==========================================================
武则天3：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作者：王晓磊
内容简介
 帝后争锋，扭转乾坤！武则天从感业寺逃出生天杀回后宫，铲除了王皇后、萧淑妃两大劲敌，登上皇后的宝座，母仪天下，风光无限。同时，李治党同伐异，清洗长孙集团，正式将权力收归到自己的手中。然而，夫妻二人屹立巅峰的喜悦没过多久，李治突患风疾，媚娘临危代政，夫妻之间的芥蒂也就此开始 武则天的舞台，从后宫转向了前廷，因为前所未有的权力诱惑让自己深陷第一次政治危机，就在她行将被废的瞬间，武则天放手一搏，权衡局势，直击李治的痛点，力挽狂澜让自己的命运再现转机。 

==========================================================
引子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腊月，西京长安。
	云重重，雪簌簌；寒风似刃，冰霰如幕……
	八百里秦川银装素裹，目光所及尽是白茫茫的。原本起伏突兀、棱角分明的丘壑山峦柔和许多，仿佛盖上一层软绵绵的丝被；灞水、潏水、沣水乃至渭水，这几道盘踞京畿的大小河川变成了一条条在云中舞蹈的银龙，它们携手拱卫的长安城也如冰雕玉琢一般。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这鹅毛大雪似乎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定有个好收成，故而天气虽冷，京城士绅百姓却兴致不减。西市依旧商贾云集、邸店林立，阔绰的贵人身披裘氅、牵着骏马，挑拣着珍珠玛瑙、绫罗绸缎；即便奔忙一年的穷人这会儿也闲下来，拨弄着掌中的通宝，打算到肉寺割几块羊肉，制备椒酒屠苏，要和家人过个有滋有味的新年。更有许多太学生和早早赶来赴科举的才子们凑在一起，围坐酒肆观赏雪景、对饮连诗，暖意融融好不风雅。
	不只民间如此，太极宫也是一番喜气洋洋的景致。椒墙碧瓦化作冰城雪殿，苍松翠柏成了琼枝玉叶，海池如冰镜、长廊如玉带。对于当今天子李治而言，这似乎是值得特别庆贺的一年，很早他就下令在各处大殿挂起形形色色的灯笼，璀璨的灯火与晶莹的白雪交相辉映，越发光华闪亮，别有一种风情。
	而在玄武门以北，禁苑的一处角落却阴气沉沉。先皇李世民酷爱骏马，禁苑蓄养宝马无数，这里原本也是诸多马厩之一；但随着先皇骑鲸，良马不是陪葬昭陵，便是赏赐有功将领，现今皇帝又不是很热衷驰骋游猎，许多马厩渐渐荒废了。如今这里空荡荡的，多年未加修葺的马棚早已破烂，快被雪压塌了，侍马宦官居住的房子大多人去屋空，唯有一间隐约尚有人声，但门上拴着铁链、挂着大锁——那是临时的囚室。
	此刻正有两个女人困在其中，一个蜷缩在东面的墙角，一个卧在西墙下，因为屋里仅有的一只炭盆熄灭了，两人都冷得瑟瑟发抖，却凝然对望着——那是审视仇敌的眼光。虽说披头散发、衣裙肮脏，但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两人还年轻，不过三十岁上下，虽然她们的面庞因饥寒交迫而憔悴，嘴唇冻得有些青紫，脸上还蹭了几道灰尘，不过依旧难掩二人丽质。她们的衣服早在地上滚得破烂，却是用锦绣丝线织就，这原本该是两位尊贵之人啊！
	将犯罪的皇室成员囚于禁苑是朝廷相沿下来的规矩，昔日废太子李承乾就遭受过这样的待遇，今上三兄李恪、六叔李元景也都在禁苑中赐死。落草的凤凰不如鸡，然而这些人下场虽悲惨，却未遭受什么苛待，可眼前这两个女人却是三餐不继、挨冻受饿；而且把仇人关在一处，时时刻刻彼此面对，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吧！
	这种囚禁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刚开始两人还时不时争执，日子一长就懒得多费唇舌，就这么对视着，便如一对累倒在地却还怒意未消的斗鸡。这种对视每天都会有几个时辰，直至送饭之人到来或者被什么特殊情况打断。
	今天打断她们的是呼啸的风声。
	雪停了？那个稍长两岁的女子把目光移向窗子——宫廷殿阁的窗户大多用绫子糊，而养马宦官能有这般讲究？蒙在窗棂上的不过是一层粗麻布，遮风蔽日倒还凑合，但透光太差了，使本就肮脏的小屋越发黑黢黢，根本搞不清外面状况，连什么时辰都辨不清。
	那女人脚上已有冻疮，扶着墙蹒跚地走到窗前，朝外呼唤：“雪停了没有？何时给我们换炭火？”外面却无丝毫回音。
	另一个女人也哆哆嗦嗦凑过来，跟着问了几声，依旧没人搭理；她索性抬起手，去抠窗户。因为长期没修剪，她的指甲狭长尖利，没几下就在麻布上抠出一个小窟窿。两人各虚一目，争着朝外窥探——雪并没停，而是转小了，凛冽的寒风却随之而起；看押她俩的老宦官早就不见踪影，也不知到何处避寒去了。
	年纪较轻的那个女人叹口气，甚是无奈，又瞅几眼外面的雪景，猛然萌生出一个尖酸念头，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对另一人说：“你也读过不少诗吧？”
	稍长两岁的女子一向性情孤傲，情知她又要找话题挖苦自己，并不理睬，任凭她胡诌。
	“有首咏雪诗只怕你没读过……盐飞乱蝶舞，花落飘粉奁。奁粉飘落花，舞蝶乱飞盐。”此诗颠倒成韵、正反皆通，果是奇异之作，但从这小孔朝外看，所见者不过几间破烂的马棚、萧索的矮房，哪有什么蝶舞粉奁？她却得意洋洋地吟着，又道：“这首诗乃我祖上所作，优美绮丽、别具巧思。也难怪你没听说过，毕竟你们这些腥膻的北人粗陋寡闻，没点儿风雅意趣。遭皇帝厌弃还不是理所应当？”
	那稍长两岁的女子绝非无才无德之人，恰恰相反，乃是北方名门太原王氏之女，一向视自己的出身为荣耀，岂容她如此奚落？不过她并未谈及温子升、薛道衡之流与其辩论，而是淡淡一笑，反唇相讥：“作这首诗的你那位祖上我知道，便是身居傀儡、无力救国，最终被叛贼侯景杀害的梁简文帝萧纲吧？亡国败家之人，何足为傲？”
	萧姓女子性子急躁，讥人不成反吃了个瘪，当即嗔目：“自古无不灭之朝，亡国又如何？但凡有见识之人谁不敬我南国天子之后裔？我兰陵萧氏前隋时就出过皇后，隋炀帝膝下三子皆其所出，我不是也为今上生儿育女吗？你又生养过几个？”
	“你……”这句话戳中了王氏的隐痛，但她话说一半又收住了，转脸走开——你这小贱人到这步田地还要无事生非，我堂堂关陇名门闺秀，才不屑与你斗嘴呢！
	年轻女子见她不答，越发挖苦：“唉！别看咱们同在囹圄，兴许万岁念在我曾诞育皇子、公主，说不定哪天就放我出去。到那时可就苦你一人了，哈哈哈……”
	王氏忍无可忍：“哼！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以为你的儿女有好下场？不见李恪之事乎？即便万岁有舐犊之意，姓武的狐媚子岂能饶过他们？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说什么？！”
	“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等阿武要你的命吧！”
	“我死也饶不得你……”忽然，外面的风转了方向，一股寒气从窟窿中灌进来，萧氏冻得一激灵，顾不得还口连忙躲开。俩人依旧一个缩在东边，一个卧在西边，凶巴巴对视着。
	凛冽的寒风一阵接一阵，窗上的窟窿越吹越大，这区区斗室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又没有用以封堵之物，不多时两人都快冻僵了。萧氏觉得自己百脉尽废，五脏六腑都凉透了，也顾不得对面之人是谁，哆嗦着爬到东边，紧贴王氏缩在同一个角落里，借她身子取暖。王氏不禁蹙眉，挣扎着想推开，但三推两推偏不走，渐渐地她也感到这样更温暖，便不再拒绝。不知不觉间四只冻得僵硬的手握到一起，两张苍白憔悴的面孔咫尺对望，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惨笑——太原王氏，兰陵萧氏，计较这些还有意义吗？无论是忠厚传家、光昭祖泽的北土望族，还是风华世代、绮丽风骚的南帝后裔，终究沦落为阶下囚，都敌不过那个姓武的女人！
	那个秽乱春宫的女人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脱胎换骨，大大方方地入主中宫了。但恰恰是她们俩成就了人家，她俩一个是皇帝的旧宠，恣意妄为、傲视群芳，为皇帝生下一个皇子、两个公主，并千万百计谋夺皇后宝座；而另一人正是曾经的皇后，为压制对手、保住地位，不惜驱虎吞狼，把姓武的引进宫。怎奈世事不由人，最终结局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两人双双堕入监牢。
	同是天涯沦落人，还有什么可争的？在寒冷饥饿的折磨下，两人终于紧紧贴在一起，抱着对方的身体相互取暖，恨不得彼此融化掉。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外锁链叮当之声，似是有人开锁。
	总算有人来了，是送炭火还是吃的？就是有碗热水也好啊！
	然而房门开启之时才发现来者不是看押她们的老宦官，而是一个身披狐裘、内衬锦衣、神采飞扬的年轻宦官，她俩都认得——此人本是伺候武媚娘的，后来提升为皇帝身边的内侍大宦官，名叫范云仙。他身后还跟着十多名小使，整整齐齐排成一班，脸上皆是凶恶的表情。
	萧氏一见此人怒火中烧：“你来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当然有要紧事嘛！”范云仙嘿嘿一笑，“二位出来吧。”
	“出来！快出来！”其他宦官也为虎作伥随着叫嚷，更有甚者冲进来胁迫这两个弱女子。
	从阴暗的矮屋里走出来，王氏显然不适应，有那么一瞬间她双眼被漫天遍地的白光刺痛了，身子一晃，脚下冻疮一阵剧痛，继而又被寒气冻得直打哆嗦；然而只片刻间她又倔强地直起身子、挺起胸膛，任凭凉飕飕的雪花钻入衣领，依旧傲然站在那儿，面无表情注视着前方——她曾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无论何时都要守住尊严！
	萧氏就没这么沉着了，是被两个宦官拖出来的。不过即便冻饿交加落魄至此，她仍不乏斗志，死命挣扎着，挥舞着尖利的指甲在宦官手腕、肩头甚至脸上划出道道血痕，声嘶力竭地嚷着：“放开我！我乃一品宠妃，是雍王之母，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宠妃？哼！”范云仙搓着冻得冰凉的手，冷笑道，“如今哪还有王皇后、萧淑妃？尔等不过是两个获罪的贱婢罢了。”
	“你主子阿武才是贱人！”萧氏回敬道，“勾引万岁，秽乱宫闱，害我母子骨肉分离，又诬赖皇后杀她女儿，一再栽赃陷害以至于此。种种卑劣伎俩无所不用其极，我恨不得将这个狐媚子杀了，食其肉、寝其皮！恨不得……”她叫嚣着、咒骂着、恫吓着，但根本没人在乎她说什么，众宦官任凭她喊破喉咙也不理睬；她窈窕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随一声声怒吼唇间冒出团团白气，仿佛发泄着胸中无限哀怨，却终如缥缈云烟般渐渐消散。
	王氏实在听不下去——挣扎只能让这些卑鄙之徒看笑话。她提高声音质问宦官：“叫我们出来做什么？”
	“可喜可贺！”范云仙揶揄着作了个揖，“今日便是二位身登仙籍之日，奴才奉圣上之命送你们上路。”
	“啊……”萧氏的咒骂戛然而止。
	王氏依然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反问道：“这是万岁之命，还是你主子武昭仪之意？”时至今日她依旧称呼武媚为“昭仪”，充满了鄙夷——那个出身卑贱、无才无德的女人有何资格当皇后？
	范云仙嬉皮笑脸道：“如今普天之下谁不知我家皇后娘娘与圣上情深似海、天作之合？娘娘的意思就是万岁的意思。”
	这句话刺痛了王氏的心——她嫁与李治十三载，却从未获得丈夫的心，更遑论情深似海。这真是切肤之痛啊！
	萧氏不甘心这么糊里糊涂地死去，她愈发咆哮：“胡说！万岁绝不会这么狠心，分明是你们和阿武串通一气矫诏行事、冒渎圣德！我要见万岁，我要见万岁……”
	“唉！”范云仙假模假式叹了口气，“愚哉愚哉，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说着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张黄麻纸，“二位不会不认得这个吧？天子手敕在此，王萧两庶人接旨！”
	王氏万念俱灰，昏昏然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竟还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方才萧氏吟诗，讥她北方之女殊少风情，她不屑与之拌嘴，而此时此刻突然有感而发，吟出一首乐府民歌：“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她落到这步田地诚然是武媚娘奸计所致，但倘若天子心中真的有她，又何以一再偏听偏信？倘不是后妃之争和朝廷权力之争搅成一团乱麻，何以闹到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她的心始终未变，而皇帝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彬彬少年，朝廷也不再是那个关陇独秀的朝廷了。
	萧氏梗着脖子不肯接旨：“假的！定是伪书伪诏！我不接，我不接！”可宦官岂能由着她张狂？夹住双臂、掐住双肩、踩住双腿，硬生生将她摁倒在雪里。
	范云仙立时收起虚假的笑容，板起脸宣读：“庶人王氏、萧氏，素乏娴仪、妒悍骄横，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恶。屡加箴教不知改悔，反生怨怼心怀不轨，且交通外臣干乱朝政，以致行魇胜、谋鸩弑，其罪远逾七出。今即赐二庶人死，以警后宫，谨守妇德。”话音未落四个宦官出班，人人手中皆是一条刑棍——竟是要将她俩活活打死！
	“我要见万岁！我要见我儿素节……”萧氏死不认命，被压在地上仍号叫不止。
	王氏也不禁诧异：“鸩酒、白绫有的是，从古至今焉有杖杀废后的道理？”
	范云仙又摊出那副伪善的笑容：“实不相瞒，死罪是圣上钦定，具体刑罚却是娘娘所赠。奴才们好好伺候，怎么样？二位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王萧二人都明白了——原来武媚是要拿我二人作法，让我们死得凄惨、死得难看，从而震慑其他嫔妃，真是用心良苦啊！杀人还不够，做事这么绝，不给自己留后路吗？今日你这般折磨我们，他日旁人欲算计你时又岂会留情？
	悲惨的结局就在眼前，萧氏一双杏眼几欲喷出火来，朝天怒吼：“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来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这声嘶力竭的诅咒尖利得可怖，在禁苑中不住回荡，连那几个原本还泰然自若的宦官也不禁脊梁沟发颤。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咒骂又复何益？王氏只是理了理鬓发，面朝甘露殿方向恭恭敬敬磕个头，以淡然的口气道：“愿陛下万寿无疆，既然武昭仪承恩受宠死吾分也！”哪怕到这个时候她依旧矜持稳重——武媚娘能夺取她的地位、终结她的生命，却永远无法摧垮她身为贵族的高傲。
	“小的们，别愣着了。”范云仙一甩衣袖，“动手吧！”
	随着“动手”二字出唇，行刑的四名宦官一拥而上，将二人直挺挺按倒在地，就势撤去破裙、褪下中衣。萧氏兀自骂不绝口，几度挣扎着欲起身，摁着她的两名宦官都快摁不住了，索性揪住她头发，抓起一团团雪往她嘴里塞。
	“妹妹！”王氏扭过脸望了萧氏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这个曾令她恨之入骨的女人，但也是最后一次了，“别闹了，没用的，无常追命无可挽回。你越苦苦挣扎那个姓武的女人就越得意，别再让她看笑话了。是我……我错了，我不该引那祸水入宫，妹妹你能原谅我吗？”话未说完她眼中已噙着泪水。
	“呜……”萧氏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伏倒在地，望着视若仇雠又同病相怜的王氏，眼泪夺眶而出——错的岂止是你？当初若非我年轻气盛、恃宠而骄、逼人太甚，你又何至于行此下策？事到如今萧氏也有无数心里话想跟这位姐姐说，但嘴里早被冰雪堵得严严实实，唯有伸出一臂，拉住王氏的手以示理解。
	然而就在两人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股上一阵钻心剧痛——宦官开始行刑了。
	刑棍挂着风声狠狠落下，随着两声闷响，两副润洁的玉体已绽出两抹杏花，不住地瑟瑟抖动，似是娇滴滴羞于见人……只是那颤抖过于激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疼得痉挛。但它们没能摇曳多久，俄而间颜色已变，成了两团桃花；粉中带红，桃之夭夭，那精巧的花蕊隐隐蕴藏着炽烈的红晕。
	只可恨那无情的刑棍依旧落下，桃花立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牡丹，尊贵典雅而又热情豪放、雍容华贵、超逸群芳，将它那硕大丰腴的花瓣向四方伸展，迎接大好春光。惜乎春光未到，刑棍又来，牡丹转眼变成了红艳艳的石榴花，神秘而诱人，热辣辣、突兀兀的，仿佛要滴下血来！
	接踵而至的则是玫瑰，灼灼如火、层层叠叠，红里透着几分紫，浓烈淳厚、美艳逼人，还带着几根刺，但不像是花刺，倒似是木头渣滓扎在了那两大片花坪上；最后到来的是鸢尾花，由红变紫，紫中藏青，美固美也，但花枝低垂、萼片萎靡，那是绝望般的凄美……
	突然，那一层紫色鸢尾仿佛被刑棍赶散了。继而迸发出灿烂夺目的红梅，殷红的花瓣奔放四射，跌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带着芬芳、带着火热、带着惆怅慢慢地渗开，宛如一幅风雪腊梅图；只是那运笔描绘之人不解风情，明明花瓣太多、太浓、太艳，兀自乱抹朱砂添个不停，终于完全遮盖了白雪，变成两汪触目惊心的血海！
	那四个宦官仿佛与鲜花有仇一样，奋力将刑棍举得高高，一下下重砸下去，发出一阵阵应接不暇的闷响，如锻铁、如砸夯、如打桩、如药杵般碾压着臼中的两朵红芍，花谢纷飞、支离破碎，捣成末、挤成泥，由红化紫，由紫变黑，僵硬凝固……那黏兮兮、烂乎乎，粘在刑棍上的是什么？那白花花、脆生生，发出折断声音的又是什么？
	还有声音，即便高洁如兰、倔强如梅，终究经不起如此断骨折筋的摧残。咬透嘴唇、颠破牙齿，终究还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号，那种声音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夹杂着时而呼啸的北风，便似阿鼻地狱中厉鬼的呻吟；幸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恐怖的宁静……
	“启禀公公，行、行刑已毕。”行刑宦官也累得气喘吁吁，抬起衣袖想拭去额头的汗水，却不慎抹了个大花脸，尽是血污。
	范云仙缩在马棚之下，边哈气边搓着手，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行刑之人会意，又走回那两摊血肉模糊的东西旁，抓起两块似乎是小腿的部位，拖走处置——获罪之人岂能平安下葬，两领席子一裹，往龙首山后面随便一抛，了事！不过在此之前范云仙还要故意将这两具勉强还称得上是尸体的东西在掖庭展示一下，替他主子示示威，要让所有后宫之人都知道，得罪武媚娘便是这等下场！
	禁苑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唯有两抹拖得冗长的血痕留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不过不必为此发愁，北风渐渐停了，鹅毛般的雪片又纷纷飘洒下来，不用多久血迹就会被埋葬，藏得一丝痕迹都不露。
	雪似乎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晶莹剔透、洁白无瑕，光泽如璧、安谧如银，包容乾坤纵贯天地，慢慢浸透枯萎龟裂的土壤，酝酿勃勃生机。但雪似乎也是世上最肮脏的东西，春之疠气、夏之湿毒、秋之扬尘无不蕴涵其中，容污纳垢、包藏祸心，任凭世间污秽狼藉、尸骨累累，一床光洁的锦被俱都遮掩……转过年又是一派大好春光、又是一场世事轮回！

第一章 改换太子，根除隐患
	一．乾纲独断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又是新的一年。
	天地浩瀚无垠，日月轮回不辍，南雁归来，百草萌发，士农工商各司其业，万千生灵熙攘奔忙。表面上看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春天，而大唐王朝却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皇帝李治借改易皇后之事发难，从顾命大臣手中夺回大权。此举不但改变李世民死后长孙无忌专权的局面，也打破了大唐建立以来关陇贵族对朝政的垄断，可谓天翻地覆之变！
	伴着清晨第一缕霞光，皇宫承天门缓缓敞开，钟声也随之响起。今日是朝会之期，京司九品以上文武职事官皆来上朝，许多人大半夜就到了，在宫外候了许久，寒暄半晌早聊无可聊；见宫门敞开忙整理衣冠鱼贯而入，纷纷攘攘，窸窸窣窣，远远望去如一群归巢的蚂蚁；但只是片刻工夫便安静下来，在嘉德门前按官职排成队伍，向着太极殿缓缓而行。冠冕如群山，揖动似流云，朱紫在前青袍在后，鱼袋闪耀黼黻（fǔ f&uacute;）辉映。虽是数百人同时行进，却无丝毫交谈之声，官员们低头看着手中笏板，表情甚是凝重。但也有例外之人，在绯袍银袋的五品队伍中有个身形高大、须发灰白的官员，始终在东张西望。
	此人姓刘，名仁轨，汴州尉氏县人，虽已年逾五旬，这却是他第一次以五品京官的身份参加朝会，不免有些激动；虽知身在朝班应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却还是忍不住左顾右盼。
	其实刘仁轨成名很早，高祖武德年间已入仕，却因出身寒微名声不显。贞观年间他担任陈仓县尉，当地折冲都尉（唐初施行府兵制，兵农合一，地方设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横行不法、欺凌百姓，刘仁轨屡次劝阻无效，一气之下竟将那名都尉绑到县衙，一顿皮鞭活活打死。区区九品县尉打死四品军府长官，这还了得？李世民震怒，立刻将他锁拿进京亲自审问。面对天子的诘责，刘仁轨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李世民不禁赞叹他的刚毅果敢，结果因祸得福官升一级。此后屡屡升迁，但始终在地方州县任职，直至李治废王立武、调整官职，给事中薛元超晋升黄门侍郎，他才得以补缺，来到朝廷中枢任职。
	半生辛劳终至通贵之位，刘仁轨甚感欣慰，尤其给事中是门下省要职，负责审议诏书。因而他是抱着对新皇帝的感激来到长安的，可刚一进城风言风语就灌满了耳朵——上至官寺驿站，下至市井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说当今皇上与新册立的武皇后在先帝之时便有私情，为了改易中宫皇上不惜诬赖王皇后杀害公主、巫蛊魇胜、谋行鸩弑，还差点儿处死顾命大臣；武氏登上后位便撺掇皇上将王皇后、萧淑妃活活杖杀；杀人还不罢休，又将王皇后改姓“蟒”、萧淑妃改姓“枭”，把两家亲近族人尽数流放岭南，手段狠辣至极。听到这些传闻刘仁轨热诚的心渐渐冷了，扳倒擅权之臣虽是好事，但今后何去何从？当今皇帝年轻气盛，又被压制多年，行事难免偏颇，而那位武皇后似乎也不是个善人……刘仁轨拿定主意，要在朝会上留心观察，看看当今这位二十八岁的皇帝究竟何等天资。
	朝臣的队伍缓缓走进太极门，庄严的景致渐入眼帘。西面是中书省、舍人院；东面是门下省，是宰相燮理阴阳、日理万机的政事堂以及弘文馆、史馆等皇家学术之地；正前方就是雄伟壮峙的大殿了。此刻晨光熹微、雾霭未散，各处楼台殿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越发显得神圣——三光效祉，五行布序，天枢浩浩，圣谟洋洋；霞光流彩，琼楼百丈，玉宇祥和，万姓瞻仰！
	望着缥缈的殿阁、苍翠的松槐、威武的仪卫，刘仁轨又不禁感叹——上次觐见还是先帝在世时，几年光景沧海桑田，不但皇帝换了，房玄龄、李靖、张行成、李道宗、薛万彻……恩恩怨怨本末舛逆，多少名臣良将已作古，物是人非啊！又想到新上司薛元超，年方三十三岁就当了门下省副长官，自己年过五旬还得屈侍一晚辈，实在尴尬。若非薛家与皇帝私交甚厚，元超焉能年纪轻轻居此高位？人跟人不能比啊！
	正感慨间已至太极殿前，刘仁轨不敢再胡思乱想，跟着队伍默默登阶，趋步进殿列班站好；黼扆（yǐ）、蹑席、熏炉、香案列摆整齐，里里外外官员、侍卫、宦臣何止千人，竟无纤毫声响，尽皆屏息凝神以待圣驾。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响亮宣号，典仪唱赞，文武百官大礼参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伴着跫（qi&oacute;ng）跫的脚步声，天子李治登临太极殿。
	“谢陛下。”群臣举笏再拜，倒退着入席落座。刘仁轨定下神来举目观瞧——李治头戴通天冠、身穿赭黄袍、腰配鹿卢剑、足蹬黑皮靴，身形远不及先帝魁梧，肤色也略显白皙，颔下垂着不甚浓重的五绺髯；远远的瞧不清表情，却见一对乌黑的眼眸炯炯有神，坐于龙床之上气定神闲岿然不动，这点倒是极像他父皇李世民。
	李治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唯唯诺诺的年轻人，如今的他多了一件以前没有的东西——自信！
	龙墀（ch&iacute;）之下官员列座的顺序也悄然发生变化，坐于朝班之首的是英国公、司空李。自从李治收回大权，原本三天两头称病的他就像服了灵丹妙药，生龙活虎精神焕发；而他那些病仿佛都转移到长孙无忌身上了。无忌虽然还是太尉和皇帝的亲舅舅，但明显已经失势，昔日党同伐异、大开杀戮，结下不少恩怨，又开罪了新入椒房的武皇后，迫于形势称病在家；另一位顾命大臣褚遂良更是被赶出朝廷，到潭州（今湖南长沙）当都督；还有个中书令崔敦礼，原本也是无忌麾下干将，可惜卧病大半年，连废后之争都没参与，至今还瘫在榻上，恐已命不久长。
	于志宁、韩瑗、来济仍居宰相之位，可他们都曾拥护长孙无忌，如今情势已变，三人面对天子心里发虚。尘埃落定之际李治赫然将一位废王立武的“功臣”推上宰相之位——李义府。
	论关系，李义府自李治当太子时便担任东宫舍人，是潜邸亲信；论能力，他精明能干才思敏捷；论功劳，他夜觐李治率先迎合改易皇后；更为重要的是他出身寒微，对关陇一派独揽朝纲不忿已久，胸怀破旧立新之志，这一点很合李治心思。但李义府也有两点不足，一来他年方四十二岁，这等年纪就当宰相实难服众；再者此人因逢迎上意晋升，多少有点儿幸进的意味，为正直之士所不齿。因此李治授予他的官职是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加封广平县男，目前只算个临时宰相。
	不过这位临时宰相甚是活跃，朝会刚开始他便头一个出班奏事：“启奏陛下，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奉命征讨突厥，已兵至西庭。三军将士雷震虎步、势如破竹，百姓箪食壶浆、以助军威；另有昭武西酋仰慕天朝，归义王师，扼腕连镳，争求立效。臣以为义兵取人，山藏海纳，逮乎徒隶，亦无弃者。恳请陛下赐诸部胡人官爵，示天朝怀远之德……淄州上报，高苑县一吴姓人家，其妇一胎产下四个男婴，臣以为此乃吉兆。盖因陛下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虽唐尧、虞舜无以过此，夏禹、商汤不可复加，故苍天降祉，厚地呈祥，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奏请陛下传令州县，赏赐吴氏缗钱……”
	刘仁轨稳坐朝班侧目观望，见这位新宰相品貌英俊、体态端庄，白皙的脸上始终挂着诚挚亲切的微笑；嗓音洪亮、抑扬顿挫，奏事便似吟诗作赋般悠扬悦耳，果真不是泛泛之辈。但细细听来他所请之事甚是浮华，大有粉饰太平的味道——现在李义府坐上宰辅之位，自然要夸耀政绩，这跟当年长孙无忌不许百官抨击时政是一个道理。谁能说自己干得不好？
	李义府滔滔不绝，一奏便是七八宗事，刘仁轨只听了片刻便有些厌倦，转而窥视百官——微笑点头者有之，漠不关心者有之，蹙眉不悦者亦有之，看来人心还是不齐啊！
	不管群臣是何反响，李治却很满意，频频颔首认同，待全部奏完他只轻轻一挥衣服：“尽皆依卿所奏。”
	李义府谢恩归班，其他官员才陆续进言。近来并无大事，不过是雨雪丰歉、时政杂务，其中也夹杂着不少溢美之辞。刘仁轨兴致索然——贞观年间论政，百官争相进谏，如今却尽是媚上之言。长孙无忌主政时皇上还曾指责言路不通，现如今他亲统朝政，还不是一样爱听奉承话？但这不足以说明皇帝昏庸，刚收回大权，最要紧的就是彰显功德稳固权力。莫说阿谀之声悦耳，即便不爱听这时候也得听啊！
	正想到这里，忽听有个浑厚的声音道：“臣有一件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欲冒死请奏……”
	有人谏言？刘仁轨一怔，可扭脸一瞧出班进言之人，又不禁窃笑——礼部尚书许敬宗！这人才高德寡、不拘小节，冒死进谏这种受累不讨好的事他怎会干？而且此人近来也因赞成废王立武而受宠，不但监修史书，还待诏武德殿，专门为皇上起草机要诏书。若有建议私下就跟皇上说了，用得着在朝会上讲？
	李治的反应果然很平静：“卿有何大事，但说无妨。”
	“陛下在位，遍播仁义，文武效命，黎庶仰德，却唯有一事尚藏忧患，实乃瑜中之瑕。”
	“哦？爱卿所指何事？”
	许敬宗高举笏板道：“储君未定。”
	储君未定？宫嫔刘氏之子李忠早在永徽三年便被册立为皇太子，去年二月还举行了加冠礼，如今已经十三岁。这么个大活人住在东宫，许敬宗为何视若无睹？
	李治好像也很意外，白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以一副疑惑的口吻问：“太子已立三载，卿何言未定？”
	“永徽伊始，国本未生，权引彗星，越升明亮。近者正宫确立，嫡庶之分已辨，代王既嫡且长，乃合元良。岂可反植枝干，久易位于天庭？”说到这儿许敬宗倏然跪倒，诚惶诚恐道：“臣深知父子之事人所难言，触犯龙鳞必获重罪。但苟利社稷死生不避，臣即便煎膏染鼎、身死族灭，也要恳请陛下以天下为重，废庶立嫡匡正东宫！”
	他这番言行慷慨激昂，还真有点儿冒死强谏的感觉；可满朝文武却丝毫未被触动，甚至有人还报以不屑的眼光。李治也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沉默片刻发出一声叹息：“唉！朕亦知立嗣当择嫡长，但忠儿已居储位三年，并无失德之处，朕何忍废之？”
	“太子，国之本也，本犹未正，万国无所系心。陛下怎可因舐犊之爱而误天下苍生？”说着许敬宗又跪趴着侧过身，扫视殿中同僚，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道，“现今东宫所出本微，既知国家已有正嫡，心内必不自安。窃位而怀自疑，恐非宗庙之福啊！”此言实在恶毒，分明是说李忠心内不安可能会谋反。这纯属毫无证据的臆断，可是有先朝太子李承乾谋反的先例，谁又能说他的推测没道理？
	群臣暗骂许敬宗狡猾，却没人敢反驳——这顶帽子太大，谁要是反对岂不成了心怀异志、想和李忠一起谋反么？
	似乎因为看到群臣“没有”异议，李治很适时地开了口：“其实忠儿已有退让之意，前几日还曾向朕说起，只是朕不忍……”
	许敬宗闻听此言就像变了个人，立刻一跃而起转忧为喜，躬身施礼道：“此真泰伯之德！陛下宜速从之。”
	所谓“泰伯之德”乃是殷商典故。泰伯是周国国君姬亶的长子，姬亶年迈本该泰伯继位，泰伯却认为三弟季厉才能远高于自己，于是文身断发，避位荆蛮，使得季厉继承国君之位。而季厉之子便是奠定周室基业的周文王姬昌，故而后人称泰伯有让贤之德。
	现实不似传说那么美好，泰伯是否甘心让贤难以考证，李忠让贤却是不得不让。他身为低等嫔妃之子，唯一优势就是年长，当初立他为太子完全是王皇后和长孙无忌之意，乃为阻止萧淑妃、武昭仪之子入主东宫。如今王皇后败亡，武昭仪修成正果，他的位子岂能保住？反之代王李弘因是武媚之子，从一落草就很受李治宠爱，《神咒经》有云，“真君者，木子弓厶，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意即老君当治，李弘当出。李治既给其取这么个应谶的名字，足见早有立其为太子之心。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上合天意，下顺己心，李治蓄谋许久，不过是苦于王皇后和长孙无忌作梗。现在障碍没了，还用许敬宗出来冒死提议？这其实就是表演，李治不愿担薄情之名，因而叫许敬宗出头。
	紧随许敬宗之后，中书侍郎李义府、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中书舍人王德俭等废王立武的“功臣”，以及薛元超、李敬玄、董思恭等李治潜邸亲信纷纷出班附和：“恳请陛下以天下社稷为重，改立代王为嗣。”
	李治见这场戏演得差不多了，终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顺水推舟道：“天意人心如此，朕岂敢以一己之私而负天下？便立弘儿为太子，至于忠儿嘛……唉！降为王爵，赐实封两千户、绢帛两万段，授予刺史之职抚慰其心。”
	李义府率先高呼：“陛下圣明！”薛元超等人更是起身舞拜。他们这么一闹，殿内文武百官不论赞成与否只得跟着附和，更易东宫之事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定下了——其实皇后已换，换太子是早晚的事，从宗法上说也无可厚非。但代王李弘年仅五岁，这么匆匆忙忙推他上位，也太心急了吧？
	国本之事得偿所愿，群臣再无所言。李治却不着急散朝，略舒双臂又道：“朕这里还有一份奏疏，乃皇后所上……”
	此言一出，群臣莫不惊诧——这位武皇后可真是个奇女子！前番皇上与宰相们在内殿争议废后之事，她不但违背礼法隔帘偷听，竟还高声斥骂，扬言要打死褚遂良。如今皇后也当上了，冤家也处死了，儿子的太子之位也有了，这又要折腾什么？
	但见李治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随手交与侍臣。大宦官范云仙毕恭毕敬双手接过，高声宣读：“妾闻，国有诤臣，天子之幸。陛下前欲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事极难也，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媚娘说韩瑗、来济当初反对立她为宸妃，面折庭争乃是出于忠心，希望皇帝给予嘉奖。
	话虽如此，韩瑗、来济还是受惊非小，听到自己名字便双双出班跪倒：“臣有罪，臣有罪……”也难怪他们害怕，这般通情达理简直不像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武媚娘。皇后这么做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当初他们力阻人家当宸妃，现在人家直接当皇后了，这不是正话反说故意羞辱吗？皇帝公然拿到朝堂上宣读，难道要秋后算账？
	李治眼见二人窘态，微微一笑，好言劝慰道：“二公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二人心内惶遽，兀自跪地不起。来济战战兢兢道：“臣不识大体，有违道理，前番上书阻碍中宫，至今犹感惴惴，惭愧惭愧……”
	韩瑗更是将牙笏置于地，仓皇叩首：“臣愚钝昏悖，疏少才干。上有负君恩，下失德百姓，已无颜觍（tiǎn）居宰辅。恳请陛下垂怜，准臣致仕，从此退归林下，歌咏圣德。”倘若皇帝、皇后有意清算，不如早些辞官，与其让人赶走不如主动请辞还好看点儿，再说现在不走，将来谁知是何下场？
	更难受的是坐在朝班中的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他固然不曾似韩瑗、来济一般公然反对废王立武，却始终保持沉默不表态。这不表态至少也是不赞成啊！见二人这副窘相，他心里也很不踏实，想要跪下一并请罪，可武皇后又没点他的名，冒冒失失撞出来岂非自投罗网？思来想去不知所措，急得汗流浃背，雪白的胡须不住颤抖。
	“二公何必多心？”李治一阵莞尔，索性把话挑明，“皇后此举出于好意，朕深以为然。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忠而犯上，其心可宥。你们是不是把朕和皇后的心胸看得太窄了？”
	“不敢！”韩瑗、来济赶紧否认。
	“那便最好。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岂可轻易言退？朕宣布，晋升来济为中书令、韩瑗为侍中，希望你们竭诚任事，尽心尽力辅佐朕，拱卫社稷，再立新功。”韩瑗与来济原本是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治此举等于正式任命他们为两省长官。
	皇帝做到这个地步，二人不便再坚持辞官，千恩万谢退归朝班，于志宁也松了口气。刘仁轨冷眼旁观，心中雪亮——皇帝、皇后什么关系，还用写奏疏？分明又是做戏。韩瑗虽是长孙无忌姻亲，却并非跋扈之人，处事也还算公允；来济本是东宫旧属，还可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退一万步讲，即便皇上真想清算也不能现在动手。已经逼退国舅、贬谪褚遂良，外间闲言碎语够多了，难道叫百姓说皇上重色轻臣，为了让通奸的庶母当皇后，把所有宰相都罢免了？演这出戏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啊！不过嫌隙已成，韩瑗、来济乃至于志宁恐怕一时间都不敢大胆做事，李又是不爱管事的。屈指一算病了的、贬了的、怕了的、不管事的，这么个残缺不堪的宰相班子怎挑得起重任？现在正是权力更迭之时，单靠一个李义府绝对应付不过来，要想稳住局面必须添人。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刘仁轨的目光渐渐扫向满脸笑靥的许敬宗——先迎合改立皇后，后迎合改换太子，八成就是这老儿！
	果不其然，他刚想至此，御座之上的李治就开了口：“朕践祚以来国事纷乱，前有房遗爱案，后有立后之争，如今褚遂良外贬、崔敦礼卧病，虽还有几位爱卿主事，中书门下仍是乏人，需再添宰执……”但接下来的话刘仁轨万万没想到，“昨夜朕推枕无眠，苦苦斟酌宰相人选。户部侍郎杜正伦素有才名，先帝时曾参与政务，可即擢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群臣面面相觑，连杜正伦本人都呆呆愣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敬宗更是一惊，顿了片刻才慢慢恢复笑容，但那笑意明显难掩失望之情。刘仁轨一开始也很诧异，可潜心思索渐渐明白了李治的用意，心下赞叹——高明！
	杜正伦不仅未参与反对长孙无忌，甚至永徽以来都一直辗转外任。不过此人绝非泛泛之辈，出身于诗书世家。隋朝开创科举之制，诸科之中以秀才最难，要有地方官推荐，还需笔试策论；若考试不合格，不但应考者无缘仕途，推荐人也要受罚。所以地方官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尽量不推荐，终隋一代秀才也只有十余人。可就在这出类拔萃的十余人中，杜正伦和他兄长杜正玄、杜正藏竟占据三席。昔日他大哥杜正玄来长安应考，宰相杨素自负才情存心刁难，临时更改考题，不试策论改作诗赋，命其在半日内效仿先贤写出《上林赋》《圣主得贤臣颂》《燕然山铭》《剑阁铭》《白鹦鹉赋》五篇文章。杜正玄安之若素，竟然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看得杨素汗流浃背，由衷赞叹：“此真秀才，吾不及也！”于是顺利登科，此后几年两个弟弟也相继考中。
	尤其是杜正伦，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经历隋亡唐兴，投效秦府，甚得李世民的器重，早在贞观十年便升至中书侍郎，兼太子左庶子，辅佐太子李承乾，那时的他出入两宫、颇有权势，距宰相之位只一步之遥。惜乎世事多舛，李承乾谋反被废，李世民严惩东宫之人，一大批官员倒了霉，杜正伦也被流放到遥远的驩州（今越南义安），直至李治登基才起复，但也只当了两任僻远之地的刺史。然而就在心灰意冷之际命运再度逆转，废王立武李治亲政，短短三个月时间，先是召他回长安任户部侍郎，如今又升宰相，简直冰火两重天。
	这恰恰是李治高明之处——长孙无忌虽退出权力核心，仍有很高声望，许多亲信还在朝中。别家且不论，单其亲族子侄就人数众多，表弟高履行官任太常卿，是九卿之首；长子长孙冲官居从三品秘书监，掌管皇家图籍；族弟长孙诠娶御妹新城公主，是皇家驸马；族侄长孙祥任尚书左丞，参与朝政；其他譬如高审行、高真行、长孙恩、长孙涣、长孙濬等也都身居要职。李治初掌大权，若不压服这些人何以放手行事？因而必须遴选全心为其效命之人担任宰相。可无忌身居相位二十多年，细究起来满朝文武哪个与他没瓜葛？威望素著的张行成、高季辅都已过世，新亲信还没培养起来，眼下若论信得过的唯有那帮废王立武的“功臣”和昔日东宫亲信。可“功臣”尽是有才无德之辈，潜邸旧属又资历浅薄，提拔李义府和薛元超已经惹来不少非议，不能再孟浪。
	这种情势下起用杜正伦可谓另辟蹊径、独具慧眼。他乃李承乾旧人，本就有处置政务的经验，而且流放多年与无忌一派没有瓜葛；更妙的是他虽姓杜，却非京兆杜氏，而是河北洹水人，科举出身又正合李治的为政思路，品行也比许敬宗等人好。这不正是眼下最需要的人吗？
	皇谕萦绕在耳，杜正伦好半天才从震惊中缓醒，继而急匆匆跪爬出班：“蒙陛下错爱，但臣惶惧不敢领受。”
	“为何？”
	“昔日获罪先帝，遭……”
	“好了好了。”李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当年的事莫再重提，朕所思所想乃现今国家所需。难道您不愿为朕效力？”
	“不不不！”
	“既如此就该当仁不让，岂可畏首畏尾、妄自菲薄？宰相之任非卿莫属，就这么说定了。”
	“这……”杜正伦浑身颤抖，不是惧怕，而是激动；多年的流放生活催白了他的鬓发、消瘦了他的身体，但胸中那团渴望建功立业的欲火却未曾熄灭，甚至随着岁月的磨砺愈加炽热，见皇帝如此以诚相待，他不禁哽咽道：“臣得蒙陛下厚恩，宽宥于茅椽，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李治把这个失势的人从绝望中拯救出来，要的就是感恩戴德竭力报效。见此情形他心中甚喜，挺身而起，不仅对杜正伦，也对满朝官员朗声道：“日月逝矣，时不我与；尺璧非宝，寸阴是竞。朕继位已六年，边疆未胜、百姓未安，多少兴邦利国的大事等着朕与列位臣工去做。创业不易，守成更难。往事已矣，咱们君臣皆需夙兴夜寐实心任事，大唐的兴盛指日可待！”这番话虽不免把方才种种粉饰之辞戳破，却也真正流露出他的雄心壮志。
	文武百官齐声高呼：“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哈哈哈……散朝！”伴着爽快的笑声，李治迈着昂然的步伐离殿而去。
	刘仁轨走出太极殿，望着蔚蓝天空中那轮耀眼红日，本有些寒意的心又渐渐温暖了起来。经过这次朝会他对李治已有定见——当今天子绝非昏主，也非庸庸碌碌之辈，虽然还未建立什么功业，但他胸怀壮志、腹有机谋，又有审时度势之能，其才智绝非“守成”二字所能估量！
	不过……
	作为刚刚被提升的官员，刘仁轨对李治怀有感激；作为出身寒门的读书人，他对李治打击权贵的做法更不乏认同。但他在庆幸之余也觉得这位年轻君王有不少毛病——许敬宗资历虽老威望不高，是有名的乖张之人；李义府虽不熟识，但观其言行也非德行高洁之辈。这些人皆非正道之士，可与适道，未可与立，若视为股肱就不妙了。再者天下之事贵在开诚布公，朝堂本来是公开议政的地方，倘若什么事都私下商量好，然后惺惺作态，又岂是为君之道？还有那位堪称后宫传奇的武皇后，又杀后妃又上奏疏，插手的事是不是太多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汉之吕雉、晋之南风、齐之胡后、隋之独孤，从古至今后宫干政惹麻烦的例子可太多了！
	二．家宴反目
	永徽七年正月辛未（公元656年2月6日）李治祭告天地宗庙，正式下诏废皇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今陕西汉中）刺史，改立代王李弘为太子：
	洊雷扬祉，承祧之道爰著；重离阐曜，守器之方斯存。故能抚宁军国，永保邦家，详览瑶图，缅瞻遐册，继业垂统，咸率兹典。代王弘，道居嫡允，天纵英姿。品质冲华，神鉴昭远。恭谦表志，仁孝居心，夙彰睿哲之风，早通《诗》《书》之业。朕以虚薄，方启无疆之祚，永传不朽之基。取则前王，思隆正绪，宜升上嗣，养德东宫，可立为皇太子。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李治与媚娘的夙愿终于实现，为了让天下人都分享他们的喜悦，李治宣布大赦，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嗣提勋一等，向全天下八十岁以上的老者赐粟帛，皇宫大宴三日，在大慈恩寺设斋供奉五千僧众；并下令在李泰的魏王府旧址建一座寺庙，名曰西明寺，为太子祈福。最后李治又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废永徽年号，改元显庆。
	大唐建立以来，高祖武德、太宗贞观，一个皇帝终身只使用一个年号，还没有在位期间改元的先例。李治此举无异于向天下人宣布，大唐王朝已不再需要先帝李世民的余晖，他要开创一个新时代，一个只属于他李治的时代！
	李弘年仅五岁，李治和武媚对他的期望却很高，安排了许多辅佐之臣在他身边。命于志宁兼太子太傅，韩瑗、来济、许敬宗兼太子詹事，李义府兼太子右庶子，薛元超兼检校太子左庶子，高智周、张大素、杨弘武等饱学之士为太子舍人，郭瑜、韦季方、史元道等青年才俊担任太子洗马，一时间东宫人才济济。
	可怜原太子李忠降为梁王，前往梁州担任刺史。这个职位说是给他的安慰，其实是打发他离京，消解旧日东宫势力。李忠悲切而去，临行前想辞别生母刘氏都未能如愿，只带着几名宦官婢女，凄凄惨惨离开长安。除了曾担任东宫左庶子的李安仁洒泪而别，其他僚属掾吏躲的躲、藏的藏，竟不敢来送行，世态炎凉令人感慨。
	新人笑掩去旧人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沾媚娘母子的光，日渐式微的武氏家族再度兴旺。不但皇后之母杨贞被封为一品代国夫人，逝世二十年的皇后之父武士彠也被追赠为司徒、晋封周国公，赐谥号“忠孝”。媚娘的一干兄弟、堂兄弟也得享天恩，武元庆、武元爽、武惟良、武志元、武仁范等原本是州县小官，现在都成了皇亲国戚，骤然晋升为四五品的高官；就连攀妹裙带而登龙榻的寡妇武顺也受封三品韩国夫人，当真是阖门执笏、举族簪缨。
	更幸运的是，李治又特加恩惠，赐给武家一套宅院，坐落在京城西北临近皇宫的休祥坊。当年武士彠辅佐李渊举兵，也曾得到长安宅邸，但随着武家没落出手变卖；如今凭武媚、李弘母子又得到一座宅子，不但占地更大，而且距离皇宫不过咫尺，实是莫大荣宠。香车金络，骐骥骅骝，齐集绮窗朱户；兰膏明烛，华灯初上，映耀金扉画堂。
	武氏之人携家带口来到京师，齐聚在崭新的周国公府，庆贺今日恩荣。锦衣绣裙、满头珠翠的杨夫人端坐正堂，环顾绯袍加身的武家子侄，脸上洋溢着傲然的笑容——自丈夫亡故，求天不应叫地不灵，二十年含辛茹苦鬓发蒙尘，托女儿之福再享富贵，谁说养女不如男？更值得夸口的是，当年她母女受武家子侄冷遇苛待，今朝时来运转，这帮不肖子反而要仰她母女之鼻息。人逢喜事精神爽，年近耄耋的杨夫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腰板挺得笔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在彩烛明灯的照耀下，满头白发都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昔日高高在上之人如今臣服脚下，世间快意之事无过于此，反之则无比郁闷。武家子侄望着趾高气扬的杨夫人，回想当初对她老人家的不敬、对当今皇后娘娘的慢待，都不禁羞赧。尤其武士彠前房之子武元庆、武元爽，以及媚娘伯父武士让之子武惟良，他们几个对杨氏母女尤其不好，现在却都沾了人家的光，武元庆升任宗正少卿、武元爽为少府少监、武惟良为卫尉少卿，皆是从四品之职，又都是不用担太大责任的九寺副职。无恩于人妄得富贵，难免惴惴，有心说几句感恩之言，偏偏放不下面子，可又不敢得罪杨夫人，况且得人家好处不能不承情，唯有拱肩缩背尴尬赔笑，滋味甚是难受。
	大人能够矜持，孩子却掩饰不住心情。武元庆的长子武审思已过舞象之年，倒还罢了；次子武再思、三子武三思，还有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这几个孩子年纪都还小，也没见过多少世面，一入长安已是眼花缭乱，这会儿又见满桌都是从所未见的珍馐美味、精细果子，早管不住肚里的馋虫，伸手便要抓来大快朵颐。
	“慢着！”武元庆推开孩子的手，板着面孔训斥道，“长辈未动，轮得到你们吃吗？还有没有点儿规矩？老老实实坐着……”
	杨夫人手中捻着佛珠，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让他们吃吧，干吗委屈孩子？你们这些当老子的平日不管教，临时在我面前抱佛脚。父为子纲，此乃上行下效。孩子没教养还不是学你们？当初你们又何尝懂得尊卑礼数？瞧瞧，这帮孩子一个个黑眉乌嘴的，哪像公侯人家的郎君？吃完饭都去沐浴更衣，从今往后要给我读书学礼！”其实再思、承嗣他们只是年纪小，没那么不堪；况且他们好歹是杨氏名义上的孙子，身为祖母应当疼爱。可她与元庆等人恩怨太深，故而迁怨孙辈，对这些孩子横竖看不上眼，只将武顺的儿子贺兰敏之视为掌上明珠，反把孙子当作外人。
	“母亲教训得对，皆是我等之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元庆、元爽丝毫不敢违拗，赧然称是。
	“现在知道我对，当初又如何待我？这些年来我母女何等苦楚，你们了解吗？你们问过吗？”忆起往事杨夫人不禁唏嘘，武顺忙过来抚着背安慰母亲。
	众子侄见此情形都坐不住了，纷纷离席跪倒：“孩儿不肖，曾经慢待您老人家。”
	“哼！”杨氏将眼泪一甩，“你们武氏本非诗书礼仪之家，若非我媚儿得圣上之宠，你们这些人谁能混上五品？礼数之道，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你们连孝顺都做不到，根子不正，谈何功名？如今不加罪反而赏官，实在太便宜你们了！”
	元庆、元爽连忙叩首：“母亲息怒。”
	“唉……”杨夫人叹口气，又把话往回收，“罢了，好歹一家人，这是皇后娘娘一番好意。再者老身出于弘农杨氏礼仪之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岂能与尔等一般见识？《法华经》有云，‘大慈大悲，常无懈倦，恒求善事，利益一切’。念佛之人飞鸟禽兽尚且放生，何况你们这群大活人？就当我老人家积德行善吧。只是从今往后你们务必规规矩矩，再不可违拗老身之意。”
	武家子侄唯唯诺诺，心里却有点儿不服。固然我们做得不好，但您老人家就完美无瑕么？当年若不是您自恃尊贵，瞧不起前房儿女，自私自利处事不公，又何至于老头子死后遭大家的白眼？
	但风水轮流转，谁料到她母女今日得势？莫说受了恩惠，即便不升官，以她母女现在的地位谁敢得罪？大伙唯有默默忍着，由着杨氏作践。杨夫人眼见众人的窝囊相，心中越发快意，恨不得把二十年来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儿都抖出来。正说得解气，忽有婢女来报：“李侍郎之子来拜贺。”
	武家子侄不禁咋舌——自杨夫人迁居休祥坊，来拜谒的官员内眷络绎不绝，王德俭、侯善业之流也罢了，现在连宰相的儿子都来了，面子不小啊！
	杨夫人却一副不疾不徐的姿态，只淡淡道：“有请。”回首又训斥诸子侄，“还不快起来！都在地上跪着，叫外人瞧见脸上好看呀？”
	“是是是。”元庆、惟良等匆忙起身，各归各位。
	不多时便有婢女领来一位青年公子。李义府本是英俊之人，其子李津更是年少风流，虽只二十出头，但受父亲浸染早已通晓世故左右逢源，最近又被选为东宫侍卫，正值春风得意之时；上得堂来便笑呵呵给杨夫人磕头，又向武家众人长揖而拜；武家子侄举止做作，又不擅京城雅言，一个个相形见绌。
	杨夫人略微欠身还礼，语气温和道：“有劳公子惦念。”
	李津似得其父笑脸迎人的真传，亲亲热热道：“老夫人何必客套？莫说小的我，就是我父亲也是您老的晚辈呢！何况夫人乃当今皇后之母，诰命在身尊贵至极，理当受全天下人尊仰。小的冒昧前来还恐失了礼数，叫您老人家笑话呢。”他这张嘴真似抹了蜜一般，句句都是甜的。
	“公子过誉。”杨氏虽这么说，心里却大为受用——卑微的日子过久了，二十年没听到别人如此恭维自己，这会儿总算找回人上人的感觉，真是扬眉吐气。
	“今日小的奉父亲之命前来。一者，夫人受封前来拜贺；二者，听闻诸位贵戚皆已到京，家父久闻列位贤名，诚心仰慕，可公务繁忙无缘相见，派我先行问候，日后得暇一定相延盘桓。”说着李津再次抱拳施礼。
	武元庆等人何尝有什么贤名？这不过是客套话，全都冲着皇后的面子。李义府有心攀龙附凤结好外戚，可他现在是宰相，一上来就跟武家人打得火热实在不妥，所以打发儿子先跑来逢迎拍马，蹚蹚这汪水有多深。
	武家子侄没那么深的心机，头一遭被人高看，一个个受宠若惊，忙作揖还礼，倒把李津吓得不轻，连连躲避，摆手道：“列公皆四品贵人，我既是下属又是晚辈，您们这是折煞我等啊！罪过罪过……”元庆等人全然忘记现在的身份，自知露怯，脸上立刻羞红，杨夫人也不禁摇头。
	李津却还是那么喜笑颜开：“今日乃夫人家宴，晚辈不请自来不便多扰，改日家父一定亲来拜望。另外……”说着他朝外招呼，见四个家仆模样的人将两口大箱子抬至院中。
	众人不明所以：“这是……”
	李津越发讪笑：“这两箱锦缎乃是贺礼，列位国戚方至京中，恐还有不少家事料理，这就算是我父子一点儿心意吧。还望夫人和列位国戚莫嫌简薄。”
	杨氏有些错愕。一者她没想到李义府公然送礼；再者李义府原非豪门子弟，当初夜觐天子首倡废王立武，皇帝赏他一斛珍珠便高兴得上蹿下跳，如今当上宰相还不到俩月已这般阔绰，看来没少捞钱啊！但杨氏的错愕只一瞬，她久历官场，尤其年少时曾亲见亲闻先朝宰相杨素、宇文述的敛财手段，也不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再说李义府能当宰相还不是因为趁了改易中宫这阵东风？若不是自己女儿要当皇后，何以能内外勾结扳倒长孙无忌？她母女吃了这么多年苦，得点儿回报难道不应该？想至此杨夫人点头一笑，只轻轻说句：“承令尊美意。”便把两箱礼物视为理所应得的东西，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李津笑眯眯拜辞而去，杨氏望着瞠目结舌的武家子侄更加得意，手指两箱礼物炫耀道：“看看！宰相尚要向我道贺，听见人家说的话没有？天下人都尊仰老身，偏尔等有眼无珠，不把我母女放在眼里。你们这些不肖之徒真是侥幸，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你们沾了我母女的荣光，难道不该好好感谢我母女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武家子侄就是再放不下面子也得表态。武元庆又颤颤巍巍跪下了：“母亲教训的是，我等皆是托妹妹……不！皇后娘娘和您老人家之福才有今日，您老的恩德天高地厚。”其他人也灰头土脸跟着附和。
	唯独武顺大模大样在旁坐着，见这帮人逆来顺受的样子大感滑稽，不禁掩口而笑。杨夫人平素吃斋念佛，还算通情达理，却因为当年受他们的窝囊气受多了，今日终于能还以颜色，什么佛经法理全忘了，竟有些得理不饶人：“天高地厚如同再造，是真心话吗？就是养一窝狼崽子也比你们有良心。方才当着外人的面还丢我的脸！丢我的脸事小，别忘了你们是皇后的亲戚，丢皇后的脸、朝廷的脸事大！你们这群鄙陋之人见过什么世面？一群不争气的东西！”
	她再三训斥奚落，不少人脸上已有不忿之色，多亏武元庆能忍，又世袭国公得利最大，笑嘻嘻哄道：“母亲说得对，我等于心有愧，今后一定改过自新，时时处处孝敬您老人家。”
	“孝敬？我可不指望你们孝敬，怪只怪我没生下个儿子，凭你们不过是煮沙成饭、画饼充饥。但凡你们念着皇后娘娘的好，将来多为娘娘着想，我就阿弥陀佛烧高香啦！用饭吧。”总算正式开席，武家子侄碍于情面纷纷向杨氏敬酒，可杨氏还是忍不住冒出几句抱怨话。也是她年岁大，未免有些唠叨，车轱辘话来回说。武元庆忍气吞声，一直哄着、劝着、顺着。
	不过元庆能忍，一旁的武惟良却忍不下去了。
	武惟良原本担任下州长史，官阶正六品下，在武家子弟中官职最高，或许是见的世面较多，见地也比其他人深。如今他猛然升为四品少卿，连他弟弟武怀运也擢为淄州刺史，官升得倒是不慢，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皇亲国戚固然荣耀，但树大也招风啊！远的不说，王皇后一家原本也风风光光，现如今呢？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连死去多年的皇后之父王仁祐也被削去爵位，一家子改姓“蟒”，媚儿妹妹做事也太绝了吧？你这般作践人家，别人又该如何看待咱家呢？
	他本就暗怀三分忧虑，想着吃完这顿饭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动身赶往始州，找弟弟武怀运商量一下今后怎么跟同僚处关系；哪知这顿饭简直吃不下，这位叔母趾高气昂絮絮叨叨，说出的话能把人噎死！他实在不喜，加之几杯酒下肚激了血性，终于按捺不住。
	“叔母！”武惟良猛然站起身，打断杨夫人的牢骚，“您老过分了吧？即便我们当初待您不够好，您也不能把我们说得如此不堪啊！不错，我们的确沾了娘娘的光，可我们入仕是靠祖上恩荫，身为功臣子弟自当如此，娘娘当初不也因为是功臣之女才有机会入宫吗？好歹我们武家为大唐立过功劳，一门三公爵，至今还承袭爵位呢！”
	杨氏一时语塞，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作为弘农杨氏隋朝宗室，她从嫁入武家那天起就没瞧得起这个出身木材贩子的家族。在她看来当初若非高祖李渊做主让武杨联姻，这么个暴发户之家哪入得了关陇权门法眼？如今亡夫从应国公晋为周国公，而她的封号却不是周国夫人，而是代国夫人。这足以证明她有今日之贵并不是因为嫁了个好丈夫，而是因为生了个好女儿！
	一时间鸦雀无声，武元爽见风头不对，忙打圆场道：“母亲切莫多心，惟良的意思是说，我们身为功臣子弟本来就该好好效力朝廷，如今得娘娘提携，更应尽忠尽孝，方不负祖上之德。”他一时匆忙也有些口拙，这话更显画蛇添足。
	“好！”杨夫人咬牙道，“好个祖上之德！你们升了官却全然不领我母女之情，是不是？”
	武惟良实在气不过，不待元爽解释清楚，抢先道：“升官未必是好事！我等早登宦籍，自揣才分不高，不求贵达。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今骤得通贵之位，诚恐力有不逮，有负朝廷重托，夙夜忧惧有何庆幸？况且娘娘本是先帝才人，如今悖乱宗法……”
	坐在后面的武志元始终察言观色，连筷箸都没碰一下，此刻见杨夫人面沉似水、白眉蹙动，即将暴怒，他赶忙起身，照定惟良脸上就是一记耳光，呵斥道：“灌几杯马尿，胡扯什么？没叔母提携，你算什么东西？目无尊长大言不惭，快磕头认错！”虽同为武氏之人，但各家情势也不尽相同，武志元一直在偏远小县为官，与杨氏母女接触甚少，没那么多芥蒂。更重要的是他父亲乃是武士彠四弟武士逸——这位武四叔文武双全，开国征战中立有功劳，惜乎却是李元吉麾下。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虽未革除武士逸官爵，却将他远远打发到岭南韶州（今广东韶关）任刺史，致使其郁郁而终。他们这一支的子弟很不得志，若非借媚娘之力岂能咸鱼翻身？因而武志元对杨氏母女是真心感恩。
	武惟良被这记耳光打醒了，捂着腮帮子忆起种种往事，想到这位叔母当年何等桀骜，想到媚儿妹妹如今的地位，立时意识到一时冲动的可怕，祸福相继就在眼前，何待日后舛逆？想至此他忙扑倒在地，连连叩头：“侄儿喝多了，您老莫……”
	可他此时悔悟已晚，杨夫人哆嗦一阵，继而怒眉渐渐舒展，双手合十低吟：“善恶之报，如影随形。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罢摘下佛珠往案上一拍，猛然起身，“顺儿！咱们走！”迈步便往外走。
	武顺赶忙搀住：“娘啊，您要去哪儿？”
	“进宫找你妹妹。”
	这短短六字吓得武家子弟尽数跪倒：“我等错了，您老人家息怒啊！惟良胡说八道！”
	武顺也劝：“何至于此？天色已晚，就算有事也等明……”
	“还等明天作甚？这群无情无义的东西，多看一眼我都恶心！”杨夫人不依不饶，死死拉着女儿的手快步离去。
	她七十多岁的人了，众子侄拦也不敢拦、拽也不敢拽，唯有哀声苦劝。杨氏理也不理，硬从他们身边挤了出去，板着脸下堂而去。众子侄傻了眼，一个个瘫软在地，先是脸色煞白地愣了一阵子，继而群起攻之，无不痛骂惟良混账。原本欢欢喜喜的家宴闹得不欢而散，唯有武三思、武承嗣几个小孩兀自大吃大嚼，根本没意识到这场争执已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三．母女密谋
	杨夫人脾气倔强，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即登车，直奔皇宫而去。这会儿天色已晚，按理说若非大事不该放人入宫，但皇后之母谁敢开罪？当初王皇后之母柳氏便横行无忌，武氏之宠远在王氏之上，杨夫人气焰也更嚣张，守宫门的将士二话不说当即放行。
	也是一阵心头火顶着，杨氏竟不用搀扶，拉着武顺的手一路疾行直入肃章门——媚娘当上皇后就搬出立政殿，到正北的延嘉殿居住，这里距李治所在的甘露殿更近，且离其他嫔妃之处也不远，足可掌控整个后宫的动静。
	杨夫人一路行来，离着八丈远便望见殿中灯火灿烂，且有轻柔的乐声传来，侍立在外的宦官、宫女比平常多出一倍，正犹豫间内侍大宦官范云仙笑呵呵迎上来：“老夫人，听说您受封诰命，奴才恭喜您了！今日当值不便，哪天得空我到府上给您老人家磕头去！”他本是媚娘身边之人，托主子之福转而侍奉皇上，如今已官居从四品，成了宦官中顶天的人物，故而对媚娘一家奉若神明。
	杨夫人定住脚步气喘吁吁，也没理会他这番客套话，手指宫殿：“怎、怎么今……”
	“哟！我的老祖宗，可别乱指。”范云仙忙拨开她手，就势搀住，“万岁在里面呢。”
	杨夫人的火气立时消了大半，与武顺对望一眼——这可怎么办？大晚上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跑来，难道硬闯进去扰皇上和娘娘的消遣？哪有这规矩啊！
	亏得范云仙脑子机灵，猜出必有私密之事，笑道：“这会儿唐突见驾是万万不成的，您老不妨到偏殿里等着。奴才一会儿进去跟娘娘知会一声，少时照顾万岁歇下，娘娘再过来跟您说话。夜静人稀，您又是这等身份，就算明儿万岁听说也不会怪罪的。”
	既来之则安之，杨氏母女只得听他安排，来至延嘉殿西边偏殿，有个宫女进来点上盏宫灯，范云仙又打发人奉上些饮品，这才笑呵呵辞去。这一等时候着实不短，天色渐渐黑下来，母女俩忍不住朝外面窥视，先是乐声止歇，十几位罗裙飘飘的女子怀抱箫管、芦笙、琵琶乃至箜篌等物从正殿退出来，继而又有十几个宫女提着冒热气的水桶而来；又过一阵子见灯火渐暗，许多宫女捧着杯盘而出；范云仙又露一面，却未及说什么，只笑了笑便领着一群宦官忙去了。其他的宫人也纷纷退出，有的挑着灯笼往各处殿门、仪门守候，有的则如释重负说说笑笑，显然是可以休息了，继而偌大的皇宫竟一下子寂静下来。
	毕竟早春时节，夜风渐渐起来。呜咽阵阵，树声沙沙，轻柔萦绕便在耳畔，似比方才那宫廷雅乐更显悠然。忽见殿内灯烛晃动、人影扭曲，又听窗子咯咯作响。武顺有意唤人关门闭窗，又恐惊驾，只得自己起身，踱至窗前手扶雕棂，往外一望——却见夜色漆漆如浓墨，一弯峨眉掩云端，那渺渺流云似轻纱、似烟岚，朦朦胧胧晦暗不明。
	寂寂宫苑中唯有几点零星灯火，恍惚摇曳，目眩神晕；缕缕和风迎面拂来，又不知是何种异花奇蕙之香，沁入心脾，醺醺醉人……正踌躇间忽觉风势骤起，真似江海翻涌、万马奔腾。天上新月已入云雾怀，腾腾绕绕、抚抚揉揉。月儿有意叙绸缪，浮云只顾申缱绻；天昏地暗乾坤倒转，枝摇花颤如在掌中把玩，夜鸟惊啼啾啾似娇喘，风过绮窗呜呜如咏叹；树影婆娑拶拶迤迤，幔帐扬动起起伏伏。晦暗殿阁间又似传来歌声，仔细听来却隐隐约约、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呢呢喃喃、欲唱还羞、似是而非……终究听不清个所以然！
	杨氏闭目闷坐似入定，武顺却不知为何两颊晕红，想抽身离去却偏偏拔不动腿，越发歪着脑袋侧耳聆听，又是好长一阵光景，却渐渐没了动静；只见云散风清、树定鸟栖，白茫茫月光照着宫墙，素得便似寡妇穿的丧服……武顺发出一声哀叹，转身怏怏落座，未及和母亲说句话，忽觉门外白影一晃，那位皇后妹妹快步蹿了进来——
	但见媚娘铅华尽洗、蓬发尨茸，只披了一件薄似蝉翼的纱衣，肌似白雪，肤若凝脂，腰如束素，玉峰丰腴，两滴蜡泪如裹帕中，一副玉体若隐若现。脸上兀自春霞未退，秀目迷离，打着哈欠含笑半嗔：“娘啊，都什么时辰了？您老就是忙着谢恩，也不便……”话说一半才见武顺也在旁，姐俩对望一时无语。
	只因姐姐与李治“越礼”之事，媚娘对武顺实是存了芥蒂，不许她随便入宫，大封武氏时若非李治坚持，便是韩国夫人这封号也不愿给她。愣了片刻媚娘轻摆玉团坐到母亲身边，朝外吩咐：“云仙，派俩人打着灯笼，送韩国夫人出宫。”
	“你赶我走？”武顺不忿。
	媚娘面无表情道：“咱娘一把年纪也罢了，你一介外命妇又是个寡妇，深更半夜留在宫中成何体统？快出去，省得别人闲言碎语。”
	范云仙不管那么多，只听主子号令，早提了灯笼候在门口，讪笑道：“韩国夫人，请吧。”
	“我成何体统？”武顺冷笑道，“你到坊间听听人言，谁不知你乃先……”
	“顺儿！”杨夫人赶忙喝止。
	“哼！有什么了不起。”武顺悻悻然拂袖而去。
	媚娘又把外面伺候的宫人尽数打发，这才问母亲何事。提起前情杨氏又气满胸膛，把在席间武惟良、武元爽之言学说一遍，却也不免添油加醋咒骂连连，真如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媚娘听罢柳眉弯弓、秋波化剑：“如此说来，他们不识抬举？”
	杨夫人越发勃然道：“若依我意就不该提拔他们，如今舍了斋饭反倒挨骂。反正我老人家今生便是个无儿的命，也用不着这群野狐禅的东西充门面。十恶不赦，不孝乃一，你明儿就跟万岁说，寻个罪名把他们都给我杀了！”
	媚娘恨归恨，却并不糊涂，抚着母亲的背劝道：“娘啊，您现在嚷着要杀要宰，这全是气话。国之贵戚岂能草率处置？我虽为皇后，坊间多有议论。若再闹出什么大不孝、杀兄弟之类的丑事，女儿颜面何存？再说反对我的那些人还未肃清，长孙无忌虽闭门不出，但还是三公之首，巴不得咱家出乱子，这时处置那帮家伙岂非授人以柄？”
	一言点醒梦中人，杨氏被怒火烧乱的理智渐渐清醒，却还是愤愤然道：“虽不能置于死地，也不能便宜他们。”
	“那是自然。”媚娘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戾气，“既然不能为我所用，还留着他们干什么？过几日我便奏请圣上，把他们都打发到外地去。”她提携武氏兄弟担任高官，绝非以德报怨，而是为自己着想。
	范云仙已向她如实转述了王萧二人临死前说的话，萧淑妃的诅咒倒算不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失败者的发泄，反倒是王皇后那番有礼有节的话激起了她的怒火——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分也！直到最后一刻王皇后依旧自骄自贵，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依旧称昭仪，言语间充满了鄙夷。因此她才怒气不解，向李治建议改王为“蟒”、改萧为“枭”，李治顺从其意一来是哄她欢心，二来也是考虑到太原王氏、兰陵萧氏在朝为官者不少，废杀二人不免结怨，若将她们剔出族谱就表示不再是两族之人，可示对这两族并无偏见。
	但是即便杀了情敌媚娘依旧不能心安。王氏出于关陇名门，有权有势的亲戚数不胜数；她却家室零落无人帮衬，能不被人家小觑吗？而且这不仅是面子问题，也关乎皇后之位的稳固。内宫与外廷说是有礼法阻隔，其实从古至今就是暗通的，太原王氏那么大势力还落败了呢，媚娘岂能掉以轻心？她需要在朝中树几个亲信，因此才“不计前嫌”提携武家兄弟。如今听母亲所言，他们根本不领情，弄不好反倒是累赘。于是她拾起当年驯狮子骢的心思——既不能用，不如趁早除去！
	听女儿说要把元庆、惟良他们贬往外地，杨夫人这才消解恚意，继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向圣上奏请时千万谨慎，别说家中不睦赶他们走。你就说你是防微杜渐，不想让外戚干政。”
	媚娘扑哧一笑——姜是老的辣！这办法既能出气又捞美名。
	杨夫人拉着女儿的手道：“千不怨，万不怨，就怨你爹死得早，咱家里没有可以倚重之人，我们杨家也零落了。娘整日跟那帮公主、王妃走动，还不是想为你帮点儿忙？可太殷切了怕人家瞧不起，沿门托钵折了你的面子；太矜持了，又显得咱们目中无人。总之小有小的好处，大也有大的难啊！”
	“哼！事在人为，我就不信坐定皇后之位，没人来逢迎。”
	杨夫人闻听此言，这才想起李津送礼之事，赶忙告诉女儿。媚娘听罢微然一笑：“怎么样？我就不信天下人都那么不识相。李义府是参知政事，岂不比元爽、惟良他们强？他的心思我已尽知，至于两箱东西您还是退回去吧。”
	“退回去？！”杨夫人不解。
	“谁缺他那点儿东西？别因此落个贪财之名。但东西退掉，话可要说明白，我要的不是财货，要的是他那颗忠心，只要他以后多替我着想，我自不会亏待。还有许敬宗、袁公瑜甚至司空李，那帮人我都会关照。”
	“他们又没给咱送东西，凭什么这般好心？”
	媚娘却道：“您老想偏了，这些人与咱本就相辅相成。若没他们帮忙我当不上皇后，若没有我想争皇后之事，他们也不可能趁机扳倒长孙无忌。既是互相成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份善缘不能断。真若把他们一个个扶上高位，对我也有莫大好处。”
	杨夫人茅塞顿开，觉得女儿青出于蓝、冰雪聪明，赶忙应承道：“宫中之事我儿自为之，宫外大臣娘替你走动。”她倒是老当益壮，都七十多了，还主动揽事跑东跑西。
	媚娘甚感过意不去：“孩儿这么大了，还让您老操心，娘亲也要多保重身体啊。”
	“我这把年纪，眼瞅着你当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足？就是现在闭了眼也知足。倒是你外甥、外甥女还小，将来都指望你照顾，武家的人既然不中用，这才是咱自己家的孩子。”两个女儿闹得不合，她心里也很别扭，可是媚儿既是这身份，少不得哄着；因提到孩子，杨夫人又想起一事，“对啦！李忠虽已被废，不可不防。娘当年可见过这类事，昔日太子杨勇被废多年，柳述等人还想拥立他推翻杨广呢，最后弄得皇上都不得善终……”
	“哎哟！您说的这都是哪年的事儿啊！”媚娘忙起身走到窗口，左右瞻望，生怕有人听见。
	在这等事上杨氏无半分慈悲：“哪朝哪代不一样？皇宫就是这么个你死我活的地方。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该仁的地方要仁，该狠的地方得狠！梁王李忠，还有萧贱人养的孩子，最好都除掉！”
	媚娘见四下无人，亲手掩上窗，也不再隐晦：“素节之母已死，倒也不足为虑。至于李忠那边，我原先那个叫刘朱儿的婢女还在他身边呢，等过两年皇上淡忘些再下手。”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媚娘早有算计。
	“阿弥陀佛……”杨夫人如释重负，“这我便放心了。”
	媚娘觉得母亲为这等杀生害命之事念佛，显得非常可笑，但她却笑不出来，扭脸望着殿中那盏摇曳昏暗的宫灯，喃喃道：“其实谁想害人？谁想管外朝那些闲事？我也是不得已啊……等把那些隐患都除了，这皇后之位坐稳了，我便本本分分相夫教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掺和也罢。”
	杨夫人瞥了女儿一眼，心里有话，却没说出来——傻孩子，世事哪有个完？莫看你当了皇后，到头来也得和娘我一样，糊里糊涂就忙白了头。咱们娘儿俩，天生就不是稳稳当当享清福的人哪！

第二章 长孙无忌尽失权柄
	一．佛光普照
	杨夫人一场怒火，武家兄弟倒了霉，刚到手的官印还没抱热乎又被皇后妹妹像清理废物一般赶出长安。武元庆改任龙州（今广西龙州）刺史、武元爽为濠州（今安徽凤阳）刺史、武惟良为始州（今四川剑阁）刺史，不仅发往外任，还都被派到数千里外的贫瘠之地。
	此事在朝中惹起一场轰动，对于武元庆等人越级升官大家本来就有意见，哪知风转得太快，诏书一颁布，大家又不禁怜悯起武家兄弟。堂堂世袭国公、皇后之兄竟被打发到岭南小州，这跟流放有何区别？李治很快做出解释：“皇后谨守妇德，恐外戚强盛、干预朝政，力劝朕将他们外放。虽有些矫枉过正，也是一番良苦用心啊！”群臣哪知其中隐情？对皇后心生敬佩，连对她印象恶劣之人也有些动容，至于那些暗地里将媚娘视为眼中钉的人更是噤若寒蝉——亲兄弟都下此狠手，对付外人又如何？
	既出胸中恶气又捞好名声，还震慑了异己，真是一举三得。做到这份上媚娘还嫌不够，她又别出心裁，亲自执笔写了篇《外戚戒》，阐述历代外戚干政之害，不仅叫内宫嫔妃看，而且公示朝廷百官，这无疑又给了长孙无忌一记耳光。
	时至二月，随着天气逐渐和暖，萦绕在长安城内的政治斗争的阴霾似乎也被明媚春光驱散了。杜正伦跻身宰相行列，果然感恩戴德兢兢业业，于志宁、韩瑗、来济也安心许多；李治与媚娘得偿所愿，更是心情大好，朝廷上下平安无事，宫廷内外一片祥和。适逢李义府、薛元超联名上书，恳请李治表彰大慈恩寺玄奘法师。
	释教传入东土以来，多赖皇家赞助广为传播。前秦之时高僧法喜翻译《阿含经》，苻坚命黄门侍郎赵整执笔；后秦之时鸠摩罗什翻译《般若经》，姚兴命其弟安成侯姚嵩执笔。北朝虽有魏太武帝、周武帝两次法难，但大多数皇帝还是愿意借佛门之力安抚百姓；南朝皇帝更是视释门为正教，梁武帝四次舍身同泰寺。隋文帝杨坚幼年时寄养尼寺，杨广曾拜法华宗智顗和尚为座师。唐高祖李渊曾有遏制佛道的想法，但随着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掌权，意欲收买人心改为崇道敬佛。玄奘法师不辞劳苦策杖孤征，西行五万里取回梵文经籍，并且在朝廷支持下孜孜不倦翻译多年，实是东土佛门三百年未有之盛举。
	李治觉得李义府、薛元超的提议甚是有理，加之媚娘极力迎合，决定今后玄奘法师翻译经文，可由弘文馆学士甚至宰相执笔润色，并主动提议，御笔为大慈恩寺题写碑文，宣耀法师功绩。
	此举不单纯是施恩佛门，对李治而言也大有益处：一则，大慈恩寺是贞观二十二年他当太子时为母亲文德皇后祈祷冥福而建，隆重加恩可彰显自己的孝顺；二则，佛门信徒遍及天下，玄奘法师又是当今第一高僧，李治欲借佛教进一步抬高威望、收取民心；再者，大唐已攻克高昌、龟兹（qiū c&iacute;）等国，建立安西都护府，逐步经营西域，利用佛教也可拉近与西域诸国的关系，赢得当地百姓好感；更为重要的是，李治始终有个解不开的心结——超越父皇！
	李世民的伟大功业让李治相形见绌，虽然他现在抓到权力，甚至修改了年号，但这仅是开始，他还远远没有走出父亲的影子。父皇的成就是那么容易超越的吗？南征北战、统一天下、降服诸夷，人称“天可汗”。且不说李治有没有这等雄才，这样的际遇也是可望不可求的。既然武功难以指望，就先在文教方面下功夫。当年玄奘法师取经归来李世民撰《三藏法师圣教序》，三年前这篇文章又在长孙无忌、褚遂良主持下镌刻石碑，立于大慈恩寺雁塔之侧。李治便打算由此入手，于是亲自酝酿一篇气势更宏大的碑文：
	朕闻乾坤缔构之初，品物权舆之始，莫不载形后土，藉覆穹苍；然则二曜辉天，靡测盈虚之象，四溟纪地，岂究波澜之极？况乎法门冲寂，现生不灭之前，圣教牢笼，示有无形之外……有玄奘法师者，寔真如之冠冕也。器宇凝邃，若清风之肃长松；缛思繁蔚，如绮霞之辉迥汉。腾今照古之智，挺自生知；蕴寂怀真之诚，发乎髫龀。孤标一代，迈生远以照前。迥秀千龄，架澄什而光后……
