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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酒徒
作者：格鱼
内容简介
 穿越千年的烟云，现代顶级品酒师一醉回唐。从此浪荡子弟鱼跃龙门，从此酒徒萧睿横空出世。 卷起盛世大唐的烟尘繁华如梦如幻。澹澹洛水，巍峨长安，吴带当风，李杜为伴，天地为席，纵酒放歌。那半倚妓馆门口脸上带着娇媚微笑的丰腴少女，尚未褪去酒意的娇颜上，铺陈着穿越者萧睿眼中、梦里的大唐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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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红颜一掷


石桥，即天津桥，又名洛阳桥。横跨在穿洛阳城而过的洛河上，过了桥西去，就是“青坊”。“金风消夏临水盖，半月横波照婵娟”，在这大唐开元二十一年的东都洛阳，那是一个天下间鼎鼎有名的烟花繁盛之地，让士子文人达官贵族们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青坊”有红苑无数，每一苑中，多的是令世间男子销魂蚀魄的红粉歌姬。


这个夏季格外燥热。虽然已经是午后时分，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让人窒息的闷热潮湿之气。


明月楼上，柳梦妍梳着淡妆，身着薄薄的开胸短裙，那高耸的酥胸之上，是一张俏丽无比的绝世容颜。她落寞地靠在闺房的栏杆上，眼望着楼前不远处那一弯碧绿色的河水，眉头轻皱，神色越来越黯然。


幽幽一叹，低头看向了自己胸前深深的乳沟，那白皙粉嫩的两团丰盈中间，一根红线栓系着的一枚晶莹透亮的月牙玉坠儿，半响无语。


纤纤的玉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摘下了这一枚玉坠儿，咬了咬牙，粉腕轻扬，月牙玉坠儿在空中划过一道淡淡的白光，旋了一旋，当空落去。


楼下，一个着青色汗衫袍子的少年仰脸贪婪地望着阁楼上若隐若现的娇俏背影，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突然当空落下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事，无巧不巧地落在他的脚下。


一声脆响，月牙儿却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


少年咦了一声，蹲下身子看去。


原本是洁白无暇的月牙玉面正中，一团小小的红光隐隐流动，似是被束缚于玉中，此刻正来回冲撞。少年更加好奇，便探手捡去。触手处一阵麻痒，直觉一股热流沿着手腕直冲向脑门，眼前金星乱闪，青年便当场晕厥了过去。


……


“小姐，看哪，刘家的那个卵泡儿又来了——哦，好端端地，这人怎么躺在地上不动弹了呢？”丫鬟宝庆端着一盆清水，向楼下瞥了一眼，讶然道。


“宝庆，别瞎说，什么卵泡儿，污言秽语难听死了。”柳梦妍瞪了她一眼，慵懒地起身走向了香床，“我今天身子不舒服，紧闭楼门，谁也不见。”


宝庆哦了一声，乖巧地放下明晃晃地黄釉彩陶水盆，掀开粉红色的门帘，悄然下楼而去。


宝庆下楼的当口，楼下的少年刚刚从冰凉潮湿的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扫了她一眼，竟然扬长而去。


宝庆一怔，小巧的鼻头一挺，心道，今儿个这洛阳城中出了名的卵泡儿好像有些奇怪，就这样走了？不去纠缠小姐了？不色迷迷地瞪着自己的胸脯儿发傻了？她摸了摸额头，摸了一手细密的汗珠。


宝庆是南地人，12岁被无良的父亲卖到这洛阳城中的红苑来，做了明月楼头牌歌姬柳梦妍的贴身侍女，如今已有3年。“卵泡儿”是她家乡的俚语，大意是“吃软饭”的意思。这方才离去的青年，是洛阳城中的大贵人——当朝左丞相刘幽求的准女婿萧睿萧子长。


听说这萧睿原本也是朝中达官之后，不过，如今已经沦为在丞相府中混吃混喝不学无术的过门浪子，日夜游荡在烟花之所，名声极差。


……


行人车马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少年一路过了洛阳桥，表情是那么地怪异。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来，走到河岸边，站在垂杨柳下对着清澈如镜的河面“顾影自怜”起来。


呃……萧睿？名字倒还不错，这幅臭皮囊身子骨，高大俊逸也过得去，只是名声实在是臭了一些，虚有其表——洛阳城中独一无二的吃软饭的浪荡子。天！这贼老天！少年仰天望着火辣辣的烈日，额头上冷汗连连。


自己响当当的一个顶级品酒师，国内三大知名酒业集团的首席顾问，精通古今酿酒工艺和熟知酒文化的酒界精英，有车有房年收入几十万，如今莫名其妙地就穿越回了大唐沦为了一个人人鄙夷不齿的浪荡子，窝囊透顶了。一念及此，他暗暗地咒骂了一声。


喝酒本是一门学问。一般人对爱喝酒的人嗤之以鼻，会喝与懂得喝是截然不同的。会喝的只是喝酒，但懂得喝的呢，可以让酒变成一种文化艺术乃至一种俯拾皆是的生活哲学。酒不光是拿来喝的，它可以是你的一种心情，一组爱恋程式，一段过往云烟，一个知心好友，总能在你心灵的一个角落里与你共舞。


好酒者是酒鬼，品酒、读酒、研酒是熟知酒中三味的酒徒。酒徒，其实代表着一种境界。至于将酒徒做成了一种职业，那就是被称之为业界精英的品酒师了。简而言之，品酒师就是应用感官品评技术，评价酒体质量，指导酿酒工艺、贮存和勾调，进行酒体设计和新产品开发的人员。


一个好的品酒师那可是绝对的香饽饽。他之所以后来崛起一跃成为国内屈指可数的品酒师，主要是上天给了他一套完美甚至可以说是近乎特异功能的感官：超常的嗅觉和味觉。他的鼻子和味蕾好像是天生为品酒而存，不论是什么种类的酒，只要能让他看上一看、摇上一摇、嗅上一嗅、尝上一点，基本上就能判断出酒的品质高下，以及酒的成分。酒精度含量多少，酸度如何，水分多还是少，一“品”了然。


当然，“感官”上的品酒，是建立在对酿酒工艺和酒文化精通的基础之上的。光有一个好鼻子，也是白搭。


当日，他驱车去江南一小镇专访同为酒中君子的某国学大师。大师欣然相邀，江南阴雨之季，青梅煮酒，对酌论文，不亦快哉。一番畅饮从中午直到黄昏，醉眼迷离中，醉言狂语中，大师悄然驾鹤西去，他也醉死了过去。这一醉，居然就醉到了盛世大唐。


穿越了也就穿越了吧，也认命了，没成想却穿越到一个青楼歌姬胸前的玉坠上。酥胸玉乳倒也养眼，可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在这玉坠中呆了大半年之久，好不容易又有了重生的机会，附体的这位老弟却又是如此不堪。


穷点丑点不算什么，贪恋女色也不算啥，可为啥要是一个令人恶心倒胃的半吊子纨绔子弟？说纨绔都抬举了这位老弟，要知道，他挥霍的可是从未来老丈人家里骗来的钱钞。


不知道默默站立了多久，耳边传来洪亮悠扬的钟声，他呆了一呆，苦笑道，“萧睿？好吧好吧，左右不过是一个躯壳，他哪怕就是一个强奸犯，又与我何干？”


想到这里，他抬步就走，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洛阳桥两端，是鳞次栉比的酒肆和店铺，人流量之大，令他叹为观止。都说盛世大唐，繁荣无比，今日亲眼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信步行去，鼻孔中又传进浓郁的酒香。不，确切地说，是两种浓淡不同的酒香，甜香的气息绵软淡淡悠长还带有一点酸头，清香的清冽肺腑酒气虽浓但却不烈。他脚下一滞，继而狂喜猛然抽动着鼻子：貌似，随着自己的穿越重生，这超绝的对酒的嗅觉感知力没有消失，也随之“穿”到了这具肉体上，而且还有更灵敏的感觉。他毫不迟疑地判断，眼前这座名唤玉壶春的大酒肆中贩卖着两种酒，一种是低度的粮食酒，另一种是酿造工艺粗糙的葡萄酒。


顺手摸了一把，呃，还不错，这老弟囊中还有些铜钱。略加犹豫，他便走进了人来人往酒香四溢的酒肆。学着周遭唐人的样子，别扭地跪坐在胡凳上，招呼伙计随意要了些小菜点了几壶酒，正要自斟自饮，突听一个调侃中微带不屑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哎呦，太阳这是从哪边出来了，萧睿萧大公子爷今儿个也敢喝酒了吗？”

第002章 闻香识酒（上）


萧睿抬头一看，眼前一个华衣束璞的少年撇着嘴站在不远处，手中摇着一柄竹翅折扇，星眉朗目，身材高挑，倒也有几分大唐士子的风流倜傥之色。


杨华杨孟阳？！曾任河南府土曹的杨玄璬之子，这家酒肆的少东家，洛阳官学的学生，他的老相识，萧睿脑子里立即浮现出这个名字。


顿了顿，不得不起身学着唐人的礼仪施了一礼，朗声道，“原来是孟阳兄，久违久违了。”


杨华冷笑一声，“久违个屁，前些日还来找本公子借钱一贯呢。不过，本公子倒是奇怪的很，你这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鸟人怎么也学人喝起酒来了？”


“滴酒不沾？”萧睿微微一愣，呃，这位老弟似乎是有饮酒过敏症的怪毛病，两小杯酒下肚，就会醉成一滩烂泥。


萧睿呵呵一笑，“在下偶尔一饮，呵呵。”


说着，也不再理会杨华，自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带着一点清香的酒进了肚子，萧睿砸吧砸吧嘴，不禁皱起了眉头。


杨华哈哈大笑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嘲讽了一句，“看看，不成了吧？再有一杯下肚，你大概就会抱着桌椅当美人儿连摸带亲嘴了。”


酒入喉咙，香气微留，还有一点甜丝丝的感觉。不是米酒，而是麦酒，前者属于酱香型，而后者则属于清香型，萧睿立即判断出了酒的品种。可，可也忒无清淡无味了，还不如现代社会的啤酒有劲道。


古时候的酒果然度数低，萧睿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寡淡，实在是寡淡之极。”


他本是自言自语，杨华听见不由晒然一笑，“你懂个甚？本店所售乃是洛阳乃至大唐名闻遐迩的玉壶春，你竟然还称之为寡淡？荥阳有土窟春，富平有石冻春，剑南有烧春，郢州有富水酒，乌程有若下酒，岭南有灵溪酒，宜城有九酝酒，长安有西市腔酒，还有从波斯进口的三勒浆、从大食进口的马朗酒，但我们洛阳就有玉壶春！这顶呱呱的名酒，到你嘴里却成了寡淡，无知啊无知。”


萧睿本就是顺口一说，也没有什么诋毁大唐名酒的意思。对于品惯现代高度酒的他来说，这大唐的酒当然是寡淡无味的。盛世大唐是一个诗的王朝，酒的国度，杨华所言这些名酒萧睿自然也清楚得紧：大抵，在唐，这些相当于后世的茅台五粮液之类罢。


古人饮酒须持器，“非酒器无以饮酒，饮酒之器大小有度”。唐人历来讲究美食美器，饮酒之时更是讲究酒器的精美，杨家的玉壶春是洛阳城中有名的酒肆之一，所用酒器当然更是极其精美的陶制酒爵、酒盏、酒樽之类。


萧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理睬杨华的嘲讽，只是低头看了看握在手中的六棱双耳盏，职业性地微微摇了摇淡绿色的酒液，又俯身嗅了一嗅，笑了笑，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回应杨华的不屑：“火候稍差一点，如若是发酵更充分一些，味道会更好。”


杨华本与这萧睿也是熟识，曾经是洛阳官学的同学，对他知之甚深，见他“装模作样”地如同酒中老客一般评价起了自家引以为傲的玉壶春，言辞中还颇有“遗憾”之色。又见他对自己有些不理不睬，想起往日他厚颜无耻跑自己这里借钱寻欢的不堪情色，不禁更加不屑地冷笑道，“你这草包，喝这酒当真是白瞎了这上等佳酿。要不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本公子就将你轰将出去。”


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为草包，萧睿没有抬头，心里苦笑。瞥眼环顾四周的酒客，他暗暗叹息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初来乍到”，还是少惹事为妙，草包就草包吧，还是那句话，左右不过是一个躯壳，他哪怕就是一个强奸犯，又与我何干？


见萧睿神色沉静漠然，“不为所动”，杨华越加得不满，索性站在那里跟老娘们一样喋喋不休地数落起萧睿其人的种种不堪来：什么赖在刘丞相府吃白食，什么蒙骗西坊张公子3贯钱，什么偷看向玉楼歌姬洗浴被龟公暴打一顿……


这些不堪的“往事”在脑海中泛起，化为杨华口中带刺的口蜜腹剑，又化为邻近酒客那粗野的嘲讽哄笑，萧睿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怒而长身而起，喝道：“闭嘴！”


杨华说得正洋洋得意，突闻一声暴喝，倒吓了一跳。瞅了萧睿那青筋暴跳的额头，微微颤动的袍袖，眼睛一瞪，“怎的？还冤屈了你？”


萧睿欲要拂袖而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与“萧睿”合为一体，看这浪荡子往日的所作所为，自己要遭遇的“舆论口水”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如果一顿数落自己也承受不起，还怎么靠这个身份生存下去。一念及此，他倒也气平了，又缓缓坐了回去。


见杨华一幅脸红脖子粗的“斗鸡”状站在案几前，手中的折扇毫无风度地呼呼扇着。萧睿淡淡一笑，“孟阳兄，小弟只是想静静谋求一醉，可否？”


“才学献于帝王家，美酒卖与识货者，似你这等无酒量、不懂酒、无酒品之人饮这上等美酒简直就是暴敛天物。”杨华见萧睿态度有所“软化”，便不想再与他纠缠，冷笑着背转身去向柜台行去。


堂堂的业界排名前十的顶级品酒师，闻香识酒如闻香识女人一般潇洒自如的有“三冠酒徒”美誉的品酒天才，居然被指为“无酒量、不懂酒、无酒品”，萧睿先是一怔，继而下意识地嘴角一抿，一句话傲然滑出嘴边：“我若是不懂酒，这世间懂酒之人就不多了。”


杨华脚步一停，还未转过身来，便听角落里传来一个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小子好大的口气！”

第003章 闻香识酒（中）


萧睿放下手中的酒盏，侧头看了一眼，顺便也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子。酒肆大厅的西北角，一个裹幞头、穿青色圆领袍衫、面色清朗的老迈男子趺坐在那里，正端着一盏酒神色不善地望着他这边。


萧睿心中冷笑，但面上却还是淡淡地，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眼神，自顾喝着自己的酒。不想，那老者却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略一拱手，目光炯炯，“老夫孟昶，倒想请教小哥，这玉壶春的火候差在何处？”


“孟昶？！”


“孟玉壶？”


周遭的酒客稀稀拉拉地讶然呼起，杨华也震惊地转身打量着老者。


孟昶便是这洛阳玉壶春酒坊的老板，据说这玉壶春便是由他所酿。但此人名气虽大却行事非常怪异，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是躲在坊中酿酒，从不与外人交往。他所酿之酒，由他的堂侄孟旭经营，不知这番如何到了杨华家的酒肆中当了一个默默的酒客。


如果不是他自承身份，想必没有人会将这个神色略有些冷漠文士装扮的老者与“孟玉壶”这个大名鼎鼎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听着众人的惊讶和窃窃私语，萧睿自然醒悟过来，这竟然是洛阳玉壶春的酿酒者。他好奇地打量着孟昶，心道一个酿酒的工匠怎生这等装束，不像是一个酒工倒像是一个多年落第的年老秀才。


杨华赶紧过来深施一礼，“孟先生驾临小店，小店蓬荜生辉了——这草包纯属胡言乱语，先生莫要当真才是。”


“就是，就是。”几个酒客也附应着。


论身份，杨华之父杨玄璬曾做过官，而杨华自己也是官学士子，孟昶不过是一个市井酒工，按理他不该如此为礼。但孟昶行事怪异，所出玉壶春数量稀少，只限量供应给少数几家酒肆和几家商行，而杨家这家酒肆正是依靠专营玉壶春才有了丰厚的利润，孟昶就相当于杨家的财神爷，得罪不得。恰见孟昶一幅文人打扮，杨华便顺势呼了一声先生。


但孟昶还真是一个怪人，面对杨华的行礼毫无所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萧睿：“小哥，老夫穷十年之功，集数十酒方之精华，才成就这玉壶春……凡饮者无不称道，像小哥这般嗤之以鼻者老夫还真未曾听说过。”


孟昶的自信和傲然之色溢于言表，萧睿不禁嘴角一晒。缓缓端着酒盏站起身来，淡淡道，“孟先生，这酒色淡绿但有浑浊，且悬浮丝状物，香气散而不凝，说明发酵时间尚短，如果完全发酵所出，酒液色泽会纯绿无杂，香气会凝乳如丝，故而某说火候略有不足。”


孟昶神色一惊，深深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秀俊朗的少年人，缓缓道，“听小哥口气，似是对酿酒有所涉猎……”


品酒乃是职业，萧睿此刻浑然忘却了这是穿越后的大唐了，目光深深投射在盏中微微打着漩涡的酒液中，继续品道，“严格说起来，玉壶春只是中品之酒也。如果某没有猜错的话，孟先生这玉壶春乃是麦酒而非惯用的粟米而成，所用酒曲必是炒制的白曲，而发酵时间当在春夏8日左右，秋冬12日左右，比寻常酿酒发酵略短。”


孟昶倒背在身后的双手陡然一颤，眼中神光突显，惊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如何知道老夫的独家秘方！”


仅仅这稍加品尝，就能判断出酿酒的原料以及所用酒曲，甚至还推算出了发酵时间，这叫孟昶如何能不惊。他对独创的玉壶春配方视若拱璧，酿酒原本为自娱自乐而非商业买卖，故而他的酒坊中伙计甚少，很多事都是他亲力亲为，所以才产量甚少。如果不是为了供养一大家子人的生计，他是决计不会将玉壶春出售的。配方绝无泄露之可能，可此少年人如何得知——难道？


孟昶的眼神越来越狂热，越来越震惊。他是天生爱酒研酒的另类之人，虽满腹才华却无意求取功名，将一生的时间都耗费在了置酒品酒上。他一生浸淫酒道，但他能品出酒质的优劣，却绝对不可能品出酒的原料和配方来。


从孟昶的眼神中萧睿读到了一些“同好”的东西，不由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一时兴动，他微微上前一步，伏在孟昶耳边小声道，“孟先生如若将酒方稍加改动，酒质会更趋向上品。将下料之麦分成三等份，先将头一份煮成粥，加干曲后入瓮封泥发酵。十日后，开瓮投入第二份煮好之麦粥……依次将三份粥依次充分发酵共计月余，火候大抵就足了。”


于萧睿而言，中华数千年酒文化流传下来的酒经典籍无数，其中有众多酿酒古方都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深处，如今心念一动，载于元末无名氏所著的《灵子酒经》中的一个跟玉壶春酿法类似的一个方子就冒了出来，张嘴说出，他又微微有些后悔。


孟昶神色变幻着，沉吟着，突然道，“玉壶春之特性在于清香，入口留香，如若发酵过长，会让这香气过于浓郁世俗，不妥，不妥！”


萧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孟先生，谁云这发酵越充分香气便越浓郁？谬也，大谬也。从清香到浓香再到凝香，这酒香也是随着发酵充分而逐步提纯滴，由淡转浓再至清矣……”


孟昶闻言面色渐渐涨红起来。他霍然一把抓住萧睿的手，深深地凝望着他，接着又松开手毕恭毕敬地躬身一礼，“某陷入了古法的窠臼，老弟一言让某顿开茅塞，受教了！”


……


……


如果说之前的“品酒”尚可以说是信口胡诌，但后来萧睿对于玉壶春的准确判断，再加上那个绝妙之极的方子，以及酒香提纯之说，孟昶已经断定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是“同道之人”。须知，那些专业的“术语”不是一个外行看看酒经典籍就能搞懂的。


他并不知道萧睿不堪的声名，当然就算是知道也不在乎。他浸淫酒道数十年一向被人视为另类，如今遇到一个“同道”，惊奇之余也有些欣喜。拉着萧睿的手，将他“拽”到自己的案几处，两人重置酒肴对酌而论，相谈甚欢。而其实萧睿的感觉，也跟他差不多，穿越到大唐，能遇到一个同好酒品酒的古人，心里也有一丝丝兴奋。


举盏相对畅饮间，孟昶望向萧睿的眼光愈加的狂热：一个不到弱冠之年的小子，居然对酒道浸淫如此之深，言谈举止间各种酿酒之法和品酒之道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听在他这个对酒道求知欲极强的人耳中，简直就是如同天籁。


两人因为酒而熟络起来，竟然开始借着酒意称兄道弟，这让旁观的众酒客呆若木鸡。杨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不通也没法想通，孟玉壶这个清高孤傲的洛阳名人何以会与萧睿这个草包浪荡子这般倾心相交。


两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大，萧睿指手画脚神态张狂，而孟昶居然做郑重的聆听状，让杨华等人大跌眼球。

第004章 闻香识酒（下）


“老孟，论起米酒来，还是要数国朝贞观时的糯米酒、稻米酒为上佳，譬如梨花春，五云浆。青旗沽酒趁梨花，江南梨花绚烂之际，取梨花入发酵之米料中……酿成，清香扑鼻溢满四里，闻者无不如置身春日梨花之野，故名为梨花春……酿成十日酒，味敌五云浆，香气浓郁如九天之香云。有诗曰，‘水库新修近水旁，泼豊初蜀五云浆，殿前宫御频宣索，追入花间一阵香。’”萧睿眉飞色舞，白皙而修长的五指在空中挥舞着。


“然也！”孟昶击掌叫好，苍老的面容上浮动着激动的红光，“知酒者、知己者，子长老弟也！”


“老孟，可知酒之源流否？”萧睿夹了一块卤肉大口大口地嚼着。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孟昶缓缓吟道，“杜康献给黄帝以味道浓香的水，帝以及诸大臣都以为是粮中元气。唯独仓颉随口道：‘此水味香而醇，饮而得神。’说完便造了一个‘酒’字。故而，杜康实为我酒道之始祖。其功德之于后人，实不亚于孔圣和道祖！”


贞观开元年间的盛世大唐，风气开放，有容乃大，崇道者众、好佛者多，信奉儒家者也比比皆是。大唐天下道观寺院遍布各道州府，而遍布于天下的文人士子又尤以崔、卢、李、郑四大家族为首。佛道儒三家并存共繁荣，这在中华历史上是非常非常少见的。


听闻孟昶竟然把杜康与孔圣人和道祖相提并论，旁听的酒客中不由有人撇嘴嗤笑，有几个好事者甚至还想上前来跟孟昶理论一番，但对他们的“挑衅”孟昶根本就视若不见，也只得作罢。萧睿也觉有些言过其实了。可见孟昶狂热的神态，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是纵酒哈哈一笑而过。


“老孟，其实，杜康最擅长的不是酿酒，而是闻香识酒。”萧睿大笑着，“酒道者，饮道也，也即品道也。自杜康以降，闻香而识酒之优劣品类，闻香而动，闻香而辨者也，此乃品酒的最高境界！”


孟昶皱了皱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老弟，饮多了。老弟能品酒而识酒已是了不起的事情，这闻香识酒，实在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之事。”


孟昶所酿之玉壶春虽然酒精含量低，但喝多了也是吃不消。与孟昶对坐一番畅饮下来，萧睿已经喝了不少，有了七成的醉意。借着酒意，他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狂态毕现：“呃，老孟，某虽不才，倒也可勉强闻香识酒一番！”


孟昶摇了摇头，自是不信，“子长老弟，说笑了，品酒如诊病，观、闻、尝三者缺一不可，绝无可能只闻香而识酒，不，不可能。”


见萧睿面色自信满满，他索性也大笑了一声，“好吧，老夫就试一试子长老弟的闻香识酒之功。杨东主，麻烦去别处买些酒来，每种一坛，都算在老夫的账上。”


……


……


众酒客都舍弃自己的案几，起身来团团站在孟昶与萧睿两人相对而坐的案几跟前。杨华亲自执酒，萧睿的眼上则被蒙上了一层黑绫。


众人窃窃私语着，孟昶微笑着，从一个酒坛中倒出一盏酒的杨华面色复杂，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今儿个这洛阳城中大名鼎鼎的草包浪荡子萧睿已经带给了他太多的惊奇，谁知他会不会继续创造奇迹。


想到这里，杨华瞥了萧睿一眼。见他蒙着黑绫的脸上一片淡然，嘴角浮着一丝狂野的微笑，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陌生。


杨华端起一盏酒，悬空放在萧睿鼻孔前巴掌远的地方。厅中顿时安静下来，蒙起双眼地萧睿似乎在这鸦雀无声的酒肆中听见众人中有人那激动而紧张的心跳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其实，闻香识酒于他而言并非初次。早在前世的时候，他就曾经在某省电视台现场直播的娱乐节目中表演过闻香识酒的绝活，靠的不仅是神奇的鼻子，还有对各种酒品的熟悉。在他看来，这古代的酒“闻”起来，其难度要远远比现代白酒容易多了。道理很简单，古代的酒因为酒精含量低，而香味格外浓重，通过香味进行分析然后再辅以对唐朝酒品的如数家珍，应该不难判断出来。


这番如此张狂，当众表演闻香识酒，除了酒意的作怪之外，也隐隐为那位萧老弟洗清一点“不堪”的考虑。毕竟，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他而不是那个浪荡子了，他还要在这盛世大唐生活下去，不考虑名声那是不现实的。


“近些。”萧睿皱了皱眉，鼻翼轻轻抽动着，鼻孔间传进一阵浓郁的清香，犹如梨花绚烂春意闹。他嘴角的笑意更重了，“江南梨花春。”


杨华一呆，众人不禁轻呼一声，“对了！”


孟昶脸色一变，急急起身从孟昶手中夺过酒盏，又打开了一坛酒，倒入一盏，然后凑近萧睿的鼻孔颤声问道，“子长老弟，此为何酒？”


萧睿鼻孔猛然抖动两下，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带着强烈的刺激冲进他的鼻孔中，他一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喷了正端盏期待回答的孟昶一身。


“不好意思，这酒实在是太冲了。酒性干寒，乃燕麦所酿，有酒气而无香气，酒气烈而不浓，瞬间消散，来得快去得也快，某断言，这定然是来自胡地由胡人所酿的三勒浆吧。”萧睿掩住了鼻子。


……


……


在众人不断的惊叹声中，萧睿结束了闻香识酒的表演。又与孟昶寒暄了两句，两人便相约作别。在酒客和酒肆伙计们匪夷所思的“注视”中，他分开众人，大步走去。


没几步，只见一个青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酒肆门口，短襦长裙，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萧睿脸上转了几转。这少女容貌秀丽之极，萧睿眼神迟钝了足足有数秒，然后脑海中马上浮现出四个字：惊心动魄。


没错，这少女就是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萧睿敢发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从来没见过如此完美绝伦的一张脸。那脸型、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肤色、身材、手足，竟然没一处不销魂，宛然便是那九天仙女下凡尘……


虽然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眉眼间已经有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玲珑剔透的身子初现丰满的体态。艳而不妖，柔中带媚，活脱脱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尤物啊！


少女的初现，立即吸引了店中众酒客的眼神。虽然他们已经不是头一次见这少女，但还是立时屏住了呼吸，时不时有人口出惊艳之声。


酒客们那贪婪放肆甚至带着赤裸裸淫荡气息的窥探，没有让少女羞涩，貌似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窥探。倒是萧睿，感觉一丝丝不舒服。


少女双袖轻挽，露出雪白粉嫩的手腕，隐隐透出来一层晕红，将盈盈如秋水的目光投向了萧睿的身后，声音如出谷的黄莺：“孟阳哥，婶娘让奴来取一坛酒待客。”


杨华哦了一声，“是玉环呀。伙计，给玉环取一坛酒来。”


说话间，萧睿已经跨出了酒肆的门槛，闻言身子一震霍然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少女，脸上一片震撼之色：杨玉环？大唐深宫中独一无二的霓裳仙子，李隆基宠爱至死的杨贵妃？

第005章 杨家有女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


长安回望绣城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


无数描绘这位千古美女的诗句在萧睿脑中电闪而过，一时间，他有一种几近窒息之感。


是了，是了。


杨玉环出身官宦之家，曾祖父杨汪是隋朝的上柱国、吏部尚书，唐初被李世民所杀，父杨玄琰是蜀州司户，10岁时父亲去世，她寄养在洛阳的三叔杨玄璬家。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萧睿定了定神，暗叹一声，此时此刻，恐怕就连杨玉环自己也绝想不到，自己日后也有飞入深宫当凤凰、导致君王不早朝的一天吧。


……


杨玉环双手捧着一坛酒，盈盈走来。见萧睿还站在路边痴痴地望着自己，不由皱了皱眉，她识得眼前这个貌似英挺的青年，知道他不堪的名声，不愿意理睬他，便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她猛然回过身来恼道，“萧睿，你这登徒子要打奴的主意吗？小心我家叔父去丞相府上告你一状。”


少女并不知道，眼前这名声不佳的登徒子目前想的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未来的荣华富贵和呼风唤雨。作为一个“先知先觉”的穿越者，萧睿本能地想到——该不该提前接近这位日后的大唐第一妃，为自己的人生之路埋下一个可以飞黄腾达的伏笔？或者还是？


犹豫不决，再加上不太习惯于身上这套唐人的长衫，他走路的姿势甚是别扭。


杨玉环忍不住嫣然一笑，嗔道，“德性，赶紧回你丈人家去吧，听说天色晚了刘夫人便关紧府门不让你进呢，嘻嘻。”


绽放的笑容妩媚之极，绝对有瞬间消融万千冰雪的巨大魔力。萧睿看得一呆，忍不住喃喃道，“果然是回眸一笑百媚生，老白没有骗人啊。”


这话传进少女的耳朵，她也是识文断字喜好诗文的人，自12岁开始，这样的夸赞也不知听了多少了，但萧睿这句形容贴切文辞华丽的话却立刻打动了她。


她前行了几步，见萧睿依旧跟来，不知怎么地也不再恼火，索性转过身来站定，笑吟吟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人倒也会说话，嘻嘻，老白是谁？”


“呃，老白是——是在下的一个朋友。”萧睿先是一怔，继而随意掩饰了过去。他可不能告诉她，这是后世大诗人白居易专门写给她的长恨歌中的经典一句。


“老白认得奴吗？哦，你方才所说的那，叫——叫什么来着？”杨玉环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有意思，心里隐隐觉得这话跟自己很有“缘分”。


萧睿深深地望着花容月貌单纯无暇的少女杨玉环，终于拿定了主意。穿越到盛世大唐，既然有机会结识这还未飞腾起来的绝美凤凰，那么——


萧睿的人生既然要从头来过，那么，就从杨玉环开始吧。


他一念及此，便信口胡诌起来（好像以他前世经常去酒吧泡妞的经验，来哄骗这个少不更事的少女并不太难），“在下早就听说杨姑娘貌美绝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玉环放下手中的酒坛，粉嫩的手指着萧睿嘻嘻笑了笑，“萧睿，你就是用这般花言巧语哄骗女儿家的吧？嘻嘻，奴可不吃你这一套。”


萧睿脸色微微一红，“杨姑娘，在下可没有哄骗姑娘之意。呵呵，既然姑娘这样想，在下还是先告辞吧。”


萧睿转身就走，他明白，这杨玉环一时半会还嫁不进宫去，他还有的是时间跟她“套近乎”拉关系。


杨玉环呆了一下，嗔道，“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没趣得紧。喂，听你这句似是还有下半句，说来给奴听听。”


上套了，上套了。


萧睿暗暗窃喜，心里使劲叨念着，“老白，我不是有意要剽窃你的大作，只是临时借用借用，见谅——见谅则个。”


转过身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神态自己感觉都有些装逼，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机会难得呀！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白居易长恨歌的前八句被萧睿生生截断，缓缓吟了出来。


杨玉环听得痴了，神色越来越娇媚。良久，她才用不可思议地目光在萧睿身上逡巡着，“你这是说奴将来可以进宫侍奉皇上吗？婶娘也是这么说滴。只是，奴可不愿意进宫呢。不过，你这诗句倒是文采横溢——奴很怀疑，你是不是从哪里抄来的哄奴的呀？”


“呵呵，信口吟来，杨姑娘不嫌唐突就好。在下虽然不才，但还不致于抄袭他人诗作。”萧睿赶紧转过身去掩饰着脸上的那一抹红色。再也不犹豫，大步离去。


杨玉环站在那里，一直望着萧睿走出老远，才又俯身端起酒坛，盈盈而去。


撂下一句甜丝丝软腻腻的话在闷热的空气中飘散着：“……一个有趣的人……”


少女的心思很飘渺，也很空灵，根本就没法揣测。只是少女如今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有趣的人已经悄然打开了她的心房。


萧睿缓步前行，按照“记忆”沿着十里阳坊大街向城东的丞相府走去。


意外结识了杨玉环，这让他心里未免有些窃喜，对于未来的方向也仿佛明晰了许多。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地普洒在红砖绿瓦或者那眼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一片繁盛的洛阳城晚景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行走着，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唐人脸庞，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萧睿自感犹如置身于一幅色彩斑斓的丰富画卷之中，禁不住停下脚步，眼望着血红的残阳，复杂的眼神意欲要穿透回自己那个一千多年后的时空。

第006章 离开刘府


洛阳八景中有一景名唤“铜驼暮雨”，说的就是城东关外的“铜驼陌”，一条宽敞幽静的通巷。刘幽求的府邸，也就是洛阳城中赫赫有名的刘丞相府，就坐落在这条通巷。


刘府的府门大开，两旁站立着6个人高马大的家奴。见萧睿走来，也没搭理他，只用极其不屑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任由他走进府去。


萧睿心情极好，而且在路上就打定了离开刘府自谋生路的主意，对这些家奴的鄙夷神色也没放在心上。这一路上，他遇到的“熟人”不少了，也没几个人用“正眼”瞧他。不过在他看来，这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就算以前的萧睿是头猪，也跟自己没关系。


这是他此刻真实的想法。不过他天性中毕竟潜藏着一些孤傲的东西，如今也伴随着他的穿越重生如今就流淌在这具肉体中。他以为他能平和面对萧老弟不堪的过去、面对来自外界的讥讽，因为他觉得这与他无关，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他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该无法忍受的时候还是无法忍受。他跟他的前世——浪荡子萧睿，怎么还能分得清楚呢？


其实，萧睿也不是寻常子弟，他的父亲是大唐名相萧至忠。萧至忠是唐中宗、唐睿宗时期的名臣，历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吏部尚书、中书令，善于决断，誉闻当时。后来，因为牵扯进太平公主叛乱案，被玄宗李隆基罢官流放岭南，最后落寞惨死异乡。


萧至忠与刘幽求是至友，萧睿自幼便与刘幽求的长女刘雁容定下了亲事。萧至忠只有一子一女，他死后萧家当即家道败落，几年后萧母也随之郁郁而终。其时，刘夫人有意要悔婚，但被刘幽求压了下来。


萧睿的姐姐早已出嫁，刘幽求感念与萧至忠的交情，便将萧睿接进府来，供给他读书，准备让他参加科考谋个功名然后再为他与刘雁容完婚。可惜，萧睿就像是那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不但不喜读书且非常懒惰，经常骗了刘府的银子出去眠花宿柳，名声搞得很臭。这一点，让刘幽求很是失望，渐渐地也就断了招赘他入府的念头。


不过，刘幽求也没做得太绝，没把他撵出府去。本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免得刘府落下一个嫌贫爱富的骂名。可是这位萧老弟却愣是装傻充愣，赖在刘府不走，于是就成了刘府上下人人憎恶的寄生虫。


萧睿的屋子在刘府外院的一个角落里。


萧睿正准备推门而入，看看自己这位前世还有什么行礼需要带走。不远处的影壁墙处，一个桃腮杏眼楚楚动人的小丫头站在那里冷不丁喝道，“萧睿！”


萧睿缓缓转过身来，扫了她一眼，小丫头人长得还算秀丽，但落在刚刚看过极品美女杨玉环的萧睿眼中，就不算什么了，就像是人吃了美食之后再去啃白菜帮子野菜窝头，只能是味同嚼蜡了。


然而就是这淡淡一眼，却引起了小丫头的极度反感，瞪了他一眼，“叫你呢，耳朵聋了吗？”


萧睿苦笑一声，看来这位萧老弟还不是一般的讨人厌，连一个府中的小丫头都对他呼来喝去。他知道，小丫头名叫青梅，是刘府大小姐刘雁容的贴身侍女。


“青梅姑娘，唤在下何事？”


“我家夫人和小姐找你，快随我来。”青梅皱着眉转身就走。


萧睿打开门，见屋中凌乱无比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便摇摇头关好门跟在青梅一摇一摆的小蛮腰后面，去了刘府的内院。


……


刘夫人是那种大唐社会典型的贵妇人，体态丰满，风韵犹存，长相嘛非常平常，估计脱下这身华丽的衣裙混入人群中也认不出她来。


刘雁容则是典型中国传统审美观点中的古典美女，细流腰，瓜子脸，眉若远山，明眸皓齿，神态端庄中带有一股子淡淡的冷意，像极了一朵冰川雪莲。这股冰冷也不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刻意面对萧睿，或者还是天性如此。


萧睿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浓浓的酒气让刘夫人和刘雁容非常厌恶，忍不住掩住了口鼻。刘夫人摆了摆手，青梅会意地走上前去，傲然道，“萧睿，夫人问你，你什么时候才准备跟小姐解除婚约呢？你说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吃喝嫖赌无所不干老赖在刘家不走算什么？我都替你臊得慌！”


这话太不堪了，凡是一个男人都受不了。


尽管萧睿明知她不是在说自己，也感觉到一阵怒火上升。不管怎么说，萧睿也总算是刘府的姑爷，一个小丫头居然也敢指手画脚恶言相加，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恨不能狠狠地扇青梅一个耳巴子，不由冷笑道，“萧某与小姐的婚事，乃是先父与刘丞相所订，我身为晚辈怎敢解除长辈定下的婚约？”


青梅呸了一声，“你少来了，当我们不知道，你之所以不解除婚约不就是想继续赖在刘府不走吗？实话告诉你，夫人和小姐今天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解除了这该死的婚约。”


“住嘴！狗眼看人低的臭奴才，在萧某面前咋呼什么？”萧睿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把将青梅推了个趔趄。


淡淡的扫了面色愤怒的刘夫人一眼，萧睿沉声道，“刘夫人，多日打扰贵府，萧某在此谢过了。你们放心，今天萧某出了刘府的大门今生绝不再踏入半步——至于婚约，要解除请刘丞相来亲口跟萧某说。告辞！”


萧睿扬长而去。


半响，青梅从厅外跑了进来，喘了口气道，“夫人，小姐，那无赖走了，居然真的就走了！”