	这篇碑文肯定了佛教的普度众生，歌颂了文德皇后的仁爱，夸耀了大慈恩寺的雄伟，也赞扬了玄奘法师，说他的功德超越了竺道生、慧远、佛图澄、鸠摩罗什等前代高僧大德。法师得受洪恩十分欢喜，更幸皇家笃信、佛法昌盛，不但连夜写好谢表，还率徒众来到皇宫，亲自递表以示感激。李治谦虚礼遇，不过提出个要求——请玄奘法师为他启蒙恩师薛婕妤落发授戒。
	薛婕妤本是高祖李渊的婕妤，身在宫中将近四十年，不曾产下子女，按宫廷制度早应出家，可造化弄人，长孙皇后临终委托她当了李治的师傅。后来李治阴错阳差当了皇太子，继而又登基为帝，她也该功成身退了；但李治自幼丧母，对既是师傅又似娘亲的薛婕妤格外依恋，虽赐予河东夫人的封号，却不许她离开，硬是在宫中创立了一座鹤林院，让她带发修行。时至今日李治顺利掌权，渐渐成长为一位自信的君王，连皇后、太子也都按自己的意愿换了，这才准许她正式出家。
	在媚娘提议下，李治恭请玄奘大师为戒师，并另外邀请九位高僧大德为尊证，让薛婕妤风风光光皈依佛门。显庆元年二月十日，太仆寺安排十辆宝车、十辆乐车于长安城西北的景曜门，以法仪幢幡迎接；神圣悠扬的佛乐中，法师与九位高僧乘坐宝车缓缓行进，法相庄严、梵音悦耳，翩翩然似佛祖降临。所过之处善男信女顶礼膜拜，这热烈景象简直可与祗园佛陀初入王舍城媲美！
	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皇宫禁院更是美不胜收。景物妍华，柳翠桃红，松青雾碧，兰蕙芬芳。李治早在鹤林院设好坛席，为法师准备好香米斋菜，又搭建帷帐供内宫信徒瞻仰盛典。薛婕妤受具足戒，落发为比丘尼，赐法名为宝乘，还有五十多名宫婢也随之出家。授戒法会共进行三日，每天散朝之后李治都来观礼，并命画工吴智敏绘制十位大德的画像，留于寺中供奉。媚娘与众嫔妃以及母亲代国夫人、燕国夫人、城阳公主和静县主等更是连续三日在旁诵经礼拜。
	在安详的佛乐中望着薛婕妤剃度的场景，媚娘不禁想起当年在感业寺那段痛苦的生活。虽然她出家的日子并不长，而且已过去快六年了，但那时的相思苦闷、困厄寂寥和绝望无助还萦绕在她心间，甚至时常浮现在噩梦中。多年的挫折令媚娘变得敏感，一番你死我活的宫廷争斗更使她意识到要居安思危——究竟昔日的苦难是噩梦，还是今朝的繁华富贵只是场美梦？若是梦幻泡影，总有华筵尽散之日。求佛祖保佑，但愿今生此梦不醒……
	不过浮想联翩的却不止媚娘一人。缕缕青丝飘然落下，薛婕妤衲衣在身、念珠在手，从此变成宝乘比丘。与高祖皇帝的其他嫔妃相比她落发出家晚了整整二十年，但享有的荣耀却无人能及，亲手教导出一个皇帝，拜了一位天下最有名的高僧为师，在皇宫禁院中创立了一座寺院，还培养出一个三十三岁便担任门下省副长官的好侄儿，此刻她该心满意足了吧？然而薛婕妤心中竟油然泛起强烈的失落感——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这几年她虽带发修行，心中何尝不是日日萦挂着雉奴？想起小雉奴在文德皇后的丧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现在她的小雉奴已长大，是个成熟的帝王，不再需要她的照顾，不需要了……
	三日典礼完毕，谢过众位法师辛劳，李治与媚娘双双向宝乘祝贺——自此不再称师傅、婕妤，而称大师。
	宝乘心虽惆怅，还是合十还礼：“阿弥陀佛，贫尼沐皇家恩露，窥佛法之门，感念陛下与高祖、太宗三代洪恩，愿为我大唐社稷诚心祈福，朝朝暮暮。”
	“难得大师发此宏愿。”李治也双手合十，“朕决定，即日起鹤林院更名隆国寺，是为皇家道场，一应香火乃至佛节法会开支皆由太府供给。今后朕若思念大师，便……”
	话未说完却被媚娘笑呵呵打断：“陛下何其痴也。大师已是出家人，非我等俗类，岂能轻易涉足凡尘？再者大师辛劳半生，也该好好颐养天年。陛下切莫无故劳烦大师，可遣内侍旬月问安，问寺内所需时时供给，这才像天子礼佛的样子。”媚娘有所忌惮——以利相交，利尽则散。我与王氏相争时她之所以站在我这边，说到底还是为了她侄儿。如今薛元超虽未当上宰相，但已是黄门侍郎，离宰相之位不过半步之遥，买卖既成人情也该散了。这个老妇了解我太多底细，焉知日后不会背着我跟雉奴算计些什么，不得不防啊！
	李治不悟，笑而点头：“还是媚娘想得周全。”
	宝乘闻听此言，心头一阵发凉。
	媚娘又拉着李治的臂腕道：“一连三日授法，大师必定劳乏了，陛下不要多扰。昨日德业寺法乐大师也来奏请，也想让玄奘法师前往授戒，几位大德还要前往德业寺，陛下应该礼送才是。”
	“对。大师好生安歇，过几日朕派宦官来向您问安。”说罢李治便牵着媚娘的手去了，临行前还回头朝宝乘笑了笑——那是一抹沐浴在爱情中的年轻人的笑容，既亲切却又显得对旁人毫不在意。
	宝乘死死盯着二人的背影——不！并非雉奴不需要我，而是我在雉奴心目中的地位已被人取代。这个强势的女人进入皇宫，不但夺取了正宫椒房，也夺取了雉奴对所有人的感情。王皇后的夫妻情被夺走、萧淑妃的君妃情被破坏、先帝的父子情被亵渎、文德皇后的母子情被淡忘、长孙无忌的甥舅情被践踏、李忠的父子情被毁灭，连我与雉奴的师徒情谊也被这个女人隔断了！这个女人唯我独尊，为了独占雉奴不惜用谗言、用阴谋、用杀戮！
	一阵“咯咯”之声打断了思绪，宝乘这才发觉手中念珠竟被自己捏得作响。贪、嗔、痴谓之三毒，乃是佛门之戒，她连忙收摄心神，口诵佛经，但依旧难消业障。事到如今落发皈依，她自己一切都无所谓，而侄子元超呢？虽说侄儿已当上黄门侍郎，将来武媚会不会连元超与雉奴的友情也一并破坏掉？薛家的前途又会如何呢？
	二．甥舅再会
	玄奘法师皇宫授戒之事传遍京城，德业寺也恭请法师授戒。
	所谓德业寺其实就是感业寺，因媚娘当上皇后，不愿世人再议论往事，于是请求李治将感业寺改名，以绝众人之口。不过媚娘与寺中几位大师关系还不错，三年前小公主暴卒，她便将女儿安葬于德业寺中，期望这条苦命的小灵魂能在佛祖超度下获得安宁。此番玄奘法师莅临，阖寺上下精心准备，虽比不上皇宫的排场，倒也十分隆重，于是法师又在此为许多先朝宫婢授戒，法会持续数日。
	所有法事结束，御制的大慈恩寺碑文也镌刻完毕，为了感谢法师为皇家的辛劳，李治决定亲临大慈恩寺立碑；媚娘自幼随母亲诵佛，又曾出家为尼，当然自诩是虔诚信徒，执意要同去，李治也未拒绝。于是皇帝、皇后的车驾卤簿同时行进在朱雀大街上，太常设九部乐、五色旗仗，长安、万年两县令骑马开道；指南车、白鹭车、四望车、辟恶车，宝驹金辔光华夺目；飞龙旗、玉马旗、角兽旗、金牛旗，遮天蔽日葳蕤斑斓；骁果、虞候威风凛凛，宫婢、女史婀娜婷婷；长刀大槊锋芒闪耀，华盖伞扇浮翠流丹；紫燕而共罗辔，纤离以并鸾铃，异彩纷呈、妙乐声声、警跸传鼓、金钺竦峙；长安百姓夹道争睹，真是盛况空前。
	媚娘这是第一次乘坐皇后的金根车出行，难抑喜悦兴致，竟然叫宦官掀去车帘，向围观的百姓微笑挥手——霎时间，所有人都把那些街谈巷议的宫闱秘闻抛诸脑后了，大家都被这位新皇后的魅力倾倒。她美丽端庄，犹如雍容华贵的牡丹；却又平易近人，恰似娇艳俏丽的玫瑰，浑身上下散发着亲和感。而热衷外事、爱出风头、喜欢亲近臣民这几点更是以往那些深居宫中的皇后所不能比拟的！
	大慈恩寺位于长安西南晋昌坊，南邻曲江池，乃是在北魏净觉寺遗址上仿照祗园精舍扩建而成，占据半坊之地。寺内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共有十余院落，房舍一千八百九十七间，皆以梓桂櫲樟等香木筑成，伴以朱玉金翠、秀木奇石，瑰丽繁华五彩缤纷；建寺之初便有僧众三百人，这几年更有增加，此外还有许多外地来的高僧，如简州福聚寺靖迈法师、幽州昭仁寺慧立法师、洛州天宫寺玄则法师等五十余名大德同奉神居，协助译经。
	大驾降临之际玄奘法师身穿先帝所赐的摩云袈裟，率领阖寺僧众出门迎接。于志宁、来济、韩瑗、李义府、杜正伦五相，御史大夫崔义玄、黄门侍郎薛元超、中书侍郎李友益，给事中刘仁轨、源直心、许圉师，中书舍人李安期、董思恭、孙处约，尚书左丞长孙祥、尚书右丞刘燕客，以及阎立本、辛茂将、许敬宗、高履行、唐临、段宝玄等朝廷重臣无不到场。释门更是来了不少大德，如普光寺栖玄长老、大总持寺普应法师、弘福寺怀仁法师、丰德寺道宣法师、德业寺萧氏三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便是太尉长孙无忌！
	深居简出的长孙无忌来这里不是偶然，而是作为李治钦点的送碑使者前来。对于外甥这个决定，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先帝撰的碑是我和褚遂良主张要立的，如今你又让我立你写的碑，这是什么用意？难道是想羞辱我？
	可是有圣旨在，长孙无忌又不好违抗，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一片“万岁”声中李治缓缓下车，只是向众人摆摆手以示免礼，便忙不迭走到无忌身边：“舅父，近来身体可好？”
	“蒙陛下挂念，老臣一切安好。”但事实并不似他说的那般。或许权力这种东西真的能使人保持青春，无忌丧失权力不过两个月，竟颇显老态，两鬓几乎全白了，脸庞也消瘦许多，额头上添了两道深深的皱纹，连声音都越发显得低沉。
	“朕没记错的话，您今年已六十有三……多保重身体啊。”李治不免有一丝动容——当年四哥李泰声势无俦，他本无希望入主东宫，是这个舅舅将他推上太子之位，又扶他坐上皇帝宝座。吃水不能忘了挖井人啊！
	无忌再度抱拳施礼：“谢陛下关照。”除了这种客套话，他还能说什么呢？舅甥闹到这地步，说到底还是怪他自己党同伐异、以臣凌君所致。时至今日他才算明白，自己错看了外甥，雉奴远不似他想象的那么软弱，更不似他想象的那么单纯！
	李治的恻隐也只不过是一瞬，继而轻轻叹了口气——已经毁灭的东西是没办法弥补的，谁叫这天下只能是一人之天下？兆庶之所瞻仰，万众之所归往。既然身为帝王，想要掌握乾坤有一番作为，就免不得割舍某些东西。如今心愿得偿，又有何怨？
	想至此李治端起人君的姿态，询问：“听闻您修纂的《五代史志》已大体成书，何日呈给朕看看呀？”
	《五代史志》是根据贞观年间所修的梁、陈、齐、周、隋五朝的史书编纂而成（今已无单行本，汇入二十四史中的《隋书》），是令狐德棻、李延寿、于志宁、李淳风等人共同编纂，长孙无忌不过是领个总编的衔。听外甥如此询问，无忌哭笑不得，明知这是没话找话，却只得认真答复：“礼仪、律历、食货、天文等志皆已完成，唯经籍志迁延多年。皆因自晋至隋，三百余载战乱不息，珍贵典籍多有毁损，虽存书名难觅其踪。臣等也只能勉力为之，书成之日臣必叫令狐侍郎立刻进呈陛下御览。”
	李治却没理睬一旁的令狐德棻，满脸疑惑道：“何劳令狐侍郎？舅父既总监此事，何不亲自呈给朕？”
	无忌眼前一亮——这话什么意思？让我重回朝堂？莫非他还想倚重我？
	李治却不是这个意思，只道：“三百年天下动荡，梁陈齐周尽归尘土，隋朝两代而亡，多少坟典书籍毁于兵燹？可知天下贵在太平。朕最爱惜书籍，魏文帝曾言，‘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如今虽非大同，却还算文教昌明、四海稳固，还要劳舅父您多费心，帮朕修几部大典。这可是利济于今、功垂于后的好事。”
	无忌方现明亮的双眸又渐渐黯淡了——编书是什么要紧事？这不是原谅重用，而是微不足道的施舍！外甥不过是为了保全面子，让他回朝堂充个数，做一件鲜亮而无用的装饰。可事到如今还有选择吗？无忌本来已动辞官之念，但思来想去终觉不妥。一者亲族子侄甚多，尚托庇于他，总不能前人撒土迷后人眼；再者高阳公主案结仇甚众，他身在京中旁人还有点儿顾忌，一旦放手而去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祸事必不远矣。况且李义府、许敬宗皆非善类，他们也等着落井下石呢！如今想进不能进，想退也退不得，无奈之下无忌只得违心答应：“臣蒙陛下器重，喜不自胜，何敢言辛苦？必竭尽所能。”
	“好。”李治满意地点点头，“有您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朕看您最近清瘦许多，也要保重好身体。”说罢在法师引领下进寺去了。
	“谢……陛下……”无忌喃喃地咕哝一句，心中甚是惆怅。虽说自古天子无过，皆臣失道，但是二十多年对外甥的疼爱就换来这么个结果吗？无忌又悲、又悔、又叹。
	正嗟怨间，却见武媚娘在宦官拱卫下款款而来，无忌悲意尽去、怒气上涌——悔不该当初误听柳奭之言，让这个狠毒妇人混入后宫，如今鸠占鹊巢、入主椒房，玷污两代君王英名；最近又借贬谪兄弟之事大做文章，说什么防备外戚，这不是明摆着指桑骂槐叫我难堪么？我却还得向她施礼，可恼！但事已至此又碍于礼法，只得苦苦隐忍，于是勉强作揖道：“老臣参见娘娘……”
	媚娘嫣然一笑：“太尉可还安好？”
	或许媚娘并无恶意，只想表现胜利者的大度。可在无忌看来这句问候并无诚意，笑容中也饱含着嘲讽。对李治他还残存几分愧疚和亲情，可对这个女人他实在没一丝好感，甚至他觉得自己与外甥的权力之争都被这个女人利用了。无忌越想越气，收起恭敬之态，傲然挺胸道：“错蒙娘娘惦念，老臣还吃得下、睡得安。”
	“哦？”媚娘本就不是省油的灯，见他还这般强硬，霎时间种种旧恨涌上心头——当初我与雉奴亲访太尉府，赠十车珍宝，封你幼子高官，你置若罔闻不理不睬；我娘亲年逾七旬，在你面前苦苦哀求，你丝毫不悯。直至今日你还这么嚣张，以为我武媚娘好欺负吗？
	她心中愤恨至极，却越发笑得温婉：“记得太尉最爱与亲朋下属饮酒聚会，近来可还有此雅兴？”
	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尉府，现在几乎门可罗雀，饶是如此王德俭、侯善业之辈还时常派人窥伺，哪敢有什么聚会？长孙无忌毕竟是三朝元老，即便失了权柄也还是皇帝舅舅，无论大家背后怎么议论，见了面仍需恭维三分，哪受得了如此奚落？当即反唇：“此乃老夫家事，不劳娘娘费心。我还想提醒您一句，如今您是中宫之主、万金之躯，似今日这般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当深居宫中、静恭自思，才像个名门望族大家闺秀。”
	“哼！”媚娘见他到如今仍不忘嘲讽自己非名门之女，不禁一阵冷笑，“妾身之事也不劳太尉费心。”
	“那便最好。”无忌更向前一步，“既然如此老夫谨守臣节，也请娘娘稳居深宫，可好？”
	“你……”
	“娘娘好自为之。”
	“彼此彼此……”媚娘头也不回地去了。
	太常卿高履行就站在一旁。他虽是无忌的表弟，但无忌幼孤，赖他父高士廉抚养，因而两人如亲手足；眼见媚娘与无忌交恶，他也极是不忿，凑过来牢骚道：“这女人忒猖狂，难道咱任由她作践？李义府、王德俭他们沐猴冠带，前日因为一点儿公文上的小事，崔义玄那老儿竟当面折辱我，这口气如何能咽？再这样下去朝廷必坏，咱们不如……”话未说完又觉有人拍他后背，回头观瞧，是无忌的族侄长孙祥。
	辈分虽是族侄，其实也年逾五旬了；尚书左丞虽不及宰相，却也是正四品尚书省要职，御史台监察百官，而尚书丞反有监察御史台之权，属于实权派人物。长孙祥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莫再议论——小心隔墙有耳！
	高履行会意，立刻闭嘴。昔日威震朝野的关陇权门竟然落到这步委屈境地，岂会甘心就范？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三．防微杜渐
	慈恩寺雁塔乃永徽三年所建，当时玄奘为了安置西域所请经籍、法宝，避免水火侵害，决定在寺院端门以南修建浮屠。最开始的计划是仿照毗罗国大觉塔（菩提伽耶）样式，以石料砌成三十丈高塔，因塔之基座呈雁翼形状，故而称雁塔。但通筹下来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于是由朝廷出钱，改以砖石为料，修成五层浮屠，仍保留雁塔之名；塔内藏玄奘自西域携回的经卷六百余部、如来肉身舍利一百五十粒，还有金银佛像等物。三年前竖的两块《圣教序》碑就分列塔的两侧，乃李世民所撰，褚遂良执笔。
	皇帝亲书的碑文，自比臣子代劳更加珍贵。为此玄奘法师在雁塔前特意建造碑亭，复拱重檐，云楣绮栋，越发显得非同凡品——并非佛门之人势利眼，毕竟时移世易，现在是李治的天下。他的书法造诣虽不能与褚遂良相比，但也颇为可观，楷隶草行都还不错，更兼帝王之气压人一头。三块碑同立，说好听点是交相辉映，说不好听点是颇有些分庭抗礼的感觉，似乎也暴露了李治挑战父皇功业的决心。
	玄奘法师率众弟子再度叩拜：“伏惟皇帝陛下，智周万物，仁及三界，文明天纵，圣而多能。老衲言行无取，猥预淄徒，屡蒙恩顾，每谓多幸。今又得陛下亲笔赐宝，此鄙寺之幸、沙门之幸。”
	李治却道：“沙门祈福，佑我皇家；况大师乘危远迈、杖策孤征，取回真经以度苍生，朕理应褒奖。今日丰碑立成，亦佛门大幸，朕愿斋僧两千人，以为庆贺。”
	玄奘越发受宠若惊，群臣也纷纷美言。但杜正伦、许圉师等少数几人却愁眉不展，心下暗暗盘算——连番佛事开销甚大，圣上买这个面子花钱也太多了吧！
	因有许多外臣在场，媚娘不便相随，入寺后自作一路，便游各处佛堂，一来礼佛烧香，二来散步观览，身边不过几个宦官、婢女以及几位前来逢迎的女尼相伴；待御碑立成，也逛得差不多，玄奘恭请帝后至方丈歇息，自与太府、光禄二寺商议斋奉，其他臣子各行其是。
	媚娘第一次来到慈恩寺，只觉雕饰华丽、处处精美，莫说比德业寺强之甚多，媲美皇宫亦不逊色。她缓步踱于方丈之中，见墙上挂有一副卷轴，字迹甚是潇洒，不觉随之吟诵：
	停轩观福殿，游目眺皇畿。
	法轮含日转，花盖接云飞。
	翠烟香绮阁，丹霞光宝衣。
	幡虹遥合彩，定水迥分晖。
	萧然登十地，自得会三归。
	“又是褚遂良手笔？”媚娘也曾苦练书法，临过名家名帖。
	李治欣然点头：“字是他的字，诗却是朕作的，还是慈恩寺方落成时所作……”话说一半转而感叹，“当年褚遂良辅佐朕还算尽心，不想后来却生变故。”
	媚娘见他有怀念之意，大不以为然：“臣虽有功，亦不可欺君。若不加罪，何以绝效尤？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过是常理，陛下贬其至潭州，到底还是都督之职。昔先帝践祚，大逐高祖皇帝宠臣，裴寂死于蛮荒，刘义节废为庶人，就连……”就连她父亲武士彠何尝不是至死未能回长安？想起往事媚娘不平，她实是对李世民存有愤怨，一怨其薄待高祖旧臣，致她武家失势、父亲早亡；二怨其无情慢待，叫她苦守寒宫十余年，还当了一年尼姑。因此对于李治想超越父皇的心态，她也乐观其成。
	李治未及说什么，侍立在院里的宦官王伏胜进来禀道：“李侍郎有事奏报。”王伏胜一度被派去侍奉李忠，如今东宫易主，李弘年纪还小，自有别的宦官陪伴，他便回到李治身边。
	寺院不比皇宫，讲不得许多规矩，李治挥挥袖，示意让他进来。媚娘忙退入侧室——无论她和李治怎么好，私下参与多少事，毕竟有朝廷制度限制，没有在旁倾听君臣议政的道理。
	李义府趋步见驾，未开口先堆笑：“陛下辛劳了。”
	“嗯。”李治随口答应，“有何要紧事？”他心里清楚，若没急事李义府不会这时候来扰。
	“方才收到快马奏报，矩州（今贵州贵阳）有个叫谢无灵的蛮子闹点儿事，臣不敢隐瞒。”
	李治心里明白，所谓“闹点儿事”其实就是造反，因而很不悦：“朕亲执权柄才几个月就有人造反，还在这喜庆日子，真晦气。”
	李义府却替他开脱道：“先帝在位二十三年，谋反的事大大小小几十宗，也未见得有碍圣明。天下之大，黎庶之多，总有些天生反骨的恶徒，莫说须眉男子，前几年不是还有个叫陈硕贞的女子造反称帝吗？不过数月崔义玄便将其平了。矩州这个姓谢的更不济，只是獠洞首领，未通教化之徒，哪知天高地厚？臣敢断言，不出一月必剿灭。”自他跻身宰辅，于志宁、韩瑗等都慑于他是宠臣，凡事让他三分，中书决策多出其谋。矩州的乱子一出，他都没与其他宰相商量便以中书名义下令，派临近的黔州刺史李子和率军平叛；这会儿巴巴跑来不过是知会皇帝一声，免得有人说他欺上瞒下。
	“即便如此，有人作乱终归不是好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有责任……也是你们这些当宰相的不够用心，地方上所派非人。”
	李义府不敢否认皇帝的话，赧然一笑道：“臣确有失察之处，请陛下放宽心，莫因此坏了兴致。况且……”他朝方丈之外轻轻撇了撇嘴。
	李治顺着那方向瞧去，见舅父远远站在门廊之下，正和玄奘的弟子窥基和尚说话，神色比方才自如许多，脸上隐隐有笑意——这位窥基和尚俗家复姓尉迟，乃是名将尉迟恭的侄子。
	李义府往李治身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矩州之叛不过癣疥之疾，陛下以此为虑，只怕被太尉等人小觑。倘若小题大做弄得人心惶惶，更恐不逞之徒趁乱结谋。”
	“应该不会吧？”话虽如此，李治还是不禁蹙眉。
	“太尉乃国之元舅，凌烟阁第一功臣，又受先帝顾命、位居三公之首，身居相位二十余载，亲族故吏遍及天下。固然他老人家是社稷之臣，不致为祸，但恐小人从中挑拨，以坏皇家亲情。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亦不可不防。”李义府这话甚是险恶，表面对无忌尚有回护，只恐小人挑拨；但他强调无忌的官职和地位，实是暗示其威胁——这也难怪，李义府为李治夺权出谋划策，早已和长孙无忌结仇，唯恐死灰复燃。
	李治上下打量他，沉默片刻忽而转换话题：“听说你最近发财了，打算扩建府邸？还有你儿李洽上月娶妻，聘礼阔绰得很呀！”
	李义府心里有鬼，却兀自微笑遮掩：“臣能有今日之富贵，上耀祖宗、下荫子孙，皆是陛下恩赐。”
	“恩赐？仅仅是朕的恩赐么？”
	李义府脸上的笑容倏然不见，登时直挺挺跪倒在地：“臣有罪！臣一时糊涂吃了贿赂，错放几个县丞，还在省中安排几个亲信当主事。得了几百缗钱，还有几箱锦缎，臣这就统统上缴，不足的变卖家资也一定补上，望陛下开恩！”不等皇帝细问他就老实交代了——这便是李义府狡猾之处。他辅佐李治于东宫，在废王立武之事上大力迎合，深受信任，即便捞点儿钱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至于动摇地位；但若拒不承认被点破就会给皇帝留下欺瞒的印象，一旦失宠前程就不妙了。再说自己开口交代，总能把毛病说小些，几百缗钱、几箱锦缎，到底多少他没细讲，估计皇帝也没兴趣一一细问。
	李治听说放的都是八九品小官，果然没有大动肝火，却不免训斥一番：“你真不给朕做脸！堂堂宰相纳贿卖官，此事若传扬出去或被御史劾奏，莫说你没面子，连朕都没意思！”
	“臣有罪，臣知错了……”李义府连连叩首，心里却松口气——看来受贿之事少有人知，必是近臣在皇上耳边嚼舌根，这耳报神会是谁呢？
	“哼！”李治白了他一眼，“罪不罪的钱已经收了，朕还能叫你吐出来？你不害臊，朕还得顾颜面呢。暂且饶你一遭，若有下次严惩不贷！今后吏部选官之事不用你管，由吏部侍郎刘祥道负责。”这就算过去了——李义府好歹是他亲手提拔的第一个宰相，若闹得罢官获罪岂不是自打自脸？李治必定要回护，摘掉他选官的权力就够了。
	“谢陛下开恩，臣再也不敢了。”李义府一脸诚心悔过之态。
	李治脸色稍显缓和，似是教训，又似延续方才中断的话题：“你牢牢记住，富贵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实心任事有益社稷才能保得长久富贵，若一味取巧终有黔驴技穷之日，好好干自己的事，莫要整天蝇营狗苟。朕的意思你明白吗？”这番话明显是恫吓，该把心思放在政务上，不要妄想打击无忌以邀宠，若再行为不端我先办了你！
	“明白明白……”李义府自然满口应承，又赌咒发誓一番，这才辞驾而去，心里却暗暗思量——究竟谁告了我的状？眼下能跟皇帝说点儿私话的也没几人。韩瑗、来济、于志宁未被降罪已属难得，绝不敢多言；李除了军务一概不问，从不管闲七杂八的事；薛元超跟我是朋友，不会卖我；许敬宗这老家伙精明得很，我一直当老前辈那么恭维，也不至于害我。既然这些人都不可能……必是杜正伦那老儿！
	李义府前脚刚走，媚娘便自内室而出：“其实他的话也有道理。”
	“你都听见了？”
	“嗯。”媚娘一直在等机会进言，这会儿见正是时候，缓缓坐到李治身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不能掉以轻心。”
	对媚娘，李治就没什么可避讳的了：“朕何曾不留心？不过也不便逼人过甚。过去的事就算了吧，只要无忌不图谋复起，朕也没必要揪住不放。”
	媚娘满心皆是方才寺门外那场不快，哪里肯依？不忿道：“当初他何等嚣张跋扈，大权尽在其手，又勾连宫闱，哪将你视为皇帝？”
	“朕以德报怨，求个宽仁之名。”
	以德报怨可不是武媚娘的人生信条，她奉行的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轻轻拉住李治的手，满脸急切道：“仁义不可加之以豺狼，他当初行事凶恶至极，何曾留有余地？你实在太善心。需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李治却嘻嘻一笑：“如今除了你，谁敢往朕身上骑？昨儿……”
	“去！”媚娘脸一红，丢开他手，“提这个作甚？”
	“好歹他是朕的亲舅舅，外甥逼舅好看么？老君曾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百姓人家也有息事宁人之理，和和气气，持盈保泰，日子一长舅舅在朝中那些势力就慢慢消解了。朕现在求的是个‘稳’字，若整天斗来斗去，还做得成什么。”
	“你只知自己之事，焉知他背后不曾谋划什么？他还跟那个和尚嘀嘀咕咕呢！”说着媚娘朝外瞥去，却已不见长孙无忌，只窥基一人在廊边。
	李治见她纠缠此事，缓缓起身，点手唤过侍立门外的王伏胜：“你去问问窥基和尚，方才太尉与他说些什么？”
	王伏胜办事很麻利，不一会儿就跑回来，回禀道：“太尉是询问尉迟老将军身体如何。他听闻老将军近来在招养方士炼丹，所以嘱咐窥基大师，若得空去劝劝老将军，不要服丹。还说先帝当年的风疾并不重，皆因服丹所害，崔敦礼的病八成也是坏在这上面。”
	李治挥袖屏退宦官，转而笑道：“不似你想的那般吧？他关心的不过是昔日老友，尉迟恭致仕在家十多年，他们之间能有什么阴谋？聊聊病情而已。”
	“病情？”媚娘冷笑道，“我看他心里有病，无端提先帝服丹之事做什么？定是对陛下不满。试想先帝若非服丹早亡，咱俩的事有个一差二错泄露出去，陛下还坐得上龙位吗？还有，若不是崔敦礼抱病在身，他缺了条臂膀，废立之事只怕仍有变数。他明明是憾、是怨、是恨！”
	李治背着手溜达起来，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似是犹疑不定，过了好半天才定住脚步，埋怨道：“不过是几句牢骚话，偏偏你们女人家心眼小，疑人偷斧！”
	“我疑人偷斧？”媚娘杏眼微垂，气若游丝般叹了口气，“唉……不是我疑人偷斧，是我这些年吃的苦实在太多。当初因为咱俩那点儿私情，你知道我在先帝之侧天天提心吊胆是什么感觉吗？后来就因为在感业寺见你一面，多少人骂我恨我，甚至为了保全皇家脸面想除掉我！回到宫里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无忌、柳奭他们又把我逐出去！再说现在咱们有弘儿、贤儿，我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经历那么多，你叫我如何不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着眼中已隐隐有泪光。
	“这是何必呢？”李治见她伤悲，又赶忙过来赔笑脸，乔模乔样作揖道，“有雉奴在，娘娘何忧？有雉奴爱，娘娘何求？”
	媚娘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破涕为笑：“亏你是皇帝，没正形！”
	“你放心吧。”李治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朕好歹当了六年皇帝，什么阵仗没见过？就算天塌地陷，只要我在，你又有何可惧？”
	媚娘强笑着点点头，心下却不敢苟同——靠别人终非长远之计，天底下真正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李治见她又露笑意，便也坦然了，转而道：“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无空可钻，他们就是想惹事也没个由头，所以朕现在操心的是政务，还有西北军情。程知节征讨贺鲁，这可是朕亲政以来第一战，必须来个开门红，朝里改革也要推行开。李义府这家伙办事有声有色，可受贿卖官也搞得风风火火，叫朕如何放心？杜正伦倒是人品端正，却又太中规中矩，似今日礼佛赐碑，他就不以为然。既要利国利民，又要和朕同心同德。挑个宰相不容易啊！”
	这无疑又触动了媚娘筹思已久之事，她沉默片刻，低声软语道：“前番立功之人除李义府外还有许多，怎么不考虑考虑，再提拔一位宰相？”后宫之人不得干政，即便皇后也无特权。议论长孙无忌还算发牢骚，毕竟她曾受无忌欺压，可提议宰相人选却是明显越界。媚娘虽没少帮李治出主意，但公然干预人事还是头一遭，话说得挺委婉。
	李治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悻悻道：“朕何尝不曾考虑他们？只怪他们自己不争气。先说那个崔义玄，倚老卖老目中无人，莫说御史台的下属，连位列宰辅之人他都随口便骂，难怪他开国时就立过战功，却到今日才升到三品，这等性情岂能不结怨？再者他都七十多岁了，你说合适吗？朕已想好，干脆在长安临近寻个州，让他清清静静养老去吧。袁公瑜人品倒还可以，但入仕以来一直任监察官员，为政之才不足，实在难当大任，先把他转到中书、门下，历练几年再说。至于那个王德俭，平日嬉笑怒骂毫无威严，脖子上还长着个大肉瘤，成天歪着脑袋，难道我大唐无人可用，非找个这副尊容的当宰相么？”
	媚娘不禁掩口而笑，胆子也渐渐放开了：“我没说他们，其实有个很合适的人日日都在武德殿中。”
	李治当然明白她说的是谁，却摇头苦笑——论资历许敬宗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眼下满朝文武除了李、程知节，谁资格比他更老？论才智更没的说，学识渊博、智谋深远，更能写一手好文章，相貌也很端庄，惜乎此人名声不佳！
	隋末江都宫变，许敬宗向叛军首领宇文化及舞拜求生，名誉就很不好，偏偏他破罐破摔，官场沉浮大半生，闹出的丑闻足有一大车。头一次是在文德皇后的葬礼上开玩笑，险些叫李世民宰了，贬至地方多年，直至贞观后期才爬回来；第二次是他贪图财货将女儿卖与獠人酋长为妻，又被赶出长安好几年。哪怕废王立武的关键时刻，他都没忘了出洋相——许敬宗轻薄才子出身，风流心性始终不改，家中颇有几位年轻美貌的侍妾。可他也一把年纪，贪多嚼不烂，天长日久便有人来“帮忙”。他儿子许昂也是风流好色之徒，暗中与父亲侍妾勾搭成奸，不慎露了马脚。许敬宗暴怒不已，竟不顾家丑外扬，跑到大理寺状告自己儿子不孝，谁劝也不听，最终将许昂流放岭南。此事一出轰动朝野，成了天大的笑话。
	媚娘也清楚这些丑事，但许敬宗是废王立武出力最多之人，无论出于回报还是出于扶持羽翼的需要都不能舍弃。她见李治不肯，戏谑道：“莫非您还记恨他在太后丧礼上讲笑话之事？”
	“那倒不是……许敬宗虽是难得的人才，但若用之恐为天下君子所笑。别的且不论，就说流放许昂这件事吧，其实你我说穿了还不是子通父妾？他许某人倒好，一边帮我废立皇后，一边又大义凛然状告儿子乱伦，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媚娘又忍俊不止，却马上扮作一脸正经：“陛下不是已颁下诏书了吗？臣妾名正言顺，可是先帝赐予陛下的。”
	李治苦笑道：“话虽如此，那又瞒得了谁？青竹汗毕，无可抵赖。只怕你我注定要被人私底下骂作无耻之人喽！”说着伸手欲摸她鬓发。
	“别闹，这可是佛门净地。”媚娘轻轻避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正经的，许敬宗即便德行有亏，办事还是很得力的，我倒觉得他可以一用。”
	李治瞧她不解风情，把手缩了回来，蹙眉道：“朕让他待诏武德殿，其实已是重用。”他岂不知媚娘藏着私心？不过那也无伤大雅，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不想挑起矛盾。已有一个李义府，许敬宗更是智谋深沉之人，身为南方士人被无忌等人压制已久，此人一旦上台能不与关陇之人掐起来吗？那便与和解的意图背道而驰——问题其实又绕回来了，李治欲含糊了事，媚娘却不愿养虎遗患。
	媚娘仍振振有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再说他在弘儿当太子的事上也出过力，怎可以薄待？今有功不赏，将来谁还甘心为陛下效力？吴起杀妻求将，陈平盗嫂受金，不也是难得的名臣么？魏徵一生五易其主，终成亢直之臣，可见在君不在臣，若非大智之主，焉能驾驭特立独行的奇才？”
	翻来覆去说了一堆，李治却只淡淡地道：“朕再考虑一下，此事你就别费心了。”
	媚娘见他已有不耐烦之意，马上闭口——凡事欲速则不达，男人最烦的就是女人在耳边唠唠叨叨，何况李治现在已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男人。即便她与这个男人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也不敢随便触犯。她现在的一切说穿了都是李治赐予的，如果被厌烦，即便外面都是帮她的宰相又有何用？呵护好夫妻之情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外朝那些事，她心里有数，树欲静而风不止，早晚雉奴会想到她的话，顺从她的意思……
	两人对坐一时无语，媚娘低头摆弄着裙带，过了好一阵子才忽然打破沉默：“近日臣妾总觉腰背酸痛，又吃不下东西，好像又怀上了。”
	“真的？！”李治眼睛一亮，把方才的不悦都抛到九霄云外。
	媚娘嫣然一笑：“虽不确然，但觉得有几分像……”
	“好！好！”李治乐不可支，一把揽她入怀。
	媚娘又将他轻轻推开，嗔怪道：“这里是佛门净地，阿弥陀佛。”
	李治哪管这许多，一脸憧憬道：“你再给朕生个儿子。”
	“你怎知一定是儿子？咱们已有两个，我倒希望是女儿。”媚娘不禁想起两年前夭亡的小公主，要是女儿还活着该多好。
	“朕偏就知道！刚刚改元为显庆，若再生儿子，朕就给他起名叫李显！”李治难耐喜悦，哪还管什么佛门净地阿弥陀佛，竟在媚娘唇上重重吻了一口……
	四．龙袍虱窜
	经御医诊脉，媚娘确实怀孕了，李治又是好一阵兴奋，宫廷上下却随之紧张起来。无论媚娘以前生过几个，都是以昭仪身份，如今她是正宫皇后，岂可同日而语？太医、尚药天天围着，宦官宫女更是比平日留心百倍，稍微咳嗽一下就又是捶背又是摸脉！
	媚娘本人倒不甚挂心，经历过三次生育，也不再为此大惊小怪；没两天她就觉得烦了，不仅挥退多余的宫人，还向李治提议，要举行一次亲蚕礼——皇家祭祀繁多，祭天、祭祖、祭社稷乃至日月星辰各种神灵，按规模不同又分大祀、中祀、小祀。这所有祭祀中皇后主祭的只一项，就是亲蚕礼。据《周礼》记载，天子亲耕以供粢盛，皇后亲蚕以供祭服。天子是天下男子之表率，亲耕以劝农；皇后则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也必须亲蚕以劝桑。故而亲蚕是皇家祭祀中的重要大典，仪式很隆重，在季春三月举行；但这项祭祀也格外繁琐，要到北郊搭行帐、采桑台，经过斋戒、祭神、馈享、采桑等多个步骤，劳师动众辛苦数日，所以极少进行。大唐自贞观九年长孙皇后躬行亲蚕之后，整整二十年再未举行过；其间李治也觉得不合道理，曾于永徽三年命王皇后搞一次，但一则王皇后嫌麻烦，二则那会儿正与媚娘闹得不可开交，竟不予理睬，李治也懒得与其纠缠，最终不了了之。
	这次媚娘主动要求亲蚕，李治自然高兴，但考虑到她有孕在身，还是劝她不要搞了，等明年再说。媚娘却再三坚持：王皇后在位六年未曾亲蚕，她若能在当上皇后的第一个春天就躬行祭祀，可以证明她比王氏更勤劳知礼、尽职尽责，取而代之是理所应当；再者亲蚕之时内外命妇、三公夫人都要参加，媚娘想借此机会展示风采，并对长孙无忌施以回敬——你不是说皇后抛头露面有违礼法么？那我便搞个符合礼法的祭祀给你瞧瞧，还要叫你夫人也来参加！
	李治经不起她反复央求，最终还是应允，责令礼部、太常寺准备一切事物。自上次大慈恩寺赐碑归来，朝中渐有非议，乃因李氏自诩太上老君李耳之后，而佛教是从西域传来，道家地位本在佛教之上，如此举国崇佛，岂不是本末倒置？李治也觉得不妥，又考虑到只追念母后、不祭奠父皇也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将当年他当晋王时的王府舍与玄门，修一座昊天观，当作为父皇追福的道场。
	不过李治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很怀念父皇，实在令人怀疑。也就在开建昊天观的同时，他又宣布改革郊庙制度，将原先的祭祀乐章全部废止，命许敬宗、李义府、郭瑜等人编新的典礼乐章。没过几日矩州叛乱首领谢无灵的人头也被快马送到长安……
	“天威所至，无不披靡；僻鄙群丑，敢不授首？贺喜陛下，除去国贼。”不出一月叛乱平定，李义府果真言中，不禁面有得色。
	李治也是心情大好，一边听他汇报，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龙书案——平时议政在两仪殿，不似朔望大朝那么严肃，只几位重臣参加；他也不用换冠冕，穿着日常的衣服，随便戴顶乌纱，显得格外悠然。
	“还有一事请奏，此番平乱有功的黔州都督李子和上书，称年老体衰思念故土，请求致仕还乡。”
	大唐地方都督多如过江之鲫，唯独这个李子和与众不同。他原名郭子和，隋末之际杀官造反，勾结突厥割据榆林，自称永乐王，乃是与刘武周、梁师都并驾齐驱的一方枭雄，后来李渊建唐他主动归顺，南征北战颇有功劳，因而赐姓李，爵封夷国公。
	李治不免感慨：“夷公虽出身草寇，自归顺我大唐，忠心不二，历仕三朝。朕念其劳苦，加封紫金光禄大夫，允其衣锦还乡。”紫金光禄大夫乃正三品文散官，无实权而示尊崇。
	“此乃陛下隆恩，体恤功勋老臣。”李义府自然不忘吹捧一番，满面微笑道，“老君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李夷公有知人之智，更有自知之明，顺天应人投效英主，亡羊补牢保全晚节。如此识天命、知进退，实在难得。”
	在场诸位宰相、尚书、列卿闻听此言纷纷侧目——这话明面上是褒奖李子和，其实何尝不是一语双关？说人家知进退，岂不影射无忌一派不知进退？这个李义府实在阴损，偏偏又这么有才，他编写冬至朝会、东宫朝会、中宫朝会等乐章，旬日之间一草而就，词句优美、韵律玄妙，真叫人既佩服又憎恶！
	长孙无忌就手捧奏章站在一旁，自那日被李治宽恕他才渐渐开始上朝，听着李义府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很不是滋味，心中虽恨却不好说什么，也只得怪自己遗人笑柄，正暗自嗟叹忽听李治呼唤：“舅父，可是经典制成？”
	“正是。”无忌赶忙捧书上前，“五代十志全部撰成，共三十卷，此乃名录，请陛下过目。”
	范云仙正欲接，却被站在另一边的王伏胜抢先拿过，呈至御案。李治翻阅了几页，甚是欢喜：“数载之功，终成此书，可求索资政，造福后人。朕要亲自为此书作序。”贞观之时修撰《晋书》，李世民亲笔为司马懿、司马炎的传记写评，李治处处与父皇争锋，也要写。又翻几页却由喜转叹，“经籍志所录之书果真散佚太多，千载之下谁知诸葛武侯曾作《论前汉事》，李轨也曾为老庄辨音作注？以史为鉴，朕需善保书籍以防不虞，不妨将古今史籍评论、表章铭文、诗歌辞赋都编成书，一者可善加保存，二者便于查阅，列位爱卿以为如何？”利于保存查阅只是一方面，大修书籍也是文教昌明的体现，李治很想借此给自己脸上添光彩。
	“陛下此策甚高。”许敬宗马上站出来迎合，“史籍类可自司马迁《史记》以下直至《隋书》一气呵成修为长编，供陛下御览、皇太子习学，可订名《东殿新书》；表章铭文资于臣道，修成后中书舍人、文馆学士草诏书时可大加借鉴、修饰言辞，不妨唤作《文馆词林》；诗词歌赋乃文坛瑰宝，如明珠美玉，若纂于一体便如集玉堆山，光华璀璨，不妨取名叫《瑶山玉彩》。”
	长孙无忌、韩瑗等又不免感叹——《文馆词林》《瑶山玉彩》，好个许老儿，这么雅致的名字亏你怎么想出来的！天生万物无两全，我大唐怎尽出这等才高德寡之人？
	“妙！果真好名！”李治拍手叫绝。
	薛元超出班附奏：“这些书一并修纂，工程浩大，尚需文学之士共预。司议郎孟利贞、许王侍从任希古、云阳县丞王义方，以及进士郭正一等俱善雕龙，臣愿保奏这几人兼弘文馆之任，共襄盛举。”
	“准！”薛元超自幼与李治相厚，他举荐的人岂有不用之理？且据李治所知，这几个都出身寒微，过去抬不起头的人物，如今提拔更显恩重。
	李义府也见缝插针：“陛下变革礼仪，近来又有策命皇后、赐碑佛寺、后宫亲蚕等盛典，今祭祀乐章亦改，何不趁此良机再重修一部礼书，以为后代之范？”
	“不错！”李治更是满心赞同，却瞟向长孙无忌，“舅父，能者多劳。修这几部大典还是要请您坐镇总编，辛苦了。”
	“为臣之分，何言辛劳？”长孙无忌口中应承，心里却很不痛快——似《瑶山玉彩》《东殿新书》也罢了，怎么连礼典也要重修呢？国之大者，在祀与戎，年号改了、乐章变了，又要废贞观礼，你非要把你父皇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你这孩子才掌权几天就改弦更张，你孝顺吗？
	但想到这里，无忌又一阵悚然——错了，不是三年！他竟把自己掌权代政的六年生生忘记了，李治的做法并不有违孝道。其实他掌权六年一直在延续李世民的统治之道，延续功臣世家、关陇贵族、皇亲国戚的绝对权力；虽然在朝堂上党同伐异，但对百姓还算不错，因而有所谓“贞观遗风”之称。可现在已是西风吹尽东风起，李治要开创一个新时代，一切都得跟着变，无忌也不能不接受。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对修编新礼怀有异议，一者他对先帝的眷顾太深，二者自废王立武以来许多仪式逾越旧制，譬如册立武媚为皇后之时在肃义门受百官朝拜，最近礼部议定亲蚕礼时也迎合上意、大大超过古制，难道这些也都要成为定例让后人效仿？一想到要因为那个出身卑微的乱伦妖女修改礼法，长孙无忌气不打一处来。但现在安然无恙站在这个朝堂已是皇恩浩荡，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集结朝野亲信跟亲外甥闹个鱼死网破？那就天下大乱啦！也罢，反正只是挂个总编修之名，又不真的执笔，由着许敬宗、李义府他们搞吧，眼不见心为净！
	李治却另有自己的心思，郑重其事道：“礼祀之事议定，此一劳永逸，以后就无需大动变更了。这几日朕一直思考如何造福百姓，列位爱卿可有养人之策？”
	来济缓缓出班，以小心翼翼的口吻道：“春秋时齐桓公出游，见一老者饥寒交迫，遂赐之以食，老者言‘愿赐一国之饥者。’又赐之以衣，老者又道：‘愿赐一国之寒者。’桓公知他是美意，却不禁为难：‘寡人府库怎么足以周济一国之饥寒？’老者曰：‘君不夺农时，则国人皆有余食；不夺蚕要，则国人皆有余衣矣！’故臣以为，君之养人，贵在省其征役。”
	李治望着一脸谨慎的来济——这是讽谏！而今中原还算太平，可对外征战未曾停歇。西边突厥部阿史那贺鲁造反，左卫大将军程知节正率军征讨；东边自渊盖苏文主政高丽，大唐屡征不克，当年李世民亲征都未拿下，这两年右骁卫将军程名振镇守东北，双方虽无大战，小的争斗几乎天天有。东西两路羁绊十几万大军，粮草军饷日日消耗，还要长途跋涉运送辎重，这些负担不都算到百姓头上么？外面打仗也罢了，里面也不闲着，又是礼佛又是修庙。西明寺、昊天观两处工程，分占延康坊、保宁坊之地，气势雄伟规模宏大，需要花多少钱？征多少民夫？作为皇家道场，以后供养僧道、维持香火之费少不了。李治亲掌大权还不到半年，财力、民力却耗费巨大。
	但在他看来这些事都不得不办，先给父皇当了六年好太子，再给长孙无忌当了六年好外甥，他在臣民之中有何威望可言？现在需要的是树威望、固权力，营造出一个繁华兴旺的氛围。如今也折腾得差不多了吧？若不积蓄几年实力，再好的理想终是镜中花、水中月。李治缓缓点头：“令公所言极是，今山东役丁岁岁数万，役之则大劳，取庸则大费。待两处工程修成、西征贺鲁得胜，量公家所需外，其余劳役一并免除，赋税也要适当减免，让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圣明。”这次不但李义府、薛元超等辈，就是杜正伦、刘祥道、许圉师等乃至长孙无忌也由衷称赞。
	李治又扫了来济一眼，恰与来济目光相接，不禁同时一笑，彼此心领神会——终于找回当年的默契啦！昔日在东宫时来济曾与李义府并称“来李”，都以文采著称，都是李治信赖之人。前几年来济附和无忌把持朝政，君臣几乎反目；现在终于又摈弃前嫌，为臣者敢于进谏，为君者从善如流，相得益彰共商国是，真是家国之幸。
	李治备感欣慰，此刻他环顾大殿内所有文武，竟觉得个个都好，似乎连长孙无忌、高履行、长孙祥等也比先前顺眼多了——看来既往不咎是对的，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而就在此时，有个白须修长的紫袍老臣突然出班禀奏：“陛下，老臣请罪……”
	李治定睛一看，乃是大理寺正卿段宝玄：“爱卿何罪之有？”
	段宝玄颤颤巍巍道：“臣有失察之罪，前日巡查天牢，核对名册发现少了一名重犯。”
	“哦？莫不是有人越狱？”
	“天牢大狱监守森严，纵飞鸟难以得脱，我大唐定鼎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况且该犯乃一女子，光天化日之下何以遁于无踪？必是有司之人从中做手脚，或内外勾连，或收受贿赂，私下放走人犯。还请陛下详查。”
	“你们大理寺本就是查案的，难道这等小事也请示朕？”
	段宝玄跪倒在地：“区区犯妇本不足以劳烦天子，但贪赃卖法、私放人犯，若不查明严惩岂不败坏国法？今大理寺上下所有官吏尽在嫌疑之内，臣亦不敢自专……”说着他摘下乌纱帽放在地上，“臣愿免职待罪，请陛下另派专使详查此案，揪出奸徒以儆效尤！”
	李治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事关国法又不能疏忽，便道：“谁的错谁担当，朕不能妄加罪名于人。您又不是看牢房的，有什么罪？朕派……”他随意瞥了一眼朝班，“给事中刘仁轨与你共推此事，再由御史台派个监察御史，查明后严厉处置便是。”
	“遵旨。”刘仁轨出班，与段宝玄一并领命。
	李治根本没察觉到，有几人的神色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只顾着欢喜，随口道：“还有无其他事？散了吧……”说罢就匆匆回后宫找媚娘去了。
	皇帝笑呵呵走了，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也随即而去，剩下的人气氛却有些不对头。于志宁、来济正不慌不忙随口闲聊，韩瑗悄悄走到他二人身畔耳语了几句，于志宁当即脸色大变，偷偷瞟了一眼李义府，继而如躲灾星一般拉着韩瑗、来济头也不回地去了。
	刘仁轨整理整理衣服，把笏板往腰里一塞也欲离开，却见杜正伦快步走来，一把摁在他肩膀上，以一副深沉的口吻道：“大理寺一案落在贤弟肩头，莫要辜负重任。”
	刘仁轨一怔，见杜正伦郑重地盯着自己，不禁惊骇；继而又看了一眼段宝玄，见其也是目光深邃朝自己点头，当即明白——这个案子背后大有玄机！
	还未及细问，又见李义府也溜溜达达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恭喜刘兄！大理寺之事落在您肩上，结案之日料想陛下必有升赏。”
	刘仁轨虽不喜李义府其人，但面子上终须过得去，敢忙客套道：“区区小事何敢妄图升赏？李公言重了。”
	“不然。”李义府倏然将手摁在他另一条肩膀上，意味深长地道，“此事虽小，或许干系重大，刘兄仔细查查就知道了。若处置得当，小弟必在圣上面前美言，到时候莫说赏赐，就是超登三品、跻身宰辅也不是不可能。您可莫要辜负此重任啊！”说罢又扭脸瞅向杜正伦，越发笑得和蔼，杜正伦却一脸愠色，怒目与之对视。
	刘仁轨左看看杜正伦，右看看李义府——显然他俩所说的“重任”不是一回事。官场擂台无休无止，新一轮宰相之争又开始了！
	四目相对良久，最后还是李义府先放手，笑眯眯施礼道：“杜公多多保重。该管的则管，不该管的则放，千万不要过于劳乏。”
	杜正伦拱了拱手：“也望您好自为之。”
	李义府转身而去，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在迈出殿门那一刻又回首看看刘仁轨，嘴里哼起了民歌：“我有你不喜，你有我不嗔。你贫憎我富，我富怜你贫。好行得天报，为恶罪你身……”
	“唉！”杜正伦望着那背影长叹一声，“视其所已，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叹罢他再度叮嘱刘仁轨，“圣上现在还年轻，绝不能被小人蒙蔽，走歪了路啊！你我都是圣上特意拔擢之人，咱们唯有秉持正义、进贤黜奸，才不负圣上、不负社稷、不负良心呐！”因为心绪激动，说这话时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颤动。
	事无两全，何去何从？刘仁轨手捻胡须默默低下了头……

第三章 媚娘亲蚕母仪天下
	一．皇后亲蚕
	哞……咩……咩咩……哞……
	凌晨时分，天色未明。长安城以北的平原上，一阵牛羊的惨叫声打破了宁静——那是太官署（光禄寺下辖，掌管皇家祭祀朝会膳食的机构）的宰夫正用鸾刀宰杀牲畜，为祭祀先蚕坛做最后准备。
	先蚕坛供奉的是蚕神，乃是皇帝轩辕氏之元妃，名曰嫘祖。传说嫘祖创种桑养蚕之法，抽丝编绢之术，旨定农桑，法制衣裳，对黄帝一统中原大有帮助，故后人尊其为蚕神。而主祭她的人必须是皇后！
	为这个仪式三天前祭坛以东便搭好一座穹庐，高约一丈，白布帷幔，面南背北，那是供皇后歇息之处，曰“大次”，相当于行宫。大次以南是准备祭品的棚子，称为“馔幔”；东南方更有数不清的大小帐篷，供内外命妇、宫廷女官使用，皆按品级而分，坐南朝北以示臣子之道。
	此时此刻照明的火把尚未熄灭，祭坛布置完毕，礼器准备齐全，埋葬祭品的瘗（y&igrave;）坎（祭地时用以埋牲、玉帛的坑穴）也挖好了，但负责典礼的官员仍不厌其烦地察验着，唯恐有一丝疏漏；接驾的官员则翘首企盼着皇后，唯恐半路上有什么意外。
	皇后出宫说起来简单，其实麻烦得很。提前半个时辰参与祭祀的内外命妇就要到宫门列队，提前三刻宦官、宫女各就各位，提前两刻卤薄仪仗必须排列完毕，其间击三次鼓作为号令，称“三严”，然后在提前一刻之时六尚女官——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齐至皇后宫殿奉迎。内仆令备好车马，尚仪女官口宣“外办”二字，意思是命护驾之人做好戒备。皇后只要一迈出殿门，里里外外几百人伺候，侍卫警跸前呼后应；再加上其他嫔妃、命妇，着实要忙一阵。
	从太极宫至先蚕坛整整二十里，距离虽不甚远，准备起来却大费周章，整修驿道、分兵戒备、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士兵和沿途地方官已忙碌了一夜，依旧不敢松懈，兀自矗立在道边……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蒙蒙亮，一阵空灵悠扬的乐声隐约传入耳轮。所有人都迅速挺直腰板，似鹅鸭般抻长了脖子，望眼欲穿地注视着正南方。
	太阳还未拱出东山，淡红的朝霞仿佛包裹在一片薄纱之中；晨曦微霭映照下，秦川景致依稀可见，却朦胧晦暗如缥缈梦境。又过了好一阵，仍不见路上有何异样，但已有不少鸟雀振翅惊起，在空中掠过一道道灰影；脚下也隐隐传来震颤感，却不知是鼓乐还是大队的车轮马蹄所致。
	随着乐声越来越响，远处驿道上隐约出现几个小黑点，朦朦胧胧若即若离，继而愈聚愈多，不一会儿已轮廓分明起来。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遥遥望去，一队无边无沿的人马赫然出现，朝着祭坛方面缓缓而来——正是皇后的卤簿銮驾！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二名武士，盔袍鲜亮，横刀执弓，当中一人高举一面白泽旗。白泽乃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狮身羊首，浑身雪白，头上双角，肋生双翼，据说此兽唯圣人在世时才出现，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之神力；这三十二人名曰清游队，是大驾队伍的先导；后面是二十八骑锦衣虞候，打马扬鞭循环往复，来回侦查。都督全队的是一大将，身披重铠、外披红袍，身高九尺、虎目虬髯，乃是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
	一左一右两位宦官，皆头戴爵弁、青衣绛裳、赤鞋白袜，都骑着高头大马——他们是掌管皇后车驾的内仆令、内仆丞。再往后便是仪仗队，正前方打出一面黄幡，金色羽毛织就，名曰黄麾。仪仗分左右两厢，各三列，每列都是百名士兵：第一列，穿黄地白花袄，皆持戟；第二列，穿赤地黄花袄，手持戈；第三列，穿青地赤花袄，手持锽（锽，古代兵器，形似剑，三刃）。以上共计六百人，唤作黄麾仗。
	仪仗队后是内谒者监四人、给事二人、内常侍二人、内侍少监二人——这十名宦官也各分左右，每边五个。正中央一人坐骑白马，三十岁上下，身穿杏黄袍，怀抱拂尘，白面无须相貌清秀，仰面朝天趾高气昂，头上官帽甚是好看——右插貂尾，随风飘摆；左嵌金珰，上镂蝉纹。此冠名曰貂珰冠，此人正是内侍大宦官范云仙。在他马后跟着一百二十个小宦官，皆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平巾帻、绛色衫、大红裤，虎头虎脑模样可爱，年纪尚轻没有品级，唤作内给使。
	宦官过后，眼前一亮——宫女们身着五颜六色纱裙，袅袅而来。云发丰艳，蛾眉皓齿；体迅飞凫，罗袜生尘；聘婷婀娜如风摆杨柳，妩媚窈窕似天女下凡。手中所执之物更是流光溢彩、五花八门：偏扇十二对、团扇十二对、方扇十二对，皆是绫罗制成，宛若彩云，葳蕤闪耀；八宝宫灯一盏，上嵌珠玉宝石，晶莹剔透、璀璨夺目，专有四个衣袂翩翩的美貌宫女高举玉腕托着。一丈高的大屏风六具、六尺的小屏风三具、腰舆小轿一乘，也都是由宫女抬着。锦绣伞盖四把、孔雀羽扇四把、曲柄华盖两柄、金丝绢面的赤红小扇二十四把，也分作左右两列。再往后就是皇后娘娘乘坐的厌翟车。
	厌翟者，皇后亲蚕所乘之车，朱红车帐、金漆车轮，雉羽为饰，赤红驷马，二十四名驾士，另有六名宦官骑马左右跟随。銮驾后相隔数丈高竖两面牙门旗，左右领军卫兵士各一百五十人，皆穿赤地黄花袄，手持桃木殳棒——以桃木为棒，既是护驾，也有辟邪之意。这些兵由两名折冲都尉统率，两人身边各跟着一个绣衣随从，左右瞭望。队伍最后再竖两面牙旗，有监门校尉二人，挎银色长刀，监察整个队伍。此乃大唐皇后出行全套卤簿仪仗！
	卤簿之后有太乐署乐工随行演奏，分为鼓吹、羽葆、铙吹、大小横吹共计五部：棡鼓、金钲、大鼓、铙钹、笙、管、笛、箫等器难计其数，歌工、歌童引吭高唱。再往后贵、贤、德三妃，嫔、婕妤、美人、才人……所有妃嫔、命妇的车马紧紧相随，虽是数千人队伍，错落有致整整齐齐。绚烂朝阳映照下，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妙音缥缈，鼓乐喧天，犹如八部天龙各显灵光、瑶池仙母降世临凡——当真是富贵莫过帝王家！
	准备祭坛的官员赶忙退至驿道两侧，一声不吭低头侍立。在太乐伴奏下，车驾不疾不徐，仿佛马蹄都是随着节奏在动，行至大次辕门前卤薄仪仗左右列开，命妇的车马戛然而止；厌翟车却继续行进，驭马者手摇皮鞭、口中呼号，平平稳稳兜了个圈，马车面南背北这才停下。
	下马的下马，落车的落车，窸窸窣窣一阵乱，命妇向前、士兵退后，片刻工夫便已各就各位寂然无声。六尚女官在车驾前排成一列，尚仪向前禀奏：“请皇后娘娘降车！”随着这声呼唤在场数千人如风吹麦浪般尽皆折腰；赫然凸显出三个身影，一溜小跑直至厌翟车前。
	范云仙跑在最前面，趋步疾行满面喜色，头上貂尾随着步伐突突而颤；内仆令、内仆丞紧随其后，一个毫不犹豫趴倒在车边，一个小心翼翼掀起车帘，大唐皇后武媚窈窕起身，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她未施粉黛、不戴钗环，如普通民妇般梳了个髻；身穿一袭黄罗衫，长及两膝，没有一丝花纹，下面是同样朴实无华的黄罗裙。这身服装名曰“鞠衣”，是皇后亲蚕的礼服。
	皇后母仪，贤圣有智，养育天下子民。亲蚕除了祭祀还要劳动，自然要穿朴素些，但即便这身衣服依旧难掩媚娘天生丽质。在范云仙搀扶下，她踩着宦官的背轻轻走下来；华盖伞扇立刻拥过来，她抬手示意大家免礼，昂首仰望朝阳——天公作美晴朗无风，展现母仪之姿的时刻到了！
	司言女官立于驷马之侧，向前一步，高宣一字：“兴……”（兴，起身、起立之意，以兴代起有祈求兴旺的吉祥含义）
	在场所有人施礼已毕默默起身，都低着头，不敢仰面视主。媚娘则在宦官、宫女引领下入大次休息——参与祭奠先蚕的女官、命妇有很多，大家要抓紧时间各就各位，太常乐工也要安置好乐器，而且那祭坛不是随便登的，去自己站的位子之前得先向神灵跪拜行礼，需要好一阵子。这段时间总不能让皇后站一边等着吧？
	帐内陈设简单，不过是坐床、屏风、几案、香炉，另外还准备了炭火盆，不过今日暖意融融，用不着了。媚娘喝了一口宫女捧来的清水，盘坐在床闭目养神。在此之前她已在宫中斋戒五日。其中前三日唤作“散斋”，在延嘉殿内室进行；后两日唤作“致斋”，是在正殿。斋戒之时需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祭祀斋戒之戒荤，并非不吃肉食，而是不吃葱蒜等刺激气味之物，避免异味冒犯神明），食不过午。这五天里媚娘回溯了自己的经历，从公爵之女到落魄小姐，到先帝才人，到落发尼姑，再到大唐皇后；她这三十二年来走过了世间多少女子一生都无缘经历的传奇。而今天她将在自己人生中写下更靓丽的一笔……
	忽而一阵香气扰了媚娘的思绪，她睁开眼朝外望去，原来是贡神的粟麦熟了。供奉神明的饭自与凡人吃的不同，虽说做饭离不开水火二物，火以供爨（cu&agrave;n），水以实罇，但给神明做饭需取火以“阳燧”、取水以“阴鉴”。所谓阳燧、阴鉴皆是圆形铜镜，阳燧象征太阳，置于阳光下聚光引火；阴鉴象征月亮，置于月光下收取露水。媚娘远远望着对面馔幔内那两面光华闪闪的镜子，不禁浮想——天之精髓在日月，彼来我往照耀生灵；可惜日月不曾同天，若日月同在阴阳融合，不知世间将何等景象，或许那才真是永不衰竭的盛世吧？
	刚想到此处，只见尚仪女官出现在帐前，执笏奏道：“恭请皇后娘娘……”既而侧身吩咐，“外办！”她这半日奔来跑去，指挥诸命妇各就各位，又急急忙忙过来请媚娘，已有些吁吁带喘。
	职责如此，媚娘并不与她客套，当即起身出大次。负责传达圣命的司言女官走在最前面，尚仪在中间，媚娘走在后面，由范云仙紧紧搀扶着；一行来至祭坛东门，华盖伞扇等仪仗留在门外。
	媚娘先施一礼，然后款款进入大门，见参与祭祀的嫔妃命妇皆已立定，她也在女官引领下绕到祭坛南边，来至榻前。尚宫女官奏称：“请再拜。”媚娘立刻跪下，向先蚕神叩拜。司赞女官也宣号：“众官再拜。”所有嫔妃、命妇一并跪拜，陪皇后一同行礼。
	随着尚宫一声号令：“有司谨具，请行事。”祭祀正式开始。
	“咚咚咚”一连几声响——那是鼓柷之声，示意奏乐。（柷，古代乐器，木制方形，以木棒击奏，用于宫廷雅乐，表示乐曲开始）
	太常乐工早候着此刻，钟磬共鸣、竽笙齐奏，名曰《永和》之乐——此乐乃是亲蚕礼专用，不在皇帝郊庙、朝会所奏“十二和”雅乐之列。典乐官举麾，歌工、歌童轻声哼唱，词曰：
	芳春开令序，韶苑畅和风。惟灵申广祐，利物表神功。
	绮会周天宇，黼黻藻寰中。庶几承庆节，歆奠下帷宫。
	随着这歌声，协助皇后祭祀的女官做最后准备，依次捧来奠物，都是跪着接取。《永和》唱三遍，又闻一阵“啪啪啪”的响声，雅乐停止——乃戛敔（yǔ）之声，示意乐曲结束。（敔，古代乐器，形如伏虎，背上有二十根竹条，刮奏，用于宫廷雅乐，表示乐曲终结）
	媚娘明白该自己登场了。随着她脚步迈出，雅乐再度响起，名曰《正和》，礼制规定皇后行动时都要奏此曲。先蚕坛并不高，只七八级台阶，媚娘却不急不躁，徐徐而上——她并非故意显示高贵，而是在努力平复心情，排除一切杂念。
	所谓神位其实只是一块写着嫘祖尊号的木牌，漆着金粉、外罩纱幔。来至神位之前媚娘率众女官再次跪拜，尚仪跪着从身边一个雕饰精致的长方形匣子中取出一条纯白丝绸，双手捧起——此匣名篚，此绸称币，是这场仪式中最重要的贡品。
	媚娘也是双手接过，虔诚地奉至神前。随着这一动作，雅乐之音再变，换了一首恢弘深沉的乐曲，在场所有歌工、歌童都随着那曲调引吭高歌。此曲名曰《肃和》，词曰：
	明灵光至德，深功掩百神。祥源应节启，福绪逐年新。
	万宇承恩覆，七庙伫恭禋。于兹申至恳，方期远庆臻。
	黄钟大吕、宫商相济，将气氛烘托得无比肃穆；媚娘也心神激荡——此刻她是这世上距离神最近的女人，沟通天人何等荣光！
	祭坛之下赵国夫人、徐王妃、英国夫人向前几步，率所有人大礼参拜——此三妇是三公夫人。赵公长孙无忌官拜太尉、英公李勣官拜司空；司徒原是今上六叔荆王李元景，因卷入高阳公主谋反案赐死，七叔汉王李元昌因参与李承乾谋反已死多年，八叔元亨、九叔元方皆早夭，故而排行第十的徐王李元礼接任司徒，徐王妃即司徒夫人。
	仨人仨模样，李勣出身瓦岗草寇，他老妻也似乡下妇女，虽礼服在身，举动不太规范；徐王妃年纪不大，又首次以司徒夫人的身份参加祭祀，没经验；唯长孙无忌之妻端庄大气，身为长孙皇后之嫂她没少参与这类活动，两人皆随她亦步亦趋。可赵国夫人表面沉稳，心里却不痛快——他家与皇后不睦啊！
	献币已毕，媚娘暂退，女史奉豆而入。豆，源自上古，乃陶制的高脚托盘，此时豆中所盛乃是清晨所宰牛羊之血。凡祭祀必有牲畜之血，故也把供奉称作“血食”。后面司膳官将各类供奉用的菜肴果品在祭坛以东排好，都由女史捧着；乐工又改作《雍和》乐，此乃祭祀专用之曲。
	媚娘又在尚宫引领下来到祭坛东南角，那里放着两只光闪闪的铜罐子——此物曰罍（l&eacute;i），是专门供贵人祭祀时洗手用的。媚娘的双手干干净净，何用再洗？这是规矩，为神明献上食物前必须洗手以示虔诚。尚仪抱起罍倾倒，媚娘轻轻撩拨着那晶莹的水珠，仔细清洁那一根根嫩若笋尖的手指，格外珍视福祉。司言女官跪下来，为媚娘擦干，又从另一篚中取出酒爵、铜盘。
	媚娘二次登坛，乐工再换《寿和》乐，此为酌酒专用。尚仪抱樽斟上慢慢一爵；媚娘双手捧着，献至神位前大礼参拜。乐声止歇，尚仪跪到神位右侧，高声朗读祝辞：“维显庆元年二月朔日，子皇后武氏，敢昭告于先蚕氏：惟神肇兴蚕织，功济黔黎，爰择嘉时，式遵令典，谨以制币牺斋，粢盛庶品，明荐于神。尚飨……”
	第一爵敬过，媚娘再接过第二爵，这次自己喝一口——虽说这是祭神，但东西是皇家带来的，媚娘算是“请客”的主人，她若不喝那受招待的神明八成也是不好意思喝的。
	尚仪随后捧来三牲胙肉——有规矩，牛、羊、豕三牲都要取前肢小腿，放在竹子编的小笸箩里，此器唤作笾（biān）。媚娘双手接过，至神位前，高举让神明过目，然后再交给左右女官，由她们摆上供案。菜肴有许多，虽不是都由皇后进献，也着实费一番工夫；媚娘不慌不忙，几乎每次步幅、动作都一样，每次都那么恭敬有礼又不失端庄，祭坛周遭无数嫔妃、命妇，见此情形无不暗暗赞叹。
	全部捧上已毕，媚娘遵礼再拜，又接第三爵酒，这次一饮而尽。在阶旁侍立已久的范云仙这才敢上前，搀扶媚娘，稳稳走下祭坛。还未来得及站定，她已忍不住回头观看——就在她献食之际，作为亚献的贵妃娘娘已在罍前洗手，要做的和她一样。不过这位娘娘在媚娘阴影下蜷缩惯了，这时也放不开，也不知是畏惧神灵还是畏惧皇后，竟有些颤抖，爵中的酒洒了，而且循环往复的献食过程中明显有点儿晕头转向，有一次竟端着盘子朝南走，还是尚宫将其拉回去。
	不过一切总算庆幸地结束了，贵妃如释重负走下祭坛，额头已冒出一层冷汗。再好的美食给神明摆上，神也是不动的，所以上供人吃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不过两遍雅乐的工夫，尚仪上前撤贡，依照原先次序先去血豆——也不能全撤，所有贡物都是双份，只撤一半。司赞唱曰：“赐胙……再拜……”以媚娘为首在场众人顶礼膜拜，祭祀至此完成。
	但大伙还不能休息，尚宫又出班宣号：“请就瘞位。”所有人皆从其号，以媚娘为首转向南行。其实女官的嗓音能有多大？整个先蚕坛十分广阔，不可能都听清，所以祭坛以北设十二口磬，每有宣号则敲，大伙事先学习过礼仪，闻声则动。
	瘞坎的位置在祭坛西南，司将仪祭品放入坑内，四名宦官执铲，开始掩埋。掩埋也是一种贡献方式，不仅儒家礼仪采用，道家祭祀地官时也用。所有人皆垂首肃立，心中默念祝词，祈求神明保佑天下蚕桑富饶、百姓丰裕。而媚娘除此之外更默默添了条祈祷——愿神明保佑，她也能似嫘祖一般与自己的“黄帝”伉俪情深永远相爱。
	瘞坎很大，全埋上要很长时间，埋一半时尚宫便宣号：“礼毕，请就采桑台。”说罢便引媚娘先行，大家在后相随。采桑台在祭坛以南二十步，方三丈，高五尺，临近桑树。（现代桑树通过人工培植，限制其生长高度，便于采摘；古代桑树自然生长，有高度）这项劳动非皇后一人，还需内外命妇一品各两人，二品三品各一人，陪媚娘一起采。
	贵妃娘娘亚献，这回不再参与了，萧淑妃死后封号空缺，因而由贤妃娘娘、德妃娘娘与今上姑母千金公主、常乐公主陪同，另外还有今上之姊城阳公主和荥阳夫人——荥阳夫人姬氏，乃是李治少年时的保傅，教导日常宫廷礼仪。
	媚娘领六人从西侧登台，尚工女官献上钩和筐——这两件东西与民间之物无异，只是做得精细一些，不能有毛刺扎手。媚娘当先来到桑树下，用铜钩拉低树枝，摘下桑叶，放入柳条筐内。当年她随母亲干过这等事，现在也算得心应手，按照礼制皇后采三条桑枝，她动作轻盈一蹴而就，采完还觉有点儿不尽兴。
	其他四人随后再采，一品采五条、二品三品采九条。大家都还算顺利，尤其荥阳夫人曾为皇家奴婢，手脚麻利得很，虽是采九条却第一个完成。千金公主可费事啦！这位皇姑母身材很“雍容”，个子还比较矮，踮起脚尖连嘘带喘，五条桑枝上的叶子都没摘干净，已满头大汗。大伙想笑又不敢笑，只能默默等她。
	费老大工夫总算对付下来了，由司宾女官引一名嫔妃——徐婕妤收了桑叶，前往事先搭好的蚕室，交给专门负责养蚕的宫女。这类人唤作“蚕母”，她们将桑叶切碎放在笸箩里又交还徐婕妤。婕妤将碎叶洒在蚕宝宝身上，见那些蚕已开始咀嚼，便退出来向媚娘行礼复命。
	满头大汗的尚仪女官到这时总算长出一口气，高宣：“礼毕。”
	《正和》之乐复起，尚宫引领媚娘回大次，大家在后相送，伞盖执事各归其位。司赞唱：“再拜！”所有人尽皆跪倒，向皇后施大礼。
	媚娘望着那无边无沿的女官、嫔妃、命妇、宫女、宦官乃至远处兵士，所有人都恭顺臣服于她脚下——这真是一场无上荣耀的祭礼，世间女子之贵无过于此！
	她脸上终于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二．独娇独贵
	回到皇宫后翌日，媚娘在延嘉殿举行宴会，这是亲蚕礼的最后一项活动——劳酒。
	所谓劳酒，就是酬谢参与祭祀的内外命妇，但这顿饭也不是随便吃吃喝喝，依旧要按照礼制严格进行。
	清早朝罢之后，尚寝女官在延嘉殿正殿安排坐席，皇后娘娘自然是高高在上，大长公主以下座在东南，太夫人以下位于西南；熏香、设帷，置备酒具、餐具，太常寺乐工至殿下伺候；所有外命妇都身穿礼服天明入宫，集于皇城西南肃章门外，等候皇后召见。
	媚娘也没闲着，一睁眼就忙着梳洗打扮。一般的宴会只要穿钗钿礼衣就行了，而今天要穿正装礼服——皇后礼服名曰祎衣，以深青丝绢织就，上画雉鸡，五彩斑斓的翎羽，朱红色绣花衣袖，黑白相间的黼黻衣领；青色裙裳，以翟羽为饰；媚娘选了一条白色革带，上挂朱锦绶带、晶莹玉佩；青罗袜，绣花鞋，金线绣花图案。尚服局的司衣、司饰女官忙碌半晌，为媚娘梳好头，梳的是两博鬓，戴上金翠钗钿，额前垂十二条流苏，如同天子冕旒。
	一切准备完毕，尚仪请奏：“外办。”
	媚娘这才起身，在宫婢的扶持下昂首挺胸登临正殿，乐工立刻奏《正和》之乐。司宾女官引众命妇入肃章门，绕过百福殿、安仁殿、公主院、归真院，直至延嘉殿前；众嫔妃则从自己的宫院早早赶到，也都在殿外等候。命妇到齐乐工变调换曲，另作一乐，曲调祥和喜庆却又不失恭肃——便是李义府新写的中宫朝会之乐。
	天子元日大朝有大朝之礼，命妇朝觐皇后也一样。司宾引领大家登上殿阶，先向皇后施以大礼叩拜。司言女官站在媚娘右手边代宣口谕，曰：“令旨，夫人等升席坐。”典赞立于南，却道：“再拜。”于是嫔妃、命妇闻言再度叩首，以示感谢。司宾这才引领她们进殿就席，绣鞋都脱于阶下，来到席位边却不坐，肃立而已。
	司宾女官又双手捧过一樽酒，请大家向皇后娘娘敬酒；大家客套数句，公推江国太妃杨氏上前——她乃隋相杨素之女、高祖李渊之嫔，其子李元祥受封江王，故封江国太妃。
	杨太妃虽是今上庶祖母，却系李渊晚年所幸，其实还不到五十。她双手举樽踱至大殿正中，高高奉上，有尚食女官接过酒，暂时放在媚娘桌上。太妃又稍退两步屈身施礼，说了句吉祥话：“亲蚕礼成，妾等不胜大庆，谨上千万岁寿。”
	按礼制来讲皇后大可安然受之，但媚娘还是连忙起身，微微屈身还以半礼——首先，敬她是长辈；再者，敬她是杨素之女。昔年媚娘之父武士彠曾以木材商身份参与营建洛阳，拜谒过杨素；但那时杨素贵为宰相，哪将个木材贩子瞧在眼里，遂将武士彠逐出洛阳，还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如今世事变迁，计较不得早年的恩怨，元庆、元爽等人都被流放，武家的亲戚都快走绝了，自然对弘农杨氏这边的人要亲近点儿。
	众命妇同声附和：“愿娘娘千万岁寿。”
	媚娘抬手示意大家免礼，司言又按礼宣谕：“令旨，夫人等同纳景福。”《诗经&middot;大雅》有云，“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此乃受天赐祉、同享富贵之意。
	尚食女官这才拿起杨太妃献的那樽酒，交到媚娘手里。媚娘举酒起身，默祝天地，众命妇一并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媚娘以袖遮面把酒喝干，空樽示与众人。
	命妇嫔妃再施一礼，乐工又换一首优雅的曲子，司宾高声宣布：“就座。”大家这才坐下。不过也坐不得片刻，又闻尚食道：“酒至，兴。”众人还得起立于坐席后，换上莲花瓣铜杯，尚食为皇后斟酒，尚仪率领宫女也为大家斟上酒，这次媚娘与众命妇共饮，再施礼、再坐下。女官再次宣令、起身、斟酒、共饮……如是者三，行觞的礼节才完成，又见太官令、肴藏令率众宦官进献菜肴。
	“食至，兴。”
	所有菜肴呈上殿后都由宦官捧到御案前，尚食手持银筷先尝一口，确定洁净无毒，然后奉至皇后面前，皇后吃过才捧到众命妇面前。由西向东，捧到哪一席，哪席的人便要站起，恭恭敬敬夹菜，继而传向下一席。皇后吃得下多少？不过稍微夹几样，后面的菜肴索性不动，直接端到下面——凡是皇后没动过的菜，大家夹的时候就不必起身了。
	偌大的宫殿中、雕梁画栋间，只闻雅乐宫商和女官一声声号令，丝毫交谈耳语都没有。如此严格的礼仪，如此肃穆的气氛，媚娘哪里是在吃饭？她吃的是荣耀、是骄傲、是自豪、是三十二年来从未享受过的尊严！江国太妃、淮南公主、千金公主、常乐公主、纪国太妃、越国太妃、东阳公主、城阳公主、新城公主、徐王妃、曹王妃……在她面前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家贵妇都低眉顺目、谨小慎微，宛如一群瞧姑婆脸色行事的小媳妇。这种至高无上、操控一切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仿佛众生皆在掌握中！
	媚娘虽然稳稳坐在那里，但胸中早已波涛澎湃，不禁扫了一眼站在殿下端着酒壶的那些才人——她也曾是她们中的一员，卑贱地伺候着贵人们，连坐的权利都没有。可是今日，她却是大唐的皇后，天地之间最高贵的女人！
	她默然陶醉了好一阵，才渐渐回过神来，轻轻放下筷子呼唤道：“淮南大长公主……”
	“臣妾在。”淮南公主立刻提裙起身，低头而立。
	“本宫敬您一杯。”
	一旁的司言赶紧宣令：“赐酒。”下面站的司宾就要接着喊拜谢。
	媚娘一摆手，笑着对众女官道：“今日来的都是皇家至亲，大家难得一聚，难道真按着礼法亦步亦趋？大伙随便聊聊，你们都退下吧。”
	“是。”尚食、尚仪乃至司宾、典赞都退到珠帘后，正宫之调换成丝竹小曲，宦官也分布菜肴退到殿角，气氛立时和缓。众命妇如释重负，也敢与身边的人聊上几句了。
	媚娘再度举杯：“淮南公主，没想到您能来，本宫不胜荣幸。我敬您一杯。”
	淮南大长公主乃高祖李渊第十二女，闺名澄霞，她能来一趟长安实在不容易，只因她夫婿密国公封言道乃是封德彝之子——封氏出于渤海蓨县，乃北齐贵族后裔。封德彝早在隋末就当到中书舍人，参与了弑杀隋炀帝的江都宫变，后来转而投靠李渊，历任中书令、尚书右仆射。此人秉性油滑，不啻为官场不倒翁。昔日秦王、太子之争，他一边跟李世民套近乎，一边又向李建成买好，玄武门之事作壁上观，还继续当宰相，幸而贞观元年就病死了。当时李世民以为痛失良臣，亲至府邸悼念，又是辍朝三日，又追赠司空，定谥号为“明”。哪知没过几天，他两面三刀的事迹就被戳穿了，李世民气得火冒三丈，可人都死了没法发泄，于是又把赠官、食邑都削去，改谥号为“缪”。
	封言道虽侥幸袭了爵位，还是不太受李世民待见，虽也是三品，一直在外任刺史，流转各地不得还京，淮南公主也跟着丈夫到处奔波；后来长孙无忌掌权，也没拿封言道当自己人，如今正担任蕲州（今湖北蕲春）刺史。此番媚娘亲蚕，许多外地命妇苦于山高路远不能来，淮南公主得到消息后却立刻启程，水路陆路赶了一千里，竟及时赶到。
	此刻得皇后夸赞，淮南公主连忙赔笑：“娘娘深明大义，躬行桑蚕劝谕天下妇人，妾怎敢不襄盛举？莫说千里之遥，便是身在化外也必逶迤而至，沐浴娘娘洪恩。”这话明显有攀附之意——先帝已死、长孙无忌偃旗息鼓，过去佛都没了，我们可把您当现在佛供着，该让我们封家扬眉吐气了吧？
	媚娘会心一笑：“公主不必客套，既是皇家近亲，圣上自会多加体恤。”放心，就冲您这么捧场，亏待不了你们！
	淮南公主会意，喜不自胜把酒饮了，又感激道：“妾随驸马离京十余年，若非娘娘恩赐，今日也不能与这么多姊妹、侄儿相聚啊。”
	媚娘莞尔颔首，轻轻放下酒杯——有孕在身不便多饮，敬一敬就罢了。她环顾众人，果见大家笑容满面，寻母觅女、呼姊唤妹，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些山南海北的亲戚也难得欢聚一堂，看来她不仅享受了荣耀，也顺便办了件好事。漫顾间她目光恰与纪国太妃相接，太妃忙垂目低头——纪国太妃便是昔日李世民后宫那位韦贵妃，如今随其子纪王李慎迁居藩邸，故而改封纪国太妃。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当初韦氏是贵妃，武媚是才人；如今她已是守寡的太妃，媚娘却成了皇后，这叫什么事儿？韦太妃颇觉尴尬，而且有些不安。虽说她没亏待过媚娘，但毕竟知道底细，听说媚娘和李治又是编造诏书，又给感业寺改名，会不会觉得她碍眼呢？反正快六十岁的人了，受点儿委屈倒也没什么，可是儿子李慎、女儿临川会不会也被捎上？这位皇后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媚娘似是猜到她心思，立刻笑盈盈道：“韦太妃，本宫多谢您的照顾。”这话说得半明半昧。
	韦氏一怔，望着媚娘亲切的笑容，正摸不清是正话反话，忽觉一只温柔的手搭在她肩上，回头一看，是越国太妃燕氏——此乃昔日燕贤妃，越王李贞之母。
	燕氏朝她微微点头，轻声道：“别多心，媚儿是真心谢你。”
	韦氏知道燕氏是媚娘的表姐，关系很亲密，这话还能有假？顿时胸无窒碍，与燕氏一同举杯：“恭祝娘娘万安。”
	这次媚娘倒是痛痛快快把酒喝干——当初韦妃对她很不错，燕妃更是亲密的表姐，只要她们把过去的事埋在心里不再提，她非但不会为难，还要多多酬谢这两位姐姐，恩泽她们的子女。
	皇家女眷三世同堂，大家说着、笑着。最高兴的莫过于代国夫人杨贞，她上次赴皇家宴会还是隋朝时呢，身份是宗室之女，而今年逾七旬再赴宫宴，已是大唐皇后之母；左边陪着江国太妃，右边伴着千金公主，两位都是擅巴结之人，甜言蜜语句句悦耳，简直快把杨氏捧上天了，欢笑不绝于耳。
	但也有高兴不起来的，便是当今皇帝的嫔妃。贵、贤、德三妃，许王李孝之母郑氏、杞王李上金之母杨氏，乃至几位婕妤都默默无闻坐在一边，仿佛这些欢乐与她们无关，可她们又不敢不陪着笑，脸上笑心里却在哭——自武媚入宫她们就挨不到皇帝身边了，如今人家当上正宫皇后越发惹不起，王皇后、萧淑妃血淋淋的教训还不足以为鉴吗？淑妃的空位到现在没人补，李忠之母刘氏自儿子被废后一病不起，这座皇宫除了延嘉殿处处都是冷宫，恐怕也不会招纳新的嫔妃了吧？其实今天这场宫宴原该是四世同堂，可这会儿谁还想得起萧淑妃的俩女儿义阳公主、宣城公主呢？宫廷也不过是势利眼的地方。
	媚娘的目光傲然扫过在座的嫔妃，嘴角又渐渐绽放出笑意，那是不屑的笑——温良恭俭的妇人之德能给予你们富贵吗？名门闺秀的矜持孤傲能给予你们幸福吗？女人靠的不仅是脸蛋，更要靠拼搏。瓜熟蒂落者先要栽瓜，水到渠成者尚需引水。我为这个位子付出了多少？你们付出多少？有资格和我争吗？又有胆量和我争吗？
	不过，在这些嫔妃中还是有一人令媚娘稍觉忌惮。她瞻望半晌却不见那人身影：“徐婕妤没来么？”
	尚宫走出帘外，万福道：“禀奏娘娘，徐婕妤说身体不适，开宴前与众嫔妃一齐向娘娘行过礼，叩首之后便离去了。”
	“哦。”媚娘未动声色——我的宴会你竟不来？好，且记下！
	恰在此时司仪奏道：“众婢子斟酒，已计十二觞，时辰已到，请散宴。”皇家宴会有规矩，行酒十二遍，合周天之数便要结束。
	随着司赞女官宣布：“可起。”言笑晏晏的众命妇立时哑然，统统起身，整理钗环衣裙，穿上绣鞋垂手而立，又恢复恭敬肃穆的仪态；司宾出帘，引领她们离席；一切女官、才人乃至宦官列立殿门两侧，丝竹之音止住，又换成黄钟大吕。
	“再拜……”所有人跪倒在地施以大礼。媚娘抬手示意大家免礼，又朝司言使个眼色。
	司言会意，立刻宣布：“令旨，赐束帛。”
	束帛是皇家馈赠臣下的礼物，五匹帛捆为一束，来者皆有一份。媚娘是爱面子之人，亲蚕礼成自要有所表示，几十份束帛早预备好，就放在西殿中。随着这声号令尚工女官率领众宦官捧帛而出，按品阶顺序一一授予命妇。
	“谢恩……”
	众命妇再施大礼，然后起身双手捧帛，在司宾引领下依次退出大殿，如同百官散朝。媚娘却不能动，待所有嫔妃、命妇全都退出，雅乐渐渐止歇，尚仪走到大殿正中，执笏而奏：“礼毕。”
	随着此二字落定，这场宴会乃至整个亲蚕礼全部结束！
	媚娘如释重负，带着满意的微笑，在婢女的搀扶下回内殿休息。在她身后太乐再度响起，依旧是她出来时奏的那首《正和》之乐……
	三．润物无声
	午后延嘉殿渐渐寂静，残席食器撤去，除了当值的宫女其他人都休息去了，媚娘却没有小憩之意。
	这位皇后实在精力旺盛，即便有孕在身，又忙了好几日亲蚕，到这会儿依然不疲倦；卸去浑身饰品，换了素常穿的衣裙，让太医草草诊了一下脉，随即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出了殿。
	阳春三月，正是韶光大好之时。花似涂脂，天如靛染，海池悠悠绿波流韵，柳絮飘飘乘风摇曳。媚娘却无心愉及这一切，哪怕是听到鸟儿的歌喉，也没有勾起一丝《春莺啭》的记忆，她迈着与身份不太相符的矫捷步伐，直奔相思殿而去。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相思殿中住的便是徐婕妤，她乃太宗贤妃徐慧之妹，也是王皇后引进宫来的。媚娘不会忘记徐慧，不会忘了这位好妹妹对自己的帮助和关爱；当然也不会忘了徐慧孜孜不倦、以诚感天，终获李世民宠爱的传奇经历！而现在，她的亲妹妹就在李治的后宫中，而且她还有个兄弟徐齐聃正在教李素节读书，这叫媚娘如何不挂心？
	此刻相思殿前静悄悄的，玉阶上连侍奉的宫女宦官也没有，媚娘不禁冷笑一声，快步登阶直到殿门口，才见两个宦官慌慌张张跪倒：“参见……”
	“死狗奴！”媚娘不由分说一声斥骂，“平日不来向本宫问安也罢了，本宫上门来，迎也不迎。难道皇家养活你们是偷懒的？”俩宦官吓得赶紧掌嘴，这下把里里外外的人全惊动了，宫女、宦官一股脑涌过来，乱糟糟跪倒一片——教训奴才冲的是主子，这明显话里有话！
	媚娘怒视群奴正欲再发作，忽听内殿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道：“是娘娘驾临吗？”继而珠帘挑起，徐婕妤身披单衣、慵钗不整，在一个婢女搀扶下走出来——瞧得出她步履蹒跚，却仍竭力疾行。
	“臣妾迎接娘娘来迟，死罪死罪……”徐婕妤没有行万福礼，而是晃悠悠地跪在地上。
	媚娘踌躇片刻，继而匆忙屈身，双手相搀：“别勉强，赶紧回去歇着，咱们进去说话。”说着亲自架起徐婕妤的臂弯，往里搀——她因徐婕妤不来参加劳酒，打算闹一场显显威风，哪知见面才知道人家真病了；而且就这副娇弱身子还硬挺着到延嘉殿给她磕了个头，可算仁至义尽。媚娘满腹怨气立时弥散了大半，赶紧换作温柔笑脸。
	徐婕妤自不敢劳娘娘搀扶，但她根本挣不开媚娘的手，硬是被搀回了内殿。媚娘仍不撒手，一直将她送到床榻边，扶她上去，又盖上锦被才罢休。徐婕妤赧然道：“这怎使得？臣妾失礼了……”
	“不妨。”媚娘就势坐下，摸摸她额头，触手竟有些发烫，“哟！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病成这样？”
	徐婕妤缓了口气道：“没什么……”
	有婢女小心翼翼捧过水来进奉皇后。媚娘这才想起刚才那两句发作之辞还无下梢，以错就错赶紧圆饰，接过水来抱怨道：“气死我了……本宫恨你们这些人不上心，主子病成这样还偷懒。亏得婕妤是个知书达理的，换了我早把你们开销啦！”
	“不敢不敢。”宫女诺诺后退，心下却道——我们都在里面伺候着，哪个偷懒啦？
	徐婕妤躺在那里也帮着解释道：“确实不怨他们，是我前几日身上就不舒服，昨天……一时不慎染了风寒。”
	这话藏了半句，但媚娘岂不明白？人家这场病是她给勾出来的，本来就不舒服，再加上昨儿北郊亲蚕，在外面站了一天，焉能不病？想至此越发添了几分愧意：“我的傻妹妹，身上不好就别往外跑了。常言说‘心到神知’，就是不去先蚕坛行那个礼，神灵就会怪罪啦？还是自己身子要紧。”
	“妾自入宫以来还是头次赶上祭典，怎能不去呢。”徐婕妤已非三年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经历废王立武这么大变故，即便傻瓜也能看出子午卯酉。媚娘的分量她掂得出来——现在病倒，怎么说都无所谓；昨天若真的推脱不去，能有好果子吃？再不舒服也得磕那个头啊！
	“可曾请太医瞧？吃的什么药？”
	“哪就那么矜贵？挨一挨罢了。”
	“那怎行？”媚娘又问那宫女，“还说没偷懒，怎不去找太医？”
	宫女一脸委屈，跪地道：“昨儿一回来奴婢就去了，可巧名医都不在。尚药奉御蒋……”话说一半她忽而顿住，眼眸一转，接着道，“听说玄奘法师也病着，皇上打发针医上官琮带几个人去了慈恩寺，还有几位名医都在掖庭那边，听说梁王之母刘氏快不行了，正斟酌着怎用药呢。至于奚官局那帮宦官，不把小病医成大病就阿弥陀佛了。”
	“嗯，原来如此。”媚娘已醒悟——皆因自己有孕，尚药奉御蒋孝璋等人成天围着自己，李治又抽调几位名医给玄奘法师看病，剩下的人忙不过来，难免看人下菜碟。其实媚娘并无残虐其他嫔妃之意，可宫中当差的哪个不欺软怕硬？她当年在李世民后宫又何尝不受委屈？
	“唉！”媚娘怒意尽消，对那宫女道，“倒也难为你了。去我那边把蒋奉御找来，就说本宫吩咐他给婕妤诊脉。”
	那宫女领命，连忙去了。
	有皇后懿旨果然不一样，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蒋孝璋便忙不迭跑来了。媚娘瞧他气喘吁吁的模样甚是好笑，一把揪住他胡须，板起面孔教训道：“你这老东西不过会开几服药，便如此势利眼。当初为给你升官万岁不惜破规矩，设个员外同正，享五品官阶。那些统御一方、出兵放马的人，他们都是几品？李敬玄、董思恭都是万岁潜邸之人，陪王伴驾十多年，头几天才刚升到五品。你这官倒当得容易，每天早晚摸摸本宫腕子就没你的事了，纵得底下人也都看人下菜碟，再耍滑头留神我将你这把胡子一根一根揪下来！”
	“哟哟……不敢不敢。”蒋孝璋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儿作揖。
	媚娘这才放手：“快给婕妤诊病，医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宫女宦官们见了咯咯直笑——这位皇后娘娘虽霸道，却是爽利人，这样的主子对底下人不绕弯子，终究不难伺候！
	蒋孝璋这次可真上心，唯恐医不好，仔仔细细摸了半天脉，这才长出一口气：“不妨事，吃几服药便能见好，只是徐婕妤筋骨不强，这病得静养一段日子。”说罢写个药方，当着媚娘的面不敢再拿大，亲自捧着去尚药局抓药。
	待他出去媚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帮徐婕妤掖了掖被角，抚着婕妤的额头，为其整了整凌乱的秀发——俊俏的脸庞，白嫩如雪的肌肤，秋水般的明眸，还有这头乌黑的长发，加之染病后的憔悴娇弱之态，好个窈窕的病西施啊！这女子年方十七，正是奇葩正艳、韶光正浓的年纪，而她已三十二岁……媚娘的温柔笑容渐渐凝固。
	不知徐婕妤是否感觉到了什么，竟很适时地开了口：“臣妾自小多病，这两年身子又一直不好。如今娘娘有孕在身，臣妾本该多过去探望，这一病全然指望不上，便是侍奉皇上之事也不能替您分忧了。我这个样子，若传给万岁，那是天大罪过。少时我便派人禀明万岁，请他一年半载的别往我这边来。”
	媚娘闻听此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今所虑乃是她趁我有孕邀雉奴之宠，她既主动避让，那便最好！想至此又瞻顾这卧殿中陈设，但见素帐淡雅、朴实无华，妆奁匣子竟似许久未打开过，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香炉冷烟亭亭，几案上只有笔墨和几本书，《妙法莲华经》《般若经》，还有《女戒》《外戚戒》。
	徐婕妤见她瞧得出神，又道：“臣妾感念娘娘，无以为报。唯有日日夜夜祈求神灵保佑您与万岁，无灾无病，六时吉祥。”
	媚娘不禁动容——莫说她恬淡无争，即便有意争宠我还收拾不了吗？人家已退到这地步，也该罢手了，毕竟她姐姐当年待我不薄啊！
	“傻妹妹，你这是哪里话？咱们该情同亲姐妹一样才是。你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媚娘又说了许多暖人心的话，这才告辞而去。
	见媚娘走远，那贴身宫女凑到徐婕妤耳畔：“我瞧她本非好意，倒像兴师问罪来的。”
	这宫女是同乡，徐婕妤跟她也没什么隐瞒的：“咱们时时留心，清静自守也就罢了。”
	“姐姐忒好欺，她明明有孕，您怎还不侍奉皇上呢？”
	“唉……纵得春宵一刻，惹来多少是非？”
	宫女甚是不平：“似她这等人，怎么就当了皇后呢？”
	徐婕妤却摇头道：“似她这等人，谁又能阻止她当皇后？”
	“她也太过得意了。”
	“得意？”徐婕妤苦苦一笑，翻个身合上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为脱青灯古佛永留皇宫，谋夺正宫之位；既得皇后之位，又恐死灰复燃，因而斩草除根；既杀王萧两家，又被内外之人议论，便要插足外廷；可后宫干政，岂不更结恩怨？每每是为除一患又惹出更大一患，费不完的心机，何时算个头？你以为她春风得意，我倒替她累得慌啊……”说着已淡淡睡去。
	火不苦热，水不痛寒，或许别人觉得媚娘活得累，而媚娘自己却不这么认为，莫说现在忧患尚存，即便真的无事可忙，凭她的性情又怎闲得住？从相思殿出来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心里惬意不少，竟觉方才不入眼的满园春光也有了颜色；循着花香踱了几步，想顺路去看看贤儿，可又一琢磨，这会儿正是午睡的时候，于是折而向南，往甘露殿去寻李治。方行几步，忽见一个年轻宦官欢眉笑眼迎上来：“奴才参见娘娘。”
	媚娘识得是派去照顾李弘的内常侍王君德：“你不好好侍奉我儿，跑进来作甚？”
	王君德施礼已毕，起身道：“太子殿下仁孝，今儿一早就嚷着要进来见您。保傅、奶娘们知道宫里赐宴，没让来，殿下就哭闹起来。哄了好一阵，方才睡下。奴才进来问万岁和娘娘安，顺便讨个示下，能否过去瞧一眼。非是奴才们偷懒，不带殿下进来，只因哭过一场，怕出门受了凉。”
	“唉！待本宫见过圣上，少时便过去。”媚娘不禁心忧——弘儿这孩子似乎柔弱了些。当初李素节也是那么大时离开的萧淑妃，哭个两三天就罢了，弘儿却已闹了两个月，一日不见娘的面都不行，怎像个太子？又想到素节尚居承庆殿，仍有雍王封号，虽然年仅八岁，迟早是麻烦，该及早打发出去才是。
	王君德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奴才刚从甘露殿那边来，没见着大驾。听说给事中刘仁轨叩阁求见，万岁到两仪殿去了。”
	“嗯？”这会儿来面君，莫非出了什么事？媚娘心里疑惑，嘴上却道：“本宫候着圣上回来便是，你且回东宫……留神伺候我儿。”
	“是。”王君德也是个贫嘴寡舌的，满脸讪笑道，“太子是我大唐的宝贝疙瘩，太上老君临凡啊！莫说万岁娘娘挂心，就是阖宫下上的公公、姐姐们何尝不把太子当祖宗尖供着？昨天遇见王师傅，对我好一顿数落，什么当初他在东宫侍奉万岁时如何如何，又什么先前侍奉梁王如何如何。小的可真真切切都记在心里，但凡有一差二错，不待娘娘惩戒，只怕这宫里的人就得撕了我的皮！”
	媚娘扑哧一笑：“王伏胜那是发牢骚。本宫亲蚕只带了云仙，他心里不高兴，拿你撒气呢！”
	“倒是这个理。”王君德嘴很甜，“王师傅自先帝时就伺候万岁，倚老卖老惯了。不过范师傅毕竟是娘娘提携起来的，也跟了万岁一段时日，大小有个人缘。如今大伙谁不知万岁宠着娘娘，要风得风百依百顺，我们宁得罪万岁的人，也不能开罪娘娘您的人啊！”
	“哈哈哈……”媚娘听他这话心里高兴，嘴上却道，“你小子就会浑说，本宫我都是圣上的，何来我的人？别在这儿耍贫嘴了，若真误了差事，本宫先撕了你的皮！”
	打发走宦官，媚娘笑吟吟南行，来至甘露殿前，又见燕国夫人也在候驾——赐宴结束命妇各自离去，难得齐聚京师，不免寻亲觅友。似纪国太妃、临川公主母女团聚，江国太妃、千金公主、越国太妃等人都去休祥坊杨夫人家里了；城阳公主一向崇佛崇道，便往隆国寺听宝乘法师诵经。这位燕国夫人卢氏乃是李治乳母，平常还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今日怎能不就近见见皇上？
	“原来夫人也在，叫您久候了。”媚娘其实很嫌她多事，但因她在废王皇后这件事上曾鼎力相助，所以对她还是很客气。
	卢夫人似乎真是候了许久，有些焦急：“大中午的不知又有何事，竟把万岁请去半个时辰，也太不关照万岁龙体了。”
	媚娘却道：“臣子叩阁必有国家大事，这是本分，您老别抱怨。”
	卢氏长吁短叹一番，终于按捺不住，开言道：“娘娘，臣妾有件事想求万……”
	“本宫知道。”媚娘一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卢夫人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就是为亡夫翻案昭雪。昔年她丈夫杜才干因佯叛李密而被李渊处死，她也因此流落掖庭成为皇家仆妇，自李治继位她便反复唠叨这点儿事，只是苦于长孙无忌掌权，没办法动这桩陈年旧案。她之所以在王武之争中力挺媚娘，其实就是想打倒长孙无忌、王皇后那一派，使李治获得实权帮她翻案。可如今皇帝倒是亲掌大权了，媚娘也当上皇后了，翻案的事却没个影子，她哪还沉得住气？
	媚娘劝道：“您老别急，圣上亲政才几个月？以后日子长着呢，早晚帮您办成便是。”
	“哎哟哟！万岁的日子是长，我却等不得。”卢氏大有埋怨之意，“当日皆因元舅作梗，如今还等什么？臣妾一把年纪了，今儿晚上睡了，谁知明儿醒不醒得来？还望娘娘替老奴说说情，千不念万不念，看在我辛苦养育万岁的情分上，早遂这桩心愿，我便无牵挂了。”
	媚娘心里有数，这事不好办——此案还是武德初年之事，就算杜才干有些冤，但高祖皇帝误判、太宗皇帝不察，李治若要翻这个案，岂不是把祖父、父亲的错都揭出来？再者杜才干虽死，尚有亲族子侄，一旦追复官爵，恩荫不知又落到谁头上，为了这等事一家子闹得反目成仇的还少吗？当初高阳公主案就是房遗爱争世袭争出来的，李治肯定不愿管这麻烦事。
	虽这么想媚娘却不便说破，谨守“拖”字诀，笑而敷衍：“您老体谅圣上，多少大事未定呢。再说国舅和高家之人都在朝廷，心里都还不忿，正瞪大眼睛寻圣上的错。这会儿翻出旧案，埋怨先帝祖宗不对，面子上也过不去啊！您老别急，再等等。”
	“不是臣妾心急，当初……”卢夫人还欲再言，忽听一阵宣号，大驾归来。
	远远的便见李治横眉立目一脸怒容，脚下步履如飞，边走边念叨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朕饶不了他……”
	卢夫人屈身万福，可李治一脑门官司，竟对乳母不理不睬，挥挥袖便进殿去了；王伏胜、范云仙也不敢多言，只低着头跟在后面。卢夫人本是来央求的，瞧这节气不适，当即打退堂鼓，转而对媚娘道：“娘娘劝劝万岁，别动这么大肝火。臣妾先告退了，我那事儿……”
	“您放心，我跟万岁说。”媚娘抚着老人家的背将其送走，回头又登大殿；却见李治兀自气愤，背着手踱来踱去。
	“你们退下。”她打发了宫人，也不问李治为何生气，径直走到床边缓缓落座。李治实是愤怒至极，正欲找个人倾诉，普天之下还有比媚娘更好的聆听者吗？因而无须她问，便主动相告：
	大理寺罪犯消失之事水落石出，毛病竟出在李义府身上。原来有个复姓淳于的罪妇是个美人，李义府心慕已久，听说她犯罪下狱，当即找到大理丞毕正义，命其释放淳于氏给自己当妾室。毕正义慑于宰相之威，私下就把人放了，可名册、案卷未及销去就被段宝玄查出。刘仁轨和监察御史张伦调查此事，到大理寺将大门关闭，上上下下一一推问，不多时就问到毕正义头上。毕正义深知李义府位高权重又得皇帝宠信，唯恐招出他来更加引火烧身，竟推过于下。底下放人的狱吏早知内情，怎甘心冤沉海底？一五一十全抖出来了。可恨毕正义咬紧牙关依旧抵赖，因事涉宰相，刘仁轨叩阁请见，将此事上报。
	李治焉能不火？回来半晌气犹未消：“岂有此理？朕原以为他只贪点儿小财，岂料连这等龌龊事都干得出来！这回朕绝不能再姑息，罢他的相、废他的爵……”
	媚娘看他在面前走来走去，也不着急，隔了半晌才不动声色道：“成王杀子玉，而晋人喜；义隆诛道济，而拓跋幸。”
	“嗯？”只这轻轻一句，李治顿时定住脚步，“你是说……”
	媚娘面无表情，反问道：“陛下难道不明白么？”
	李治当然明白——李义府固然可恨，但现在恐怕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毕竟这个人是他亲政以来提拔的第一个宰相，短短三个月时间就罢其职，而且还是因为这等恶劣之事，不但折了面子，还会令群臣质疑他这个皇帝的眼光，那些失势的人也会趁机叫嚣鸣冤。朝廷之中长孙无忌、褚遂良的余党尚在，关陇权门的煽动力更是不容小觑，弄不好朝廷的舆论又会倒向他们，或许连要求恢复他们辅政身份的倡议都会出现。如果这样，种种努力岂不前功尽弃？
	“唉！”李治一脸无奈坐了下来，“李义府真是添乱，如今处置他难免坏事，不处置又说不过去。这等事若不管，国法体统何在？”
	媚娘却不以为然：“区区一名罪妇，算得了什么大事？既然刘仁轨单独禀奏，那就还没人知道，嘱咐他切莫张扬，一床锦被遮了便是。”
	“那也太便宜李义府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把他叫来训诫一番，以后有错一并惩罚。大丈夫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话虽如此，到底混淆了是非。”
	媚娘光洁细腻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是非重要，还是您手中的权力重要？陛下前前后后隐忍了十二年才有今日啊！”
	李治凝然注视着媚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四章 偏护李猫，媚娘恩威并施
	一．弹劾风波
	李义府以权谋私偷纳女犯，李治虽火冒三丈，但在媚娘的劝说下还是放过了他。可是调查此案的刘仁轨却不肯罢休，表面敷衍圣意，背后依旧严厉追查，可惜那位大理丞毕正义没过几日就悬梁自尽了。他一死等于把所有罪责都自己揽下，再也没了招对，刘仁轨明知是李义府搞的鬼却无可奈何，只得糊涂结案。
	李治私下把李义府叫来臭骂一通，此事就算对付过去了，朝廷又恢复平静。可没过多久李治又开始烦心了——随着夏秋季节到来不少地方闹起灾害：宣州（今安徽宣城）暴发洪水，高达四丈有余，溺死百姓二千多人，毁损官寺民房无数；括州（今浙江温州）因暴雨海水倒灌，灾及安固、永嘉两县，四千余人遇难……朝廷又是救灾，又是征民役修补城墙，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天又是朔日大朝之期，与往常一样，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齐聚太极殿议政，群臣筹思已定纷纷进言。
	“启奏陛下，江南道括州受灾百姓两千余家今已迁至处州安置，粮食暂不为忧，但秋霜将至、夜渐寒冷，尚缺御寒衣服、帷帐等物，请从临近州县募集。”
	“龟兹王布失毕入朝奉贡，已抵达岐州，忽闻国中有变，其麾下大将羯猎颠趁国中空虚举兵作乱，与阿史那贺鲁暗中通款。奏请朝廷发兵助其铲除叛乱。”
	“西明寺、昊天观两处工程，拖延日久，至今未半，且役夫抱怨待遇苛刻，恐有司官吏中饱私囊，请陛下遣使，协工部核查度支。”
	“吐蕃大相禄东赞统兵十二万攻打白兰部，并遣使来朝，请求和亲，臣以为此乃虚情示好，实则……”
	李治稳坐龙床听着这些奏报，表面平静，心里却暗暗焦急，本来打算厉行节俭、与民休息，可近来政务多有不顺，朝廷各方面开销有增无减，这样下去可不妙。正思量间来济出班禀奏：“莒国公、特进唐俭前日病逝于府邸，请朝廷予以抚恤。”
	唐俭不仅是功勋卓著的老臣，还是李家的恩人。武德二年蒲州守将独孤怀恩与刘武周勾结，欲趁李渊巡查之际弑君造反，关键时刻唐俭通风报信，才助李渊逃得一劫；此后他又在对突厥的战争中立有功劳，因而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李治得讯不免叹息，宣布：“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陪葬昭陵。”
	日月如梭，随着唐俭的去世，昔日凌烟阁功臣至今只剩下四位——长孙无忌、尉迟恭、程知节、李。无忌与李在朝为三公，尉迟恭已致仕多年，整日修道炼丹；唯独程知节年近七旬仍在沙场征战。可一想到程知节，李治更觉烦躁，老将军征讨贺鲁已将近一年，虽然有两次小胜，至今未收全功。如今龟兹国叛将又与贺鲁勾结，战火蔓延已至西域；只要仗打一天，辎重劳役就要维持一天，如今东南之地又连发灾害，他说过要遣散劳役、与民休息，可这些事迟迟不了结，对百姓的承诺何时才能兑现？
	他正心绪不畅，忽有一个身穿青袍、头戴法冠的官员举笏出班：“臣要弹劾一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似凤凰入林百鸟压音，满朝文武尽皆悚然。李治也很意外，谁敢当殿弹劾同僚？抬头一看也不禁有些紧张。因为上弹章者堪称当今朝中一位奇士——侍御史王义方。
	王义方，泗州（今江苏泗洪）涟水县人，他年方四旬，位列七品，官职虽然不高，却因待人处世特立独行，颇有些名气。他早年举明经入仕，善写文章，并有孝子之名；曾得魏徵看中，欲将妻子裴氏夫人的侄女许之为婚。能与宰相家结亲，换作别人乃是求之不得的美事，王义方竟当即拒绝。哪知过了两年魏徵病故，他又主动要求与裴氏成婚，旁人不解问其缘故，他道：“当初不娶是不愿担攀附宰相之名，如今娶之乃是感激魏公知遇之情。”许多达官贵人觉得他行事潇洒、为人刚正，不吝屈尊与之结交；尤其郧国公张亮最是好友爱士，与其志趣相投甚是亲密。怎奈世事无常，李世民晚年猜忌功臣，张亮陷入谋反案被杀，家人尽皆获罪，王义方也连带着被谪为云阳县丞。可他即便遭贬依旧与流放的张亮家人保持关系，甚至为死者料理后事，因此士人更传其美名。永徽以来转任多职，却因为有案底不得提升，还是最近经薛元超举荐才擢为侍御史，并参与修编书籍。
	今日王义方当殿出班弹劾，群臣不知这位性情刚毅却又有些迂执的御史要寻谁的错，纷纷注目；不过也有几个消息灵通者知晓底细，心中窃喜，抱膀子要看这场热闹。
	李治乃敏感之人，心念一转，已隐约意识到他想弹劾谁，但大庭广众之下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想拦也拦不住，只好按捺着忐忑心绪，故作镇静问：“你要弹劾谁？”
	王义方嗓音浑厚脱口而出，果然是那个答案：“中书侍郎、参知政事李义府。”
	李治仿佛迎面遭一记重拳，身子一晃，重重喘了口大气；继而眉头一皱猛然甩脸，瞪了一眼朝班中的薛元超——你给朕推荐的好人！
	接着又瞥向刘仁轨——叫你莫泄露，拿朕的话当耳旁风！
	第三个再看崔义玄——你的属下弹劾宰相，你事先竟丝毫不知，你这御史大夫怎么当的？
	仨人自知得罪了皇帝，皆是一颤，都把脑袋低下了。朝堂上一片哗然，小小御史竟然弹劾当朝宰相，当初监察御史韦思谦弹劾褚遂良抑买土地，已经够骇人听闻了，才过几年又闹出这么一桩，可真奇了！
	片刻怨愤之后李治渐渐沉住气，到这会儿抱怨谁都没用了，索性静观其变吧。
	王义方精神抖擞，大袖一挥冷森森道：“李义府，出列！”
	李义府素来笑脸迎人，但此刻他那笑靥仿佛被硬生生钉在脸上，显得颇不自然：时至今日怎么还有人敢弹劾我呢？而且怎会是此人发难？
	王义方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几步：“李义府，按规矩，被弹劾之人须出班听劾。你身为宰相不会不知吧？速速出列！”
	李义府笑不出来了，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越发显得煞白，连嘴唇都因抿得太紧而失了血色；双手微微颤抖，双目紧紧低垂，不敢与王义方对视，坐在那里如死了一般沉默。
	王义方一见此景火往上撞：“大胆李义府！无视朝廷章法，你给我出来！”这声怒吼底气十足，如雷霆虎啸一般。说着便撸胳膊挽袖子，是要动手他把揪出来。
	李义府为官二十载，还从没见过这等阵仗呢！吓得一哆嗦，笏板失落在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但心下仍有几分踟蹰，犹犹豫豫望着皇帝。李治满脸无奈，气哼哼撇了撇嘴——谁叫你行为不端、招惹是非！
	“唉……”李义府泄了气一般，畏畏缩缩迈出两步，跪倒在地。
	“哼！连呼三遍才出列，可见何等猖狂。”王义方白了他一眼，把笏板往腰间一插，从怀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弹章，朗声宣读，“中书侍郎李义府，性素狡佞，放辟邪侈；无燮理阴阳之资，有笑里藏刀之诈。主录中书，无一利政；窃居上位，专务蝇营；欺君罔上，下压同僚，卖官鬻爵，脏污狼藉！贪婪无耻，犹胜晋之孙秀；谄媚阿谀，过于梁室朱异。作威作福，钳制有司，欺人欺天，干乱国法。且性淫邪，色胆包天，私纵犯妇，纳之为妾。不法暴露之日，威逼同犯自戕；罪恶昭彰之期，犹自觍觑朝堂……”他言辞犀利滔滔不绝，声若洪钟掷地有声，将受贿卖官、私纳淳于氏等事都抖了出来，而且又爆出个骇人真相，大理丞毕正义是李义府逼死的。
	李义府越听越觉心惊，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衫一般——这等丑事当众翻出来，皇帝还会不会保我？区区一个王义方不可能知道如此内情，这是哪个冤家恨我不死！
	“如此奸佞若不惩处，何以明国法、正朝纲？”王义方读罢将弹章往宦官手中一递，回首喝问，“李义府，你可认罪？”
	李义府虽惧却不糊涂，情知此刻一旦松口，不啻万丈悬崖跌落，莫说官爵不保、远谪岭南，或许命都没了。他牙一咬、心一横，猛然抬头大呼：“无罪！此皆诬陷之辞！”
	王义方不住冷笑：“元奸大恶还敢抵赖？”
	“住口！”李义府故作豪横，咋咋呼呼嚷道，“你曾交逆臣，前已获罪，蒙皇上恩典跻身乌台。不能尽己之责，却浑赖宰辅之臣，分明是无故造衅，妄图幸进！”
	“巧言令色，何可欺人？我若闭口不言才是辜负圣恩……”
	李治本来假模假式翻看弹章，想把今天对付过去再说；岂料他俩当殿争执起来，再也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道：“王义方，事涉宰相干系重大，你弹劾可有证据？”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王义方岂不知李义府是皇帝宠信之人？又岂不知得罪李义府下场必悲惨至极？毕正义宁死都不敢招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其实他也曾犹豫过，但身为御史，为国除奸乃是职责所在，况且皇帝刚亲掌大权，绝不能被小人蒙蔽。他心里搏斗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弹劾，为此他还提前告诉了老母，说家里可能会遭难。母亲也是深明大义之人，激励他道：“儿能尽忠，我虽死无恨！”故而他是铁了心肠来的。宁可豁出性命，也要除此国蠹！
	此刻听皇帝问话，王义方直挺挺跪倒在地，拱手道：“自古天子置百官士大夫，欲水火相济、盐梅相成，不得独是独非也！昔唐尧失之四凶，汉高祖失之陈豨，光武失之逄萌，魏武失之张邈。此皆圣杰之主，然失于前而得于后。可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李治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这话不是明明白白将他偏袒李义府的心思揭露出来了吗？
	王义方兀自慷慨陈词：“今陛下抚万邦而有之，蛮区夷落，罪无逃罚，岂可使金銮咫尺之下奸臣肆虐？一条性命关乎于天，何况堂堂六品大理丞，负屈而死就罢了不成？人之死活，此生杀之大权，不自主上所出，而下移于奸佞，窃为陛下惧之。天长日久积寒成冰，此风断不可长！陛下既问证据，臣请陛下责令有司协同诸位宰相核查毕正义死状，倒要问个水落日出！”这番话慷慨激昂余音绕梁。
	回音散尽之际，太极殿内鸦雀无声，静得简直有点儿可怖。虽然王义方向皇帝慷慨陈词，但李治的眼睛早已不再看他，而是紧紧注视着长孙无忌。却见无忌默然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不知是深不可测还是漠不关心——但在李治看来这副神态竟显得那么悠然惬意。李坐在旁边，同样是面无表情，但是努着嘴唇、垂着眼皮，似乎对这一切感到不耐烦。于志宁、韩瑗紧锁眉头，眼睛游移不定，显得心神不宁；来济却是满脸焦急，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左右瞻顾一番，还是咽口唾沫，把话忍了回去；杜正伦则双目紧闭，嘴唇咬得紧紧的，手中死死攥着笏板，似乎浑身上下憋着股劲儿，却不知是为李义府提心吊胆，还是为王义方暗暗鼓劲。
	忽而一阵低低的冷笑声飘入李治耳中，他随声瞥去，见太常卿高履行匆忙扭脸闪避，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一脸幸灾乐祸之态。还有！高真行、高审行、长孙祥、长孙冲、长孙诠、长孙涣……他们一个个都把头压得低低的，貌似作壁上观、不惹是非，可他们的嘴角分明都是微微上翘的——他们在笑！
	一股熊熊怒火伴随着耻辱感蹿上李治心头，他渐渐坐直了身子，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却又无从发泄，只有默默敲打着坐垫——好啊！好一帮幸灾乐祸的奸党！朕不计前嫌，你们可有一丝感激？事到临头倒来嘲笑朕、戏弄朕！我本有意效光武，偏偏逼我做刘邦。媚娘说得没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把你们统统除掉，朕干什么都会束手束脚，这朝廷好不了！
	“陛下……”王义方再度开口，“请陛下速速决断，查明事实，惩治元奸大恶。”
	李义府此刻已满头冷汗，再也狡辩不得，唯有哆哆嗦嗦地低声道：“你、你也是圣上亲自拔擢之人，怎……”
	“不错！”王义方大义凛然直言不讳，“正因我是皇上拔擢之人，才更要明辨是非放胆直言，不惜犯颜逆鳞以报皇恩。”
	李治的目光又慢慢回到这位铁面御史的身上，望着王义方伟岸的身躯、严峻的表情，他心中除了愤懑也不乏赞赏，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可是……是非公道和天子的尊严哪个更重要？该为了维护正义而身赴忧患，还是为了慑服天下而泯灭良心？李治本不是凶恶之人，但今日实难抉择，他感觉自己脑袋快裂开了，究竟如何取舍……
	“陛下！”王义方见皇帝久久不能决断，又往前跪爬几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陛下若不能惩奸除恶，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千秋功业何以成就？陛下又何以面对先帝祖宗？大唐社稷乃先帝托付于陛……”
	“住口！”李治本还在踌躇，但听到“先帝托付”四字骤然发出怒吼。满朝文武皆是浑身一颤——谁也没料到这位素常温和的年轻皇帝竟有如此暴怒的一面，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不辨是非、颠倒黑白的抉择。
	只见李治倏然起身，怨毒地瞪视着王义方，厉声训斥：“你官职卑微口无遮拦，弹劾宰相全无实据！无故生衅，存心诋毁，似你这等犯上好乱、无父无君之徒，还敢在朕面前指天画地、巧言令色？真真岂有此理！快来人呐……”
	“在！”亲卫、勋卫、翊卫一拥而入。
	“把这个狂徒给逐出宫去！”
	“陛下！忠言逆耳，臣不负君！”王义方放声高呼，侍卫们哪管那么多，任凭他呼喊挣扎，架住双臂便往外拖，离了太极宫甚远，犹闻那犀利的喊声，“臣不负君啊……”
	李治凝然站在那里，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臣不负君，倒是他这昏君有负于忠臣啊！
	文武百官已瞠目结舌，连为王义方叹息一声都忘了，呆呆注视着皇帝。李义府逃过此劫双膝一软，瘫倒在龙墀前，继而赶紧爬起，顾不得乌纱歪斜，硬挤出一缕惨笑：“陛下圣……”最后一个“明”字还未出口，却见李治刀子一般的目光扫过来，比方才看王义方的眼神更可怖。李义府不禁打个寒颤，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哼！散朝……”众目睽睽之下李治甩袖而去。百官仍自震惊，沉默良久才爆发出一阵熙熙攘攘的议论声，继而又恐触犯礼法，渐渐压低声音，三三两两嘀咕着散去。
	唯有杜正伦兀自紧闭双眼坐在那里，手中笏板简直快被扳裂了；直到大殿之内逐渐安静，他才虚脱般缓缓睁眼，瞥了一下呆坐在旁、同样垂头丧气的刘仁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公？”
	二．破旧立新
	朝会翌日，武德殿大堂上，李义府、薛元超双双跪倒在御案前；李治根本不理睬他们，低头翻看着刚编好的几册《东殿新书》。而在御座之侧的珠帘之后，怀胎七个月的媚娘倚在一张胡床上，正笑吟吟摆弄着尚衣局为新生儿准备的襁褓和衣裳。
	武德殿位于皇宫最东侧，毗邻东宫，相对僻静，离门下省政事堂也不甚远，因而被李治当作书房使用，平时浏览奏疏皆在此处，单独召见某位大臣也比两仪殿隐蔽，而且还能就近与李弘见面。今日李薛二人却是不请自来，向皇帝请罪。
	李义府已说了好几车好话，跪得膝盖都有些酸了，脸上更是笑得快要抽筋了，皇帝就是不理，无奈之下只得斗胆往帘内瞅去。媚娘也有意戏弄，半天视而不见，直到把所有衣物都仔仔细细摩挲一番，叫宦官捧走，才幸灾乐祸般斜了他一眼，打着哈欠对李治道：“陛下，他俩已跪了半个时辰，您也该消气了吧？”
	李治缓缓合上书，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道：“这书编得好。晁错贵为帝师，不免腰斩之祸；周亚夫有平灭七国之功，犹自获罪而死。不是汉景帝心肠狠毒，乃因大势如此不得不为耳。”说罢抬头看了看李薛二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两人脊梁沟一阵发凉，忙顿首道：“陛下教训的是。”
	李治绕出御案，先将薛元超搀起：“王义方确实是个良才，且不说有耿介风骨，那一篇弹章何尝不是文采飞扬、豪气干云？惜乎此人有些不识时务，不懂审时度势。别人尚未发难，偏偏朕自己提拔起来的人出来搅局，你说朕生不生气？”
	薛元超赧然低头：“是臣辜负了陛下。”
	李治望着这个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沉默良久又开口道：“你去地方上当刺史吧。”
	“呃？！”薛元超愕然，“陛下不要我了？”
	“唉……”李治换了一副温和的口吻，“我自小读书习学、骑马射猎都有你陪伴，又赖你姑母抚养，岂能不念旧？只是你资历太浅，位列黄门侍郎难服众心。天下人皆知你我的关系，多少眼睛盯着你，莫说你不得自在，我也难替你周全。这次的事是教训，你趁早去外面当几年刺史，做出些政绩来，到那时朕再给你高官才坐得稳啊！”
	薛元超以文采见长，但他自小被李世民召进宫与李治作伴，又娶和静县主为妻，当官也一直在长安城这花花世界，哪愿意走？可皇帝说的也有道理，不吃苦中苦，怎当人上人？想至此他提了口气：“能得陛下垂恩，就是山南岭南不毛之地，任凭陛下驱驰。”
	李治摆摆手：“不至于，我想好了，你去饶州（今江西鄱阳）吧。听说那里依山傍水风景不错，你好好抚慰百姓、宣扬圣德，也别忘了替我多寻觅几位文士，先前你推荐的那个郭正一很不错。”
	“臣都记着，只是……”薛元超本想做出一副潇洒决然的态度，但心里实在委屈，“只是舍不得陛下。”
	李治一阵苦笑：“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你？别难过，过个三五载我就把你召回来。带不带和静妹妹随你的便，至于宝乘大师那里你只管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快去跟她老人家道个别吧，回家收拾收拾，过两日我便下诏。”
	“是。”薛元超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去了。
	送走好友，李治脸色倏然阴沉，回归龙床狠狠一拍御案：“说！毕正义之死到底怎么回事？”
	李义府早跪得双膝酸痛、龇牙咧嘴，一听喝问再也跪不住了，一下子扑倒在地：“这、这真与臣无关。”这杀生害命的缺德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承认！
	李治现在一瞅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天子的颜面，更为了不让无忌一党有机可乘，这小子有罪都不能治，为了袒护他倒给自己弄了个不辨忠奸之名。这块热年糕算是牢牢贴身上了，不揭烫得慌，揭下来就得掉层皮，想甩都甩不掉！
	李义府狡辩道：“不敢欺蒙陛下，臣确曾嘱咐毕正义认罪，日后设法补报。先前之事陛下也是知道的，也训过我了，我又何必非要逼他死？想来乃是刘仁轨查办此案推鞫太甚，毕正义是扛刑不过才寻短见……”这话半真半假，人就是他逼死的，但也确与刘仁轨有关，若不是刘仁轨非要办成铁案，不接受毕正义认罪，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为了买毕正义这条命，他可也没少破费——让一个官自杀岂这么容易？背后多少蝇营狗苟？
	“莫牵三挂四，朕问的是你！”
	李义府重重磕个头，一脸委屈道：“臣不敢存心抵赖，受贿我承认，偷纳罪妇我也承认，但绝不至于如此不堪。这分明是刘仁轨存心整我，他整我是小事，可消息泄露致使御史弹劾，陛下也脸上无光！此番蒙羞皆是拜他所赐，只怕他是包藏祸心、有意为之！”有些话李义府不敢说——这一案大有文章，杜正伦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就是想要借此事把他铲除掉，甚至王义方的弹劾除关陇一派的撺掇，也可能与杜正伦有关。但经过这场弹劾风波，王义方亢直大名已成，贬官流放全不怕，揪着人家不放反倒越描越黑。况乎杜正伦也是新提拔的宰相，对李治而言左右都打脸；再者人家行端履正，他即便想咬也难觅下嘴之处，故而不敢攀扯。倒是刘仁轨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办案前他就把话递过去，威逼利诱，无奈此人软硬不吃。李义府暗发毒誓，今生不把刘仁轨置于死地决不罢休！
	“够了！”李治又一拍御案，“朕自弱冠以来受人尊重，未有纤毫之诋，如今为你担了多大恶名？从古至今皆臣子替天子分忧，你反倒连累朕受辱。岂有此理！”
	李义府见天子动怒，不敢再乱说，往前跪爬几步讪笑道：“陛下莫生气，臣也能为您分忧。平心而论，此番弹劾不也让您看清了那帮人的嘴脸吗？”他所言“那帮人”自然是长孙无忌一党。
	李治闻听此言心头一悸，又攥起了拳头——宠臣闹剧只是小疾，说穿了似李义府之辈，既无家族背景又无多高资历，若要处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无忌一党才是危及皇权百脉的大病！原指望能平心静气含糊过去，哪知不推不倒、不破不立，看来光来软的不行。
	“臣自知行事不谨、招人非议。但那些人何尝不是时时寻臣的短处，到处宣扬造谣中伤，才把臣弄得一身污水？臣涉嫌逼死六品官就闹得沸反盈天，昔日元舅捏造罪案，戕害亲王、公主、宰相、大将，谁又敢说什么？”李义府句句话都戳中李治心事，“试想陛下若真加罪于臣，只怕这会儿他们早借着除恶务尽之名，把您新近拔擢之人都裹挟进来了吧？退一步而言，即便他们无意东山再起，尸位素餐也足以掣肘陛下。”
	李治连喘几口大气，似乎怒意稍解：“你站起来说……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是。”李义府双腿都跪木了，哆嗦半天才爬起来，抖抖脚道，“以臣之见地，陛下若要移风易俗乾纲独断，眼下有三桩事要做。”
	“哪三件？”李治来了兴致。
	“这头一桩是广开科举。开国以来公侯权门垄断朝纲，子弟恩荫占据高位。陛下若大开科举，擢寒微之士，一可网罗能士理政安邦；二可广施宏德于天下，遍收四海人心。设使万众咸感陛下之恩，纵有恶徒阴蓄奸谋，又有何能为？”
	李治自幼酷爱文学诗赋，上官仪、董思恭乃至来济等科举出身者皆引为文友，而且被他视为师长、倾心求教的老臣张行成也曾在武德年间制举登科，故而耳濡目染，对科举出身之人好感颇深；今日听李义府又道出这么多好处，不禁连连点头：“这倒还算个正经主意……那第二件呢？”
	“有进必有黜！恩荫为官之人，确有其才者不过少数，延至三代才德日衰，文不足以援笔，武不能够执弓，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赖祖上之功，坐食俸禄嫉贤妒能——以一言蔽之，唯有夺了他们之位，才能换上有用之人！”
	李治已怒容尽退，饶有兴致地瞅着李义府——一个毫无家室背景之人能得皇帝重用，甚至提拔为相，只靠逢迎拍马岂能办到？李义府的发迹绝不仅仅凭借废王立武的投机，他胸中藏着巩固皇权甚至治国安邦的大韬略。也正因为他是个奇才，李治才会一再纵容！
	“你所言极是。不过朝廷人事繁杂，又当如何着手？”
	李义府脸上笑容倏然不见，闪过一丝狠辣：“先将不才、不能、不称其职、不服陛下之人统统贬谪，然后重修《氏族志》，编订天下士人门第！”
	门第之论追溯久远，两汉以来渐盛，自曹魏设九品中正制，登堂入室、蔚然成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高门者得做高官，寒微之人沉寂下僚，甚至不同门第之间婚配都视为“失身”。三百年间虽兵燹不绝、皇朝更迭，唯世家门第之风绵延不绝，慕容两秦不能禁，宋齐梁陈不能绝；魏孝文帝改制，诸法尽善，亦不免将天下家族分为等级，鲜卑各部族改作汉姓，也要与汉人一样分出门第高下，足见其根深蒂固。北方以崔、卢、李、郑、王五姓最盛，皆山东大族，号为阀阅之家；周、隋、唐三代则起家于关陇，则以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族裔为一等高门。大唐一统，李世民为巩固皇权，故意提高关陇亲族，压制关东和江南望族，他曾公然对群臣说：“齐据河北，梁陈在江南，偏方下国，虽有人物，无可贵者。今谋士劳臣从我定天下，何容纳货旧门、向声背实、买婚为荣？朕以今日冠冕为等级高下。”遂创编《氏族志》，列天下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分成九等，李唐皇族为首，外戚次之，山东氏族降为三等之下。如今时移世易，李义府欲再动氏族排名，这次不仅针对五姓七望，还要大刀阔斧肢解关陇权贵。
	此言一出李治尚未如何，珠帘之后武媚娘一声唱和：“好！”
	若非怀有身孕，媚娘险些从胡床上蹦起来——我之所以被王氏贱人、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辈不齿，便因家世出于寒微，父亲封为公爵尚被人讥为木材贩子。如今若重定天下贵贱，列我武家为高门，还有谁敢小觑？
	李义府脑筋极快嘴又甜，见媚娘色变，当即向李治进言：“天下人贵贱岂为不变？譬如皇后之家，今娘娘贤德胜过和熹、文明，才艺可比文姬、谢女，门第却在五等之下，成何体统？天下百姓皆为皇后娘娘不平啊！”
	李治与媚娘隔帘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今当重定天下姓氏等级，破旧立新，以官爵高低为序。趁此良机陛下可将所善者提升、所厌者罢黜，此顺序一变则仕途进退、风气舆论乃至婚配嫁娶皆易。”说到此处李义府抬起双手，做挥刀之状，“权门擅政譬如恶蛟，重定门第斩其首、大兴科举截其尾，若将豪强士族尽除，则普天之下皆仰皇命！”
	“好！”李治彻底转怒为喜，“不过调动官员和重修《氏族志》都要得罪人。不知谁能替朕为之？”
	李义府嘻嘻一笑，拱手道：“陛下宽赦臣罪，恩比天高，臣自当义不容辞。”他专干除旧布新、砸人祖堂之事，偏偏不知修德、胆大妄为，这等人纵然才华横溢又岂能不被骂作奸佞？
	“第三桩事呢？”
	李义府的笑容慢慢收敛：“那便非臣所能为……第三乃是军功。昔日先帝拓定八荒、臣服四海，编订《氏族志》尚有许多非议，陛下若不能创越古之功，即便可破元舅一党，只怕也难服百官之心。”
	李治的表情也严峻起来——超越父皇的信念我是有的，但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际遇不可强求，军中名将又多已老迈，正是青黄不济之时，也只得见机行事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然道：“这三桩大事朕定能办成，倒要叫舅父他们瞧瞧，朕非慵懦可欺之主！朕信任你，你只管放胆去做。”
	“谢陛下。”李义府低声试探，“不过王义方弹劾之事……”
	“唉！张释之困笃淮南，诸葛丰老于乡野。若不拿他作法，也难强压众人。他不是要搏个忠义直谏之名吗？罢罢罢，朕索性就当一次昏君，将他远远贬谪杀鸡儆猴，看以后谁还敢与朕相搏！”
	“陛下圣明。”李义府心满意足，又瞅了一眼御座之侧摇曳不止的珠帘，微微颔首致谢，乐呵呵辞驾而去。
	李治背着手在殿内踱来踱去，时而喜悦时而忧虑——喜的是前途可望、有的放矢，大唐未来何去何从他已想清；忧的是这几件事一做便与无忌一党乃至满朝关陇权贵针锋相对，以后的是非恐怕不少。
	“陛下……”媚娘身子不便，招手呼唤。
	“怎么了？不舒服吗？”李治疾步走进帘内，“叫你别跟着，都七个月了还整日黏着朕，快回你的延嘉殿去吧。”
	“不是。”媚娘抓住李治衣襟，脸对脸拉到自己面前，“军功之事倒也可欲可求。昔日先帝三征高丽而不定，咱们若能打败高丽，岂不成就先帝未竟之业？不过……眼下要先定贺鲁。”
	“哈哈哈。”李治没料到她唤自己进来竟说这个，不禁发笑，“朕的天下，你比朕还操心呢！”
	“还有，”媚娘双晕一红，“将来重修《氏族志》之时……臣妾家也要像太后一样，紧随皇家之侧。”
	“依你，朕什么都依你，放心吧……”话未说完李治双唇已贴在她香颈上，伸手抚摸她隆起的肚子。
	“哟！”媚娘身子一颤，嗔怪道，“轻点儿！把我弄疼了……”
	三．天步艰难
	一场弹劾非但没伤到李义府一根毫毛，他反而因祸得福，更加受重用。过了不久李治接连发出命令，对涉及毕正义一案的所有人给予惩处——侍御史王义方无故造衅、诬陷宰相，贬莱州司户；给事中刘仁轨审案不明、有负圣恩，贬青州刺史；黄门侍郎薛元超举荐非人，外放为饶州刺史；御史大夫崔义玄执掌乌台有失，外放蒲州（今山西永济）刺史。
	朝廷百官震惊不已，万没料到这位有着仁孝宽厚之名的皇帝竟会因为袒护一个宠臣贬斥这么多人。就在王义方被贬离京之日，李义府竟还大模大样去送行，讥笑道：“王御史妄相弹奏，得无愧乎？”岂料王义方反唇相讥：“孔仲尼为鲁国司寇，上任七日便诛少正卯，我竟没能将你这卑劣之徒除掉，倒是惭愧得很！”
	恰在此时传来噩耗，卧病一年多的中书令崔敦礼终于呜呼哀哉。对这个人李治并无好感，他出自“五姓七望”之一的博陵崔氏，乃是隋朝礼部尚书崔仲方之子；无论从山东望族算，还是从关陇士族看，都是无可置疑的名门子弟，仅这一点就招李治忌讳。再者昔日李世民有病乱投医，便是他主持炼丹；后来长孙无忌罗织高阳公主案，李治为李恪、李元景求情，又是他替无忌出头，驳斥圣意坚持要杀。可是此人偏偏运气好，先是病的是时候，躲开了废王立武之争；现在死的也是时候，李治再不喜欢他也得装出一副尊重老臣的样子。于是下诏追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倒也生荣死哀——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这也未尝不是大幸！
	崔敦礼亡故、崔义玄调职，宰相和御史大夫同时出缺，李治正式任命李义府为中书令、检校御史大夫。此举无异于向满朝官员宣布：朕绝对信任李义府，不但让他治国，连监察权也交给他，想保住你们的乌纱帽就给朕闭嘴！
	舆论总算被压下去了，但李治的声誉也受损，群臣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反对，私下却嘀嘀咕咕，都说天子已被李义府蒙蔽，还有人认为李义府之所以肆无忌惮，正因其后台是皇后。李治心中不免苦闷，好在皇后很适时地给他带来了慰藉。转眼至十一月，媚娘“瓜熟蒂落”，又顺利产下一位皇子。
	李治果然给儿子起名叫李显，为保佑孩子健康成长他请玄奘法师收其为徒。法师先前染病，若非李治派御医救治险些不愈，感念皇恩当即答应，并为李显取发号为“佛光王”。满月之日法师入宫为李显剃度，披上玲珑可爱的小袈裟——皇子尚在襁褓便皈依佛门，这也算佛教史上的一段佳话。
	其实最高兴的莫过媚娘，到处诉说李显出生时“神光满宫，自庭烛天”，真是天降神佛。太子李弘之名蕴含道教谶语，李显又是佛光王，一个老君、一个佛祖，媚娘俨然成了佛道两家的圣母。群臣百姓也希望这两个孩子能给大唐带来吉祥，然而美好祝福似乎并不灵验，就在李显剃度仪式结束不久，从西北传来消息——西征突厥失败。
	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统领王文度、契苾何力、周智度、刘仁愿、苏定方五将征讨阿史那贺鲁，这场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最终无功而返。其实交战伊始唐军取得过几场胜仗，击败了贺鲁麾下葛逻禄、鼠尼施、处月等部，尤其是鹰娑川（今新疆裕勒都斯河）之战，前军总管苏定方在行军途中忽然遭遇突厥军两万余人，当时苏定方麾下仅有五百骑，英勇无畏浴血奋战，竟将敌人击溃，追击二十余里。但也就是在那一仗之后出了问题，副总管王文度嫉妒苏定方有功，谎称自己手中握有天子密诏，以避免冒进为由命大军披甲结阵缓缓推进，程知节不问是非竟然答应。突厥人本就游牧各地，素以骑射见长；唐军这种保守缓慢的阵势完全丧失主动，将士疲惫，处处挨打，损失许多战马。更可恼的是，唐军抵达怛笃城时程知节、王文度将投降的突厥人全部屠杀，还大肆搜刮城内财物。此番西征不仅战略失败延误时机，而且滥杀无辜，严重损害了大唐帝国的声誉，加之迁延日久粮草不济，师老无功只得撤退。
	李治得知内情气愤不已——王文度因私害公实在可恶；程知节乃开国名将、三朝元老、凌烟阁功臣，怎么就偏偏听信小人之言，把仗打成这样？贺鲁之叛始于永徽元年长孙无忌当政之际，李治本想凭借剿灭此寇助长声势，顺便证明自己比舅父明智，没想到好戏演砸了。连贺鲁都拿不下，谈什么经营西域、东征高丽，完成父皇未竟之业？一气之下他将王文度开除官籍，以白衣身份发往辽东前线效力赎罪；程知节被免去官职，回家反省。
	朝政遇到阻力，战场上又吃亏。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中书舍人王德俭又死了，关陇之人无不置酒庆贺，又添油加醋说他当初迎合废王立武，如何小人行径，死时脖上肉瘤破裂，下场如何凄惨，简直将此事说成了天谴。事到如今已不仅仅是关陇一派的人在嘲笑，就连那些曾经反对长孙无忌专权的大臣也颇有微词。李治自掌权以来还未如此被动，实在是苦闷至极；因而每天草草坐片刻朝堂就回转后宫，与媚娘为伴，逗弄李贤、李显二子以解忧愁。
	眼看快过年了，这日李治正与媚娘围炉聊天，忽然阁门使从门下省转来侍中韩瑗的一份奏疏：
	褚遂良受先帝顾托，一德无二，向日论事，至诚恳切，讵肯令陛下后尧、舜而尘史册哉？遭厚谤丑言，损陛下之明，折志士之锐。况被迁以来，再离寒暑，其责塞矣。愿宽无辜，以顺众心。
	李治读后心头一颤——终于有人跳出来要给褚遂良翻案，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媚娘也凑过来瞧，看罢一声冷笑：“韩瑗乃长孙无忌的妹婿，与褚遂良等人乃是一党。先前咱们不念其恶，让他继续当宰相，竟不知悔改还要翻案，真是枉费咱们这片苦心。”
	李治思忖片刻，吩咐王伏胜：“速召韩瑗至武德殿，朕倒要看看他有何意图。”说罢当即起身更衣。
	“臣妾陪您？”
	“外面天寒地冻，你刚出月子乱跑什么？好好陪咱的小佛吧。”
	媚娘亲自为他系上玉带，柔声叮嘱：“陛下切莫因一时之仁放纵顽臣。这不仅事关陛下颜面，也关乎朝廷大权。”还有一条媚娘不便直说，褚遂良毕竟是因反对改易皇后被赶出长安的，他有罪无罪更关系着媚娘这个皇后之位来得正当不正当。
	冬日天冷，李治更换龙衣又披了狐裘，穿得暖乎乎才离后宫，冒着寒风过神龙殿、穿仪门，东行至武德殿，这一趟也不近了。待他来到殿中，韩瑗已等候多时，正站在柱旁独自发愣，一见皇帝连忙施礼，迫不及待问：“陛下，臣那份奏疏……”
	“朕已看到。”李治缓缓落座，搓了搓冰凉的手，“褚遂良的功劳朕没忘记，但他太过偏激，所以朕才将其外放。”固然如媚娘抱怨的那样，但李治觉得韩瑗近来还算不错，也能如来济一样摈弃前嫌努力做事，所以对他还算客气。
	“诚如陛下所言，不过现今朝廷事多，又多物议，朝中急需老成谋国之人主持大局。褚遂良久历中书、门下，可召他回来稳固人心。”韩瑗还算小心，其实论资历深厚还有超得过长孙无忌的吗？他退而求其次，也算照顾了皇帝颜面。
	但李治不会这么好说话，他上下打量韩瑗一番，强笑道：“国之不衰在选贤任能，但人不是生而知之，昔年元舅、褚遂良初为宰相，年纪不也不算大吗？爱卿在门下、来济在中书，再说还有于志宁坐镇风雅，尔等努力为之，异议自会平息，就不要再添人了。”
	韩瑗不禁苦笑——我和来济如今能做什么主？于志宁资历虽老，却非铁腕人物，现在还不是李义府说了算？就连杜正伦都制不住他。若非这个笑里藏刀的小子闹得不像话，我平白无故招褚遂良做什么？韩瑗也是一心为朝廷着想，拿定主意，兀自硬着头皮劝道：“褚遂良毕竟是顾命老臣，不便长期流于外任，不如先……”
	殊不知李治最反感的就是这“顾命”二字，顿时没了耐心，出言打断：“遂良戾而犯上，朕将其外放乃是惩戒，此事不必再议！”
	韩瑗积怨于心不吐怎快？明知皇帝已不高兴，还是央求道：“褚遂良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诚社稷之臣也。今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已逾周年，愿陛下稍宽非罪以顺人情。”
	“非罪？”李治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当日两仪殿之议，他就当着朕的面要死要活、大放厥词，简直视朕如无物。你还说他非罪？他没罪，难道朕有罪？”
	“不敢！臣闻晋武弘裕，不贻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遂良固有过，然明君胸怀广阔，当念其忠而恕其行。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国有诤臣，社稷之幸。昔微子去而殷国亡，张华存而纲纪不乱。今陛下富有四海，安于清泰，若因小人挑拨弃逐旧臣，恐非社稷之……”
	“够了！”李治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将他说得这般好，朕倒要问问，当年谁谗害刘洎？谁排挤崔仁师、杨弘礼、卢承庆等人？谁被弹劾抑买土地？谁公报私仇，放逐弹劾过他的李乾佑、韦思谦？谁把持政务不让张行成、高季辅插手？谁干涉后宫之事逼着朕立太子？你说啊！”
	韩瑗立时无言可对。
	“你说朕听信小人蛊惑，他褚遂良就是堂堂君子吗？”
	诚如李治所说，褚遂良也未必是君子，但在韩瑗眼中褚遂良所作便为是，李义府所作便为非。这不仅因两者性情、品格、资历不同，更因立场迥异。平心而论，韩瑗并非想助长孙无忌、褚遂良东山再起，他确是一心为国，但他的思想已完全固化在太宗时代。在他看来谁破坏关陇诸族对皇权的拱卫，谁就是破坏大唐王朝根基的罪人；他可以接受长孙无忌被打倒，但不能接受关陇群臣丧失权力。可在李治看来，谁对皇权构成威胁，谁就是社稷隐患；不仅长孙无忌不行，任何人有这等实力都不行。因此韩瑗越忠心报效，李治越觉得他图谋不轨；李治越敏感坚毅，韩瑗越觉得皇帝昏聩——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一场对错之争，而是理念之争！
	“唉……”韩瑗哀叹一声跪倒在地，“臣愚钝无能，难以侍奉陛下。恳请辞官，退归林泉讴歌圣德。”他对这个皇帝失望，也对自己的前途绝望了。世事已不可为，不如归去。
	李治胸中怒火几欲冲破喉咙——又要辞官！你跟褚遂良一样，动不动要死要活，拿辞官来吓唬人！你拍拍屁股走了，扔下个烂摊子！然后回到家里就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跟你那帮亲信到处嘀嘀咕咕，把我这个皇帝说得一无是处！显得比桀纣还坏，是也不是？你们以为朕可欺？以为朕还是当初那个任凭你们摆布的孩子吗？
	“不准……”李治背过身不再看他，攥紧拳头，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你回政事堂，给朕好好反省……”
	“是……”韩瑗颤巍巍爬起身，踉踉跄跄而去。
	李治却兀自伫立在那里，攥着拳头，仿佛自己在跟自己搏斗，许久许久才转身瘫坐在龙位上，重重叹口气——事已至此再无回转余地，可现在他就算想用强硬手段对付舅父等人，也无力办到。因为李义府已闹得很不得人心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再强行下令贬谪这几人，朝中关陇之臣数十人一并闹起来，就彻底乱了！没有权力时想权力，有了权力又烫手，今日才知为君不易！为君不易啊！
	“陛下……”范云仙蹑手蹑脚凑过来，低声道，“许敬宗求见。”他瞧皇帝脸色不正，十分小心。
	“不见！”李治说罢捏捏眉头，缓了口气却又道，“慢……还是叫他进来吧。”毕竟这还算是自己人，无论平素风评如何，随便跟他聊几句解解烦也好啊！
	不多时许敬宗被领进武德殿，他似乎也看出李治心绪不佳，举动甚是小心，施过一礼软语询问道：“陛下和韩瑗话不投机？”
	“唉……你也知道了。”
	许敬宗赧然一笑——中书、门下之人都在耳目中，韩瑗要上奏疏李义府不会不知道，李义府既知道他许敬宗焉能不知？
	李治揉揉眼睛：“政事不顺，仗又败了，朝廷非议甚众，再这么下去李义府、杜正伦他们也顶不住。现在闹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陛下既然心烦，去洛阳巡游一阵子，可好？”
	“哼！”李治狠狠瞪他一眼——这叫什么主意？抛下朝廷不管，跑到外面寻欢作乐，你真拿朕当了昏君啦！
	“臣实在愚钝……”许敬宗讪笑道，“理大国若烹小鲜，做一件事十年八年也是有的……不过话说回来，凡事拖太久也易生变。到底该劝谕元舅、韩瑗他们，还是该……呵呵……臣糊涂了，陛下恕罪。”他所言似自相矛盾，其实一点儿不糊涂——这是试探！
	李治喟然苦笑：“十年八年？朕现在恨不得快刀斩乱麻。”
	许敬宗要的就是这句“快刀斩乱麻”，但此事实在干系重大，若不摸到皇上实底，贸然献策到头来反害自己。于是他按捺住心绪，进一步试探：“元舅、韩瑗等人为相多年，总不能一朝尽废吧？”
	“哼！休再提这话。你心里清楚，说是朕亲掌大权，一双眼能盯住多少？下面做事的还不都是永徽以前安排的人？加之李义府不得人心，说闲话、使绊子、隔岸观火、作壁上观！朕总不能把天下所有官员都换了吧？科举选才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贤士满朝吧？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不处置他们朕什么也办不成。长痛不如短痛，到如今不过是碍于人言，恐激起群臣之变，难以下手罢了。”
	许敬宗闻听此言心头狂跳——大事就矣！我许某人的宰相之位也跑不了啦！他倏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果真如此，那陛下更当东巡洛阳。”
	“哦？”李治见他二目深邃，似乎话里有话，“卿莫非有良谋？”
	“扬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人心躁乱乃因火源尚在，若不去之连绵不绝。陛下何不借巡幸为名，把元舅、韩瑗、于志宁等全部带走？诸臣家族亲党皆在关陇京畿，离此数人便如群龙无首，元舅等人离开长安亦如蛟龙离水，再难兴风作浪。到时候不是想收拾谁，就收拾谁吗？”
	这番话真如醍醐灌顶，李治腾地站起来：“对啊！”
	“嘿嘿嘿……”许敬宗阴笑道，“擒贼擒王，只要将他们几人或定罪、或逐出朝廷，树倒猢狲散，到时候谁还敢不从圣命？”
	李治精神大振：“对啊……朕怎没想到？卿不仅文章做得好，智谋也很厉害！”
	“陛下过奖。”许敬宗心下暗笑——这算得了什么？老子四十年前就是瓦岗寨李密的智囊，这些年关陇一派主政，没机会罢了！
	李治兴奋地踱了几步，却又慢慢停下来：“釜底抽薪却也不难，但西征事败，朕不便此时下手。若治内有余，而不足以御外辱，何以塞天下人悠悠之口？再者事急生乱，卿不见杨广之事乎？万一他们在巡行途中图谋不轨，又当如何应对？”
	“陛下放心。”许敬宗微微一笑，“天下不乏英才，臣愿保举一人为帅，再征贺鲁，边僻小胡不足为虑。元舅、韩瑗等皆从圣驾，剩下之人威望最高者当推高履行；可将高履行调往外任，余者手中无权，李义府、杜正伦留守长安足以应对。再者，即便有人想在巡行途中搞阴谋，只要……”
	话未说完只听殿角珠帘后传来媚娘的声音：“只要李在，禁军牢牢控制在手，他们成得了什么事？”
	李治竟不知她何时跟过来的，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许敬宗更是一愣，缓过神来随即屈身施礼，赞叹道：“娘娘果真智慧非凡，深不可测啊！哈哈哈……”

第五章 移驾东都，酝酿朝堂巨变
	一．敬宗荐将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正月，新年的喜庆尚未结束，李治突然宣布巡幸洛阳。长安西明寺等工程还未结束，年前又刚刚失败一仗，群臣对这时出巡表示反对。但李治拿定主意说走就走，还要带皇后、嫔妃、太子、皇子以及宰相等重要官员同去，甚至还邀请了玄奘法师，只让李义府、杜正伦两个宰相留守长安朝廷。
	初春时节天气尚冷，百花尚未吐艳、南雁未及归来，一阵阵料峭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因启程仓促，车马仪仗安排得不甚完备，后宫嫔妃的车队更是显得散乱，许多人连衣物都没准备好。但李治的兴致很高，他甚至觉得坐车太无趣，骑了匹高头大马与太尉李并辔走在队伍前面，眺望着康庄大道。
	面对苍茫大地他脱口吟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哪有什么草原？哪有什么牛羊？眼前不过是尚待耕耘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根本诗不应景嘛！一切景语皆情语，这也算有感而发——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出巡，两年前他曾与媚娘一起西幸岐州，不过那次他是带着大权旁落的无奈和爱女夭亡的悲痛上路的，还在万年宫遇到场洪水，险些丢了性命；这次完全不同，他是揣着激动和喜悦上路的。
	素来沉默寡言的太尉李也很高兴，始终笑呵呵的，一副浓密的长髯随风飘摆，显得格外潇洒。李乃是曹州（今山东菏泽）人氏，更喜欢山东（古代将崤山以东泛称为山东）的景致与民风；再者洛阳对他而言意义非常；昔日群雄逐鹿，他以轻兵奇袭虎牢关，兵困洛阳，为大唐消灭王世充、窦建德立下大功，凯旋之际与李世民同乘戎辂告捷太庙，对他来说重返洛阳颇有荣誉之感。另外此番东巡李治视他为保驾之人，率兵留镇长安的是右威卫大将军李孟尝、护卫车驾的是右武侯大将军郑仁泰，此二人皆是他极力推荐的，皆非关陇之人，所有兵马都听他李的指挥！
	李治与他交谈了一阵，突然勒住缰绳，回头召唤道：“许尚书，你最有风雅之才，快过来，朕想听你吟诗。”
	长孙无忌、于志宁、来济、韩瑗乃至卢承庆、许圉师、刘祥道等人都骑马在后，离皇帝有一段距离。许敬宗独得圣眷，快马赶上去，群臣见了大为羡慕，尤其是秘书少监上官仪，自忖诗才不在许敬宗之下，见此情形暗暗摇头——他这翩翩文士哪知，皇上招许敬宗不是吟诗，而是密谋。
	李治见其已到身边，再度催马前进，边走边道：“许爱卿，朕已依你之言将高履行外放益州都督长史，将卢承庆召回朝任太常卿。”因杞王李上金遥领益州都督，长史实为代理最高长官，同为三品并不算贬职；但调回的卢承庆昔日因褚遂良排挤而贬官，这一去一回用意非常明显，“你承诺过要向朕推荐一名将领，再度征讨贺鲁，西征归来的将士已在庭州休整两个月，该告诉朕此人是谁了吧？也该让英公参详参详。”说着他回头瞟了李一眼——当今之世大将不过李，派其前去必能获胜，但眼下需要他随行保驾震慑诸臣，实在离不开。
	许敬宗不忙回答，先向李拱手施礼，李也笑而还礼——他俩当初都是自瓦岗军降唐，论起来也算老交情；前番又一起扳倒无忌，彼此更多了几分默契。
	施罢礼许敬宗才道：“其实臣要推荐为总管的人就在西北军中，只是此人官职不甚高，从未担当重任独当一面。”
	“何人？”
	“右屯卫将军苏定方。”
	李闻听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之色。李治却十分泄气：“此人朕知道，前年还是个中郎将，随程名振征高丽刚升官，这次在西征军中表现不错。不过将在谋而不在勇，他一直统辖几百人的小队伍，没有统率大军的经验怎能当总管？先历练几年再说吧。”
	许敬宗微微一笑：“陛下说此人无阅历，不足以任重，您知道他多大年纪吗？”
	军中将领甚多，十六卫府共十六位大将军、三十二位将军，况且分散在军中，李治岂会都记得？随口道：“四五十岁？”
	“而今六十五岁。”
	“哦？！”李治没想到，此人竟比李年纪还大，“如此说来是个老行伍？碌碌一生无甚建树嘛！”
	“非也非也。此人早年便勇冠三军立功无数，是有名的悍将，只不过……嘿嘿嘿……”
	“怎么？为何这些功劳朕不曾听闻？”
	“那些战功都是为刘黑闼立的。”
	李治倒吸一口凉气——刘黑闼乃隋末群雄之一，原为河北大夏王窦建德麾下。虎牢关之战大唐一役定两雄，逼降王世充、生擒窦建德，扫平大夏。但骤得河北人心不稳，加之关陇兵将大肆掠夺激起民怨，刘黑闼于武德四年再度举旗，自称大将军，连破唐营李神通、罗艺、薛万彻等部，连李都吃了场败仗，不到半年光景全复夏国旧境。苏定方既是刘黑闼帐下悍将，功劳赫赫杀人无数，那杀的都是唐军啊！
	许敬宗又倾身往李治耳畔凑了凑，低声道：“曾仕逆贼也罢了，后来归顺天朝，又跟错了主子。”
	“原来如此。”这点李治倒能猜到——昔日河北复叛，他父皇李世民与刘黑闼几度奋战难解难分，关键时刻隐太子李建成接管战事，依从魏徵之计，发布赦书抚慰河北军民，从内部瓦解了刘黑闼大军，最终成功平叛，因而河北文武也大部分投至李建成麾下。苏定方乃是其中一员，玄武门之变隐太子一败涂地，手下将领虽被接收，还是比秦府出身的将领低了一等，自然升迁缓慢。
	“唉！”许敬宗长叹一声，“虽有奇才却难施展，造化弄人啊！”他这声叹息不仅为苏定方，也为自己。河北士人因两度与唐为敌，又多在李建成麾下，因而颇受压制；而南朝士人自隋末便被仇视，江都宫变大遭屠戮，也未能在唐朝被器重。唯关陇之人乃唐室之股肱，也正是从那时起关陇一派独大局面渐渐形成，愈演愈烈。河北出身之人似张行成、高季辅虽为宰相也受制于人，魏徵死后被推倒墓碑，儿子丧失驸马之位。南方出身的刘洎遭诬陷而死、岑文本抑郁而终，甚至包括他许敬宗，虽名声一向不佳，却也未尝不是众口铄金夸大其词。积怨早就种下了，而今得势岂能不报旧仇？
	李治思考片刻，还是不放心：“年岁会不会太大了？朕看前番程知节便因年迈糊涂才被王文度诓骗，朕不能重蹈覆辙。”
	许敬宗却道：“程咬金固是英雄老矣，却也不至于那么糊涂，他轻信王文度之言恐怕另有苦衷，只是外人无从得知罢了，毕竟这一年变故不少啊。”
	李治初始觉他这话莫名其妙，但稍加思忖便即明了——程知节确有苦衷！领兵备战之际掌权的还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仗打一半突然朝中生变，他李治夺权亲政了。程知节与无忌共事半辈子，本来心里就不踏实，偏这时王文度谎称有密诏，谁知真的假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许敬宗见李治似已动心，赶忙又道：“苏定方在我军之中也并非没立过奇功，昔日征讨东突厥，英公设伏于阴山，最先攻进颉利可汗营帐的就是他。”
	“哦？！”李治回头看李——贞观四年李靖趁雪夜突袭定襄，颉利可汗仓皇败走；李绕道埋伏在阴山，最终将东突厥彻底击溃，这是尽人皆知之事。
	李知道苏定方乃有才之人，但更知道此人与许敬宗私交不错，这个推举其实有徇私之嫌，但是既提起征突厥之事，也不能埋没人家战功，只得如实作答：“不错，苏定方确是骁勇之将，每战必为先登。”
	许敬宗得了旁证越发起劲：“先帝固然是千古圣明之君，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选才无数亦有遗贤。山不厌高，海不厌深，陛下任贤任能何必非要循先帝之道？苏定方不得志已久，若得陛下提拔必效死以报。再者陛下若能擢先帝之遗、补先帝之缺、查先帝之所未查，则圣明识人过于先帝，此乃三军之福、朝廷之福、社稷之福。”他句句话都挠李治痒痒肉。
	李治本有些犹豫，但听到他这番话顿时心绪豁然——是啊！父皇没提拔起来的将领我偏偏要提拔，父皇没用过的人我偏偏要重用，若不然何以彰显我之明智过于父皇？
	“好！朕决定了，就让他当行军总管……”
	一语未毕忽见前方有佽飞斥候驰马回报：“前方已是陕州地界，蒲州司马恳求觐见。”
	李治颇觉费解，蒲州司马怎会越界跑到陕州来？叫来细问过才知，自崔义玄调任蒲州刺史，心情郁闷久而成疾，日前刚过世。蒲州司马本欲上报朝廷，恰逢大驾经过，就顺便来禀报。李治闻知甚是惋惜，好歹崔义玄是帮他夺权的功臣，又资历深厚，因此追赠为幽州都督，钦赐谥号为“贞”。从谥法上讲，清白守节曰贞，这也算是为他最后的外放做了弥补，表明他是清白的，并由其长子崔神基世袭清丘县公之爵。
	蒲州司马退下，又有陕州地方官员齐来奉迎，呈献珍宝、美食等物，还有不少乡绅富户、三老耆宿，夹道舞拜恭迎天子。李治见了很不高兴：“朕早已下令，沿途地方不得贡献财货、劳烦百姓，怎么又搞成这样？”
	许敬宗却道：“历来便是如此，先帝晚年多次巡游，回回都严令地方俭省，可哪一次又真的省事？一来排场小了不合天子威严，二来这些地方官也不敢当真，生怕遵令行事反而得罪皇帝。”
	“话虽如此，仍有违朕的本意，那些贡奉之物若是搜刮而来，岂不更坏了朕的名声？”
	许敬宗灵机一动，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李治听罢扑哧一笑：“真有你的！爱卿果然机智。”即刻调转马头，朝众官员而去。
	群臣远远就望见了，不及下马纷纷执手行礼：“陛下……”
	“可恶！”李治勒定缰绳先是一阵抱怨，“朕三令五申，不准沿途州县贡献，更不许惊扰百姓，为何陕州官员还来搞这一套？你们究竟有没有传达朕的命令？”
	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久经险恶最是胆怯，当即下马跪倒尘埃：“臣处置不周，请陛下恕罪。”
	“不！”李治大手一挥，“于公您年高有德，最知百姓疾苦，常常劝谏朕，错绝不在您身上，分明是办事之人的错……”说罢回头对许敬宗道，“就地替朕草诏，尚书左丞长孙祥处事不当，害朕失德，外放为荆州长史。”
	长孙无忌、韩瑗大骇，见他竟以这等牵强罪名处置长孙祥，正要鸣不平，却见李治又挥手对李道：“贡献之物丝毫不取，就地分给百姓……还有！这会儿人多纷乱，保护好群臣和后宫之人。”
	“是。”随着李一声令下，大队禁军一拥而上，将官员围住。无忌、韩瑗等人看着这些满脸严肃、手持干戈“保护”他们的士兵；再看随驾的那些人，似卢承庆、上官仪、董思恭等辈，竟没一个素日亲朋，冤家倒有几位。而在层层军兵外，百姓得赐贡物无不欢喜，大声高呼：“皇上仁德……皇上圣明……”甲兵林立、同僚袖手、百姓欢呼，几位宰相顿时气馁，此刻才知自己已成砧板上的鱼肉！
	李治正暗暗发笑，又见范云仙自后面驰马赶来：“万岁，娘娘斗胆请大驾过去一趟。”哪有后妃劳烦皇帝的道理？李治却不计较，在群臣异样的目光下打马而去。
	天子出巡浩浩荡荡，皇后的金根车在后队，少说也隔了一里地。李治驰马所过之处，兵士、宦官、宫女无不匆忙下拜，他瞅也不瞅直奔媚娘车前，也不劳内仆伺候，跳下马来一猛子蹿进去，就势往媚娘身边一倚，揽到怀里笑道：“哈哈哈，跟你说个乐子，方才朕……”
	媚娘却一脸严肃：“别乐了，我突然想起件大事。”
	“怎么了？”
	“忠儿尚在梁州，虽说这孩子没什么心机，可咱们都离了长安，若有人往西边挟持他怎么办？”此番东巡嫡出的太子、皇子自然相随，至于那些非媚娘所生的孩子，莫说已被外放的李忠，就连李孝、素节、上金都没这福分。
	李治一阵蹙眉：“不至于吧，谁有这胆子？梁州离长安也不近。”
	媚娘却道：“凡事还是小心为妙，既然咱们要办大事，便需处处小心。万一有不逞之徒打他的旗号作乱，如何应对？你先将他调离梁州，往远处去些，等咱们巡幸归来，再召他回来不就行了？”
	“也好……”李治未及详思便答应了。
	二．少室巍巍
	西征战鼓再度敲响，李治另换主帅再度出征。此役他任命右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为副总管，并召回纥首领、瀚海都督（治所在今蒙古国前杭爱省西北）婆闰率领精锐骑兵助阵，从北线直逼贺鲁老巢；另一方面又命令突厥降将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安抚大使，从南线西进，招诱分化西突厥各部。
	命令传下，朝中官员颇有异议。唐军先后派梁建方、程知节两次征讨贺鲁无果，这又要打第三次，而且将这么重要的战事托付给一个从未担任过总管的将领，是不是太冒险了？无奈他们身在长安，而这会儿李治已到洛阳。
	御马方驻他又颁布了三道命令——迁梁王、梁州刺史李忠为房州（今湖北房县）刺史；改封雍王李素节为郇王，离京任申州刺史（今河南信阳）；封刚刚出生两个月的李显为周王。
	李忠已是尊“过去佛”，不但王皇后败亡，生母刘氏也已病逝，难免被烧香远送；但梁州至少还算个富庶之地，房州地势险要、偏远蔽塞，自秦始皇年间就是流放罪人的地方，迁到那里岂不成了监禁？雍王这个封号不是轻易封的，因为长安就在雍州，所以这个封号一般授予太子外的其他嫡子，当初因王皇后无子才落到李素节头上；如今的皇后有仨儿子，岂能还叫他占着这个封号？徙封外放，原本教他读书的徐婕妤之兄徐齐聃也改为教李贤、李显。
	当今世上只有武媚的儿子能享受荣华尊贵，享国之久莫过于周，礼教昌明亦莫过于周，而且还与外祖父周国公的爵位相合，尚在襁褓中的李显得到一个多美的封号啊！
	媚娘心里更是美，不仅因为儿子受封，更因为来到洛阳——这里与她有着不解之缘，洛阳城是她外公杨达当隋朝宰相时主持修建的，她父亲武士彠曾为工程贡献过木材，她堂舅杨恭仁在这里当过都督。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走入后宫，在这里第一次蒙受天子宠幸，也是在这里真正了解到做女人的喜与悲。
	当年被召入宫前她曾有狂言“见天子庸知非福”。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梦想成真，她以正宫皇后的姿态回到洛阳，但天子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子。不论天下臣民怎么看，对她而言相较当初那个英武天纵、傲气凌人的皇帝，如今的皇帝与她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岂不更好？这比当年预想的更加圆满。
	昔日隋炀帝重修洛阳城，建造东都皇宫，名曰紫微宫，殿宇规模更胜长安，唐高祖李渊定鼎天下，为表示不爱奢华、勤俭治国，一度将洛阳的宫殿、宫门大加焚毁。此举固然一时收得民心，但恢宏壮丽的建筑就此破坏不免可惜，后来又逐步修缮重建。
	洛阳与长安最大的不同在于皇城不在正北，而是坐落于东北角，正南并立三座掖门，朝廷各衙署皆备，亦如长安。宫城正面大门也是三座，东曰兴教门，西曰光政门，正当中那座气势雄伟、飞观相夹，隋朝时曰应天门，大唐修葺之后改称则天门——《论语》有云：“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则天者，以天为法，治理天下！
	自则天门而入，朝会正殿原本是乾阳殿，高有百尺，占地广阔，可惜早已被李世民焚毁，后来修了一座乾元殿，规模远不及前；天街左右各有一道门通往中书、门下、史馆等处，东曰日华门，西曰月华门——日月同天，光照四海。
	常朝之时则在西面的宣政殿，其北又有仁寿、集仙、亿岁、瑶光等殿，皆天子御用。再北而入后宫，延祥殿、含章殿、宜春院、六合院、光庆门、璎珞门等等不可胜计，其中有许多与长安宫殿名称相合。李治打发众嫔妃、女官住在这里，他本人和媚娘却不住这儿，帝后还有更好的去处——芳华苑！