刘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萧大人好歹也曾经是一代大唐名臣，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堪的儿子？罢了，走了清净。青梅啊，让管家去给他些银钱吧——三年了，我们刘府也算是仁至义尽对得起萧大人了。”


“还给银子啊，那无赖……”


青梅嘟囔了一句，刘雁容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渝，低低道，“青梅，今后不可如此无礼了。他，他虽然不堪，你也不能失了礼数。”


顿了顿，刘雁容又道，“娘亲，派人去长安跟爹爹说说这事吧……”说完便盈盈起身转出厅去，细腰扶风回房而去。

第007章 姐夫一家


萧睿出了刘府，在夜幕中缓缓行去，不久挺拔的身影就消散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离开刘府的他心头顿时敞亮了许多，说不出的舒服。对于之前的萧睿来说，刘府是荣华富贵的安乐窝，但对于现在的萧睿而言却是桎梏和牢笼。与刘府划清界限，就算是与过去的萧睿划清了界限。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如果刘府中人在此刻看见萧睿回过头来望着刘府深宅大院充满微笑如释重负的笑脸，恐怕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至于何处去容身，萧睿也早就有了主意。一来萧家在洛阳还有一处旧宅院，他也不致于露宿街头；二来他还有一个出嫁的姐姐萧玥，住在城北。想来想去，萧睿决定暂时去姐姐家里落落脚再做打算。


选择去姐姐家，是因为“记忆”显示萧睿与姐姐萧玥的感情甚笃，萧母去世后，萧玥不止一次要萧睿离开刘府搬到自己家里去，他一直不肯。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萧玥两口子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酒肆，而且是那种后门酿酒前门开店的酒肆。


他这个超级酒徒，顶级品酒师，怀着一腹酒文化以及古法酿酒工艺、现代酿酒工艺穿越回大唐，这两日间两世纠缠不清梦幻一般的境遇，凭直觉，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穿越大唐之旅已经注定无法与酒撇开关系。或许，他未来的人生之路还是要在酒上做做文章吧。


酿酒为生，品酒为乐，在这大唐盛世做个逍遥自在的酒徒想必也是一件美事。


萧玥的夫婿名叫王波，出身洛阳城中一个家道殷实的商贾富户之家。王家酒肆是祖上传下来的，从贞观年间开始到现在已经传了三代。


如果不是萧家获罪并败落，恐怕商贾子弟的王波永远没有机会娶到当朝宰相的千金小姐。萧母看中了王波的老实忠厚，王家的家风淳朴，就咬了咬牙将女儿嫁了过去。萧玥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好认了命，所谓没落的凤凰不如鸡，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天色已晚，可能因为酒肆的生意不算太好，没有了酒客，所以王家的酒肆就早早关门了。两口子相敬如宾地对着案几吃着晚饭，王波幸福地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己花容月貌的媳妇儿，心里美滋滋地。


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邻居王二家的那只老黄狗受惊地汪汪起来，只听王二媳妇很粗野地骂了一声，“畜生，给老娘闭嘴，老掉牙了还时不时发春！”


萧玥皱着眉头打开门，对如今平淡的生活她非常满意，唯一感到不舒服的就是隔壁这家人，汉子还不错，憨憨的一天也说不出几句话来，可那娘们就不得了，粗野霸道远近闻名，颇有“洛阳母狮”之美誉。


“子长？！”借着月色望见门外这张年轻英俊的青年的脸，萧玥呆了一呆，马上便泪盈满眶，“我的睿弟！”


“姐。”萧睿在门外酝酿了半天的感情，如今一见萧玥发自肺腑的情感流泻，不由也有些感动，脱口叫了一声姐姐。


姐弟俩抱头痛哭。当然，主要是萧玥在哭，萧睿更像是在安慰萧玥。


唐人民风开放不亚于现代社会，穿着很是“简约”，加上又是夏天，萧玥那丰满微微带着幽香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尤其是那一对饱满的乳房使劲地挤压着他的胸膛，他清晰地感觉到两颗蓓蕾的存在，不觉有些异样。


“子长来了，阿玥——不要哭了，赶紧进屋里吧。”王波憨厚地站在一旁笑着。


……


王家后院的外院其实是个酿酒的小作坊。院中左侧是一座晾堂，晾堂旁边的土坑是酒窖。而右侧，则是炉灶和一些酿酒的工具，地上还堆积着散乱的酒糟和装在筐中的等待蒸煮的粮食。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酒香，萧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叹息：香气散而不凝，还带有一股子淡淡的臊臭味道，说明王家酒坊的酿酒工艺很落后很原始，酿出来的恐怕是酒精度很低、谈不上什么口感的“醴”。


听说自家兄弟终于离开了刘府，准备自立门户，萧玥喜上眉梢。两口子隔壁的那间屋子，她早就收拾出来等待萧睿入住了，里面家具物事一应俱全，打扫的很是干净。


两口子笑吟吟地将萧睿安置下，准备离去。萧睿起身冲王波深深一礼，“萧睿叨扰姐夫了！”


王波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反正家里就我们夫妻两个，你就安心住下来，好好攻读诗书，来年也好参加科举考试，为岳父岳母大人争口气。”


“萧睿谨记姐夫的话。”萧睿又是一礼。


子长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懂礼了？萧玥清楚地记得，萧睿正是因为瞧不起王波的身份才很少到他们家里来，可现在站在面前笑容淡定彬彬有礼的青年，却正是自己的弟弟。


萧玥眼中情不自禁地又流出泪来。


刚刚出了门，就一头扑在王波的怀里哽咽起来。


王波轻轻拍打着萧玥的肩膀，柔声道，“阿玥，不哭了。子长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你放心，我会拿他跟自己亲生兄弟一般看待的，我们吃肉决不能叫兄弟喝汤……只要兄弟争气，将来科举登榜，必能为萧家光宗耀祖……”


萧玥哭了一会，这才慢慢止住哭声，抬起泪眼欣慰地望着自己这个没有多大本事却对自己呵护备至温柔万种的男人，又想想自己的兄弟似有浪子回头的迹象，差点没幸福地晕厥过去。


“夜深了，阿玥，歇息去吧。”王波扯了扯萧玥的衣襟。


萧玥脸上浮起一朵红晕，即便是在这夜色之中都是那么地醒目。


“傻瓜，走了啦！”萧玥一声轻笑，留下一阵香风。

第008章 改良古方


今夜，洛阳的月色很美。真的很美。


萧睿在院中默默地望着朗月星空，呼吸着带着酒香的空气，心头不由浮起一股子发自肺腑的暖意。屋里的铺盖和被褥萧玥全换成了崭新的，所有的用具皆一尘不染，这个细心的姐姐甚至还给他拿来了笔墨纸砚和一些书籍，这么晚了这显然是提前为他准备好的。


一时间，温情脉脉的情感充斥在他的全身，他望萧玥两口子那早已熄灯的卧房瞥了一眼，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前世，父亲早逝他跟随祖父母长大，至于母亲，改嫁后又生一女，基本上母爱的重心就转移到新女儿身上了，对于他，也就是按时支付他的生活费和学费而已。正因为前世没有体会到的家庭的温馨和亲情，穿越回唐之后拥有了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姐姐，这份关怀才让他心里震颤。


他叹息一声，轻轻走进屋去，在关门的一瞬间，他的心里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了萧玥这个姐姐。嗯，从今天开始，她将是这一生永远割舍不断的骨肉至亲。


虽然洛阳城中早已漆黑一片，但其实天色尚早。据萧睿估计，此刻也就是晚上9点左右。


他没有这么早入睡的习惯，便挑灯在案几前跌坐下来，铺开纸笔顺手写了几个字。左瞅瞅右看看，感觉似乎还不错。他在前世的时候，对于传统文化中的书画艺术颇有涉猎，这毛笔字应该还凑活。只不过他很清楚，他这两把刷子在现代社会或许还能蒙一阵子，在这以毛笔书法为主要书写方式的古代社会，那——最好还是不要到处献丑的好。


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滴。


想了一阵心思，还是将精力转移到酿酒上了。在大唐，他要生存，既然有关于酿酒和酒文化的“天赋”，利用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至于萧玥所期望的科举金榜题名做官光宗耀祖，他不怎么感兴趣。至少，现在还没什么兴趣。


或许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脑子里储存的那些“记忆”竟然超乎寻常的清晰，萧睿惊奇地发现，凡是以前读过研究过的东西，只要一“回想”，就像在电脑屏幕上闪现一般清晰可辨。


他伏案疾书，尝试着背写出来《齐民要术》、《北山酒经》上记载的几个酿酒古方，琢磨着该如何进行改良，才能让自己酿制的酒“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这个时代的酒之所以酒精度不高，是因为还没有蒸馏的技术。酿酒只能得到酒精度是10％到18％的酒，萧睿记得在一本古籍上看过，隋朝时也有古人曾经想用酒代水再酿酒以希望得到更高的浓度，可是不成，因为酒精是酵母菌（酒曲）糖代谢的产物，对酵母菌的发酵有一定抑制作用，当酒精成分达到10％左右时，酵母菌就停止繁殖，发酵过程也就随之放慢。即使是耐酒精能力很强的酵母菌，耐酒精度也不会超过18％，所以就是以酒代水二次发酵，也得不到度数更高的酒了。


但唐人做不到，不代表萧睿做不到。他有绝对的信心和把握，用蒸馏技法提炼出酒精度更高的白酒来。


只是，仅仅是酒精度数高是不行，还要在口感、香气、酒液的浓度等多方面“齐头并进”，才能在这个时代一炮打响，换来萧睿所希望的财富和幸福生活。


他想起了前世的啤酒。在大唐酿制工艺繁杂的啤酒当前有些不现实，但能不能借用一些啤酒酿制工艺的法子呢？譬如用大麦替代传统酿制白酒的粮食小麦高粱之类，再在其中加上一些啤酒花和枸杞……


大麦在中国的栽培已经有5000多年的历史，这种原料应该不难找到。至于啤酒花，《本草纲目》上称为蛇麻花，是一种多年生草本蔓性植物，古人取为药材，应该也没有任何问题。


……


改良出了一个方子，萧睿笑吟吟地看着，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随意翻了翻桌案上的几本雕刻版刊印线装书，萧睿发现了一本《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看了看署名，是玄奘法师的弟子慧立和彦琮所写，成书于贞观末年。这本书比玄奘自己所写的《大唐西域记》要“神奇”得多了，居然也带有了一些“玄幻”色彩，夸大杜撰了玄奘取经途中的一些“传说故事”。


不过，这种启蒙的“神话小说”在萧睿这个穿越者看来，实在太弱智，比起明人吴承恩所撰的《西游记》差得太远。拿它做消遣，都提不起兴致。


兴之所至，萧睿提笔就开始默写《西游记》，一方面练字，一方面消遣。


《西游记》他前世的时候不知道读了多少遍，百看不厌哪。如今默写起来无疑轻车熟路。当然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番神奇而诡异的穿越，他再怎么记忆力惊人，也不可能将之默写的一字不差。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古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萧睿缓缓低吟着《西游记》开篇的这一首开题诗，扫了一眼自己写下的“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伸了伸懒腰，觉得有些倦意和睡意，便撇下手中充满墨香的纸卷，上床想了会在水帘洞里称王称霸的孙猴子，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王波起身带着几个伙计开始酿酒的活计，而萧玥见弟弟屋门仍然紧闭，就推开门见萧睿睡得正香，便没忍心叫醒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却见案几上一片狼藉，纸卷遍布。


萧玥过去一看，眼角不由充满了喜悦：原来弟弟昨晚在挑灯夜读啊……


顺手将凌乱的写满字的纸卷归拢起来，却见了《西游传奇》四个大字，字是那种清瘦的行书体，萧玥出身官宦之家也是识文断字之人，见这字更是喜出望外。


“天，我家子长的字真是不赖呢。”萧玥转头看着呼呼入睡的萧睿，又一次激动地落下了晶莹的泪花儿。

第009章 狂张颜筋（上）


萧睿醒转，舒服地伸了伸双腿，打了个哈欠。


睁开眼来，见萧玥已经将洗脸水打来了，案几上也摆上了两碟小菜和一碗稀粥，一根油炸麻花儿。


“子长，起床来洗漱了好吃饭了。”萧玥递过了温热的汗巾。


“姐。”萧睿心里暖洋洋地，赶紧起身接过。


……


起身来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将唐人这繁琐的衣着穿戴整齐，萧睿出了卧房的门见后院一片宁静，四顾一眼，见姐姐似是在忙着自己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计，姐夫就在前面的酒肆忙碌，整个院中只剩下自己一个闲人。苦笑一声，信步向王家大门外行去。


随意在繁闹的大街上徜徉着，脚下一片轻盈。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盛唐民众对于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数千年历史长卷在脑海中浮现，洛阳的景观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热风拂面，行走在唐人间，萧睿眼望着体味着这盛唐洛阳的繁华喧嚣，心头没来由地一喜，又是一叹：洛阳，是当时的世界名城，丝绸之路的东端，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时间最长的城市。然而，这座名城又无数次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两军对垒的战场，宏伟的宫殿，繁华的市区，几度化为丘墟，又几度繁盛。


此时此刻，也只有他这个穿越千年而来的陌生人，才会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慨叹，近乎痴梦的神游吧。


无论是城中车水马龙的闹市，还是城外高山流水的庄园，都带着梦一样的神采，带着诗人笔走龙蛇的余香，带着酒客们畅饮流连的欢笑。此时的陪都洛阳，被诗人们写进了诗句里，写进了激情里，塞在了一个酒坛里或者一个箱子里，或孤饮，或聚会，或行走。


一城繁华半城烟，多少世人醉里仙。这便是洛阳的味道。


萧睿随意走进了路旁的一家酒肆，喝了几壶寡淡的酒，吃了一盘让洛阳人久吃不厌的酱牛肉，默然跪在胡凳上，耳边聆听着酒肆中酒客们那带些市井淫荡的调戏声，还有那些下等歌姬趺坐在席上的俗不可耐的唱腔，眼望着酒肆敞开的大门外那悠闲而来又悠闲而去的行人。


心情逐渐放松下来，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千多年前的洛阳，在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小酒肆里，穿越者萧睿终于彻底完成了“穿越的心理转变”。他明白，他清楚，他无奈，他兴奋，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大唐人，一如这酒肆中粗鲁的酒客，一如那街上游走的行人。


走出酒肆，醉眼朦胧的城郭，二三只呆头呆脑的麻雀忍不住在街道旁神思恍惚的古树间打盹。残云如席，卷起这城里城外的烟尘喧哗，澹澹洛水洗浣过吴带当风的笔触，那半倚妓馆门口脸上带着娇媚微笑的丰腴少女，尚未褪去酒意的娇颜上，便铺陈成了萧睿眼中、梦里的大唐洛阳。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居然信步而行来到了一条幽静的巷中。神色略顿，他不禁苦笑一声，扭头正待往回走，却见旁边一面宅院中的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神色清越的老者带着两个从人走出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扭头而行的少年萧睿。


“子长老弟？这是何往？”孟昶讶然呼道，“为何过某家门而不入？”


萧睿也是愕然，回头来瞥见孟昶那张明明孤傲非常此刻却泛滥着亲切的笑脸，“呃，这是老孟你的府上？我信步行来，心神游荡，不成想竟然来到了你的家门口，实在是汗颜汗颜。”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孟昶跟萧睿一见如故，对于这个世间少有的“同道”，孟昶已经隐隐将少年萧睿视为了知音，“老夫打开中门要迎接两位贵人，正好子长老弟在，我们一起相聚一番，岂不是美哉？”


……


……


一辆车马缓缓而来，车上先下来一个神情狂放的红杉中年男子，更怪异的是，明明是穿着便袍，腰间却偏偏束着一条官袍上的玉带。中年男子之后，马车上又下来一个瘦高青年，20出头的年纪，面容虽不俊朗但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清秀之气。


孟昶抢上前躬手道，“两位贵人能光临孟某这种市井之徒的舍下，孟家蓬荜生辉！”


红杉中年男子哈哈大笑，伸手便给了孟昶一拳，“老孟哇，故人相见，什么贵人贵人的？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官，何足道哉？再说这些话，季明我罚你两坛酒！”


身旁的青年也笑着拱手还礼，“孟老见外了。孟老虽在市井，但才名远播性情高洁，这洛阳上下都是知晓的，何必妄自菲薄。清臣从季明先生而来，向孟老讨教几杯玉壶春，叨扰了！”


三人寒暄着，全然没有注意站在孟昶后面的少年脸上已经“扭曲”得几近变形，如果再仔细瞅两眼，分明就能看到他脸上白皙的肌肉正在轻微地抽动：倒了，倒了，遇到名人了。


草圣张旭，鼎鼎有名的大书法家，不仅驰名大唐也闻名后世。据说为人洒脱不羁，豁达大度，卓尔不群，才华横溢，学识渊博。常喝得大醉，就呼叫狂走，然后落笔成书，甚至以头发蘸墨书写，故又有“张颠”的雅称。后怀素继承和发展了其笔法，也以草书得名，并称“颠张醉素”。


而这位颜真卿，不仅是有名的书法家，还是一个伟大的爱国者。他创立的“颜体”楷书与赵孟頫、柳公权、欧阳询并称“楷书四大家”，与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发动叛乱，他联络从兄颜杲卿起兵抵抗，附近十七郡相应，被推为盟主，合兵二十万，使安禄山不敢急攻潼关。德宗兴元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奸相卢杞趁机借李希烈之手杀害他，派其前往劝谕，被李希烈缢死。闻听颜真卿遇害，三军将士纷纷痛哭失声。

第010章 狂张颜筋（中）


似是察觉到萧睿那近乎狂热地目光，颜真卿有些不太舒服地活动了一下身子，侧眼看去，见一个嘴角挂着浅笑、长相俊美的青衫少年正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由眉头一皱。


张旭则摆了摆手，大咧咧地问道，“老孟，这少年是何人？”


孟昶哈哈一笑，刚要介绍萧睿的名字，突然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淡淡道，“此是我的一个忘年交萧公子，对于酒道颇有见地，今日适逢其会，就一起聚聚吧——子长啊，这两位是张旭张季明，颜真卿颜清臣两位大人，且见过礼吧？”


张旭在长安做一个小小的金吾长史，此次跟长安一个贵人回洛阳。他与孟昶本是旧交，又贪恋他的玉壶春，便拖着同样陪伴贵人来洛阳的颜真卿去孟昶府上。造访是假，饮酒才是目的。颜真卿去年才中举登了甲科，在监察院当了一个从七品的小官。


这会儿，萧睿已经回过神来，神情渐渐恢复了那招牌式的淡定从容，也没在意孟昶在介绍上的“马虎眼”，径自上前见礼，“见过两位大人！”


“罢了。”张旭摆了摆手。


颜真卿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认为他是孟昶的一个后辈，淡淡一笑别算是回了礼。


……


……


孟昶不愧是一个混迹在市井间的奇人异人，他的小花厅布置得淡雅幽静充满了书卷气息。一个雕花格子书架立在当前，上面满是书籍。两个硕大的细腰彩陶花瓶置于墙角，四张案几呈品字形摆放着，那淡青色的胡凳上都铺着一面厚厚的羊毛地毯。


四人环位而坐，孟家的侍女有的端着黝黑的酒坛送来酒，有的则用托盘端着精美的酒壶与酒盏，有的却送来了简单的菜肴和果品点心。


唐人饮酒对酒具的要求很高，孟昶当然更是如此。当侍女摆上那彩陶鎏金的鸭嘴酒壶，金花带鎏金银碗之后，颜真卿不禁一声赞叹：“孟老不愧是酒道隐士，这酒具之雅令人叹为观止。”