	芳华苑即隋朝的会通苑，因在宫城以西，俗称西苑。隋炀帝修造此苑耗费无数民脂民膏，掘海池广百余里，名曰凝碧池，堆造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台观殿阁，罗络山上，更有奇花异草无数；据传说昔日炀帝游幸，恨冬日无花木，竟然命宫人裁剪绫罗缚于树上。媚娘在入宫侍奉李世民的头一年曾短暂居住过此地，但那时身为才人不过是在池畔小阁内蜗居几晚，而且还遇到了洪水；如今她可是以女主人的姿态与李治双双入居明德宫。这座宫殿坐落于仙山之上，苑内一切美景尽收眼底。除了玄奘法师特受恩典赐居于飞花殿，其他文武官员乃至嫔妃根本没有入居西苑的资格。
	这段日子简直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李治与媚娘或泛舟池上，或驰马游猎，意兴所致提竿垂钓，闲暇之时诵佛听经，把长安那些纷纷扰扰都抛到脑后了——这可急坏了无忌、韩瑗、来济几位宰相。
	长安朝廷由李义府控制，洛阳这边的实权早被许敬宗等人篡夺，内外禁军皆在李、郑仁泰掌控下，几位宰相实际上已被架空，成了手无寸权的闲人。许敬宗又上奏，称天下太平无事，将每日常朝改为隔日视事；饶是如此，李治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坐不满半个时辰就退归后宫，往西苑里一钻，想见都见不着。
	仅仅如此也罢了，自汉以来洛阳周遭还有不少行宫，李治又带着媚娘到处游览，去汜水曲、虎牢关，又遣人到伊阙的龙门山开石窟，祈求福祉。任凭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等人急得团团转，却拿他们没办法……
	转眼已近秋日，李治兴致不减，又带着媚娘、群臣以及玄奘法师登临嵩山。相传中岳乃天下之中，太室乃通天之台，少室山中有古刹少林。峰岭高耸，夹带三川；耸石嵬岩，飞泉萦映；松萝共筼筜交映，桂柏与杞梓萧森。媚娘与李治乘坐腰舆，由宦官抬着走在前面。登上雄奇蓊郁的山峦，脚下山河一览无余，苍天白云如在脑畔，媚娘不禁赞叹：“不愧为王子乔升仙之处，令人神往啊！咱们虽贵为帝后，终是肉躯凡胎，若能携手升仙，永远脱离这凡间苦恼，该多好啊！”此时此刻她竟萌生出成仙的梦想。
	“哈哈哈……”李治一阵大笑，“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求之，疲弊民生，终无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说着便抬手示意落轿。
	媚娘白了他一眼：“不过随便说说，陛下何必认真？”话虽这么说，她未免觉得李治在这方面有些呆板无趣，人真的不能成仙吗？她既可以从一个不受宠的先帝才人飞跃为现今母仪天下的皇后，为什么就不能由一个凡人飞跃成仙呢？
	李却在后面连连点头，接口道：“诚如圣言，从古至今升仙皆荒诞之言。记得先帝晚年信长生炼丹之术，陛下便不以为然，践祚后将那罗迩娑婆寐逐出皇宫，最近听说那婆罗门僧贫病交加死于长安，内外皆喜。他尚且不能自救，又何以能助人长生成仙？”
	“所以人终究不能长生不老，也不可能无拘无束……唉！”李治叹口气，回首朝山道上张望，见群臣约在半里之外相随，韩瑗、来济一边走一边交谈，脸色颇显黯淡——这些日子他和媚娘与其说是玩，不如说是在等，等待这几人意志的消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更是等待西征的消息。
	正凝然出神，忽觉身侧山崖边传来窸窣之声，继而三轮“满月”冒出——原来是玄奘法师在两名弟子扶持下，从侧崖攀了上来。
	“阿弥陀佛。”媚娘双手合十，“大师年近六旬，佛体强健，便如我们这等年轻人恐也攀不上如此险崖。”说着她微微瞟了李治一眼——李治在勇武方面比他父皇差远了，莫说他父皇使用的强弓硬弩，就是普通的弓箭，射猎时十箭倒有八箭落空；骑马半个时辰准得歇，西域传来的击鞠（马球）更是几乎没碰过，还时常闹个小病小灾的。无论他心里如何不服气，打仗这方面他注定比不上父亲。
	玄奘法师欣然笑道：“老衲昔日远行万里，一路艰难险阻无算，这山崖还难不倒我。”玄奘今日比平常更为神采奕奕——他本是河南人，昔日取经归来想在少林寺译经，皆因李世民一道圣旨，把他召到长安，虽说富贵远胜少林，但乡音难忘，现在总算来到梦想之地。
	媚娘见他高兴，戏谑道：“大师若有雅兴，何不在此留诗一首？”
	她不知玄奘也是世家子弟，颍川陈氏之后，后汉名臣陈寔后裔，其祖父陈康乃是北齐国子博士，家学渊源深厚。法师从容处置，不疾不徐脱口吟道：
	孤峰绝顶万余嶒，策杖攀萝渐渐登。
	行到月边天上寺，白云相伴两三僧。
	一代高僧功德盖世，虽说晚年攀赖皇家、弘扬其法，但内心深处追求的仍还是清净的生活，李治、媚娘乃至李无不颔首称颂。玄奘法师见圣人欢喜，便旧事重提：“老衲蒙两代皇帝之恩，已沐隆慈多年。岁月如流，六十之年飒焉将至。他邦远道归来，身力疲竭，顾阴视景能复几何？嵩高少室，包蕴仁智，实海内之名山，域中之神岳。望乞骸骨毕命山林，礼诵经行以答提奖。”
	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归隐，李治的回答一如往常：“道德可居，何必太华叠岭？空寂可舍，岂独少室重峦？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朕业空学浅，还需大师教诲，长安诸寺也是不会放您走的。”
	媚娘想起佛经上的话，笑道：“心净则佛土净。佛法皆是一种，所谓苦尽解脱。解脱却有二种：一者但自为身，二者兼为一切众生。大师远迈万里辛苦求经，广度众生，怎能但为一己解脱隐遁少林？”
	玄奘没料到这位皇后竟能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微微叹口气。昔日因佛门各派众说纷纭，他不惜“冒越宪章，私往天竺”只为寻求普度众人的真理。如今真经取回，深奥的“阿赖耶识”也被推演出来了，虽然还不甚完美，但在他看来这是寻求真理的金光大道；可这些努力并未改变什么，深奥的法理曲高和寡，那些向他顶礼膜拜的人其实并不真的理解他。净土宗的善导大师依旧在实际寺苦守戒律、宣扬往生，被淳朴的百姓拥戴；就连他的弟子智诜也离开大慈恩寺，投入东山寺弘忍大师门下，去探索那种不立文字便可了悟的禅法……而他自己也差不多成了朝廷官员，被那些主张清净修持的同门诟病。玄奘面对这一切又能如何？唯有在内心深处坚定自己的理念，他双手再度默诵：“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媚娘望着法师的庄严之相，心有所思——万法唯识，心外无境。世间一切疾苦皆从心而生，但是信念所至同样无坚不摧。莫说是当上正宫之主，成仙成佛，超凡入圣，任何前人所未曾为、未敢为、未敢想之事，只要心意诚恳勉力而行，又有何不可？
	李治遥望山下正有心事——世间一切苦难与挫折真的全是由心而生吗？天子者，天下之主；天子之心者，天下存亡之系。动一念而动山河，惑一时而惑万世。如果一切困厄真的皆在我心中，那该怎么办……那就心志如铁，不为所惑，彻底毁掉那些纷纷扰扰，去创一个全新的“心境”吧！
	心念及此两人对望一眼，似乎皆有所悟。
	鸟鸣啾啾，脚步杂沓，众官员也陆陆续续跟上来，向帝后施礼。有的整理衣冠，有的手扶石壁歇息，还有兴致高涨之人眺望美景填于胸中丘壑。韩瑗拍了拍身上尘土，朝来济使个眼色；来济会意，立刻凑到李治身边，施礼进言：“启禀陛下，时候已不早，臣恐圣驾过于劳乏，还请及早下山。”
	“朕陪大师再走走。”
	来济却道：“国事要紧，陛下东巡半载，如今诸般胜景已尽览，还请早日还朝，处置政务才是。”
	他这么一说，玄奘法师自然也需赞同，刚要出言附和；却见李治抬手拦住，一脸笑意打着哈哈道：“这话从何说起？京中臣僚各司其政，朕并未荒废政务啊！”无论如何他还把来济视为自己人，这层窗纱不便点破。
	来济满肚子的话没法当众说——你是没荒废，但现在把政务都交给了李义府。他推翻《贞观礼》，打着修订新礼的旗号破坏祖制，你也不问；他随意调动官员黜落亲贵，甚至安插私党你也不惩治。我们几个宰相在这边什么事情也参与不了，这是何体统？
	韩瑗见状，赶忙补充道：“大驾停于洛阳，百司不甚完备，讯息亦不便，只恐四方州县官员懈怠疏忽，欺瞒陛下。”
	“有这等事？哼！”对他李治可就不似对来济那么客气了，冷冷一笑，扭脸问许敬宗，“爱卿可听说最近哪里的官员不够尽职？”
	许敬宗早拿定主意，笑呵呵拱手道：“据臣所闻，近来潭州百姓多言都督不才，玩忽懈怠不问政事，致使地方强盗横行。”
	韩瑗怒视许敬宗，双眼几欲喷火——潭州都督不就是褚遂良吗？
	“既说朕荒废不问，那朕今天就管管。”李治手指韩瑗、来济，“中书门下商议，将潭州都督调往偏远之任，以示惩戒！”说罢转身坐上腰舆，与媚娘并肩而去。
	“陛下……三思！三思啊……”韩瑗跪倒在棱角坚硬的山石上，一声声哀婉地呼唤着。
	李治却头也不回，双目微闭神情倦怠，心下却犹自默念——彻底抛弃纷扰，开创一个全新的朝廷吧！
	三．大厦倾倒
	李治随便寻了个借口再迁褚遂良，还要让中书令来济、侍中韩瑗亲自处置。二相实在无奈，这便如同拿刀子割自己身上的肉，但皇帝有令又不能不割，经过一番权衡，最终将褚遂良迁为桂州（今广西桂林）都督。
	但李治心里也不轻松。一者几位宰相虽已是瓮中之鳖，他也不敢贸然下手，长安方面李义府总摄政务，以中书门下名义大量调动五品以下官员，即便李治身在洛阳也能料想到群臣反应如何；再者苏定方西征半年，至今并无捷报，万一又败了，再闹一次里外丢人，这时候还是谨慎为妙。
	不知不觉已到八月，风卷木叶、百花渐残，芳华苑也一天比一天冷了，李治与媚娘可没隋炀帝以绢代花的雅兴，只得搬出明德殿，到洛阳宫居住。没过多久自东北传来边报，高丽、白济蠢蠢欲动，似乎又要对忠于大唐的新罗国下手，程名振请求增兵以应不测。李治只得与李商议，暂分洛阳部分卫府将士去营州助阵。
	西面的战事未毕，东面烽火又起，李治更添一层忧虑。这日正在后宫与媚娘对弈，王伏胜跑过来禀报：“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恳请面君。”
	“他即将随军出发，必是临行前有什么话想跟朕说。”李治棋也不下了，当即起身赴宣政殿——薛仁贵的军职虽只是中郎将，李治对他的熟悉程度可远远超过苏定方。当初驾幸万年宫遭遇洪水，若非薛仁贵攀上宫门即时报讯，他和媚娘早不知漂到何处喂鱼了，因而他对这位将军特别高看一眼，待之异常亲厚。
	李治来至殿中刚刚坐定，随着一阵铿锵的脚步，人高马大、相貌威武的薛仁贵走了进来，屈身施礼。李治见他面色阴郁，不似平日见自己时那么精神抖擞，不禁笑了：“你埋怨朕没派你去西征立功？”
	“臣不敢。”薛仁贵嘴上这么说，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大丈夫当效力于疆场，纵不能创一番功业，马革裹尸亦为幸事；我可倒好，自从救过一次驾，俨然成了专职守宫门的，好事反倒变了坏事。东去营州固然是好，但高丽那边打打和和，总不及西征来得痛快，功劳也来得快！
	李治岂不知他想什么？好言抚慰道：“朕不是不看重你，张士贵故去后朕最信赖的护卫之将就属你，此番东巡朕一直防着……”说到这儿他觉得有些话不便挑明，于是转而道，“总之朕舍不得你。再说你早年扬名东北，至今高丽人闻‘白袍将军’之名还心惊胆战，还是把你派到那边才相宜。”
	“是！臣绝不负陛下期望，必要立几个像样的功劳！”
	“这便好，朕在朝中等着你的露布。”李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想起问他拜见所为何事。
	“臣左思右想，甚觉西征贺鲁干系重大，朝廷需慎重行事。”薛仁贵是个不甘示弱之人，虽未能随军西征，脑筋却是没歇着，日夜筹思战场之事。
	“你莫非听到军中有何传言？”李治心下犹疑，立时蹙眉——他任命苏定方为帅皆因许敬宗的举荐，难免军中有人不服。
	“倒不是传言。臣以为这一仗陛下的对手明为贺鲁，其实背后有更强的敌人。”
	“谁？”李治大感诧异。
	“吐蕃。”薛仁贵一脸郑重道，“吐蕃素不服我大唐，昔日因松州之战将其击败，才转而向天朝称臣。松赞干布虽与文成公主成婚，但侵我之心不死，先帝驾崩之日致书朝廷言辞挑衅，分明有再动兵戎之意，至少还觊觎西域；幸而松赞不久即病逝，免去一场干戈。如今之赞普芒松芒赞年幼，内外之事皆由大相禄东赞把持，此人精明强悍，就在不久前刚平定了境内最后一个不遵号令的白兰部，又核定户籍、制定税法、积累钱粮，分明已是秣马厉兵蓄势待发。而贺鲁捭阖我与吐蕃之间，又与龟兹国叛贼羯猎颠暗通款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军不能速定贺鲁，敌我皆疲两败俱伤，那时吐蕃乘虚而入先定西土，先帝数载筹谋毁之一旦，只恐西域之地皆非我大唐所有啊！”
	李治听了他这番解析也甚感焦虑——我不能平叛已是无能，若再丧失对西域的控制，何颜面对天下臣民？又空谈什么超迈父皇？此事不可不虑。
	“臣即将赶赴营州，临行前有一条计策望陛下斟酌。”
	“哦？”在李治眼中薛仁贵忠勇兼备，却不知他还会使计，“将军但言。”
	“阿史那贺鲁本非真正的突厥首领，因势大兵强自称阿钵罗可汗，突厥诸部固然有些不服朝廷，但也是慑于贺鲁之威不得不从，泥孰部酋长素来不服贺鲁，初始不听其令；贺鲁领兵击之，俘获其妻子以为人质，这才迫使他效力。今我军若能解救出人质，将其归还泥孰部，必能使其诚心归附，或率先投降，或阵前倒戈，则贺鲁军心瓦解，我军趁势而攻必能大获全胜。”
	“有理。朕会将此事写成密诏，派人火速传与苏定方。”李治以异样的眼光重新审视薛仁贵，竟觉得这员爱将的身形越发显得雄壮高大，不禁肃然起敬，称赞道，“看来朕的确低估你了……”话未说完见殿外有几个人影晃动，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抬眼望去——王伏胜和范云仙正在殿门口脸对脸说话，皆是比比划划，跟一对斗鸡似的，分明是压着嗓门在争辩，一旁还站着满脸怅然的来济与韩瑗。
	“咳！”李治故意提高声音咳了一声。
	俩宦官一并跑进来，各说各理：
	“王公公不遵圣旨，私自领宰相进来，奴才……”
	“宰相有要事进见，这小子偏要作梗阻拦，若耽误……”
	李治虽然搬到宫内居住，但依旧回避宰相，即便他们求见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脱，范云仙阻拦的做法算是迎合上意。可是王伏胜却另有心思，他自李治当太子时就相随伺候，因而与曾任东宫司议郎的来济是老熟人，潜邸近人怎就见不得呢？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也是俩内侍宦官不谐，平起平坐的从四品官，一个自恃有功、倚老卖老，一个年轻气盛、仗着皇后撑腰，今天俩人终于杠上了。
	韩瑗、来济不声不响跟进来，施罢礼就在殿角处一站。李治瞧了一眼薛仁贵：“若无别事，你便退下吧。”又不耐烦地瞥一眼王伏胜，“你们也出去！”
	除韩瑗、来济都打发走了，俩人对望一眼，还是来济站出来说话——眼下诸位宰相里能跟皇上说几句贴心话的也就剩他了，韩瑗先前因褚遂良之事已跟李治闹得不愉快，于志宁胆战心惊只顾自保，至于元舅无忌，还能把舅甥之间最后那点儿脸面撕破吗？
	“陛下！”来济的声音十分沉痛，“臣为当今国事深感忧虑……”
	“唉……”李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忧虑，朕何尝不忧虑？如今连朕视为股肱心腹之人都不能明白朕的心意，你说朕愁不愁？”
	来济听得懂言外之意，心弦一颤——如何抉择？是屈从上意保得富贵，还是仗义执言慷慨赴险？
	片刻犹豫之后，来济牙关一咬道：“大奸似忠，大伪似真，陛下所言股肱未必真股肱也！谗佞之徒，国之蟊贼，争荣华于旦夕，竞势利于市朝。先意承志，以悦于君。以疏间亲，宋有伊戾之祸；以邪败正，楚有郤宛之诛。忠臣蒙冤，君子饮恨，古事可不诫哉？”
	李治见他这一大套冲的又是李义府等人，早没耐心再听下去，自御案随手抄起一卷书，假模假式看着。
	“砥躬砺行，莫尚于忠言；败德败正，莫逾于谗佞。良言逆耳之辞难受，顺心之说易从。彼难受者，药石之苦喉也；此易从者，鸩毒之甘口！当今谁进药石、谁谋鸩害，陛下举烛可见。”
	李治浑似没听见，依旧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来济见他全然不纳，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陛下，李义府恣意行事于国无益啊……”
	李治兀自不理，但翻书的手已微微颤抖。
	“陛下！别人说这话您可不听，但臣曾在春宫侍奉，也与李义府是同僚之友。若论私交我也爱他才华横溢，但此人绝非可以燮理阴阳之辈，且不论其为人……”
	“啪！”李治终于听不下去了，把手一拍，斥道：“你还记得你是朕的亲信？先前朕原谅你已是看在旧情的分上，为何执迷不悟？你好歹也算个明白人，为何一再跟朕唱反调？什么君子小人？朕现在要的是能办事之人！”
	来济不能也不敢否认皇帝的话，一时无语。韩瑗实在听不下去，明知李治已不喜他开口，还是忍不住插言：“修身以弓，矫思为矢，去义为的；三者定矣，箭方及中。今陛下所欲实有偏差……”
	李治知他和来济的用心不一样，愤愤然瞪他一眼：“你说朕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是不是？”
	“唉！”到这个份儿上，韩瑗自知开罪皇帝已深，索性直言不讳，“陛下，臣斗胆问您一句，您可知大唐社稷有何而来？昔隋炀帝舍本逐末，弃关中而赴南国，忠义之士无所效节，关中豪侠群龙无首，社稷将倾、天下将乱。故我高祖皇帝、太宗皇帝登高疾呼英烈影从，揽山河于既倒，救黎庶于水火。关中将士躬擐甲胄、披荆斩棘、戡翦无遗、扫灭群贼，此中艰辛非一言能尽！高祖、太宗皆神睿之主，鉴于杨隋之失，封功贵而为柱石，厚乡人以为腹心，此我大唐国祚之根基。倘若不虞，国有动荡，关陇之士代代沐浴皇恩，皆效死尽命之士也！今陛下所为乃倒持干戈，亲者痛、仇者快，自执斧钺以毁万年长城！岂不痛哉……”
	“好。你终于说心里话了，朕是倒持干戈、自毁长城，是亘古未有的昏君……那么朕也不妨对你直言。”李治一脸肃然，“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你道隋炀帝，朕也道隋炀帝，昔日杨广因何而死？他是死于揭竿百姓之手，还是死于关陇将士弑君？昔汉封诸王，故有七国之叛；晋重宗国，遂生八王之乱；魏行改革，反致六镇颠覆；周用外戚，乃使杨坚篡国。从古至今焉有强臣在下而国不败者？你说是万年长城，朕却以为是牢笼。芳兰生门，不得不鉏！”李治厉声恫吓，总算把他一番帝王心术和盘托出。
	但除此之外李治更有不能说的理由，他们李家祖籍虽在中原，但百余年间差不多已鲜卑化，李虎起于北魏六镇之一的武川镇，终魏周两代他们都冠以胡姓大野氏，直至隋朝建国后才恢复李姓；李昺之妻独孤氏、李渊之妻窦氏，包括李治之母长孙氏，出身皆是鲜卑后裔。虽然大唐建立以来他们做了许多弥补，自诩为陇西李氏，还硬说老子李耳是他们的祖宗，但这些也只是小伎俩。作为大一统王朝，如果皇室乃至宰相重臣都只局限于鲜卑旧党、关陇旧贵，不向他人敞开仕途大门，何以收天下千千万万人心？时至今日大唐已走到变革的一步，为李氏之长治久安，李治必须狠心动这一刀！
	“陛下……”恰在此时，许敬宗在范云仙引领下到来。
	“何事？”李治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许敬宗却是心情大好，手捧一份文书笑呵呵上殿，不紧不慢施了个礼才道：“现有苏定方军报到来，打了个大胜仗……”说着他故意往韩瑗身边凑了几步，提高声音汇报，“苏将军受命以来深感皇恩，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日前已率军推进至金山（今阿尔泰山），大破突厥处木昆部，其酋长懒独禄率麾下部族一万余帐稽颡归降，三军士气大振，剿灭贺鲁指日可待。”
	李治听罢畅然，以赌赢了一般的骄傲眼光注视着韩瑗，冷笑道：“你以为朕不明，但朕所用之人何尝有负于朕、有害于国？你怎么就会看不到？你是眼不明，还是心不正？子曰，‘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朕看你跟褚遂良、长孙祥他们分明就是一党！朋党在朝岂能不除？天下生死予夺岂不由朕！”
	韩瑗身子一晃——完了！彻底完了。辞官不让走，家破人亡就在眼前，但我韩某人区区一关中老汉死何足惜？可叹这大唐社稷……
	李治的目光又扫向来济，不无痛惜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你不遵朕意，乱议是非，不为朕着想，反倒推波助澜！自作孽，怨得谁！怨得谁！”
	来济突然很想哭——怎会这样？两年前元舅被击败时，多少文武大臣曾为之庆贺？可是今天呢？今日局面固然是关陇一派余威尚在，但更重要的是重用小人把许多正直之人逼到对立面上！变革没有错，可问题是用什么样的人变，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做。如果为权力不顾是非、强压舆论，那和当初的长孙无忌有何区别？当年我在东宫侍奉的那位仁厚善良、纯真孝顺、正直无私的晋王哪去了？为何人一旦坐上龙位就会心智全非、不择手段啊！
	李治再没耐心和他们啰唣，抖衣起身，“许敬宗，随朕到后面，朕要给苏定方写份密诏，你来执笔。”再不理韩来二人，扬长而去。
	韩瑗、来济便如两尊雕塑，愣愣站在那里，许久许久才不约而同发出叹息，蹒跚着下殿。深秋之日，黄昏将至，凛冽的朔风卷着枯叶盘旋于天地间，两人默默无言，似乎都忘了寒冷，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出宣政殿、穿过月华门。那狂风呼啸中，隐隐传来吟诗之声：
	萧萧度阊阖，习习下庭闱。
	花蝶自飘舞，兰蕙生光辉。
	相乌正举翼，退鹢已惊飞。
	方从列子御，更逐浮云归。
	抬头望去，有两个绯袍乌纱的身影正屹立晚霞下，迎着秋风唱和诗句；走近才认出是上官仪与董思恭。
	“韩公、来公。”两人一并拱手。
	来济听了方才董思恭的诗句，愈加心神黯然：“方从列子御，更逐浮云归……我注定要随冲虚而去，无缘再逐浮云。”他已预感到不妙——因是东宫出身，他本来已得宽宥，可今日之情势又生生将他拉到了处置行列，倒霉的日子不远啦！
	董思恭也是潜邸旧属，文人心性不拘小节，竟不顾尊卑一把抱住来济臂膀，嬉笑道：“我的来大宰相！别整天愁眉苦脸的，有什么想不开？反正你如今是无事之身，走走走，喝两杯去！”
	来济望着这个整天悠哉悠哉的老朋友，愁眉苦脸道：“我却不知为何你任何事都想得开。”
	董思恭自有道理，笑道：“天下之事千头万绪，纵你放手不管，自会有人乐得去过问。好也罢歹也罢，饭照样吃、日子照样过，你急白头发又有何益？”
	来济不禁苦笑——倒是这个理！但人总有良知、有道义吧？明知不妥岂有放任之理？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权力之争，纵然无是非之分，但终归有个底线。以卑劣手段获取的胜利能带来好的结果吗？为何争到最后总是败德沦丧？为何牺牲掉的都是赤心为国的良士啊！
	董思恭哪管许多：“前业作因缘，今身都不记。今世受苦恼，未来当富贵。不是后身奴，来生作事地。不如多温酒，相逢一时醉！哈哈哈……”不由分说硬拉着来济走了。
	韩瑗望着二人背影，竟有几分羡慕——我如今身边连个可以共饮浇愁之人都没有！回过头来，见上官仪兀自手捻长须站在那里，道：“你不与他们去？”
	上官仪悻悻道：“姓董的吟一首秋风诗，便以为能压倒上官某，我今日若不作出一首，岂不令他小觑？”说罢踱起步子、摇曳衣袖，昂首漫顾那茫茫天际，时而蹙眉时而欣笑，原地绕了两个圈子，突然开口吟唱道：
	泬寥空色远，芸黄凄序变。
	涸浦落遵鸿，长飙送巢燕。
	千秋流夕景，万籁含宵唤。
	峻雉聆金柝，层台切银箭。
	“芸黄凄序……浦落遵鸿……”韩瑗向远处张望，果见一只老雁奋力翱翔，却敌不过凛冽秋风，如流星般滑落天际，不知坠在何处尘埃，“好！作得好！”不知不觉间他眼角已渐渐湿润。
	“若韩公喜欢，这首拙作便赠与您……”上官仪话说一半才发觉他神情异样，“您怎么了？”
	韩瑗拍拍他肩头：“君乃国之良才，必为圣上所用，当与未来诸君正身守节以效社稷。勉力！勉力……”说罢转身便去。
	上官仪听他这番话竟似永诀，抬手呼唤：“韩公，您怎么了？”他虽有“第一才子”之盛名，官当到四品，却一直以笔墨侍君王，多少有些呆气，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半明半昧。
	韩瑗没有理睬，兀自踉踉跄跄向前走，走出好远好远，忽然定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庄严却又陌生的洛阳皇宫；继而转过身，迎着即将坠落的夕阳，老泪纵横地向西眺望着——关中！关中！望穿双眼看不到的家乡！西风吹世换，老雁坠他方，恐怕今生再也回不去了！没有关陇亲贵的翼护，这个貌似强大的王朝又将走向何方？
	带着对长安亲朋的眷念，还有对大唐社稷的忧虑，韩瑗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穿过那雄伟而又冰冷的则天门，一步一步，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显庆二年八月，许敬宗上书诬奏，称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串通褚遂良图谋不轨。证据是：桂州乃兵家要地，两人故意将褚遂良迁任此州，是想要内外联合举兵造反。
	距京城四千七百里的地方竟然成了便于造反的军事要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因为这项“罪名”，贬韩瑗为振州（今海南三亚）刺史、来济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刺史，再贬褚遂良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又莫名其妙牵扯到两年前已遭贬谪的王皇后舅父柳奭，再贬为象州（今广西象州）刺史。李治还特别在诏书中加了一条，凡坐此案之人，终身不可回京——至此关陇一派重要人物，也是反对废王立武的众位宰相，除长孙无忌外全部贬至偏远之地！
	就在贬谪令发布几天后，许敬宗晋升侍中，正式跻身宰相之列。

第六章 旁敲侧击，借李治之手斩草除根
	一．天子凯旋
	李治以强硬手段贬谪韩瑗、来济、褚遂良、柳奭，此举岂能不激起风波？可时至今日似乎连老天都在帮李治，就在几人被贬后不久，一份捷报快马传入长安、洛阳，抗议声立时被湮没在胜利的欢呼之中——苏定方征讨西突厥大获全胜！
	唐军在金山逼降处木昆部之后，又火速进军另一部落。贺鲁唯恐各部被各个击破，于是集结十万大军，欲将唐军阻挡于曳咥河（今新疆额尔齐斯河）以东。苏定方察觉到对方意图，亲率一万精兵抢渡，在河西列开阵势。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唐军背水一战，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苏定方临危不惧、镇定指挥，命步兵执长矛于前，骑兵在后准备，三度击退敌人冲锋之后，精锐骑兵尽出，一鼓作气直插敌人两翼，步兵也自正面反攻，突厥十万大军立时溃败。唐军追击三十余里，斩杀、俘虏敌军数万人。
	贺鲁败归牙帐，征调所有兵马再战唐军，欲扭转败局，怎料两军阵中泥孰部突然倒戈，苏定方率领任雅相、婆闰等将趁势猛攻，突厥诸部溃不成军——原来薛仁贵所献计谋生效了。李治将离间之谋写成密诏，遣人快马送至军中，而恰巧曳咥河之战的俘虏中便有泥孰酋长的妻儿，苏定方按计而行，将人质秘密送还，泥孰部感激涕零，当即承诺倒戈。经此一战贺鲁大挫，南路唐军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也一路逼近，西突厥诸部大半势穷力蹙，纷纷归顺大唐。
	时至显庆二年十二月，贺鲁众叛亲离，只剩本部人马，意欲遁逃西域。苏定方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以萧嗣业为先锋，冒着严寒直取突厥王庭。其时正逢大雪，狂风怒吼，路上积雪足有两尺，唐军不惧险阻昼夜兼程，南北两路合围歼敌。贺鲁万没料到唐军会在如此恶劣天气下长途奔袭，立时全军覆没，仅带着几个亲信仓皇而逃；欲逃奔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却被当地人擒获，献与萧嗣业——至此，叛乱六年的西突厥再度被唐朝消灭。
	苏定方自领命出征，一路凯歌连战连捷，至大功告成只用了一年时间。在擒获贺鲁后他又安抚西突厥诸部，使其各归所居，通道路、置邮驿、掩骸骨、问疾病、划疆域、复生业、还所掠，迅速稳定当地各族人心。有勇有谋、恩威并施，这一役的功劳直追卫公李靖、英公李，苏定方俨然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李治在洛阳得到露布，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不仅是一场对外的胜利，更是一场对内压服舆论的胜利，重用苏定方无疑证明了他这个天子的明智。他当即下令：晋升苏定方为左骁卫大将军，封邢国公，另封他随军征战的儿子苏庆节为武邑县公；召任雅相回朝，晋升兵部尚书，其他立功将领也各有升赏；将西突厥旧地分置濛池、昆陵两个都督府，由卢承庆持节，分授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两都督，原贺鲁麾下归降者授刺史以下官职。
	西突厥既定，大唐对西域的控制便也不再有障碍。显庆三年正月李治诏令左屯卫大将军杨胄率兵入西域，诛灭龟兹国叛臣羯猎颠，其时布失毕已卒，于是立其子为王；并将安西都护府的治所迁到龟兹，大唐掌控整个西域的势头已出现。吐蕃大相禄东赞乃绝顶聪明之人，情知此时已无力与唐争锋，再度遣使向大唐求亲，以示友好；李治也知他是虚与委蛇，客客气气敷衍一番，并没有答应。
	继而东北方面也传来捷报，营州都督、东夷都护程名振攻克高丽重镇赤峰，斩首四百余级，俘虏百余人；渊盖苏文震怒，遂遣其大将豆方娄率兵三万来攻，唐军勇敢迎击又胜一阵，斩敌将近三千。此役中薛仁贵充当先锋，杀敌无数大显神威。
	拔除眼中钉，东西两大战场也打赢了，李治这趟东巡收获颇丰，加之媚娘也对洛阳情有独钟，于是他宣布将附近河阳、新安、永宁、渑池等县划入洛州管辖，凡洛州地方官一律比照雍州设置，自此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并尊。此举意味着大唐独重关陇的统治策略已改变，一个东西并存、南北融合而唯尊皇权的新时代正式来临。
	显庆三年春，李治带着喜悦的笑容、乘着明媚的春光、挽着心爱的皇后，犹如凯旋般回到阔别一年的长安。李义府、杜正伦以下所有官员出城迎接。此时长安朝廷也已大变样，再也没有权臣、没有异议、没有反抗，每张面孔都恭恭顺顺。李治不乘御辇，骑御马入明德门，朱雀大街人声鼎沸，百姓争向皇帝欢呼致意。保宁坊的昊天观、延康坊的西明寺皆已竣工，一东一西交相辉映。廊殿楼台，飞惊接汉；金铺藻栋，炫日晖霞！
	大驾回到太极宫，群臣依礼贺驾已毕，第一件事便是封官。显庆改元至今，李义府处置政务、参谋机要厥功至伟，称得起是当朝第一功臣。因他已是宰相，李治将他太子右庶子的兼职晋升为太子宾客，进爵河间郡公，并赐京城宅邸一座。其长子李津晋升东宫司议郎、次子李洽升东宫卫率府长史、三子李洋选为千牛备身，最小的儿子李湛刚刚六岁，也有幸被领进皇宫陪伴皇子，将来随李显一起读书——真是满门富贵，举朝莫及！
	许敬宗功勋第二，进爵晋封高阳郡公，李治又特加恩典，将他流放岭南的儿子许昂赦回，又授其孙许彦伯、许韶伯官职；来济既去，杜正伦也由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晋升为中书令，进爵襄阳县公。
	没过两日，在苏定方、萧嗣业押解下，阿史那贺鲁被送到了长安。李治傲然问群臣：“贺鲁曾任我大唐的瑶池都督，受先帝之命管辖两千帐部众，如此重用举兵反叛，实乃背弃先帝之恩，朕欲献俘于昭陵告慰父皇，可行否？”
	许敬宗当即进言：“古者出师凯还皆献俘太庙，先帝擒薛仁杲、窦建德也如此，未闻献俘礼在皇陵举行。不过昭陵乃先帝长眠之所，肃穆严敬，义同清庙。陛下擒先帝之叛臣，献俘陵前乃是出自孝道，不算有违礼法。”他口口声声说不违背礼法，其实也未必说得通，把贺鲁献到昭陵去，即便李世民含笑九泉，太庙之中的太祖李虎、世祖李昺、高祖李渊等人怎么办？时至今日满朝文武谁也不再较真，庶母都能变成皇后，还有什么不能变的？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于是献俘礼顺利在昭陵举行，三军将士与公卿百官齐至，宗室、诸亲、客使依序而立，天子大次列于东，皇后大次列于南——献俘礼本没有皇后的事，可既然在皇陵举行，便兼有谒陵的性质，媚娘竟也有幸参与。百官倒还好说，立功的将士们也都在场，面对美貌的皇后以及宫女，都有点儿管不住眼睛，一个劲往南边瞅。只不知李世民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位以前的嫔妃、如今的儿媳会作何感想。
	李治身穿白纱衣、头戴黑介帻，腰悬宝剑，在太常卿引领下登临祭坛，洒酒三尊，进太牢之馔，拜过父皇之后转而面南。苏定方身披金甲、乘着戎辂，亲自将五花大绑的阿史那贺鲁押至陵前，三军将士齐呼万岁。
	“你可知罪？”李治的声音本不算浑厚，但在肃穆的气氛下竟也显得十分威严。
	六年的可汗梦烟消云散，贺鲁早已心灰意冷，跪在地上叩首道：“我本亡虏，为先帝所存，而我负之，今日之败乃天所怒也！愿刑我于陵前以谢先帝。”说罢竟当众呜咽，也不知是真心悔过还是惧怕。
	李治手按腰中鹿卢剑，正色道：“以你之罪，虽磔之而不能消我父子之恨。不过……”他回头瞥了皇陵一眼，又道，“自古君王贵在宽仁，昔日先帝生擒窦建德，致刘黑闼复叛。朕引以为鉴，不愿大动杀戮。今之大唐威震四海，哪个不服只管造次，看我雄兵不踏之为齑粉！朕饶你这条性命，你就住在长安，观一观朕的仁德教化吧。”
	群臣原以为要在陵前枭首、血奠先帝，怎么反倒赦免了？到此刻大家才恍然大悟，这场献俘似乎并非为了表现孝道，而是这位年轻天子想要彰显自己一番。先帝的叛臣被他擒获了，而他又比先帝多几分宽仁和自信，这不证明他比先帝强吗？无论如何，在这一刻文武百官、三军将士、皇后嫔妃乃至被赦免的贺鲁都他的气魄感染着，所有人高声欢呼：“万岁……万岁……”
	雄壮的呐喊被空旷的山陵扩大好几倍，撼天震地，余音久久不绝。李治享受着这无上的荣耀，心中无限惬意，他总算从父亲的影子中渐渐走出了。一场献俘表演还不算完，回到皇宫他又大宴百官，所有人都唱着、笑着、欢呼着，只有一人例外——太尉长孙无忌。
	他站在太极殿前，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切，似乎每张面孔都已变得极为陌生。一场东巡如天翻地覆，韩瑗、来济、高履行、长孙祥都不见了，五品以下的官员更似大换血一般。如今只剩他这光杆牡丹……不！应该说是一棵枯萎老树，孑然挺立在此。这还是那个朝堂、那个长安、那个他辅佐先帝打下的江山吗？
	李义府大踏步走过来，将一大摞书卷交到他手中：“这是太尉您率领卑职等人编写的礼书，册封皇后、亲蚕礼乐、皇陵献俘等礼仪都记载得详详细细，过去先帝那套可以付之一炬了。趁这喜庆的日子，您快呈给圣上吧。”说这话时他脸上依旧挂着灿烂可掬的笑容，那么亲切、那么自然、那么和善！
	长孙无忌没有拒绝，他双手捧着《显庆礼》，似当年侍奉李世民一般恭恭敬敬奉至外甥面前，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是他今生最后一次出现在朝堂上，从此彻底闭门不出；而且他心里很清楚，大唐已再也不需要他了……
	二．同归于尽
	真珠帘、锦绣帐；绫罗为衾、丝绵被。
	霏霭散、厉风吹；绮窗紧闭、朱门掩。
	媚娘睁开眼早已是辰时六刻，犹自缩在被里，听着窗外凛冽的风声。再过几日便步入十一月，天越发寒冷，狂风从昨夜直刮到现在，光听这声音就令人瑟瑟发抖。天空也不明朗，隔着窗纱和幔帐只见外面白森森、兀秃秃一片，没有阳光播散进来。
	殿内倒还算暖和，这等时辰宫婢早已燃罢熏香、布好炭盆、备妥手炉，盛净面水的铜盆在炭炉上温着，钗钿衣裙全都摆到榻前。今天是视朝的日子，李治天没亮就走了，可是多睡了一个时辰的媚娘还赖着不愿起。
	起来干什么呢？自从献俘礼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皇后之位稳固、后宫嫔妃镇服、反对她的人也贬了、亲蚕礼办过了，李忠、李素节都打发出京了。而且就在前几日，李治又授予十二岁的次子、许王李孝为遂州（今四川遂宁）刺史，让他也离开了京城；如今非媚娘所生的皇子只剩一个杞王李上金，这孩子唯唯诺诺资质不高，加之其母杨氏是普通宫人出身，根本威胁不到李弘兄弟。所有隐患都已消弭，还有什么事可做？
	什么母仪天下、宠冠六宫？世间女子都梦想的位子，得到手也不过如此。媚娘懒洋洋打个哈欠，磨叽好半天才起床梳妆——其实什么也不用自己干，只需梳妆台前一坐，宫女就忙活起来，抹粉的抹粉、梳头的梳头；玉腕一抬，金环玉镯就给你戴好了；臂膀一举，秀衣霞帔就给你穿上了；除钗钿之外其他首饰随便挑，宫女捧过妆奁匣子，金银、翡翠、珍珠、玳瑁……
	全收拾妥当媚娘转入正殿，内侍进膳，一碗羊肉馎饦就着黄齑刚吃完，未及漱口就见宦官王君德进来请安。媚娘还挺高兴，总算来个逗趣的：“我儿打发你来的？”
	“太子殿下一大早就要过来给您请安，保傅说天冷怕冻着，殿下便命奴才过来。”王君德嬉皮笑脸，故意又打哆嗦又搓手，“头个时辰奴才就到了，不敢唐突，一直在外面站着呢。”
	“你小子是嫌两手空空？一会儿赏几吊钱，攥手里就不冷了。”宫婢捧来清水，媚娘漱口洗手，接过镂花手炉又道，“你们别整天冷了热了的，也该让他好好读书，崇贤官难道是白设的？”朝廷有弘文馆，东宫也设崇贤馆，掌管图籍、教导太子读书。
	“正要回娘娘这事儿！昨天万岁也提教书之事，最后钦点郭瑜，先授《孝经》《论语》，还要讲《春秋》呢。”李治果然心细如发，他小时候李世民给他找的老师是萧德言，学问没的挑，但是老夫子七十多岁，每逢读经必沐浴更衣、正襟危坐，小孩哪学得进去啊？所以又找薛婕妤。如今轮到他给儿子选老师了，挑中的郭瑜刚二十出头，是潇洒倜傥的年轻才俊，这小孩跟着读书才有兴趣嘛！
	媚娘也很满意：“皇儿们皆得良师，我也就放心了。”
	王君德又谄笑几句，便领了赏颠颠而去，媚娘又觉百无聊赖。她来到西殿，信手摸过瑶琴、佛经、画笔、书帖，皆提不起兴趣，索性披上裘氅去看贤儿、显儿。
	自从李素节被打发出宫，承庆殿就换了主子，李贤、李显都带着乳母、保傅搬过去。说让徐齐聃教他们读书，一个四岁、一个两岁，眼下能学什么？离着老远便觉闹哄哄，李贤正跟李义府之子李湛在院里玩耍，饶是这冷森森的天，俩小子举着木剑、骑着竹马，蹦蹦跳跳闹得还挺欢。媚娘见了蹙眉——膝下三子，李弘是老君临凡，李显是佛光王，唯独李贤凡人一个。只因这老二当初生在拜谒昭陵的路上，没少让她受罪，加之近来十分调皮，故而宠爱较疏。
	她唤过贤儿乳母，斥责了几句，便去抱显儿。李显生下来便白白胖胖，的确像个小佛，媚娘爱不释手，又亲又哄，叮嘱宫人好生伺候——眼见将近正午，这半日总算打发过去，遂往皇帝之处。
	来到甘露殿，媚娘索性把身边伺候的人全打发了，自己一人缓缓登阶，却见燕国夫人卢氏正与王伏胜在廊下发牢骚：“我一介老奴不敢言辛劳，但总是顶着寒风来的，十回倒有八回遇不着，万岁近来忒过繁忙。”
	王伏胜比她牢骚还多：“夫人，如今比不得头几年，万岁亲政，哪有许多闲工夫？后宫的事全是娘娘做主。人走时运马走膘，那姓范的小子也骑到我头上去了。前儿又跟我闹起来，我说索性分了，以后外面的差事他管，里面差事我应，谁也别碍着谁。底下人也势利眼，似李君信、王君德那帮更不成材的东西竟上赶着巴结他，还不是想借他的光攀附娘娘？公鸡不及牝鸡，如今娘娘的面子倒比万岁还……”话未说完已瞅见媚娘，顿时一怔，赶紧屈身施礼。
	媚娘不愿为这点嚼舌根子的小事发作，全当没听见，只与卢夫人寒暄：“您老又来了。”
	卢夫人道个万福，苦苦一笑：“万岁又没在……”
	王伏胜心里不踏实，赶忙满脸堆笑道：“说来也怪，今儿万岁这时辰还没回来。我替娘娘瞧瞧去。”说罢一溜烟就跑了。
	“莫非夫人还是为了翻案之事？”媚娘早猜到。
	卢夫人叹道：“我跟万岁提过两次，总含含糊糊，至今未定下。娘娘曾答应帮老奴美言，不知说了没有？”
	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媚娘只得实话实说：“此事我已向万岁提过，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似是不想翻案。”
	“翻案乃是寻常之事。远的不说，褚遂良被贬后当年弹劾他抑买宅地的李乾祐、韦思谦不都升官了吗？”
	“那不一样。”媚娘耐着性子解释，“弹劾只是前几年的事，而您丈夫之案涉及高祖皇帝。还说褚遂良吧，昔日诬告刘洎谋反，致使其被先帝赐死，谁都知道是冤案。可前不久刘洎之子刘弘业要翻案，万岁还是拒绝了。为什么？因为当初错判的是先帝，万岁不忍彰父皇之过啊！先帝之过尚需遮掩，何况高祖皇帝？”
	卢夫人为此事奔波已久，听这话有点儿挂火：“彰先帝之过的事还少吗？连礼书、祭祀都改了！娘娘您亲蚕的礼仪不也超过文德皇后么？为何单单为难老身？”
	“不是为难您……”
	“老奴不敢表功，但我自万岁一落生就照顾他，就不能看在旧日情面？”卢氏一来觉得委屈，二来也有些倚老卖老，“即便万岁一时照应不周，也请娘娘为老奴做主，谁不知您能当这宫廷半个家？老奴一把年纪别无所求，此愿不圆我冤屈得慌！”
	媚娘方才听她与王伏胜嚼舌便有些不快，此时又见她絮絮叨叨已大为不悦，默默听完这通牢骚，不冷不热道：“您老一把年纪，经得多见得多，原无需本宫说什么。但我瞧您来这么多趟，急急渴渴，不得不提个醒。子曰‘事君数，斯辱矣’，您难道不知慈训夫人之事？”
	提到“慈训夫人”四字，卢夫人打个寒颤——此人乃巢王李元吉的乳母陈氏。高祖诸子中李元吉最为凶悍，不仅打仗时勇武敢拼，待人也一贯残暴跋扈。他平时将干戈械斗当游戏，常与部下分作两队打打杀杀，还受过几处伤，因此其乳母陈氏常常规劝。有一次他又和部下厮斗，陈氏在旁好言规劝，哪知元吉那会儿正在兴头上，听乳母絮絮叨叨甚不耐烦，一时恼怒把竟陈夫人杀了。事后他想起乳母多年哺育之恩悔恨不已，追谥陈氏为慈训夫人。
	媚娘阴笑道：“万岁旰衣宵食日理万机，似您家这等事多的是，岂能一一照顾？您伺候万岁至今，不辞劳苦忠心耿耿，若因此事纠缠不休惹怒万岁，几十年的情分就难保了。”
	卢夫人黯然低头——完了！这辈子注定要抱恨啦！可叹我侍奉皇家三十余年，好不容易奶大个皇帝，终是竹篮打水。常言道“娶媳妇忘娘”，何况雉奴是皇帝，我又只是个奶娘，有什么法子？话说到这份上，还能不顾老脸？算了吧，莫说雉奴那关不好过，就凭这位皇后娘娘横遮竖拦，我也休想如愿！
	想至此卢氏眼泪汪汪：“也罢，怪我天生命苦……”
	媚娘见状又好言安慰：“您老也别难过，先朝之案不能翻，现今之事本宫还做不了主？明天我就跟万岁说，将您的封诰提一提。生恩不及养恩大，莫说三品，封个一品也不为过。”
	我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太，你给再高的封爵又有何用？卢氏虽这般想，却再不敢说出口，感谢几句便辞驾而去；离开甘露殿却未出皇宫，折而向北——去隆国寺找老姐妹宝乘大师诉委屈！
	打发走燕国夫人，媚娘总算耳根清静了，却不免有一丝阴郁——看来背后议论我的人不少，不能掉以轻心。又见日头早过中天，李治仍未归来，媚娘预感到一定有什么事，一来好奇，二来也是无聊，又往两仪殿偷窥。
	两仪殿后门也有宦官把守，但这些人都是范云仙属下，何况来者是皇后，莫说阻拦，见面赶紧下拜：“参……”媚娘连忙摆手，示意他们别作声，轻轻踅进去；绕过侧殿屏风，又见李君信等几个有头脸的宦官正捧着手炉、裘衣等物候命——这几人比外面小宦官“懂事”得多，默默施礼主动让路。
	媚娘蹑手蹑脚凑近珠帘，见御座上的李治面沉似水，王伏胜侍立在侧，却不见范云仙的踪影。群臣已散去，只剩一位紫袍白须的官员立于殿中，正陈述着什么，神情激愤口气严厉——正是宰相杜正伦。
	“私发敕书仅是一条罪，他还受贿卖官。”杜正伦兀自滔滔不绝，“如今六部各司冗官甚多，便是他干的好事！以公谋私、滥用职权，辜负陛下圣恩……”
	李治之所以散朝后迟迟不归，皆因杜正伦单独进言。不听则已，一听之下难压怒火，原来李义府在他东巡之时又干下许多不法之事。正在此时范云仙回来了，还领着位绯袍官员。媚娘隔帘偷窥，见此人面相生疏，想了好一会儿才忆起，是中书侍郎李友益。
	不待李友益施礼，李治劈头喝问：“你是李义府属下，平日与他共事最多。朕问你，他近来可有受贿卖官之事？”
	李友益甚是紧张，嘴唇哆嗦着，竟无法作答。杜正伦回头叮咛：“放胆直言，圣上自会明断！”
	李友益依旧怵怵忐忐，也不知是惧怕李义府还是另有心事，但面对皇帝质问无法推脱，只好如实回答：“确、确有此事……”
	“可恶！”李治也知李杜不合，还存了几分疑心，既有李友益作证，还会有假？气哼哼往龙床扶手上一倚，“朕不是把铨选之事交与刘祥道了么？他怎会又插手？你既知情为何不早报？”
	李友益愈加惶恐，立刻跪倒在地：“李公身居宰相，位高权重，臣若与他硬顶，只怕早就……”有些话他不敢直说，根子出在您皇帝身上——您既然允许李义府贬斥异己、拔擢新人，那刘祥道一介吏部侍郎又岂能抗拒？您既然让李义府检校御史大夫，有权监督百官，谁还制约得了？想告李义府，只怕弹劾不倒人家自己反而倒霉，王义方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治不再听下去，“速将李义府找来，朕要新账老账一起算！”
	“遵命。”范云仙皱着眉头又去了。
	杜正伦终于露出一丝畅然，手捻胡须微微冷笑。李友益却越发惶恐，踌躇片刻斗胆请示：“陛下，臣还有公务在身，是否……”
	“什么公务？”李治悻悻道，“宰相恣意乱法、有负朕托，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
	李友益吓一跳，不敢再说什么，哆哆嗦嗦直往后退，似想远离这场是非。珠帘之后的媚娘初始觉得好笑，但稍加思忖忽觉忧虑——李义府承诺过要重修《氏族志》，我还指望借此抬高身价呢！若他犯法贬官，谁来做这事？再者杜正伦毕竟是三朝老臣，且出身于秦王府，会不会顾念老交情放长孙无忌一马？
	不多时李义府便被领来，按理说他是精明之人，早该料到今日杜正伦单独谒见要做什么，却不慌不忙，还是笑盈盈的样子：“臣参见陛下。”
	“你……”
	哪知李治话未出口，李义府硬生生跪倒在地：“恳请陛下做主，有人图谋不轨欲谋害臣、谋害社稷！臣要告状！”
	这倒把李治闹一愣：“你要告谁。”
	“便是他杜正伦。”
	“哼！”杜正伦一阵冷笑，“这厮果然奸诈，祸到临头反咬一口。好啊，既然如此老夫倒要听听，你是告我贪赃还是枉法？”
	李治暗自拿定主意，索性坐山观虎斗，倒要看看他俩孰是孰非，因而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注视他俩。
	李义府微然一笑：“杜公确实不曾贪赃枉法，但您勾结刁徒，对圣上不忠。”他赫然起身，对李治诉说道，“杜某本先朝获罪之人，蒙陛下宽宥，拔擢于荒蛮。岂料此人阳奉阴违，任相以来与权臣朝党互为表里，私下讪谤狂悖无礼，若不严加处置何以明皇纲、正视听？”
	杜正伦气得咬牙切齿：“颠倒黑白，一派胡言！”
	“胡言？哈哈……”李义府越发大笑，“你没说过陛下有失公道这类话？你没与韩瑗、来济一同议论过是非？还有……”他突然提高声音，“当初你与刘仁轨串通，故意挑起淳于氏一案，要扳倒我！”
	李治不免惊诧，质问杜正伦：“可有此事？”
	杜正伦方才的底气全不见了：“绝、绝无此……”
	“绝无此事？您老嘴倒硬，惜乎我有人证。”李义府猛然回头，朝殿角处嚷道，“你回来！”
	李友益早感觉不妙，此刻已缓缓蹭到殿门，正要迈腿溜出，闻听这声叫嚷顿时定在那里。李义府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回，冲杜正伦笑道：“李侍郎便是人证。当初你如何探知我隐私，如何指示段宝玄上奏，又如何怂恿刘仁轨不遵圣命，他早就告诉我了！”
	杜正伦万没料到李友益出卖自己，顿时面若死灰。
	李义府越发咄咄逼人：“毕正义自杀还不罢休，你又与关陇一党勾手，煽动王义方当殿弹劾。哼！弹劾我事小，你矛头分明是对着圣上，欲坏朝廷大事。似你这等阴险狡诈之辈，岂可姑息？”
	李治变颜变色——王义方之事令他蒙羞，几落昏君之名，没想到罪魁祸首竟是自己提拔的宰相。岂能不怒？
	杜正伦情知隐瞒不过，索性坦然拱手：“此事确系臣所为。但臣并非针对陛下，而是出自一片忠心，要为国锄奸！”说着他转身指着李义府的鼻子斥责道，“令陛下蒙羞、朝臣非议之人岂是老夫？分明是你这贪贿无状、欺上压下的小人！”
	李义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笑道：“不错，我是贪点儿小财，但所任用之人哪个又没点儿真才学？他们不过上进无门而已。况先前我所作所为圣上尽知，岂容你多事？”
	“圣上尽知？我倒要问问你，毕正义到底是不是你逼死的？”
	李义府也是一怔，矢口否认：“不是！”
	“你自然不认。”杜正伦冷冷道，“那你为何帮毕家三名子侄伪造户籍履历，选入诸司，迅速加以提拔？难道不是投桃报李塞人之口？要不要老夫把那三人揪出来，当殿说个明白？”
	李义府那张撕不破的笑脸终于变了，立时露出惶恐，继而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李友益一眼。
	李友益面色煞白，仿佛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颓然瘫倒在地——两姑之间难为妇，杜拉他对付李，李也拉他排挤杜，这位中书侍郎夹在中间甚是为难，因而想要脚踏两只船；不料今日被皇帝按在大殿上跑不了，来个三曹对案，把他和两边的密语都抖出来了。这下两脚踩空，甭管李杜谁翻船，他肯定跑不了！
	“姓李的，你乃奸佞国蠹！谁不知你阴险狡诈，惯以柔术害人，满朝文武背后都骂你为‘李猫’！竟还有脸觍颜朝堂。”
	“你这老东西，当年你便与李承乾过从甚密，故意泄露先帝废立之谋，激出谋反之事，早就该把你贬死……”
	事情闹到这份上，李义府、杜正伦已毫无顾忌，在两仪殿上争执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各揭丑事互相谩骂，闹得不可开交，全无人臣之礼。如此吵了许久，李义府才渐渐意识到不对——皇上还在一边坐着呢！
	杜正伦也住了口，朝上望去，见李治仍是不声不响凝望着他们，脸色已阴沉至极。
	“臣……失礼。”二相双双跪倒，皆是一头冷汗。
	李治早看得触目惊心，哪想到他们私下有这么多不可告人之事？他冷冷注视二人，几乎一字一顿斥道：“滚！都给朕滚出长安！”说罢拂袖而去，穿过珠帘险与媚娘撞个满怀。
	“李义……”媚娘还想劝几句。李治正在气头上，不由分说抱住她肩膀，硬拉着她回转后宫……
	两天后李治正式下诏，贬李义府为普州（今四川安岳）刺史、杜正伦为横州（今广西横县）刺史；至于左右逢源的中书侍郎李友益，干脆被开除官籍，流放横州（今越南永富）。这场宰相之争最后竟闹了个同归于尽！
	不是冤家不聚头，离开长安那天李杜二人就在城门外狭路相逢。凛冽寒风中杜正伦仰天狂笑：“李猫！老夫本就被流放岭南，如今不过故地重游。我这一遭没有白来，能拉你这国蠹奸佞一同落马，真乃幸事！哈哈哈……”
	李义府这次没笑，而是满脸不屑——老家伙，懒得跟你费唇舌。我李某人岂能这么容易就倒？等着瞧，还不知谁笑到最后呢！
	三．摇舌鼓唇
	李义府、杜正伦双双罢相，表面上看是二人争斗所致，然而其背后未尝不是李治故意为之——李义府贪赃枉法已非一日，李治之所以再三容忍，甚至不惜为其贬斥正直之人，就是因为要用他对付关陇一派；如今关陇核心人物驱逐殆尽，差不多已大功告成，岂能再姑容他胡作非为、败坏朝纲？可叹李义府非但不悟，反而变本加厉，自然逃不过鸟尽弓藏。
	至于杜正伦，固然李治怨恨他给自己制造的麻烦，但平心而论他还是一位耿直的老臣。但是李治既要贬斥李义府，就要连他一起贬。因为皇帝是不会承认自己任用奸佞的，只会把罢黜原因归为宰相不和辜负君恩，要贬一起贬。
	随后李治任命许敬宗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兼侍中——辛茂将能力一般无甚建树，官场生涯就是熬资历上来的，最大可取之处便是老实厚道；此时仍在相位的于志宁已七十二岁高龄，加之胆战心惊、如履薄冰，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随着李杜之争的结束和寒冷冬天的到来，朝廷又恢复了平静。这一日午后，李治和媚娘正在武德殿中考查太子读书的情况。李弘年纪虽小，却比父亲当年聪明，一个月的光景已能诵读好几章《孝经》。李治和媚娘都很高兴，表扬儿子的同时也不忘了褒奖郭瑜。恰在欢喜之时，一份远道而来的表彰递到了武德殿中：
	往者承乾废，岑文本、刘洎奏东宫不可少旷，宜遣濮王居之，臣引义固争。明日仗入，先帝留无忌、玄龄、及臣定策立陛下。当受遗诏。独臣与无忌二人在，陛下方草土号恸，臣即奏请即位大行柩前。当时陛下手抱臣颈，臣及无忌请即还京，发哀大告，内外宁谧。臣力小任重，动罹愆过，蝼螘余齿，乞陛下哀怜。
	褚遂良被打发到爱州，名义上是刺史，但在那个偏远蛮荒、语言不通的地方还有什么政教可言？到达那里的一刻褚遂良彻底震惊了，他费尽心力辅佐的天子竟将他放逐到了瀚海蓬蒿之间。茕茕孑立，举目无亲，一切繁华荣宠已成过往云烟。强横半辈子的褚遂良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操着他那引以为傲的楷书写下表彰，恳求李治哀怜宽恕。这份表彰行过遥遥万里，经过好几个月才递到长安。
	不过，这位素以强悍干练著称的顾命大臣显然不懂得帝王之心。表文中他丝毫没承认自己错了，反而一再重申自己以往的功劳，甚至提到李世民驾崩时李治抱着他脖子痛哭的难堪事。这样的文字对已经大权在握、自信满满的李治而言，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治看过不动声色，待郭瑜、王君德侍奉李弘离去，才将表章往御案上一摔：“岂有此理！到现在褚遂良还以顾命大臣自诩。朕受命于天，名正言顺，这皇位岂是他争来的？刘洎、岑文本之事也好意思提，朕与二公本无嫌隙，排挤诬告竟还有理了。”
	媚娘也拿起表章读了一遍，却一笑置之：“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没觉得自己有错，他们自以为大唐天下都是他们出力打下的，享荣华、掌权柄都是理所应当。李家天下算什么？皇帝不过是幌子，唯有他们那个圈子的权力才重要。”杀人诛心，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实比谴责咒骂更厉害——媚娘不会忘记褚遂良在两仪殿上辱骂她是妖媚、揭破她与李治乱伦的旧恶。
	李治一脸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魏周以来世风如此，诚非一时可易。学者溺于所闻，常人安于故俗啊！”
	“谁说不是？其实褚遂良本非关陇之人，而自入仕以来一直党附元舅，狐假虎威罢了。”说到这儿媚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此时递上表文，会不会是想借元舅之力助其东山再起？”
	李治已和媚娘做了八年夫妻，还不算前面偷偷摸摸的时候，哪句是发自肺腑、哪句是惺惺作态还辨不出？他白了媚娘一眼，苦笑道：“你又想劝我对舅父下手？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只要他安于现状，便放他一马，外甥逼舅毕竟不好看。”
	媚娘也不再藏着掖着：“时至今日群臣已黜，陛下想当宽仁之君恐也不能了。无忌手下冤魂无数，何必与他讲仁慈？昔日高阳一案，牵连多少文武臣工、皇亲贵胄？陛下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欲免众人之死，他竟毫不动容。这些事难道你都忘了吗？”
	李治眉头一紧——当然不会忘。高阳一案实在残酷，固然房遗爱死不足惜、高阳自取祸端，但那好歹是他妹妹、妹夫啊！荆王李元景是他叔父，驸马柴令武也是他表兄。李道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亡于缧绁之间；薛万彻勇冠三军、万夫莫敌，反丧屠刀之下。先帝盛赞的三大名将，仅这一案就治死俩。宇文节不过是良心难安，说了几句讲情的话，竟被一并流放，死于岭南。如此滥害无辜，天理何容？
	最冤枉的当属吴王李恪，对这个庶出的三哥，李治的感情是复杂的。以私情而论他很痛惜哥哥，并不相信他造反；但长孙无忌之所以执意将其治死也是出于消弭隐患的考虑，毕竟李恪曾受李世民器重，在宗室中名望太高。归根结底，李恪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恰是他李治，无忌不啻为替他当了把刀。这真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忠奸莫辨是非难断，连李治都搞不清究竟该怨谁；或许谁都不怨，这是命数，要怨就怨自己生在这无情寡义的帝王家吧！
	“唉……”李治实在不愿回忆那段苦痛往事，“亡者已矣，纵然追究，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是非对错叫舅父自己悔悟去吧。”
	“悔有何用？恨复何及？若有良心当初便不至于滥杀无辜，陛下指望他忏悔前愆，只怕是与虎论道、对牛弹琴。”
	“反正他年纪已老，如今又深居不出，再过几年……”
	“司马懿七十老翁，犹篡曹魏大统；刘渊蛰伏中原五十载，终创汉赵基业，这些枭雄不老吗？他既知自己滥杀无辜罪孽深重，心内必不得安；况且亲信之人屡遭贬谪必定不服，谁知他是闭门避祸，还是暗蓄奸谋？”
	李治一怔——毕竟无忌掌过二十多年的权啊！
	媚娘见他疑惑，再添一把柴火：“陛下只知无忌骄狂跋扈，焉知他当日没有更大野心？若不是君臣合力将他逐下朝堂，谁能保证当今天下还依旧姓李？古来父子相杀之事比比，何况舅甥之间？固然当初他为您当太子出过力，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高欢立元善见、宇文泰立元宝炬，哪个是出于好心？”
	这几句话分量太重，李治性格本就有些多疑，一时间还真有些吃不准。何用鉴于古人？殷鉴不远就在眼前——当初他祖父李渊曾扶立杨广之孙杨侑为隋恭帝，后篡位立唐，又将杨侑毒死。再者，若非他父亲杀了他伯父、叔父，囚禁他祖父，他们这一支的人莫说当皇帝，只怕命都保不住，世上又岂有他九郎雉奴？
	李治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双眼迸射出阴冷的光芒。一旁的媚娘瞧得清清楚楚，正欲再动说辞，忽听殿外有人道：“臣许敬宗叩见。”范云仙领着宰相来了。
	“唉！”媚娘慨叹一声，无奈地退至珠帘内。
	许敬宗这才敢入内，双手捧上一张黄藤纸：“这是吏部尚书唐临所拟各道巡察使的名单，请陛下过目。”自贞观元年起，将天下州县划分为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十道，朝廷定期向每道派黜陟使、巡察使，考察官员政绩、地方民情。充任巡察使的官员一般只是六、七品，但有干预政务、黜陟官员的临时权力，实是小而制大。
	李治根本不看：“这等事务你与辛公便可做主，何必小题大做来问朕？”
	许敬宗的做事之道可与李义府大相径庭，虽工于心计却从不自作主张，闻听皇帝这么问，讪笑道：“陛下，臣觉得这份名单有问题。”
	“哦？”李治这才低头浏览，却没发现什么，“哪里不妥？”
	“侍御史张伦任剑南道巡察使，雍州参军许祎为江南道巡察使，此二人是唐临特意指定，这么干恐怕不适合吧？”
	“有什么毛病？”李治疑惑不解。
	许敬宗只好直言：“张伦正是前番协同刘仁轨审查毕正义一案之人。而许祎是来济的好友，您在东宫时见过的吧？”
	李治猛省——来济贬往江南道台州任刺史，派个朋友去是照顾；李义府贬往剑南道普州，唐临弄个跟他有怨之人去察他政绩，这不是存心整人嘛！
	许敬宗见皇帝醒悟，忙动说辞：“李义府虽有纳贿之事，但好歹也立过功，贬往外任已经是责罚，唐尚书这样落井下石恐怕不好吧？再说旧日朝党……”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无须继续往下说，李治已想到——这是要寻李义府晦气，还是想趁机为关陇一党翻案？虽说李义府是自作自受，但不能将他办的事也一概否定。
	李治拿起御笔将剑南道张伦的名字抹去，却没有管许祎：“打回吏部叫唐临重选一人。”
	“是。”许敬宗接过名单，却不忙离开，“唐尚书实在不该，按理说他也是三朝老臣了，京兆人氏名臣之后，跟元舅他们共过事，应该知道轻重。”他这话分明又把矛头对准了长孙无忌。
	唐临确是关陇人氏，北周名臣唐瑾之后。但此人与无忌、韩瑗等并无多少深交，反而早年因担任李承乾的率府参军而一度贬官，与其说为关陇之人鸣不平，还不如说是帮杜正伦出气。不过对许敬宗而言却不能错过这个煽风点火的机会，东都巡游，贬斥韩、来等阴谋都是他谋划的，他已把关陇一派得罪透了，若不将长孙无忌置于死地，将来一旦翻过手来他必无好果子吃。莫说唐临和无忌还有那么一丝联系，即便风马牛不相及，他也要硬往一块凑啊！
	李治听着他这一番含沙射影的话，又不禁联想起媚娘方才的那番说辞——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许唐临并无其他意图，但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姑容情势如何发展？当初我也曾想要和解，结果又如何？或许只要舅父还在一日，那些希冀关陇一党重新集结、东山再起的人就不会罢休。难道……难道非要逼朕走那一步？
	“陛下。”王伏胜出现在殿门口，“新城公主入宫，在立政殿内，恳请见您一面。”这又是件烦心事——新城公主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最小的女儿，李治的同胞小妹，几年前嫁与长孙无忌的堂弟长孙诠，而长孙诠之姐又恰是韩瑗之妻。无论李治和长孙家闹得有多僵，这对公主、驸马倒挺恩爱，因而新城常入宫，替长孙氏和韩瑗说好话。李治固然不能妥协，但又素来疼爱小妹，只好含含糊糊好言抚慰。
	“唉！”李治叹口气，当即起身。
	许敬宗岂能罢手？赶忙追问：“巡察使之事……”
	李治心烦得很，只道：“暂且绕过唐临，你定个人选，至于其他的事……改日再说吧。”言罢随着王伏胜走了。
	空荡荡的大殿上许敬宗暗暗叹息——即便长孙无忌已是根孤木，要砍倒这棵树也不容易。毕竟人家是皇帝舅舅，砍轻了伤不到皮肉，砍重了又恐皇帝牢牢记下，万一将来皇帝又怀念起舅甥之情，反过来追究，岂不作茧自缚？既要把树砍倒，又不能被这棵倒下的树砸死，这斧子可不好下啊！
	他一边揣摩着一边转身出殿，还未迈下殿阶，忽听背后有个阴柔的声音道：“许相公留步。”
	饶是许敬宗沉着老到，乍闻此声也是一惊，回头望去——但见武皇后从珠帘后款款走出。
	“参见娘娘。”许敬宗踌躇片刻，赶忙施礼。他没料到这位娘娘竟公然露面与大臣交谈，这可是后宫大忌啊！左右张望一番，无半个人影，连方才还在殿门口侍立的范云仙都不见了，心里才稍觉踏实。
	媚娘口气甚是恭敬：“难得您时时处处为朝廷着想，巡察使之事您处置得很好。”
	“娘娘谬赞了。”许敬宗渐渐沉住气——同欲相趋，同利相死，多攀结这位娘娘不会有什么坏事，至少眼下不会！
	“放眼当朝文武，老成谋国孰可及公？莫说圣上倚仗您老，就是本宫也正有一事相托。”
	“不敢不敢，娘娘有事只管吩咐，但凡臣所能为必勉力为之。”许敬宗并没有把话说死。
	“这两年朝中变故甚大，无须本宫多言。旧日权门虽已获罪，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恐是祸患。当初圣上运筹之际曾有谋划，待大权尽收核定门第，依官爵高下重修《氏族志》。如今万事俱备，许公可否担此重任？”
	许敬宗眼珠一转，憨笑道：“老朽感念娘娘知遇之恩，不过老朽年迈精力不济，如今政事堂又只有我与辛公两人，实在无暇旁骛。”修《氏族志》是得罪人的事，得挨多少骂？他才不接这差事呢！
	媚娘猜得到他心思，却也不好强人所难，索性直接问：“公以为何人能办此事？”
	许敬宗的回答甚是坚定：“显庆以来百官升黜多经李义府之手，要办此事非他不可。”
	“哦？”媚娘颇感意外，“李义府一介后生，这三年来都位居您之上，本宫还以为许公心中必定不服呢，没想到您如此看重他。”
	许敬宗笑道：“老朽年近七旬，实在是老了，国家岂能没有后辈之臣？当让年轻人几分啊！哈哈哈……”他心里想的可不似嘴上说的那么大公无私——首先，废王立武以来他一直和李义府拴在一起，虽不是同一路人，也根本拆解不开，他接任中书令实际已被所有人视为李的接替者，继承其权势的同时也继承了恩怨。杜正伦虽被贬，但与杜亲厚的刘祥道、许圉师等皆身居要职，而且这几人圣眷也不低，这场权力之争并未结束，他还需要帮手。再者许敬宗也知自己名声不佳，若有这个名声比他更糟糕的李猫当挡箭牌，他就不至成为众矢之的。其实在许敬宗眼中，李义府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后生小子，跳不出他手心。李猫虽奸，却终究算计不过他这老狐狸！
	媚娘何尝不愿李义府复归相位？最近这段日子，李津、李洽兄弟几乎天天在杨夫人那里软磨硬泡，这会儿听许敬宗如此答复，因而也笑道：“既然如此，他若归来不单是本宫之幸，也是朝廷之福。许公当助一臂之力。”
	“自当如此。”许敬宗满口答应，又转而道，“但朝廷之福非一二志士所能造。只恐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
	媚娘当然听得懂这话的弦外之音，斩草除根又何尝不是她所愿？淡淡一笑道：“此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只管放心。”
	东风西风终不及枕边风，许敬宗心里顿时有底，当即施礼：“既然如此，臣静候佳音。”时至今日他已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的手段，不过……当他迈出武德殿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媚娘一眼——当今皇帝被先帝所压、权臣所制，翻身后重用的第一人又劣迹斑斑、令他失望，这些经历岂能不使他猜忌成性？今上是比先帝更难伺候的主子啊！伴君如伴虎。武皇后，你唤醒了这头沉睡的老虎，但你真的意识到他的可怕了么？
	显庆三年十一月，大唐名将、凌烟阁功臣、开府仪同三司、鄂国公尉迟恭病逝。此人不仅立有战功，更是玄武门第一功臣，若非他在兵变之际及时“保护”李渊，李世民即便杀死建成、元吉也很难迅速控制朝廷、登基为帝。不过也正因功劳太大，后来他唯恐遭受猜忌，不到六十岁便致仕，其人生最后的十六个春秋闭门自守、炼丹修道，不与任何人交往，终年七十四岁。
	随着尉迟恭之死，李世民时代的一切恩怨皆付尘埃。李治辍朝三日，追赠尉迟恭为司徒、并州都督，谥号“忠武”，陪葬昭陵；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去吊唁，在冰天雪地中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而几乎同一时刻，在遥远的岭南还有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爱州没有冬天、没有风雪，准确地说天下绝大部分州县的一切这里都没有，它所拥有的只是望不尽的萋萋芳草、幽幽密林和茫茫大海，连刺史府也包围在一片阴湿的苔藓中。每逢夜晚这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城镇寂然无声、满眼黢黑，连澎湃的海浪声都听得见……
	褚遂良在蛮荒边瘴之地身染沉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慷慨激昂的顾命大臣到死都没想明白，究竟为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他还仅仅把这一切苦难视为妖女祸国，幻想自己那沉痛的哀恳、隽秀的楷书能唤起皇帝的良知；他翘首期盼、望眼欲穿，直至那份期望化为绝望，终于在无尽的失落和悔恨中闭上了眼睛，终年六十三岁。
	或许褚遂良自认为很痛苦，殊不知能在那么个宁静悠然之地默默走完人生，他已是幸运至极！

第七章 清洗长孙集团
	一．结党奇案
	显庆四年是在一片热闹欢腾中到来的。
	新春伊始头件大事便是科举考试。隋时登科最荣耀者当属秀才，一代不过十余人，门槛实在太高，建唐以来凡是由文学起家者皆竞逐进士，于是两科渐渐合并，考中进士成了最风光之事，不过即便如此每年能高中者也只三五人。贞观以后录取人数逐渐增多，而李治既已决心打破旧制，更是大开科举之路，这一年仅进士科便录取二十人，明经等科录取的更多。尤其有趣的是，还开设了神童科，弘农杨氏有个叫杨炯的十岁孩童来应考，不但能背诵儒家经籍，作起诗来竟也有模有样，一举得中神童，朝野传为佳话。
	科举结束还不算完，李治又宣布举行制举。作为朝廷临时设定的考试，一旦得中升转有望，前途自然更加光明。此次制举规模之大乃有史之最，洞晓章程、志烈秋霜、文武高第、政均卓鲁、道德资身、安心畎亩、贤良方正、学综古今……种种科目五花八门，应考者多达九百余人，李治兴致非常高，不但亲自参与拟定考题，还在皇宫大殿亲自诏问，这真是亘古未有之事。对于应考者而言，得见皇帝金面，就算考不中也够兴奋的了——看得出来，李治是在向全天下人公示，门第的铁杆庄稼靠不住，现在要靠真才实学竞逐考场，但凡有才有能之人，朝廷都会给予上进之路。
	一场激烈角逐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最引人注目的是学综古今科，李治最终钦定李巢、张昌宗、秦相如、崔行功、郭待封为上等，令他们待诏弘文馆。这几人的经历都挺传奇——李巢乃是刑部员外郎李义琰之子，当年李义琰、李义琛兄弟皆考中进士，可谓家学非凡；张昌宗是河北寒门子弟，与弟弟张昌龄双双驰名于文坛，曾大受先帝赏识；崔行功出自博陵崔氏，还是已故凌烟阁功臣唐俭的东床快婿，据说当初唐俭就是因为喜欢他的诗文便将女儿相许；郭待封乃是安西都护、阳翟郡公郭孝恪之次子，郭将军与李同出瓦岗、一并归唐，立过许多战功，惜乎晚年战死在龟兹，其长子也一并阵亡，郭待封的才学比其他四人稍逊，李治取中他有褒奖忠烈之后的用意。
	皇上亲自点中之人，岂是往年登科者所能媲及？一时间士林之人争向这五位既有才又幸运的考场英豪祝贺。喜庆中同时发生的两件事却被大多数人忽视——吏部尚书唐临因公务挟私，贬为潮州刺史；于志宁以年老为由自请解除尚书左仆射，李治当即准允，授予从一品太子太师以示尊崇，算是让他退休了。
	该铨选的铨选，该授官的授官，该升职的升职，足足热闹了一个多月，这股科考热潮才渐渐平息，文武百官也定下心着手公务。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之事——有个叫李奉节的洛阳人跑到长安，状告太子洗马韦季方与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
	李巢刚刚考场得意便被人告发，不仅朝野议论，李治也很关注，他在朝会上向百官声称：“李巢虽只是八品之职，却是制举高中者，若果有不法之事固当处罚，若是不逞之徒蓄意诬告，绝不可轻饶。韦季方乃东宫官员，其品行名誉关乎我儿，兹事体大，不可忽视。”因而委派许敬宗和辛茂将调查此事。天子过问、宰相查办，有些敏感之人隐约意识到，一场新的风波又要开始了……
	此案虽由宰相负责，但中书令、侍中身份高贵，总不能让他们来审人犯吧？所以审讯的差事还是落到大理寺手里，而直接负责的便是大理正侯善业——此时侯善业已不是当初的七品小官，虽不能与许敬宗、李义府相比，但趁着废王立武的东风也迅速升官，已是从五品之身。
	他绯袍在身端坐公堂，面对下边跪着的告状者，梗着脖子、撇着大嘴、乜着眼睛，一脸高傲之态，瓮声瓮气道：“李奉节！韦洗马乃东宫重臣，李御史才名卓著，你区区东都草民，何敢造次？说他二人结党可有证据？”民告官，这官司未打就先招了忌讳，况且被告者一个被皇帝器重、一个是东宫要员，不挤对老百姓挤对谁？
	“证据？”李奉节狡黠地一笑，“证据当在二人家中，大人不搜何以得来？”
	“嗯？！”侯善业一愣，随即狠狠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无凭无据你就敢乱告，难道视王法如儿戏？”
	李奉节分明只是一介草民，但面对大理正竟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一丝不屑之态，笑道：“大人好糊涂，无凭无据的就不能告状吗？天下之事并无定数，欲说它无凭它便无凭，欲说它有据它便有据。”
	“岂有此理！莫非戏耍本官？”
	“嘿嘿嘿……”李奉节索性跪都不跪了，一盘腿坐下来，“就凭大人您这等官职，恐还不值得一戏吧？”
	侯善业好歹也是堂堂大理正，又有皇后一派的势力做靠山，平日骄狂得很。这等案子本无须他审，只因皇帝和宰相过问，他这五品官才降尊纡贵亲司狱犴，孰料李奉节竟不把他放在眼里。侯善业顿时暴跳如雷，也不顾当官的体面了，一撸袖子站起来，破口大骂：“鼠辈！竟敢藐视本官。今天不叫你尝点儿厉害，你也不懂什么叫王法。来人呐！给我打，狠狠地……”
	衙役抄起刑棍、按住李奉节便要动手，忽见寺中主簿慌慌张张闯上堂来：“且慢！”
	“为何拦刑？”
	主簿满头大汗道：“许相公亲临，现在后堂之中，命您立即停止审讯去见他。”
	侯善业满腔怒火顿时化为乌有，捻髯沉思——此事不合常情，即便宰相负责此案，依照旧例也不过听听汇报、抓抓案情，断无亲赴刑狱之理；即便要来，辛茂将以大理卿之职兼任侍中，他都不曾过问，许敬宗何以越俎代庖？看来这汪水可够深的！
	无论是出于上下级，还是出于废王立武的老交情，侯善业都不敢怠慢，当即整理衣冠，只咕哝了句：“暂将李奉节收押……”忙不迭去见许敬宗。
	大理寺上下人人疑惑，不知宰相亲临是何征兆，所有寺丞、狱史都心绪不宁，纷纷溜到后院，远远瞻望堂上动静；见两人闭门而谈，寂寂无声。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堂门才“吱扭扭”敞开，许敬宗腆胸迭肚当先而出，脸上无一丝表情，侯善业似个哈巴狗般在后面赔笑而送。众官员忙一拥而上，众星捧月般将宰相送出大门。
	眼见马车走远，主簿这才请示：“是否继续用刑？”
	“胡说！”侯善业狗眼一翻，“李奉节是告状的，岂能为难人家？给我好吃好喝好招待。”
	“是。”主簿一头雾水，又不敢细问，“那接下来该如何？”
	“速将韦季方索拿到狱，家中之物详细抄检！”
	“啊？！”主簿好心提醒，“人家可是东宫洗马。”
	“管他什么东宫西宫、洗马洗牛！”侯善业冷冷一笑，竟说出和李奉节如出一辙的话，“不抄检怎有证据？速速去办……另外把李巢也请过来吧。”
	侯善业平素欺软怕硬，名声一向不佳，但这一次扬眉吐气；随着他一声令下，衙役兵丁火速出动，竟斗胆闯到东宫，自崇贤馆中将韦季方锁拿；随后又派大群兵丁直奔城南——京兆韦氏、杜氏多群居于长安城南，因两家高官辈出，民间编了一则谚语，唤作“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绝非轻易能招惹的对象。这次大理寺竟也不顾三尺五尺了，怒冲冲闯进韦季方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书籍、信件、名刺乃至一切有文字的东西全部抄走。与此同时监察御史李巢也被捕，不过对他还倒客气，并没有上枷锁。
	三日后此案再度开审，侯善业依旧端端正正稳坐公堂，依旧那副高傲不屑之相，但跪在下面受审的人却换成了韦季方。
	韦季方以文学起家，侍奉太子李弘，自认为品行高洁，怎料罹此横祸？不停辩解着：“我与李巢不过数面之缘，并无私交。况且卑职不过一东宫文士，李巢一介御史，我俩皆无权之辈，谈何结党营私？李奉节纯属诬告，侯公不信可将其提来，我愿当面对质……”这些话他已磨破嘴皮说了无数遍，无奈侯善业偏偏不听。
	“休再巧言狡辩。手中无权便不能营私吗？这等伎俩瞒不得我，必是你二人身后有更大靠山，还不从实招来？”
	“卑职虽系杜氏子弟，幼年丧父、家门贫寒，全凭寒窗苦读文墨起家。我又能攀附何人？”
	侯善业一拍惊堂木：“现在是本官问你！”
	韦季方又急又怕汗流浃背，简直快哭出来了：“没有啊……真的没有啊……”
	侯善业见他犹自茫然，情知这么问不是办法，便从桌上抓起一张纸，绕过桌案来到他近前，指指点点道：“这是自你家中抄检来的。此封书信中有‘与赵师者’等文，口吻甚是恭敬。这‘赵师’是谁？莫非便是你们交结的权贵？”
	韦季方脑子全乱了，眼见只抽出这么孤零零一张，没个上下文，也想不起是写给谁的，具体提到哪位姓赵的前辈更是没个头绪；况且他确实没有攀附结党的行径，怎么答复？只得推诿道：“卑职不知，实在不知。”
	“唉！”侯善业连连摇头，继而换了一副颇有耐心的口气，“你身居从五品上，论起来比本官还高着一阶，难道除了读书作文，就不曾留心现今朝局？万事无常，盛衰相继，祸兮福所倚。你若能将功折罪招出实情，焉知不会坏事变好事？再好好想想，这个人是……”