张旭不管那一套，立即让侍女让他的酒壶中倒满酒香四溢的玉壶春，自顾先喝了一碗。


萧睿却是一惊，这个时代的金银非常贵重，多在贵族间流行，这银质工艺酒碗如果出现在王侯之家毫不奇怪，可出现在一个民间酿酒者的家里，也算是比较稀罕了——起码说明，置办这些酒具，孟昶耗费了不少钱财。


孟昶端着银碗，笑吟吟道，“季明，清臣，这是某珍藏的一套酒具，如果不是你们二位贵人来访，某还不舍得拿出来用也。请，满饮！”


饮罢，张旭狂喜道，“老孟，此玉壶春更回味悠长了，劲道也烈了几分，比起往日所饮强之不少，你这酿酒之道想必是又精进了。”


孟昶向萧睿瞥了一眼，叹息一声，“二位，某自酿出这玉壶春以来，便自诩堪比世间任何美酒，但自字长老弟一番点评，某才知这辈子算是自大之极，某这点酿酒之术算得了什么？惭愧惭愧！季明，你过些日子再来，某这酒按照子长所说的法子重酿会味道更足。”


张旭讶然，这才认真打量了萧睿一眼，“少年人也懂酿酒？”


萧睿拱了拱手，“略有兴趣，略知一二也。”


颜真卿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萧睿，淡淡道，“萧公子不及弱冠，却不成想也是酒道中人。”


孟昶想起萧睿的闻香识酒以及那对酒文化和酿酒规则的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不由兴奋了起来，“两位可千万莫要小瞧了子长，他的品酒之功、酿酒之术远胜于某，某是自愧不如也。”


这话让张旭和颜真卿两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张旭，他为人虽然狂放洒脱但人却孤傲，骨子里傲视人群，于孟昶刚好是一般的性情，知道孟昶向来是清高自傲，如今对这么一个后辈如此推崇，不惜平辈论交，也算是一桩怪事了。


张旭瞅着萧睿，见少年面上即不喜也无一丝傲气，淡淡然坐在那里，只顾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银碗，端详着碗中那清冽的酒液，不由狂笑一声，轻弹双手道，“好一个少年，来，你我且对饮一碗！”


叙叙谈谈，酒已过三巡。其实，多是孟昶三人交谈，萧睿只在一旁侧耳聆听做那沉默的看客。这种唐人饮酒聚会的场合，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一坛酒下了肚，张旭酒意涌上，狂放的性情完全显露出来，趺坐在案几背后，用手指头敲打着精美玲珑的金花带鎏金银碗，纵声高歌：“隐隐飞银隔玉壶，洛阳城里博阳居。桃花流水春去也，人间仙酿何处寻？”


“好诗！”颜真卿击节赞道。


张旭哈哈大笑，拂袖而起，“以酒入诗者，当世唯李太白一人尔。而以酒入道者，也唯有老孟一人。看这世间的文人骚客只是故作姿态的畅饮，能知酒中三味者鲜有人矣。”


说话间，张旭面色突然一变，由狂放变得异样的凝重，深深向孟昶一礼，“老孟你博学多才，胸有乾坤，却日日留恋在这酿酒作坊中，岂不是亏负了这满腹的才华？季明有意向当朝一位贵人举荐老孟，不知你意下如何？”


孟昶愕然，张旭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他倒是有些不适应。缓了一缓，他方起身还礼，“季明厚意某谢过了，但某这一生无意功名，只愿意徜徉酒中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书也读，酒亦品，唯这官不可做也！”


张旭叹息一声，沮丧地又坐回案几后面。他太了解孟昶的性情了，知道他不肯做官是不愿意逢迎于人下，嫌弃那官场太过污浊。


颜真卿苦笑一声，也劝了一句，“孟老大才，不报效朝廷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011章 狂张颜筋（下）


孟昶淡然一笑，回头瞥了萧睿一眼，见萧睿神色淡淡地，就像是那幽静的水塘没有风吹拂起一丝涟漪，朗声道，“两位好意，某心领了。某绝无出世之意，倒是子长老弟你年纪尚轻，也出身官宦之家，还是不要如老夫一般沉湎酒中，多读读经书，去长安应考才是。”


不知为什么，孟昶与萧睿相识时间很短，但却一见如故，竟似那相交了多年的知己好友。对这少年，孟昶不仅欣赏，还有着掩饰不住的关爱之心。孟昶毕竟年老，见识过这世间太多的风雨沧桑，知萧睿与自己不同，要是想有所成就还是得走仕途。故而，才有今日这番劝言。


萧睿见孟昶目光灼灼眼中有明显的爱护关爱之意，不由心下一暖。他短期银碗小酌了一口，一声轻笑，“我虽年轻，却也并无做官之心。”


一旁的颜真卿听孟昶说萧睿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不由笑问道，“不知萧公子尊姓大名？”


萧睿微微一怔，但还是拱手直言，“在下萧睿，颜大人。”


“萧睿？刘丞相之婿？”颜真卿讶然，面色中不免就带出了一丝不屑，虽然淡淡地几近无可捉摸，但还是落在了萧睿的眼里。萧睿心里一叹，只目光沉静地望着颜真卿，脸上毫无羞愧之色。


张旭与颜真卿虽是京官，但也久闻刘幽求府中有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女婿，名声甚为不堪。当然，对于浪荡子萧睿的大名，怕是这大唐朝廷中没有几个人不知。毕竟，他的父亲是萧至忠，他的准岳父又是刘幽求。


颜真卿为人周正，好学守礼，性情刚毅，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浪荡子萧睿这种无耻之徒。虽见眼前这少年神情气质有些不俗，但知道他是萧睿之后，神色便明显冷了几分，转过头去再也不看他一眼，暗里还摇了摇头：“难怪不求上进，竟然是那浪荡子！”


只张旭神色不变。他也知萧睿的名声不佳，但他为人独立特行，眼前这少年神色从容应答自若，颇有几分好感。虽心下略有失望，但也没表现出来。


孟昶心里一声长叹，这就是他在府门口有意回避萧睿身世来历的用意。按他的本心，是绝不相信萧睿如此不堪的，但众口铄金，他一个人看重他有什么用呢？私底下，他甚至抱怨了好几遭：子长老弟啊子长老弟，你怎么弄出这么一个让人不迟的声名来？


颜真卿如此反应，也是人情之常。人家是官身，又是声名鹊起的儒门士子，如何能瞧得起他这个浪荡子？萧睿心知肚明，但心里还是对颜真卿起了几分芥蒂。心道这大唐名士也不过是如此而已，目光浅薄，流于凡俗。不过，这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必须要尽快洗清声名，否则自己在这大唐可谓是寸步难行。


孟昶强笑了几声，打着圆场道，“子长老弟也颇有才学，何不也赋诗一首，以和季明？”


萧睿淡淡一笑，见浮现在颜真卿脸上那若有若无的不屑一顾，在张旭脸上那隐隐的揣测和迷惑，不由意兴阑珊，失去了与这大唐名人相聚的兴致。诗，倒也不是不能做，况且胸中比唐人多了一千多年的文化精髓积淀，吟诗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但他看上去性情淡泊，其实骨子里也是一个傲骨嶙峋的人，即便是别人对于“前身”的嘲讽，他也委实接受不了。况且，实在不愿意“委曲求全”去贴别人的冷脸，摇了摇头，“老孟，吟诗就罢了，今日在下酒兴已足，就此拜别了！”说罢，也没有向张旭二人招呼，径自起身扭头就要行去。


颜真卿嘴角一晒，见他浮浪无礼，心头对萧睿的反感又重了几分。


孟昶低叹一声，想要拦阻又不知说什么，只好任由他离去。


张旭目中闪出一丝奇色，趺坐在那里大笑道，“少年人，既然这般爱惜羽毛，又何以不珍视羽毛？”


萧睿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微微有些激动的神色变得淡漠非常，缓缓道，“虚名于我如浮云尔。时光似流水不可待，往事如落花不可追。两位贵人，高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


“时光似流水不可待，往事如落花不可追。”张旭沉吟着，眼望着萧睿扬长而去，刚要说什么，却见孟昶起身向两人告了个罪匆匆追了出去。


张旭猛然一拍案几，吓了颜真卿一跳。


“清臣老弟，看他神色从容，神情气郎，举止有度，似乎这丞相府的浪荡子并不像这传闻中的那般不堪。”张旭打了一个酒嗝，大声道。


颜真卿淡然笑了笑，“一个浮浪小子而已，何以值当季明先生如此看重？他如何，与我等何干？”


张旭哈哈大笑起来，“也是，来，我们继续满饮！”


……


……


“子长老弟，留步！”孟昶呼了一声，拦住了就要出门去的萧睿，喘了口气道，“子长啊，这颜清臣是清流士子，端方守礼……你也无需太在意……”


“老孟，你多虑了，这等鄙夷在下见识得多了。”萧睿笑了笑。


“老弟既然已经离开了丞相府，不知日后做何打算？”孟昶沉吟着问道。


“打算？”萧睿一怔，怔怔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刚刚离开了刘府，对于未来的人生虽然有了隐隐的规划，却还没有完全明朗。


似是明白了萧睿的心思和茫然，孟昶不由笑道，“子长，今晚在一泓楼有个洛阳酒坊东家的聚会，你随我去凑个热闹可好？”


“酒坊东家聚会？”萧睿楞了一下，心念百转，默默点了点头，“也好，我就随老孟你去见识见识。”


见萧睿答应下来，孟昶这才与他约定好时间，作别而去。孟昶当然是一番好意，他非常清楚，凭萧睿出神入化的品酒之功、高深莫测的酿酒之道，一旦展现在洛阳酒业同行的面前，他绝对会成为抢手货，起码日后的生计是不成问题了。


不好意思，老书刚刚结束，有些串了，抱歉，已经修改了猪脚名字。

第012章 校酒之宴（上）


品酒，并不仅仅是文人意义上的欣赏式饮酒，而更多指的是专业的品酒，对于酒的鉴定。一来确定酒的等级品质，二来对酿酒技术提出更正提高。可以说，自酿酒之法诞生以来，专业的品酒就与酿酒成为一对孪生兄弟分不开家。品酒者必擅酿酒，而酿酒者则同样知品酒。


只不过与现代略有不同的是，古时并没有职业品酒师这一行当，品酒鉴定酒的工作多由酿酒者自己以及其他同行自评或者是互评。


盛世大唐，是一个酒的国度。饮酒，是社会各阶层唐人与饮食一般无二的日常生态。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因酒而生的民俗民风。日常饮酒待客饮酒且不说，还分季节和节日饮酒，如端午节喝菖蒲酒，重阳节喝菊花酒，等等。官僚权贵文人士子间，有“琼林宴”、“避暑会”、“暖寒会”等饮宴的名头，而对于为大唐人民创造美酒的酒界人士来说，每月一次的校酒宴也自是一次盛会。


洛阳城中的校酒宴，由洛阳酒会的会长孙公让牵头发起，届时，洛阳城中各个酿酒工坊的老板们便齐聚一堂，带着自己所酿之新品，在洛阳桥西边的青坊中包下一妓楼，通宵论酒品酒。当然，主要的目的是当众评定新酒的等级，议定酒价，避免同行间的恶性竞争，维持洛阳酒市的稳定和平衡。


傍晚。当夜幕刚刚悬挂上天际的时候，点点的繁星乍出，在温热燥人的夏风中，在青坊一泓楼灯火通明的门口，孙公让一身华服笑吟吟地亲自迎接着来自洛阳城中各处的酒坊老板们。


洛阳竹叶春酒坊老板朱绍华乃是一个臃肿的胖子，他带着两个小厮，小厮抱着两坛酒。孙公让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拍了拍朱绍华的肩膀，“绍华兄，贵坊又出新酒了？啧啧，实在是令人赞叹羡慕哦，贵坊每隔数月便出新酒，难怪贵坊买卖如此火爆，听说都将酒卖到了长安帝都。”


朱绍华嘿嘿一笑，笑声中微微透出一丝自得，“公让过誉了，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酒，不过是我将本坊老酒竹叶春略加改良而成，一会儿，还请公让加以品尝呦！”


“那是，一定一定。”孙公让一边寒暄着，一边向洛阳桥边望去，只见那淡淡的月光下，一老一少携手谈笑自若地向这厢走来。


孙公让喜出望外，急急撇下朱绍华迎上前去，老远就大笑道，“博阳先生，此番大驾光临校酒宴，公让与诸位同仁倍感荣幸！”


博阳是孟昶的字。他是酿酒者中的一个另类，虽从事酿酒工役，但实是读书人有满腹才学，只是痴迷于酒道不求功名而已。他酿制之玉壶春是大唐名酒中的上品，在大唐赫赫有名，就连帝都的贵人们都对玉壶春趋之若鹜。可惜，此人酿酒喜好自娱第一，买卖次之，从不扩大酿制规模导致产量极低；而且，其很少参与同行之间的校酒和论酒，孙公让请了多次，都没有请动他。


酿酒而被人称之为“先生”者，也就是这个洛阳名人孟昶了。


然而这一回，他却来了。


“公让老弟！”孟昶性情虽清高，但对于孙公让这个洛阳城中最大的酒号商贾，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参与校酒宴之人，都是酿酒工坊的老板，也就是酿酒者，而唯独这牵头的孙公让不酿酒而只经营酒生意。说句不夸张的话，洛阳城中各酒坊所出之数十个品种的酒品，其外销几乎都由孙公让的东胜酒号垄断，包括孟昶的玉壶春。


“博阳先生，快快请进！哦，这位是？”孙公让这才注意到孟昶身侧站立着一个面容俊秀、神色淡定，嘴角挂着一丝从容微笑的不及弱冠的年轻人。


“呵呵，这是博阳的一位忘年交，乃是世间罕见的品酒高手，博阳自愧不如也。此番，博阳携老弟前来，也是为诸位做个相与。”孟昶笑着，侧头看了一眼萧睿。


孙公让心里一惊，能跟这个古怪的才子酒徒孟昶做朋友，能让这个公认洛阳酿酒品酒的第一高人道声自愧不如，此子到底是什么人？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如何也好上了此道？


……


……


一泓楼内灯火通明，此楼已经被洛阳酒会众人包下，故而今晚并不接客。唯一的客人，就是这十几个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酒界大佬了。


门帘之外，有歌姬弹奏着淡雅宜人的古琴，檀香轻扬，琴声袅袅在厅中回荡着。一众酿酒者或跪坐在胡凳上，或干脆直接趺坐在地板上，手中端着华丽的酒盏，闭目聆听着清心的琴声。唐人好风雅，就连这些酒匠都概莫能外。不过，这幅风雅之态是不是装出来的，就没人知晓了。


其实，往昔校酒宴上，并没有这些听琴听曲的节目，只是此次孙公让见孟昶破例前来，知道他是雅人，便加了两场琴奏和曲唱。


琴声一止，竹叶春的老板朱绍华第一个按捺不住了，他起身打开自己酒坛的封泥，向坐于主位上的孙公让拱手道，“公让，博阳先生，诸位，本坊新出竹叶春特酿，请诸位品定一二。”


自有一泓楼的侍女上前，将朱绍华所带之酒挨次倒入众人案几上的酒盏。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厅中弥漫开去，多数人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赞不绝口。孟昶皱了皱眉，而坐在他旁边的萧睿却自顾俯身看着酒色，嘴角还是那丝淡定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


孙公让长身而起，郎笑道，“公让虽卖酒却不懂酒，诸位可开始评定了。”


城南桑罗酒坊的老板孙德一饮而尽，长身而起，高翘起大拇指，赞道，“绍华兄这竹叶春香气这般浓烈，怕是要比老酒浓上数倍，此酒一旦问世，必是酒客至爱。某以为，此酒胜在浓香，闻香而醉人，可定为上品。”

第013章 校酒之宴（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点头认可。朱绍华在一旁喜不自胜，这新酒被公认为上品，这意味着可以得到一个高的定价，一升酒可卖30文钱。而如果要定位了下品，则只能售卖15钱了。这洛阳酒界约定俗成的酒品上中下之分，不是称号，而是定价，与酒坊的利益息息相关。


孙公让见孟昶坐在那里皱眉不语，不由笑了笑，“博阳先生是酒中之君子，品酒之功无人可比，何必评价一下邵华兄这竹叶春新酿？”


众人一听，都将关注的目光投射在孟昶的身上。而朱绍华更是热切，能得孟昶之好评，自家这新酿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上品酒了。


孟昶低低道，“俗不可耐，俗不可耐——诸位，品酒之功，博阳远远不及子长老弟，老弟，既然适逢其会，不妨对此酒点评一二，可否？”


萧睿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老孟，你把我叫来无非是凑个热闹，开开眼界而已，这品酒之事乃是行业之间的规矩，在下实不宜多言。”


萧睿被拉来了这洛阳城中酒界人士的校酒宴。坐在这里好半天，他只是抱着一种旁观消遣的心态，不想掺和到这些行业事中去。他早就看出来了，所谓的校酒宴，名堂虽文雅其实只是一种行业间的自我平衡和保护，涉及行业秘密和酒坊利益，自己一个外人，还是少说话为佳。


见萧睿不愿发言，孟昶也不强求，只是与他相视一笑，再不多言。


孟昶这“俗不可耐”四个字一出，朱绍华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他不满地扫了孟昶一眼，有些不服气地拱手道，“博阳先生何出此言？”


“俗就是俗，这酒香俗气地跟妇人所用的熏香一般，老夫实无兴趣品。”孟昶毫不在乎朱绍华的颜面，径自说道。萧睿闻言不禁轻笑一声，心道这老头也忒不给别人留面子了。


孟昶在洛阳名声甚重，不仅是洛阳城中酒界的泰斗级人物，还有一个侄子在河东道当观察使，官居四品。对于他，朱绍华可不敢招惹，但萧睿这声轻笑却刺入了他的肺腑，让他把一腹羞恼都转移到了这个俊的跟娘们儿一样的陌生年轻人身上。


“你是何人？”朱绍华怒视道。


“呃？在下——在下萧睿。”萧睿起身咬了咬牙，当众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无奈和尴尬。


“萧睿？刘丞相府的软蛋儿？”朱绍华先是愕然，继而大笑起来，众人也是一阵哄笑。萧睿不堪之名声，在洛阳城中可谓是妇孺皆知，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萧睿眼中闪过淡淡的怒火，但却面色不变，沉静无比地坐了回去。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在这校酒之宴上，又有了颜真卿之前的那番“前奏”，他早就做好了承受那位萧老弟不堪过往之心理准备，这些许嘲笑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只能面对而不能逃避。他坚信，这种到处都是的嘲讽的哄笑声不会持续多久。


孟昶担心地扫了萧睿一眼，见他神色自若，才松了一口气。而孙公让也讶然一惊，从头至尾仔细打量着这个闻名已久的丞相府浪荡子，心头却起了一丝狐疑：眼前这个人人鄙夷的浪荡子，神色沉静姿容文雅举止淡定，毫无浮夸纨绔之气呀！面对众人投射而来的不齿的目光，居然还能保持着异样的平静，目光清朗毫无一丝羞恼，手中端着酒盏，轻轻地摇，淡淡地看。


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


众人哄笑更甚，就连在厅中侍候的一泓楼几个侍女也掩嘴窃笑。


孟昶断然起身，怒喝道，“闭嘴！传闻之事岂能当真？子长老弟满腹才学，年纪虽轻，却对酒道浸淫甚深，信手拈来皆是酒中至理，闻香识酒之功天下无人可及，某亦不及也。”


感受到孟昶的关爱，萧睿笑了笑，起身越过案几缓缓走了几步，“老孟，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虚名于我如浮云耳。”


顿了顿，萧睿嘴角一晒，转身端起自己案几上的酒盏，朗声道，“在下粗通酒道，既然适逢其会，就僭越一二，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至于这酒，在下以为，只为下品也。且看，酒色淡红不正，酒液浑浊杂质悬浮太多，此其一；酒香浓郁过甚，加了太多的蜂蜜，完全掩盖了竹叶原本的清香，过犹不及画蛇添足，此其二；酒质过硬，不易存留，时日久了必然馊坏，此其三。”萧睿心里冷笑，口中侃侃而谈。


实话实说，萧睿的点评正中朱绍华新酒的“要害”，而且用语非常非常的专业。众人一听皆呆了一呆，孟昶纵目微笑，而孙公让则眼前一亮。


朱绍华怒哼了一声，“黄口孺子，信口胡言，可笑！”


“信口胡言？呵呵，朱东主，别的在下不敢说，这品酒还是颇有心得。如果在下没有品错的话，朱东主这新酒，用料虽是竹叶春的料，但酒曲却借用了五云浆的曲方……可是这般？”萧睿的话像利箭一般刺入朱绍华的心胸，他一时间惶然黯然起来，郁闷无比地坐回胡凳上，垂下头去再也不语。


……


……


众人依旧将目光投射在萧睿的身上，只是这番的目光已经由鄙夷变成了震惊和敬畏。就在他刚才半推半就表演“闻香识酒”和“品酒论酒”的过程中，这些洛阳城中的酿酒者们几乎要跌落眼球，那出神入化的闻香品酒，信手拈来的酒道法则，让他们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小觑这个“名噪一时”的浪荡子。


就在这个晚上，穿越者萧睿、现代顶级品酒师萧睿用自己超乎常人的对酒的感知判断力，博采数千年酿酒品酒众长于一身的酒道理论优势，彻底征服了洛阳酒界的精英们。

第014章 校酒之宴（下）


征服的感觉很好，不过，萧睿却没有因此而陶醉。找准一切机会洗涮那位萧老弟不堪的声名，他仍然还是“任重而道远”。如果不是为此，他才懒得跟这些酒坊老板们探讨什么酒道理论。


品酒之功如此神奇，意味着什么，普通百姓可能不知，但校酒宴上这群酒坊老板们却心知肚明——品酒神奇，酿酒之功也定然高绝——这直接与大把大把的通宝联系在了一起。


故而，在觥筹交错之际，在从萧睿口中获得了一个制曲的古方之后，城南桑罗酒坊的老板孙德立即拿定了一个主意。


他亲切地跪坐在萧睿对面，高举酒盏，热切道，“萧公子神乎其技，孙德佩服之至……”


孙德急不可耐地开出月例10贯的高额月薪，要请萧睿到他的酒坊中去做“顾问”。见孙德开了口，其他酒坊老板哪里还想落下，纷纷也上前来开口高价延请。一时间，这个被众人鄙夷的浪荡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唐僧肉”。


被众人包围着，被众人的口水星子喷溅着，有人拉扯他的衣襟，有人紧握他的手，还有人暧昧地按着他的肩膀，他不为所动地端坐其中，神色却迷离起来。穿越之前，他也是酒类企业的抢手货，这穿越千年历史时空、跨越大唐与现代社会几乎雷同的一幕，让他心中百感交集。


众人仍旧在聒噪着，这个时候，黎明前的一声清脆的鸟鸣乍响在一泓楼院中的桂花树枝头。萧睿淡然起身，望向了五花窗棂之外的薄薄晨光，“诸位不要说了，在下无意，多谢诸位东主好意，萧睿多谢了！”


……


……


校酒宴持续了一个通宵，在红日高挂热浪即将袭来的时刻，洛阳城的酒界精英们失望地带着满身的酒气纷纷离去，孙德在离别之际，还撂下话说，只要萧睿愿意，城南的桑罗酒坊一定随时开门相迎云云。


车马凛凛，酒坊老板们的马车次第离开。孟昶也拱了拱手，“子长老弟，某的家门随时恭候老弟大驾，就此别过，改日再把酒言欢。”孟昶扬长而去，苍老的身躯在阳光下微微有些踉跄，似是醉意，也似是心神激荡。


一辆豪华的马车驶过来，孙公让躬身一礼，“子长老弟，让为兄送你一程！”


萧睿摆了摆手，笑道，“不用了，多谢公让兄的厚情，在下酒意上头，正好散步而行，告辞！”


望着飘然而去的那个俊朗背影，不远处的这个年轻人的脚步是如此的轻盈，如此的任意，没有任何的掩饰，从他大步前行的身影中孙公让读出一些别样的东西，他嘴角微笑着，回头向自己的随从小厮道，“阿朗，找几个人给某留意一下萧睿的行踪。”


※※※


就这样飘飘荡荡地过了洛阳桥。短短数日间，萧睿数次来往于这座洛阳城中的第一名桥。


在路过杨华家的玉壶春之时，他下意识地向酒肆中瞥了一眼，酒肆中刚刚开门，空空荡荡地，没有一个酒客，只有几个伙计在俯身忙碌着擦着胡凳和低矮的案几。


明知这一大清早地，那娇媚绝伦的少女身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萧睿心里还是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一丝淡淡的期盼。似是在这短短两日之间，他对于少女的情怀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艳渐渐转化为一种思念。抬头望望如火的太阳，又望望身旁熙熙攘攘的车马人流，他自嘲地一笑：初来大唐，立足未稳，心里便起了这种色迷迷的念头，当真是滑稽的紧。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岂不知在城中杨家的宅院里，少女杨玉环端着一个簸箕，手里撒着谷物，唤着几只雏鸡来吃食，心里头也浮起了昨日那个飘逸朗俊的身影。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少女心事当拿云。少女喃喃自语着，飘渺的心思又开始空灵地浮动着，静静地站在院中的太阳地里，任凭那火热的阳光晒在她白似天山冰雪的肌肤上，禁不住痴了。


正房的门开了，一个梳高髻、露胸、肩披红帛，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著绿色曳地长裙、腰垂红色腰带的中年妇人慵懒地站在门口，神色中带有浓浓的嘲讽，冷笑道，“还当真做起了进宫当贵人侍候皇上的白日梦来？小丫头片子，别痴心妄想了，赶紧地去下厨去帮忙。要真是发春了，等你叔父回来，老娘让他赶紧给你找个人家，省得你整日里迷迷瞪瞪，让老娘白养你这个赔钱货。”


少女一惊，急急低头继续撒着鸡食。


妇人又是一声冷笑，掩住门回房而去。


听见那一声吱呀的关门声，少女忍不住回头来瞥了一眼，那粉嫩的脸上浮现着的幽怨和薄怒让人看着心镜摇荡。


“4年了，自爹爹去世后奴来到这洛阳叔父家寄养，这婶娘就没给奴一个好脸色。”少女心里一酸，放下手中的簸箕，用衣袖掩住了通红的眼圈。


叔父父子待她还凑活，只是这杨家继母郑氏实在是个泼妇，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整日里拿她当丫鬟使唤不说，还时不时就撩拨她。这阵儿，她正在给她寻着婆家准备把自己这个外来的“赔钱货”给嫁出去，也好捞一笔肥厚的陪嫁。


“哎……奴的命好苦……”少女发出一声幽长的轻叹，挽起袖口，在阳光地里默默地行了去。

第015章 令狐冲羽


悠悠荡荡，悠悠逛逛，萧睿行走在喧闹的洛阳城里。看着眼前这些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洛阳人，他不禁有一种很是汗颜的感觉：似乎，自己是这洛阳城中最闲散的人了。


从洛阳桥那头到姐夫王家，中间隔着大半个洛阳城。越往王家的方向走，喧嚣声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幽静。萧睿停下脚步，摸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再过了这条幽静的街巷就是王家了。


这是一条幽静得近乎死寂的小巷。萧睿抬头望了望天，天色湛蓝阳光毒辣，丝毫也找不到戴望舒笔下那“撑着油纸伞独自前行”的寂寥雨巷的感觉，只好暗笑自己有些无聊，这才缓步向前行去。


小巷两边是破旧而古朴的长满青苔的临近平民院落的院墙，有些院墙上还铺陈着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爬山虎藤蔓，在狭长的阴影下，似乎将这夏季洛阳的闷热扫荡走了一些，有了些许清凉的感觉。


没走多远，前面不远处便传来一个低低压抑着地哀呼抽泣之声，还伴随着砰砰地撞墙之声。萧睿愕然，急行了几步，见一家小门小户的门口，一个布衣青年正以头撞墙，双手痛苦地在有些湿漉漉的墙壁上抓着，土尘扑簌而下。


“这位仁兄，何事这般悲伤？”萧睿忍不住问了一句。


青年蓦然止住哭声，抬头瞥了萧睿一眼，黝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哀伤，默默摇了摇头，又垂下头去。


萧睿讨了个没趣，只得泱泱行去。可走了两步，却听一声轰然巨响，回头看去，却是那青年一拳狠狠地击打在墙上，并不坚实的土坯墙上被生生砸出一个大洞，墙头上的杂草碎石裹夹着泥土不住地落下。


“羽儿，羽儿！”院中传出一声嘶哑而无力的女声呼唤。青年闻听急急抹干眼泪，掸了掸布衣上的灰尘，幽叹一声进门而去。


不多时，却又见青年提着一个竹篮神色恍惚地向巷口行去，路过萧睿身边的时候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苦涩让萧睿心头一动。


这青年虽然衣着简朴，肤色黝黑，但体格健壮神色中透出几分刚毅和英气。见他脚步虚浮，神色恍惚，萧睿几乎是下意识地跟在了他后面，一路去了街口的一家药铺。


唐时的药铺是那种坐诊式的铺子，也就是说有医者坐诊，先看病后开方抓药，一条龙服务，医者即是药铺老板（当然也有的专门聘请医者坐堂），类似于现代社会的社区门诊。只是不需要挂号，多数时候也不需要排队。


萧睿站在药铺那白晃晃的布质招牌下，望着里面的青年跟那大刺刺趺坐在胡凳上闭目养神地医者哀求着什么，半响，中年医者都没有睁眼瞧他一眼，见青年还在低声哀求，不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令狐冲羽，我知道你孝顺，可是我这是开的药铺子，不是施粥棚，你老来赊欠，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去吧，去吧，实话告诉你，没钱就不要来抓药。”


“令狐冲——羽？”药铺外的萧睿差点咬掉自己嘴唇上的一块瘦肉，直到后来听到这令狐冲三字后面还有一个“羽”字，他才醒过神来，“就说嘛，这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大侠怎么跑到这大唐时候的洛阳来了？不过，这青年倒也真有几分侠客的气质。”


休说药铺外的萧睿正在“点评”，药铺内的令狐冲羽却僵在了那里，脸上浮起几分羞愤，身子都有些颤抖。但他却没有恼羞成怒，显示出良好的家教修养，仍然定了定神，向医者躬身一礼，尔后落寞离去，在跨出药铺门槛的瞬间脚步微微有点踉跄。


萧睿走进药铺，向医者微一拱手，“先生，方才那位小哥要抓的是什么药？”


医者睁眼扫了萧睿一眼，见他衣着气色不俗，才起身笑着回了一礼，“这位公子爷，这是那令狐家的小子，他娘患了风湿寒疾，来我这里抓药很久了……可最近他却开始赊账了，我也是小本经营，哪里撑得住哦！”


萧睿摸了摸自己的钱囊，笑了笑，“他那药多少钱一副？”


“3文。”


“那就按他的方子，抓上10副药。”萧睿顺手从钱囊里抓出30枚开元通宝，轻轻放在了医者的案几上。


……


……


萧睿提着草绳子捆绑起来的十副药，悄然进了令狐冲羽家的小院。院落里虽然清苦别无长物，但却异常整洁，由这种细节上就足以看出主人那不俗的品性来。他站在院里，轻轻拍了拍手，将药放在院中的石案上，呼了一声，“有人吗？”


令狐冲羽几乎是在萧睿呼唤的同时出现在屋门口，愕然望着他，沉声道，“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


萧睿笑了笑，指了指药，“令狐兄，这是十副治疗令堂风湿寒疾的药，呵呵，请按时为令堂煎服吧。”


令狐冲羽复杂的眼神在药包上略一停顿，但却马上冷下脸来，淡然道，“你我素昧平生，你赠小子药，倒也算是奇怪的紧。你赶紧拿走吧，我令狐家虽然穷困，但……”


令狐冲羽的话还没说完，便见萧睿扭头要走，不由急道，“带走你的药！”


萧睿缓缓回头，用来到大唐以后最为诚恳的语气道，“令狐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为令堂治病要紧，不就是十副药吗？区区薄物，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至于药，是从那家药铺抓来的，呵呵，告辞！”


令狐冲羽神色一动，这时就听房内一个无力但却清朗的女声传出，“既然这位公子高情厚意，我们母子就多谢了！羽儿，代为娘向公子叩头道谢！”


令狐冲羽顿时撩起衣襟噗通跪倒在门口，拜了下去，“赠药之恩，令狐冲羽绝不敢忘！”


萧睿本来是兴之所致，见这孝子因为无钱为母抓药而悲痛欲绝，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绝没有什么施恩之心。再说在他看来不过是30文钱而已，值不当什么，令狐冲羽如此大礼他当然不会承受，身子一侧便让了开去，向其微微一笑便飘然而去。

第016章 黑衣青年


难怪哲人说助人为快乐之本，随意帮了一个买不起药的穷青年一把，萧睿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从令狐家离开回到王家，在院中看了会姐夫王波跟几个伙计忙活着蒸煮小麦，又去酒窖里看了看那沉积多年的酒母，萧睿摸摸口袋里还有些通宝，想了想便出门上街而去。


他如愿以偿地在城西一家杂货店里买到了一小口袋大麦，又从一家药铺里买了些许蛇麻花，然后往回返。在路过泺源十字大街的时候，在熙熙攘攘人流交织街头拐角的一个僻静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妩媚身影。


他眼前一亮，匆匆提着那一小口袋大麦便奔了过去，刚要张口招呼，见娇柔的少女正俯身蹲在那里，从身旁的竹篮里拿出一块饼子样的食物，递给了窝在街角满脸污垢的一个老乞丐。老乞丐伸出肮脏的手，一把就从少女手里抢过饼子去，乌黑而油腻的手在少女白皙粉嫩的手背上抚过，留下5个脏兮兮的黑印子。


少女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半点的不愉快和厌恶感，只是呵呵笑着轻轻掏出香帕擦拭着自己被弄脏的手背，柔声向老乞丐道，“老爹，奴走了，奴明日再来给老爹你送饼子吃。”


老乞丐大口嚼着不知是什么粮食做成的饼子，口中唔唔连声。善良的少女笑了笑，正要起身离开，却见自己方才还在思量的少年蹲下身去，往老乞丐身前的破陶碗里放了两枚明晃晃的通宝。


“是你？”少女奇道，分明还有一些欣喜，明艳无比的脸上瞬间便悄然流露出少女的心事。


“玉环姑娘。”萧睿起身笑道，正要跟杨玉环打招呼，却觉自己的衣襟被老乞丐那只肮脏的青筋暴跳的手死死拽住，不由愕然，“老人家，你这是？”


老乞丐拼命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喉结猛然抖动了一下，手指着萧睿，又指指少女，口中咿咿呀呀地，分明是个哑巴。他的嘴角流落两条长长的口涎，神色有些欣喜，似乎还有些谄媚，继而狠狠地拍起了巴掌。


呃？萧睿有些不解，但常来常往的少女却明白了老乞丐的意思。老乞丐分明是在说，他跟她是天生的一对。少女有些羞意，忍不住又偷偷瞥了萧睿一眼。见他朗眉星目，俊美的脸庞上神采飞扬，投射出淡淡的英气，不由脸色更加红润娇艳。突然，少女猛然想起，这可是洛阳城中出了名的好色浪荡子，自己这没来由地——她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往后退了一小步。


萧睿何许人也，焉能不明白少女那忽而欢喜忽而警惕的飘渺心思。他心中暗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出来，只拱手一礼，“偶遇玉环姑娘，萧睿心里实在是欢喜。”


“……”少女红着脸摆了摆手，“少来轻薄奴。”可嘴里虽然这样说，听见萧睿这样毫不遮掩的“表白”，少女心里还是有些欢喜。她暗暗拧了拧自己腰间的嫩肉，暗暗提醒自己保持警惕。


两人正在不尴不尬隔着两三步远，各自怀着心事的当口，一个黑衣华服青年昂首挺胸跨在一匹白马上，任由一个家人牵着马匹，缓缓从大街的那一头行来。青年本来坐在马背上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眼神打量着这街上的行人过客，不屑一顾的眼神越过一个卖泥人小贩的肩膀落在少女无比清丽出尘的脸蛋儿上，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火热呆滞起来。


少女察觉到从一侧马上传来的几乎要顺着她开口的孺裙探进她身体深处的赤裸裸的窥伺目光，不由有些厌恶，急匆匆提起自己的竹篮，扭头离开。临走之际，那柔美似水的目光还是在萧睿身上转了一转。


……


……


夕阳地里，繁闹的大街上，一个青裙少女盈盈前行。而她的身后，一个黑衣华服青年骑在马上慢慢跟随，而在青年的身后不远处，竟然还有一个飘逸的少年身影若即若离地辍在后面。


少女心里有些不安，拐过街角，穿过一条长巷，急急进了自家的大门。黑衣青年傲然一笑，马鞭一甩轻轻在空中炸响，家人赶紧牵着马调转方向向来路回返。在与萧睿擦肩而过的当口，萧睿听见青年那微微带些沙哑地外地口音飘进自己的耳朵：“老二，一会去打探明白，看看这家的这女子有没有订婚，本公子看上她了……”


萧睿先是一怔，继而心里扑腾扑腾地抖动起来，脸色居然都变得有些煞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是杨玉环这种人间的绝色，没有男子看上那才真是奇怪了。一路心乱如麻，一路翻江倒海，就在他踏进王家大门的片刻，他立刻拿定了主意。


匆匆进屋，伏在案几上写了一封退亲文书，然后拿着出来找到了姐夫王波，听他支支吾吾说完用意，王波也是一叹，“兄弟，刘丞相府高门大户，我们高攀不起，强扭的瓜不甜，退了这门亲事也好。好吧，我这就去刘家去给你送这退婚文书。”


萧玥站在一旁，她的袖子高挽，露出两截粉嫩白皙的手腕来。见萧睿望着王波离去的背影，神色有些变幻，还以为他舍不得刘家的小姐，不由柔声宽解道，“刘家根本就瞧不起咱们，你还留恋个什么劲？子长，只要你好好争气，比那刘家小姐好的女子车载斗量，何必放在心上。”


萧睿苦笑了一声，眼神投落在面前这个原本非常陌生却令他感到非常熟悉和亲切的少妇脸上，一时间心情舒缓了许多，不由轻轻呼道，“姐，我早已不把刘家放在心上……只是，我心里有了一个人，想……”


萧玥呆了一呆，心道这才安稳了几天，莫非兄弟又起了花花心思，瞄上了哪家姑娘？她眉头一皱，想要数落他两句又不忍，犹豫一会还是低低说，“子长，可不许胡来了啊，要知道，咱们萧家就你一个男丁，家门重振需要你努力啊！”


说着，萧玥眼角不禁又是一阵湿润。想起多年前萧家的荣华富贵，再想想如今自己兄妹俩的落魄境遇，不由珠泪暗滴，伸出娇柔的手去抚摸着萧睿的脸庞，喃喃自语，“子长，你要争气……”


……


……


萧睿好不容易才将自己对少女玉环的真挚情感完完整整地表达出来，再三恳求姐姐出面替自己求亲。见自家兄弟这次似不再是胡闹，而真正是心有所属，萧玥心里也有些活动。等从刘府送退婚文书的丈夫回来，商议了一番，决定请隔壁的王媒婆去杨家提亲。