	韦季方是老实人，见他双目炯炯望着自己，似是万分迫切，无奈根本不明白他言下之意，唯有不住辩解：“没有！我确不曾党附任何人啊！”
	侯善业见他实在不晓事，只得附到他耳边低声道：“这‘赵师’难道不是赵国公、太尉无忌？”
	韦季方闻听此言惊若五雷轰顶，怔了片刻匆忙辩解：“不！在下何等样人？莫说不敢攀附，即便有心幸进，又哪里结交得上当今元舅？断无此……”
	“住口！”侯善业连忙喝止，“证据在此，你休想抵赖！”
	韦季方确是个低头读书、不问世事的文人，哪晓得朝堂光辉之下那些阴霾诡谲？在他眼中长孙无忌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岂敢随意攀扯？再者即便不是无忌，哪怕随便一个老百姓又岂能诬陷？他急得眼泪汪汪，连连叩首：“冤枉啊！侯公明察……”
	殊不知侯善业比他更急——已经诱供了，这榆木脑袋竟不认，还一个劲地瞎嚷，这传扬出去可怎么得了？
	侯善业有心舍了姓韦的另寻李巢，可又一琢磨，李巢乃皇上亲录的学综古今之人，况且此人背后还有另一座靠山，连许敬宗都要恭让其三分，万万招惹不起！事已至此他把心一横，恶狠狠道：“我给你指了阳关道你不走，偏要自寻死路。”说着回归桌案抄起令签，“来人呐……人是木雕，不打不招；人是苦虫，不打不承！给我狠狠杖责，看他还嘴硬！”
	衙役个个膀阔腰圆，立时抓住膀臂拉下公堂，大棍抡动呼呼挂风，韦季方疼得连声惨叫。不多时已连打三十余棍，侯善业喝令停刑，推上堂来再问：“本官且问你，赵师是谁？”
	韦季方脑筋虽死，骨头却硬得很，还是“不知”二字。
	“再打！”
	二度用刑早已是皮开肉绽，韦季方痛得死去活来、四鬓汗流——但没做就是没做，不知便是不知，纵被打死也不能随便攀扯！这次再打完动都动不了，硬生生拖到堂上，韦季方早已无力辩解，也知辩解无用，索性紧咬钢牙一字不说。
	“给我、给我打……再、再打……”
	翻来覆去连动三次大刑，连衙役们都累得一身透汗，韦季方仍是咬紧牙关不肯就范。侯善业彻底没辙，乌纱也歪了、眼皮也耷拉了、脸色也青了，坐在那儿两眼发直，嘴唇一个劲哆嗦——这是钦犯，可不能打死啊！奈何只得收监，待来日再问。
	浑身血污的韦季方被拖走，侯善业也已筋疲力尽，索性家也不回了，垂头丧气回到下处，往床上一躺闭目喘息。哪知没清静一会儿，忽闻外面狱史大呼：“不好了！韦犯咬舌自尽！”
	侯善业一猛子蹦起来：“快救！快救！去找最好的医师！”
	皇帝过问的案子，人犯若是稀里糊涂死了，谁担待得起？大理寺一通慌乱，连找了四五个医者，又是治伤又是和药，那帮打人的这回后悔了，还得跟侍奉亲爹一般留心伺候着。整整忙了一夜，至五鼓鸡鸣韦季方总算无大碍了，躺在牢里昏昏而睡。
	侯善业面若土灰，颓然倚倒在牢门边，弄成这样怎么交差？莫说皇帝那关难过，许敬宗也饶不了。思来想去忽然心念一动——对啦！不见毕正义之事乎？眼前这不就是活生生的隐瞒元凶、畏罪自杀吗？反正姓韦的也说不清话了，随便给他弄份口供不就行了？
	想至此疲惫一扫而尽，他当即跃起：“备马！我要去见许令公！”
	仆从一旁提醒：“此时宰相尚在政事堂商议大事，恐……”
	“胡扯！还有比这更大的事？”侯善业手捻胡须不住冷笑，“这一案如今已被我查得明明白白。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啊！”
	二．元舅谋反
	夜晚给太极宫披上了神秘而恐怖的面纱。白天的朱梁画栋、金钟宝鼎被黑夜浸染得冰冷无情，如庞然怪物。太极殿、两仪殿、万春殿，庄严神圣的朝堂变得空旷凄凉；晖政门、肃章门、虔化门，金碧辉煌的门楼浑浑噩噩矗立在殿阁之间；御苑的海池仿佛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花草树木也显得婆娑扭曲、形似鬼魅，草丛间时而发出阵阵虫鸣，黢黑静谧中显得格外诡异，充满不安之感；廊阁间唯有几个老宦官凄楚地守着晦暗宫灯，聊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武德殿灯火阑珊，皇帝李治正坐在殿中，因为灯烛太过幽暗，瞧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唯见他那并不伟岸的身躯直挺挺靠在龙位之上，却丝毫不显威严，反而有一种刻板的紧张感。
	许敬宗同样很紧张，毕恭毕敬站在下面，操着阴沉沉的嗓音，汇报韦季方一案的审问结果：“韦季方久与长孙无忌交通，又结李巢，共谋以朝廷大权复归无忌，党同伐异，构害忠良。今搜查韦家已获书信，韦季方知事情败露，情急之下妄图自尽，以掩无忌之罪，幸而未死。李巢官职卑微、涉事不深，亦将所知之事如实供述，件件皆与韦季方所供相合。”说到这里许敬宗停顿片刻，微微撩起眼皮，以小心翼翼的试探口吻道，“此案元谋者似乎真是无忌……”
	李治听罢没有半点儿反应，兀自端坐在那里，在灯光掩映下宛如没有灵魂的塑像；许敬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不敢多说什么，唯有静静注视着皇帝，大殿内寂然无声，静得令人感到窒息……过了许久许久，才听到皇帝发出一阵沉重的喘息，继而以哀婉凄楚的声音道：“怎会有这等事？舅父为小人离间，不满或许是有的，何至谋反？”
	许敬宗身子一木——谋反？！哪怕时至今日，他也不敢把这罪名栽给无忌，一直含含糊糊说是朋党，可进亦可退，怎料“谋反”二字竟会从这个看似柔顺宽厚的天子口中亲自迸出！
	片刻惊愕之后许敬宗才渐渐定下神来，接踵而至的是兴奋——这倒省事了！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故作一脸沉痛，把皇帝的话咬死：“臣始末推究，反状已露，陛下犹以为疑，恐非社稷之福。”
	又是一阵沉默，晦暗烛光中李治原本挺立的身躯瑟瑟颤抖，胸膛不住起伏，仿佛一座楼阁承受不住狂风凛冽即将崩塌，再次开言已是哽咽不止：“这叫朕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许敬宗闻听那凄楚的哭声，头皮一阵酸麻。即便精明如他，此刻也摸不清皇帝是真的痛心，还是惺惺作态，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继续怂恿；唯有把脑袋压得低低的，闭紧双唇，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治哀哀抽泣了好一阵，才接着道：“可叹我皇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昔日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如今舅父又萌异志，朕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人？此事既已坐实，朕如何是好……”
	许敬宗再度惊愕——高阳公主案？！不但定为谋反，连处置此案的范例都扔出来了。何其顺利？又何其可怖！
	但此时他已顾不得多想，当即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房遗爱不过乳臭小儿，高阳公主乃一妇人，他等即便欲反，事何所成？长孙无忌与先帝共谋社稷，天下皆服其智；身居宰相三十载，天下皆畏其威。倘若谋定而发，其势岂是高阳可比？今赖宗庙之灵，皇天保佑，使此阴谋败露，实乃天下之庆也！陛下若不速速处置，臣恐无忌得知韦季方自刺，窘急发谋，攘袂一呼，到那时同恶云集，势不可当，则我大唐社稷危矣！”
	李治的反应依然是哭，哭得越发凄惨，泪水簌簌而下，便如当年他被告知李恪谋反，哭求长孙无忌宽恕哥哥时一模一样！
	许敬宗心念一沉，似乎感觉到皇帝心中还残存一丝矛盾，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论皇帝如何，他把案子推到这份上又岂有退路？想至此他牙关一咬，又往前跪爬几步，援引隋末之事恫吓道：“臣昔日曾见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为隋炀帝所厚待，结以婚姻，委以朝政。哪知宇文化及提典禁兵，一夕作乱江都，先弑炀帝，后杀不附己者，宰相苏威、裴矩唯恐遭难，皆舞蹈叛贼马首，于是大隋社稷一夜之间便即倾覆。前事不远，愿陛下以天下为重，速决之！”这倒不是虚言，可当年舞蹈叛臣马前的不仅是苏威、裴矩，何尝没有他许敬宗？
	李治似乎被这番话触动，又挺直了身子，却犹自抹着眼泪，呜咽半晌才含含糊糊道：“朕方寸已乱，实在无可决断。此案或有可疑，你再回去想想，再好好审一审。”
	许敬宗也是一脸沉痛之色，说了两句保重龙体之类的话，便起身告退。而当他走出武德殿之时，已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李治却仍在哭泣，虽不似方才那么刻意，却感觉心中无比阴郁。这完全是矫情伪善吗？说是表演也太逼真了。真心实意吗？说是情真也太违心了。此时此刻他已无须再哭，甚至连他自己都想抑住悲意，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滴落，染湿了衣襟——与其说他哭舅舅，还不如说他在哭自己。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走到这步，便似命中注定一般。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已经破损、残缺，甚至泯灭了！
	既已求仁得仁，为何不能心安理得？
	李治咬住嘴唇抹去眼泪，拿起镜子想要整理一下鬓发，却被镜子中的自己吸引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他觉得自己的容貌变了，已不再是当初那副温婉可亲的模样，脸庞比之先前消瘦了一些，肿起的眼泡、杂乱的胡须，三十二岁的人额上竟隐隐出现了一道抬头纹。是啊，自从当上太子，至今已经十七个年头，他无日不在筹谋、不在算计、不在煞费苦心。俗话说“养儿随舅”，他现在这副面容还真有点儿像长孙无忌。李治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镜中那副他和舅舅交融的面孔——冰凉的，那影像如他的主人一样冰冷！他除掉了冷酷残忍的长孙无忌，可现在他和长孙无忌还有什么不同？真正被除掉的其实是自己，是那个纯真无邪、宽宏仁厚的九郎雉奴。
	忽然，一个温暖柔和的身躯从后面抱住了他。李治把那面铜镜放下，喃喃道：“满意了吧？你们都满意了吧……”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嗔怪之意，反而握住那双纤手，抓着它们像披衣服一般越发紧紧裹在身上，唯有如此他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中书大堂外，侯善业背着手走来走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幸而深更半夜四下无人，不然来往的官吏一定要生疑。他忐忐忑忑候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一条黢黑的人影从延明门内走出，看身形便知是许相公，便急不可耐地蹿了过去：“圣上是否应允……应允那事？”总不能直接问圣上是否已同意害他舅舅吧？
	许敬宗喜怒不形于色，只道：“含含糊糊答应了。”
	“唉……”侯善业长出一口气——总算闯过这关啦！随即挤出一丝微笑，拱手道：“恭喜许令公，除此大患高枕无忧。”
	“胡说！”许敬宗把眼一瞪，“国家出了这等逆事，你还道喜？”
	“是是是，卑职孟浪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陛下虽然大抵接受这个结果，却还不满意，命令再详细审一审。”
	“啊？！”侯善业又皱起眉头，“都编……都审到这步田地了，还怎么审？”
	“老夫也不得要领，你有何见解啊？”许敬宗手捻胡须凝望着他——就看你小子聪不聪明了！
	侯善业蹙眉凝思许久，渐渐领悟：“莫非要把韩瑗、柳奭等无忌相厚之人全都网罗在内？”
	许敬宗一副疑惑的口吻：“似乎有些道理，不过韩瑗等人不早就被贬官了吗？”说罢又凝然直视着他——能明白我为何弄来个洛阳人告状吗？
	侯善业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巧啊！李奉节恰从洛阳来，就说他们两年前东巡时便已筹划谋反不就行了？大可将韩瑗、来济、柳奭、高履行、长孙祥等都攀扯在内，死了的褚遂良也算进去！”
	“哈哈哈……好！”许敬宗仰面大笑，手指他鼻子道，“这可是你想出来的，与老夫丝毫无干。”
	“这、这……唉！”侯善业摇头苦笑——阴谋是您想的，事儿是您挑出来的，告状者是您派的，坏主意是您出的，皇帝面前您邀功，下边的缺德事您还撇个一干二净。官当到您这份儿上可真是绝啦！不服不行啊！
	时隔一日，许敬宗又来汇报复审的结果，而且把辛茂将也拉过来当陪衬。据其所奏，与长孙无忌谋反一事蓄谋已久，同谋众多。事情起于前太子李忠被废之际，韩瑗、柳奭、褚遂良等皆不自安，又因东巡之际高履行、长孙祥先后被贬，几人心中不忿遂定反谋——许敬宗心思细腻，上次唐临拟定巡察使之事，皇帝只将与李义府有怨的张伦抹去，来济一方竟然不问；他由此得知李治顾念潜邸之谊，对来济尚有一丝怜意，故而没将其罗织在内。
	汇报已毕，许敬宗请求收捕。李治仍是泣涕涟涟，声称：“即便如此，朕绝不忍杀舅。若果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代将谓朕何！”
	许敬宗凭着优异的口才和学识再度应对：“薄昭，汉文帝之舅。文帝得以入继大统，其有功也。后来薄昭因杀人获罪，文帝身穿素服哭而杀之，至今天下以文帝为明主。今长孙无忌忘两朝之大恩，谋移社稷，其罪甚于薄昭多也。法固当诛，陛下何疑？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无忌乃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其心不可测。陛下若再迁延，恐变生肘腋，悔无及矣！”
	在这番朗朗陈词之后，李治终于彻底擦干了眼泪，唉声叹气道：“话虽如此，朕顾念亲情终不忍动斧钺。革掉太尉之职、削去封邑，给个都督头衔，仍保留一品食料待遇吧。”
	一旁的辛茂将目瞪口呆——身为侍中兼大理卿，此案的玄机他会察觉不到？可是从头至尾许敬宗一手包办，他无从置喙，也不敢表示异议，原指望皇帝说句公道话，哪知竟是这等结果！辛茂将既恐惧又悲痛，作为一个不惹是非的老实人，他又能怎样？只好随着许敬宗一同下跪，昧着良心说了句：“陛下圣明……”
	显庆四年四月，长孙无忌因谋反罪被贬出朝廷，虽然李治在审讯过程中一再表示不忍，但直至舅舅离京他都没见上一面，从头至尾所贡献的不过是两场眼泪。无忌的三公之职和赵国之封皆被革去，给了个扬州都督的头衔，却不能去扬州上任，而是安置于黔州。
	黔州，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地方，当初废太子李承乾不就曾拘禁在此吗？如今这座拘禁之所迎来了新主人，不过这位新主人似乎比李承乾强些，还拥有一品的食料待遇。这待遇实在不低，每天粳米一斗五升、粟一斗、蜜三盒、酥一盒、梨七颗、枣一升；每月还供应二十只羊、六十斤猪肉、三十条一尺长的鱼。东西倒是不少，可他满门获罪，来至此地举目无亲，仆从都没带几个，这些东西如何消受？
	仆人们为此发愁，只怕过几月这个院子就被羊占满了。长孙无忌却一点儿都不担心，他背着手站在堂口，望着小院中那些无忧无虑、咩咩吃草的肥羊不住冷笑：“放心吧，占不满的，没几个月了！”
	三．赶尽杀绝
	长孙无忌“谋反”被贬黔州，而灭顶之灾刚刚开始。
	许敬宗早已“审出”此案有众多同谋者，于是再度上奏：“无忌谋逆，皆由褚遂良、柳奭、韩瑗煽动蛊惑所致。柳奭昔年勾结中宫，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无忌。”
	众所周知，王皇后当年谋行鸩毒本就是个糊涂案，如今几位老宰相卷进此案更是莫名其妙。但理由已不重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论许敬宗怎么说，李治都不会质疑，对这些人他甚至连眼泪都不需要。
	于是柳奭、韩瑗被彻底开除官籍，贬官改为流放；褚遂良虽死，家眷尚在，又将他两个儿子褚彦甫、褚彦冲流放爱州；长孙无忌族弟长孙恩，儿子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濬、长孙淹等均被开除官籍，流放岭南；高履行贬为洪州（今江西南昌）都督；于志宁也被革职——于志宁虽未明确反对废王立武，但他与韩瑗等人共事多年，况且于氏乃八柱国之一常山郡公于谨之后，在关陇诸族中势力甚大，因此李治终究没有饶恕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臣。
	时至五月，谋反案又牵连到长孙无忌的堂弟、驸马长孙诠，李治将其流放隽州（今四川西昌），没过几日便暴卒；据调查是当地县令为了谄媚宰相，将其乱棍打死——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长孙诠毕竟娶了新城公主，而且夫妻感情不错，若容他活着岂不是麻烦？现在他一死，也就绝了新城的怀念之情，李治大可给妹妹重选乘龙快婿。
	一个月后事情再度扩大，李治又下令将韩瑗、柳奭、长孙恩等人披枷戴锁押回长安，并命令各州抄没他们的家产。继而命司空李、中书令许敬宗、侍中辛茂将、户部尚书卢承庆、兵部尚书任雅相五人联合复审此案；原先被告结党的监察御史李巢因涉案不深认罪主动，竟予以宽恕，令其协同调查此案。
	李、许敬宗自不必说，辛茂将唯唯诺诺；卢承庆曾遭褚遂良排挤，在外流转多年；任雅相跟随苏定方西征有功，是李治新提拔起的亲信；外加一个原本是被告现在成了查案者的李巢。由这群磨刀霍霍的人主审，能有什么好结果？
	与此同时身在黔州的长孙无忌也迎来了一位贵客——中书舍人袁公瑜。他的使命是再度详细推问谋反之事。
	其实长孙无忌与袁公瑜是“老朋友”，当初袁公瑜日日做客太尉府，表面上阿谀奉迎，暗地里却将无忌这边的消息透露给许敬宗、崔义玄；裴行俭便是因为私下说了几句抱怨皇帝和媚娘的话，被袁公瑜告发才贬往西域的。世事无常，昔日唯唯诺诺之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朝廷使者，而大权独揽、风光无限的人却沦为囚徒。
	袁公瑜板着脸孔，一言不发注视着长孙无忌，无忌却也面无表情地看着袁公瑜。没有咒骂、没有叱责、没有交锋，甚至连一句虚伪的寒暄都没有，二人相顾无语——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推问的？袁公瑜明白自己的真实使命是什么，无忌也很清楚，自他离开长安那天起就在等候这一刻。
	“事到如今……”沉默良久，袁公瑜还是不得不开口，“您老恐怕也无颜面见天下人了吧？还是早作打算吧。”
	“明白……”无忌自嘲般地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其实从许敬宗一开始查这个案子，长孙无忌就预感到不祥。一个五品的太子洗马、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俩小官能结出什么党？即便真结党，远在洛阳的李奉节何以得知？就算他知道，这么个小案子用得着宰相审吗？再者从头到尾受审的只有韦季方，又是动刑又是自杀，李巢为何皮毛都没伤到？凭什么韦季方的“供词”写什么，他就毫不犹豫证实什么？他又何以从一个被告之人便成了参审者？需知李巢不仅是钦点制举之人，还是刑部郎中李义琰之子；而李义琰入仕以来就是李的部下，李当并州长史时他任太原县尉，李入京为官他也调到长安，李兼职宰相他也选入尚书省，那是李大胡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啊！
	长孙无忌仰天狂笑——许敬宗、李，再加上后宫那个时时刻刻盼着我死的武皇后。我焉能不败？焉能不死？
	可笑罢之后他又陷入悲怆的沉默。即便这些人怨他、恨他、仇视他，也根本伤不到他半根汗毛，真正将他逼上死路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好外甥！唯有皇帝才能将他逼上绝路。自从妹妹长孙皇后去世，直至显庆元年雉奴亲政，整整二十载的疼爱和扶持，最终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寒心也没用，长孙无忌很清楚，自己实在不得不死。即便雉奴已大权在握，即便自己闭门自守别无他求，即便褚遂良、韩瑗、柳奭等已遭贬斥；但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就会有关陇乡人希冀他东山再起，雉奴也终不能放心——权势是什么？那是一块烧红的火炭，可以给人温暖，也可以把人活活烫死。
	争权夺势一辈子，最后争到手的不过是一条白练。可当年他不也曾制造高阳公主案，害死李恪、薛万彻、李道宗等人吗？手捧白练前他不禁想起李恪临死前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血债终须血来偿，这只不过是该遭的报应啊！
	无忌独自走进房内，将白练抛过房梁，踩着几案打了个死结。当头颅探入练缳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贪生，再贪也活不成了，也不是因为顾念妻儿子孙，顾念也没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回忆起自己此生的荣耀和悲怆：幼年丧父、被逐出家门的凄楚，舅父高士廉的抚养之恩；青年时与李世民的结交，郎舅间的意气相投；玄武门前的血雨腥风，谋定天下的快意荣耀；大权在握炙手可热，与房玄龄的权力之争。还有妹妹死时雉奴抱着他泣不成声的情景；承乾谋逆，东宫之争的激烈；妹夫临终之际的哀婉托孤，搀扶雉奴走上龙位时的无限风光；然后……那个姓武的女人出现了，一生之憾皆始于此！
	想到此处长孙无忌一阵蹙眉，决然蹬翻了几案……
	显庆四年七月，大唐凌烟阁第一功臣、元舅长孙无忌在黔州投缳自尽，结束了此生血腥的仕途，终年六十六岁。
	随着他的死一切都变得简单，这桩所谓的谋反案也没必要再推究下去了。流放之地山高路远，下令召回的人犯仍在途中，朝廷的催命使者已到眼前，柳奭、褚彦甫、褚彦冲均被就地处决；韩瑗不堪折磨在使者到达前便已亡故；长孙恩流放于檀州（今北京密云）。这几家的财产一律抄没，家眷近亲全部流放岭南。
	抄检长孙无忌遗物发现其拘禁期间曾与长孙祥有书信往来，于是又将长孙祥处死。再贬高履行为永州刺史、于志宁为荣州（今四川自贡）刺史；高真行、高审行等十三位朝臣，以及于志宁同族的九个人也牵连贬官……前事勿忘，后事之师，李治不仅模仿了高阳公主谋反案的处理办法，而且这次的残酷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此，长孙无忌一党完全覆灭，横亘魏、周、隋、唐四代的关陇贵族集团也随之土崩瓦解——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四百年间皇权之强莫过于此时！

第八章 心狠手辣残杀旧怨
	一．李猫复相
	长孙无忌被逼自尽，李治虽有一丝愧疚，却是宽慰胜于悲哀——求仁得仁复何怨？因而他很快便从低落情绪中走出，再度将精力投入纷杂的国事中。
	自苏定方平定西突厥，安西都护府移至龟兹，西域石国、米国、曹国、大安、小安、悒怛、疏勒等国纷纷归附（大致分布今新疆西部、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一带）。截至显庆四年九月，大唐已在西域设立州、县、府共计一百二十七个，李治经营西疆颇有建树，李世民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可是位于西域以南的吐蕃甚是不安——两雄不可并立，吐蕃早有染指西域之志，而大唐锐意西进阻碍了它的扩张。何况吐蕃以西还有飞速壮大的大食国（阿拉伯帝国），几乎吞并了立国四百余载的波斯（伊朗萨珊帝国），长此以往，莫说无法开疆拓土，还有可能陷入两强包围的亡国之危。
	面对此等情势，一向沉稳的吐蕃大相禄东赞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决定向东北渗透势力，于是遣人煽动已降唐的吐谷浑诸部叛乱，意欲阻断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娶李唐宗室之女弘化公主，面对危局连忙向朝廷求援。李治极为重视，派苏定方率军平叛；禄东赞不肯罢休，竟派副相达延率领八万大军前往阻击。
	苏定方忙于戡乱，并不知吐蕃突然起兵，他亲率一千先锋军赶赴吐谷浑，行至乌海（今柴达木盆地托索湖）偶遇吐蕃大军，情势所迫只得开战。双方虽兵力悬殊，但苏定方所率先锋皆百里挑一的猛士，况且以寡敌众不拼命便是死，故而奋力厮杀勇不可当。达延也未料到唐军行动如此快，又不知究竟来了多少，一时慌乱竟被苏定方击退；继而唐军大部队赶到，兵合一处并力猛攻，吐蕃八万大军尽溃，达延死于乱军之中。吐谷浑叛军失去外援，也很快被平定。
	消息传至长安，李治半喜半忧——喜的是苏定方临危不惧再立新功；忧的是吐蕃非西域小国可比，这一仗结仇甚深，连吐蕃副相都被杀了，两国已无斡旋余地，西土从此多事矣！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不仅大扬国威，也震慑了刚刚归附的西域诸国。长安举城欢庆，逢此热闹之时皇家又迎来一桩婚事——新城公主之夫长孙诠死于隽州，李治对小妹深感愧疚，决定给她另觅一位如意郎君，皇室成员也很关心此事，尤其是东阳公主。
	东阳公主乃太宗第九女，嫁与高履行为妻。如今高家受无忌牵连举族遭贬，高履行更被赶到贫苦的永州，莫说前途，连性命都堪忧。东阳为了挽救丈夫和整个高家，极力参与此事，经过一番明察暗访、精挑细选，最终向李治推荐彭城郡公韦庆嗣之子韦正矩。
	李治见是她所荐，一开始还不大乐意，哪知见了面赞不绝口——韦正矩二十出头，生得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真是玉人般的美男；且学识优异、谈吐不俗，还能写一手好文章。李治格外满意，当即认下这妹夫，给他连升八级官，任命为从三品殿中监，并下令修缮通轨坊的韦家宅邸，要让小妹风风光光嫁过去。
	这场婚礼丝毫不比当初结亲长孙氏之时差，自皇宫至通轨坊几乎纵贯长安南北，一路张灯结彩，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皆来道贺。送走妹妹后李治又在万春殿设小宴，与几位宰相近臣共饮，媚娘也公然坐到他身边——自新礼修成，皇后地位大为提高；况且婚俗小宴本就不讲什么礼法，只要李治不反对，哪个大臣敢多管闲事？
	可酒宴虽美，李治的心情却不是很好。新城公主与前夫的感情实在太深，即便嫁韦正矩这等人物，仍是哭哭啼啼不情不愿；李治反复劝说，又有临川、城阳等姐姐再三安慰，新城拗不过众人之意，这才再穿嫁衣梅开二度，一路上眼泪汪汪，瞧着怪叫人心酸的！
	当着大臣的面媚娘也不便公然劝慰丈夫，唯有在皇帝耳边低语，说些宽心的话。许敬宗陪着李坐于首席，见皇帝神色黯然，也甚感焦虑——扳倒长孙一族他出力最大，若皇帝因公主之事萌生悔意，岂不招埋怨？想至此他又扫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卢承庆、许圉师、刘祥道等人，见他们交头接耳，不知议论些什么，心下更为不安。
	老实巴交的辛茂将自审结无忌一案便病卧不起，似已命不长久，李治又任卢承庆、任雅相为参知政事。任雅相与苏定方有同袍之义，对许敬宗而言犹可；卢承庆出身范阳卢氏，侍奉三代皇帝，绝不似辛茂将那么容易摆布。更可怖的是还有个许圉师。
	许圉师论起来跟许敬宗属同宗，偏偏八字不合。他父许绍乃高祖李渊之心腹，爵封安陆郡公；他本人也颇具才名、声望甚高，而且兄弟子侄多人为官，家族势力庞大。更重要的是，许圉师素与杜正伦相厚，自杜正伦被贬后他俨然已成了那派的首脑。试想有这么个家伙坐镇门下省，掌握封驳诏书之权，许敬宗还能一手遮天？权势之争无休无止，无论前面倒下多少人，只要朝廷还在，争斗就不会结束！
	许敬宗觉得不能再让皇帝胡思乱想，于是笑微微起身：“陛下，臣偶然想起件先朝旧事。”
	“哦？讲来听听。”李治随口搭音。
	许敬宗手捻胡须举目远眺，一脸回忆的表情：“记得先朝时曾有一位户部郎中，名唤裴玄本。此人才干尚可，就是为人太势利眼。记得当年房玄龄病重，群臣商议一起去探望，他却说：‘病若可愈，自当探问；今已病笃，何须再去？’”
	李治也渐渐听进去了，不禁蹙眉：“果真是个势利眼！宰相若能病愈，以后还是他的上司，便需去探望；病若不好以后就管不了他，便弃之不顾，另抱别人粗腿。”
	“不错！”许敬宗接着道，“但说是说、做是做。众人皆去，独他一人终究拉不下脸，到底还是跟着大伙去了。哪知早有人将那话告诉了房玄龄，房公躺在病榻上，一看见他便说，‘裴郎中既来，看来老夫暂时不会死了’。”
	李治初时一愣，继而露出笑容：“嘿嘿嘿。你这老家伙，原来是给朕说笑话。”
	许敬宗笑而拱手：“确有其事，倒也并非虚言，博陛下一乐也。”其实这笑话暗藏机锋——房玄龄晚年因东宫之争失势，裴玄本另抱的粗腿不是长孙无忌是谁？既然无忌一党都是势利小人，那把他逼死有什么痛惜的？
	媚娘见李治又露喜色，灵机一动，向众人倡议：“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在座诸公无须拘谨。谁还有什么精致的笑话，不妨逐个说来，君臣同乐岂不快哉？”
	一听可以说笑话，群臣立时松弛，有的低头思索，有的虽已想出却怕不雅，先跟身边之人试着讲，轻笑声不绝于耳。许圉师哪肯输于许敬宗？当即起身道：“臣也想起件趣事。”
	“爱卿讲来。”李治边说边亲自帮媚娘满上酒。
	“是……魏晋以来玄释两家兴起，各抒己言互不相让。道说三界四境，名山三百六、福地七十二，昆仑为天地之齐；佛说三界有二十八天，四洲至华严藏世界、八寒八热地狱，两家屡屡争辩几成仇雠。去年冬天干旱，陛下命僧道入宫祈雨，两教之人见面也互相诋毁。其中有个叫李荣的道士，为人最是诙谐，他收藏着梁朝画家张僧繇所作《醉僧图》，于是命童子把这幅画挑出来，公然羞辱众僧，旁观之人无不窃笑……”
	媚娘信佛胜于信道，忍不住插嘴：“僧人就罢了不成？”
	“当然不能。”许圉师笑道，“有个沙门义褒，乃净土宗名僧，性情最急，见李荣以图画羞辱他们，心中气恼不过，便想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可遍寻古今画作竟没有可以匹敌者。于是他想到当朝工部尚书阎立本，雅善丹青最是驰名，便欲求他作画。可阎公位列八座，曾为凌烟阁功臣画像，岂是轻易请得动的？于是义褒召集僧众募款，费劲巴力凑了数十万钱，又托出许多人情，这才求阎立本画了幅《醉道士图》。僧众得此妙笔如获至宝，两家再辩论时，这边挑起《醉僧图》，那边便挂出《醉道士图》，交相辉映彼此讥讽，便如斗法一般！”
	“哈哈哈……”不仅李治和媚娘，群臣也笑倒一片。
	许圉师等大家笑声渐渐收敛，又拱手道：“陛下，想来出家人负气使性，与常人无异。而那数十万钱说是僧众募集，其实还不是源自黎庶布施？佛道两家虽保佑众生，但是出家人不服役、不纳粮，反取烝人之财、邀朝廷之赏，其中利弊还望陛下思之……”
	这就不仅仅是笑话了，而是讽谏。李治低头自忖，的确这些年为佛门、道门破费太多，赞道：“卿乐而不忘国事，诚为可敬。你所言朕必牢记在心……赐御酒一杯。”
	“臣愧受了。”许圉师双手接酒，一干而尽，这才回归座位——笑话里带着利国利民的劝谏，这便比许敬宗高出一筹。
	“臣也要说！”不待准允，董思恭便蹿了出来。
	李治深知这个老部下行事放浪、不拘小节，也不与他计较，只是笑呵呵道：“只管说，但若是大家不笑，便要受罚。”
	“是。”董思恭补上一揖，这才说道，“京城中有个姓柳的，虽系名门子弟，做事不通、学问不高，还总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想靠科举起家，惜乎文章不佳总考不中。但他不知努力读书、增长才学，反而说自己运道不佳，一味求神拜佛，又命家人日常说话时凡遇‘乐’字皆改为‘康’……”
	“这是为何？”李治不解。
	“应举之人最怕被考官黜落，而‘乐’与‘落’两字读音相似，他这么改是为了避晦气。”
	“有趣，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你等科举出身之人才知。”
	“此等微末小事难登大雅之堂，若非今日君臣同乐无甚禁忌，臣绝不敢提起。”
	“万事皆学问，你但说无妨。”
	“是。他把‘乐’皆易作‘康’，‘安乐’则为‘安康’。今年这姓柳的又来应考，学问仍无半分精进；放榜之日他命家中老仆去看，回来问其如何，那老仆说……”讲到这里他故意卖关子。
	“说什么？”众人忍不住催问。
	董思恭把脸一耷拉，拱肩缩背，装作老仆的样子，压低嗓音作揖道：“郎君又康了！”
	李治刚喝口酒，险些喷出来：“有趣有趣，也赐御酒一杯。”
	董思恭却不受，跪倒在地：“臣不饮御酒，求陛下准允一事。”
	“哦？”在场众人都收敛了笑靥——凭一个笑话当殿请托，这厮实在不像话！
	李治和他是老交情，倒也未生气：“你要朕准允什么？”
	“臣所请者不敢有违国法王章。只因臣出身寒微，科举起家，得奉陛下乃有今日之位，臣不敢窥觊公辅之位，独有一桩心愿，想在有生之年主持一次科考。若知贡举，则臣自科举而始，又主科举之事，士林留此一段佳话，今生无憾也。”
	这请求比笑话更让李治高兴，他亲自殿试考生，就是要提高科举的地位。董思恭有这种请求不恰恰说明科举已越来越荣耀吗？他心中欢喜，却故意板着面孔道：“朕可遂你心愿。不过知贡举者非但要有才学，更需人品端方，你今后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再有放浪之事。”
	“陛下万岁！臣遵旨。”董思恭喜不自胜，信誓旦旦！连磕三个头才回归座位，又朝身边的上官仪挤眉弄眼，让他也出来说个笑话。上官仪却连连摇头——虽然同是科举之士，且为文坛诗友，两人性格大相径庭。上官仪以研修经籍起家，这些年来又一直跟书打交道，对礼法看得很重，他觉得今天这种场合皇后与群臣同殿宴饮已是不妥，若再佻脱说笑实在不成体统！
	怎奈媚娘非但不以为意，见渐渐冷场，竟对李治道：“臣妾也想起个笑话，不知当不当讲。”她的笑话也不简单，同样暗藏心机。
	此言一出，十几位大臣立刻安静，都觉这位皇后太过出格。李治却不介意：“尽管说。”
	“这件事还是臣妾随驾东巡时听来的。枣阳的县尉名叫张怀庆，此人才学不高，却爱附庸风雅，常抄袭别人诗作。李义府曾作过一首诗，词曰：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媚娘说到这儿故意停顿。
	李治低头道：“这首诗朕知道，是许多年前作的。”提到李义府他有些失神——毕竟李义府是东宫旧臣，且不论帮他夺权的功劳，当初在潜邸时常侍奉在侧，与来济、薛元超、李敬玄等一起伴他度过青春时光。如今来济因政见不合遭贬；薛元超本欲调回，却遭逢母丧回乡守孝；李敬玄资历最轻，也派往地方上历练；李义府贪污纳贿，鸟尽弓藏。昔日旧友独剩一董思恭，怎不叫人叹息？沉默许久李治才回过神，挤出一缕笑意，“继续说啊……”
	“好。”媚娘已从他表情中看出留恋，嫣然一笑接着道，“张怀庆欲将此诗窃为己有，但李义府名扬天下，不敢明目张胆，于是在每句中添加二字，变作：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照镜自怜回雪影，来时好取洛川归。”
	群臣听了尽皆莞尔，刘祥道笑道：“此正所谓画蛇添足。”
	许圉师也道：“照这等改法，天下诗文生吞活剥，尽可篡改啊！”
	董思恭更是凑趣：“妙极妙极，以后我也学此人，无须遣词造句，看谁的诗好就篡改谁的。”说着拍拍上官仪肩膀，“到时候你们都跑不了。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千刀万剐你上官仪！”
	众人更是一阵大笑，李治却依然有些心不在焉。许敬宗早与媚娘暗通，而且李义府之子李津、李洽等也多次求他援手，见此情景焉能错过？赶忙插言道：“昔日陛下在潜邸之时，身边文士众多，李义府堪称其中出类拔萃者，记得他曾作《承华箴》为陛下阐论少阳之道，谁料到……唉！光阴荏苒，他被贬往剑南已有一年了吧？”
	许圉师、卢承庆等人听出这话有暗示召回李猫之意，无不暗骂许敬宗狡猾；但这话毕竟没明说，当着皇后的面更不便驳斥，赶紧转移话题。卢承庆端起酒杯，对司空李道：“英公为何一直闷坐不语？您老也说个笑话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闻听此言竟露羞赧之色：“不、不……”他出身草莽，识不得几个字。眼见人家又是谈佛论道，又是科举轶事，娘娘连诗都吟出来了，他哪好意思献丑？
	卢承庆不饶：“今日君臣同乐百无禁忌，您岂可‘康’于人后？”
	李一脸为难之色：“老夫实在不会……”
	“莫非英公自居国之功臣，不齿与我等后进为伍？”
	“不不不……”
	董思恭不晓得几位宰相的心思，却也跟着起哄，上前给李满了杯酒。最后李治也笑呵呵道：“英公务必要说，朕和皇后也想听，就是乡野俚语也可。”
	李一张红脸都憋紫了，实在推脱不过，最后一拍大腿憨笑道：“也罢。既然如此，老夫便献丑。话说我们村里……哦！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众人已一阵窃笑——四十年前李还是山东土匪呢！
	“我们村有户人家，夫妻二人，耕种之余婆娘织些绢，汉子拿到集上卖。不料一伙无赖从旁窥伺，觉他朴实可欺，凑上要抢他的绢。领头的无赖见汉子脸长，一把揪住，浑赖他偷了自家的驴鞍。汉子说家中无驴，怎会要你鞍子？无赖却道，他偷驴鞍装了自己下巴，说罢夺了他绢，还假装要去见官。那汉子见人多势众招惹不起，只得赔礼道歉，眼睁睁看着无赖把绢拿走。婆娘见他空手而归岂得不问？汉子原原本本说了，婆娘听了跺脚大骂，‘你这糊涂鬼，驴鞍怎做得下巴？见官又如何？岂能把我辛辛苦苦织的绢白给人？’汉子听罢当即给了婆娘一耳光，反骂她不晓事。”
	“这是为何？”众人都不解。
	李饮了口酒才道：“当官的吃贿赂，汉子的绢已叫人抢去了，人家有的孝敬，他却掏不出钱。万一那官恼他无钱，岂不要割他下巴查验？”
	“哈哈哈……”随着君臣一阵响彻宫殿的爆笑，大家痛饮一杯，这场宴会也尽欢结束。
	媚娘伴着李治回到甘露殿，挥退宦官宫女，两人并坐窗边，仰望满天繁星。他夫妻许久不曾这般静谧独处，媚娘觉得甚是温馨，懒懒依偎李治肩头。不过李治却没什么惬意之感，遥望星空感叹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言之易，行之难啊！”
	“雉奴……”媚娘呼唤着他的小名，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我看你近来精神不好，过于劳苦了吧？”
	李治点点头，他胸中实是藏着一丝失落——舅父一党固然铲除，但勇于肩负社稷的臣子也没了，现在他真正站到无可争议的权力巅峰上了，却又变得无比孤独。
	媚娘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不如把李义府召回来吧。”
	“唉……”李治喟然叹息。他焉能不知媚娘的私心？其实两月前他已责令礼部侍郎孔志约、著作郎杨仁卿、太子洗马史元道、太常丞吕才等十二人重修《氏族志》，大体原则也告诉他们了。可昔日先帝修编此书，仅是贬低山东诸族，委派的还是权威赫赫的高士廉，最后依然饱受非议。而今山东山西一起动，论官排位推倒重来，几乎得罪全天下所有旧贵族，这口黑锅谁愿意替皇帝背？反正不就是修书嘛，修一年两年也是它，修十年八年也是它，皇帝催急大不了自认无能、引咎辞职，还能因此治个死罪？不过搪塞敷衍罢了。还真别说，当今天下敢捅那么大娄子的人，或许只有浑身虱子不怕咬的李义府。
	他对媚娘也不隐瞒：“我知你想自抬身价，其实我又何尝不想一劳永逸？李义府固然能办事，但是贪赃纳贿，玷污朝堂，名声……”话说一半他顿住了——名声？如今他还讲得起“名声”二字吗？昔日他曾以父皇弑兄、杀弟、囚父、屠侄为耻，可现在他的双手何尝不是沾满鲜血？当初也嫌许敬宗名声不好，如今不也身居宰辅之位？加之他和媚娘的事天下已无人不知，还有什么好名声可言？雉奴早已不是那个白璧无瑕的雉奴了。
	媚娘戏谑地戳了他脑门一下：“你呀，何故自苦？而今国之疆域大胜于先朝，财富仓储胜于先朝，文教兴盛更远非贞观时所能比。你又何必求全责备？李义府固然贪贿，何尝不可用？桓公越礼，管仲筑台；秦皇好宫室，李斯督营造，用这等人还可分谤呢。天下百姓都会说，皇帝分明是好皇帝，唯宰相贪酷不德。换言之，即便真有德才兼备、完美无瑕之人，你敢放心任用吗？”这倒是直触李治之心——隐忍这么多年，胸中千沟万壑，亲舅舅都不信任，普天之下还能信任谁？臣子声望太高便会震主，这教训太深刻了！
	天子自诩上天之子，其实又如何？不过两只眼、两只手，能看到多少？能做多少？归根结底要依托臣子。凡事有得必有失，贵族当政虽专横跋扈危及皇权，但他们家资豪富又爱脸面，极少有贪贿之事；如今准许寒门之士身登高位，对皇权的威胁固然消除，却添了贪酷之病。权臣是彻底埋进历史尘埃了，贪官又登堂入室，终结一个麻烦，又造出一个新麻烦，世事坎坷哪有个完啊！
	媚娘一把搂住李治脖子，越发亲昵道：“就把李义府调回来吧，让他处置杂务。你也省得太操劳，咱们还可到处走走……好不好？”她摇晃着李治肩膀，便似撒娇一般，仿佛要的不是一个宰相，而是一件开心解闷之物——胆子越练越大，当初方涉朝廷人事时她还小心翼翼，如今已全然不把后宫干政的禁忌当回事！
	李治将媚娘紧紧揽入怀中。对他而言如果世上还剩一个可以信赖之人，那便是怀里这个女人。虽然这个女人也有私心，甚至可说胆大妄为，但所谋者不过是稳固地位、邀取宠爱，而这恰恰证明了她在乎自己，想和自己厮守终生。李治一直承认，媚娘比他坚强得多、自信得多，也现实得多，若没有媚娘他可能连直面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好，听你的。”李治轻轻合上眼，吻着她的秀发喃喃道……
	就这样，李义府又被调归朝廷，而且一回来就担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再度跻身宰相行列。身在横州的杜正伦闻听此讯愤恨不已，不久便抱恨而亡！
	二．荣归故里
	李义府被贬一年多，丝毫未改张扬的个性，刚回到朝廷就爆出一件大案。他举报中书舍人李崇德曾与长孙氏私下交通，是谋逆一党。李治虽不免有些怀疑，但出于除恶务尽的考虑，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当即将李崇德拿下，没过几日就拷死狱中。
	群臣对此颇多议论，因为这个李崇德是改组中枢后升任舍人的，还是李义府自己提拔的，怎会与无忌一党？这哪里是举报，分明是杀鸡儆猴，重塑权威，震慑百官啊！
	李义府此次咸鱼翻生是借皇后之力，因而对媚娘俯首帖耳，立刻包揽重修《氏族志》之事。许敬宗也很满意，虽然辛茂将死后许圉师任检校侍中，但现在帮手回来了，他俩联手势力稳占上风，在军中还有他推荐的苏定方大显神威，地位自然稳固不摇。
	自从乌海之败、副相战死，吐蕃恨透了大唐，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怂恿铁勒思结部首领都曼举兵反唐。李治得到消息，再次祭出法宝苏定方，命其统军征讨。苏定方在获悉都曼叛军屯于马头川之后，当即挑选三千铁骑，一日一夜奔袭三百里，直逼叛军大本营。都曼仓促应战大败亏输，退守营垒；哪知唐军大队人马陆续到达，困了个水泄不通，都曼无计可施，勉强抵抗到傍晚只得出营投降——苏定方仅凭一次交锋便将大祸消弭于无形，可谓用兵如神！
	与此同时对高丽的战斗也接连得胜。梁建方、契苾何力等部大败高丽军于横山（今辽宁华表山）。薛仁贵手持弓箭，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所过之处百发百中，杀得敌人望风披靡。继而又征依附于高丽的契丹大贺部，薛仁贵再展神威，率兵长驱直入，于万马军中生擒契丹首领阿卜固。
	李治自然欢喜，决定在洛阳修建合璧宫，带着媚娘再度东巡。在出行前他们夫妻又做出一件古所未有之事——为年仅八岁的皇太子李弘举行加冠礼，并令其留守京师、监国摄政。
	依照古制，男子二十岁元服，后世有所提前，天子之家多为十二而冠，八岁未免太早，况且小孩子如何监国理政？李治用心良苦，他自己便因入主东宫太晚，默默无闻、不为人知，才被权臣制约多年，可不想叫儿子再吃这亏。他要及早在臣民心目中树立李弘的威望，所谓监国只不过是挂个头衔，留守事务自有有司官员酌情处置，大事则随时奏报圣驾，许敬宗、李义府、许圉师等人就跟在身边。
	不过想法虽美，实际执行起来却出了问题。李治、媚娘刚启程，还没走到潼关，宦官王君德快马赶来：“太子思念双亲，啼哭不止，百官急得团团转，保傅乳母怎么哄劝都不顶用，这可如何是好？”夫妻俩哭笑不得，只好派人将李弘接来，干脆也别监国了，带着孩子痛痛快快玩一趟吧！
	显庆五年正月，圣驾到达东都；不几日苏定方押解都曼、薛仁贵押解阿卜固，双双献俘于洛阳宫。两员大将顶盔掼甲屹立乾阳殿前，宛如两根擎天柱，李治依旧以天下共主的宽宏姿态赦免了两位首领，晋升苏定方为左武卫大将军，加实封三百户；薛仁贵为左武卫将军，封河东县男。整个洛阳上至皇宫、下至民坊，载歌载舞欢庆三日，禁苑合璧宫的工程也随即开始。
	在这欢庆的气氛中，媚娘又向李治提出一个请求——希望皇帝能驾幸她的家乡并州。
	项羽有云：“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武媚虽是女流，却颇具楚霸王的气魄。其实她小时候随父母旅居蜀中、荆楚，唯独父亲过世后在并州住过三载，继而便入宫当才人。而那三年恰恰是她寄居异母兄长檐下，饱受命运摧残却无力反抗的时候。如今她的命运天翻地覆，一定要荣归故里，让并州的父老乡亲看看，当初那个受委屈的小姑娘现在已成为普天之下最高贵的女人！
	从古至今哪有皇帝陪后妃回娘家的道理？可是李治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其实衣锦还乡的岂独媚娘一人？昔日李渊就是在并州举兵，始开大唐帝业的；而李治当太子前的爵位就是晋王，曾遥领并州大都督，并州可说是他的根基之地。所以无论从大唐社稷而言，还是就李治个人经历而言，驾临并州也称得上是荣归故里。
	还有一个人很高兴，也是衣锦还乡，那便是司空李。昔日李受命抗拒突厥，驻守并州十六年，被李世民誉为“国之长城”。李治遥领并州大都督也由他担任长史，他在那儿有极高的威望和深厚的人脉，尤其曾引汾水、修晋渠，深得百姓爱戴——李看似与世无争，是个朴实的粗人，但心机着实不浅。除了太原县尉出身的李义琰，他推举的明经张文瓘、孝廉张楚金如今也都在京任职，再之他军旅半生的那些部下将领几乎形成了一个“并州党”。只不过李处事沉稳低调，加之皇帝曾遥领并州都督，因而这些人都隐于皇帝羽翼下，极少有人能意识到李的强大权势。持盈保泰，深藏不露，这便是李的大智慧。
	皇帝、皇后、司空都欲衣锦还乡，这趟并州焉能不去？
	趁着二月春光，李治驾幸并州，一路上百花盛开风光旖旎，媚娘实在太兴奋了，让李弘坐到自己身边，给儿子讲述自己小时的故事；而且她还派人快马赶到长安，将此事告诉了母亲和姐姐。杨夫人也是性情中人，早就想在武氏亲戚面前炫耀一下，有此良机哪还坐得住？竟不顾八十岁高龄，在武顺陪同下也赶到并州。
	李治见媚娘母女高兴，索性颁下命令，将文水武氏族人连同故旧邻里都召到晋阳宫，在后殿中举行盛大宴会。
	晋阳宫，这座传奇的宫殿曾发生过许多故事，最早曾是北齐开创者高欢的避暑之地，后来成为别都；隋朝两度扩建，隋炀帝曾为此宫大花心思，不料最后却为人做嫁衣，李渊、李世民父子正是在这里与担任宫监的裴寂酝酿出举事的阴谋；而今帝王家的大门竟然又为贩卖木材起家的武氏一族敞开。
	因为武元庆、武元爽、武惟良已被贬谪，武志元、武怀运等也都在京为官，留居文水的其实大都是女眷，还有血脉较远的亲戚。这些人绝大多数只是普通百姓，从未见识过皇家气派，有幸来到这里既激动又忐忑。
	宫廷御宴，钟鸣鼎食，哪是寻常之人消受得起的？何况还有当今皇后高高在上，宫女、宦官左右侍奉。这些朴实的乡民一个个眼不知该往哪儿看，更不要说放胆吃喝。杨夫人年纪虽高，今天却穿了身最艳丽的衣裳，绫罗朱裙、锦绣霞帔，宝钿金钗戴满了头，宫灯一照浑身金光，便如骊山姥姥下凡一般。她起身相劝：“大伙用啊！这是皇上的恩典，娘娘的恩典。咱们既是乡人，有什么不好意思？”此时她满脸和蔼可亲的笑容，似乎也不觉得这些曾被她鄙视的乡民低俗了。像她这样的贵族之人，张手施舍易，开口求人难，说好听的活的是尊严，说白了就顾这张脸啊！
	在她反复劝说下，众人这才敢动。杨夫人虽已眼花，但还是努力扫视着在场每个人，胸中充盈着炫耀的快意，偶然有个身影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个精瘦衰老的妇人，穿着挺华贵的衣裙，但显得有些不合身，仿佛衣服是借来的一般；虽然多年不见杨夫人还是认出了她——昔日武家的主妇、武怀亮之妻善氏。
	善氏大嫂如今已年过六旬，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满头的白发。她丈夫武怀亮当了一辈子县里小吏，惜乎没熬到媚娘当上皇后便呜呼哀哉，现在她这老寡妇的日子过得实在不太顺心。杨氏瞧着善氏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惨然，回头瞟一眼媚娘；母女俩心意相通，四目相对同时摇了摇头——当年的善氏何等威风八面？捞她们母女的好处，却挤对她们住小院，还曾辱骂过杨氏；媚娘的小妹经她做媒嫁给了乡绅之子郭孝慎，因一场瘟疫小夫妻双双亡故。多少年来杨夫人和媚娘一提到这个妇人就恨得牙根痒痒，简直想剥她的皮。哪知今日见她已是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可报复的？
	平心而论，善氏大嫂不过是普通村妇，贪点儿小便宜，目光短浅一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毛病。无论如何那些年没饿着她们，也没逼她们干活，又主动为小妹婚事操心，闹瘟疫也不是她的责任啊！矛盾其实都是出身教养决定的，杨夫人到了文水旧宅嫌弃人家，人家反过来又能给你什么好脸色？这话杨氏和媚娘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总还有数，而今已是这等高贵地位，还跟她计较什么？算了吧……
	正在这时忽见殿外有宦官高宣：“皇帝口谕！”
	在场乡民都慌了神儿，纷纷撂下筷子跪倒，媚娘也赶紧降阶。只见中常侍李君信大步走进来，操着清脆嘹亮的声音道：“皇帝有诏，今日所到皇后乡人，赠束帛，免三年赋役；凡并州八十岁以上妇人，皆版授郡君（版授，无朝廷授予的册书）。”
	大殿里沉寂了好一阵，突然迸发出呼声：“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圣明……”有人手舞足蹈——这不是舞拜，而是喜悦。
	大家原本都太过拘谨了，尤其是武氏亲戚们，听说武元庆等人被贬的事心里都很紧张，直至此刻他们才真放开，才确信这位从穷乡僻壤走出去的皇后真的给大家带来了福泽。大伙喝着、唱着、跳着，也不管合不合礼法规矩，争着向皇后高呼圣明。
	那一刻，媚娘由衷地笑了……
	三．翻脸无情
	宴会进行到很晚才结束，所有女官、宦官都懵了，也算不清行过多少觞，这等场合竟还有人喝醉。
	媚娘笑微微站到殿门口，看着大家陆续散去，并嘱咐宦官们搀扶老者——她在提议来并州时还是抱着炫耀甚至报复的心态，但经过这场酒宴她确确实实将这里视为家乡了。而且她发现平民百姓其实是最容易满足的，也是最知道感恩的，这种真诚朴实是宫廷中难觅的。
	大殿渐渐冷清下来，媚娘却有些意犹未尽，抬头望着天上明月，似乎感觉并州的月亮都跟长安的不一样。偏巧范云仙领着李君信嘀嘀咕咕走来，媚娘一看便知有难以启齿之事，笑道：“怎么了？莫非我家这帮亲戚有违背礼数之举？他们多是乡下人，千万别计较。”
	“岂敢？”范云仙讪笑道，“娘娘仙乡之人，老者和蔼、少者憨厚，夫人们一个个慈眉善目，一看就是熏沐圣德已久。”拍完马屁他话锋一转，“不过，言谈间有些醉话，只怕……”说着捅了捅身边的李君信。
	“只怕传扬出去有碍娘娘圣名。”李君信忙接过话茬——他久有攀附之意，但凡听说点儿私密常来献殷勤。
	媚娘一副宽宏之态：“倒也没什么打紧。”
	“可那些话关乎娘娘和代国夫人名誉，多是昔年旧事，还有议论朝政的。”
	媚娘的笑容慢慢收敛：“谁发的醉话？”
	“酒宴时坐在东边第二席，一头白发的那位老妇。”
	善氏？！媚娘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好死不死！我不同你计较已是便宜，就该夹起尾巴做人。怎么给脸不要呢？
	“她说些什么？”
	李君信左顾右盼一番，低声道：“她说代国夫人嫌贫爱富，曾经虐待您异母兄长，说您母女当年全是赖她照顾，即便不到八十岁，也该给她封君。还、还说……”话到最关键处，他也犹豫起来。
	范云仙一旁怂恿：“说吧！娘娘最开通不过，不会迁怒你。”
	“还说……都是胡说八道，奴才可丝毫不信。”李君信先把自己撇干净，“还说您数典忘祖，就因与几位兄长不睦，将他们贬到蛮荒之地，武元庆身染恶疾，两个儿子先后夭折，几度写信哀恳，您偏偏不肯饶恕，就是要将其逼死。反倒写什么《外戚戒》，全是欺、欺世盗名……”
	媚娘一口雪白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明媚的双眸欲喷出火来。
	李君信再次重申：“这些话奴才可全然不信！她似喝多了，方才站在仪门旁跟邻里之人絮絮叨叨说这些话，埋怨没给她封君时还喊出声来。奴才瞧着不成话，怕有碍娘娘名声，叫几个小使将她搀出去，这才来告诉您。”
	媚娘的脸色渐渐恢复，又绽放出了笑容：“你何必将她搀出去？本宫是大度之人，既然她老人家有误解，又有埋怨之处，正该解释清楚才对。这样吧，你再去寻她，将她领到西面仁寿殿中，就说一会儿我要好好厚赏她老人家！”
	厚赏？！怎么赏？李君信觉得这话阴森森的，但还不及多思，却见眼前白光一闪——媚娘已将腕上戴的一只银环摘下抛过来。
	李君信赶忙接住：“谢娘娘赏赐，奴才一定办妥。”
	媚娘却已转身而去。
	李君信比猴还精，一把拉住范云仙，将银环往他怀里塞：“小弟平常也没什么孝敬的，今儿您领我得了这巧宗，我便借花献佛啦！”银子固然是好东西，但巴结好上司，日后升官岂不更妙？
	范云仙自下等寺人起家，跟着媚娘混到今日，岂是泛泛之辈？忙一把推开：“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跟着娘娘有吃有喝，还在乎你的？放心吧，有肉不能埋到饭里，只要忠心耿耿为娘娘效力，还愁不给你升官？快别恶心我了，收着吧！”说罢追赶媚娘而去。
	“嘿！范大哥真仗义。”李君信千恩万谢，便要去寻善氏，哪知刚走到仪门又见灯笼闪耀、人影绰绰——皇帝驾到。
	李君信忙随着周遭几个宫人一并请安。李治还未走过来，却见王伏胜蹿到面前，揪着他耳朵骂道：“死奴才！叫你传个旨半日不归，死在这儿了吗？”
	李君信赶忙赔笑：“瞧您说的，我宣旨正赶上这边散席，范公公说赴宴的老人家多，让我照顾着点儿。这才打发走，正要向您老人家复命呢。”
	“呸！正经差事不干，倒会攀高枝……”
	王伏胜还欲再骂，李治却笑呵呵走来：“皇后高兴吗？”
	“喜着呢！”李君言忙道，“娘娘说，古来哪个皇后得过皇帝这么重的天恩？连乡人都受惠，这是往她脸上贴金了。”这纯粹是他自己编出来的马屁。
	“呵呵，皇后喜欢便好。”
	王伏胜见皇帝和颜悦色，也不好再嗔怪；李君信心里本就有鬼，赶紧一溜烟跑了。今天李治也很高兴——皇后宴于后殿，他也在前殿大宴李氏故旧、并州官员，诏令并州八十岁以上的老丈也版授刺史，又吩咐祭祀当年举义之初战死的将士，群臣皆献恭颂之辞；酒过三巡忽有青州来的紧急奏报，辽东三国情势有变。
	高丽、百济、新罗三国并立，名义上全都向大唐称臣，实则离强和弱、互相牵制，宛若汉末三国。其中北部高丽最强；东南的新罗国实力较弱，对唐恭顺恃为外援，甚至服中国衣裳、用中土年号；西南的百济捭阖两国之间，从中牟利。渊盖苏文主政高丽，与唐连年征战结怨已深，欲彻底消灭新罗以除后患，故一面在辽东抵御唐军，一面支持百济东侵新罗，相约瓜分其地。五年前新罗女王金胜曼薨逝，被李治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却因为没有子嗣，以宗族之子金春秋继承王位，国内局势不稳；今逢百济强势入侵，出兵抵抗一败再败，重要城池相继丢失，已有覆亡之兆。无奈之下金春秋急修表文，派人渡海向大唐求援。
	李治得到表章精神一振，当即罢宴，与宰相商议此事。昔李世民亲征高丽不克，相斗已逾十年，但高丽毕竟居于一隅，长期对峙已渐疲软，近年几度交锋皆是唐军得胜，只是不便强攻城池，难收全功。新罗求援正是个契机，百济与高丽乃一丘之貉，若能趁机渡海，先将百济消灭，则可对高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李义府揣摩上意，主张立刻出兵；许圉师持重，以为吐蕃窥伺，吐谷浑、铁勒等部未稳，若在东面另开战端恐难以兼顾。不过李治铁了心要打，踏平高丽不仅是他的心愿，也是父皇未完成的遗愿，更是他超越父皇最重要的一步；李曾是贞观十九年的东征主将，遗憾当初大功未就，也赞同出兵。于是君臣达成一致，诏令调回苏定方，任熊津道行军大总管，率刘伯英、刘仁愿等将，发水陆大军十万东征百济；并任命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率新罗军配合行动。
	李治做出这项决定，胸中激情澎湃，想起当初皇后对他的建议，忍不住想立刻告诉媚娘，因而来到后殿。哪知里里外外寻了两圈不见踪影，问宫女竟也不知，诧异间又见武顺搀着杨夫人从侧殿而出。
	“臣妾参见陛下。”杨夫人颤颤巍巍便要下拜。
	李治忙双手搀住：“您老八十岁的人，不必行此大礼。”
	杨氏欢喜得很，满脸皱纹笑得跟朵干菊花似的：“蒙陛下天恩，不但臣妾受封，乡土之人皆得雨露。老妪何德何能？”
	李治戏谑道：“哈哈哈，皆因您有个好女儿嘛！”其实并州之民是李唐旧人，这顺水人情倒也好做。
	“参见陛下。”武顺也见驾施礼。
	李治扫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当初也曾食髓知味，无奈家里篱笆扎得太牢，加之这几年光忙着钩心斗角，自从封她为韩国夫人，还没再摸过她的身子。
	当着母亲还有宦官宫女，武顺又能说什么？轻轻叹口气——纵是千里宝驹，不得猛将来骑，配个金鞍抵什么用？可叹红颜易老，而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人，奶酥快熬成油渣了，只怕现在就是上赶着，皇帝也看不上眼了吧？
	李治只道：“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夫人年纪又大了，不妨多住几日，不必跟随车驾。”说罢转身要去，却猛一眼扫见武顺身后还跪着俩年轻人，不禁又问，“那是何人？”
	武顺连忙拉过，介绍道：“此乃臣妾儿女。”她与贺兰楚石生一儿一女，儿子贺兰敏之年已十七，女儿也十五岁了，这次都伺候着外祖母来到并州。贺兰家出自鲜卑，乃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贺兰祥后裔，传至隋以后逐渐衰落，如今已远不能与窦氏、于氏那等关陇大族相提并论。武顺之所以把儿女带离贺兰家，来到京师，也是为近水楼台，沾媚娘的光。
	李治借着宫灯仔细打量，见贺兰敏之生得十分英俊，细腰奓臂、目若朗星、面若敷粉，不禁赞叹：“父高贵、母佳丽，所出之子果真不凡。”再看那个女孩，更是吓煞人——那少女生得眼若秋水面如春桃，皓齿明媚钟灵毓秀；体态婀娜身材匀称，添一分则太过丰腴，减一分则太过消瘦，真是天生尤物无以复加，举手投足瞧着都令人惬意。穿着葱绿色裙裳，帔纱随意搭在身上，袒胸露肩，雪白的肌肤在灯光照耀下泛着一层细腻莹润的光芒！
	“天生丽质，佳人难得……”李治看呆了，无意间脱口而出。
	贺兰氏性情酷似其母，也是活泼之人，毫无羞涩之态，笑而万福道：“陛下过誉了。”
	李治听她那嗓音娇而清脆，真似勾魂夺魄，一时间浑身骨头全都酥了；又见她那笑容宛如春花，朱唇翘起，露出两颗小巧可爱的虎牙——啊！她真像媚娘，像那个十多年前那个和他偷偷携手、共赴巫山的媚娘！
	“陛下，我这一双儿女可好？”武顺面露得意之色——这对孩子可是她日后富贵的本钱啊！
	“好、好……”李治回过神来，“令郎年少英俊，一表人才，可有功名在身？”
	武顺求的便是这句话，忙道：“还不曾入仕，陛下……”
	“暂充千牛备身，日后朕予提拔。”李治说的是贺兰敏之，眼睛瞅的却是少女贺兰氏。
	武顺大喜，忙摁着敏之给皇帝叩首，杨氏高兴得直念阿弥陀佛。说话间王伏胜凑上来：“启奏陛下，有几挑皇后乡人进献的果品，该如何处置？”皇帝不能随便收百姓的东西，何况皇家所用皆上品，哪在乎这些？
	杨夫人自然要为乡人美言：“东西虽没什么好的，但皆百姓虔诚贡奉，陛下莫要嫌弃。”
	李治回头看，见有四五挑果子，都用刷得干干净净的竹篓装着，盖着青布，乡民百姓能弄成这样已很周到，因而笑道：“难得百姓这片心，但朕不用，宫人尝几个便罢。择一挑好的给英公送去吧。”
	“是。”王伏胜当即唤过俩小使挑着果子跟他去；行至仪门之下回头一望，皇帝还在那儿跟武顺母女磨磨叽叽。王伏胜不禁感慨——万岁哪是娶了位皇后，分明娶了一家子，所有娘家人全照顾到啦！
	晋阳宫比不得东西两都，没有中书、门下之所，县府也毕竟招待不下太多官员，所以宰相就歇在最外面几座宫殿的侧室。王伏胜哼着小曲出仪门向东行了一阵，忽然想起太子近几日玩得劳乏，一定早就睡下了，唯恐惊扰又转而向西；穿廊过院，却见原本无人的仁寿殿里隐隐有灯光，大门却紧紧关着。
	王伏胜不免起疑，打发小使挑着东西先走，自己轻手轻脚凑前，想看看怎么回事。哪知刚踏上殿阶，忽听里面传来哭声，继而有个浑厚的女声道：“迟矣！小妹原不打算为难您，可祸从口出，您……”
	皇后？！王伏胜心头一紧，此时大可拔腿一走躲开是非，但他实在难抑好奇，还是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悄悄往里偷窥。
	隔着窗纱一切都朦朦胧胧，殿内灯光又很昏暗，显得甚是诡谲。但见有一女子端然坐于正位，虽瞧不清面容，必定是武皇后；身边有几个穿明黄色衣服的人，定是宦官；而殿中央还跪着一人，挽着发髻身材清瘦，似是个妇人，正呜呜咽咽，做叩首恳求状。
	正诧异间皇后起身，款款走到那妇人面前：“大嫂，您哭什么？这是您老的福分啊！此地乃晋阳宫，是皇家禁地；此殿乃仁寿殿，多吉祥喜庆？在这儿尽了我的仁、全了您的寿，岂不是美事？”
	“妹……娘娘！我年纪大了，灌了几杯马尿管不住嘴，以后再不胡说八道。我、我该打！该打……”说着里面响起一阵啪啪之声，似是那妇人正扇自己耳光。
	皇后从宦官手里接过件什么东西，咯咯笑道：“瞧您，这是怎么闹的？打起自己来了，用不用小妹帮您啊……”话音未落，忽然“啪”的一声响，比那掌嘴声响亮百倍。
	王伏胜心头一震，这才知她竟然拿着鞭子；再细瞧，那妇人双手掩面哀号起来。紧接着又一个声音道：“你们都瞎了？难道还要娘娘亲自动手？”说话的是范云仙。随着这声吩咐，几个宦官一拥而上，各持皮鞭殴打那妇人。
	那妇人惨叫不止，在地上打着滚，但滚到哪里皮鞭就落到哪里，打得她无处可躲，痛哭求饶：“娘娘！您是我亲娘！是我一家的亲娘！饶了我吧……啊……”
	皇后不为所动，回归座位，就一声不吭地看着。王伏胜受惊匪浅——他伺候两代天子，莫说后宫女子，就是皇帝也没动过此等私刑，这把人打得遍体鳞伤，轰出宫外成什么样子？
	但皇后显然比他想得周全，转眼已打了四五十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似要把人活活打死！妇人身上衣裙也已被抽烂，地上到处是碎布条，早已无力再翻滚，只是趴在那里抱着脑袋不住哀号。那凄惨的声音简直已不似人发出的。
	王伏胜瞧得心惊肉跳，却听皇后突然开口：“天色已晚，本宫有点儿倦了。”
	只这漫不经心的一句，又有两个宦官挥鞭而上，众人抡动臂膀，一顿狂抽。突然有一鞭下去，那妇人猛然惨叫一声；王伏胜隔着窗纱瞧不真切，但见一阵黏糊糊的、说不清是血是肉、是液是块的东西从她身上迸出，绽了一地。
	“啊……”王伏胜双腿一软，再也不敢看下去，正要转而溜走，忽觉面前窗户“哗啦”一声敞开。
	“谁？”刺眼灯光闪过，露出范云仙那冰冷的面孔，微一迟疑也辨出是王伏胜，随即挤出一缕阴笑，“王公公，既到此怎不进来？”说罢已隔着窗口把手搭在王伏胜肩头，硬拉着他往里看。
	王伏胜早惊得体似筛糠，见里面都是皇后的亲信宦官，他哪里敢向地上那人……不！那摊东西瞧一眼？但余光还是不经意间扫到，那显然是个老妇，苍老的皮肉根本经不住几鞭子，早已血肉模糊，满头白发被血染红，趴在那里连呻吟的气力都没了，止不住抽搐。然而没有停下的命令，宦官们兀挥鞭猛抽。
	每打一下王伏胜不禁眯一下眼，唯恐横飞的血肉溅到自己脸上。而武媚娘竟满不在乎地斜倚在那里，屈一腿、伸一腿，一副很舒服的样子。转眼又是三四十鞭，范云仙斥道：“别打了！没见脊梁骨都露出来了吗？早断气了。”众人这才罢手。
	媚娘掩口打个哈欠：“本宫的规矩你们晓得吗？”
	“都给我听清楚……”范云仙接过话茬，不知是警告在场众人，还是特意警告王伏胜，“谁敢把今天的事到处说，管保比这人更惨。”
	媚娘却一副很和蔼的口气：“别吓唬大伙了，明天通通有赏，该歇息的歇息去吧。”说罢这才抬眼看王伏胜，“王公公有事吗？”
	王伏胜心都快蹦出来了：“没……陛、陛……”饶是他伺候主子半辈子，竟也语无伦次。
	范云仙一阵莞尔，低下头做出一副诚心求教的样子：“王公公，我年轻不晓事。眼前死了个人，您说该怎么办？”他做事周到至极，情知王伏胜伺候李治多年，难免背后汇报，故而要将其拉下水。
	王伏胜暗骂这小子阴损，却也没办法——这位皇后娘娘实在太过狠辣，倘若不为她办这件事，谁知日后什么下场？哆嗦半晌他才渐渐稳住心神，强笑道：“悄悄交与侍卫，抛到荒郊野外就是了。”
	范云仙不饶：“若有人问起，就说皇后让打死的？”
	“不！是歹人趁乱入宫，欲偷皇家珍宝，被抓住打死的。”
	“高明啊！”范云仙赞道，“这可是您想出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王伏胜只得咬牙认下。
	“成！”媚娘晃了晃脖子，慵慵懒懒道：“本宫也乏了，就劳烦你俩去办吧。”说罢竟朝他嫣然一笑。
	“是……”王伏胜瞧着她那妩媚娇艳的笑容，从脊梁沟蹿起一阵寒意——她哪是我大唐的皇后，分明是嗜血的罗刹！

第九章 李治突发风疾，媚娘临危参政
	一．李猫弄权
	显庆五年四月，李治结束在并州的巡游，但他没有直接回长安，而是去了洛阳。一者合璧宫修建完毕，他和媚娘想到新宫殿住住；再者东征百济的战争已经开始，东都洛阳更便于接受战报。这次不仅是皇帝、皇后、太子，连中书门下、尚书六部、御史台乃至嫔妃、皇子、宫人全都移至洛阳——李治亮明态度，不破百济誓不西还。
	或许是皇帝的坚决态度使然，这场仗一开始就打得很漂亮。昔日李世民东征高丽兵败而回，大唐意识到水军的重要，因而从贞观二十一年起大造海船。这项工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且不论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单单运输就要走过大半个天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保证海船质量，造船所用木料都是从剑南诸州采伐而来的长达百尺的良木，通过水路自巫峡运达江淮；并召集江南十二州的能工巧匠精心修造，再由海路北上并完成试航，最后抵达青州、莱州备战。功夫没有白下，通过十多年努力，大唐已拥有数百艘大规模海船，其中不仅有运送辎重粮草的储备船，更有许多又快又坚固的战舰。
	苏定方率大军自成山渡海，直逼熊津江口（今韩国锦江），百济王扶余义慈闻报大惊，匆忙调集一切可以调动的军队南下布防，意欲将唐军阻于海上。可螳臂岂能挡车？苏定方非但驰骋大漠勇不可当，指挥水军也颇有法度，在海上排出一字长蛇阵，乘风破浪直扑敌阵。百济军虽有保家卫国之心，无奈数百艘船无边无沿，根本防不胜防；左右两翼唐军迅速登陆，迂回防线之后，两面夹击。百济军大乱，被唐军斩杀数千人，余者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大唐旗开得胜，顺利占据熊津江口，继而水陆并进，向百济国都泗沘城（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步步逼近。
	战报传到洛阳，李治君臣自然很高兴。不过随着好消息而来的还有一个不大的坏消息——给东征军运输的一批粮草因在海上遭遇风浪，翻船沉没。
	宣政殿朝会上，李义府将此事上奏，并且大发议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需补给关乎成败。负责运输粮草的青州刺史刘仁轨难辞其咎，必须严厉惩处以儆效尤。”
	李治似乎完全沉浸在旗开得胜的喜悦中，并没把这件事看得有多严重，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依爱卿之意，该如何处置？”
	李义府一反平日“微笑和善”的态度，满脸愤慨道：“军资粮草皆百姓血汗。刘仁轨为官失职酿成大祸，不斩之，无以谢天下百姓！”莫看他一脸凛然正气，其实此事根本就是他私下捣鬼——当初刘仁轨审理毕正义案，搞得他狼狈不堪，觅得良机此仇焉能不报？
	刘仁轨负责此次东征的粮草运输，事关三军安危，岂敢玩忽职守？在这批粮食运送前他已观察到海上天气变化，决定推迟出海。李义府却认准这个报仇的好机会，以中书之令相压，硬逼他按时发船，结果真出了问题。事后李义府又派心腹监察御史袁异式去调查，临行前特意暗示：“君能办事，何忧无官？”
	袁异式心领神会，到达青州后立刻拿出袁公瑜当初逼长孙无忌悬梁自尽的架势，冷言冷语道：“您在朝中得罪了谁，想必自己心里也清楚，我看您还是早作打算吧。”若是泛泛之辈听到这些话早就被吓住了，与其被害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不如自我了断保家人平安。但刘仁轨昔日当个小县尉就敢打死四品官，岂是几句大话能唬住的？他相信朝中还有公正的声音，当即毅然回绝：“本官既然失职，自当受国法处置，就算明正典刑斩首市曹，亦无所惧。可若要我草草一死趁仇人之愿，刘某人绝不甘心！”袁异式再三恫吓大话说尽，终究奈何不了他，这才暂时将其拘禁，将案卷上缴朝廷。李义府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于是亲自出马，在李治面前告这一状。
	朝堂之上群臣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李义府，如此构陷于人实在明目张胆，但却没人敢说什么，就连许圉师也欲言又止——李猫二次回朝任相足见圣眷之深，一到任便治死李崇德足见手段之狠，况且最近他又修成《氏族志》，颇得皇帝、皇后赞赏，正是炙手可热之时。
	因“志”与“治”同音，触犯圣讳，新修订的《氏族志》更名为《姓氏录》，叙天下二百三十五姓、二千二百八十七家，共列九等。自皇族李氏以下，当今皇后武氏与元贞皇后独孤氏、太穆皇后窦氏、文德皇后长孙氏并列；除此四家后姓之外，酅（xī）公、介公及三公、太子三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仆射皆为第一等；文武二品官及参知政事为第二等，再往下按官职品级以此类推，官高者等级高，官低者等级低，五等以上才算士族。更狠的是，官职决定的姓氏等级仅包括本人和至亲子弟，就算是出自同族也必须各算各家。
	这样的分级方式把原先的家世门第都否定了，一切都靠官阶说话，凭你是几百年的旧贵族，只要家里没人当到五品便与士族无缘；反之即便大字不识、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要上了战场敢拼敢杀，立功升到五品，就可归入士族行列，家里人也可享受朝廷给予的恩惠。比如李义府，饶阳寒门出身，凭三品宰相头衔就混上个第一等，那些山东望族、关陇名门哪肯依？都将《姓氏录》斥为勋格（功劳簿）。不过有骂的就有捧的，如袁公瑜、侯善业等因废王立武蹿升的人，还有苏定方、薛仁贵等靠军功晋升之人，他们可都乐开了花。
	朝廷颁布新书，下令将旧版《姓氏录》一律焚毁，继而诏令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五姓七大望族，今后不得互相婚配；以前不同门第间通婚，门第低的要给门第高的一笔“陪门财”，此举今后一律视为卖婚，严令禁止。据坊间传言，之所以有此诏令是因李义府为儿子求娶高门之女，不得应允心中衔恨。但不管贵族怎么痛骂，李义府算是给李治和媚娘立了功，尤其是把文水武氏列位第一等，牢牢攀上皇后这棵大树。前几日他还抓住一个吏部官员调动的小错，煽动党羽弹劾卢承庆，致使其外贬润州（今江苏镇江）刺史。如今风头正盛，谁敢轻易招惹？
	群臣默然望着这一幕，哪知李治也很沉默，既不赞成杀刘仁轨，也不表示反对，只是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信手翻弄东征捷报，大家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中书舍人源直心慢吞吞蹭出朝班，低声试探道：“淹没军粮虽是重罪，但海上天气变幻莫测，风浪并非刘仁轨造成……”
	“也对！”李治立时打破沉默，笑道，“前几年长安干旱，朕召集道士、僧人作法祈雨尚不可得，他刘仁轨非僧非道，还不至于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吧？暂将其革职，以白衣身份随军效力，退朝吧。”说罢再不管李义府要说什么，起身而去；转过屏风，见媚娘又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她实在闲不住，现在几乎天天来偷听李治上朝。
	李治朝她戏谑道：“退朝了，这位爱卿怎还不回……”
	媚娘却没心思开玩笑：“陛下为何不纳义府之言，将刘仁轨处以重刑？”她真可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作对的人必要治死，对她有功的人必要时时回护。
	李治却未答复，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挽起她的臂膀笑道：“何必管那么多？走走走，瞧瞧咱弘儿去……”
	圣命传至青州，刘仁轨被放出牢房，准备渡海去军中效力。白衣随军固然艰苦，但只要埋头肯干，不再有什么过失，基本上还可起复官职。当初征讨贺鲁失败，程知节罢官，没过多久又被任命为岐州刺史，只是老将军觉得脸上无光，告老辞官；王文度以白衣身份从军，跟着程名振打了几场胜仗，也起复为左卫中郎将。
	李义府还是不肯罢休，再次秘密致书袁异式，令其设法将刘仁轨置于死地。其实办这件事也不难，只要像倾覆粮船那样再弄出一次海难，刘仁轨还会不死？但袁异式还算有点儿良心，不想把事做得太绝，刘仁轨都六十多了，何必为难老人家？再者他此番大难不死，实是皇帝亲自保下的，这个人可不敢随便杀。
	袁异式如期安排了海船，出航之日也到达成山港前去送行，却见刘仁轨穿了身朴素的粗布衣，卷着裤腿，正一趟趟汗流浃背地往船上搬箱子。
	“哈哈哈……”袁异式揶揄道，“您老真是当大官当惯了，如今是随军听用，不是去赴任都督刺史，还带这么多东西。”
	刘仁轨累得吁吁带喘，甩了把汗道：“这几箱东西可不是摆排场用的，乃我大唐之历法、礼书、经史、历代帝王圣讳谱录。”
	“大老远的，带这些东西作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刘仁轨傲然道，“今既从军渡海，我当削平辽海，颁示本朝正朔。”
	袁异式不禁窃笑——你当了一辈子文职，如今耳顺之年，官都混没了，到那偏远异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还想着建立奇功，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刘仁轨也不理睬，又匆忙挎起个小包袱上了船。士兵收锚起航，他凝然伫立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着花白长须，对着茫茫大海感叹：“这是老天要让我这老叟建功立业啊！”
	那一刻岸上的袁异式竟有些看呆了，建功立业希望渺茫，但这位老人家的豁达心胸可真了不得。袁异式暗自感叹——如此人物焉能不与李猫结仇？如此人物又焉能不被皇帝保下？看来当今圣上的眼光不差啊！
	二．乐极生悲
	显庆五年秋，一道露布快马传至洛阳，振奋了整个大唐帝国。
	苏定方所率的东征军成功抢滩后，沿熊津江水陆并进，直逼泗沘城。百济孤注一掷，调集倾国之师在都城以西二十里列阵，以为哀兵必胜，欲与唐军决一死战。可唐军跨海远征，又何尝不是背水一战？刘伯英、刘仁愿等将甘冒矢石冲杀在前，一鼓作气尽锐出战，仅一个冲锋就击溃了百济大军，斩杀一万多人。
	与此同时，金春秋派大将金庾信从东路反攻，经过一番血战，攻克百济重镇黄山（今韩国忠清南道连山），与唐军会师。战事发展到这个地步，百济已危若累卵，而内部矛盾更加快了它的覆灭——战败之际百济王扶余义慈惊恐万分，与太子扶余隆仓皇北逃，只留下次子扶余泰坚守国都；唐军旋即兵临城下，将泗沘城团团包围。
	国王和太子弃社稷而逃，都城内人心惶惶，哪还有抵御的斗志？扶余泰见众心不稳、各自欲逃，情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又怨愤父亲和兄长不负责任，一气之下他干脆自立为君，以国王的名义激励将士，想要最后一搏，不料反倒弄巧成拙。
	太子扶余隆之子扶余文思尚在城中，得知叔父自立顿时绝望。他身为嫡长孙是百济王位的未来继承者，眼下叔父僭位，莫说社稷已难保住，就算能侥幸击退唐军，祖父和父亲还能回来继续统治吗？即便他们回得来，叔父还肯把王位交还吗？扶余文思心灰意冷，索性率领部下坠城投降。
	王孙率先降唐，城内刚凝聚起的一点儿士气立时瓦解，官军百姓如开闸一般，争先恐后往城外跑。扶余泰勃然大怒连杀数人，却根本遏制不住投降的人潮。唐军趁机发动进攻，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城楼；扶余泰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放下武器，气馁地跪倒在苏定方马前。
	随着都城陷落，百济军民万念俱灰，游散在外的部队纷纷解体，群龙无首的各城官员陆续竖起降旗。义慈王与太子隆走投无路，也只得向唐军投降。短短一个月时间，百济五部、两百多座城池全部归降——至此，立国六百余年的百济宣告灭亡！
	从发兵到胜利仅用半年时间，洛阳君臣狂喜。李治立刻下令，百济全境改旗易帜，化为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个都督府，下辖三十七州、二百五十县，以投降有功的当地酋长分任刺史、县令；以扶余义慈为首的百济贵族全部押解回唐，避免他们东山再起。
	显庆五年十一月戊戌（公元560年12月8日），李治身披绛纱衣、头戴武弁，登上雄伟的则天门楼，再度接受献俘，武皇后不出意外地站在他身边一同接受献俘。而城下进献俘虏的又是苏定方——短短三年间，这位大将讨灭三国，生擒贺鲁、都曼、义慈三位国王，这不仅是前所未有的功劳，更是百年难遇的传奇。时至今日，李治已没什么可以嘉奖他本人的了，于是晋升其子苏庆节为尚辇奉御，父子俱至通贵。不过苏定方对这些赏赐已不甚在乎，若不是眼前这位天子的支持和信任，他岂能在年近古稀之时成就这么大的功劳？今日之荣耀远远超过那些曾压在他头上的关陇宿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相较前两次献俘，这次的场面更壮观。义慈王、太子隆、皇子泰等九十三名百济王族官员皆绑缚双手，跪在天街上；在场观礼的除了文武官员、禁军将士，还有洛阳城的百姓。李治站在城楼上，一览无余，心潮澎湃。就在几天前许敬宗已请求议定封禅礼，这无疑预示着盛世来临，昔日父皇三度筹划封禅而未成，这个梦想也要由他来实现了。百济已平，扫灭高丽的那一天还远吗？他超越父皇的那一天还远吗？他昂首挺胸，傲然注视着这一切——三军将士铠甲鲜明，都在为胜利而欢呼；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风中飘摆，青龙、白虎、朱雀、金牛等瑞兽仿佛都活了，张牙舞爪地从旗帜上游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盘旋，幻化出各种形状；继而苍穹散发出夺目的光亮，金光万丈云雾翻滚，无数光点倾泻而下。
	下雪了么？李治扬手去摸，却毫无感觉，不禁揉了揉眼睛。那些光芒仍在……不！不是雪，是神光！是天神降临赐予他福祉！李治激动地张开双臂，想要迎接祥瑞，然而那些流萤般的光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甚至变得有些刺目！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瑞兽、将士、百姓都扭曲地晃动着，苍天与大地竟交汇重叠在一起……
	城楼之下摩肩接踵，千万双眼睛注视着则天门，大家不仅在赞颂国家的强盛，同时也在争睹皇后的美丽。忽然看到皇帝张开双臂不住摇晃，百姓愈加兴奋：“快看！皇上在向咱致意呢！”顿时城楼下人声鼎沸，“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彻天地。如是者再三，站在一旁的皇后突然握住了皇帝的手，皇帝进而揽住皇后的肩膀，两人交头接耳亲切地说着什么。百姓哪里想到会看到这等情景？这真是乾坤和谐、帝后恩爱的一刻，大家愈加欢腾；尤其人群中还有许多贵妇，见到这一幕都不禁掀开幂篱，无比羡慕地望着那个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城楼上下的文武百官却有些哭笑不得——纵然你们夫妻关系好，当着全天下人做此亲密举动，也实在有些不雅吧？立于阁楼阶梯旁的范云仙也正窃笑，却忽见媚娘转身朝自己招手，神色甚是焦急，范云仙赶忙迎了上去。
	欢呼声实在太闹，媚娘即便贴在他耳边，也需努力喊出来才听得见：“圣上有旨，仪式立即结束；宽赦扶余义慈等人，命有司在洛阳给他们安排住宅。”
	范云仙甚是诧异，这么重要的旨意怎么由娘娘代传？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又听媚娘几近嘶哑地喊出句令人胆寒的话：“速速回宫，圣上眼睛看不见啦……”
	盛大的献俘礼戛然而止，百姓被驱散之时还意犹未尽，就连俘虏也觉得莫名其妙。当跪在地上的义慈王君臣被割开绑绳，庆幸劫后余生垂泪稽颡之际，再抬起头来，却见城楼上已空空如也。许多臣民亲眼看到皇帝由宦官搀扶着走下城楼，可大家都以为这是尊贵的体现，谁也没意识到有问题；更不会想到皇帝下了城楼当即被搀上腰舆，宦官们几乎是跑着将他抬进了宫。
	媚娘的手一直被李治紧紧拉着，没办法上轿，也跟着一溜小跑，急匆匆奔过宫门，连簪钗都跑掉了。这会儿来不及去合璧宫，到了宣政殿便落轿，王伏胜、李君信等六七人连媚娘一起将皇帝搀起。此时不再有臣民，李治无须再矜持了，他浑身瘫软踉踉跄跄，被众人抬到了龙床上。
	尚药奉御蒋孝璋、上官琮早被范云仙找来，也顾不得施礼请安，马上开始急救。蒋孝璋又是诊脉、又是询问、又是扒眼皮观看；上官琮以针灸成名，当即解衣下针。李治自幼有些胆小，这会儿天旋地转方寸已乱，心里又急又怕，一针下去不禁痛叫起来，反把上官琮吓得不轻。冬日下针当在俞窍，本来扎得就比较深，皇帝又怵怵忐忐颤抖不止，倘有一丝闪失，哪里担待得起？
	“陛下别动……千万别动啊……”
	亏得媚娘在旁连哄带劝，死死架住李治双臂，上官琮才渐渐稳住心神，在风池、百会、内关、太冲、行间等穴依次下针，轻轻捻着：“陛下请放松。”
	“嗯。”李治虽嘴上答应，但紧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额上早已布满了一层冷汗。媚娘心里也急如油烹，但瞧他这副模样，竟觉得有一丝好笑——雉奴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还是太过娇气啊！
	蒋孝璋摸了左脉又摸右脉，面色渐渐阴沉，松开皇帝手腕，退到一旁半晌不语。上官琮却丝毫没有停歇，不住捻着天柱、风池两处的针，约摸一炷香的工夫才起针，继而满脸关切低声询问：“陛下，睁开眼瞧瞧，如何啊？”
	李治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始终死死闭着双眼，眼窝处早已浸着泪水、汗水，闻听此言才颤抖着缓缓睁开，朦胧渐渐散去：“朕看见了，媚……”但他还未及松口气，脖子微微一动又觉头重脚轻，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继而浑身无力、手足麻木，随即一歪。
	“怎么了？”媚娘赶忙抱住他肩膀。
	上官琮与蒋孝璋同时一阵蹙眉——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
	李治歪在那里，连声催问：“怎么回事？朕究竟怎么了？”
	蒋孝璋犹豫片刻才开口：“陛下，这恐怕不是眼睛的毛病，是、是……风疾。”
	“风疾？！”李治猛地坐了起来，原本茫然的双目竟露出了恐惧之色——风疾，当年父皇患的病。众太医束手无策，仅仅三四年就把纵横天下、骁勇无敌的父皇折磨得卧床不起、一命呜呼！怎么可能？我才三十三岁啊！
	“不！绝不！”李治惊恐地叫着，“你们骗朕！你们是庸医……”
	“哎哟……”媚娘发出一声惨叫。
	李治这才发觉自己仍然攥着媚娘的手腕，一时紧张把她捏疼了；但李治却没有就此松开，反而就势扑进她怀里，不知所措地呼唤着：“怎么办？媚娘，朕可怎么办啊……”方才他在城楼之上的骄傲自负荡然无存，泪水簌簌而下，活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
	“没事，别怕。”媚娘只得强自镇定，一边抚着李治的背，一边叱责太医，“万岁年纪尚轻怎会是风疾？不可信口雌黄！”
	俩人早吓得跪地不起，蒋孝璋战战兢兢道：“臣实言以对，哪敢有半分虚妄？诚如娘娘所言，陛下年方而立，但风疾并非只有年迈之人才会患。此疾病状甚多，各不相同。诊其脉，虚弱者，乃风也；缓大者，亦风也；浮虚者，亦风也；滑散者，亦风也。”
	上官琮也道：“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无血不存，血无气不行；气行血则行，血行风自灭。风头眩者，由血气虚，风邪入脑，而引目系故也。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血气与脉并于上系，上属于脑，后出于项中。逢身之虚，则为风邪所伤，入脑则脑转而目系急，目系急故成眩也。察今日受俘之事，圣上登临则天门，面南而背北，厉风乃自脑后而来，加之原有……”
	“够了！谁要听你们背医书？”媚娘不耐烦道，“究竟能不能医好此病？”
	上官琮瞥了蒋孝璋一眼——我虽擅针，赶不上皇甫谧、孙思邈；你纵能药，也不是李珰之、巢元方。风疾最是顽固，多少妙手先贤都束手无策，咱俩救急倒也使得，哪敢说定能医好？
	蒋孝璋心里也没底——高祖、太宗皆罹患风疾而崩，八成老李家血脉传承此病，但这话没法挑明，说出来岂不是诅咒皇家？再者今上自小体弱，本就是个不好医的身子，风疾又多因肝阳上亢所致，水不涵木，肝木失荣，这跟房事也有关系，当着娘娘的面怎么说？不过蒋孝璋也知道，天子动不动怒且放一边，单这位娘娘就不好惹！但凡有一丝退缩，她哪里肯饶？想至此把牙一咬：“可以！臣等勉力为之。”
	媚娘杏眼一瞪：“不是勉力，是一定要医好！”
	“是。”两人赶忙起身，取纸提笔，冥思苦想筹思药方。
	李治兀自扑在媚娘怀里，泪水早已浸湿她的衣裙，口中喃喃道：“朕不信……不会是风疾……绝不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此刻他即便一动不动也觉头晕耳鸣。
	媚娘抚着他脸颊，柔声劝慰：“没事的，你是洪福齐天的皇帝，有全天下的名医良药奉养，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胡思乱想。”她嘴上说得好，心里却隐隐发愁——且不论皇帝身系社稷安危，这也关乎她的命运，若李治有个一差二错，孤儿寡母可怎么办？
	愁什么来什么，媚娘方想及此便听外面一通吵嚷——太子来了。李弘年已九岁，秉性善良读书勤奋，身体却甚羸弱，近来又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也在养病。不知哪个宦官嘴快，把皇帝病倒的消息传了过去，李弘哪还稳得住？不顾保傅劝阻，慌里慌张跑来见父皇。
	李治的性格本就不强，或许子随其父，李弘更是性格软弱，一见父亲惨兮兮倚在床上，竟忍不住抹起眼泪。媚娘佯怒道：“吾儿怎不晓事？耶耶（唐时口语，爸爸的意思）本无大疾，只需静养。你一哭反倒扰了清静，快回去吧！”李弘这才算止住悲声，却不肯走，一定要亲自侍奉父亲服药。
	幸而不多时蒋孝璋便亲自煎好药捧了来。李弘身形尚小，需爬到床上才能把药匙送到父亲口边；媚娘怕弄洒了，手把手帮忙。李治虽头晕目眩，还强挺着扮演好父亲，挤出一缕微笑道：“弘儿孝顺，朕这病一定能好……”
	如此喂了几匙，王伏胜轻轻踱过来，禀道：“许令公、许侍中、李尚书在殿外，问陛下是否安好，另外还有军情汇报。”
	媚娘充耳不闻，捏着李弘小手喂了半碗药，才回头斥道：“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叫他们酌情处置……”
	“不！”李治却道，“让他们进……”话说一半却顿住了，他不愿臣下瞧见自己这副不堪之相，又转而说，“问问何事，转奏进来。”
	“是。”王伏胜随即折去。
	媚娘摸摸李弘的头：“药喂过了，吾儿回去吧。有为娘在，侍奉之事不劳你，你回去好好读书，耶耶才安心。”王君德等内侍也纷纷跟着解劝，李弘又给父皇磕了个头，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眼见儿子出去，媚娘帮李治擦去胡须上的药，才道：“你就安心养病吧，何必强撑？”
	李治艰难苦笑：“身为天子，岂能置国事不顾？”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寒了大半——他是从侍奉父皇那会儿过来的，知道风疾的厉害，这病岂是容易医的？即便能治好要多长时间？韬光养晦十二载，又大费脑筋尽诛异己，刚得意几天就摊上场大病，老天待雉奴何等不公！
	王伏胜很快转回，还拿着份文书，三位宰相见不到皇帝，索性把军情写了下来。李治初时还让媚娘捧给自己看，哪知字到眼前模模糊糊，越看越觉头晕，只好让媚娘读来听。原来高丽见百济已亡，情知下一个便是自己，遂抢先下手，重贿铁勒的思结、拔也固、同罗等部，唆使他们在东北边庭作乱，意欲拖延大唐攻势。
	媚娘也给李治提过不少建议，但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具体的军报，虽不晓得拔也固、同罗是些什么人，但以她直爽刚强的脾气岂容有人作乱？读罢不待李治说什么，抢先道：“普天之下皆帝王家，哪轮得到边庭小丑嚣张？出兵灭了他们便是！”
	一场战争关乎多少人命，耗费多少钱粮，又对整个战局有什么样的影响，媚娘其实是不清楚的。但此时这番不知轻重的话倒还真合了李治的心思——斗克虽乱，庄王犹战；刘邦戴箭，不让荥阳。越是内部出问题，对外就越不能软。若因皇帝生了场病对外的战事都停了，还不知惹出什么传言呢。若有碍军心，岂不令外敌愈加猖狂？
	李治强自点头：“嗯。既要平灭高丽，也少不得与那帮助纣为虐之辈交手，这仗早晚要打……”他想把三相传进来亲口嘱咐，但勉强坐起便觉头重脚轻，只好又倚下。
	媚娘见状主动请缨：“你若有什么实在放不下的话要说，不妨让我去跟宰相们说。”
	“你去？”李治踌躇片刻，“你去也好，总比寺人传诏郑重，再者他们见不到朕不免焦虑，你露一面也好让他们安心。”随即便让媚娘附耳过来，把要嘱咐的话告诉她。
	宣政殿外许敬宗、许圉师、李义府犹自恭立阶下一动不动，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皇帝得病之事对外尚未公开，但瞒得过一般臣僚，岂能瞒过他们？早有相熟的宦官告知。如今百济方定，叛乱又起，数万军队悬于海外，此时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扔下这烂摊子可怎么收拾？无论如何得见天子一面啊！
	哪知等半天皇帝未露面，却见皇后挺胸抬头走了出来。许敬宗、李义府倒还犹可，许圉师却是头一遭在皇帝不在场的情况下与皇后见面，登时惊住了；直至听得许李二人齐呼：“参见皇后娘娘。”才赶紧跟着一同施礼。
	媚娘站在殿阶顶端，以傲然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扫视三人，模仿李治的样子，操着庄重的声音道：“圣上有令，欲定元凶，必先除其羽翼。同罗等部万不可姑容，唯有打得他们叩首稽颡，方得全力铲除高丽。命尔等速速草诏，遣护驾的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前去征讨，再调诸部驰援。”
	李义府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是！”那声音似乎比平日遵从皇帝圣谕时还要响亮。
	许圉师对用兵有点儿异议，可面对高高再上、表情严肃却又艳丽动人的皇后，他既紧张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张了几下口，竟没说出半个字。
	“臣等遵命。”许敬宗最沉得住气，一如往常般低声领命，施罢一礼又问，“敢问娘娘，未知圣上龙体如何？”
	“有劳众位牵挂。”媚娘收起严肃的神情，“圣上并无大碍，但需静养而已。还望众位谨遵上意、勤于国事，莫使圣上劳心。”她说这话时口气变得格外和缓，仿佛李治所患的只是伤风感冒的小病。
	三相见皇后气定神闲，顿时宽心不少，又说几句愿皇帝早日康复之类的吉祥话，尽皆告退。媚娘也暗自松口气，转身入殿，却见李治由宦官搀扶着坐在床上，正直勾勾望着自己——她嗓音本就高亢，李治又命众宦官卷起帐帘，所以方才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臣妾答复的有何不妥吗？”
	李治没说话，只微微摆了摆手——不是不妥，而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得体！公事以刚，情谊以柔，拿捏得恰到好处。
	媚娘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忙坐到病榻边，赔笑道：“有何不妥你倒是说啊，头晕得厉害么？”
	李治仍未答复，眉头轻轻触动了几下，忽然握住她手：“媚儿，答应我一件事。”
	媚娘瞧他一脸郑重的样子，甚感异样，怀疑他病糊涂了，哄孩子般道：“有事只管说，我哪有不依的道理？”
	“你代我打理政务、应对奏疏吧。”
	“什么？！”媚娘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治却很笃定地注视着她：“我实在不便处置朝政，倒不如休养一段日子，朝廷之事暂时托付与你。”
	“臣妾……我……”素来果断的媚娘竟也语无伦次起来——虽然她已明显超越后宫的界限，代掌国政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但毫无疑问媚娘是个爱荣耀、爱权力的人，片刻惊骇后已暗自心动，大有跃跃欲试之感。可是身为女子，她也明白此举已经大大突破礼法，甚至可说是超越了底线。矛盾的心情搞得她不知说什么好：“我、我只怕做不好，反倒误了……”
	李治早已从她的炯炯目光中看到了欲望，鼓励道：“无论才学见识还是胆魄，你都不逊于我，这几年又不乏耳濡目染，处置政务应该不在话下。我……”说到这儿李治不免怅然叹息，“我现在这副惨相，如何打理朝政？你得帮我渡过难关呀！”这倒是由衷之言——娇贵归娇贵，身为乾纲独断的皇帝，谁甘愿与别人分享权力？这不过是无奈之举。他双眼看不清奏疏，没有精力接见臣下，加之对风疾的恐惧，只想尽快把病医好。但皇帝不执政，偌大的帝国总得有人管吧，又该交给谁呢？太子？李弘倒是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但年纪太小，身体也不好，根本挑不起重担。皇室宗亲？防还防不过来，老李家的人从来就不缺野心。宰相？且不论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党同伐异，长孙无忌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可不想再培养出权臣。那么环顾宫廷内外，除了皇后还有别的选择吗？
	媚娘只觉心乱如麻，却也说不清是憧憬还是忧虑。她没有答复，也不知该怎样答复，索性轻轻伏在李治肩头，小鸟依人般依偎着丈夫的脸颊。
	李治也没再说什么，但他了解媚娘的性情，亦如媚娘了解他一样，他知道媚娘终究会答应的。强撑了半晌，他已感觉累了，只想暂时逃离这个让他目眩神乱的世界，静静睡一觉。不过就在他合眼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若实在觉得吃力，我看这样吧……寻常政务任你为之，若遇军国大事便立刻禀报我，咱们商量着办。”
	三．粉墨登场
	显庆六年冬，李治罹患风疾，眩晕头痛、目不能视，于是命百司奏事于皇后。虽然没在名义上授予媚娘什么特权，但这个安排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古来女子执政的事也不少，类乎吕雉、邓绥、褚蒜子之流，但她们都是皇帝驾崩后以太后身份临朝，即便与隋文帝举案齐眉的独孤伽罗也不曾越俎代庖。李治这个安排实是前所未有。
	大部分朝廷官员毕竟是读着儒家圣贤书踏入官场的，对先前皇后种种干政之事已有非议，此番又闻“牝鸡之鸣”，焉有不反对之理？但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宰相却安之若素，养病中的李治更是铁了心支持贤内助参政。
	而武媚娘初掌大权便接连发生两桩大案，一出手便尽显其手段——梁王李忠废为庶人、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判死。
	李忠一生的厄运皆始于王皇后、长孙无忌强迫李治立其为太子。即便他已让出储位、迁往房州，媚娘为确保李弘地位也不会放过他。如今的李忠已是二十岁的青年，随着年龄增长他也渐渐体察到父皇的无情、皇后的心机，早已预感到自己命运悲惨的未来。因为恐惧他夜不能寐，甚至改穿女子衣装、屡屡变更睡卧之所，以防刺客取他性命；还时常延请一些江湖术士，占卜算卦祈福辟祸。不料这些举动非但没效果，反而倒持干戈授人以柄。照顾其起居的宫人刘氏本是媚娘心腹，趁此机会上奏朝廷，声称李忠结交术士、私蓄反谋，连夜里梦话说的都是造反的事。
	李忠百口莫辩，况且媚娘也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立刻向李治汇报。李治怎会不知其中奥妙？但他既立宠爱的李弘为嗣，便要扫除威胁，况且几度贬谪他与李忠的父子情早已毁得一干二净，想弥合也不可能，索性狠心放弃这个儿子；于是竟不问真伪，削去李忠一切官爵、废为庶人，徙往黔州囚禁——黔州乃李承乾、长孙无忌先后殒命之地，其命运可想而知！
	此事过后不久，媚娘又借杨思训被杀一案发威。弘农杨氏与武家一样，皆是媚娘亲戚，也很受皇家照顾。尤其武元庆等被逐后，杨氏一族更受青睐。杨夫人本有个兄长，名唤杨则，惜乎过世甚早；其子杨哲仕宦不过参军之流，也年纪轻轻就死了；于是又提拔孙辈杨庆知。另外同族杨思训、杨思俭、杨思玄、杨思谦等已纷纷晋升，跻身四五品之位。
	杨思训乃杨夫人堂兄杨恭仁之子，世袭观国公，托媚娘母女之福官居右屯卫将军，但此人谦和正派，在士林中的名声还算不错；身为禁军将领，前番杨思训护卫帝后“衣锦还乡”，不料在并州糊里糊涂丢了性命。原来他与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相厚，宝节好声色，于晋阳蓄有外宅，养了不少美妾歌姬；杨思训乃是严正君子，于酒宴之上大加叱责。慕容宝节倒还听得进去，又慑于杨家的地位，说了几句承教的话；可那帮姬妾却恨杨思训多事，竟在酒中下毒，将其鸩害。
	有司即刻调查，杀人者固然难逃一死，慕容宝节也被流放岭南。但杨思训之妻不忿，几度诣阙称冤，又跑到代国夫人府上哭哭啼啼哀求，杨夫人岂能不替外甥报仇？于是在杨氏的撺掇、媚娘的操控、李治的默许下，此案重审，但案子的整个性质完全变了——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图谋不轨，欲趁天子巡幸之际谋反，拉杨思训入伙；杨思训忠诚不屈，惨遭鸩害。风化案变成了谋反案，倒霉的慕容宝节刚到岭南，便被朝廷使者追上斩首。李治又别加恩典，将杨氏的封号代国夫人改为荣国夫人，增加食封，提高了皇后之母的待遇。
	经过这两件大案，不甘皇后参政的百官尽皆钳口——亲儿子说废就废，铁定的案子说翻就翻，连娘家老母都这么有权势，看来皇帝对皇后言听计从、鼎力支持，咱还是老老实实听话吧！
	永徽以来媚娘多次为李治出谋划策，对于内外诸事多所用心，加之与李义府等早有交结，故而代掌政事驾轻就熟，文武百官也渐渐不那么抵触了。李治深居宫中，见媚娘办事有条不紊，军国要务也都及时汇报，于是更加倚重信赖，索性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养病上。
	短短一冬很快过去，转眼间已至显庆七年正月，百济各部改制皆已完成，郑仁泰奉命征讨思结、同罗等部，虽未大获全胜，却也连战连捷。在这种情形下，征讨高丽之事自然又被重提。
	威严肃穆的宣政殿，金碧辉煌、熏香缭绕，但御座上空空如也，只在龙位之侧垂了一扇珠帘，媚娘端坐帘后与宰相等重臣对话——无论如何，她毕竟是女流之辈，且身份尊贵，非一般臣僚所能面见，遂依听政之制，每隔一日登临宣政殿，仅与宰相会晤，不举行朝会。
	她名义上是代皇帝听政，这套形式也不算太出格，可对臣下而言这种无法得窥金面的议政方式更显紧张诡秘，因为这意味着连瞧上面颜色行事的机会都没有。莫说皇后坐在帘后看不清楚表情，就算能看清，男女有别也不敢随便看啊！因而群臣耷拉脑袋一片死寂，只有媚娘的声音盘桓在殿上。
	参政三个月，媚娘面对群臣的态度越发从容，口气也越发自信：“高丽不驯已久，实乃我朝之患。昔年先帝东征未果，至崩殂之日犹为之叹息；今圣上承业，敦行仁孝，必要平定高丽，上慰先帝之憾，众卿可有异议？”
	自征讨阿史那贺鲁得胜之后，李治似乎打仗打上了瘾，六年间战事无一日间断，将士劳乏、消耗巨大，也甚为堪忧。如今百济刚稳定，又要打高丽，群臣自然有异议。可皇后这话太厉害，把平灭高丽和皇帝仁孝联系起来，反对东征岂不成了反对皇帝尽孝？莫说一般臣僚不敢反驳，连四位宰相也不发一言。
	媚娘见群臣恭顺，这才亮出她和李治早就商量好的计划：“既然众卿并无异议，中书可草诏，以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程名振为镂方道行军总管，分兵进击高丽。”
	“臣遵命。”许敬宗还是那副恭顺姿态，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李义府则满面堆笑，大献殷勤：“大唐神威远播塞外，蕞尔小邦敢不束手？今三军将士仰赖圣上和娘娘天恩，趁新胜之锐，必定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一举殄灭高丽！”他再度入相多蒙媚娘恩泽，故逢迎其意不遗余力，竟在“天恩”前加了“和娘娘”三字。
	任雅相轻轻皱了一下眉，却还是马上附和——平心而论，他甚觉不妥，却没勇气反对。且不说上意迫切，他自己正是因军功才晋升为宰相的。他若出来唱反调，知道的说他是一心为国，不知者还道他不想别人走他老路，欲过河拆桥，阻别人仕途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只有许圉师，他语重心长道：“征高丽诚为要务，但收降百济未及一载，听闻义慈王尚有一子委质于倭，有复国之谋。况吐蕃连番被我军击败，时时妄图报复；郑仁泰征讨铁勒诸部未收全功，牵扯兵力甚多，此时征高丽恐怕兵力不济、难以兼顾。”他深知皇后性情，故而话说得很委婉，不敢硬顶着来。
	媚娘却道：“圣上已有筹谋，兵力不济可自河南、河北、淮南之地募兵，再者可征回纥等部赴辽驰援，六七万人召之即来，无须为此忧心。”
	许圉师喟然长叹——这真应了那句话，穷兵黩武！不错，现今大唐的实力可谓前所未有之强，但强盛的背后也有莫大隐忧啊！太宗李世民之时也曾多次对外用兵，但贞观四年征突厥、九年征吐谷浑、十三年灭高昌、十九年定薛延陀，每次征伐相隔数载，休养生息安定百姓。如今却连年征战、四面用兵，虽说显庆以来所有战争都打赢了，可贪多嚼不烂，诸族貌恭而心不服，敌人越树越多、隐患越积越深。这些小病不犯则已，一旦爆发便会四面烽火不可收拾。强则易折、锐则易挫，今上勇气可嘉，但战略眼光比先帝差得太远啦！
	许圉师隐忧在心，但皇后刚硬的处事作风他很清楚，况且身旁还站着冤家对头，这些话如何出口？思忖半晌他只得跪地恳求：“用兵之事关乎长远，还望圣上与娘娘再作商……”
	话未说完，一旁的李义府马上插言：“许侍中，您莫非有畏敌之意？还是对皇后娘娘之言有所不满？”他处心积虑要把许圉师排挤出去，逮住机会便咬。
	许圉师当即吓得闭嘴，本来有几个想附和的人也顿时打退堂鼓；许敬宗作壁上观、任雅相视而不见，朝堂上一片尴尬。媚娘素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维护党羽不遗余力，自是与李义府一气的，但此刻见他跳出来唱白脸，反倒充起好人来，颇为和蔼地笑道：“李公所言过甚，许相公一心为国，岂有私意？既然东征尚有争议，本宫回去再向圣上请奏，来日再做定夺……众卿辛苦，散了吧。”说罢缓缓起身，由范云仙搀扶着下殿。许圉师兀自彷徨，却见其他三相转身便走，也只得嗟叹而退。
	其实媚娘根本没把许圉师之言当回事，在政务方面她还算精明，但对于军务实是一窍不通，在她看来，以中原之大倾轧高丽之小乃理所当然之事。朝堂上那番虚怀若谷的表态也不过是托词，回去奏请李治明发圣谕，谁还敢说什么？
	媚娘默默思忖着登上肩舆，宦官当即起驾——李治养病自然要挑清幽雅致之处，因而居于芳华苑中，又不方便将宰相召入内廷，只好辛苦媚娘奔波。
	虽说她热衷权势乐此不疲，但来回折腾还是有些疲乏，小轿颤颤悠悠，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回到合璧宫已过正午，八成李治连午膳都用过了，媚娘揉揉睡眼，顾不上喝口水，忙往后殿探望病情。刚穿过游廊，却见李治披头散发坐在一棵古松之下，身边还聚拢着数人。
	媚娘讶异，走到近前才瞧清，原来是城阳公主和燕国夫人从长安来了，自己母亲也来作陪，而在李治身畔有个束发着冠、身披法袍、白面长须的中年道士正掐诀念咒，围着李治走来走去。
	城阳公主乃文德皇后所出，是李治同胞之姐。这位公主是有名的大善人，斋僧斋道、广结善缘，最和气不过，与媚娘的关系也很好。若在平日，俩人见面早亲昵地聊起来了，然而此刻城阳公主竟顾不上理睬她，只是双手合十、满面虔诚地注视着那道士；卢夫人也恭敬而立，口中叨叨念念，也不知念的什么咒。
	媚娘不便打搅，默然站在一旁，瞧他们搞什么名堂——只见那名道士时而步罡、时而纵跃、时而手舞足蹈，那冗长的咒语好半天才诵完，紧接着又大喝一声，张开双手在李治头上比来画去，似是在施法祛风。
	城阳公主也渐渐诵完秘咒，这才向媚娘耳语：“这位道长名唤郭行真，身负奇能，会书符念咒、驱邪诊病，生死人、肉白骨，近来在长安颇享盛名，我特地带他过来给雉奴看看。”
	媚娘虽信鬼神，却觉“生死人、肉白骨”之类的传言太过荒诞，只是笑而不语。郭行真不住比比划划，又在李治周身穴位揉捏推拿，约摸过了一炷香工夫才停下；皇帝治没治好不清楚，反正他自己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
	众人这才相互施礼，又询问：“陛下感觉如何？”
	李治皱着眉头，眨眨眼睛：“好像没什么感觉……”
	郭行真连忙解释：“陛下莫急，祛风化疾非一日之功，今后贫道日日为您施法，加之我所炼灵药，不出旬月必有效应。”
	“但愿如此吧。”
	郭行真见皇帝不甚乐观，又说：“陛下若觉此法不佳，贫道还有别的办法。泰山乃天下至高，临近神明，贫道可在泰山为陛下树碑，祈求天神显灵，驱走风疾，并保国家社稷长远。”
	李治虽重视佛道，但只是将其视为操控天下、捞取民心的手段，原本是全然不信的，还对父皇服用丹药颇有微词。可病一旦找到自己头上，心思也跟着变了。尤其风疾这等顽疾，连续三个月服药、针灸收效不大，未免心里起急，也就管不得什么方术神技，一切办法都要试试。媚娘冷眼旁观却觉滑稽，揶揄道：“又能医病，又能祈福，又能保佑国家社稷，这块碑的效力还真是多多益善呢。”
	郭行真为人甚是乖巧，索性顺藤而上，又巴结媚娘：“娘娘所言甚是，此碑的妙处还不止于此。不但保佑社稷，还能福及娘娘，保佑娘娘青春永驻，与圣上天荒地老、长久相伴。”
	这话正说到媚娘心坎里，引得她一阵欢笑，便没再为难郭行真：“谢道长吉言。您也忒辛劳了，赏绢百段，侧殿赐宴……立碑之事以后再说吧。”随即打发王伏胜设宴，城阳公主、卢氏一并作陪，自己却留下，待众人走远才道：“这道士为人倒乖觉得很。”
	李治却道：“城阳大老远把他弄来，终归是一番好意，不便驳了面子。”又命李君信等宦官摆上御膳。
	媚娘实在饿了，就坐在李治身畔，边吃边汇报殿上之事：“百济新立诸州还算安好，只是夷将福信、僧人道琛据守周留城（今全罗北道扶安郡）拒不接受我军接收，我想倒不至于大乱……郑仁泰、薛仁贵他们又打了场胜仗，可惜同罗、仆固两部的首领还是逃走了，塞外广袤一时半会儿也难搜寻，只好以后再收拾他们……还有个什么波斯王子遭逢国难，想投奔我朝，派来个使者。那人卷发虬髯，相貌甚是有趣，不过衣衫破破烂烂，身上还有伤；他说他们国家正被什么大食攻打，眼看就要灭亡了，还想请咱出兵援救。这大老远的，我都没弄明白他们国家在哪儿……”
	李治初时还仔细听着，却见媚娘嘴里塞得满满，兀自说个不停，哪还有母仪天下之态？不禁掩口而笑，但笑过后又叹道：“如此辛劳也真难为你了。”
	“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客套的？”媚娘大大咧咧把一碗汤灌下，将筷子一撂，这才郑重其事提及东征之议，将许圉师之言转述。
	李治沉默半晌才道：“平心而论，这几年确实仗打得太多，臣下有异议也在所难免……”
	“偏他异议，李义府怎不反对？”这会儿媚娘无须惺惺作态。
	“那不一样。”李治心道——李猫何许人也？朕算是看透了，就是朕此刻要把这天下毁了，他也一味顺着说好，何时有过异议？
	“李义府、许圉师有何不一样，臣妾分不清。百济、高丽有何不同，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知道，君之命乃臣之轨，陛下要做成的事岂由得他们反对？”
	媚娘这话固然有气魄，却蛮不讲理。但李治还是看得透她的心思——媚娘贪图的是荣誉。隋唐两代君主先后六征高丽不克，她若能在代掌国政期间建此奇功，千载之下铭刻史简，从古至今还有哪个皇后能与之比肩？故而她对东征甚是热衷，极力撺掇。
	然而李治又何尝没有急功近利的想法？超越父皇本就是他夙愿，如今又生这么场病，不晓得何时才能治愈，早圆这桩心愿，也好踏踏实实养病。更何况媚娘临朝代表的是他，支持媚娘就是支持自己。想至此李治把心一横：“也罢，既已动意万无变更。来日朕亲见群臣，务必敲定此事。”
	媚娘却戏谑道：“你还是好好养着吧，我去跟群臣计较便是。”
	“还是朕亲自出马吧，许久没见外臣了。”李治暗忖——毕竟这是朕的天下，如此大战焉有皇后包办之理？养病归养病，朕的声望万不能丢！
	正说到这儿，见蒋孝璋捧着两颗药丸笑盈盈而来：“启禀陛下，郭行真所献灵丹臣已仔细察验，有益无害。这个道士会不会法术臣无法断言，医术倒是真的，而且颇有章法。这些丹药非红砂所炼，而是以当归、葛根、芍药等物煎熬蜜制，与臣所用之药相辅相成。”
	“这牛鼻子倒也不是徒负虚名，干脆让他去泰山立那座碑吧。”说到泰山李治不免神伤，半年前他还曾和许敬宗筹谋封禅，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就借立碑聊以慰藉吧。

第十章 执意东征，媚娘第一次面临政治危机
	一．东征不利
	《诗纬》有云：“十周叁聚，气生神明。戊午革运，辛酉革命，甲子革政。”依古经谶纬之意，凡戊午、辛酉、甲子之年，天下当有变革。媚娘信奉神明，李治自从患病以来也开始染指鬼神之事，显庆六年（公元661年）正是辛酉年，帝后皆有改元应谶之意。李义府乘风顺旨，声称蜀地有神龙升天的祥瑞，遂于二月改元龙朔。
	经过蒋孝璋、上官琮的悉心医治，加之郭行真的丹药，李治的风疾逐渐好转，虽然头晕目眩的毛病无法根除，气色却比先前好了不少。李治似乎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半隐退”的生活，食欲有所增进，隔个十天八天的也能与媚娘共赴巫山。时值三月，他还振作精神在洛城门大宴群臣及外夷首领，共赏《神功破阵乐》，观看禁军操练；向天下证明自己身体尚佳，以此安定人心。
	就在激昂雄壮的乐声中，李治当众宣布，亲统三军征讨高丽。
	群臣无不苦笑，这不是信口大话么？今上比不得先帝，莫说此刻有病在身，只是强打精神，就算无病无灾他又岂是统兵之才？百官纷纷劝谏，李治却一再坚持，最后媚娘站了出来，称：“蕞尔小邦，何劳万乘之尊？君王有事，臣子当之。”李治才无奈作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又是帝后串通好的一场表演，借此向天下公示东征高丽的决心，无论如何这一仗都要打！
	至此，一切反对东征的异议只能偃旗息鼓，朝廷上下全力备战。不但按原计划派遣苏定方、契苾何力、程名振、刘伯英、庞孝泰五路大将，又命宰相任雅相亲临战场，充任浿江道行军大总管；以鸿胪卿萧嗣业为夫馀道行军总管，调遣回纥等三十五部胡兵参战；又从河南、河北、淮南六十七州招募新兵四万四千人，南北夹击、水陆并进，奔赴辽东——这场声势浩大、急功近利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平心而论，李治和媚娘并未轻敌，高丽一隅之地能够抗拒中原王朝六度征讨，实力自是不弱。因而此役用兵之多、名将之众皆是大唐定鼎以来未曾有过的，他们想以泰山压顶之势将高丽国彻底摧垮。
	不过事与愿违，战斗刚一开始后方就出了问题。百济政权虽被唐朝消灭，但一个立国六百载、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国度岂会那么容易被征服？新领土并入大唐时间尚短，改制也进行得不彻底，根本来不及收拢民心，加之唐军得胜骄狂，干了不少抢人财物、掠人妻女之事，大军屯于境内尚可震慑弹压，一旦开赴高丽前线，百济人的反抗之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义慈王有个小儿子，名唤扶余丰，因百济结好倭国（日本）牵制新罗，早年即被送往倭国为质，也因此躲过了亡国被俘的命运。如今百济旧将福信、僧人道琛据守周留城，又把扶余丰从海外迎回，举起了复国大旗，并与另一位抗唐武装的首领黑齿常之联合。
	黑齿常之乃百济西部人，身高七尺、形貌英武、有勇有谋。他本是百济一个小州的刺史，战败后投降苏定方；但没过多久就因不满唐军和新罗人的压迫而再度反叛，占据任存山，集结流亡部众三万多人。两路抗唐武装联结，顿时声势壮大、从者如云，挫败唐军数次征剿；黑齿常之英勇善战，很快转守为攻，所到之地百济旧部纷纷倒戈归降。仅仅两个月时间，二百多座城池重新竖起百济王旗。此时大部分唐军已与高丽接战，朝廷再度提拔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命其戡乱；原以为此人为雪前耻必会英勇奋战，怎奈王将军实在命运不济，刚到百济就一病不起，没几日竟呜呼哀哉。朝廷只好又命刘仁愿接任都督之职，并就地任命白衣从军的罪臣刘仁轨为带方刺史，协助平叛。
	后方出了乱子，前线自然也受影响，相较之下苏定方的南路军还算顺利，但北路诸军却几乎无进展。渊盖苏文与唐军交手颇有经验，命令全军坚壁清野，根本不打野战；又派其子渊男生率精兵数万固守鸭绿江，唐军受阻于天险，无计可施……
	因战局不利，本来销声匿迹的反战之声又渐渐复萌，最终上达天听。但媚娘一心要建这份奇功，岂能半途而废？又摆出那副驯狮子骢的架势，坚持要把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宣政殿奏对之际，许圉师把不利的军情一一做了汇报，最终请示道：“三军在外，凭借者乃粮。北军列于边陲，辎重粮草辗转千里方达营中，人力物力消耗巨大，而今进不能取，士气消靡。南路虽毗近平壤，然则百济叛军复起，兵燹绵延，田舍凋残，不足以为恃，一应军资皆告援于新罗，或自青莱跨海输送。黑齿常之等辈数与我军战于熊津江口，所谋者便是断我补给、困我前师。军情如此，今三军乃至各部属吏多有忧虑，倘若江口有失，只怕大军将有不测……”他这番措辞极为小心，没敢直言是自己的意见，而推说是下面的呼声，也未直说退兵，而是拐着弯暗示。
	惜乎媚娘绝非轻易妥协之人，立刻驳斥：“自古用兵非拼搏无以制胜，今方接战，未见颓势，何以轻言放弃？朝廷养兵正为此时，大功未成不宜轻言回师。”
	许圉师有心再辩，又恐李义府等辈在旁煽风点火，站在他身后的黄门侍郎刘祥道把话接过来：“我朝天威自非边鄙小寇所能敌，不过百济叛乱亦甚堪忧，况前番铁勒、同罗贼首逃窜，若再度生衅，恐有不虞之……”
	媚娘不容他说完又打断道：“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忠臣义士？倘有逆贼作乱，大可再募新兵。欲成大事岂可畏首畏尾？”
	刘祥道暗暗咋舌——如果说李治的态度是强硬，那么皇后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蛮横。这位奇女子果真不乏超凡的信心和魄力，但光有勇气是远远不够的，或许她在政治斗争中足够精明，可对于军事完全是个外行，活像一个冲锋搏杀的莽夫。秀才遇莽夫，有理讲不通，谁敢招惹这头母老虎？
	不过朝堂之大，真有不惧虎威之人，众人诺诺之际，上官仪迈着矫健的步伐出班施礼——因他文采出众，且是科举出身，近两年颇得李治器重，已擢为中书侍郎，参与国事奏对。这个文人平日温文尔雅，但遇到大事丝毫不含糊，硬顶着皇后的意思公然上谏：
	“《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连年征战，将士疲惫，辎重艰难，后患未息，今以倾国之兵谋一边僻小邑，得不偿费，庙算有失。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敌因城固守，我军强攻即便可下，伤亡必重，城垒必摧，非经年修缮抚慰不得安。地广不足以为凭，人众不足以为恃。昔周文王伐崇，三征不胜，退而修德，再复伐之，敌因垒而降。微臣恳请娘娘以社稷为重，审时度势，暂将兵伐之事留待日后；抚黎庶、促耕织、屯粮草、积财货。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勿贪一时之利而居祸患。”
	虽然隔着帘子，群臣依旧感觉得到皇后的愤怒，上官仪不仅主张退兵，而且公然表示这仗根本就不该打，还暗示应该“退而修德”，这不是硬拔虎须么？许圉师唯恐皇后翻脸，赶忙扭头对上官仪斥道：“胡言！东征出自圣意，上系国运，下合众心，即便事有不顺岂可妄论其非？你一介文士不谙戎马，抱残守缺、空谈仁德，懂多少兵法？还不速速退下！”这话虽为斥责，实有保全之意。
	媚娘确是怒火中烧，腾地站起；但是手都触到珠帘了却又强自隐忍，缓缓坐下——倒不是因为许圉师几句假模假式的发作解了气，而是她也晓得上官仪的性格。此人就是个不晓得变通、不会看脸色的愣头青，跟他计较什么？毕竟是代替皇帝听政，跟大臣声嘶力竭闹起来，面子上好看吗？当初叱褚遂良一句“何不扑杀此獠”至今尚被人私下非议，还不引以为戒？
	眼见上官仪灰头土脸退归朝班，她把火气压了又压，想竭力保持端庄，但声音中还是流露出一丝狠戾：“本宫听政乃是受圣上委派，一切用兵方略皆出自上意，并无自专；臣下建言本宫自会奏报圣上。但兵端已开，我泱泱大唐、赫赫王师断无退缩避战之理。此不但关乎三军锐气，也关乎天朝颜面。若高丽不能定，我朝何以统御四方、号令藩属？自今日起再有妄论东征是非者，一概以讪谤论罪！”
	这番话有其道理，但以讪谤相胁，未免有恐吓的味道。李义府却大唱赞歌：“娘娘英明，统御万邦理应如此。若此战不利，臣甘愿为百官先，亲赴战阵为圣上和娘娘效力。”亲赴战阵就是随口说说，任雅相已经去了，用得着他这个耍笔杆的宰相凑趣吗？但这个姿态必须做，当初他迎合上意高喊着要打高丽，到这会儿岂能承认自己错了？
	“遵命。”许圉师、刘祥道违心地应承一声，暗暗气馁——神挡杀神，佛挡诛佛，那就硬着头皮打吧！
	唯许敬宗不发一语，木然站在朝班之首，便似这场争论与他丝毫无干一般。媚娘见再无异议，才谈及另一件事：“前日鸿胪寺上奏，波斯王遇刺身死，其国亦被大食所灭，王子卑路斯逃至我西域境内。卑路斯上表，欲归顺我朝，并协同吐火罗、解苏、罽宾等国奉我朝为共主，设置都护……”
	群臣俯首帖耳，再不敢有丝毫违拗，上官仪却早已心不在焉——辽东一团乱麻还未理清楚，又染指万里之外的波斯，还嫌招惹的麻烦不够多吗？如此好大喜功、不计后果地冒进，一群乘风顺旨、逢迎媚上的宰相，我大唐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一切到底归咎于谁呢？他回想起陪伴先帝的岁月，想起教废太子李忠读书的往事，想起韩瑗横遭贬谪前那凄楚的身影。这一切……武皇后声称一切决策出自上意，臣下建言皆转奏，果真如此吗？高祖、太宗毕生仅用一个年号，今上独有更易。永徽换作显庆也罢了，为何又改龙朔，难道仅仅是为了图吉利？莫非皇后干政，要自树权威？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听政又进行到很晚才结束，枢臣各自散去，媚娘却不能回御苑，只草草填了几口饭，又至侧殿看奏疏——寻常的汇报宰相自会处置，只有重要的奏疏需皇帝过目，这事现在也落到媚娘头上。她现在皇宫、芳华苑两头跑，时间并不宽裕，只能每隔几日处理一批，再选最要紧的带给李治。
	能上达天听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事，某州闹了什么灾害、某地出了什么匪人，有人指摘现今录官太多、铨选太滥，最为烦恼的是地方官也有人提到东征不利、运粮不便。因为朝堂上的不快，媚娘今天已经很心烦了，天气也热，又看到这些报忧的奏疏，头都有些疼了。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王伏胜顶着一脑门汗跑来：“启禀娘娘，万岁请您回去。”
	“何事？”媚娘连头都没抬。
	“荣国夫人到合璧宫，有事商量。”
	近来母亲入宫甚是频繁，大多是请托之类，左不过是杨家亲戚那点儿人情。媚娘也未当回事，不耐烦道：“转告我母，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王伏胜重禀：“是圣上叫您回去。”
	媚娘也不知哪来一股子邪火，厉声道：“那你就跟万岁说，本宫正替他办国家大事，忙得很！后宫之事且放放吧！”
	王伏胜不敢再言怏怏而退，心下却道——好大口气啊！你既这般说，我便这般回。
	媚娘忙了整整一下午，将一应奏疏览罢，分门别类，又唤范云仙往中书、门下等处传达——毕竟皇后单独召见外臣于礼法不合，只能委派宦官去传话。又耐着性子听了范云仙的回话，一来二去早已过了申时，这才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合璧宫。
	盛夏时节，草木繁茂，傍晚来临竟还有几缕微风，吹在脸上怪痒痒的。媚娘倚在小轿上，疲惫地舒了口气，只可惜没有闲工夫在御园里逛逛。回想半年前她还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现在竟成了天底下最忙的人。虚荣和自尊算是满足了，但自由也牺牲了，究竟这是得是失呢？不过此刻她没心思再想下去，只盼着回去睡一觉，感觉自己浑身力气都用尽了，干脆叫宦官直接抬上殿阶。
	但是还未落轿就听里面传来纷乱的说话声，侧目一望——上官琮正在为李治针灸，千金公主、燕国夫人、荥阳夫人等几位贵妇都在，也不知是探问病情，还是跑来聊天。论起来都是长辈，媚娘即便贵为皇后也不宜慢待，只能佯作笑脸陪她们客套。
	千金公主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一把秀绢团扇，边摇边咋咋呼呼道：“娘娘还不知吧？城阳也病倒了。”
	“哦？”媚娘不住摇头，“恐是操心万岁之疾，两京奔波劳乏所致吧？也幸亏她荐来一个郭行真，倒也有益。”
	李治久病成医，这会儿也不惧怕了，自己捻着扎在臂上的针道：“郭道士不是从泰山回来了么？就让他给城阳诊病吧。”郭行真奉命立碑，只带了几个徒弟，没有劳烦地方官员，事办得挺漂亮。尤其令媚娘满意的是，他果真把保佑皇后的祷辞也刻上了，而且此碑双石并立，犹如鸳鸯并栖，象征着皇帝、皇后双宿双飞。因而在媚娘提议下，李治赏他朝散大夫之职——区区一个民间道士，得封五品散官也够威风了。
	千金公主却道：“我临来之前去看望过她，精神尚佳，她说医药且不打紧，听闻西京青龙寺的法朗禅师诵经甚是灵验，欲许下宏愿，请法朗为其诵经，如能病愈则扩建庙宇、再塑金像。”
	城阳为人善良厚道，就是太迷信，但在场这帮贵妇哪个不信佛？众人皆道：“宁信其灵验，虔诚许愿总是对的。”
	李治也颇念兄妹之情，索性包揽下来：“这样吧，你们只管帮她延请高僧大德，日后朕来赏赐。”
	众夫人皆赞皇帝仁德，上官琮起了银针，叮嘱道：“陛下的风疾十成已好了七成，但要根除恐怕还需时日。切记不可着急动怒，只要情绪和顺，便有痊愈之望。”众夫人闻询皆喜，又说了几句但愿早日康复的话，一并辞驾而去。
	媚娘至此方得安宁，颓然卧在李治身畔：“这些妇人真够无聊，说是来探望陛下，还不是趁机聚会闲聊，顺便叫咱们掏钱。”
	“嘿！”李治拍拍她肩膀，“你原先不也成天跟她们厮混么？如今你主了外面的事，我也只好接你的差事，哄她们解闷了。”
	媚娘听这话有气：“我可没私自做主，哪桩哪件没告诉你？现在朝堂上有顶撞我的人，若你也说这话，我看我还是别蹚这浑水了。”遂把议论撤军之事讲述一遍。
	李治沉默片刻，倏然问：“李怎么说？”
	媚娘一怔——李近来称病，许多天未参与召对了。经李治这么一问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李大胡子常托身体有恙躲是非，这时候偏偏告病，莫非连他也觉得这仗不宜打下去？那可是久经战阵、运筹帷幄的将中魁首啊！
	李治似乎已意识到缘由，轻轻垂下眼睑道：“如果这场仗打得实在不顺，不妨暂且……”
	“不行。”媚娘猛地翻过身，“不能前功尽弃！咱们是天下之主，焉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方才她还说不想蹚浑水，真较上劲儿也就不管不顾了。
	“好好好，反正现在是你与群臣啰唣，依着你便是。”李治不无抱怨道，“你近来火气甚大，连朕也招惹不起了……午后你娘进宫，我让王伏胜唤你回来，你不回来也罢了，何必跟个奴才说那样的话？”
	媚娘早把下午的事忘脖子后面去了，这才问：“我娘入见何事？”
	“你姐姐也病了，咳血！他们一老一小是来求御医的。”
	媚娘心念一颤，却说不清是悲是喜——武顺与李治有染，曾惹得她大为不快，如今姐姐这一场大病，以后进宫的机会更少，和李治之间就算断了，可谓大幸；但手足之情毕竟还有，况且母亲年事甚高，谁照顾她老人家呢？这也是一件烦心事啊。
	李治却早替她想好：“朕已打发蒋孝璋随她们去了。当初远谪你两个哥哥，如今你姐又病，朕恐老夫人缺人照料，又赏了几个奴婢，还赐了你那外甥女鱼袋腰牌，今后有什么事她可直接入宫找你。”
	“唉！”媚娘见他这般照顾自己家人，不免又觉惭愧，“臣妾不在内，也真难为陛下了。”
	李治就势搂着她身子，笑道：“朕的病近来见好，待到天凉索性搬到宫里，也省得你来回奔波，见孩儿们也方便些。今早郭瑜请见，说要给咱弘儿换书。”
	“《春秋》学了不到一半，为何换书？”媚娘不解。
	“昨日讲到鲁文公元年，楚世子商臣弑其君。弘儿不想学了，说‘子弑父、臣弑君，此事何忍闻？’郭瑜对朕说，打算换《礼记》教授。”
	“咱弘儿果真天性纯良啊……”媚娘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甚认同——这孩子如此善良胆怯，如何洞悉权力背后的你死我活？雉奴啊雉奴，当年长孙无忌何尝不是觉你仁善可欺才越做越甚？怎不引以为鉴？
	李治却不这么看：“我家自高祖践祚以来，父子相逼、手足相害之事太多，朕也实在不愿再睹同室操戈。难得弘儿天性仁善，若能悉心培养，成就一代有德圣主，未尝不是好事……你读书也不少，看过《礼记》吗？”
	媚娘打个哈欠：“小时看过，《周官》《仪礼》都曾草草翻阅。”
	“女孩子读过三礼的可不多。”
	“小时我母拿我当男孩养。”
	李治兴致不减：“读过《周官》有何心得？”
	“心得……”媚娘忙了一天实在困倦，哪有心思跟他讨论经义，轻轻合上眼，搪塞道，“心得就是咱们朝廷那些官名比古人差远了，都是宰相，中书省称令，门下却是侍中，尚书省又以仆射为尊。还有什么考功、比部、都官、虞部，我都记不住是管什么的，乱七八糟。若依我的性子，都把它们改了。”
	“嘿嘿嘿。”李治笑道，“反正现在是你做事，愿意改便改，我又没拦着你。”
	媚娘只道：“等我哪天有兴致再说吧……”说罢翻身欲睡。
	李治倏然想起一事，又抚着她肩膀低声道：“一转眼薛元超离京五年多了，守丧期已满。听说宝乘大师思念侄儿，对咱们颇有怨言，我可是她老人家带大的，不能忘恩负义。明儿你就跟许敬宗说，快把薛元超召回来……听见没有？”
	“嗯。”媚娘早已昏昏沉沉，也不知听清没有，只随口答应一声便睡熟了。
	二．空劳无功
	在媚娘的极力坚持下，大唐东征的步伐没有停滞，随着日月推移情势似乎出现一丝好转。刘仁轨统兵出击，在新罗配合下从百济叛军手中夺回熊津江口，总算保障了水路畅通。
	南路苏定方军与高丽军对峙于浿江（今清川江），经过几番激战终于击溃防线，包围高丽国都平壤。时至九月，北路军也有了突破，契苾何力等军受阻于鸭绿江，但随着天气转冷，江面开始冻结；唐军趁机乘兵渡水、鼓噪而进，大破渊男生，追击数十里，斩首三万级。
	在这种情势鼓舞下，媚娘又一次振作信心，接受波斯王子卑路斯的投诚，又在口厌哒、罽宾等西域十六国设置了月氏、天马、高附等八个都督府，下设七十六州、一百一十县、一百二十六军府，隶属安西都护府管辖，将界碑立到吐火罗（今阿富汗）之境。至此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已超越东汉，版图之大古所未有。
	人逢喜事精神倍增，李治甚至觉得自己的病都要好了，主动提议到陆浑去游猎；媚娘自然兴高采烈相随。然而他们的好运到此便戛然而止了，随之而来的是情势急转直下。自从大驾出了洛阳城，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传来。
	苏定方虽然包围高丽国都，但平壤城雄伟坚固，且有重兵戍守，根本无法撼动；北路军渡过鸭绿江，迎接他们的却是辽东的冰天雪地，敌人早已坚壁清野，百里不见人烟，大军推进艰难，粮草时常不济。而百济叛军内部也发生巨变，福信拥扶余丰为主，诛杀道琛，兼并其部众，统一复国军各部，黑齿常之也听其调遣。
	辽东的局势越来越不妙，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新罗王金春秋病逝。新罗国王位更迭，当务之急是稳定内部、安抚民心，大唐暂时指望不上这个盟友了。更糟糕的是，大唐的重要助手回纥首领婆闰也在这时逝世了，其子比粟毒继位；此人远不似他父亲顺从天朝，掌权后立刻与唐翻脸，不仅不再帮唐军东征，还勾结同罗、仆固兴兵作乱。与此同时，暗中窥伺机会的吐蕃也有了动作，又开始向吐谷浑下手。一时间大唐边疆从东到西兵祸四起、处处狼烟……
	陆浑（今河南嵩县）原是春秋古国之一，据说就是居于这个国家的戎人杀死了宠幸褒姒、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一千五百年过去了，这里依旧山川隽秀、密林葱郁；阵阵北风袭来，吹得山林沙沙摇曳，也吹得禁军的旗帜飘摆不止。在侍卫宦官乃至群臣簇拥下，李治身着戎装、头戴武弁，乘马立于荒原之上，等待野兽的到来。媚娘却没参与狩猎，远远坐在安车上，遥望这一幕，却微蹙蛾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局势一团糟，哪还有玩的心思？
	李治倒还沉得住气，或者说故意表现得气定神闲，今天这场射猎不仅是玩，还要向百官证明自己的病差不多好了。耳听得阵阵嘶鸣，又见尘烟腾起，一大群獐狍野猪在士兵驱赶下惊窜而来。李治丝毫没犹豫，立刻张弓搭箭，只闻“嗖”的一阵锋镝破空之声，却没有射中猎物；他即刻又搭一箭，再度射出，依旧连野兽的毛都没碰到——昔日李世民酷爱狩猎，纵马驰骋、箭无虚发，兴致高涨时甚至抽剑上前搏杀。李治却没那本事，狩猎不过是凑凑热闹，何况他目眩之症尚未痊愈，此刻又忧心忡忡，哪射得中？
	好在将士们不会令皇帝蒙羞，就在李治开弓之后，大家纷纷张弓搭箭，顿时将跑在前面的几只猎物射得如刺猬一般。箭雨漫天横飞，皇帝究竟射没射中也没人瞧得清。紧接着分列李治左右的骑士纵马而出，便如冲锋破阵一般，各执长刀奋力砍杀，无论是强壮的野猪还是矫健的麋鹿，甚至豺狼虎豹都被砍翻在地，殷红的鲜血四下飞溅，既雄壮又有几分残酷。
	李治望着眼前厮杀的一幕，不知是觉得太血腥，还是没心情再射下去，只猎此一围便收起弓箭拨马而去。他来到皇后车边，隔着纱帐对媚娘道：“方才李义府悄悄向我禀奏，安西大都护杨胄病逝，龟兹国又叛乱了。”龟兹乃安西都护府所在地，一旦有失，朝廷对整个西域的控制都将动摇。
	媚娘也晓得此事的严重性，却凛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派兵戡乱便是，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李治点点头：“我已任命苏海政为风海道行军总管，会合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同往龟兹驰援……”说到这儿他顿了片刻，继而叹道，“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啊！”
	媚娘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不禁摇头道：“当初咱们执意用兵，甚至以御驾亲征胁迫百官，倘若半途而废，天下臣民又该如何看待你我？”媚娘这话算是彻底把老底揭穿了，归根结底其实是面子，无论胜败都要赌这口气。
	李治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一时又没了主见，夫妻相对无语。正犹豫间又觉衣袂窸窣，扭头一望，见户部尚书窦德玄、中书侍郎上官仪、吏部侍郎李安期、兵部侍郎杨弘武、礼部侍郎孙处约、尚书右丞崔余庆等十几位五品以上的大臣涌涌而来，宛如刮来一阵红旋风，人人正冠整袍、神情肃穆。
	一望便知，他们也获悉龟兹内乱之事，八成又是来谏言的。李治轻轻咳嗽一声，明知故问：“列位爱卿联袂而来，有何缘故？”
	李安期前趋一步，率先开言。他出身于诗书世家，祖父李德林乃隋朝宰相，父亲李百药修过史书，他自幼深受熏陶，自也非同等闲；先向帝后恭恭敬敬深施一礼，才道：“陛下不忘忧患、狩猎演武，臣等本不当言朝政事。然则事有缓急，诚不可待，只好失礼冒进，还望陛下和娘娘宽宥。”这便是先礼后兵，先请罪，省得你们转移话题挑毛病！
	李治暗自苦笑：“君臣自当以国事为重，有何谏言但说无妨。”
	一语落定，十几位大臣齐刷刷跪倒马前：“请陛下以社稷为重，速止高丽之役。”
	该来的早晚要来，李治直面群臣，再不能拿媚娘挡驾，只好拿出皇帝的架势：“都起来，慢慢说。”
	窦德玄乃太穆窦皇后之侄孙，与皇家有亲，当先谏言：“去岁至今兵费日增，州县劳顿，疲敝百姓。河南、河北募兵四万有余，此皆夺畎亩之力也，况输粮营造超于徭役，长此以往恐有悖农时，耕田凋敝，损国之益。”他身为户部尚书，管理天下户籍土地，这些话实是有感而发。
	“正是。”兵部侍郎杨弘武接着道，“今百济、回纥、铁勒、龟兹等皆需用兵，吐蕃窥机吐谷浑久矣，亦当慎防。而区区高丽一隅羁绊十万王师，进不能取，粮道艰难。与其空劳无功，不如暂且收兵以戡诸乱，另待天时犹未为晚。”
	“是啊……”礼部的孙处约也道，“先定西域诸藩，久者不过三五载，近者未至期年，貌恭而心未附。此时不宜大动征伐，应以怀柔羁縻为先。”
	事实胜于雄辩，战局明摆着，憋了半年多的群臣今天总算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争言收兵。李治甚是忧虑，又见中书舍人张文瓘、给事中戴至德也在人群中，更觉事态严重——张文瓘乃李所举，两人关系亲密；今李病而不朝，张文瓘的态度很可能就是李的态度，看来老将军也认为该罢手了。戴至德乃前朝名相戴胄之子，此人才干出众却性情内敛，从不抢尖出头，也不喜欢附和众意，可他一旦开言必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今天连他也开金口了。
	群臣纷纷进言，上官仪更是慷慨陈词：“古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昔隋炀帝一意孤行，倾天下之兵三征高丽，乃至四海举兵、数载覆亡！我大唐承杨隋之运，兴邦建业，抚平天下，岂不以前人之失为鉴……”
	“住口！”媚娘早听得不耐烦，一见上官仪又来“捣乱”，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也不顾皇帝在旁，一掀车帘站了出来，“‘国虽大，好战必亡’，别忘了还有后半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你口口声声把我大唐比作覆亡之朝，是何居心？当年长孙无忌擅政，独揽大权为所欲为，几曾见你们有半分违拗？如今又大言不惭什么古人云、今人曰，难道以为今上与本宫可欺吗？”
	群臣尽皆悚然，觉得皇后这话说得没由来，却不敢顶撞，都偷偷瞟向皇帝。李治也感觉媚娘有故意撒邪火的意味，而且他这个皇帝就站在这里，岂容得皇后大呼小叫？他忍着尴尬想出言劝阻，却见媚娘忽然杏眼一眯、玉体一晃，飘悠悠便从车上跌落！
	“媚儿，怎么啦！”李治一声惊呼，幸而范云仙及时上前，才把皇后抱住。
	众臣更是吓得不轻，方才的恭敬之态全没了，一个个乱了方寸。有的大呼：“皇后晕倒了，快传太医！”有的撸胳膊想帮忙，男女有别又不敢随便伸手；有的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还有的干脆惊呆了，愣在那儿动也不动。李治也从马上跳下来，登上车抱着媚娘，众随从跟着马车连跑带颠直至皇帝休息的大帐。
	众人将媚娘抬进去，让她平躺着。李治死死握着她手：“媚儿！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可别吓唬朕啊！”
	媚娘已经醒了，却懒懒地不想动，眼见李治眼角挂着一丝泪水，才安慰道：“我没事，就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时而头晕。”
	李治一听“头晕”二字更害怕了：“我已患风疾，这还没好利落，你可不能再有事儿啊！”说罢赶忙又催宦官找太医。
	里里外外一通乱，上官琮几乎是被两个宦官拖进来，顾不得气喘吁吁，忙跪倒床前给媚娘诊脉。
	“怎么样？碍不碍事？”李治连连催问，“怎么样啊？你倒是快说啊！”
	他越催上官琮越慌，急得一脑门汗，好半天才摸出头绪：“娘娘好像是、是……”
	“到底什么病啊？”
	“等等……”上官琮沉住气，又仔细摸了一遍，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没错！娘娘又有喜啦！”
	“啊？！”李治由惧转喜，高兴得连拍上官琮肩膀。
	上官琮被他拍得生疼，兀自咧嘴笑道：“胎气尚好，似已有两个多月了。”
	媚娘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近来她已察觉经血不调、胸腹酸痛，却当是劳碌紧张所致。猛然听说自己有了孩儿，真不亚于喜从天降，可她的笑容只持续片刻又倏然凝固——怀孕！又怀龙种固然是好事，可是还能继续参政吗？她已经尝到行使权力的滋味，何况这关键时候退归后宫等于前功尽弃，岂能心甘情愿？
	她喜忧参半，李治却是越想越高兴——得孩子是一喜，而他这副身躯播出的种还能有收成，证明病情已无大碍。这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更是一喜啊！
	他兴奋得原地绕了两个圈子，又扑到媚娘身前：“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等将来……”
	话未说完，王伏胜在后提醒道：“陛下，群臣都在外面跪着呢。”
	李治拿起一床被，亲手为媚娘盖好，笑道：“你好好歇着，我先打发走他们再说。”
	大臣们还不知怎么回事呢，一个个吓得脸发绿。无论媚娘方才的发作有无道理，毕竟是跟他们生气才晕倒的，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群臣纷纷跑来请罪，连没参与谏言的也来了，皇帐外密密麻麻跪了好几十人，个个忐忑不安、面面相觑也不敢随便出声；直至看见皇帝笑呵呵走出来，大家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定。
	“皇后无碍，不但没病而且有喜啦！”
	群臣拱手加额，继而又向皇帝称贺。
	“哈哈哈……”李治喜不自胜，“朕的皇儿要紧，可不能再行猎了，明儿一早咱就回銮东都。”说罢转身就要回去。
	上官仪往前跪爬两步，斗胆问道：“关于东征之事……”
	“嗯？”李治扭过脸，略一迟疑又笑道，“列位爱卿公忠体国，尔等之意朕已了然。其实朕早有收兵之意，因皇后执意要打，才踌躇至今。或许事务冗杂，皇后太过操劳，许多事没来得及禀报朕，自己就由着性子办了。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卿等也要体谅，毕竟她有孕在身，脾气才不太好。至于收兵之事，朕完全赞同，来日回到洛阳，咱们再仔细商量具体细则。”
	“陛下圣明……”群臣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媚娘在帐内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胸口一阵猝不及防的绞痛，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我何曾举动自专？军中哪份战报我没禀报你？哪个大臣的谏言我没转告你？到头来急功近利、恋战不退竟都是我一人的责任！这与卸磨杀驴有何分别？媚娘几欲爬起来当众质问李治，但是话到嘴边又强忍了回去——这便是九五之尊，犯错的永远都是臣子，怪不到臣子就怪宦官，怪不到宦官就推给女人！传承千年的道德也无外乎如此，皇帝永远都是圣明的。
	人声渐歇，李治喜滋滋回来了，又掖被又端水。媚娘木然望着这个男人，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纯真、那么若无其事，仿佛刚才那些话全都不是他说的一样。
	媚娘想让这件事稀里糊涂过去，扭脸望向帐外，群臣已经散去，空留一片军营和荒原——陆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难道周室社稷真的就败坏在褒姒一个女人身上？真实的历史究竟如何？褒姒又遭受了多少诬蔑呢？
	她心里实在堵得慌，毕竟辛辛苦苦忙了一年，东征建功也是她的梦想，踌躇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你真要收兵？”
	“咳！”李治大大咧咧道，“你还操心这些闲事做甚？”
	“我偏不甘心。”
	“朝堂上的事儿别再想了，保重身子要紧。回头朕叫蒋奉御给你调制些安胎的药，听说自从法朗禅师为城阳诵经，她的病大见好转，要不要朕请那老和尚给你也……”
	媚娘最不喜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又把脸转过去不看他，愤愤道：“当初是你要我代管政务的，现在反弄得像我多管闲事一样。罢罢罢，反正我举动自专、不通政务、无才无德、一无是处，你以后再别跟我提朝廷的事儿！”
	李治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也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些不近人情，再说万一日后再犯病，她真撂挑子不管可怎么办？只得抚着媚娘的背，又哄道：“你看你，又着急，我这不是为你身子着想么？其实我这病也没痊愈，你若乐得管事那更好啊！以后我临朝听政，不上朝之日你在后殿批阅奏章，群臣若有急事禀报你也行，上奏我也行，还是咱俩共同做主，这样总可以了吧？”
	媚娘勉强舒口气，又隔了半晌才翻过身来，已换了副娇媚羞涩的表情，轻轻摸着肚子，柔声问：“哎，你猜这次是儿子还是女儿？”
	李治扑哧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十一章 帝后失和，芥蒂初现
	一．龙朔改制
	媚娘又怀龙种，却不愿放弃权力，李治也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继续参政，于是东都洛阳出现了奇特的一幕：皇帝按制度单日在宣政殿视朝，而不上朝的双日皇后又在侧殿批阅群臣奏疏，凡有紧急事务，遇上皇帝临朝就禀奏皇帝，赶上皇后在就汇报皇后。诚然皇帝乃天下之主，不过也有一些大臣更乐于同皇后打交道，譬如李义府、袁公瑜之流。
	尽管边关情势严峻，龙朔二年却是在一派喜庆气氛中到来。新年伊始李治下诏，册封前一年归顺的卑路斯王子为波斯王，为大唐藩国谱系又添一笔。但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龟兹叛乱、吐蕃窥伺，又跟风头正盛的大食结了怨，西域的情势已经不稳，数千里外的波斯根本鞭长莫及，这种册封纯粹只是为了面子。
	二月甲子日，李治又在朝会上宣布，更改官署以及百官名号——此乃大唐建国以来首次大规模修改官名，几乎涉及了朝廷所有官署机构，史称“龙朔改制”。
	中书省改称西台、门下省改称东台、尚书省改称中台。随着官署名称变化，三省官员也改了名：中书令改为右相、中书侍郎改为西台侍郎、中书舍人改为西台舍人；侍中为左相、黄门侍郎为东台侍郎、给事中为东台舍人；尚书左右仆射变成了左右匡政、左右丞变成左右肃机；“同中书门下三品”自然也改称“同东西台三品”。
	尚书六部下辖二十四个部门全要改，司列、司勋、司封、司绩、司元、司度、司珍……合称二十四司。吏部尚书改名为司列太常伯、户部尚书为司元太常伯、礼部尚书为司礼太常伯、兵部尚书为司戎太常伯、刑部尚书为司刑太常伯、工部尚书为司平太常伯，各部侍郎皆称少常伯。
	新修订的官名更加工整，进一步明确了三省长官的宰相地位，如“常伯”之类的称谓，颇有效仿古制的意味。虽说这种改制仅仅限于官署名称，实际职权并无变更，但还是引起了许多不便。毕竟旧官名用了三十多年，突然更改肯定不适应，百官日常言谈还是习惯用老称呼，每逢官书文件出现新官名也总会错愕，需要查阅一番才能对上号。
	这次改制一来是应变革之谶，再者也是李治重归朝堂、再树权威的举措。不过相较李治，媚娘对修改官名更为热衷。她似乎非常迷信文字的力量，许多官名便是她参详《周官》想出来的。尤其中台二十四司，《说文》有云“司，臣司事于外者也”。百司即是百官。这样改一方面是明确职责、整齐划一；另一方面也是劝谕群臣要顺从王命、各司其职。
	但更改官名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更不可能挽回战场危局。就在宣布改制整整十天后，辽东传来噩耗，浿江道行军大总管任雅相因病卒于军中。任雅相历任燕然都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他的战功虽不能与李、苏定方等辈相比，但处事公正、赏罚分明，极受将士爱戴。此番他以宰相之尊亲临战场，病逝于冰天雪地之间，大唐不仅损失了一员大将，更严重影响了军心。朝廷闻讯为之举哀，李治厚赏其家，赐以厚葬。
	哪知任雅相的遗体尚未迎回，又传来了一个更大的坏消息，高丽的南路军打了场大败仗——苏定方围困平壤将近八个月，可就是拿不下这座固若金汤的坚城，又逢大雪将士困苦，情急之下忙调外围作战的左骁卫将军庞孝泰前来支援，共商破城之策。庞孝泰得讯火速进军，半路行至蛇水（今朝鲜合井江）遭到高丽游击部队阻击。庞将军素以彪悍敢拼驰名，很快击溃敌人，并一马当先乘胜追击，不料落入敌人事先设好的包围。高丽大军如潮水般四面涌上，庞孝泰寡不敌众，又被切断粮草，奋勇厮杀气力耗尽，最终血染沙场；他膝下十三个儿子都追随其从军，此一役尽皆战死，所部兵马全军覆没。
	蛇水之败是唐军历次东征所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败仗，战局恶化到这种地步，想不撤退也不行了。李治只好灰头土脸地签署了班师命令——至此，大唐竭尽全力发起的东征再度以失败告终！
	随着东征的黯然收场，媚娘对朝政的干预也不得不停止了。群臣非议还在其次，她腹中胎儿将近六个月，挺着大肚子还怎么处理朝政？那是皇家骨血，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啊！李治再三劝说，最后连宦官宫女也跪地苦劝，媚娘再也无法坚持，只得老老实实回到后宫休养。
	阳春之际桃红柳绿，正是芳华苑景致最好的时候，先前无暇享受美景的媚娘终于又有了打发不完的时间，反正有宫人抬轿，只要她不觉得累，偌大的园子想逛多久就逛多久。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先前她无比憧憬的瑶池仙境仿佛骤然失了颜色，无论秀木香草还是亭台楼阁都变得沉闷无趣，再也没有她忙碌一瞥时的诱人灵光。
	媚娘想起母亲自嘲时常说的那句话“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先前她参与政务往来奔波，虽说辛劳但日日充实，吃得下睡得着。如今闲下来，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腰酸腿疼眩晕呕吐，所有不适都找上来了。
	当然，皇后生育是头等大事，自不会无人探望逢迎。千金公主、临川公主、清河公主、燕国夫人、荥阳夫人，那些先前关心李治病情的贵妇又围拢到她身边。有的荐医送药，有的念经诵佛，和看望李治时一样在床榻前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一如往昔。媚娘自然笑脸相待，至于她们说的什么却未入耳，甚至根本不关心——当年举行亲蚕，这些女人早已臣服在脚下，那时何等威风？她以为世上荣光无过于此。可是等她登临大殿代君听政之时才明白，那时的风光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即便眼前隔了一道碍事的珠帘，那玉笏闪烁、群臣膜拜的景象依旧令人神驰心醉。手握帝国的权力，执掌天下人的命运，那才是无上荣耀！
	但这一切对于身为女子的她而言注定只是一场梦，如今这场梦已走到尽头，她也只能接受现实。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重温旧梦，谁知道呢？每当闷照菱花、百无聊赖之际，她甚至会冒出一丝邪恶的念头，若是雉奴的病不见起色该有多好啊！
	不过烦闷的绝非媚娘一人，病已好转重登朝堂的李治更是烦闷。东征失败留下许多需要善后之事，当此时节又有不少州县闹灾，吏部……不！司列太常伯更是向他反映录官太多、耗饷太大的问题。李治再度独掌大权，一上来就是收拾烂摊子，没几天工夫刚焕发起来的那点儿精神就没了踪影，又变得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自清晨下起大雨，未到午时尚舍局的女官、宦官便急急忙忙跑到皇后寝宫，要在殿内增设帷帐、摆放炭盆。媚娘并不觉得冷，一再说没必要，办事的宦官却跪地苦劝：“娘娘身怀龙种，万一受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韦大人都亲自来了，就在外面监工，小的奉命行事可不敢不办。娘娘若是嫌热，等雨过天晴再叫我们撤了便是……”满面堆笑嘀咕好半天，最后媚娘也懒得搭理了，任凭他们瞎折腾。
	宦官小使一通忙，又挂起来冬天用的帷帐，廊下燃起炭炉。媚娘冷眼旁观，心下暗忖——这八成又是雉奴说了什么怕我着凉的话，被尚舍局的人知道了，赶紧来献殷勤，却不知他究竟惦念的是我，还是我腹中的孩子。
	正胡思乱想，却听外面传来宣号声：“皇上驾到……”紧接着是“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号，众宦官都跪在雨中施礼。媚娘熟知李治性情，料他必会嘉奖众人，哪知半天竟没动静，继而隐约传来怒斥。
	雨声滴滴答答，又隔了好一阵才见李治紧锁眉头，领着范云仙、王伏胜走进来，又回头道：“家丑不可外扬，你也进来。”媚娘起身向外张望，这才看清跟进来的是中御大监、驸马韦正矩——前不久大改官名，殿中省更名中御府，其长官殿中监也改叫中御大监。
	李治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朕当初看你忠实可靠，又仪表堂堂，才把新城妹妹嫁给你，怎么搞成这样？三天两头吵架，她整日哭哭啼啼的，你是不是虐待她了？”
	韦正矩当即扑倒：“臣岂敢犯上？臣对公主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朕谅你也没那胆子。可坊间流言都传到宫里来了，你说朕疑心不疑心？”