第017章 少女之烈


王媒婆，其实不过三十年纪，但年龄虽不太大，守寡已经有些年头了。她的丈夫本来是洛阳一家酒肆的伙计，一日酒肆打烊收工回家路上被惊马撞死，就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好在这王寡妇心思活络，口齿伶俐，又善于在市井间行走，索性就做了一个走门串户靠说媒赚些谢仪的媒婆。略过不提。


要说这王媒婆这张伶俐嘴口，在洛阳城中可颇有名气，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也算是媒婆中的精英人士了。故而，她的价格也是较高的。在收了萧玥半贯钱之后，她这才扭着肥美的腰身，屁颠屁颠地赶去了杨家。


可没想到，她这个伶俐嘴口善于见风使舵的知名媒婆今日却很不爽，没等她卖弄她的“天花乱坠”一般的说合功夫，就被杨家那个看上去泼辣霸道的郑氏主母给打发了出来。


杨家说要100贯聘礼。王媒婆垂头丧气地跟萧玥说完，就灰溜溜地走了。


100贯！萧玥呆在了当场。这100贯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买一斗米只需要两三文钱，而一贯钱是一千文，可以算一算，这100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该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萧玥良久才幽幽一叹，到前院将自家的丈夫拽了回来。夫妻两个凑在一起盘算了半天，将自己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部都拿了出来，还加上酒肆这两日的营业额，勉强凑够了100贯，换成了洛阳大利钱庄的飞票（类似于唐后期出现的飞钱，是代用的纸券）还是托王媒婆带着去了杨家。


得知姐姐姐夫将王家所有的积蓄全部拿出来给自己去提亲，萧睿即感动又汗颜，本想阻止，又放不下少女玉环，只得心里暗暗决定将来要千倍万倍地补偿报答姐姐和姐夫。刚来大唐时日不久，就对杨玉环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爱慕之心，想来也定然与后世穿越者对这四大古典美女之一那穿越千年历史烟尘的深深仰慕有关吧。


他有一种很迫切地将少女玉环拥入怀中轻怜蜜意的冲动，他不能允许其他人将她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抢走，这可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心态，即便是融汇两世记忆的萧睿自己，也处在莫名的迷乱之中。


不料，杨家却反悔了。王媒婆回来说，她离开杨家的时候，见到了洛阳城南的李媒婆，听说这李媒婆是替山南道襄阳府富商之子魏明伦去杨家提亲的，要纳少女为妾。与洛阳城中的前浪荡子萧睿相比，这山南道襄阳府的富商少爷当然更具有竞争力，况且人家在郑氏试探着开出聘礼300贯的时候，非但没有任何犹豫，还主动将聘礼提到了500贯。


消息传来，萧玥和王波两口子一阵沮丧。王家虽然殷实，也算是中等人家，可是又怎么能跟财大气粗的山南道大商贾比财力呢？而萧睿听了，在深深地失望之后，对杨家那个见钱眼开的郑氏女人产生了没来由的恨意和鄙夷。


他知道，就算是姐姐一家砸锅卖铁也不可能拿出比魏家更多的聘礼来。难道，这穿越之后的与美相逢不过是上天对自己的一种戏弄？难道，自己要亲眼看着这玉人与自己擦肩而过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


他感到了撕心裂肺地心绞痛，他狠狠地攥紧拳头，猛然击打在王家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


转念又一想，不对，不对，按照历史的走向，杨玉环要在三年之后经某贵人的介绍嫁入大唐皇室，自此跨入大唐深宫，怎么现在就要嫁为人妻？莫非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到来，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莫名的裂变？


不提萧睿的痛苦纠结和患得患失，单说同步发生在杨家院里的这场风波。得知这魏家少爷就是那日自己在街上偶遇的黑衣华服青年之后，杨玉环心里泛起莫名其妙地厌恶感。她虽然年幼，但却知道这些豪门家的少爷多是好色贪花的纨绔子弟，没几个好东西，隔壁那个林家姐姐就是因为嫁给一个洛阳大商人家的二少爷最终郁郁寡欢，才上吊自尽的。


更重要的是，少女心气儿甚高，虽然并不是真有陪王伴驾的“野心”，但也是不肯嫁给人做小妾的。故而，当她的郑氏婶娘正要松口答应李媒婆的瞬间，一向逆来顺受的柔顺少女从内厅冲了出来，涨红着俏脸，低低而毫不迟疑地说，“叔父，婶娘，奴不嫁人做小妾！”


杨玄璬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只听郑氏暴跳如雷，一把跳将起来，骂道，“好你个小蹄子，这嫁人之事自有长辈为你做主，你没羞没臊地站出来叫唤什么？还不赶紧退下！”


杨玉环面色哀伤地扫了杨玄璬一眼，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子横在自己的咽喉处，无视母夜叉婶娘的暴怒，幽幽而绝望地笑了笑，“玉环父母双亡，蒙叔父婶娘抚养，奴感激不尽。但是，奴实不愿意嫁入豪门做妾，还请叔父婶娘成全！”


锋利的剪刀伴随着少女激动而紧张的动作，已经微微刺入了她粉嫩的皮肉，淡淡的血丝渗了出来。杨玄璬面色大变，疾呼道，“玉环，不可！”


少女惨淡一笑，“请叔父和婶娘成全！”


郑氏虽然暴戾又贪财，觊觎魏家那500贯的天价聘礼，但杨玉环毕竟还是自己丈夫的亲侄女，如果真要为了这让少女因此香消玉殒，不但丈夫无法接受就连自己面皮上也不好看。


郑氏眼睁睁地看这李媒婆失望离去，心里实在是肉疼。回头见自己丈夫正在低头宽慰那花容煞白的侄女儿赔钱货，心里火起，不由暗暗咒骂了两声，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愤愤拂袖离去。


少女刚烈地闹了这么一场，魏家提亲的事情总算是就此揭了过去。萧睿闻之，在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赚钱发家的紧迫性。他决定，立即开始按照自己改良的古方去酿酒，不仅是为了自己心中仰慕的少女，还要彻底改变“一穷二白”的生活现状。

第018章 动手酿酒


一大早。见萧睿动作轻快地开始清洗大麦，浸泡酒曲，似是要酿酒的架势，王波有些奇怪地走过来，招呼道，“子长，你这是要作甚？这些活计你不懂的……”


萧睿一边用木棍搅动着青灰色的酒曲液，一边笑着回道，“姐夫，我跟别人学过一个酿酒的方子，你不要管我，等我酿制好了美酒，一定请你品尝一番，呵呵。”


王波愕然，“你要酿酒？天，兄弟……”


王波本来想制止他，但看他像模像样地摆弄着，皱了皱眉还是走开去前面的店中招呼起客人来。在他想来，自己媳妇儿这娘家弟弟一向是骄纵任性，胡闹惯了，他愿意玩就让他玩去吧，反正也不会搞出什么乱子来，最多是浪费些酒曲和粮食罢了。


他刚来自己家里住下，如果话说得太重，怕是又要惹媳妇儿不高兴，由他去吧。


酿酒的器皿和工具都是现成的，萧睿将清洗好的大麦加水、加上适量的蛇麻花一起上锅蒸煮，想了想，又往锅中加了一定比例的青豆。大麦和青豆蒸煮了大半个时辰，下锅凉透，然后加入一定比例的酒曲液，充分搅拌后放入专门用来发酵的酒缸里密封好，开始发酵了。


发酵时间因酒的品种而异，当然还有季节。像现在这炎炎夏季，大约有10天左右当可以充分发酵完毕。


等待发酵的日子里，萧睿每日正午都去洛阳桥边上的玉壶春酒肆喝酒。打着的是与杨华叙旧的旗号，其实是想寻机与少女杨玉环见面。不过，一连去了好几日，也没见到杨玉环的踪影，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每日必去。


这些日子来，杨华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这出了名的浪荡子萧睿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整个人的气质神态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听说还搬离了刘丞相府，跟刘家退了婚。而且，言行谈吐非常文雅，时不时说出惊人之语，不像浪荡子倒像是饱读诗书的才子士人。


除了喝酒之外，萧睿就留在王家自己的屋里，或是看看一些大唐时代的杂书，或是继续默写《西游传奇》，或是在姐夫的店中帮忙招呼客人，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十天过去了，当《西游传奇》默写完“第二十回黄风岭唐僧有难半山中八戒争先”的时候，原料的发酵已经充分。


打开密封的油纸，一股子浓郁的清香冲天而起。深深地吸了一口，萧睿满意的点了点头。


王家前面的酒肆中，王波正在招呼伙计为酒客上菜，突然闻到一种异样的清香，不由惊奇地抽了抽鼻子，“是酒糟香——天，好香！”


不仅王波，店中的伙计还有那些自斟自饮或是对酌的酒客，也都情不自禁地抽动着鼻子，贪婪地吸着这突如其来的酒香。


王波撇下手中的汗巾，急匆匆去了自家的后院。等他赶到的时候，萧睿正挽着袖子压榨着酒糟，淡青色的微微有些浑浊的酒液从漏斗中流淌出来。


王波奔过去，俯身在酒坛边上闻了闻，不由大喜，“子长，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在胡闹，没想到你还真有一手——天，这是上品的甜糜啊！对了，子长，你这初浆的香味怎么感觉跟我们酿的酒不同？太好闻了……”


王波陶醉地缓缓闭上眼睛。


萧玥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见自家兄弟居然真的酿出酒来，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并不高兴。她皱着眉头递过一条汗巾，“擦擦汗，子长，你还是老老实实给姐姐回屋去读书习字去，这种粗活杂役不是你干的事情……”


萧睿嘿嘿一笑，“姐，你就让我试一试嘛。姐夫，你来看这酒糟，我用的原料跟你们不同，而且还加入了一味药材，嘿嘿。”


王波拿起漏勺，盛了一点酒液就要往口中品尝，萧睿笑着夺过他的勺子，又将酒液倒了回去，“姐夫，还没有好呢，这只是漕浆，还需要继续发酵。”


萧睿将压榨出来的酒糟又放入了发酵的酒缸，然后又将压榨出来的漕浆倒入其中，又加入一些冷水，搅拌后又密封了起来。


“澄清后就可以出酒了呀，兄弟，你这是作甚？”王波不解地摸了摸脑袋。


“姐夫，这叫二次发酵。”萧睿淡笑道。


“子长你跟姐姐过来。”萧玥冷着脸拉着萧睿的手走到一旁，“子长，你跟姐姐说，是不是你姐夫教你酿酒的？看我不好好拾掇他。”


“姐，酿酒有什么不好的呀，一来可以赚钱维持生计，二来可以时时有酒喝，其乐融融哦。”萧睿感受着萧玥的关心，看了看她俏脸上开始阴转多云，不由笑道，“姐，你可千万别怪姐夫，我这酿酒之法，是从古书上学来的。不信，你去我屋中看看，我默写出了好几个酿酒的方子呢。”


萧玥幽幽一叹，“子长，爹和娘都不在了，姐就你这一个亲人了，你可一定要争气，为咱们萧家光宗耀祖啊。”


“嗯，姐，我知道了。”萧睿见萧玥柳眉一跳，似是又要流下泪来，赶紧讨饶，“好了，姐，我去读书还不成？”

第019章 清香玉液


萧睿一溜烟地走了。萧玥还是又抹了一阵眼泪。虽然弟弟还有一些胡闹，但相比起以前，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了，又懂事又懂礼，还非常乖巧肯听自己的话。而且，再也没有去过那些肮脏的风月场所。想到这番，温柔的女子也就不再难过，对萧睿的前途又充满了信心。


……


二次发酵的时间就不需要那么久了，大约12个时辰就足矣。


开封，继续压榨，然后过滤澄清，真正的酒液出了。


与王波作坊中所酿之酒大不相同，萧睿估计与大唐中所有酒作坊所酿之酒也都不同，这酒液呈现出淡青色，这是因为萧睿加了蛇麻花和青豆的缘故。


值得一提的是，这酒的香气非常的芬芳浓烈，穿透力十足。萧睿出酒的片刻，浓郁的酒香瞬间开始飘逸开去，王家所在的前后乃至于整个这条街巷中，空气中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酒香。这酒香浓而不俗，格外地清新还带有茉莉花的清香味道，令人闻之而深深沉醉，精神为之一震有提神之功效。


所谓十里飘香，也不过如此吧。


过往的行人抽动着鼻孔，好奇地左看右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股子醉人的香气。而王家酒肆里的酒客直接就闹上了，非说王波藏着好酒舍不得拿出来卖。


萧睿尝了一小口，喜上眉梢，口感味道都不错，达到了自己预期的要求。再者，酒液微带苦味，大大增添了酒质的回味悠长。是蛇麻花的缘故，蛇麻花本身带有一种淡淡的苦味，所以酿制出来的啤酒才清冽带苦。


萧睿笑了笑，这微带苦味清冽的口感，必将是他所酿此酒的重要特质之一。唐人所饮之酒，有些酒品也带有苦味，但那是饮用时添加作料加工浸泡而成，哪里跟自己这种纯天然的如同苦丁茶一般可以细细品味的悠长苦感相提并论？


唐人的酿酒至此基本上就结束了。但萧睿的酿酒却还有一道重要的工序：蒸馏提纯。


在萧睿的央求下，王波找铁匠打制了一口特大的天锅，类似于现代社会的双层蒸锅，也分为上下两层，外套一个密封的园铁罩。铁罩的一端开了一个圆孔，接入竹管。


将天锅的下层装满酿制好的酒液，然后上炉煮烧。当酒液沸腾起来的时候，立即加上第二层锅，锅中盛满冷水，最后是盖上园铁罩密封起来。


柴火旺盛，蒸煮酒母，含有酒精的气体被上面的冷水冷却，凝成液体，从竹管道流出，这就是萧睿所希望得到的蒸馏酒。这个法子在后世的元朝才从波斯传入中原，在元人胡义熙的《藏酒注》中有着明确的记载。


大功告成。


萧睿舀起一勺，品了一口，入口清冽清香直入肺腑，而且由于酒精含量的大大提高，在香气入喉中又似是有一团流火冲入食道。更妙的是，烈火中带有一丝清凉的苦感，似冰雪能平息中和烈度的灼烧感。


萧睿兴奋地在院中转着圈圈，虽然酒精度数也就是30来度，但大唐之酒与自己这酒比起来那还叫酒吗？萧睿几乎敢保证，只要他这酒走上市场，必将引起巨大的轰动。他所酿之酒的卖点并不在于“酒精度数高”，而在于极具穿透力的清香和别具一格的口感。


“清香扑鼻，香飘十里，色泽淡青如玉，就叫它清香玉液吧。”萧睿哈哈大笑，递过一碗，“姐夫，你尝尝。”


……


接下来的时间里，萧睿嘱咐姐夫王波，让他去购买批量的能装半斤酒左右的小葫芦，葫芦上涂上清漆，每个葫芦上都请匠人刻上这样一行字：酒徒新酿之清香玉液。


至此，萧睿穿越回唐所酿之酒徒系列酒之第一种问世了。虽然已经在王家的酒坊里进入了批量生产，其实，就算是王波也不太清楚，自家这大舅子到底在这用来酿酒的大麦中加入了什么。


物以稀为贵。萧睿深谙这个道理，在他的再三嘱咐下，王波不得不按捺下性子，不顾酒肆门口那络绎不绝排队等候的酒客的抱怨甚至是无礼的谩骂，每日坚决只卖50葫芦。


关于唐朝开元年间的酒的价格，有杜甫的一首诗为证：“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早来就饮一斗酒，恰有三百青铜钱。”尽管一葫芦清香玉液卖到了150钱的天价，是寻常酒一升的5倍，但来王家酒肆买酒的客人还是挤破了头。


清香玉液在最短的时间内风靡了洛阳城。酒徒萧睿——这个之前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如今能闻香识酒让孟玉壶甘拜下风、清香玉液美酒酿制者的大名，突如其来裹夹着一股热风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在这个火热的夏天里，他成为洛阳城中人人津津乐道的新闻人物。


当然，相应地，原本籍籍无名的王家酒肆一跃成为知名酒肆，生意一天天火爆起来。当然，大把大把的开元通宝也如流水一般入账。对于收成，萧睿没有太过计较，因为他知道姐姐和姐夫压根就不可能亏待了自己。总之，两者虽然没有明确进行“分账”，但姐夫总是拿出一半的利钱来交给萧玥，让她单独为萧睿积攒起来。


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萧睿飘然走进玉壶春。杨华眼前一亮，赶紧迎上前去，“子长，今儿个带清香玉液来了没有？哎，自从喝了你家的这清香玉液，我就再也无法——再喝这别的酒，味同嚼蜡呀。”


萧睿刻意与杨华来往，自然是为了杨玉环。不过，杨华为人倒也还不错，虽然时不时好耍些小聪明，但总体而言还是一个可交之人。


萧睿从怀中掏出两个酒葫芦，随手递给杨华一个，哈哈一笑，“孟阳兄，玉液在此，今儿个我们还是对酌一番如何？”


杨华嘻嘻笑着，自顾拔开葫芦口的木塞子，也顾不上跟萧睿说什么，先深深地闻了一闻，然后仰头浅尝了一小口，陶醉地闭目抽动着鼻子，久久地回味着。


浓浓而清冽的酒香在玉壶春的店面中飘散开去，墙角一案几上的两个酒客鼻翼抖动了一下，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面相清秀，一袭青色长袍的男子霍然站起，朗朗的双目盯着萧睿眨也不眨一下，惊声道：“清香玉液？酒徒萧睿？”

第020章 酒令李杜


杨华回头瞥了一眼，朗声一笑，“然也。不过，太白先生，子美兄，这是子长带来与孟阳共饮的美酒，只此一壶，只此一壶，我自独酌，哈哈。”


这个时候的盛唐洛阳，正是李白、杜甫等盛唐文人骚客集聚的年月。萧睿心里尽管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乍一听闻这两位如雷贯耳的大诗人，一名诗仙，一名诗圣，就在自己眼前，看过去的目光也不禁有些发直。


其时的李白杜甫，名气还没有后来那么显赫，只是崭露头角而已。李白狂放，杜甫沉稳，来洛阳不到一年，名声已然远播。


萧睿微微笑着，走过去将自己手里的一葫芦清香玉液递了过去，对这两位代表着中国古代诗歌巅峰水平的大诗人表示出了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应有的敬仰。他这么客气，李白倒也罢了，杜甫颇觉过意不去，忙起身来再三道谢。


李白性情豪放又不拘小节，见萧睿主动示好，也毫不客气接过酒葫芦扫了一眼上面的提款，赞叹几声，拔掉木塞也一如杨华一般深深闻了一闻，陶醉了半天。


杜甫扯了扯李白的衣襟，笑了笑，“萧公子，多蒙美意，只是我等白受公子之美酒，实在是惭愧。不如请坐，你我三人一起共饮如何？”


萧睿有意与他们结识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落座。李白命伙计取过一幅杯盏碗筷，在三人的酒杯中各自倒上一小杯清香玉液，小酌一口，回味半天，不禁仰天长叹息：“如此美酒，清冽醇香入口如烈火直入肺腑，苦感犹如雪山之风荡涤心胸，实在是妙不可言，犹如仙酿！可惜，萧公子这酒每日只卖50葫芦，白连续数日都没有购得一壶，如今终于得以品尝一二，快哉！”


“太白兄如果喜欢饮，每日去王家酒肆便是，子长可以保证，这清香玉液你要喝多少便有多少管够。”萧睿笑了笑。


李白眼前一亮，“此话当真？”


萧睿扫了他一眼，“自然当真，在下从无虚言。”


杜甫淡金的面皮上浮现着柔和的笑容，他的才华并不亚于李白，但性子却稳重了很多。不过，他的诗词虽然练达世故却始终缺乏李白诗句中的飘逸洒脱和灵气。大抵，这就是世人称李杜李杜，先李后杜的缘故。


“绝世美酒在前，萧公子，我等行行酒令如何？”李白哈哈大笑，探手拍了拍萧睿的肩膀。他并不知晓萧睿在洛阳城中有比纨绔还不如的不堪声名，对这个能酿制如此美酒、谈吐不凡狂放的英挺青年，颇对他的脾气，甚有好感。


萧睿不由一喜，心道吟诗咱不是你们的对手，可这行酒令可是咱的强项。毫无犹豫，他笑了笑，拱手道，“如此甚好。不过，这酒令官——”


酒令是筵宴上助兴取乐的饮酒游戏，最早诞生于西周，完备于隋唐。饮酒行令在唐时的士大夫中特别风行，饮酒赋诗撰文乃是常事。之后稍晚出生的诗人白居易诗曰：“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后汉贾逵并撰写《酒令》一书，清代俞效培辑成《酒令丛钞》四卷。按唐风，行酒令必须要推出酒令官一人，以便出题。


李白正要请杜甫充作令官，突听身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萧公子，奴来执令可以吗？”


萧睿听闻这娇滴滴的声音就知道自己等候已久的美人儿终于还是来了，尽管姗姗来迟。他哈哈笑着起身道，“太白兄，这位是孟阳兄的堂妹玉环姑娘，不妨请玉环姑娘执令吧。”


李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唐时男女之防几乎形同虚设，男女皆可同席，萧睿正中下怀，便在自己身边设了一把胡凳，请少女坐下。少女盈盈笑着，眼神一会在萧睿身上流转，一会在李杜两人身上扫过。


十多年后的长安，贵为大唐贵妃的杨玉环在金銮殿上，她亲自为翰林学士李白磨墨。命运的轨迹因为一个穿越者的到来悄然发生了偏移，两人提前相逢在这洛阳城中的酒肆中，虽然不是什么风云际会，也颇令坐在一旁的萧睿感慨万千心旷神怡了。


少女落落大方地樱口一张，居然引用了诗经中的一句行令：“奴出题了——厌厌夜饮，不醉不归。”


心头一动，萧睿脱口而出，“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李白与杜甫相视一笑，朗声道，“好句，萧公子才思敏捷，不错不错。玉环姑娘，萧公子这是在用诗经·郑风·风雨里的章句，隐去‘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向姑娘表达爱慕之情啊，哈哈！”


少女娇艳绝伦的脸上浮起两朵淡淡的红晕，似喜似嗔的眼神瞥了萧睿一眼，心里也为他的敏捷应对暗暗赞了一声。


少女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为三人斟上酒，又道，“花面丫头十三四。”


李白微微一笑，见杜甫笑而不语，萧睿正在沉吟，马上便接口道，“洛阳四百八十寺。”


……


李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吟吟地道，“白也出一题，请玉环姑娘和萧公子以及子美兄对上一对——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葫芦清香玉液早已被三人喝得见底，萧睿端起一碗酒肆伙计另上的洛阳土产米酒，咕咚咚就灌了半碗，将碗一放，以宋词人辛弃疾的一句诗应对，“醉里挑灯看剑！”


“妙哉！”李白闻言大声叫好，向萧睿高高翘起大拇指，完全没有注意萧睿微红的脸色。


“该子美兄了。”


杜甫微微一笑，“剑破东西南北。”


杨玉环柳眉一皱，略一沉吟，缓缓吟道，“北燕南飞。”


此句一出，不仅萧睿暗暗叫绝，就算是李杜二人也不禁颇加赞许，对少女的才华高看了几眼。


你来我往开怀畅饮，这一番相会可谓是尽欢而散，以至于杨玉环都忘记了自己今日出来是为婶娘带酒的。直到李杜两人道别相携离去，少女这才醒悟过来，不禁有些惶然地从店中取过一坛酒，也顾不得跟萧睿打招呼，匆匆向店外行去。

第021章 饮中三仙歌（上）


萧睿追了出去。


杨玄璬从内堂走了出来，望着萧睿追着少女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招呼过来自己的儿子，低低问了一句，“孟阳，这便是那今日名噪一时的酒徒萧睿？前相国萧至忠的幼子？为父看来，他过往名声虽然不堪，但腹中却颇有才学。须知，能与李杜二人坐而论对者，这洛阳城中可没有几人。”


杨华不禁苦笑，“父亲大人，孩儿这些日子倒是也纳闷了，他好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才思之敏捷，言谈之文雅，令人实在不敢相信。而且，居然还成了冠绝洛阳的品酒高手，酿出了如此轰动洛阳的美酒。”


“……”杨玄璬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清香玉液一出，洛阳酒贵了——对了，他不是对你堂妹有意吗，你去跟他说说，如果他愿意将这酒交给我们玉壶春经营，我就答应他跟玉环的亲事……”


父子俩谈话的当口，萧睿已经追上了少女。喘了口气，他急急呼了一声：“玉环姑娘！”


杨玉环停下脚步，匆匆道，“你追来作甚？奴要赶紧回家去了，回去晚了，婶娘又该责骂奴了……”


少女眼圈一红，嘤嘤欲泣。萧睿吃了一惊，心里隐隐猜出了几分。少女寄人篱下，她那家中的婶娘性情如此暴戾，加上又有前番魏家提亲之事的风波，她的日子岂能过得舒心。


杨玄璬的妻子这洛阳城中出了名的母老虎，不但性情暴躁，还嗜好饮酒。平时还好些，顶多是说两句怪话，可一喝上酒，就对家里这个吃白食的寄养侄女非打即骂。这种状况从与魏明伦的亲事告吹之后，那到手的千贯钱成了泡影，便更加变本加厉。


今儿个杨玉环出来为她拿酒，一时兴起和萧睿三人行了半天的酒令，耽误了不少时辰，那母夜叉必然早已在家里暴跳如雷了。这番回去，等着她的，轻的是一顿数落臭骂，重的是不许吃饭罚跪一炷香。


看着少女幽怨的模样，萧睿心里不禁一痛。他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以安慰她，只好默默地僵在了那里。正在这时，杨华匆匆追了上来，笑着呼道，“子长兄！”


萧睿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杨华。杨华对他态度的转变，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这属于人情之常，究其本质，杨华此人心性还算不错，虽然口风尖刻了些。当初那位萧老弟可是没少来骚扰这位旧日同窗，不是借钱就是混吃混喝。


“孟阳兄何事？”


“子长兄，家父与家母都甚是喜欢兄酿制之清香玉液，你看……”杨华扫了一旁娇媚的堂妹，心里起了一丝波澜，低低道，“可否通融一下，每日卖给我杨家酒肆几十葫芦？”


萧睿眼中清光一闪，心念电转间就洞悉了杨华的来意。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怜惜的眼神毫不遮掩地投射在少女玉环身上。


杨华扯了扯少女的衣襟，暗暗使了个眼色。少女知道堂兄想要让自己做什么，不由更加幽怨和伤感，她羞红着脸上前裣衽一礼，“萧公子……”


※※※


一个上午的时间，突兀崛起在洛阳酒界的品酒第一高手、酒徒萧睿在他姐夫的王家酒肆中已经送走了前前后后十几拨的来访者。


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酒业大佬，当日校酒宴上的共饮者们先后带着厚重的礼物前来拜访萧睿，一进门先施礼再呼“萧公子”，执礼之恭让萧睿的姐夫王波呆若木鸡。如果说萧睿突然酿出清香玉液来或许是一种巧合，但他横空出世在洛阳酒界中创下这么大的声名，又怎能说是偶然？


闻香识酒？王波憨厚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心道自家这小舅子倒也奇怪，浪荡了数年一朝洗心革面归于正途，便成了赫赫有名的酒道高手。


洛阳酒坊的老板们当然是看到了清香玉液的巨大利益以及萧睿酿酒的巨大潜力，都纷纷提出要跟萧睿合作，城南桑罗酒坊的老板孙德甚至愿意以酒坊4成的份子作为与萧睿合作的“诚意”，但都被萧睿笑着婉拒了。


如果单纯是为了自己的发家致富，选择与洛阳酒业商贾合作当然是一条捷径。借力于洛阳城发达的酒业酿造水平和酒业商贾大佬们早已成熟的销售网络，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大的利益。甚至，就算他不酿酒，而只选择一家实力雄厚的酒坊做“顾问”，凭借他超群的品酒功夫，也能在酒界混得风生水起，做一个有钱有闲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可是，他酿制清香玉液的目的之一，便是帮助姐夫一家，让他们的酒肆生意变得好一些，让姐姐萧玥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虽然清香玉液的配方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如果他愿意，这种类型的酒品，他还能“发明”出不少；但对于王家酒肆来说，清香玉液却是一个无法替代的广告招牌，是吸引络绎不绝的酒客光顾的重要砝码。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一如当初杨家的玉壶春酒肆因为专营孟昶的玉壶春而一夜成名。


闻香识酒的酒徒萧睿横空出世，风头大大盖过了孟玉壶，清香玉液的名气已经取代玉壶春隐隐成为洛阳酒业的招牌产品。是故，萧睿虽然拒绝了合作，洛阳酒坊的老板们虽失望但还是笑容不改。


别人不知一个“顶级品酒师”的价值，他们可是心里明镜似的。专业的品酒，可不是士子文人们摇头晃脑的自我陶醉，而是能品出酒的特性，优点和缺陷。有的时候，一个无意中的“指点”就会让他们的酿酒技艺扬长避短再上一个新台阶。就像当初孟昶一句云淡风轻的“戏言”，让孙德桑罗酒坊原本低廉的桑罗酒一夜之间改头换面一跃成为洛阳城中的名牌酒之一。


看着酒坊老板们一个个恬着脸笑吟吟地将一坛坛各自酒坊所出的招牌酒留下，临别时又再三恳请他抽空品鉴一二，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恬淡的笑容，尤其是当他转身望见李白高举酒葫芦狂饮不止的神态举止，这笑容就变得更浓。


当日在玉壶春与李杜相会，一句无心邀请，这李白便自此之后每日都至，有时有杜甫相随，有时自己一个人飘然而入，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坐在萧睿吩咐酒肆伙计专门给他留在角落里的案几前，纵情狂饮。他能喝多少，萧睿便让伙计给他上多少，从无怠慢。

第022章 饮中三仙歌（中）


萧睿笑吟吟的走过去，也没跟李白见礼，只自顾跪坐在他的对面，伙计赶紧又送上了几葫芦清香玉液。


“太白兄，今日可尽兴否？”萧睿拔开葫芦的酒塞，往小巧晶莹剔透的高脚酒盏中倒去，淡青色的酒液盘旋而下，打着一个旋儿在酒盏中滚动着，酒盏四壁上沾满了圆润如珠的酒液挂杯。


清香玉液乃是高度酒，再用唐人常用的那种开放式爵或者大盏已经不合时宜了，也不够品味。故而萧睿让王波去城中的陶坊中定制了一批细园高腰的高脚酒盏，一如现代社会所用的葡萄酒杯，但略小一号。


凡来王家酒肆饮清香玉液者，必用此高脚酒盏，举盏低酌细细品尝才能回味悠长。但李白性情豪放，饮酒也是如此，他从不用酒盏，而是直接拔开酒葫芦的酒塞直接将酒葫芦当成了酒盏，仰头畅饮。


“子长老弟，白连日来已经喝了老弟上百葫芦的美酒，怕是让老弟少赚了不少钱哦。”李白放下手中的酒葫芦，醉眼朦胧地笑道。


“太白兄此话就见外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知己良朋美酒为引，再谈这些世俗黄白之物，不免让穿肠酒香多了几分污浊之气，太白兄该罚酒了！”萧睿抬手拍了拍李白的肩膀。


“罚，该罚！”李白举起酒葫芦一阵牛饮，然后朗声狂笑，“今日白见子长老弟婉拒一众商贾，弃大利而不顾，心甚佩服。白游历天下，纵情于山水之间，出蜀中进长安，识人无数，但如子长老弟这般视金钱如粪土，行事洒脱者倒也少见。”


萧睿微笑不语。


李白突然面色一黯叹息道，“但子长老弟虽有闻香识酒之神功，酿酒置酒之奇技，举杯纵酒之古风，但在白看来，子长要想筹得平生志愿，立下不朽功业，还需走科举正途。不要如白一般，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号称谪仙人的青莲居士，名满天下狂放豪情的诗仙李白居然也有这般黯然神伤的一面，着实叫萧睿吃了一惊。不过想起此际，恰是李白第一次进长安求取功名而不得郁闷离京，也就明白了几分。


“卿相实无荐贤之心，诸侯惟有嗟来之食。贵公子既欺之于前，五陵豪又辱之于后。始终徘徊魏阙之下，不得其门而入。”豪门贵族只将李白作为了一个娱乐的道具，根本不看重他的才学，这让李白如何不神伤愤怒？怒而离长安，就到了洛阳，与杜甫等人相识相会。


缓缓起身，李白仰首生生将酒葫芦中剩余的清香玉液统统倾泻于喉咙之中，然后一拍案几，断然喝道，“子长，取笔墨来！”


萧睿大喜，知道这谪仙人酒后诗情勃发，往往出不朽佳作，如今与自己相会能作一名传千古的诗作倒也是一番佳话。他立即让伙计取来笔墨，亲自为李白磨墨，看他取狼毫饱蘸墨汁踉跄地走向酒肆雪白的墙壁时，他不禁眼前一阵神幻迷离。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写至此处，李白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手中一顿，狼毫在雪白的墙壁上一顿抹起一条重重的墨花儿，缓缓提笔转过身来，向萧睿黯然一笑，发出一声悲怆的叹息。


李白虽是大唐名人，但要说理解李白此刻的心情者，当属萧睿这个后世穿越千年而至的人了。他深知，李白那狂妄放纵的言行只是表象，他内心深处其实怀着济国安民的雄心壮志。只是他向往仕途，却又不肯规规矩矩的走科举取仕之路；他希望“不屈己，不干人”，但为了实现他的抱负，却不得不“遍干诸侯”；他渴望建功立业，却又期盼着功成身退，过闲散恬淡的生活……他的一生充满着矛盾，他所追求的“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的政治理想，又屡经挫折，郁郁不得志。


穿越千年的沧桑，深知诗仙心中的苦楚与彷徨。萧睿幽叹一声，过去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劝慰道，“太白兄不必如此感伤。在下虽与太白兄相识日短，但却知兄怀有治国安邦之大才，只是太白兄性情孤傲，‘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兄不得开新颜’……如今机缘未至，太白兄且放宽心胸，他日鹏飞于天，翱翔九万里……”


李白面色一震，他游历天下，结交文人权贵士子无数，但世人只看重他诗词的华丽和气势，却鲜有能从他狂放的诗句中品读出其雄心壮志之人。尤其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兄不得开新颜”他后来所作表达其心胸气节的千古名句从萧睿口中一出，如同一声雷电和一股暖流只入他的肺腑和血液。


他眼圈一红，两条秀眉微微颤抖，轻轻将狼毫置于案几之上，紧紧握住萧睿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栗，“子长真乃白之知己也，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白者唯子长一人也！”


萧睿真诚地一笑，“太白兄定有鹏飞万里之日。且待来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全身一震，缓缓松开萧睿的手，猛然起笔转身在雪白的墙壁上继续添上了这两句，完成了这首后世传诵不已的诗作《行路难》。


“开元二十一年，白出长安入洛阳，识萧睿萧子长……引为生平知己，所谓行路难者，期盼‘长风破浪直挂云帆’之日也，两句之师、提点之美，白铭感五衷，是为记。”李白洋洋洒洒在这首行路难之后题写跋完毕，回头来恰好望见萧睿脸上那一抹羞红正浮上脸颊。


本是李白之佳句，占着“先知”的便宜，顺口而出，却成了谪仙人的“两句之师”，岂不是受之有愧！萧睿连道不敢，李白以为他是谦逊，其实他是真心话。

第023章 饮中三仙歌（下）


两人携手对望雪白墙壁上那首龙飞凤舞的行路难，都心有戚戚焉。李白在惆怅自己前路安在，而萧睿却在暗叹，李白诗才绝世但仕途却千难万难。第一次进长安郁闷而走，第二次虽得李隆基传召，奉为翰林学士，但因性情放纵虽有才学却仍然脱不了落魄而走的凄凉境遇。最终，死于旅途终生不得志。


心神激荡间，却见杜甫飘然而入，见二人如此不由也向墙壁上望去。一首行路难读罢，杜甫不由郎笑道，“太白，子长，尔二人好兴致，好诗句！”


“子美兄。”萧睿笑着回头向杜甫深施一礼。李白行事另类不拘礼节，但这杜甫却中规中矩，在他面前，萧睿一直恭诚守礼。


杜甫还了一礼，“子长老弟腹中也颇有珠玑，太白又出大作，子长老弟何不也赋诗一首以和之？”


萧睿一怔，旋即恍然。杜甫此时这话其实也颇有试探之意，他与李杜二人因酒而识，纵酒而欢，但杜甫这种人毕竟是才高八斗的当世才子，心里可是孤傲的紧，如果萧睿仅仅是一个品酒酿酒出众的酒徒，说不准杜甫就要对他渐渐敬而远之了。


萧睿心知肚明，撇头看李白也颇有期待之色，不由心中苦笑。看起来，在这诗画歌舞醉酒把欢的盛世大唐，判断一个人是否有才先看其作诗，能不能作得好诗，当真是是否融入社会上流的一道门槛。好在他是一个历经千年历史风雨的穿越者！


笑了笑，他慢慢将高脚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从案几上拿起先前那支狼毫，面对雪白的墙壁，略加沉吟便写去。


“饮人不饮酒，正自可饮泉。饮酒不饮人，屠沽从击鲜。酒如以人废，美禄何负焉。我知谪仙人，把酒诉心言。子美何物人？亦复为陶然。兼忘物与我，三人效前贤。”


萧睿放笔，扫了一眼自己一气呵成的诗句，暗暗摇了摇头，心道这书法还是要继续练一练啊，比起旁边李白那纵横自如的行书来，自己这字迹就显得太僵硬、太小家子气了。不过，好歹也能说得过去，不算太难看。


“饮人不饮酒，正自可饮泉。饮酒不饮人，屠沽从击鲜。”杜甫吟着不由击掌赞道，“子长老弟不愧是酒中圣徒也，如此妙句深蕴妙理禅机，不知酒者岂能有此感悟？妙哉，妙哉！”


“好一个‘兼忘物与我，三人效前贤’。”李白吟罢，向萧睿投去赞赏的一瞥，也赞道，“子美，子长诗才敏捷，胸有灵机，怕是不逊色于你我了。好了，你我三人今日相聚于此，也是一番盛事，子长老弟，取酒来我三人效仿前贤做知己饮可否？”


萧睿大喜，急急呼伙计从后院抬来一草筐清香玉液，怕不有数十葫芦。杜甫哈哈大笑，“太白，你这建议，又要让子长老弟破费了——如今这酒徒新酿已是洛阳城中昂贵之美酒，你我三人这般奢侈，岂不是气煞洛阳酒客乎？”


……


……


一番畅饮，酣畅淋漓。李白与萧睿自不说，神色狂纵今日把酒言欢，更觉知心。而就算是一向稳重的杜甫，脸上也有了几分放浪之色。他霍然放下王家酒肆独有的高脚酒盏，起身大笑，“太白，子长，今日相聚实是快哉。子美不才，也有一歌奉上。”