	“臣有罪……不，臣有负圣上、有负公主……”饶是韦正矩才华横溢，这会儿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李治阴沉着脸道：“你要晓得新城与朕乃一母所生，也是朕最小的妹妹。当年先帝曾郑重其事嘱咐于朕，务必照顾好她。朕既将她配婚与你，便是你之责任。倘有一差二错，留神项上人头！”
	“臣不敢！”韦正矩何曾见皇帝说过这等狠话，吓得连连叩首，似鸡啄碎米一般。
	“唉！”其实李治也明白缘由，新城与前夫长孙诠感情深厚，硬把他们拆散才闹成今天这样；可身为天子他是不会认错的，唯有针对驸马，“就算不为朕的妹妹想，你也得图个家室安泰啊！朕又没叫你做牛做马，多哄哄她、让让她还做不到吗？”
	“是。臣一定全心全意善待公主。”韦正矩满腹苦水倒不出——您说得倒轻巧，我还不知公主不能得罪？可是纵然我做牛做马，她都不肯正眼瞧我，如何哄得好？泥人还有土性呢，有时被她弄烦，话说得稍微重一些，她便要死要活，我还能怎么办？这个驸马简直不是人当的，官升得倒挺快，却是个活鳏夫，连讨小都不能。她满心是那个死了的长孙诠，既然不愿嫁，当初又何必让我娶？如今全成了我的不是，有冤都没处诉。
	李治不耐烦地扬扬手：“去吧去吧……”
	驸马辞驾而去，媚娘由宫女搀扶着走出内殿：“陛下因何动怒，朝中又出了烦心事吗？”媚娘一眼就瞧出来了，韦正矩是个倒霉蛋，领着尚舍局的人办事叫李治碰见才趁机发作一通，根子不在他身上。
	李治瞥了媚娘一眼，叹道：“又是一场败仗。”
	“撤军出了问题？”
	“不是辽东，是铁勒那边，郑仁泰损兵万余。”
	媚娘不敢相信：“铁勒诸部连遭挫抑，又大败于天山，想不到竟还如此之强？”
	李治气不打一处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若败于胡虏还倒可谅，却是自己把自己折腾败的。”
	原来郑仁泰奉命征讨再度叛乱的铁勒诸部，连战连捷一路凯歌。尤其天山一战，同罗、仆固、思结、回纥等部集结十余万众，唐兵还不及三分之一，诸部占据优势，料定唐军必定惧怕，于是派出数十名骑士叫阵。他们不知唐军充任先锋的乃猛将薛仁贵，岂是随意就能吓退的？薛仁贵见敌挑衅，当即催马出阵，轻舒猿臂百步穿杨，连放三箭，立毙三名勇士。铁勒人驰骋大漠长于骑射，却从没见过此等高超箭术，阵中骑士目睹三名同伴瞬间死于非命，又惊又怕下马投降，诸部人心惶惶。唐军趁此良机出击，杀得诸部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十万之众瓦解冰消。薛仁贵冲锋在前，擒获敌军首领三人，投降者不计其数，自此军中争唱歌谣：“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消息传回洛阳，李治便似吃了凉柿子一般痛快。东征失利而还，眼下正是士气不振之时，这场仗赢得漂亮，总算为大唐挽回些颜面。
	但好景不长，这一仗也助长了唐军骄纵之气。思结等部经此惨败已有归顺之意，郑仁泰贪功贪利，竟掠其资财分与将士；立下大功的薛仁贵同样犯了错误，恐军粮不足，将擒获的俘虏尽数坑杀。两次屠戮使唐军大失人心，诸部首领惊恐，再度遁逃塞外。郑仁泰见反叛又起甚是焦急，适逢探马禀报，隐约发现敌人行踪；他便亲率一万四千轻骑，星夜兼程快马加鞭，穿越六百里沙漠，直追到仙萼河（今蒙古色楞格河）流域，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得原路返回。
	塞外的二月绝非和煦之春，唐军轻装追击本来就没带多少粮草，又遇到一场暴风雪，几度迷失道路，士兵艰难跋涉苦不堪言，一路上丢失军械无数；粮食吃完杀马取肉，后来连马匹也吃光了，竟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即便如此大多数士兵依旧冻饿而死，当郑仁泰历尽艰险回到边塞时，一万四千骑兵竟只剩八百余人！
	这么一支骁勇善战的精锐部队，与敌交锋未尝败绩，却稀里糊涂葬身大漠，李治焉能不怒？媚娘只能竭力开导：“事情已经出了，再生气也无用，还是设法弥补吧。”
	李治愤愤难解：“铁勒诸部降而复叛，再想降服他们恐怕难了。朕左思右想，唯有调铁勒部出身的契苾何力领兵前去才能尽量补救，可他还未从辽东撤回来啊！真是处处不顺。”
	媚娘闻听此言默然低头——虽然她一直嘴硬，但这些日子也曾反思，东征高丽确实过于草率，恋战不退更是重大失误。纵然李治把所有错都推给她有些不地道，但这件事上她的责任确实很大。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懂战争，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她定要多读几部兵书，多听取臣下的意见。不过……还能有机会吗？
	李治一脸困苦之色：“洛阳不能再待下去了，咱们得速回长安，先把西边局势稳住，辽东的兵马也得尽快撤回。百济也乱成一锅粥，朕不想再冒险，索性把刘仁愿也调回来吧。先是蛇水之败，后是塞外之失，任雅相、庞孝泰相继殒命，精兵良将可不能再损失了。”
	媚娘觉得这安排过于保守，高丽没打下，如果再放弃百济，三年多的辛苦岂不白费？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东边已经失控，先顾好西边吧。若是西域也丧失，那她和李治整倒长孙无忌以来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没了，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呢？
	“说到回长安，朕就发愁。这两年在东都住惯了，尤其芳林苑、合璧宫，山高气爽视野开阔，再回太极宫恐怕都有些不适应了。这几天诸事不顺，朕又开始头晕目眩……”
	我帮你如何？媚娘险些脱口而出，想想不合时宜，又咽了回去，转而道：“昔年先帝为高祖皇帝筹建永安宫，修了一半就停滞，至今仍在那里。陛下不妨将它建完，龙首山景色优美、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长安，或许住着舒服点儿。”
	李治苦笑：“连年作战花费巨大，眼下哪有富余的钱修宫殿？”
	媚娘眼珠一转，已有妙计：“这倒不难，四海之内官员无数，让他们捐一个月的俸禄，再从内帑中破费一点儿也就够了。”
	“朕岂能取臣下之钱财？”
	“哼！”媚娘不以为然，“如今的官员已非十年前可比，当初铨选晋升全凭门第，纵然才高八斗、学贯古今没有家族背景也升不上去。现在但凡是有真才实干之人，朝廷便给予上进之路，这还不是您对他们的恩赐？既沐皇恩，便应回报，为皇家贡献点儿俸禄又算得了什么？”
	“倒也有理，等动工的时候再说。”李治没接这个茬，慢慢垂下眼睑，似乎漫不经心道，“近来除了战场上的事闹心，朝廷也有许多不如意的事……诶？李义府重掌选官之事是你批准的？”
	“是啊。”媚娘没当回事。
	“朕不是交给刘祥道了吗？”
	媚娘也有她的道理：“权不可久任，刘祥道掌铨选之事多年，也该换换人了。李义府毕竟是潜邸幕僚出身，又大力推广《姓氏录》，由他主管人事，或许更有好处。”
	李治未反驳，转而又问：“你知道张敬业之死是怎么回事吗？”
	“张敬业……”媚娘蹙眉摇头，“不认得。”
	“你再好好想想，他是高陵县令。李义府迁祖坟之事你还记得吧？那可是两个月前你批准的。”
	这件事媚娘倒很清楚：“哦！李义府祖父当年入蜀为官，死后就近安葬，如今他举家皆在京畿，恐照顾祖坟不周，所以想迁葬到太祖景皇帝陵侧。臣妾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妥，便答应他了。”
	“没什么不妥？”李治冷冷一笑，“他为这次迁葬征调高陵、栎阳、富平、云阳、华原、同官、泾阳七个县的牛马和劳役，王公以下大臣赠送奠仪，送葬的仪仗、器服极尽奢侈，据说绵延七十余里。高陵县令张敬业便是因此事劳碌，活活累死在送殡途中的。”
	“原来是那个人。”媚娘怎会把一个小小县令挂在心上，这才想起张敬业是谁。
	李治见她知情却没汇报，脸上有些挂霜：“李义府闹得这么过分，你怎不跟朕说？今天有人重提此事，朕才知道。”
	媚娘努力辩解：“规模搞这么大也并非李义府的本意，只因他身居宰执、官高权重，下面的人难免竭力逢迎。高陵七县的劳役不是他授意征调的，我也没叫任何官署予以协助。至于那个张敬业，说穿了也是想巴结他，忙前忙后的，哪知身子不好死在半路。依我看似此等谄媚之人死了倒好，有何可惜？”
	“即便如此，足见李义府权势熏天，群臣说他笑里藏刀，给他起绰号叫‘李猫’也不无道理。无论姓张的因何而死，好歹也是咱大唐的官员，难道就没人向朝廷奏报，就这么糊涂了事？”
	媚娘见瞒不住了，抿抿嘴唇道：“当时确有人上弹章，但我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便压下了，命吏部……哦，司列……”虽说是她起的新名字，但旧名称用久了，有时连她自己都说错，“命司列重选了一名县令。”
	李治低垂的双眼倏然抬起，盯着媚娘：“你特意召见宪台和吏部的人了？”
	“没有！”媚娘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狐疑，甚感委屈，“我好歹也懂得宫廷规矩，你不在场我岂能单独接见外臣？”
	“那你又如何安排？”
	媚娘没好气道：“所有对下的吩咐我全是叫范云仙传达的，你不也常这么干吗？”
	李治顿时无语，望着媚娘日渐隆起的肚子，好半天才道：“算了算了！事儿既然过去，朕也不再深究了。不过找机会朕得教训一下李义府，实在太不像话……你好好休息。”说罢起身——近来李治公务繁忙，媚娘也有孕不便，俩人极少同居同卧。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王伏胜当先走到殿门口，伸手朝外探了探，随即谄笑道：“陛下，雨虽然小了，但天气还很凉。娘娘身孕龙种，过几天还要回长安，一路不免颠簸，身边不能缺人照顾，不如……”说着斜眼瞟向范云仙。
	“对！”此语正中李治下怀，忙转过身，拍了拍云仙肩膀，“伏胜之言有理，你就在后宫照料娘娘吧，今后不必再跟着朕。”
	“这……遵命。”范云仙不情不愿，但圣意岂敢违拗。
	王伏胜与他钩心斗角好几年，如今妙计得逞，不仅报了晋阳受辱之仇，还把这冤家对头彻底踢开了，不禁得意洋洋。
	范云仙恨得牙根痒痒，又不敢发作，待皇帝走远才踅回殿内，一猛子跪倒在媚娘床前，咧开大嘴哭诉道：“娘娘！王伏胜那老小子使绊子，万岁不要我啦！老小子敢算计我，便是算计娘娘您啊！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啊……”
	“闭嘴，别烦我啦！”媚娘心烦意乱，挥手斥退——光是王伏胜算计这么简单吗？雉奴是有意为之。这哪是针对云仙？分明是针对我！还不是因为云仙曾替我传达懿旨，怕我以后通过他跟外臣联系？相濡以沫十多年，共历多少坎坷，怎么就因为代理一次朝政便招来这么大猜忌呢？咱们是同床共枕之人啊，难道我一个女流之辈还能夺你们老李家的天下？
	媚娘渐渐意识到，她和雉奴的感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权力，真是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二．王者归来
	遥远的辽东海外之地，第一缕暖风才刚刚抵达泗沘（bǐ）城。这里曾是百济的国都，是与高丽的平壤、新罗的庆州鼎足而立的大都市，而今却是一派荒凉凋敝的景象。坍塌的房屋、杂乱的野草、困厄的百姓，还有随处可见的伤兵，既有百济人、新罗人，也有唐人、胡人。
	其实大唐吞并百济的战争并不算惨烈，反而是后来的波折造成的破坏更大。一则唐人和新罗得胜之后忘乎所以，大掠民财结怨民众；再者唐朝好大喜功盲目出兵高丽，忽视了对百济的安抚。如今复国军实力正盛，几乎将熊津包围，唐军与之反复厮杀、僵持不下；不过鉴于大唐严峻的西部形势，这种平衡恐怕要被打破了。
	原先的百济王宫、如今的熊津都督府此刻一片沉闷，留守百济的各级将领、官吏都围聚在院中，熊津都督刘仁愿、带方刺史刘仁轨肩并肩站在殿阶上，注视着众人。大家皆是一脸疲惫，既显无奈，又有一丝庆幸——因为他们刚刚接到皇帝的敕令，命他们撤往新罗休整，然后渡海回国。连续鏖战两年多，将士们确实很苦，早就思念祖国、思念亲人了，能回家当然是庆幸之事；然而这时候撤军无异于将百济拱手让与复国军，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实在又有些不甘心。
	“还有何疑义？”刘仁愿顶盔掼甲、手扶佩剑，端然环顾众将，虽然他口气强硬，想竭力保持统帅的威严，却依旧难掩失落的神色，其实他的心情和大家一样矛盾。
	一旁的刘仁轨则完全不同。虽然他也领兵作战，依旧难改文官的习惯，头戴乌纱、身穿长袍，与众武夫相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海外的寒风催白了他的鬓发，皓首银髯如白雪，满面皱纹似刀刻，然而与这副苍老相貌迥乎不同的是，他那勇往直前的豪情却不曾减退半分。六十岁之前他从未带过兵，更不要说打仗，如今阴差阳错成了军中副帅，人生的际遇真是难料。但既在其位，必尽其责，刘仁轨努力适应新身份，钻研兵法运筹帷幄，且每战必亲赴前线指挥，加之他年高服众，仅仅两年时间就赢得了三军将士的爱戴。在此沉默尴尬之际，他却一脸不以为然，似乎根本没把圣旨当回事，突然以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春秋》之义，大夫出疆，若能安社稷、利国家者，可见机行事。现在不宜收兵……”
	此言一出刘仁愿不禁悚然，以异样的眼光注视着这位老同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说着容易，真做起来要担多大责任？若按官职而论，他是三品都督，刘仁轨是他麾下刺史；但在资历上他比刘仁轨浅得多，人家被先帝提拔时他还是个小侍卫呢。而且这两年来他亲眼见证了刘仁轨的老辣，由衷佩服，因而竟没打断这番公然抗旨言论，静静听了下去。
	“天子欲灭高丽，故先诛百济，留兵镇守，以制约其后。今东征不利，契苾何力、苏定方等部皆已撤军，若我等再弃熊津而去，非但百济死灰复燃，平灭高丽之日也将遥遥无期。此事干系家国声威，若我大唐连两个弹丸小国都不能讨平，何以居万邦之主？我等错失良机无功而返，又何以对天下人？”刘仁轨摸透了这帮武夫的性情，请将不如激将，说到这儿他大踏步走下殿阶，环顾在场每个人，“况且咱们立于敌军包围中，一旦撤军可能遭敌伏击，即便到达新罗，也是仰人鼻息。新罗老王病逝，金法敏继位不到半年，权力还不稳，倘若我军与新罗发生嫌隙，能否顺利回国尚未可知。大家仔细想想吧！”
	众将面面相觑——此言有理！既然战是冒险，撤也是冒险，大丈夫能死阵前不死阵后，何不奋勇一搏？说不定还能建立奇功呢！
	刘仁轨见众武夫有动容之意，越发激励：“尔等莫看贼军势大，我军若秣马厉兵、出其不意，也并非不能得胜。若能连打几个胜仗，分兵据险，及时向洛阳奏捷，朝廷见我等建功心切也会派兵支援的。到那时里应外合发动总攻，必可一举歼敌。”
	“是啊……”有些人开始点头附和。
	“还有！贼首福信狂悖凶残，诛杀道琛兼并其众，今虽拥扶余丰为主，也不过效仿我邦司马越、高欢之流。他们貌合神离，随时可能内讧，只要坚持下去，必能盼来转机。”刘仁轨挥舞着老拳，高声呐喊着，“谁不愿坐享太平？谁又没有妻儿老小？但是既已从军，就顾不了这许多！古人云，‘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咱们为了大唐不畏艰险挥师海外，前前后后打了三年多，无数同伴抛尸异域，能坚持到今日不容易，绝不可轻言放弃！”
	“对！不能撤！”众将争相呐喊，所有人的血性都被激发起来。
	刘仁愿愕然望着这一幕，愈加佩服刘仁轨的本事，其实他心里也未尝不想继续打下去，于是顺水推舟，扬手道：“肃静！肃静！既然众意如此，本帅岂能沮三军斗志？大家现在就各归各营，修缮兵械、整备粮草、激励士卒，来日与叛贼一较高下！至于天子敕令……”
	刘仁轨毅然道：“抗令之举若遭降罪，老朽一人担待！”
	众将叫嚣着散去了，只剩下二刘四目相对，他们脸上的神色又凝重起来——方才那些话固然句句在理，但真要打赢没这么容易。身在人家的土地上，镇压人家的复国军，这如同虎口拔牙；再者敌军之中也有高人，尤其是黑齿常之、沙咤相如二人，此二将甚是善战。而且扶余丰在倭国为质多年，早与倭人勾结，一旦复国军作战不利，倭国立刻会介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呢。
	刘仁轨抬头望着刺目的太阳，似是对刘仁愿说，又似自言自语：“老朽壮年立志，报效国家。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情，今上更是有提携之义、保全之恩。只恨我当初处事不周、锄奸不力，反遭奸臣排挤。既不能酬壮志于庙堂，索性竭心尽力、建功海外。我早想好了，无论胜败都要坚持到最后，大不了把这副老骨头抛在这儿！所以抗旨的责任我来担。”
	“唉！明公这番壮志真是可歌可泣。”刘仁愿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不过你得罪过李猫，如今他有皇后做靠山，越发招惹不起，你再独担抗旨之事太危险。这样吧，本帅舍命陪君子，此事你我共同承担！”说着四只大手已紧紧握在一起……
	二刘拿定主意，违抗圣命继续作战，并上书陈述理由。身在洛阳的李治甚是苦恼，但诚如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远隔数千里他也拿二刘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李义府本怀私怨，却见刘仁愿与刘仁轨同心，不好下手，又觉皇帝近来对自己有些疏远，便没有见缝下蛆。所幸辽东的部队陆续撤回，李治赶紧命契苾何力为铁勒道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为副使，赶往西北处理铁勒的叛乱。诸般军务处置完，李治立刻启程，带着文武官员、后妃皇子回转长安。
	相较历次出行，此番李治的心情颇为急切，不仅因为时局不佳，也因为与皇后间有些不快。一路上他没和媚娘有多少交流，也未接见任何地方官，只是不停地催促赶路。但百官公卿、仪仗卤簿不是军队，何况还有后妃，想快也快不了；圣驾出行不能像士兵那般随便结寨，只能一站一站走，李治着急也没用。
	好不容易过了蒲州、将近长安，又传来苏海政的“捷报”。李治不愿耽误赶路，便叫王伏胜念给他听。龟兹的叛乱并没预想的严重，大军未至，叛乱已被安西副都护高贤平定。但这份“捷报”非但没能安抚李治之心，反而令他更加气愤，因为出了两个意外——据苏海政声称，他谨遵圣命，率领数千精兵，欲先与两位突厥首领汇合，再赴龟兹戡乱。不料行至昆陵，未见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反而是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率先赶来。他察觉昆陵境内“情况有异”，步真也汇报说弥射准备谋反；因为苏海政带兵不多，一旦突发叛变难以应对，他与麾下众将商议之后决定抢先下手“为国锄奸”。好在此时得到消息，龟兹之乱已平息，于是他“当机立断”，假称奉朝廷之命赐予弥射万段锦帛，将弥射及其麾下亲信召至军前，尽皆斩杀。可是“元奸大恶”虽被除去，受其统领的鼠尼施、拔塞干两个部落却公然抗拒调遣，拔营而去，他和步真又率众追击，将两部讨平。不料回军至疏勒以南时，另一支原本受弥射统辖的弓月部又有异动，引来吐蕃兵马拦阻去路。好在吐蕃将士都“颇识时务”，深知大唐神威，歌咏大皇帝圣德，欲化干戈为玉帛；他和步真不愿“破坏友好”，于是并未激战，而是“赐予”吐蕃将士许多军资牛马，双方“共盟誓约，尽欢而散”，特此上书禀奏。
	这份奏报写得花团锦簇，但李治一听便识破了其中的谎言——步真与弥射素来不合，昔日为争夺可汗之位，步真曾杀弥射家族二十余人，双方结怨颇深。朝廷之所以在消灭贺鲁后让二人分任两都护，皆封可汗，就是利用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苏海政杀弥射，不是中了步真的离间计就是收了贿赂，替人家拔去眼中钉。这已经够糟糕的了，而弥射诸部离散，甚至勾结吐蕃，更是莫大隐患。所谓与吐蕃人友好也是谎言，分明是追击两部将士疲惫，又遇吐蕃不敢交战，以军资牛马贿赂敌将，换取吐蕃收兵。“共盟誓约，尽欢而散”，还不知结的什么城下之盟呢！
	李治听完奏报又恨又怒，只觉浑身颤抖、双眼昏花，俨然是风疾复发。这次他没声张，一来不想耽误行程，二来也不想闹得百官人心惶惶。难受可以忍着，苏海政惹的麻烦却得解决，他兀自骑在马上，回头张望。
	皇后的安车远远跟在后面，遇到大事最好的参谋不就是媚娘吗？然而这次李治却犯了犹豫——还能再让一个女人继续干政吗？权力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稳妥。
	李与许敬宗居于百官之首，并辔而行，一路上有说有笑。李治摇摇头——这一文一武实在有些老迈了。且不说李的性情，许敬宗近来也只是承风顺旨，朕和媚娘说什么他就办什么，极少出谋划策。一个是凌烟阁功臣，一个是秦府学士，如今也到了无所用心、享清福的年纪啦！
	李义府紧随二老之后，低着头似有心事。李治只轻轻瞥他一下，就把目光移开了——原本朕还拿你当股肱，以为是张行成在世；现在才看清，不过就是个小人！拍媚娘的马屁那么不遗余力，谁晓得背后有何勾当？若非念你是潜邸旧人，又有些才华胆识，早将你撵走啦！
	李治的目光在群臣间游走半晌，最后才拿定主意，吩咐王伏胜、李君信：“你们去把左相许圉师，还有西台侍……不！东台……诶？不管那么多，把上官仪也叫过来。”
	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把二人引到御马之侧，李治没好气地将奏疏交与他们：“这是苏海政的杰作，你们也开开眼。”
	二人只略微扫了几眼就猜出了毛病，不禁脸色阴沉，却劝慰道：“陛下息怒。”
	“事已至此，怒复何益？你们有何建议？”
	上官仪当即道：“救援迟缓、反致内乱，私与吐蕃纳款，又巧言令色蒙蔽主上，理当严惩苏海政以儆效尤。”
	许圉师瞥了上官仪一眼，心道——你倒是正气凛然，但脑筋实在不够聪明！
	“陛下啊……”他赶忙接过话茬，“臣以为此事非但不宜声张，还应奖赏他，至少表面上应该嘉奖。”
	“嗯？！”李治不解。
	许圉师耐心解释：“高丽兵败、百济不稳、铁勒复叛，近来边庭罕闻露布。无论苏海政说了多少鬼话，突厥有没有隐患，龟兹叛乱平息是明摆着的，现在正需要有场胜仗。”
	“嗯。”李治明白了——眼下唐军屡屡受挫，这时有场“胜仗”总比再吃一场败仗好得多，有利于鼓舞人心。
	“再者，苏海政杀弥射，乃与步真同谋。今若处置海政，步真弄不好会叛乱；若连步真一起问罪，弥射又死，朝廷立的两个突厥可汗都没了，到那时谁替陛下辖制诸部？所以非但不能问海政之罪，还要给他升官。”
	“这也忒便宜了他！”李治不忿。
	许圉师笑道：“陛下勿怒，臣有个办法，您不妨就让苏海政接任安西大都护，然后在任命诏书中隐隐约约点破其谎言，责令他和步真好好安抚诸部、戒备吐蕃。他心知陛下察察为明，故纵其罪，必然会竭力弥补过错。谁惹的麻烦谁去收拾，收拾得好便罢，若收拾不好，新账老账一起算！”
	“也罢，就依你之计。这份诏书便由你二人亲自起草，务必要把话点透。”拿定主意李治气恼稍解，感觉头晕不似方才那么厉害了，倏然想起上官琮的提醒——风疾虽愈七成，但万不可着急动怒，情绪和顺才保平安。
	默默出神之际，王伏胜又报：“司宪大夫杨德裔求见。”
	李治已猜到他为何而来，有心不见，但回头一望，杨德裔已骑马赶至亲卫队前，不便再阻拦：“放他过来吧。”
	杨德裔催马到李治身侧，问罢安便道：“臣之奏疏陛下看否？”
	“看过了，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杨德裔的奏疏是状告郑仁泰、薛仁贵的。前番二将有塞外之失，又大肆掠夺铁勒诸部，确实应该有个说法，但李治生气归生气，却明显不想治二人之罪——郑仁泰年轻之时便曾参与玄武门之变，是老功臣，而且当初东都之巡处置关陇一党，就是他领兵监控众宰相；薛仁贵更不必说，在万年宫有救驾之功，乃是禁军众将中最受宠信的。
	杨德裔也知这张弓不好拉，但他久历宪台之职，偏要较这个真：“铁勒之失皆因郑仁泰恣意杀降，遂使虏逃散，又不抚士卒、不计资粮，令万余将士骸骨蔽野。自圣朝开创以来，未有如此之丧败者！薛仁贵曾收受属下贿赂，并抢夺铁勒女子为妾。若不惩二将之罪，何以正军法？”
	许圉师也附和：“杨大夫所言甚是，请将二人付有司论罪。”
	李治苦笑：“许公，方才苏海政之事你主宽，这次又主严，不是自相矛盾吗？”
	许圉师面不改色：“突厥之乱萌而未发，事有权变，故宽之以开自新。若苏海政不能亡羊补牢，又岂能逃脱王法？而仁泰、仁贵之事已发，万余健儿丧于大漠，天下人人皆知，故必求严。”这是能说的理由，其实还有不能说的理由——他与李义府、许敬宗不合，暗地里钩心斗角多年，而苏定方、薛仁贵乃至郑仁泰俱与许敬宗相善，对手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敌人，当然要落井下石！
	上官仪不明白其中的玄机，但他是非分明，想为杨德裔帮腔，还未及张口却见李治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说啦！郑仁泰降为左武卫将军，薛仁贵有三箭定天山之功，功罪相抵不赏不罚。此事就这样，你们别再说了。”
	这么轻的处罚简直是隔靴搔痒，许、杨自是不满，却也不好再争下去。沉寂片刻上官仪又开了口：“现今诸事不利、陛下忧愁，究其缘由，臣以为皆是皇后代掌政务处置失当所致……”
	此言一出许、杨二人都瞠目结舌，弹劾的事儿都忘到大食国去了，抓着缰绳的手同时一哆嗦——上官老弟，你太不知轻重啦！人家是两口子啊！这等话岂是咱当外臣的人能说的？
	许圉师赶紧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闭嘴。可上官仪偏要说下去，还说得正颜厉色：“古来女子干政，贻误国家者比比皆是。汉之吕雉、梁妠任用外戚，专权祸国；齐之胡后宠信奸臣和士开，败坏朝纲；陈之张丽华外结江总、孔范之流，废长立幼，贿赂公行。陛下前者曾因蟒庶人交通柳奭等辈为患，近年方脱罗网，何以不念此鉴？臣乃一介外臣，断不敢乱言当今皇后贤愚，只想请陛下振作精神、乾纲独断，防患于未然。”
	若先前谁敢说这种话，李治一定会当场赏他一记耳光，但此刻他已对媚娘有几分不满，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点头叹息：“真难为你不虑己祸，敢于直言。”
	许圉师、杨德裔暗甩一把冷汗，再不敢多留片刻，赶紧拉着上官仪辞驾而去。李治却还沉浸在失落之中——他依然爱着媚娘，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的确出了点问题。当初是他自己提出让媚娘参政的，可媚娘实在太强势了，不但要主宰夫妻之爱，还想主宰一切，只要给予其一丝权力的火花，就可以引燃一片火海，这种喧宾夺主的气势大大超出了李治的心理底线。毕竟他是皇帝，有着强烈的自尊心，而且曾被父皇管束、被权臣钳制。如今可算当家做主了，妻子又插手，甚至公然拉帮结派、呵斥臣下，他这个皇帝权威何在？颜面何存？
	李治回望身后的皇后车驾，暗自叹息——变了，完全变了。她已不再是那个活泼可爱、娇柔体贴的媚娘了。
	正叹息间大队人马已临近长安城，留守众臣出京十里迎候大驾，已遥遥可见。李治不愿叫众人瞧见自己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忙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沉稳端庄的姿态。众人齐呼万岁、大礼参拜，他扬手示意免礼，强作微笑一一检阅。
	留京管理太庙的奉常卿、司宗卿来了，雍州长史、长安县令、万年县令也来了，禁军将士在驿道旁列着队伍，阵容整齐、旌旗鲜明，还有许多皇亲国戚、致仕大臣乃至公主贵妇也纷纷赶来。李治一眼望见了城阳公主，不禁喜悦——谢天谢地，妹妹的病果真好啦！
	淮南公主、常乐公主、东阳公主、临川公主、清河公主……美中不足的是独缺新城小妹，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李治正想着，又见有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尼也在人群中，正是薛婕妤；李治心下顿时惴惴——糟糕！征薛元超之事又耽误了，明明跟媚娘说过，她怎么就是不办呢？改日我得亲自跟师傅解释一下。
	宝乘大师身畔皆是诰封贵妇，连荣国夫人也来了。这位皇后之母可真了不得，八十三岁的高龄了竟还什么事都掺和。而李治的目光却没在杨氏身上停留半刻，反而是被搀扶她的那个少女吸引了——
	在这儿！她在这儿！那个活泼可爱、娇柔体贴的媚娘！

第十二章 失宠李治，媚娘再陷绝境
	一．骊山玉体
	李治回到长安，着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宫殿。
	隋唐以来皇家居住的太极宫虽然华美，但坐落于山脚下，李治罹患风疾，又在洛阳居住数年，已不适应太极宫环境，于是命司稼大夫梁孝仁在龙首山修建新皇宫，名曰蓬莱宫（即后世所称大明宫）。
	另建新宫听起来骇人听闻，其实工程不是很大。先朝之时李世民曾想在龙首山为太上皇修一座永安宫，后因李渊驾崩而停滞，至今还遗留不少闲置的宫殿，而且挖了一块池塘，名曰太液池。此番动工梁孝仁平整山麓、规制殿宇、筑垒宫墙，仅用一个月时间便大致成型：将长安城东北墙凿开，建了一座雄伟的门楼，名曰“丹凤门”，取丹凤朝阳、百官朝君之意，是为蓬莱宫正南门，其他宫门多与太极宫相仿，北门亦称玄武门；并设计出紫宸、宣政、含元三座大殿，作为内、中、外三等朝会之所，还仿照太极宫建东西台、卫府、馆阁等，设立一套与太极宫一样的官署。不过朝廷财力有限，工程要慢慢来，目前仅是将太液池畔几座宫殿命以蓬莱、含凉、珠镜、承香等名，供帝后嫔妃居住。李治似乎有些心急，不待竣工就带着媚娘搬进去——因蓬莱宫位于太极宫东北，此后百官称蓬莱宫为“东内”，太极宫为“西内”。
	龙朔二年六月己未（公元662年6月22日）清晨，随着一阵婴儿啼哭声划破天际，武媚与李治的第五个孩子降生于东内含凉殿，这次又是个男孩。李治怀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仰望窗外冉冉升起的一轮旭日，给儿子起名叫李旭轮。这天本是初一，朔望大朝的日子，宫内喜讯传出，朝会立刻变成了贺朝，百官恭贺皇家弄璋之庆，祈祷上苍降临福祉。
	或许李旭轮天命不凡，他的到来果真给大唐带来了好运，不久就从边关传来消息，契苾何力不辱使命，对铁勒怀柔安抚，绝大部分叛乱之人已重新归降；还有少数不顺服者已不足为虑，也就无须再客气，李治再度派出郑仁泰，命他扫清余孽以功赎罪。继而百济的战事也有重大转机——二刘抗拒收兵之令，却故意宣称即将撤退；福信中计，放松戒备。唐军突然发动反攻，一连攻克支罗、沙井等多座城寨，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重镇真岘城。真岘位于百济、新罗两国交界处，坐落于峭壁之上，易守难攻。此役唐军采用刘仁轨之计连夜进军，利用夜色掩护、顺草木攀援而上，杀死哨兵悄悄推进。待到天明百济人才发觉自己已被唐军团团包围，只能缴械投降。
	拿下真岘城，新罗至熊津的道路打通，士兵和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得到补充；而且如刘仁轨所料，连续战败也使复国军内部矛盾激化，扶余丰怨恨福信大权独揽，设下阴谋将其刺杀，军中人心浮动。整个战局发生根本性转变，大唐再度占据优势。这对本来打算放弃的李治而言不啻为喜从天降，他立刻派右威卫将军孙仁师出任熊津道行军大总管，发淄、青、莱三州的七千兵，再次渡海配合二刘。
	东征失利的余波总算渐渐平息，李治趁机调整中枢，以许圉师为左相、李义府为右相；鉴于许敬宗年已七旬，加封其为太子少师，转任同东西台三品，减轻了他的负担；又擢升上官仪为同东西台三品，让这位文采斐然、戆直敢言的贞观第一才子进入政事堂；继而征守孝期满的薛元超回朝，接任东台侍郎。大唐又一次渡过难关，满朝官员也照旧歌颂圣德，似乎每个人都在庆幸皇帝的重新执政，唯有深宫中的媚娘感到失落——她越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失宠了。
	虽然儿子的降生令李治喜悦了一阵，很快地就封李旭轮为殷王，遥领幽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但这一切赏赐都与她这个母亲无关，夫妻间反而越来越疏远。自从搬进东内，李治居于蓬莱殿，她住在含凉殿，两殿相距不远，李治竟一次没来与她同卧；而且西内三大殿未建好，朝会仍在东内，李治常常一去一整天，繁忙时索性留宿那边不回来。她毕竟是女流之辈，没有随便出行的规矩，如何穿梭两宫与之相见？有时媚娘甚至怀疑，李治急着迁入新宫是个诡计，就是故意躲她。如果先前的疏离是因为她干政太甚，那么现在明显是感情出了问题，他们再也回不到以往相濡以沫的时光了……
	过了十月朔风大起，这年冬天格外寒冷。李治重新临朝以来甚是操劳，很想休养一阵子，于是决定到骊山泡泡温泉——骊山温泉由来已久，传说西周之时天子就曾巡幸，汉武帝时开始构建宫室，历代屡加修饰，规模越来越大。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命将作大匠阎立德广建楼阁、精心营造，自此定名“汤泉宫”。
	这里虽不及京城气派，却多几分大自然的优美。水榭亭台，玉砌铜镶，花石为路，通幽曲径；透壁花窗，绫门绣户，树木丛丛，楼阁隐隐，皇家避寒胜地就掩映在一片浓密的松柏间。据说这片山林并非天然，是隋文帝下令移植的，不仅把凛冽的寒风挡在外面，也使温汤充满神秘的美感。
	暖殿流汤，呵气成云，清泉洗濯，氤氲凝脂，真宛如仙香缥缈的水晶世界。此行非但皇帝嫔妃得到享受，连宫女宦官也大为惬意。但媚娘的心情却越发失落——李治虽然带她来了，但起驾之际宣布太子监国，这决定固然没什么不妥，却仿佛在释放一个讯号，李弘已可代理政务，今后即便龙体欠佳也无须皇后插手啦！
	汤泉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宫室也按皇家规制而设。皇帝有专用的御汤，其他人各有等差，并不在一处，媚娘依旧没能与李治共处，幸而城阳公主随驾而来，媚娘将其召来共浴，也算聊解无趣。
	泉水温润，汽如烟罗，两副玉体仅着霓裳、肩并肩浸泡在水中。媚娘抚摸着自己臂弯，发觉近来有些发福，这才想起自己已近四旬，也难怪色褪宠衰；转而看城阳，竟觉她比自己的腰身还显臃肿，又不禁五十步笑百步。
	“娘娘笑什么？”
	媚娘怎好说破？敷衍道：“我看你身子莹润，全不似生过大病，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
	城阳顾不得身在水中，双手合十：“全赖神灵保佑。”
	媚娘揶揄道：“是神灵保佑，还是圣上保佑啊？”她这场病折腾的动静丝毫不比李治小，不但动用御医御药，连佛道两家也跟着忙。郭行真率西华观的道士整日做法驱邪，并且诏请法朗禅师设坛诵经，病愈后李治履行诺言，出资铸造佛像，敕建青龙寺，并改名观音寺，着实破费不少。
	城阳扑哧一笑：“自然也多亏万岁和娘娘。其实我来骊山也不光为了伴驾，听说附近有一座温泉观，是北魏松滋侯所建，甚是灵验，我想去许两个愿，一来保佑新城小妹也能病体康健，与韦驸马夫妻和睦；二来保佑我腹中孩儿平平安安。”
	媚娘这才明白：“原来你又有孕了。”她知城阳与薛瓘夫妻恩爱已育二子，没想到病愈才半年又怀上了。
	城阳轻轻抚着肚子，一脸微笑憧憬道：“驸马连名字都想好了，若是男孩便取名薛绍。”
	“驸马这般爱你，真叫人羡慕啊……”
	城阳却道：“这有什么好羡慕？娘娘给雉奴哥哥生了五个孩子，他待你岂不更好？”
	是啊！她给李治生了五个孩子，四个皇子俱存，已备受世间女人欣羡。不过……以后还有机会生吗？媚娘满心无奈，倚下身子，仰面躺在水里。
	这时一个贴身宫女蹑手蹑脚跑到池边，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说：“荣国夫人来了，在后殿相候。”
	媚娘苦笑——娘真是越老越喜凑热闹，又追到这儿来了！忙起身对城阳道：“我母来了，我去去便来。”
	“我也去向老夫人行个礼。”城阳也要起身。
	“算了吧，她岁数大了好清静。”媚娘说这话自己都想笑——好什么清静？无事不登三宝殿，八成又是来为杨家亲戚求什么封赏吧？全是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事。
	宫女伺候媚娘擦拭身子、换上霞帔；范云仙早在门口等着，引着媚娘出了热殿，来到殿旁的暖阁。荣国夫人正端坐饮茶，好几个宫人伺候着，有的揉肩、有的捶背、有的捧手炉、有的替她拿着楠木描金的手杖，好一副贵人之态。可她一看见女儿到来，什么矜持都没了，忙栖至近前握住女儿的手。
	“娘！大老远的，您怎又跑这儿来了？”
	“正有事儿跟你商量。”杨夫人边说边朝众宫人扬手。
	老夫人常来，这等情形众宫人也都见怪不怪了，皆施礼而退，连范云仙也躲开了。媚娘搀着母亲稳稳落座：“又有什么事？”
	“元庆死了……”
	“嗯？”媚娘脸色倏然凝重——对同父异母的哥哥她一向没好感，死就死呗！可武元庆是一州之刺史，既然死在任上，必须奏报朝廷。如今连母亲都听说了，李治必然早知道，竟没告诉她一声。
	杨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那不肖子死了倒也不算什么，可他那个世袭的爵位该给谁呢？”
	武元庆膝下原有三个儿子，长子审思、次子再思是嫡出，还有个庶出的小儿三思。他被打发到龙州当刺史，家眷也跟着去了。岭南蛮荒湿热，武氏久居并州，对南方气候不适应，审思、再思先后夭亡；元庆遭杨夫人报复本就惶惶不安，又连丧两个爱子，终于抑郁而亡。无论他这辈子多窝囊，毕竟是功臣之子，世袭武士彠的周国公，这个爵位还要继续传下去。
	嫡子既无，当传于庶，这还有疑问吗？媚娘料定母亲另有打算，也不绕弯子，索性挑明问：“您又打什么主意？”
	杨氏白眉一蹙：“瞧你说的，就好像我总给你添麻烦似的。若以宗法而言当传武三思，可那孩子年纪太小，又是侍妾所生身份低微，哪配当国公？再说他爹、他哥哥都死在岭南，心里能不恨咱吗？别再提携起一个冤家，帮妖之事可万万做不得。”
	“也不无道理……那该传给谁呢？元爽？”
	“那还不是换汤不换药？”杨氏笑盈盈道，“依我说把世袭转到你外甥身上，如何啊？”
	“敏之？！”媚娘一愣，“那怎么行？”
	“怎么就不行呢！”
	“他乃贺兰氏之人，武家又没绝嗣，怎能让外人承袭，哪朝哪代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杨氏偏要较这个真，“娘也读过史书，晋时太尉贾充过世，不就是让外孙韩谧承袭爵位，改名叫贾谧么？大不了也让敏之改姓，归入武家宗籍。”
	“哼！”媚娘白了母亲一眼，“瞧您举这例子，偏偏想出一家奸臣来，您以为您女儿是贾南风啊？”
	“管他奸忠，反正古人做得，咱怎就做不得？不是我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敏之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圣上都说一表人才，天生慧根，福报不浅，难道不比武家那帮野孩子强？叫他改姓，我还觉得委屈咧！”
	媚娘深知母亲对外孙十分宠溺，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给这孩子。其实从她自己的角度考虑，扶植亲近的外甥确实比那些结怨的侄子强，这建议并非不能接受。可这毕竟是差强人意之事，若在以前倒也罢了，如今她荣宠转衰，李治还能纵容她违背宗法吗？
	杨夫人见女儿不说话，误会了她心思，叹道：“你莫非还记恨你姐姐？又何必呢！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的？宠幸咱家人总比便宜外人强。多一个人受宠，还多一分牢靠呢！再说你姐姐现在重病在身，蒋孝璋都医不好，想和你争也不行了，为娘已失去一个女儿，说不定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有时我真想两眼一闭去寻佛祖，活这么大岁数有什么好？整日不省心……”
	“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事我记着，慢慢跟万岁商量便是。”媚娘不想跟母亲提自己的愁烦，免得老人家挂心。
	杨氏见她答应了，立时转悲为喜，连呼阿弥陀佛，又道：“你别嫌娘多事，孩子大了当早作安排。弘儿也十多岁了，选妃之事也要早考虑，杨思俭、杨思玄、杨思谦都有女儿，有几个我看着不错。前几日江国太妃薨了，论起来也是咱杨氏之人，江王如今也有儿女，我还思忖将来亲上加亲呢！还有……”她年逾耄耋却越发贪得无厌，整天就想着让娘家弘农杨氏与皇室结亲。
	媚娘本有心事，又听母亲絮絮叨叨乱点鸳鸯谱，甚是心烦：“我还有点事，您去泡泡温泉吧。城阳公主在，您先跟她聊会儿。”说着起身便走。
	“诶，你去哪儿？”
	媚娘哄道：“您不是想让敏之袭爵吗？我现在就去见万岁。”
	“现在？！”不知为何杨氏竟露慌张之色，“你等等，媚儿……媚儿！你回来……”
	媚娘实在心烦，毫不迟疑踱了出去，吩咐范云仙好生招待母亲，便独自在苑中漫步。刚泡过温泉，走出来越发觉得冷，恰如此刻失落的心情。有些事只能独自承受，即便母亲、孩子、朋友也不能分忧。其实回想以前遭受的种种苦难，眼下的失宠算得了什么？但今昔对比感觉不一样，当初哪怕在感业寺晨钟暮鼓、在王皇后膝侧如履薄冰，心里仍是暖暖的，因为她知道雉奴在乎她，转机早晚会来。可现在不一样，即便锦衣玉食、珠翠金銮，心里却空荡荡的。无可否认她真的很在乎雉奴，即便这个男人时而胆怯、时而懦弱、时而疑神疑鬼，把权力看得忒重，她依旧爱着雉奴。她无法尝试着去做一个衣冠楚楚、空负其名的皇后，她要的是举案齐眉的挚爱！
	铮铮……铮铮铮……
	忽而一阵轻灵欢快的琴声传入耳轮，虽然相距甚远，那声音十分微弱，媚娘仍听得一清二楚，立时定住脚步。这曲子再熟悉不过，是《春莺啭》！是雉奴为她而作的曲子，琴声一定是从御汤殿传来的！
	莫非此刻雉奴也在想我？他回心转意了？
	媚娘胸臆间升起一阵冲动——或许真是我错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身为后妃何必要与皇帝计较呢？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哪里有什么是非对错？无论到什么时候，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又何必非要掺和呢？只要我稍稍迁就些、顺从些，他依旧会把我捧在手心里。雉奴，我来了……
	想至此堂堂皇后便如小姑娘般奔跑在幽径间，朝着御汤殿而去。跑到一半琴声便止歇了，媚娘也渐渐放缓脚步，不想在侍卫宫人面前失了仪态，整了整钗裙，喘匀了气息，这才穿过垂花门；哪知御汤殿前竟无侍卫，廊下也没有宫女，殿门掩着，只两人一左一右倚在门边——左边是王伏胜，右边那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禁卫恰是贺兰敏之。
	“姨、姨母……”贺兰敏之一见媚娘倏然站直身子——君臣之间何来姨母？应该规规矩矩称呼“皇后娘娘”，他这么叫显然失礼了。
	媚娘并没在意，想起方才母亲嘱托之事，笑道：“你小子倒真会哄老夫人，要不是娘发话，我才不管你的事儿呢！万岁在里面吗？”
	“在……不！不在……”
	媚娘这才发觉外甥神色不对：“怎么回事？究竟在否？”
	贺兰敏之颤抖着抬起双手：“圣上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小子翅膀硬了？也敢拦……”媚娘话未说完，忽然殿内隐约传出一阵娇媚的笑声——有女人！
	“谁在里面？快闪开！”媚娘很清楚，此次巡行并无其他嫔妃，就连徐婕妤也没来。这么放肆的笑声绝不会是宫女，这么神神秘秘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贺兰敏之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圣上有……”
	“你还不闪开，信不信我将你逐出宫？”媚娘双目如电，声音异常严厉。贺兰敏之自然晓得姨母的手腕，但若容姨母进去，非但有违皇命，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究竟怎么办？他胆怯地缩了手，却兀自堵在门前，不知所措。
	王伏胜笑眯眯插言道：“既然娘娘吩咐，就让开吧。”说着挤眉弄眼将敏之拉到一旁——她要看就给她看，索性大闹一场，看最后是谁收不了场！
	面前再无人阻挡，媚娘反倒有些怯懦了，料定里面必是让她感到锥心之痛的情形，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推开掩闭的殿门。一股浓烈的暖流夹杂着熏香的味道迎面扑来，宽阔的御汤升腾着朦胧白气，一切都模模糊糊宛如梦境。李治就在浴池那边，背对着殿门，伏在檀木雕花、垂着纱帐的玉床前，与什么人嬉戏着，弹罢的瑶琴扔在一边。他笑得那么愉快、那么惬意，甚至都没发觉有人进来。
	连媚娘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目睹了这一幕自己竟还出奇地平静，没有喊嚷、没有斥骂、没有抱怨，只是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顺着池边一步步靠近，水汽渐渐散去，只见一个赤条条的身躯坐在床沿，虽然隔着纱帐瞧不清面容，但远远便能感觉到那副娇嫩胴体散发出的年轻魅力和淫靡气息。那个女人肌肤雪白，光滑闪亮，如春笋般纤细的素手优雅地翘着兰花指，轻轻捋过男人的肩膀，将披在身上的衫襦褪去。男人呵呵憨笑了两声，一手抚着女人如白杏般莹润的肩膀，另一手顺着女人腰际缓缓向下伸去……女人发出一阵扭捏的声音，却抬手钩住男人的脖子，拉着他一同卧在床上。两人似乎早有默契，霎时便如两条白蛇纠结在一起，男人的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收缩着、抽动着，用他并不伟岸的身躯死死将女人压在身下，仿佛想把那副玉体的每寸肌肤都贪婪地揽入怀中。女人则四仰八叉地躺着，任凭男人折腾，只是紧紧抱住男人肩膀，发出一阵阵甜腻的呢喃。
	媚娘仍旧不出一声，怔怔地望着他们。虽然就站在温汤之畔，却感觉冰冷彻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结了。她望着那女人痉挛般仰起的脖颈、紧绷的脚踝，还有深深嵌入男人肩膀肌肉的十指……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萌生幻觉，误以为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剥离开了，是自己躺在那里，贪婪地享受着那份或许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爱。
	“啊？！”片刻间那翻云覆雨的女人终于看到了她，玉体陡然一颤，迅速缩至床角，拉过一床丝被蒙在身上。
	媚娘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既有胆做，还怕什么羞？”她奔上前一把扯开遮羞布，不禁又是一愣——竟是武顺之女贺兰氏！
	“你、你们……”媚娘气愤至极，抬手指向李治，虽有万般咒骂却凝噎在喉，只有浑身不住地颤抖。
	李治却坦然躺在那里，一幅死皮赖脸的表情。
	二．琴瑟不谐
	媚娘在汤泉宫撞破李治和贺兰氏的“奸情”，悲愤交加——帝王嫔妃成群乃是常理，媚娘却无法忍受这点。在这世上谁曾似她一样与李治共历坎坷、修成正果？谁曾似她一样为李治出谋划策、夺回皇权？谁曾似她一样在李治病重之时悉心照顾，代理国政？既然如此别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和她分享李治？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个争宠的女人竟是外甥女。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外甥女厮混在一起，她简直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不仅遭丈夫背叛，也遭亲人背叛！
	汤泉宫大闹一场，李治无言以对，贺兰氏哭哭啼啼，骊山巡行就这样被搅了，圣驾匆匆忙忙回转长安。但风波并未结束，第二天李治主动来找媚娘，要求给贺兰一个名分，甚至连荣国夫人也来帮腔。
	“休想！”媚娘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君妃之礼了，“莫说封婕妤，就是才人、美人，一介宫女都不行！”
	李治虽觉她太过蛮横，毕竟此事自己做得不美，只好放下皇帝的尊严，柔声劝导：“媚儿，以国法而论后妃有别，以家法而论贺兰是你外甥女，即便入宫也不会威胁你这中宫之位。你还能多个伴，让她好好服侍你啊。”
	媚娘不禁冷笑：“是服侍我，还是服侍陛下您？”
	“唉！”李治转而又说，“难道朕待你还不够好？昔日父皇内宠数不胜数，高祖皇帝退避弘义宫尚有许多姬妾陪伴。可自你入主椒房，朕就没宠幸过其他嫔妃，也未征选过任何女子入宫……”
	“难道是臣妾不让陛下征选吗？您若要选，只管选就是了，何必打贺兰的主意？”
	李治觉得她实在是胡搅蛮缠——谁不知这后宫是你一手掌控？所有嫔妃俯首帖耳，连王皇后、萧淑妃都叫你打死了，哪个不要命的敢与你争宠？他心里虽大为不快，却兀自和风细雨：“朕无须弱水三千，但求你和贺兰这对玉人。再说朕已经临幸过她了，你又在汤泉宫大闹一场，如今这事恐怕早传扬出去了，贺兰如何再嫁？你不准她入宫，成何体统？”
	“体统？当初你和武顺便有私情，如今又招她女儿，这便是体统了吗？母女两代侍奉同一个男人，难道不嫌丑吗？”
	“哪有这许多禁忌？”李治哄她半晌也厌倦了，不耐烦道，“那也比一个……”刚一出唇便觉这话太重了，赶忙将后半句咽回肚里，把脸扭向窗外。
	但媚娘已猜出他想说的——那也比一个女人侍奉父子两代光明正大！霎时间泪水涌上眼眶：“好啊！你终于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妨碍你的英名了！没错，我是先帝才人，是当过比丘尼。可这些年来我为你付出多少？代管政务招惹一身不是也罢了，如今你竟然嫌弃我这个人了，你究竟有没有点儿良心啊？”
	李治一脸尴尬——诚然他对媚娘日益不满，却无法抹杀她这些年来的付出，且不论夫妻情意，当初若非媚娘与他携手扳倒长孙无忌，只怕现在他还在关陇一党的控制下，这些事怎么能忘呢？
	杨夫人在旁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黯然，无论如何得给他个台阶下；赶忙抛了手拄的拐杖，颤巍巍给李治跪下：“媚儿一时想不通，出口不逊，还望陛下不要动怒。”
	八十多岁的老妪跪在面前，李治忙双手相搀：“夫人不必如此，朕也明白媚儿有难处，这件事……唉！这件事还是劳您劝劝她吧。”说罢又瞥媚娘一眼，见她把脸扭到一旁只顾抹眼泪，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叹息而去。
	见皇帝走了，杨氏笃笃凑到女儿面前：“他毕竟是皇帝，你怎能如此无礼……”
	媚娘根本听不进这些话，反而质问道：“您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了，对不对？”
	杨氏不敢与女儿四目相对，默默低下了头。
	“我看得出，他们俩绝不止一次两次！难怪当初姐姐要让贺兰见驾，难怪雉奴要赐她入宫的令牌，难怪雉奴三天两头留宿西内不肯回来！你还跟我说什么‘多一人受宠、多一分牢靠’。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唯独瞒着我一人！”
	杨氏委屈道：“并不是……一开始我也没料到万岁会喜欢贺兰，后来……”
	“后来知道了，你和姐姐就顺水推舟，教唆她投怀送抱、邀取富贵是不是？”
	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叹息半晌才道：“娘知道你性子烈，本想天长日久慢慢告诉你，哪知还是叫你撞破了。媚儿啊，你要晓得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你也年近不惑了，只怕……”
	“怕我失宠，耽误你们的富贵是不是？”媚娘怒吼道，“天啊！我究竟是不是你女儿？当初我年仅十四，你就把我送进皇宫，博取你的富贵。我吃过多少苦你知道吗？我在感业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在哪儿？如今见我色衰，又要抛弃我，再叫别人替你谋富贵，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杨夫人两行老泪倏然而下：“媚儿，你不能屈娘这颗心！当初若不是先皇下诏，娘怎舍得让你入宫受苦？我便是穷死饿死，也没有拿女儿换富贵的道理啊！如今我已是快进棺材的人了，纵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还能消受几日？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吗？娘这么做是为你好，贺兰毕竟是你外甥女，比别的嫔妃强得多，让她侍奉万岁是为了帮你固宠啊！你怎就不理解娘呢？”
	媚娘明知母亲所言有理，却咽不下这口气，断然道：“用不着！你以为女儿单单就是以色事君吗？女儿虽年长几岁，却还没沦落到靠别人帮忙固宠，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插手！再说，你仅仅是为了我吗？你这是为了她们母女！”
	“为了顺儿母女又有何不对？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娘希望你们都过得好……”
	“不公平！”媚娘冷冷道，“是谁苦守寒宫十三载？是谁历经磨难当上皇后？凭什么让她们坐享其成？天下男人有的是，贺兰什么人嫁不了？高官显贵、国公将军，就算许配亲王、郡王又有何难？为什么偏偏和我抢男人？”
	即便亲王郡王，哪比得上九五之尊？有什么能比直接结姻皇帝更利于维持杨武两家的美好前程？杨氏急得直跺拐杖：“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固执啊？”
	“我固执？”媚娘反唇道，“当年您允许爹爹有别的宠姬吗？您容得下爹爹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女吗？”
	“这不一样，你嫁的是皇帝……”
	“没什么不一样！在我眼里雉奴就是个普通的男人，是我丈夫。就算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解决。”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贺兰受过当今天子的宠幸，你叫她怎么再嫁别人？”
	“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儿。”
	“造孽，造孽啊！”杨夫人实在拿女儿没办法，拄着拐杖嗟叹而去，临出门又回首央求道，“你别这么固执，硬把他们拆散，对你没好处，连万岁都得罪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不用想了。”媚娘决然道，“任何别的女人都休想抢我的丈夫，除非我死了！”
	“唉……”杨夫人连连摇头，垂头丧气。
	皇帝走了，母亲也走了，媚娘怅然坐倒在床边，心头阵阵茫然。抬眼见范云仙侍立在门边，一脸怯懦之态，又不禁动怒：“你也是个废物！平日的精明都哪儿去了？亏你自夸皇宫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你眼睛，为何贺兰之事你竟不知？真是说嘴打嘴！我要你何用？”
	范云仙面有难色：“娘娘恕罪，其实、其实这事儿万岁身边的人早透露给奴才了……”
	“你知道？！”媚娘腾地站起，“你既知晓为何不禀报我？”
	“娘娘息怒！”范云仙直挺挺跪倒，“老夫人和贺兰姑娘都是您家人，何况还有万岁，全都是主子，奴才谁也得罪不起啊！一时糊涂便未说……”他可不是糊涂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媚娘渐受冷落他瞧得清清楚楚，当此时节贺兰氏受宠未尝不是好事，保住武家受宠就是保住媚娘不败，而只要媚娘不败，他的权势富贵也就有了保障。他明白自己的主子脾气太烈，容不下外甥女，唯恐好事弄成坏事，所以也跟着隐瞒。
	“你们……你们全都……算啦！”媚娘气得五迷三道——连自己母亲都骗自己，如何指望一个奴才说实话？
	范云仙自知有过，忙以膝代步爬到媚娘身前：“娘娘啊！老夫人这么做确实是为您好，万岁对您一天天冷淡，这几日又有人背后议论您，只怕……”
	“嗯？”媚娘警觉起来，“谁敢搬弄是非？”
	“娘娘有所不知，我听侍驾的宫女说，那日从汤泉宫归来，万岁就去了西内隆国寺，想找宝乘大师解解愁烦。哪知宝乘大师也说您不少坏话。”
	“她说我什么？”
	“还不是她侄儿薛元超之事么？她说您有意苛待他们薛家。”
	“胡扯！”媚娘不禁气愤，“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专为难她家？当时我在洛阳代理政务，又要操心辽东战事，忙得四脚朝天，哪里顾得上她那点儿事？不过是一时间忘了，至于这么嚼舌头么？真是穷极无聊！”话虽这么说，媚娘却心里有数——当初废王皇后时薛婕妤也曾出力，自己信誓旦旦要扶持薛家，一来薛元超当时年纪太轻不服众，二来自己事后得意没大放在心上，人家能不耿耿于怀吗？
	范云仙又道：“当时常乐公主也在场，不但不帮着解劝，还跟着附和，并提及新城公主之事。”
	“越发没来由。新城和韦正矩不睦又不是我从中挑唆，媒也不是我保的，怪得到我头上吗？”其实这缘由她心里也明白——新城婚姻不睦起因便是无忌“谋反案”，此事乃因她推波助澜而生。常乐公主是李治的姑母，皇家长辈，她说话分量可不轻！
	“还有王伏胜那老狗。”范云仙一提自己的老冤家便咬牙切齿，“他也跟着起哄，把在晋阳宫打死善氏之事也道了出来。”
	媚娘已隐隐嗅到一丝威胁，再也不敢小觑了，赶忙转身入内殿，亲手捧出只玉如意，交给范云仙道：“我母年迈，行走缓慢，你拿着这个速速追赶，倘有旁人问及，就说我孝敬老人家的，忘带走了。见到我母，请她秘密转告李义府一言，不计代价火速将三大殿修成。”
	“是。”范云仙会意——今内外隔绝，媚娘无法与李义府交结，但李津兄弟仍是荣国夫人府上常客，由此途径讯息可通。东内含元、宣政、紫宸三大殿一日不成，李治就要到西内去一日，那些欲进谗言之人便有机可乘。待三殿落成，一切朝会转到东内，李治便没理由再去西内，那些众口铄金之辈碍于媚娘在侧也就不敢造次了，此乃釜底抽薪之法！
	“还有……眼下各处的宫人不能亏待，这殿里一切金银财宝任凭你拿去做人情，谁有为难之处，能帮的尽量帮，可不能耳聋眼瞎。”媚娘当初便是利用奴才们罗织罪名，扳倒王萧、把控后宫，而今情势有异，更要维系好这张大网。打发走范云仙，她又招呼宫女快为自己更衣梳妆，要去探望贵妃贤妃、探望徐婕妤、探望杞王之母杨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和众后妃处好关系，一国之母的恩威不能丢……
	三．盈缺有定
	媚娘委屈无比，殊不知李治心里更憋屈。昔日他曾听闻隋朝独孤皇后专横跋扈，不准丈夫宠幸其他嫔妃，气得隋文帝单骑出长安，堂堂皇帝“离家出走”，以前还当是笑话，如今这种事竟在他身上重演。自古帝王后宫佳丽无数，岂有纳妃还须与皇后商量的道理？何况贺兰是她武媚娘的亲戚，竟当众大嚷大闹，还把前事翻腾出来，自己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吧？
	但这件事毕竟摆不到桌面上，他满腹怨气却无可奈何，愁眉苦脸登上御辇赶奔太极宫。国家的事还有许多呢，哪有工夫忙于私情？冒着寒风来到武德殿，刚一落座便见宰相登殿请见。李义府、许圉师联袂而来，后面还跟着多日未见的许敬宗——许敬宗转任太子太师以来就不大问政事了，基本就是领衔修书，听说长达五百卷的《瑶山玉彩》即将完成，今天怎么想起见驾来了？
	李治只得将心事抛开：“有何重要之事？”
	李义府、许圉师皆礼让许敬宗先言：“启禀陛下，已将近新年，明春的科举陛下可曾钦定考官？”
	“嗯……”李治想想道，“董思恭不是曾想主持科考吗？这次就派他吧，再命考功员外郎协办。”
	“是。另外今晨接到上报，营州都督程名振病逝。”
	“唉！又少一员大将。程名振坐镇边陲，与高丽奋战多年，忠勇果敢，追赠右武卫大将军。”李治不免恻然——登基以来连丧大将，高祖、太宗两朝能征惯战的将领所剩无几，仅存的李、程知节、郑仁泰也是廉颇老矣；苏定方虽是新人，年岁却不轻，再过几年他们一个个撒手而去，军中缺将可是大问题！
	许敬宗似乎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忙道：“程名振之子程务挺从军多年，可堪造就。今连年征战，宿将无几，还望陛下提拔后进，珍视勇士，切莫轻弃，以防军中青黄不济。”
	“是！这几年战事有失有得，值得引以为鉴啊！”经过东征失败后的一系列挫折，李治终于懂得了慎用兵戈的道理。
	三相又奏了许多零零散散的事务，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李治便准他们退下了。哪知李义府忽然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奏章，颇为郑重地禀奏：“有一事颇令臣为难。数日前有人至京中状告官员，司宪大夫杨德裔不受理，司宪台也有御史因此写弹劾，又被杨德裔压住，如是者三，御史上书无门直接找到政事堂，请臣代为上奏。论情论理臣不该代办此事，但看过之后觉得干系重大，有碍陛下圣明。”
	李治也感意外，究竟是什么弹劾竟被司宪大夫一再压下？忙道：“呈上来，朕亲自过目。”
	“是。”李义府不劳王伏胜接手，亲自把奏章放到龙书案上。
	李治翻开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难看，待看到最后终于动怒，将弹章拿起，一把掷到许圉师面前：“可有此事？”
	许圉师在李义府摸出奏章时便隐约感到不妙，却无法阻拦，此刻见天子动怒，赶紧跪倒在地，拿起弹劾一看果然是此事——原来他有个小儿子名唤许自然，颇受他宠爱，不免有些骄横。一个月前许自然出外游猎，误入人家田地发生争执，那田主也是有钱有势之辈，得理不让人，领着一帮家奴对许自然一再辱骂；许自然年轻气盛，一时恼怒竟放箭将人射伤致死，田主因此上告。许圉师舐犊情深，不忍心将儿子交付有司，而是一再遣人向田家赔礼，想要大事化小，怎奈田主不依不饶，拖延至今以致成祸。
	罪状就在眼前，许圉师无可抵赖：“臣理家不严、教子无方……”
	李义府笑容可掬道：“许相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您这又何必呢？圣上宽厚仁爱、明察秋毫，就算您不忍让令郎受缧绁之苦，若能自首其罪、诚心悔过，焉知圣上不会念在你以往之功适当宽赦？何必串通党羽、以势压人呢？”
	许圉师瞪他一眼，双目欲喷出火——好啊！千防万防，终于还是叫你逮住机会了。我若自首其事，你岂能不趁机发难？告我一状还不罢休，长孙无忌获罪以来圣上最忌讳结党，却硬说我串通党羽、以势压人？这不是强加我罪名，欲置我于死地吗？
	心中虽怒但有罪在先，许圉师万般苦楚没法说，只能向皇帝叩首辩解：“臣虽舐犊不明，却也不敢放纵犬子，臣亲手责打他一百棍，至今拘禁在府……”
	李治已被那个“党”字触动了：“朕且问你，有没有授意杨德裔弹压御史上奏？”他并不在乎许圉师怎么惩治儿子，甚至不在乎那条人命，而是此等可恶的行径。宰相若是与宪台串通一气压制弹劾、断绝言路，他这个皇帝岂不是被蒙在鼓里？此风断不可长！
	“臣并不敢请托，是杨大夫得知我已惩戒犬子，且有私款之意，故而好意拖延。”
	“私款？人命关天，亦可私了？”李义府又阴阳怪气道，“却也难怪，许公出身功臣之家，谯国公后人。一门数侯，钟鸣鼎食，东都广有田宅。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作威作福惯了，哪在乎区区人命？”他句句咬在痛处，抑制豪门权贵也是李治念兹在兹之事。
	果不其然，李治脸色愈加阴沉：“身为宰相而暴百姓，岂非作威福乎？”
	许圉师心头一颤——完了！李猫在侧连进谗言，我这宰相之位恐怕难保了。权势富贵算什么？我许某人不过想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心力，怎就这么难呢？悔不该一时糊涂溺爱不明，叫奸臣抓住把柄。李猫啊李猫，只恨我没能把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拉下马！
	想至此他鼓了鼓勇气，朝上拱手道：“陛下，臣不过一介文官，非强兵重镇之将，何敢作威作福？自臣主持西台以来，虽不敢说事事妥当，也力求秉持公义，难免得罪小人。如今行为不谨，致使小人趁火打劫、恶意中伤！唯请陛下垂鸤鸠之平，绝邪谄之间。”这话已隐约把矛头指向李义府，说罢他恳切地望着天子，希望李治洞察秋毫。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默默无言的许敬宗突然开口，冷冰冰道：“非强兵重镇之将？许公难道对圣上用将有何不满？”
	只这短短两句话，许圉师不亚于身坠冰窖——我前番与杨德裔一并弹劾郑仁泰、薛仁贵滥杀不法，陛下宠信仁贵不肯加罪。许敬宗挑我这个毛病，岂不是暗示我心怀怨愤、有意讪谤？
	霎时间他全都明白了：难怪许敬宗今日突然同来见驾，难怪他一上来就嘱咐皇帝要珍视勇士，难怪他要把杨德裔牵扯进这件事，原来他俩早串通好了，今日就是要对我下手！好个老狐狸，比李猫还要阴险歹毒！
	李治本就因媚娘之事憋了一肚子火，闻听此言想起前情，顿时勃然大怒：“许圉师！难道你怨恨朕没让你统领军队作威作福吗？”
	“臣不……”
	许敬宗一击致命，绝不会再给他辩解的机会，当即拱手道：“身为人臣胆敢如此顶撞主上，罪不容诛！”
	“来人呐！”李治拍案大呼，“速将许圉师打入天牢！”
	“陛下！陛下……”许圉师还欲解释，却被禁卫掐住双臂，生生拖了下去。
	李治余怒未消：“今后谁敢结党营私欺瞒朕，便与许圉师一般下场！”
	李义府又很适时地提醒道：“杨德裔又该如何处置？”
	“将其罢官，发往边庭效力赎罪。”李治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李义府深施一礼，直至见皇帝转帘而去，这才慢慢直起身来，满脸钦佩道，“姜是老的辣，少师出手果不寻常，今日除此对头，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啦！”许圉师袒护儿子是真，但事情也绝非那么严重，所有弹劾都是李义府策划的，连御览的这一份也是他叫袁公瑜炮制的。
	许敬宗却一脸道貌岸然：“李相说的哪里话？圉师获罪皆因纵子不法、谤言圣上，与老夫又有什么相干？”
	“是是是，他自招祸端，与咱们无关。”李义府乐不可支。
	“义府呀……”许敬宗换了副和蔼的口气，托起胸前银髯叹道，“老朽暮年残躯不堪趋驰，早该退避让贤。今后朝廷之事舍你其谁？就连老朽的儿孙也要仰仗你照顾啦！还望老弟效忠朝廷，不要忘了咱们同僚之义，更不要辜负娘娘对你的提携之恩啊！”
	李义府固然贪贿跋扈，但无论资历还是智谋都自认不及许敬宗，故而一直谨慎待之；今日见这位前辈甘心隐退、恭维自己，心中大快——自杜正伦拜相开始总有人寻我麻烦，直至今日总算把这些眼中钉都除掉了。许敬宗已是一垂暮老朽，上官仪白面书生不足为虑，今后独揽大权、呼风唤雨，谁还能威胁我的相位？
	他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许圉师下狱后他愈加张狂，大肆受纳属下贿赂、卖官鬻爵。而皇后命他赶建三大殿，更是给了他一次大捞特捞的机会，不仅贪污钱财，甚至公开向商贾民夫勒索钱财，真是欲壑难填……
	转眼已将近新年，经李义府的催促、梁孝仁的努力，紫宸殿就在这辞旧迎新之际落成了。非但后宫中的媚娘松了口气，李治看后也很满意，召集五品以上所有常参官都来观览新的内朝大殿。群臣自然又有一番赞叹，恰好天公也来凑趣，忽而飘下雪花，开始还疏疏落落，不多时便如搓绵扯絮、满天鹅毛。
	君臣同至檐下，望着银装素裹的蓬莱宫。李义府笑得合不拢嘴，吹捧道：“此概因陛下明睿越古、圣德感天，故上苍降以瑞雪，保佑五谷丰登、人无饥馁。”
	“正是……正是……”众人无不附和，心下却思忖——李猫谄媚忒过，逮着机会就拍马屁啊！当人一面，背人一面，可如今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行政、监察两大权柄，谁又得罪得起他？
	李治却只是莞尔一笑，转而对站在李义府身后的上官仪道：“此良辰美景，可否作诗一首，歌咏之？”
	上官仪文思如泉，只轻轻道了声：“遵命。”手捻胡须脱口便吟：
	禁园凝朔气，瑞雪掩晨曦。
	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
	飘素迎歌上，翻光向舞移。
	幸因千里映，还绕万年枝。
	“好！”李治当先喝彩，“不愧是贞观第一才子！”
	“瑞雪千里，福泽万年……好诗好诗，妙啊……”群臣不单单是附和皇帝，确实也对上官仪的才华很钦佩。
	李治又道：“上官爱卿诗才冠绝天下，听闻文苑中有‘上官体’之说，不过更难得的是公忠体国、德才兼备，朕要赐你采绢百匹以示慰劳。”
	“无功不受禄。”上官仪赶忙推辞。
	李治却道：“前番你参撰《瑶山玉彩》《芳林要览》有功，况且如今你已居宰相之位，听闻家中尚贫，朕岂能薄待良士而却天下士人精进之心？”
	既然皇帝这么说，上官仪只得接受了，群臣无不投以欣羡目光，唯独李义府心里酸溜溜的——当着群臣的面褒奖这白面书生，却置我于一旁，赞他德才兼备、清贫廉洁，这不是间接贬损我吗？
	李治回转龙床：“看来一时半会儿这雪停不下，众位爱卿还是回去吧，省得时候长了不便……右相李公且留一步。”
	群臣谢恩辞驾，只剩李义府独自立于殿内。李治低头沉默片刻，待众人皆走远，才开口：“听闻近来百济战事顺利，我军连下叛贼百余座城池。你估计何时可以剿清余孽？有功将士归来朕又该给他们何种奖赏呢？”
	李义府听罢愈加不快——称赞百济将士，自然就包括我的死对头刘仁轨。大功告成如何奖赏？刘仁轨本来就官居给事中，最起码这次也得给他官复原职吧？陛下啊陛下，难道您又要玩弄平衡之术？昔日用我与杜正伦制衡关陇一党，大功既成卸磨杀驴，许敬宗权大则以许圉师制衡，我好不容易爬回来挤走许圉师，才太平几日，您又是褒奖上官仪，又想提拔刘仁轨，难道又要制衡我？陛下啊陛下，我替您背了多少黑锅？难道您就丝毫不念我的功劳？
	李义府眼珠一转，来个四两拨千斤，叹道：“唉！臣正要向陛下汇报，百济之战恐又有变数，叛首扶余丰勾结海外倭国，求发援军。此敌谙熟海路、来势不小，只怕我军又要有一场苦战。臣以为二刘在百济戡乱数年，明了彼之虚实。陛下何不给他们加官进爵，令他们长驻海外？一者可窥高丽，二者亦可防诸夷生衅。”
	“容朕想想再说……”李治见他不接招，转而把话挑破，“近来朝中对你有不少议论，朕也听到了。听说你儿李津、李洽强买土地、强压百姓，你女婿柳元贞收纳贿赂、干预判案，还有勒索商贾等事，你身为宰相，关乎国家颜面，是不是该嘱咐他们要检点一些？”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李治明着说李义府该教育儿子、女婿，其实更是提醒他本人该检点收敛。
	李义府本还想矜持，但听了这番话却再也笑不出来，也是他近来对下说一不二，骄纵之心日盛，竟不顾礼数高声道：“小人之言不可信！这话是谁跟您说的？”
	李治的手轻轻一颤，抬头道：“人臣上奏乃是常理，你何须问朕从何处得知？”
	李义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赶忙低头。
	李治的目光已变得格外冰冷，厉声追问道：“你询问上奏之人是何用意？难不成还要排挤报复？”
	“臣不敢……”
	“哼！”李治把手炉重重往桌上一摔，“该说的朕都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杨德裔既已流放，朕决意任命窦德玄出任大司宪，全权掌管司宪台之事，以后不劳你插手……朕还得给你提个醒，别忘了你今日之权势是谁给你的！”
	李义府噤若寒蝉，茫茫然耷拉脑袋退出大殿，一阵雪花让他清醒了几分，忽又想起没有行辞驾礼，想要转身补上，却见李治的目光如刀子般直戳过来。他越发吓得激灵，冰天雪地里竟冒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停留半刻，赶紧快步而去。
	李治却兀自紧盯着那个在雪地里蹒跚的身影，心中久久不平——这家伙究竟还是不是当年在东宫侍奉我的那个李义府？难道嚣张到今天这个地步仅仅因为位高权重？谁给他这么大胆子？不错，他今日之权势固然是我给的，但他何尝不是更赖媚娘之力？我和媚娘究竟谁才是他心目中的真主子？媚娘……媚娘……
	其实对李义府的所作所为李治一直心里有数，之所以包容至今乃是念在他的功劳和才干，以及昔日东宫的旧人情谊。但现在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了，作为皇帝他决不能容忍臣子感恩别人、效忠别人！
	四．龙朔科案
	龙朔三年依旧是在热闹中到来的，但这种热闹却透着一丝微妙。蓬莱宫三大殿工程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有趣的是李义府的态度似乎比主管此事的梁孝仁还要积极，时常到现场巡查，三天两头向皇帝汇报，格外殷勤。在他的倡议下，朝廷调关内道十五州府库赋税，并免去京畿所有官员一月俸禄以助工程，务必要把三大殿修建得金碧辉煌，超越东内的太极、两仪两殿。
	百官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后议论却不少，尤其那些八九品的低级官员——你李猫一向“生财有道”，一月俸禄不算什么，可就不管我们这些穷京官吃糠咽齑啦！长安周遭的百姓服劳役更是苦不堪言，私下提起这位宰相都骂不绝口。
	其实李义府何尝不知伤人太众？他也有难言之隐，许敬宗渐渐退隐，他原以为扳倒许圉师、杨德裔便可高枕无忧，哪知反倒是上官仪越来越受器重，而窦德玄出任空缺已久的大司宪，夺了他兼管宪台之权；那日一时冲动冒犯皇帝，又听说连宠信他的皇后近来都有点儿受冷落，长此以往宰相之位哪还保得住？多年来倚仗权势“好事多为”，一旦失势必招祸端，求为长安布衣又岂可得？这条仕途早没了退路，他在修建三大殿的事上埋头苦干不仅是遵照皇后的意思，更是为自己树政绩，想竭力挽回圣眷。事有凑巧，开建宣政殿之际工匠在草丛间挖到一棵灵芝，他感觉这是个好机会，赶忙大献殷勤，声称是祥瑞之兆，特意写了首诗吹捧天子圣德，甚至奏请来年封禅泰山。
	不过李治态度很冷淡，拿到诗和奏章只是草草扫了两眼，便随手扔到龙案上了。时至今日他已对李义府的歌功颂德不感兴趣，不过是尚未挑中接替右相的人选，又看他修建新宫这么卖力气，暂且利用一下罢了。
	新春之际又传喜讯，郑仁泰讨伐铁勒叛者余众大获全胜，李治甚感欣慰，便令其官复原职；鉴于婆闰死后回纥不稳，又将燕然都护府的治所移至碛北。铁勒、回纥的叛乱总算彻底结束，可李治还未及缓口气，摁下葫芦起来瓢，又有坏消息传来——西部突厥作乱，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刺史战死。
	前番苏海政受到朝廷“嘉奖”，升安西大都护，虽说表面风光，心里却明白皇帝已看穿他的把戏，唯恐再出乱子，努力安抚各部。可阿史那弥射无辜被害，各部无不怨愤，加之贿赂吐蕃媾和挫了大唐的声威，那些骄横的酋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连阿史那步真也弹压不住，一时各部躁动，有的转而投靠吐蕃，有的四处劫掠，甚至进犯到庭州。而那位战死的庭州刺史非是旁人，乃东宫旧臣来济！
	来济执意维护关陇一派，被贬台州，所幸未被罗织进长孙无忌“谋反案”，隔了两年李治又将其调任庭州。乱军来犯甚急，来济对部下们说：“我曾触犯天子，侥幸蒙赦不死，今当以身塞责。”竟不穿铠甲率军出战，冲入敌阵战死。
	当上官仪火速入宫禀报这一噩耗时，李治痛惜顿足：“十二郎，你何其痴也！何苦以死明志啊？”
	上官仪与来济亦为文坛之友，也是满脸哀伤：“来济没白死，在他激励下庭州之兵总算把乱军击退了。将士们在死人堆里寻回了他的尸身。还有……”说着他从袖中抽出张纸，“这是大家在他遗物中寻到的，听说是他出玉门关时所作。”
	李治接过观瞧，原来是首诗：
	敛辔遵龙汉，衔凄渡玉关。
	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还。
	望着那隽秀的字迹，李治愈加悲痛，不知不觉双眼已渐渐湿润：“朕岂会将你永黜关外，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朕呢……”虽说政见不合君臣闹得不愉快，可来济毕竟是他潜邸近臣，情谊还是很深的，即便当初贬谪诏书中加了句“永不得朝觐”，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若真想要其性命，早连同柳奭、韩瑗、长孙祥等一并杀了，焉能留到今日？其实把来济从台州移到庭州是个契机，西北多战事，也易建功，但凡来济做出点儿成绩，李治便可就坡下驴，将其逐渐提拔回来。偏偏这些年又是养病、又是东征，暂时忘却了此事，在大漠之外“垂泣念生还”的来济已等到绝望，这才彻底踏上了不归路。
	上官仪叹道：“来济诚乃国之良士，只可惜……”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看得出皇帝对来济还是很器重的，即便无忌一党殄灭，覆巢之下仍存此一完卵，既然如此来济的悲剧从何而生？还不是因为皇后？
	其实不止来济一人，包括褚遂良、韩瑗，虽然附和无忌专权擅政，也不至于非要置于死地吧？于志宁更是勤勤恳恳、谨小慎微，竟也枉受波及。还有他曾经辅佐过的废太子李忠，一再遭受打击，废为庶人、拘禁黔州，至亲骨肉何至于弄成这样？在上官仪看来，这一切悲剧都是因为那个牝鸡司晨、利欲熏心的女人！有件事他早就想提了，一直寻不到适当的时机，这会儿见皇帝如此难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治又道：“追赠来济为楚州刺史，赐棺椁灵车，让他风风光光归葬乡里，给他儿子加赐散官。还有……调来恒入京，任给事中。”昔年来护儿一家在江都宫变时横遭屠戮，唯十一郎来恒、十二郎来济年幼幸免。来恒也曾在京为官，因废立皇后之事受连累被贬到外地，如今李治提拔来恒是想把对来济的亏欠补偿到其兄长身上。
	“今已无给事中名号，陛下之意是东台舍人？”
	“对！皇后改的这些破官名……哼！”李治一把抹去眼泪，由悲转怒，“再草一道诏令，苏海政恣意行事、胆大妄为，且欺君罔上，致使突厥动乱犯我州县，立即将其免官除名，流放岭南，永不叙用！高贤接任西域大都护，再遣苏定方前往戡乱。”虽说这一次次叛乱都在羁縻之地，无关中原痛痒，可没完没了地戡乱也实在是麻烦。
	“是。来济虽死，壮烈殉国，足以书于青史彪炳千秋，还望陛下节哀顺变。”上官仪又劝慰几句，便回政事堂草诏去了。
	李治却凝望来济的绝笔诗，久久不能释怀——忆昔青春年少壮志酬筹，高谈阔论诗文相和，原以为能君臣携手，共创一代盛世，不想世事舛逆，反而走到这步田地。这一切究竟怨谁呢？想到这些他又觉头晕脑涨、两眼昏花。
	“陛下……要不要叫御医？”伺候在旁的王伏胜见李治身子摇晃、脚步踉跄，忙上前搀扶。
	“不必了，朕只想静一静。”李治重重跌坐在龙床上，低头间又见御案上还放着另一首诗——乃李义府所献《宣政殿芝草诗》。
	明王敦孝感，宝殿秀灵芝。
	色带朝阳净，光涵雨露滋。
	且标宣德重，更引国恩施。
	圣祚今无限，微臣乐未移。
	他将两首诗双双托起，先看看来济的，又看看李义府的，霎时间气满胸膛——昔日来李并誉文苑，今日细细一观，简直云泥之别。谁是赤心耿耿的君子，谁又是得志猖狂的小人？什么朝阳雨露、恩施德重、圣祚无限，尽是无耻谄媚之言！
	李治越想越恨，不仅恨李义府，更恨自己——我简直是瞎了眼，怎么偏偏重用这个小人？若为一时权宜，鸟尽弓藏也罢了，怎么一用就用了十年呢？我怎么这么糊涂……对啦，是媚娘！当初我明明将之与杜正伦一并罢相了，若非媚娘一再替他讲情，焉能将其召回再度任相？媚娘误我！又是媚娘误我！
	联想到媚娘代理政务时对李义府的种种纵容，以及欲封贺兰氏受阻之事，李治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下诏将李义府罢相。可他踌躇再三还是没动手——前不久刚把许圉师打入天牢，上官仪入政事堂又没几天，许敬宗又不大问事，若将李义府罢免，中枢之事赖谁？再者他毕竟身居相位十年，总不能因为几次受贿的小案和一次失礼就大加惩治吧？要么不动他，要动就一撤到底，办成一桩铁案，让那些攀附他的人彻底死心，也省得媚娘为他说情。也罢，再忍一时，有账不怕算……
	李治拿定主意再观望一时，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安葬来济后一个月，大司宪窦德玄满脸严肃地将两张小纸条捧到了御案前。李治看着那上面“之乎者也”、断断续续的语句一开始还觉莫名其妙，可听了解释顿时目瞪口呆——原来是尚未举行的今岁科举的考题。
	据窦德玄的汇报，大约半月前京中有考题泄露的传言，于是司宪台派小吏多方打探、明察暗访，最后竟从主考官董思恭家奴手中以重金购得。莫看这两张纸条小，却写得清清楚楚，进士科考什么策论，该参考何种史书典籍，发什么样的议论。明经科的答案更详细，该科考试的主要形式是帖经和墨义。帖经就是从儒家典籍中选出部分章节，用纸贴上重要语句，让考生根据上下文填空；墨义是择出深奥的语段，让应考者解释其意。这张纸条不但写明了考何种经，连考哪一段落、贴哪几个字都标了个明明白白。考官卖的题岂有差错？只要肯花钱，功名召之即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李治吃惊非小，隋朝开创科举以来从没出过任何差错，偏偏在他统治之时闹出这种丑闻，而且是从他钦定的考官手下泄露考题，实在是斯文扫地。况且自从击垮权臣、重修《姓氏录》，科举已经成为朝廷最重要的选才途径，售卖考题不仅仅是受贿舞弊，更是亵渎朝堂，拿国家的前途命运开玩笑！惊诧过后便是震怒，他当即下令暂停科举，将董思恭、权原崇乃至属下所有吏员、家仆尽数打入天牢，由司刑、详刑寺、司宪台联合严查此案。
	不过案情似乎非常简单，董思恭虽然官居五品、参录国史，却是南方寒门出身，家资不充裕；眼见许敬宗、李义府一个个大富大贵，难免“见贤思齐”，便想趁此贡举的机会大发横财。权原崇官居考功员外郎，管理科举乃是本职，可他一介六品之人哪敢随便开罪天子宠臣？事事皆对董思恭马首是瞻。结果这两名钦定的考官，一个售卖考题日进斗金，一个知情不举装聋作哑，上演了这么一出闹剧。事情水落石出，李治不待朔望之日便召集大朝，要当众宣布判决。
	龙朔三年四月壬辰，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齐聚西内太极殿。自从王义方弹劾李义府被贬，再未有这样气氛严峻的朝会，殿内殿外官员无数，所有人都紧握笏板、神色凝重，不知皇帝要训教些什么。李治脸上更是阴云密布，死死盯着桌上案卷，却紧闭双唇许久不发一语，似乎正酝酿着怒火。
	见此情形，袁公瑜、李义琰、侯善业等参与审案之人不禁对望几眼，都提心吊胆——案子虽查清，可上报判决意见时却令人大费脑筋。如今这年头谁也不敢当魏徵，凡事都要揣摩着上意来。董思恭毕竟是今上潜邸宠臣，圣眷甚厚，皇上究竟肯不肯严厉治罪？所以不敢判得太重。但是他犯了这么大的事，轻判也实在说不过去。经过几人反复斟酌，又请示宰相，最后上报的结果是董思恭自尽、权原崇流放，只要皇帝高抬贵手，宠臣的命就能保全。哪知这会儿阵仗非常，皇帝竟好像没有宽恕之意，会不会嗔怪他们这些审案者徇情枉法？
	好在李治没深究这个判决结果，思忖一阵便令金吾卫将两名主犯押到大殿之上。董思恭、权原崇下狱多日，皆身披罪衣、蓬头垢面，上殿来赶忙伏地叩拜。
	李治并未动怒，而是阴沉沉问：“尔等是否认罪？”
	证物俱在，案卷已定，两人哪还敢抵赖？匆忙叩首：“臣等罪孽深重，有负君恩。”
	李治没把权原崇当回事，而是紧盯着董思恭：“朕念你是朕的潜龙之交，屡加提拔，升至高位，荣宠过于常人，恩泽荫及妻儿。何敢恃宠仗势恣意胡为？贪贿无厌、欲壑难填，竟敢坏朝廷之法度。难道不仔细想想，朕既能让你富贵，就不能杀你吗？”
	金口玉言掷地有声，人犯还未怎样，坐于朝班之中的李义府先是一阵悚然——这话与那日之言何等相似，陛下仅仅是说董思恭吗？
	到这会儿董思恭唯有竭力忏悔：“臣无状，一时糊涂利令智昏。今获罪于天，愿诚心悔过……”话未说完已嘤嘤啜泣。
	“惜乎大祸已成，晚矣！”李治根本不读群臣拟定的审判结果，信手抛到一旁，提高嗓门宣布，“今考题泄露甚广，已难穷究，本岁不再贡举，待来年重选考官、另订考题再试，也给那些花钱买考题的人一个教训！所有涉案吏员一律处死，抄没家产。考功员外郎权原崇怯懦无识、纵容非法，下狱赐死，家眷流放岭南；董思恭以权谋私、脏污狼藉、乱国宪章、蠹害忒甚，若不明正典刑何以正国法？来人！速将董思恭推出朝堂，正午时分当众斩首！”
	“呃……”两名罪臣双双瘫软在地——其实他俩还存了几分侥幸之心，希冀皇帝顾念旧情加以宽宥；怎料非但不宽，反而加重处置，简直是晴天霹雳。
	群臣也感意外，有几位与董思恭交厚的重臣顿足而叹，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情——杀一宠臣而明法度，此乃圣上故意为之，万万救不得！
	金吾卫士可不管这么多，奔上殿来，架住两人便往外拖。权原崇原定流放，猛然获悉是赐死，经不住打击顿时晕厥，便如拖死狗般被拖了出去。董思恭却不甘这下场，情知少时便要人头落地，也顾不得当官的体面了，奋力挣扎着嚷道：“陛下！饶命啊！你不念昔日春宫侍读之情么？”
	“且慢……”李治绝非毫不念旧之人，尤其痛失来济后越发珍视潜邸旧友，董思恭吏干之才虽不出众，却颇有才情，好歹跟随他二十年，岂能不惋惜？听到昔年往事他再也板不住面孔了，语重心长道：“思恭啊！杀你朕也不忍，然则隋创科举以来从未发生过此等丑事，朕若不严惩，何以警示百官、立法后人？况且你出身寒微，祖上并无显贵之人，乃因勤奋读书、铁砚磨穿才有今日富贵。若非昔年你科举高中，焉能侍奉春宫、擢升高位？若非文采出众，朕又焉能让你参与修史、主持科考？你自科举而始却亵渎此道，非但自触刑网，也玷污了科举，玷污了朝堂，甚至玷污了天下文章！难道不该判你一死吗？念在咱君臣多年情谊，朕只要你一人性命，不株连家眷已网开一面。但愿你能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让后人铭记你的教训啊！”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董思恭情知无论如何无法幸免，也不再喊叫了，哆哆嗦嗦爬起来，整整破烂的罪衣，又给李治重重磕个头，无比沉痛道：“臣卑劣不堪，辜负陛下知遇之恩。罪大恶极，情愿……情愿领死。”说罢两行悔恨的泪水已簌簌而落。
	“唉！”李治喟然长叹，再不忍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太极殿，金瓯玉瓦闪着光芒，令人目眩。雷霆震怒的大朝结束了，文武百官却没离开，因为大辟马上要执行，行刑地点就在太极殿下的天街，李治令所有官员都要在场观刑。
	因为法场设在西内，司刑的刽子手无法入宫，掌管刑场的是禁卫军，奉宸卫中郎将亲自掌刑，操御刀削首。民间执行死刑时常常观者如堵，百姓叫嚣谩骂争看好戏；今日的看客也不少，但满朝官员鸦雀无声，都静静等候着那血腥的一幕——皇帝分明是杀鸡儆猴啊！要让大家看清楚，谁敢对科举考试下手，便是这等下场！
	董思恭被扯下朝堂押在金吾仗院，此刻已披头散发、五花大绑，被士兵推搡着走到殿阶前；中御府临时立了根木桩，楔上个铜环，权作行刑之用。禁卫兵平时虽不干这等营生，却也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将他牢牢绑缚在木桩，薅起头发拴在铜环上。
	他万念俱灰，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太极宫乃朝堂圣地，何时充过刑场？自从隋炀帝亲率百官乱箭攒死叛臣斛斯政，近五十年来他算是死得最“风光”的人啦！
	“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甘心服死……”他不住默念着李治的嘱托——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自己财迷心窍，一失足成千古恨？也罢！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就用这颗脑袋为大唐社稷做最后一点儿贡献吧。
	董思恭下定决心甘心赴死，然而……
	天街之上人山人海却寂然无声，简直静得有些恐怖，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注视着他。百官之首的李、许敬宗还算泰然自若；李义府则凝然瞪大眼睛，似是无比惊恐；上官仪紧蹙双眉，不住摇头惋惜；怨愤、痛恨、鄙夷、恐惧……四面八方各种表情呈献在他面前。尤其是郭正一、张昌宗、孟利贞、元万顷等交情深厚的文友，一个个都噙着泪水痛苦地低着头，不忍直视这惨状。
	董思恭原本笃定的心渐渐动摇了——朋友们看都不忍看，这身首异处到底是何等滋味呢？脑袋掉了应该很疼吧！人死之后究竟是堕入幽冥还是魂归六道？我犯国法而受诛，该不会落入阿鼻地狱永受折磨吧？我妻我儿又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又见行刑的中将郎手持千牛刀缓缓向他逼近，那锋利的刀刃在烈日下闪着寒光，越发心头一凛，仅存的那点儿勇气早已丢了个干干净净——甘心服死？皇上说得容易，可性命只有一条，谁能心甘情愿掉脑袋？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不……我还不想死……”董思恭忍不住哀求。
	中郎将无可奈何道：“董兄，平日里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知道您是够朋友的人，可王命在身爱莫能助。您放心，我下手利索些，保准您不受罪。”说罢转向群臣高声宣布，“时辰已到，处决罪首。”
	这等安慰之言管什么用？董思恭只觉两股间一阵暖流，尿都出来了。他想抗拒、想挣脱，甚至想逃跑，可身子却被绑得结结实实，连颤抖都被遏住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眼瞅着冷森森千牛刀高高举起，他再也矜持不住了，一下子泣涕横流，放声大呼：“刀下留人！我要举报！要弹劾！要面见圣上……有、有人要造反！造反呐……”

第十三章 生死时刻放手一搏，再现命运转机
	一．奸相末日
	龙朔科案是有史以来第一场科举舞弊案，董思恭身为主考卖考题已经够骇人听闻的了，在朝堂前当众斩首也是古所未有之事，而他临刑时大呼告变，更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奇举！
	太极殿前顿时大乱，千牛卫听他说有人要造反，也不敢行刑了，当即禀报皇帝。李治更是大惊失色，忙下令将董思恭押至武德殿亲自审问：“何人欲反？”
	董思恭爬到御案前，悲悲切切道：“右相李义府。”
	说李义府谋反，李治无论如何不相信。就这么个出身寒微、得志猖狂、到处结怨的人，有什么资质谋反作乱？但他早想找机会整治李义府了，这个告发或许是契机，说不定能办成铁案，于是恫吓道：“他有何罪行速速讲来，若有半分隐瞒，二罪并罚！”
	“他、他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还勾结术士图谋不轨……”董思恭为了保命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原来李义府又修宫殿又献祥瑞，种种讨好皇帝的努力都不见效，终于开始绝望。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圣心已无法挽回，这次连倚为靠山的武皇后也帮不上忙，无奈之下他唯有求鬼神保佑了。他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请来一个叫杜元纪的望气术士，想预测自己还有多少富贵可享。这位杜大师手段甚高，早打听清楚宰相是何处境，来到李家煞有介事地转两圈，故作惊叹：“贵府笼罩不祥之气，相公恐有牢狱之灾！”李义府心中有鬼自然觉得有理，忙问消弭之策。杜元纪说，须要在家中积财二十万缗才能压制不祥之气。
	李义府病急乱投医，听了这些鬼话竟以为抓到救命稻草，为凑足二十万缗越发变本加厉地敛钱。他儿子李津、李洽、李洋和女婿柳元贞也都四处行动，到处兜售乌纱；李义府还经常微服出行，和杜元纪到长安城外登临古冢、候望气色、占卜吉凶……
	其实这些行径虽说不法，却与谋反不沾边，但董思恭临刑告变，要保命唯有借谋反之名揭发；为避免皇帝震怒罪上加罪，似竹筒倒豆子般把李义府种种罪行都爆出来，其中两件尤为可恶——当年他第二次出任宰相，下狱治死的李崇德根本不是长孙无忌一党。原来李崇德乃五姓七望之一的陇西李氏，为升官发财攀附李义府，竟将寒门出身的李义府归入自家宗籍；他便投桃报李，提拔其为中书舍人。后来李义府与杜正伦双双罢相，李崇德是势利眼，以为李义府没用了，又将他踢出陇西族谱。怎料一年后李义府得皇后支持回归相位，得知此事大为恼火，便诬陷李崇德与无忌一党交通，将其害死在牢中。
	还有，多年来李义府兼管宪台，监察御史不经吏部铨选，一概以宰相制书任命。监察御史虽然只是八品官，却监察百官，非耿介公正之人不能担当。李义府任命御史全看“孔方兄”的面子，这些靠贿赂上位的人自然要翻本，一旦查明地方官贪酷犯法的劣迹就勒索财物，李义府一边坐地分赃，一边又利用他们弹劾异己。当时窦德玄尚未担任大司宪，司宪大夫是宪台最大的官，杨德裔驭下甚严，不许胡乱索贿，李义府和那帮人断了财路，当然要设法拔掉这颗钉子，这才执意要将其扯进许圉师父子之事。
	得知这两件事，李治恨得咬牙切齿。他当然知道李义府的肮脏，却没料到李义府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之所以不信任李义府却还一直利用，就是鉴于其才干出众，而且出身寒门，有打击权贵之志。然而李义府一边修编《姓氏录》，一边想扎进陇西李氏，这不是脚踏两只船吗？再者破旧乃为立新，李义府用了些什么人？监察御史成了要钱御史，不法的官员花钱就可蒙混过关，长此以往必然导致整个官场腐败糜烂。
	多行不义必自毙，董思恭刚揭发完他这些恶行，恰逢右金吾参军杨行颖上奏，李义府任用罪人子弟为官——原来李义府父子为积钱财急于卖官，无奈数额巨大，一时间又找不到太多买者，甚至干起强买强卖的勾当。他派李津找来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以七百缗的价格卖给他一个从六品司津监。
	听到这个消息李治彻底震怒——只要为钱，哪怕昔日政敌都可以提拔，这不仅是贪污受贿，更是对我不忠！
	李治立刻下令，将李义府及其三子一婿全部下狱，并调任受其排挤多年的刘祥道出任司刑太常伯，督率三法司杂讯其罪，并派李协同监审。不久李氏贪污纳贿、交结禁中、望气魇胜、党同伐异等种种罪行尽皆暴露，李治很快颁布诏令：
	右相兼行殷王府长史河间郡公李义府，缘兹小技，累升显地。尘露之益，未表於铨流；公廉之誉，有紊於彝典。漏禁中之语，鬻宠授之朝恩；交占候之人，轻朔望之哀礼。蓄邪黩货，实玷衣冠；稔恶嫉贤，载亏政道。特以任使多年，未忍加其重罚，宜从遐弃，以肃朝伦。除名，配流巂州。
	除李义府本人流放巂州（今四川西昌）外，其长子太子司议郎李津流放振州（今海南三亚），次子卫率府长史李洽、三子千牛备身李洋及女婿外府主簿柳元贞一并流放庭州，所有家产全部抄没，家眷尽数流放岭南。这个判决够狠的，李义府的政治前途彻底完了，不仅全家都被发配到偏远之地，而且天各一方，要团聚恐怕只能等下辈子啦！
	诏令颁布，一片欢腾。不但朝廷官员庆幸这个笑里藏刀的夜猫子滚蛋，民间百姓也兴高采烈。李义府劳烦州县修祖坟，强征民夫建宫殿，百姓早恨他入骨；他三子一婿仗势欺人、骄横跋扈，被呼为“四凶”。诏书一下，老百姓纷纷互相道贺，皆称：“今日巨唐年，还诛四凶族！”甚至有好事之人仿照军中露布写了一篇奇文，题曰《河间道行军总管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状》，世人争相传抄，贴遍长安大街小巷。
	李义府的学识不可谓不高、才干不可谓不强，原本出身寒微仕途坎坷，凭着勤恳之道加以钻营有术身登宰相，却经不起权势的腐蚀、财富的诱惑，且怙恶不悛、一错再错，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董思恭临刑告变，虽然揭发的不是谋反案，也算立了一小功，李治饶他一死，改判流放岭南。许圉师遭弹劾虽系李义府阴谋，但袒护儿子是实，况且李治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只是将其释放，贬为虔州（今江西赣州）刺史。刘祥道老成持重，又因审理此案名声大噪，李治顺水推舟，擢升其为右相，与上官仪共掌朝政……
	而当朝野之人因李义府倒台争相庆贺之际，宫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沛王李贤匆忙跑入母后居住的含凉殿，央求不止：“父皇要撵李湛出宫，还要赶他到岭南，我去求情，可父皇无论如何不肯饶恕。娘啊！求您帮忙讲讲情吧！”
	李湛是李义府最小的儿子，李义府荣宠至极时他年仅六岁就被任命为周王文学，留居宫中陪伴李显和李贤，这些年孩子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早就有了总角之情，当然舍不得他走。
	媚娘也知李湛无辜，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跟父兄干的那些缺德事有何干系？可如今她和李治已经闹得很僵了，紫宸殿、宣政殿先后落成，李治已不再去西内听政，但夫妻间的感情依旧不见好转。她与李义府的关系又曾招李治忌讳，怎么出头讲情？媚娘叹息良久，只能对儿子道：“国法如此，非常情所能免。”
	“不！父皇一向很在乎母后的话，您去讲情他一定答应！”
	“不行……”
	跟李贤还未揪扯清，又听外面传来哭声，年仅六岁的李显也不顾保傅阻拦，一溜小跑赶来了，一进门就抱住媚娘的腿，哭哭啼啼道：“我要湛哥哥……别赶他走……”
	“唉！”眼看两个孩子又哭又闹纠缠不休，媚娘实在无奈，踌躇半晌终于横下心，“你们别闹，我去试试看，成与不成还不好说。”
	在两个儿子的期待目光中，媚娘走出含凉殿，一路上不住思忖，想来李湛只是个孩童，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革除官职、降为户奴，只要给显儿他们留在身边就行了……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紫宸殿。
	王伏胜就站在阶前，赶忙施礼：“参见皇后娘娘。”口气虽谦恭，却似乎有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媚娘暗恨这奴才越发跋扈，却也没工夫计较，提裙上殿。李治正端坐御案前，准备批奏章，一见她进来冷冷问：“皇后因何至此？”
	媚娘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李义府虽贪贿不法，其子……”
	“哼！你果然来替他家求情！”李治根本不容她说下去，“朕罢了你的人，你要为他开脱是不是？”
	我的人？！我处置朝政只是替你代理，咱们之间何分你的我的？不错，昔日李义府力倡废王立武，我是很信任他。但他若不是你潜邸近臣，何以有机会上位？你若不宠信他，我何必把他看成个人物，凡事与他商量？你又都赖到我头上……媚娘委屈极了，但皇帝诿过于人又能拿他怎么样？现在是求他办事，不是计较对错来的，只有强忍着道：“李义府恣意妄为咎由自取，陛下不杀他已是宽宏大量，臣妾也无意为之开脱。但其子李湛年纪甚幼，养于宫中，与一切罪行无干，又与皇儿情谊甚笃，望陛下开恩，就让那孩子继续侍奉显儿吧。”
	“不行！”李治斩钉截铁道，“朕岂能让罪人之子留在皇儿身边？万一他长大以后心怀怨恨，误导皇儿怎么办？你求情究竟有没有别的用心？当初朕已将李义府外贬，是你求情让他复归相位的，难道还想留他一子在京，以便日后帮他东山再起？”
	媚娘忍无可忍：“我是替他说过好话，但那还不是为了压服无忌余党、修成《姓氏录》？我本人与他无亲无故，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有什么必要一再保他？”
	李治火更大了，针锋相对道：“他大修祖坟难道不是你纵容的？他卖官鬻爵的钱难道不曾贿赂你？李津、李洽、柳元贞都是你娘家的座上客，还有你那个姐姐，收了李义府多少珠宝锦缎？审案的时候早查明了，若非朕替你们遮掩，这些丑事早已闹得天下尽知！”
	媚娘乍闻此言也感骇异，想来母亲和姐姐确实干过不少受人钱财之事，李治不会诬赖，但他一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实在不公平，于是冷冷一笑，赌气道：“对！我姐姐是收他家不少礼物，不收那些东西，拿什么把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进宫服侍您呢？”
	“你……哼！”李治一时无语，气得跌坐在龙床上，不理她了。媚娘也满腹怨气，索性不管李湛的事了，转身而去。
	王伏胜见是个空子，忙凑到御座旁道：“皇后毕竟是个妇人，且生性严厉、作威作福，难免有些跋扈，陛下保重龙体，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表面上是劝慰，实则火上浇油——他开罪皇后甚深，又与范云仙不共戴天，当然要落井下石。
	“少啰嗦！伺候笔墨！”
	王伏胜一吐舌头，不敢再多言，磨好了墨、运好了笔，将奏章一份份摆到皇帝眼前。李治一再负气心绪烦乱，只觉风疾复发头晕目眩，手中御笔龙飞凤舞，一个个“敕”字都写得走样了，忽而有份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双手捧起细看几眼，既而往桌上重重一摔，捏着眉头怒吼道：“告知刘祥道，速速草诏，把薛元超给我贬到外地去！”
	二．君心无常
	薛元超虽是功臣之子、皇帝总角之友，但运气实在太差。本来年仅三十三岁就官居黄门侍郎，却因为错荐了一个王义方而被李治外放到饶州。在地方上历练几年，人望、才干倒是增长了，不巧母亲过世，只能回家守孝；孝期满了又偏赶上皇后代理政务，根本不重视他。好不容易熬到皇帝病愈，重新提拔上来，又为自己招来一场祸。
	薛元超上书，请求允许李义府在流放途中骑马，以免数千里步行之苦——这是出于同僚情谊，他与李义府是老友，又都出身于东宫，想凭自己和皇帝的特殊关系照顾朋友。但他在外多年刚刚回到长安，既不了解李义府与皇后家的关系，也不晓得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事儿，冒冒失失上书，一下子就触了李治霉头，当即便贬为简州（今四川简阳）刺史，也真够倒霉的。
	元朔三年五月，又有个坏消息传至长安——吐蕃吞并吐谷浑之地。
	吐蕃觊觎吐谷浑之地久矣，只因吐谷浑以大唐为靠山才屡次出兵不能得手。苏海政失误导致突厥叛乱，许多突厥首领转而投靠吐蕃，不但使吐蕃实力增强，也提高了吐蕃对西域的影响。恰在此时吐谷浑重臣叛变，逃奔吐蕃，将吐谷浑的兵要地志、城邑虚实泄露；禄东赞抓住时机突然出兵，奇袭吐谷浑国都伏俟城（今青海海南州共和县）。吐谷浑一败涂地疆域尽失，可汗慕容诺曷钵和妻子弘化公主仅率数千人逃出，跑到大唐向宗主国求援。
	李治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命凉、鄯二州整备兵马，防御吐蕃的侵犯，哪知敌军没来使者来了，历数吐谷浑之罪，解释他们出兵的“无奈”，并再度请求与大唐和亲。李治哪里肯依？下诏斥责吐蕃的行径。但不论唐朝如何谴责，禄东赞始终笑脸应对，高唱唐吐和睦，强调这仅是二吐之间的矛盾。
	事到如今唐朝也没办法了，一则吐蕃已在吐谷浑严修守备、广收人心，突厥的乱子未理清，不宜另开战端。更重要的是连年征战将士疲乏，此时李治终于尝到穷兵黩武的恶果，眼下无力再跟吐蕃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只好暂时默认现状——虽然禄东赞嘴上说两国友好，但占据吐谷浑他就有了染指西域的本钱，迟早是大患！
	好在西风不顺东风顺，吐蕃吞并吐谷浑三个月后，大唐镇压百济叛乱的战斗已进入最后时刻。刘仁轨提出擒贼擒王的战略，大军直扑扶余丰的老巢周留城；扶余丰一败再败惶恐至极，不计任何代价苦苦哀求倭国出兵援助。至八月末，朴市秦、阿昙、上毛野、庐原等倭国大将率领四路水师先后抵达白江口，战船一千余艘，兵力将近四万。而唐军只有战船一百七十艘，各部兵马加起来才一万三千，还要对付百济军，这无疑是巨大挑战。
	仗打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有进无退。经短暂的商议，孙仁师、刘仁愿从陆路进攻，刘仁轨则率刘德敏、杜爽等将统水师出战；新罗国王金法敏也亲自上阵，率金庾信、金仁问等将对战百济。八月二十八日大战正式打响（史称白江口之战，是中日历史上第一次战争），倭军企图依靠船只和人数的优势先发制人，将唐军水师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哪知刚一冲击就乱了阵脚——唐军船只虽少，却都是楼船、艨艟、斗舰等规模巨大、装备精良的战舰；倭国的狭小战船哪里能及？唐军以楼船、艨艟压阵，斗舰、走舸分走两翼，将倭船牢牢辖制住，继而火箭齐发。顷刻间倭军数百艘船浓烟滚滚火势相延，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倭国大将朴市秦战死，士兵纷纷跳水避祸，却都成了唐军弓箭手的活靶子，被乱箭射死。
	倭国武士勇则勇矣，无奈大局已定，先后四次冲击皆遭唐军重创，付出损失四百余艘船、战死万余人的沉重代价后终于丧失斗志，匆忙撤离战场。倭军一撤百济军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扶余丰仓皇逃出周留城，北上流亡高丽；他两个儿子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也相继率部归顺；随后唐军以这两员猛将为先锋，攻克复国军最后一个据点任存城。至此，百济全境又回到大唐的掌握中。
	两个月后浿江道行军总管刘仁愿、熊津行军总管孙仁师率领部分将士得胜而归，李治在刚刚落成的宣政殿接见了他们。望着铠甲凛然、征尘满面的两员大将，李治既感欣慰又觉惭愧——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清楚，若非将士抗命保住百济，几乎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坐在宫殿里纸上谈兵的帝王，在用兵才智方面恐怕永远也比不上父皇李世民！
	李治反思良久才露出笑容，夸赞刘仁愿道：“将军眼光宽广、虑事周密，巩固疆土全赖卿之功劳。”这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先前下令撤兵的谬误。
	“为国趋驰，理当如此，臣不敢贪天功为己有。”
	“我记得将军是先帝侍卫起家，乃一武人。可几次上书奏报军情，不仅深谙兵法、机宜权变，而且条理清晰、文采飞扬，这又是如何办到的？”
	刘仁愿黑灿灿的脸上竟露羞涩之色，赧然道：“臣不敢欺蒙陛下，其实所有奏报都是刘仁轨所述，臣笔录而已。”
	“哦？他为何不亲自……”说到一半李治已猜到奥妙——刘仁轨与李义府有仇，倘若自己上书恐遭刁难，故而假刘仁愿之手。李猫啊李猫，你误了朕不少事儿啊！
	“陛下啊！”刘仁愿按捺不住心情，直言道，“其实从坚守孤城，直至大破倭军，一切谋划皆出于刘仁轨，臣望尘莫及。”
	孙仁师也由衷赞叹：“百济之战前后绵延四载有余，比屋凋残、僵尸遍野。此番我二人回归报捷，刘仁轨却仍留镇海外，掩骸骨、通道路、复农田、课耕桑、赈贫乏、抚孤老，收降猛将黑齿常之，又颁我天朝正朔、庙讳于海外，真乃允文允武一代贤臣。”
	闻听此言李治才算由衷地笑了——昔日李义府借粮船覆没之事欲置刘仁轨于死地，是他亲下口谕保住刘仁轨的性命。平心而论当时他只是觉得刘仁轨敢作敢为，处死太过可惜了，又不想叫李义府太过嚣张，才故意为之；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成荫，刘仁轨竟以戴罪之身为他立下这么大功劳。他觉得这证明了自己看人的眼光，也证明了自己并非离不开媚娘——毕竟他保全的人胜过了媚娘保全的人！既然如此又何必凡事迁就媚娘呢？
	一旁伴驾的上官仪也趁机进言：“二位将军秉节制而能推贤，刘仁轨遭黜削而能尽忠，皆可谓君子矣！”他故意把“遭黜削”三个字说得很重。
	李治会意，忙降下赏赐，不仅给刘仁愿、孙仁师加官，更免去了刘仁轨所受处分，连提六阶，正式任命为正四品上带方州刺史，又派使者赍玺书前往百济慰劳，并厚赏其妻儿，在长安为其修建宅邸。这无疑是个强烈的讯号，李治已把刘仁轨视为股肱之臣，而且打算让他回朝担当要职。
	随着百济之战圆满收场，十年征战也基本结束了，虽然高丽未能攻克、吐蕃又抢占了吐谷浑；但无论如何百济算保住了，对高丽用兵稳占优势，西域也还在大唐控制下，要收拾吐蕃也是以后的事。眼下刀枪入库、偃旗息鼓，也该好好让三军将士和百姓好好休养几年了；李治好歹算是建立了武功，也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他霎时间觉得自己轻松许多，心满意足结束朝见，回后宫私会贺兰氏——虽说媚娘不肯给贺兰封号，却也无力阻止两人幽会。如今贺兰仗着皇帝的宠信常来常往，宫廷上下尽知，私盐早就成了官盐。
	不料今日事有不同，李治刚踏上蓬莱宫的殿阶就听到哭声，随着脚步一点点迈进，只见千金公主、常乐公主、临川公主乃至燕国夫人等皇族女眷跪在大殿门前，一个个哭哭啼啼抹着眼泪。李治漫顾众人见独缺一位，心里已隐约猜到几分，只是不敢且不愿相信。
	城阳泣不成声，一把抱住李治的双腿：“雉奴，小妹她……”
	“唉！”李治双眼一阵恍惚，险些晕倒在御阶上。
	新城公主死了。即便韦正矩相貌英俊、才华横溢，又百依百顺、无微不至，感情终究是勉强不来的。新城难忘旧情，整日郁郁寡欢，终于久而成疾，到另一个世界与长孙诠团聚去了。李治又悲又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拆散良缘，结果把妹妹害了。悲伤过后他便把怒火统统发泄到驸马身上。
	昔日韦正矩因迎娶公主，连升八级、平步青云，世人无不欣羡。如今却成了新城之死的责任者，被冠以虐待公主的罪名，革去一切官爵，阖家老小流放岭南；伺候新城的十几个侍女更被指斥为不忠，被李治下令处死；倒霉的还有韦正矩的举荐者东阳公主。当初东阳公主为了挽救高家才主动张罗这桩婚事，不料弄巧成拙，非但没能使高家东山再起，自己也被李治泄愤，打发到遥远的集州（今四川南江）。身在永州的高履行本已患病，得知消息愈加沮丧，没两天就过逝了。
	文德皇后共生养七个儿女，长子李承乾、次子李泰死于父子手足悲剧，长女长乐公主二十年前已病逝，三女晋阳公主早夭；只剩李治和城阳、新城两个妹妹，如今新城也去了，这对李治而言本身就是个巨大打击。更何况他心里很清楚，处置韦正矩等人不过是泄愤，造成妹妹婚姻悲剧的罪魁祸首恰恰是他这个皇帝哥哥。
	昔日新城不到两岁便没了母亲，十五岁又死了父亲，几乎可以说是孤苦伶仃长大的。李治身为她唯一的依仗，非但没能让她幸福，反而令她夫妻分离伤心欲绝，不到三十岁香消玉殒，不但有负手足之情，连死去的父皇、母后也对不起！
	因为心怀愧疚，李治为新城举行了超乎规制的葬礼，一切仪仗、车马乃至陪葬器物均按皇后规格置办。发丧之日天昏地暗山河带泪，梓宫于长安通轨坊公主府起灵，上至皇族亲眷，下至文武百官都来送行，连李治本人都乘坐御辇来了。只可惜这并不能掩盖新城公主的不幸，她和两任丈夫均无儿女，现在连韦正矩都被流放了，永诀长安之际竟无至亲相伴，便如孤魂野鬼一般，唯有将其送往昭陵，让她回到父皇母后的怀抱。
	阴风惨惨，悲声阵阵，李治望着满眼白衣白幡，不禁心内怆然，更是头晕目眩、周身麻木——许圉师下狱、来济之死、董思恭之案、李义府之罢、妹妹香消玉殒，再加上与媚娘怄气，这一年来令他烦、令他怒、令他伤心的事一桩接一桩，到这会儿风疾已无可避免地剧烈复发，先前的治疗全白费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挣扎着要为妹妹送行，一路上紧紧扶着王伏胜的肩膀，不住地擦眼泪。
	城阳公主前不久刚生下一子薛绍，身子还很孱弱，也坚持要来为妹妹送葬，媚娘恐其身子不适，让其陪自己同乘安车；眼见城阳哭得死去活来，她好生劝慰也不见效，最后也跟着默默垂泪——其实她当皇后不久新城公主就出降了，莫说没什么姑嫂之情，甚至因为长孙氏之事还有些芥蒂。但此刻她就是止不住眼泪，与其说哭新城，还不如说是哭自己！
	自从因为李湛之事争吵，她与李治再也没有过交流，莫说夫妻促膝而谈，李治连她含凉殿的大门都不登了。贺兰每隔三五日入宫一次，与李治海誓山盟、如胶似漆，这一切媚娘都知道，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李治没公然赐封贺兰已算给她面子了。其实她几度想向李治违心“认错”，但一来忍不下这口气，二来李治也完全听不进她的解释，连这次旧病复发都不让她过去侍奉，关系只能越闹越僵……
	城阳公主根本没察觉到媚娘的心思，兀自抓着她臂膀痛哭不已：“傻丫头，怎这么想不开呢？我也是再嫁之人，莫说皇家之女，即便寻常人家的女儿，有几人能随心而嫁？这就是咱们女人的命啊……”她原本嫁与杜如晦之子杜荷，因杜荷参与李承乾叛乱破处死才转嫁薛瓘，因而对妹妹之死不仅有手足之憾，更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无奈。
	媚娘虽有满腹心事，还得继续扮演好嫂子的角色，拭去眼泪好言抚慰：“你也不要太难过，前两年的那场病好不容易才痊愈，刚生过孩子，别再哭出病来。”
	城阳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不住啼哭：“怪我晚了一步，本来还想请郭真人为他们做法，令新城与韦驸马和合……”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媚娘一怔：“郭真人做法？”
	城阳直至此刻仍对神神鬼鬼之事深信不疑：“郭行真有一秘法，只要连续做法七日，可驱灾避祸，使夫妻恩爱和睦、永不分离。我本想请他为新城行此法事，哪知这丫头这么快就去了。”
	一片悲声中，车驾忽然停住——因为新城的葬礼遵照皇后规格，文武百官也都参加，大家得知皇帝风疾复发，跪在城门口阻挡圣驾，苦劝李治回宫休养。
	李治虽然病怏怏的，仍是不依，执意要亲自送到昭陵，连呼群臣让路。但大家谁也不肯起来，众宦官也加入劝慰的队伍，最后连媚娘和许多内外命妇也跪在车驾前，劝他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李治无可奈何，只得作罢，流着眼泪望着妹妹的梓宫运出明德门。
	皇帝既然止步回銮，其他皇族亲眷也不便再送，媚娘亲手搀扶着城阳再度登车，扭头再看，不知何时宝乘女尼已凑到李治身边。李治悲病交加，也不顾九五之尊的庄重了，一头扑进师傅的怀里，便似小时候哭母后一般在宝乘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城阳见此情景更触伤情，又伏在媚娘肩头嘤嘤啜泣。媚娘劝也劝不住，唯有一阵阵叹息。
	再抬眼间，却见李治已渐渐止住悲意，宝乘似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些什么，俩人不住回头，向媚娘这边瞻望，眼神都冷冰冰的。虽然听不见他们嘀咕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媚娘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又算到我头上！固然扳倒长孙家合我之意，但长孙诠又不是我害死的，新城嫁韦正矩也不是我指婚，凭什么怪我？薛元超遭逢母丧不得回京任官要怨我，他替李义府说情被贬又怨我！反正你是圣人、是神明，没有半点儿错。怨我！怨我！一切都怨我！
	而恚意之后又感凄凉——皇后再尊贵，说到底也还是遵从三纲的一介女子，权势地位都依赖于丈夫，命运依旧不能由自己掌握。有丈夫的宠爱一切好办，失去这份宠爱又能如何？龙阳泣鱼，弃捐箧笥。
	媚娘轻轻抚着城阳的肩膀：“别哭了。改日你把郭行真带进宫，说不定连本宫也需要他作法相助……”说到这儿她竟面露一丝惨笑，几乎有些绝望了。
	三．有女仳离
	傍晚时分寒风阵阵，含凉殿前一片阴暗，周遭觅不见任何宫女宦官，唯有两座石灯笼闪着微弱的光芒，犹如鬼火一般；还有婆娑扭曲的树影，伴随着沙沙之声，张牙舞爪左右摇晃。
	殿内的气氛同样诡秘，媚娘不施粉黛、身披青纱跪在殿中，守着面前一支银烛台，默默祈祷；其他宫灯、炭火都没点燃，唯有这支孤零零的蜡烛徒劳般照耀着整个大殿，虽然不过是令殿柱、宫幔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微光；还有殿中央巨大的青铜香炉，不停地飘散着香烟，浑浊的烟气盘旋着，时而虬结如蛟龙，时而飘散如素缟，令人神晕目眩。就在香炉之后，郭行真正在作法。他头戴太清莲花冠、身穿直缀水火炮，盘膝坐于蒲团上，左手握桃木剑，右手掐神诀，口中喋喋不休念着咒语：“张烈正气，丽于太清，辅弼正道，行于正平。六甲洞元，九天超形，天为我盖，三花聚顶……”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四天了，据郭行真所言，只要连续施法七日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候她不仅可以唤回皇帝的宠爱，而且众神庇佑、百害不侵，今生今世都不会再逢灾祸。郭道士说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媚娘听着却觉得荒唐可笑——哪有这等灵验妙法？对这一切她都是怀疑的，但还是答应了，并赐予丰厚酬谢。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人、任何法力都帮不了自己，这也只是掩耳盗铃的把戏。可她还有什么办法？她所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份背叛的情感、一个可以左右她命运的男人，更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在皇权之下她再倔强也不过是一介女子，岂有抗争之力？便如李义府一样，人一旦绝望便会求助于鬼神，媚娘也迷迷糊糊走上了这条路。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狭长的青藤纸，上面写着她的心愿，只待七天之后法毕燃烧，上告天庭。
	“三官纳灵，节节受新，清虚掩映，内外敷阴……”郭行真突然提高了嗓音，从袖中取出一块杏黄绸，并两个稻草扎成的小人，比比划划呼喊道：“度缘延姻，吉日良辰，金童玉女，为我执巾。急急如律令！”呼罢一跃而起，一边挥舞着桃木剑，一边朝天抛撒着咒符，脚下步罡，左蹿右跳，便如疯癫一般。
	“祈三官九府保佑。”媚娘也虔诚地拜了一拜，继而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心愿，期盼奇迹降临。
	“娘娘……娘娘……”突然一阵熟稔的呼唤由远而近，继而脚步杂沓，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奔上大殿。
	媚娘不禁回首，借着微微的烛光隐约看到来者的面孔，前面跑的是范云仙，后面相随者乃是屡蒙她赏赐、赖她之力晋升内常侍的宦官李君信。
	“娘娘，大事不妙啊！”范云仙快步奔来，带起一阵风，立时将媚娘身前那支蜡烛熄灭了。
	郭行真将桃木剑往地上一抛，叱道：“昏聩！你狂戆冥顽、冒犯神灵，贫道四天的辛苦统统白费，又要重……”
	“闭上你的臭嘴！”范云仙比他火气更大，“皆是你这妖道误事。娘娘大祸近在眼前！”
	噩耗击碎了神明的美梦，而媚娘却似充耳不闻，双眼紧盯着蜡烛熄灭冒出的青烟，看着它袅袅飞升，越来越高直到被殿梁所阻，以卵击石般撞得四散飘零——她感觉自己就像这缕青烟，早已随风飘荡、身不由己。
	范云仙心急火燎，将李君信扯到前面：“究竟怎回事，快跟娘娘说！”
	“娘娘啊……”李君信偷偷自甘露殿奔出报信，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因为太过紧张，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王伏胜将娘娘在宫中施法之事告诉了万岁，万岁很生气，跟左右抱怨不合宫廷礼法。午后又、又去隆国寺，也不知宝乘大师对他说些什么，回来后越发动怒，连晚膳都没用，天都黑了又叫王伏胜去找上官仪，直接领进蓬莱殿，把我们统统斥退。奴才心下起疑，躲在屏风后偷听，听见万岁说……说您……奴才罪该万死……”
	范云仙急得直跺脚：“都到这会儿了，有什么话直说！”
	“是。万岁说您干权乱政、钳制后宫，又一再有悖礼法，在宫中魇胜，实在难以忍受。上官仪说，那就把皇后废了吧。于是……”李君信咽了口唾沫，“于是万岁就答应了，此刻正命上官仪草拟废后诏书，恐怕明早就要……”
	郭行真听到“魇胜”“废后”，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方才那份威严全然没了踪影，浑身法术也都不灵了，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不知何去何从。
	“娘娘！事不宜迟，快想想办法。”
	媚娘依旧端坐在黑暗中，攥着那张写满奢望的青藤纸，好半天才回过神，只问了一句：“除上官仪外，还有人知道废后之事么？”
	李君信不敢怠慢，低头想了好一阵子才说：“王伏胜或许知道，宝乘大师也难说，其他人……没了，再无别人。”
	“知道了。”媚娘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信步走到殿门口，仰望着天上那弯孤零零的冷月。
	范云仙见她还这般不紧不慢，简直急得要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刻不仅皇后岌岌可危，他自己也在劫难逃啊！他早忘了尊卑礼法，叫嚷道：“您别愣着啦！快想办法吧……”话虽如此却也抓耳挠腮不知从何着手，一回头正见郭行真缩在香炉边上瑟瑟发抖，顿时灵光一现，“速速绑了这牛鼻子，送至甘露殿，向万岁请罪！娘娘与万岁夫妻多年，只要交出魇胜元凶，万岁定会开恩。”
	郭行真一听要抓自己，吓得抱头鼠窜，范云仙快步追上与他揪扯起来，莲花冠也掉了，袍子也撕了，大难临头各顾性命，两人在地上不住扭打翻滚着。李君信平日受中宫恩惠甚多，故而临机告密；但是瞧眼下情形，倘若明天皇后果真被废，追究起来他也难逃罪责，到这会儿他跟范云仙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得不豁出去，索性一猛子也扑上去。俩宦官揪着头发、掐着脖子，总算把郭行真牢牢制住。
	“来人呐！快拿绳子来！”范云仙一身透汗抬起头来，这才发觉殿门外空空如也，皇后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月光……
	甘露殿内同样黑黢黢的，只在殿角的书案上放着一盏油灯，此时此刻上官仪正端然书写着废后诏书，这一天他期盼已久，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虽然起草过无数诏书，胸藏万卷锦绣文章，仍会时不时停下来，蹙眉酝酿词句。不过他心中却是一团火热，充满希望——这将是一篇铿锵有力的文章，不啻利剑长矛，定能戳穿一切危害大唐社稷的敌人；这将是一篇震撼千古的文章，胜似黄钟大吕之音，定能震慑一切危害儒家礼法的妖魔；这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篇文章，一定会让上官仪这个名字永载青史、彪炳千秋。身为一个文学之士，荣耀何逾于此？
	李治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背着手在黑暗中踱来踱去，即便风疾困扰着他，还是不愿坐下来歇一歇。之所以叫上官仪在他身边连夜草拟诏书是因为他心中害怕，一则李义府虽遭流放，难保朝中再无别人拥护媚娘，哪怕群臣是本着“劝和不劝散”的心思和稀泥，也会造成大麻烦，因而不能让上官仪回政事堂写，倘有其他官员看见张扬出去就不妙了。再者一夜的时间太长，他唯恐自己明天就会反悔——平心而论他并非对媚娘丧失了感情，恰恰相反，他永远不会忘却过去的岁月，正因良心的煎熬他才要快刀斩乱麻。他反复提醒自己，这不是背信弃义、不是薄幸无情，而是为了维护皇帝该有的权力和尊严！
	“写好没有？”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催促了。
	“好了好了。”上官仪匆忙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字迹，“再正式誊抄一遍便能颁布。请陛下先过过目。”
	李治只略微扫了一眼便觉头晕眼花，不能看也不想看下去，随即大袖一挥：“速速抄录，朕不看了。”仿佛那篇文章是他非常需要却又格外厌恶的东西。
	“是……”上官仪花了不少心思遣词造句，对皇帝不耐烦的态度有些失望，却也来不及多想什么，立刻铺好一张黄藤纸，再次提笔蘸墨，还未写一个字，忽见从殿门外走进一人影——从那窈窕的身形看是个女子，飘忽忽、慢悠悠的，走进大殿竟没发出一丝脚步声；因为所有的宦官宫女都被斥退了，外面根本无人拦阻。上官仪虽然瞧不清她的面孔，但敢于随随便便走进皇帝寝宫，其身份已不问可知！
	媚娘神色自若不发一言，悄悄伫立在殿柱旁，凝视着踱来踱去的天子。渐渐地，李治也察觉到有人进来，也扭过头呆呆望着她，同样没流露出一丝慌张。两个站在黑暗中的人就这么默默对视，唯有四只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着微光，过了片刻竟同时发出一声叹息——该来的早晚要来，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听说陛下要废掉臣妾，果有此事？”媚娘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平常更温柔，事到临头她反倒沉住气了。
	李治只轻轻说了一个字：“是。”再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他竟也坦然许多。
	媚娘努力露出一丝微笑，便如往昔他俩夫妻嬉戏一般：“臣妾愚钝，不知陛下给我定的什么罪名，可否容我看看诏书？”
	李治踌躇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别看了，明日宣读颁布之后你就知道了。”
	事关成败甚至生死，媚娘岂能放弃？她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叹息：“唉！反正臣妾已是即将被废之人，看一眼有什么打紧？”说罢不待李治答复，硬生生凑到书案前。
	上官仪做梦都不曾料到会出现这等情形，他手里兀自拿着刚写好的草稿，而他针对的人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虽说这个女人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被废掉了，可此刻她依然还是皇后。君臣之别、男女之别、敌我之别，他究竟如何是好？媚娘却毫不犹豫，伸手便拿；他只能死攥着纸的另一端，既不敢撒手，也不敢用力夺，两人僵持住了。
	媚娘又挤出一缕微笑：“上官大人，本宫久闻您文采斐然、妙笔生花，可否不吝让我一观？”
	寒冬腊月的天气，上官仪却已急得满头大汗，实不知如何应对，唯有扭脸看皇帝，却见站在黑暗处的李治始终沉默不语，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开手——他写的什么自己最清楚，不仅罗列皇后四大罪状，而且将之比拟为骊姬、吕雉，句句诛心字字刺骨，皇后看了岂能不怒？
	然而事实出乎意料，媚娘带着恭敬的神情从头至尾默读了一遍，她的脸庞如一面光洁细腻的雕塑，始终没有半分改变，反而赞道：“大人不愧为贞观第一才子，好文章。”
	上官仪也摸不清这是正话反话，一脸尴尬，唯有把头压得低低的，却听皇后又道：“本宫想与万岁单独谈谈，请您先出去。”
	“这……”上官仪惊得站起身来，又望向皇帝，见李治仍如一尊泥胎偶像般没反应，心下越发焦急——他岂会猜不到皇后想挽回？若容其与皇帝私下交谈，只怕一切努力将前功尽弃。真要是情势翻转，莫说自己宰相之位，只怕连身家性命也堪忧。他想拒绝、想呐喊、想面对面大声控诉皇后的一切不德之举，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上官仪毕竟是上官仪，若换成李义府，此时必然会放胆一搏，给皇帝再鼓一把劲。而上官仪不是那种人，他有勇气在朝堂公然谏言，也善于用文字阐述自己的一切构想，但真正面对敌人时未免有些文人的迂腐。毕竟他恪守着儒家礼法，大半生谨遵“君为臣纲”的准则，没皇帝准允他便不敢直接痛斥皇后。更何况此刻这个女人如此镇定、如此从容、如此泰然自若，简直无懈可击，要辱骂这样一个对手，他这样的翩翩君子如何张得开嘴？不知不觉间他已迈步往外走了，当他跨出殿门那一刻脑子忽然清醒了几分，预感到情况不妙，然而也只是回过头，嘴唇无力地翕动几下，继而哀叹一声走了出去。
	媚娘暗暗松口气——范云仙要她绑郭行真请罪，那无疑是昏招，其实魇胜不过是个借口，连薛婕妤和上官仪也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真正要面对的是雉奴的心结，既然躲不过、逃不过，神灵也无法庇护自己，那就直接面对吧。夫妻间的事就要两个人单独解决，事到临头须放胆，成败在此一举！
	她鼓起勇气，拿着那份废后诏书走到李治面前，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陛下真的要废了我吗？”
	“是……”李治依旧只回答一字，但声音明显没那么沉着了。
	“为什么？”
	“诏书上都写着。”这简直不是回答，而是搪塞。
	“可是我不服！”媚娘终于变脸了，扬起那份诏书，“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素无贤德，内实妒恨……究竟是何意？”
	“你自己心里明白！”
	“明白。”媚娘的口气和缓下来，“不就是贺兰的事吗？难道你就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舍弃与你同甘共苦之人吗？古人云，‘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看来在你眼中我连块糟糠都不如。再说她是我外甥女，你招她入宫又称得起什么美事……”
	李治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不是为这件事！”
	“那是为什么？”媚娘又续道，“处事狠戾，钳制后宫？是啊，我是把后宫管得牢牢的，难道不对？当年若非我以后宫之力相助，你焉能从长孙无忌手中夺回大权？听说王伏胜把善氏的事也告诉你了。不假！那妇人确是我打死的，打得骨断筋折，当场废命。那是因为她得罪过我娘，而且不知悔改，酒宴后出口不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好歹我是以暴制暴，明着来。不像某些人，明明亲手把人一步步逼死，却还要假惺惺抹眼泪、充好人！”
	“你……”李治当然清楚她指的何人何事，想要大声反驳却顿感无力，“你放肆，朕本来并没想……”
	“对！所有卑劣肮脏之事，你都从来没想过，都是别人挑唆你、蛊惑你、蒙蔽你。”媚娘猛然发出一阵狂笑，“再看这条‘牝鸡司晨，干乱朝政’哈哈哈……真不知当初谁生了病扑在我怀里，央求我代管朝政？如今竟成了我乱政！用的时候甜言蜜语，用完就一脚踢开，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冤枉的人吗？”心绪所致她已不仅仅是逐条辩驳，更似发泄积郁已久的郁闷。
	李治最心虚的正是此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但身子却不禁微微颤抖——这是良心上的亏欠啊！或许他看似摆脱舅父，已变得强大，但终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帝王。要以断腕之忍维护皇帝的尊严，他终究无法做到心中不起一丝涟漪。
	“还有什么？再看这最后一条‘交通外臣，结党谋私’，真真是怪哉！”
	“难、难道你不承认？”李治的质问已变得十分无力。
	“我承认！”媚娘银牙一咬，“我只是奇怪，结交外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谋划对付长孙无忌时袁公瑜、王德俭他们就常到我娘家去。为何那时候你不指责我？现在又都成了罪名？”
	“我指的不是……”
	“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说的是李义府。不就因为我替他讲两次情，让他复归相位吗？不就是因为我代理听政时凡事多依从他吗？可我跟李义府究竟有什么特殊关系？他是我府里的旧僚么？他是幼时侍奉我读书之人吗？他是我一步步提拔起来的么？谁该为李义府贪赃枉法负责？他多年来干的那些事你真的不知吗？为何董思恭缄默数载，直到面临死刑时才都抖了出来？”媚娘猛然提高嗓音，“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听关于他的坏话，是因为你觉得他还有用！等到真的没用的时候你才动手！”
	李治一个字都反驳不出，索性拂袖而去。
	“这就要逃吗？想用沉默拖垮吗？休想！”媚娘紧紧跟在后面，边走边说：“结党谋私，结党谋私……哈哈哈，放眼满朝，我结的党何在？我武家是王莽还是梁冀？为了惩戒外戚，我亲哥哥被外放到岭南，还病死在那里，几位堂兄纷纷远谪。从古至今哪有如此不堪的外戚一党？”其实贬谪武家兄弟是泄愤，但她为了彰显自己可怜硬说是作法于人，倒也似近情近理。
	说话间已走进内殿，里面依旧只点着一盏小灯，李治早已是头晕脑涨，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媚娘把那废后诏随手一抛：“牝鸡司晨，妒忌成性，结党营私，最毒不过妇人心。自妹喜、褒姒伊始，指责我们女人家的罪名也不过这些，还有别的吗？我还以为上官仪还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言呢？什么贞观第一才子，不过是用华丽的词藻修饰这些个陈词滥调，让我这头替罪羊当得更顺当。哈哈哈……”她放荡的笑声萦绕在殿内，但声音颤巍巍的，竟有些像哭，“或许还有一条罪名，恐怕上官仪掂量了掂量，没敢写出来。”
	李治倏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脸上一阵羞红。
	“没错，还有条重罪——身为先帝才人，勾引皇储，秽乱春宫，陷两代君王于聚麀！”媚娘的笑容已渐渐化作悲意，“褚遂良曾经说过这一条，但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如今上官仪不敢再提了，他要保住你这皇帝的脸面，可那就堵得住悠悠之口吗？通奸乱伦不是一人干得出来的，当初你我两情相悦，这是我的罪，同样是你的罪。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把庶母立为正宫，不惜废掉王皇后。现在却要抛弃我，难道不怕臣民议论你始乱终弃、荒淫无耻吗？”
	李治的脸羞得如红布一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下！”恰在此刻王伏胜赶来了——撺掇废后有他一份，魇胜之事更是他亲口汇报的，他在外面偶然遇到了上官仪，情知大不妙，岂能不赶来？
	“出去……”李治看都没看他。
	王伏胜急得跺脚：“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你给我滚出去！”李治烦得要命，随手抓起枕头向他掷去。
	“唉！”王伏胜料定大势已去，自己的命运也注定了，苦笑着瞥了媚娘一眼，说罢便摇头而去。
	李治的心确实已经动摇，呐喊之后两行泪水簌簌而下。
	李治总是在流眼泪，或许那是软弱的表现，可当年恰恰是这种柔弱的性情打动了媚娘，使坚强的媚娘萌发出母爱一般的冲动。但是今天，再度看到李治的眼泪，媚娘竟没感到一丝动容——先帝死时你曾垂泪，哭得昏天黑地，可到头来是谁亲手改变了先帝留下的一切制度？高阳公主案时你曾流泪，凄凄惨惨为那个曾是你对手的李恪求情，可关陇一党倒台，你却始终不翻案，至今李恪的子弟尚在岭南，李恪同母弟也是你五哥李愔也仅封为郡王，你平时管也不管，长孙无忌“谋反”你也哭，口口声声说不忍杀舅舅，但背后又是谁纵容甚至引导许敬宗凭空诬告，是谁一步步把亲舅舅逼死？蒋孝璋诊断你患了风疾，你又流泪，求我代理朝政，最后又变成了我干权乱政。雉奴啊，你的眼泪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又是假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想到此处触动衷肠，媚娘也不胜唏嘘，哽咽道：“想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若一定要废我就废吧。只求你一件事，看在这十几年的情分上，不要再牵连咱四个儿子。”
	只这轻轻一句话，李治似觉胸中挨了重重一击，连眼泪都惊回去了，顿时歪在床上，脑中也嗡嗡作响，简直是振聋发聩。
	媚娘见他如此反应，心知已占了九成胜算，忙轻轻栖到他身前：“我确实找郭行真作法了，确实是魇胜，可我并非要诅咒任何人，你知道我的祈祷辞是什么吗？”说着她从袖中抽出那张狭长的青藤纸，在李治面前展开。
	李治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隽秀的字：愿与雉奴重归旧好，永生恩爱！
	“呜呜……”看罢此语李治心头一热，霎时间两人昔日海誓山盟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他的泪水再度落下——这次才是真的！是悔恨的泪水！
	“雉奴。”媚娘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你真的要废掉我吗？”
	“我……我原无此意，皆是上官仪挑拨。”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李治还是要找一头替罪羊。
	媚娘心里如明镜一般——树根不动，树梢怎么摇晃也是白摇。更何况任用上官仪为相也未必真的出于器重，未尝不是鉴于这个文人比李义府等人好掌控！事已至此她已不想深究，也没必要深究，这个男人依旧属于她，皇后的位置也依旧属于她，其他的事还用愁吗？
	“雉奴，你知道我多想你吗？”她如小鸟依人般扑到李治怀里，“自从旭轮出生，你就再没亲近过我，都一年多了。其实我每夜都在想你，想得火烧火燎的……”话未说完她的手已不安分地撩拨着李治的身体，李治轻轻咽了口唾沫，抱住她的身子滚到床上，就势解开腰中玉带。
	灯花摇曳，人影凌乱。其实男人、女人又有什么不一样的？一旦宽衣解带，也就放弃挣扎了……

尾声
	日月依旧，生生不息，又是新的一年。
	据说有人在龙首山上发现圣兽麒麟的踪迹，古人云“志拟龙潜，德配麟趾”，此乃莫大瑞兆，于是李治改元麟德以庆祥瑞，并应甲子革令之谶。
	蓬莱宫外朝大殿含元殿也终于落成了。《易经&middot;坤卦》曰“含弘光大”，《乾卦》曰“元亨利贞”。含元者，德配天地，运系乾坤，统八荒以为主，括万象以为尊。这座正殿坐落于高爽清凉的龙首山南沿，白墙朱柱，青石栏杆，碧绿色琉璃瓦；东西二十五丈，南北十三丈，而且建在三层高台之上，晴朗之日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城；左右回廊各通一阁，东曰“栖凤”、西曰“翔鸾”，翼然竦峙，又有钟鼓二楼，遥相呼应；殿前玉阶每级皆引出一螭头，鳞次栉比，翘首望天；甬道蜿蜒七转，上铺莲花纹方砖，长四百余步，直至正南丹凤门前，号曰“龙尾道”。整座宫殿气势磅礴、美轮美奂、雕龙画栋、巧夺天工。进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退瞻之，岌树颠而崒云末。巍巍峨峨，如天宫降临凡世；煌煌缈缈，若仙山屹于云端。邻斗极之光耀，迩天汉之波澜腾，腾祥云之郁霭，映旭日之辉煌——真是古所未有之雄伟朝堂！
	朔望之日，晨光熹微，东内大朝，钟鼓齐鸣。九品以上京师百官鱼贯而进、攀登龙尾、大礼膜拜、山呼万岁，当他们爬起身瞻仰圣颜之际无不目瞪口呆：
	镶金嵌玉的崭新御座上，天子李治默然端坐，头戴通天冠、身穿赭黄袍，却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茫然直视着前方。而在御座右侧多了一扇珠帘，头戴钿钗凤冠、身穿五彩袆衣的皇后就赫然坐在那里，隔着那道几乎什么也阻碍不了的稀疏帘子，正微笑着注视大家！
	满朝文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后，一个女人，何以会出现在神圣的朝会上？更有细心者注意到，本该立于朝班前列的宰相上官仪竟不见踪影。
	侍立龙墀旁的宦官也由王伏胜换成了范云仙，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御座旁，带着喜悦却努力矜持的神色宣布：“圣上有旨，因风疾反复，龙体欠安，自即日起皇后随驾临朝听政。望众臣工一体尊仰，勿生异议！”
	帝后一同听政，从古至今哪有这种事？朝班立时骚动，可还未及有人谏言，忽见白发苍苍的太子少师许敬宗举笏出班，以黄钟大吕般洪亮的嗓音压住众人议论：“皇天后土，乾坤一体，臣等何敢有违？异议者便是国之奸佞，罪不容诛！”这番充满威胁口气的话顿时将百官震慑住，而紧接着他又道出一件更骇人听闻之事，“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本系废太子李忠之舍人，自春宫元良易主，心怀衔恨、欺蒙主上、阳奉阴违、暗蓄奸谋；勾结原东宫宦官王伏胜，又与隆国寺女尼宝乘书信交通，欲图谋不轨。恳请陛下严惩奸党，以儆效尤！”
	百官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固然上官仪、王伏胜曾辅佐李忠，可身为堂堂宰相和最受宠的宦官，怎会舍近求远，希冀那个早已失势的废太子？宝乘大师是今上之恩师，更不会做这种傻事。何况李忠软禁于黔州，又如何与他们串通？
	这些人的“罪”究竟是什么，李治心里最清楚，连许敬宗的上奏都是他授意而为。此刻他连配合演场戏的兴致都没了，只轻轻扬了一下手；范云仙会意，当即按预定好的判决宣布：“圣上明察秋毫，早就洞悉阴谋，已有决断。庶人李忠赐死！上官仪、王伏胜下狱处死，家产抄没，女眷没入掖庭；女尼宝乘原为高祖皇帝婕妤、圣上幼师，责令其迁出禁苑，改居高祖别庙静安宫，今后无诏不得入宫，其侄薛元超代受其罪流放嶲州；左相刘祥道身居宰执，有失察之过，降为司元太常伯……”
	朝班一阵骚动——虎毒不食子啊！处置那些人倒也罢了，皇帝将忍心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置于死地！
	范云仙回头瞅了一眼，见皇帝仍一脸淡然，皇后则微微点头以示鼓励，便扭过头继续说，“西华观道士、朝散大夫郭行真私窃佛经、篡改经义、擅施邪术；城阳公主受其蛊惑，私行巫蛊魇胜之术，不容姑息。责令将郭行真严加桎梏流配岭南，念公主有孕在身暂免其罪，驸马、左奉宸将军薛瓘贬为房州刺史！”宫中魇胜之事早传得沸沸扬扬，既然皇后不能废，必须设法平息议论。如同上官仪当了废后事件的替罪羊一样，魇胜之事也要有替罪羊。郭行真亲司其事罪所应当，城阳公主早与郭道士有往来，她这个牵线人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只好将薛驸马贬往外地以示惩戒，待以后风波平静再调回来。
	一连串的处死、流放、贬谪已把群臣搞得晕头涨脑，唯有许敬宗神采飞扬高声称颂：“陛下圣明神睿，诛奸逆、黜邪类、明三光，更兼皇后母仪贤德无以复加。二圣临朝共掌朝纲，大唐社稷昌盛、威服万邦。臣恳请陛下封禅泰岳，告成于天地，以耀圣德！”这番话铿锵有力、慷慨激昂，全不似从一皓须老叟口中说出——他确实老了，却没老到不能做事、不能耍阴谋的地步！韬光养晦、以退为进，如今反对他的人都已倒台，皇帝对皇后亲信的猜忌他也顺利躲开，而得志便猖狂的李猫更是替他承受了一切骂名。长孙无忌、褚遂良、杜正伦、李义府、许圉师、上官仪，一个个都完了，放眼朝廷内外再也没人能撼动他许某人的权势地位。官居少师、同东西台三品、兼修国史，受皇帝皇后两相倚重，他才是永徽以来官场擂台的最后赢家！
	而在他身边，太尉李微合双目、端然稳坐，如一尊泥胎偶像，似乎对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毫不挂心。皇帝想换皇后便由他换，皇帝要让皇后临朝便由她临。反正李唐的江山社稷没变，而他李大胡子已是位极人臣、贵无可及，何必自找麻烦呢？
	皇帝如此，皇后如此，宰相亦如此，群臣的骚动渐渐平息，或者可说是心照不宣了。沉默片刻，继而响起嘹亮的附和声：“恳请陛下封禅太岳，以耀圣德……”如今已不是士族当政的时代了，皇权至高无上，国事也就成了皇帝的家事。既然“干涉家事”便是上官仪那等血淋淋的下场，那我们何必掺和呢？只要跟着赞同、跟着附和、跟着粉饰太平就好了！
	李治依旧木然坐在那里，望着群臣不自然的表情、听着大家口不对心的赞美，突然感觉自己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扳倒舅父无忌之后夺回的某种东西，如今又重新丧失了。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扭头望了媚娘一眼，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惆怅叹息——为了她，我把臣子牺牲了、师傅牺牲了、朋友牺牲了、手足牺牲了，甚至放弃了亲生儿子、放弃了皇帝的尊严！
	可李治有别的选择吗？自从染上这该死的风疾，他就注定不可能做一个乾纲独断的皇帝了。他想振奋、想拼搏，但病魔总会猛然攫住他，让他气馁；接连不断的打击越发使他精神萎靡，处理政务已劳心费力，更不消说洞悉臣子们各自的心肠了。在这种力不从心的情况下谁能替他分忧？
	宰相大臣？别开玩笑了，长孙无忌是个教训，李义府又是另一种教训。世事变了，官场也变了，如果说贵族当政出于自身利益对家国社稷还有一些责任感，那么现在的官一丝羁绊都没了。权臣在位威胁皇权不放心，贪官在位猖獗敛财不省心，最终祸害的都是这个国家，动摇的是他李家的统治。面对巨大的权力和财富，谁能不动心？即便老成谋国如许圉师，仍有舐犊之私、结党之嫌；亲近信任如董思恭，能谋私的时候还是要谋私；易于掌控如上官仪，又属文人心性、行事草率，不晓得波谲云诡的政坛水有多深。哪个臣子可以真心信赖？
	大臣不行，儿子又如何呢？且不说李弘年纪尚小，这孩子病怏怏的身子就暂时挑不起重担。即便李弘能逐渐担负家国重任，获得臣民拥戴，他就能放心了？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皇权是唯一的，一国二主鲜有不乱！昔日他父亲是如何将他祖父逼为太上皇的？他兄长又是如何筹划谋害他父亲的？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亦不可不防！
	那除了媚娘，他还有别的选择么？即便他们之间已有不少矛盾，但毕竟曾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更曾是一对珠联璧合的战友，共同击倒了长孙无忌，媚娘是唯一可以帮他的人，是最不该也最不能猜忌之人。当废后密谋暴露，媚娘哭诉抱怨的那一刻，固然他表现得有些怯懦，被媚娘的气势震慑住了、被爱意触动了，但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废后的鲁莽——不能放弃媚娘，不能自断后路！何况他们还有太子李弘以及沛王贤、周王显、殷王旭轮，他已舍弃李忠、李素节，如果废了媚娘又该如何面对这四个儿子？要是所有子嗣都对他这个当爹的不满，将来如何收场？他还有没有晚节？还能不能善终？大唐皇室父子仇雠的悲剧何时才能休止？
	婚姻就是一场妥协，皇帝同样无奈。为弥补自己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他只有抛出弃子，只有努力满足媚娘的虚荣和要求，让她公然坐在朝堂上，以破解帝后不和的“流言蜚语”。即便媚娘干政揽权，终究跳不出他妻子的这个身份。对李治而言，这固然不是好的选择，但至少是一个最不坏的选择。
	况且他确实是一个懦弱之人。他的懦弱不是表现在屈服，而是过于算计，凡事都让别人背黑锅，身为天下的主宰却不敢承担责任！其实连他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但无力改正——或许这便是上天造就的禀赋吧！
	治大国若烹小鲜，李治面临的问题还多的是，且不论久攻不下的高丽、窥伺在侧的吐蕃、乱心复萌的突厥，或许连他亲手推上巅峰的皇权本身都是个大问题。空前高涨的皇权早已模糊了忠与奸、混淆了善与恶，大臣之间的争斗无不打着忠字旗号。三百年来的政治体制、思想观念被打破，道路拓宽了，而新的艰难险阻也出现了。这些问题他父亲李世民、祖父李渊都不曾遇到，没人能告诉他该怎样做，只能如摸黑前行般去慢慢探索……每当想到这些，李治就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不仅因为风疾的折磨，更因为心中无比的孤独。
	他叹息着抬起粗大而绵软的右手，伸过珠帘，紧紧攥住了媚娘纤细而有力的玉腕，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感到一丝温暖和依赖——爱！真是一种温馨甜美而又令人烦恼的东西！
	此时此刻，媚娘同样深情凝望着李治，也同样浮想联翩——直到现在她还感觉后怕，她差一点儿重蹈王皇后的覆辙。这个教训太深刻了，她总算明白了帝王心术，总算真正领略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即便雉奴是头温顺的老虎，但毕竟还是一头虎！她以前的观念确实错了，她丈夫既然是皇帝，就注定不能视为世间寻常男子。先君臣而后夫妻，哪怕共风雨、共患难，也绝没有臣妾“居功任性”的余地。真是悬崖边上走了一遭，险些万劫不复啊！
	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但是对于朝政自己真的只是初出茅庐，甚至可以说是个门外汉。在后宫的那些手段并不足以治理一个国家，更不足以打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传统观念。勇气和智慧固然重要，却也容易招致非议和敌对，非但搞得自己举步维艰，还跟雉奴闹出了嫌隙。用人也是问题，朝廷大臣不同于后宫的宦官奴才，绝非对自己好的就是好人，对自己不好的就一定是坏人，胸怀往往比胆识更重要。对她而言李义府同样是教训，选择亲信要长眼睛。
	四十岁的女人，不再是小姑娘了，也无需撒娇使性那样的伎俩，端庄从容才是美，才像个真正的皇后。子曰“四十不惑”，其实不光是说男人，对女子也一样。到了这个年纪，她也应该不再疑惑自己的道路了。废后终究成了一场闹剧，而且探骊得珠，她又重新得到参政的机会，这不啻为新生。她要努力做一个贤妻、一个慈母、一个端庄从容的皇后。
	当然，这只是软的一面，还有硬的一面。无论怎么贤、怎么慈、怎么从容，她一定要牢牢坐在朝堂上。这次不仅为了荣耀和权力，更是为了自身安危。既然雉奴可以和一个上官仪酝酿出如此险事，那焉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上官仪？为了曾经的苦难，为了维持今日拥有的一切，为了母亲，为了儿子们，她绝不能掉以轻心！当然，这也是为了雉奴……
	雉奴！你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你的，但……你只能是我的！
	忘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一切重新开始吧！我不会再毛毛躁躁把事弄糟了，这次我要拿出慈爱的胸怀，不但要让天下人看到我的高贵、威严、聪慧，更要让天下人都发自内心地敬爱我！
	重来……重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