当杜甫醉醺醺地走到那面墙壁上，在李白与萧睿所题之诗旁边写下“饮中三仙歌”五个雄浑大字时，萧睿陡然一惊。杜甫有一首《饮中八仙歌》名垂后世，可今日却要做“饮中三仙歌”——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不避贤；李白斗酒诗百篇，执笔仗剑酒家眠，行人酒客何须问，咱家本是酒中仙；子长玉树临风前，品酒古风酒圣传，举觞挥毫望青天，卓然不群美少年。”


唱罢书罢，杜甫放声大笑，淡然将狼毫一掷，回转坐前。


萧睿趺坐在案几之后，低低吟诵着这横空出世的与耳熟能详的《饮中八仙歌》颇为相似的“饮中三仙歌”，心中之感慨、心神之激荡，就不是在座的李白与杜甫所能理解的了。


盛唐风华，酒中放歌，举杯畅饮，知心入怀。今日三人相聚，三诗题壁，从今而后，萧睿这“卓然不群美少年”的酒徒大名，当可传遍大唐天下了。他相信，自今天以降，那个浪荡子萧睿的不堪就彻彻底底成为烟云过往了。


……


……


黄昏时分。送走了李杜二人，正要回后院歇息消消酒意，却见萧玥面色喜悦地迎上前来。


“子长，姐姐今儿个好高兴……”话没说两句，萧玥妩媚的俏脸上又有泪花儿喷涌的迹象。萧睿吃了一惊，赶紧陪笑道，“姐，你这是又怎么了？”


萧玥性情温柔，这些日子以来，她春风化雨一般的温柔和关爱，让萧睿感动不已。无论是一日三餐，或者是衣食住行，这慈母一般的姐姐都替他想在前头，照顾在前头，甚至到了萧睿片刻不在，她就寝食难安的地步。可萧玥什么都好，只是却偏偏好哭，动不动就抹上两把眼泪，一见她有抹泪的迹象，萧睿就开始慌神。


“子长，能与李白和杜甫这两位大才子相交，是你的福气啊……看着你们三人聚在一起对酒吟诗，姐姐心里好生高兴……爹娘泉下有知，当欣慰不已了。”萧玥揉了揉眼睛，指着墙壁上那字迹或豪放、或温婉、或雄浑的三首诗作，兴奋地手儿都有些颤抖。


李杜两人的诗作自不待言，可萧睿的临场之作萧玥也看了，与李杜相比丝毫不差也。自家浪荡多年的弟弟一朝回头便要扬名天下，那可以预见的时来运转和光耀门楣，岂能不让这个落魄的前丞相府千金小姐激动万分？

第024章 少年酒客（上）


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家这浪荡的弟弟何时有了高卓的才学，何时又有了品酒酿酒的奇功。这个问题，被她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连日来她沉浸在无比的兴奋和欣慰中，到今日萧睿李杜三人风云聚会，她的兴奋达到了巅峰。


探手替萧玥拂去了额前的一缕乱发，萧睿此刻的心里温柔如水，“姐，你回房去歇着吧，从今往后，睿弟绝不会让你再操劳了。”


“好一个姐弟情深。”门口有人拍掌赞道。


萧睿回头一看，见孙公让一袭青衫，飘飘然而入，脸上挂着恭谨世故的微笑。


“原来是公让兄。”萧睿定了定神，拱手道。


“子长老弟久违了，这多日不见，老弟已经是洛阳城中的名人了。”说话间孙公让转身看见墙壁上那赫然在目的三首诗作，看毕良久才爆发出一声长叹：“流言蜚语果然是不可信。谁说子长老弟是不堪的浪荡子？某本以为子长有品酒酿酒之天赋，可今日一见，子长还有堪比李杜的大才学，大智慧！”


“萧李杜风云际会，饮中三仙歌”，孙公让又吟诵了一遍，击掌赞道，“这番盛事定然旋即传遍洛阳乃至大唐天下，子长这玉树临风的风仪，酒圣所传的酒道之功，与知章老大人和谪仙人并称饮中三仙的大名，要羡煞天下风流才子酒客了。”


李白称之“两句之师”，杜甫赋诗赞其为“饮中三仙”，与贺知章和李白并列，这是何等的荣耀？萧睿今日与李杜二人的诗酒相会，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大唐士子文人把酒宴中的美事乐谈了。


不愧是商人，一眼就看出了蕴藏在其后的商机，孙公让话锋一转又笑道，“子长老弟，令姐夫这王家酒肆因清香玉液、因这面墙壁上的三首诗作，必将继续生意火爆了。”


萧睿微笑不语，清朗的眼神望着孙公让，心里琢磨着这洛阳大商贾的来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贾行事，多为利益。但孙公让却没有如洛阳酒坊老板们一般提出合作的意图，而是缓缓道，“子长老弟的风仪某甚是倾慕，某知子长寄居姐夫家乃是权宜之计，某在这城中有一处宅院闲置已久，也还过得去，不妨送给子长老弟作为家居如何？”


见萧睿愣了一下，似乎是知道他的“猜疑”，孙公让又笑了笑，诚恳道，“某虽是商贾，不及子长品酒儒风的高雅，但某却也非见利忘义之人。一座宅院而已，只为与子长倾心相交，绝无利益之心，还望子长笑纳。”


萧睿心里暗笑，心道，“绝无利益之心？怎么可能，如果还是那位萧老弟，怕是你避之也唯恐不及吧？”


“多谢公让兄的美意，但子长尚有旧宅一座……”萧睿笑着婉拒。


似是早已料定萧睿会推辞，孙公让也没有坚持，只是又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公让也就不勉强子长了。子长有意归于旧宅，那就让公让派人将萧家旧宅整肃一番，待来日子长也好荣归旧宅可否？”


替自己整修旧宅？孙公让的“有心”让萧睿有些意外，他沉吟道，“这怎么好劳烦公让兄费心破费？”


孙公让哈哈大笑，“君子之交淡如水，某愿意攀附子长做一雅人，些许薄意，子长就不要推辞了……”


说完，孙公让不待萧睿再说什么，就躬身一礼扭头行去。


※※※


天色渐渐凉了下去，在洛阳城中传唱“饮中三仙歌”的时节，在酒徒萧睿名字越唱越响的日子里，洛阳悄然立秋了。


一场秋雨突然而至，淅淅沥沥，在那王家酒肆门前的来路上，湿泥遍布，来来往往打着油布伞的酒客们，在门口都不约而同地跺了跺脚，落下一片泥尘。眼看就要正午了，即便是雨中，酒肆也已经满座。


萧睿郁闷地持着红苕扫把，轻轻地扫着门口的湿泥。这些日子，来酒肆品清香玉液、观“卓然不群美少年”的酒客越来越多，有人甚至还提出要萧睿现场表演闻香识酒的绝技，都被萧睿断然拒绝了。


闻香识酒乃是一种境界，一种韵味，岂能沦为供市井酒客欢笑的表演杂耍？之前的张扬，多有洗刷萧老弟不堪声名的用意，此刻萧睿名声在外，浪荡子的绰号早已被世人淡忘，又岂能再再次为之。


为了避免麻烦，萧睿是很少出现在酒肆中的。但每日的正午前后，他都要站在门口凝望来路，直到期盼的双眼中出现那个娇媚轻盈的少女身影。


一切尽在不言中。在杨华与萧睿的没有说出口的“协议”中，少女每日带人来王家酒肆取回30葫芦清香玉液，而她自己也往往在王家后院与萧睿呆上一些时光。说说坊间笑话，听听萧睿讲上几个稀奇古怪的鬼怪故事，已经成为少女每日必修的功课。因为有清香玉液的“铺垫”，她母老虎婶娘这几日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然没有明言，但杨家人都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少女玉环，萧睿断然不会再为杨家玉壶春酒肆提供清香玉液。这也是一条财路，虽然数量不多，但好在洛阳城中多了一处经营清香玉液的酒肆，玉壶春的酒客也多了起来。


少女迟迟不至，来路上却来了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清瘦的身子，稚嫩的脸上伪装着成熟的微笑，少年在身后两个随从的伞下，脚步从容地走到了萧睿面前。


掸了掸华服上的雨珠，少年向酒肆中望了一眼，皱了皱眉。深锁的眉头挂在稚嫩的脸上，明明是一个黄口孺子却要作出端庄成熟的情态，这少年让萧睿微微摇头，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又是一个洛阳豪门的公子哥吧。


少年还未说什么，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就已经冲进了酒肆中，对着角落里一张案几背后的青年酒客展示了一面金牌，酒客便惶然起身抓着好不容易排队购得的一葫芦清香玉液，仓惶而遁。


啰嗦两句：来起点看书的书友无非是找个乐子，而作者其实就是在为书友编个乐子。无论是玄幻还是架空，或者仙侠，都是虚构，不可能成为现实或者历史，还是那句话，想要严肃正统一丝不苟，请去看正史，新唐书旧唐书网上就有。喜欢看酒徒就看，不喜欢看大可以关闭网页，没有必要口出脏言侮辱作者。批评的话俺虚心接受，但骂人的话，抱歉，我删除了。你可以不喜欢，但你不能骂人。

第025章 少年酒客（下）


少年在两个随从的护卫中昂首傲然走进酒肆中，用不屑地目光扫了一眼酒肆中举盏细品美酒的酒客们，缓缓走向了那个角落里。一个随从赶紧从背上的行囊中掏出一面淡黄色的丝缎软垫，垫在了胡凳上，然后又取出五彩流光的玉爵，缠绕着金丝银线的箸，摆在案几上。


众酒客中多是家道殷实的文人士子或者商贾，否则也吃不起这昂贵的清香玉液。他们见多识广，见少年这番派头，知道不是常人，觉察到他那冷然不屑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一个个都毛骨悚然起来。纷纷起身，拿起尚剩余不少酒的葫芦，将酒盏中的余酒饮尽然后次第出门离去。


少年满意地笑了笑，稚嫩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得意。


一个随从喝道，“伙计，上清香玉液！”


一个伙计赔笑着过来招呼道，“这位公子，本店今日的清香玉液已经全部卖完，实在是对不住您哪，要想喝请明日赶早！”


少年冷笑一声。


随从怒道，“我家公子来你这市井酒肆饮酒，乃是瞧得起你们，少说废话，赶紧上酒，什么每日只售卖50葫芦，当真是臭规矩。”


伙计见这做派，知少年非富即贵，不敢得罪，只把祈求的眼光投向了已经缓缓走进酒肆大厅的萧睿。


萧睿皱了皱眉，上前拱手淡淡道，“这位公子，本店酒已售完，请改日再来。”


随从刚要怒斥，却被少年止住了。少年起身深深地打量着萧睿，又回头瞥了一眼雪白墙壁上赫然在目的三首墨宝，故作老成地缓缓低沉道，“饮人不饮酒，正自可饮泉。饮酒不饮人，屠沽从击鲜。酒如以人废，美禄何负焉——你可是萧睿？”


萧睿神色淡然，虽知他身份定然不俗，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淡淡道，“在下正是萧睿。”


少年眼前一亮，眉眼间瞬间恢复了几分少年调皮的天性，但接着就又强行掩饰起来，哦了一声，“好一个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美少年，不过，你这口气也忒大了些，固然是品酒高手、固然能酿美酒，就敢与贺知章与李白并称饮中三仙？”


萧睿笑了笑，“子美兄过誉之辞，在下实不敢当。”


少年围着萧睿转了一圈，大刺刺地摆了摆手，“好吧，我从长安来，来洛阳一趟不容易，我也不难为你，你就只卖我一葫芦清香玉液，何如？”


萧睿见他仍旧是那幅故作老成的神态，心里暗暗笑了一笑，想了一想，也没有必要为一葫芦酒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便唤过伙计来取出了一葫芦酒。


少年悠然自得摇头晃脑地品着清香玉液，心头的震惊实在是不能用言语道出。烈则烈矣，但酒烈在他看来也算不上什么出奇，胡人进贡的烈酒与之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但此酒清香虽淡却直入肺腑，烈火入喉却有若隐若现的冰山雪凉的苦感相压制，冰火两重天，烈中凝香，香中带苦，回味无穷。


品着此酒，少年心里对萧睿酒圣传人的酒徒之名算是确信无疑。因为酒烈，他稚嫩的脸上已经是一片涨红，他趺坐在那里仰起略有些迷醉的脸蛋来盯着萧睿，声音中那故作出来的老成早已消失无踪，“萧睿，你酿酒果然有一套……这样吧，你跟本——你跟本公子回长安，在我府中专做酿酒师可否？钱，不是问题。”


萧睿一怔，继而笑道，“公子美意在下谢过了。不过，在下酿酒乃是兴趣所至，绝非是营生之道，不能专为人酿酒，呵呵。”


少年脸上闪出一丝失望，但也点了点头，“这话倒也不错，你也是文人士子，酿酒就如摩诘先生一般属于自娱，也罢，我就不难为你了。”


※※※


少年饮罢便走了，临走时脚步踉跄，显然不胜酒力。萧睿暗笑，目送他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远去，又站在门口等了片刻，见少女还没有来，不由就有些焦急不安。


“秋风秋雨愁煞人”，萧睿幽幽一叹，回头行入厅中。


叹声为止，一个杨家的伙计匆忙穿着蓑衣奔跑过来，喘着粗气向萧睿行了一礼，抖落了一身雨花，“萧公子，玉环小姐有恙在身，今日就小的一人来取酒了。”


……


……


雨散风停，晴空无云。这一场稀稀拉拉的秋雨骤停，在这黄昏时分，朗朗晴空中居然还浮现出渐渐西落的红日。萧睿深深吸了一口清新无比的空气，紧了紧手中提着的礼物，默默叩响了杨家的大门。


……


……


少女慵懒无力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丝被，娇媚的脸上挂着两朵红晕，听着门口传来的婶娘那近乎谄媚的赔笑声，堂兄杨华那微微有些尴尬的说话声，她脸上的红晕更重了，却又幽幽一声轻叹。


叔父婶娘一家“醉翁之意不在酒”，遣她日日去王家酒肆以购酒名义留连，本意是看萧睿对她有意，如此来往之下，两人情浓之际，萧睿会主动上门提亲，然后杨家再提出以清香玉液配方下聘的条件……但，但萧睿虽对自己极好，温柔款款，却一直没有再次遣媒人上门提亲的意思。


不提她心里幽怨，只是这婶娘却甚是不堪，竟然有些等不及，要让她主动开口挑破这层窗户纸来，这让少女情何以堪？秋风秋雨之中，婶娘恶狠狠的不知羞耻地数落声中，少女的心里犹如火上煎熬，眼前发昏就跌倒在房外的长廊之下。


“萧公子啊，我家玉环可是患了相思病喽……”婶娘那无耻的声音传了进来，少女身子一个激灵，羞得把脸埋进被窝里，浑身上下抖颤着。


“二娘！”杨华皱了皱眉，尴尬地笑了笑，“子长，我二娘说笑了，你切莫当真。”

第026章 杨家探病


郑氏的谄媚以及无耻，其用意如何萧睿洞若观火。杨华之尴尬，他也看在眼里，就因为此，他才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杨华能在利益之心下有此尴尬，说明其本心还算善良。


杨家的意图他一清二楚，他也不是舍不得区区一个清香玉液的配方，这样的酒品他想酿可以酿出多种来，不怕杨家抢了姐夫家的生意。


只是，与少女接触的时间越久，他越加清楚地认识到，在那柔弱温顺的外表后面是一颗心气挺高的少女芳心。他的内心深处隐隐存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犹豫和彷徨：在少女的内心里，自己这个业已转变的浪荡子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印象不堪？少女到底对他到底有无情分？


这样的瞻前顾后和患得患失，足以说明他已经真正地爱上了这个后来千古留名的大唐第一美女。


唐人的男女之防没有后世那么严谨，在杨家人有意的“忽视”下，萧睿居然能孤身入少女的闺房探病。轻轻走进门去，耳边传来让人心碎的啜泣声。红色的丝被荡漾着，少女蜷缩在被窝中身如波浪起伏着。


犹豫了半天，他才缓缓跪坐在塌边，柔声劝道，“玉环姑娘，萧睿来了，快别哭了，会伤着身子的。”


少女缓缓将梨花带雨的俏脸从被窝中露出冰山一角，哀哀道，“萧公子你来作甚？奴身体无恙，你还是回吧。”


与她相处日久，萧睿早就明白她寄人篱下的生活非常压抑，见她如此情切哀伤，那一份梨花带雨的幽怨只刺入他的心神，一时间，他不禁有些黯然恍惚。


恍惚中，他探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少女美艳不可方物嫩如凝脂的脸颊，前世的仰慕今生的相思都一起纠结起来，激荡起来，再一次激荡着将少女拥在怀中轻怜蜜意的欲望冲动。


“嘤咛！”少女娇媚而羞涩地低低呼了一声。


萧睿心神一荡，生怕自己作出越礼的举动来，赶紧收了收心神，收回手来，缓缓站起身来，将充满火热的目光投射在悬挂在墙壁之上的一幅画卷上。卷上，一个柔美少女跪坐在胡凳上，轻笑飞扬，眉梢间带着数不尽的妩媚，而少女的面前则站着一个风神俊秀的青年男子，手持高脚酒盏谈笑自若……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有人识。”少女题写在画卷之上的这句篡改于萧睿口中的诗句，一语道破了她现在空灵飘渺的心事。


寄人篱下的苦楚无人可以倾诉，家人急不可耐地想要嫁自己出去，可获得一笔丰厚的聘礼；而少女也心有嫁人以求解脱苦楚之意。种种遇合下，她遇到了萧睿，结识了重生的萧睿，多日的相处下来，萧睿的温柔，萧睿的才学，萧睿俊美的风仪以及淡定的气度，都深深牵绊住少女情窦初开的心。


可是，杨家对于萧睿的图谋和“打算”，以及上一次的萧睿提亲被拒绝一事，却又让少女心下惶然。她不知道，一旦萧睿知道她娘家的不堪不良，会不会弃她而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萧睿笑了笑，柔声道，“玉环，你知道的，我早就跟刘府小姐退婚了……”


少女虽然幽怨惶然心情复杂之极，但闻言还是忍不住一喜，羞怯地扫了他一眼，垂下头去，幽幽道，“那又与奴何干？”


萧睿慢慢又跪坐在塌边，声音小了下去，“玉环，过些日子，我会请媒人上门来再次向你叔父求亲……玉环，我既然要娶了你，就会呵护你一辈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低沉的声音余音绕梁，少女痴痴地望着萧睿离去的背影，泪花儿喷涌起来。而门外，杨家郑氏夫人那谄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萧公子好走，好走，孟阳，去送送萧公子！”


※※※


洛阳旧宫。这座大唐曾经的浩大深宫，如今早已除尽了喧嚣和浮华，变得非常非常的幽静。


在一片雕梁画柱的宫殿楼阁掩映之间，青石铺就的宫中路径上，缓缓并肩行走着一男一女。少女一身盛装，眉眼如画，而男子却正是今日入王家酒肆饮酒的少年，只是此刻他脸上早已没有了故作的深沉老成，稚嫩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着调皮之色。


“宜姐姐，今日我去那王家酒肆见了那酒徒萧睿了。明日我派人去买一葫芦清香玉液来，姐姐你尝尝，的确是名不虚传啊！”少年砸吧砸吧嘴，有些留恋地道。


少女哦了一声，“琦弟，我们此番回洛阳小住，你可不要胡乱出宫免得惹出事端来，母妃怪罪下来，我可是保不住你。对了，你说的这酒徒萧睿可是最近风传的‘饮中三仙歌’上的那个‘卓尔不群美少年’？”


“不错，不错，正是他。我觉得吧，刘雁容似乎有些不识货，此人风仪俊秀，才学过人，又是擅长品酒酿酒的高士，来往者皆是李杜这等大才子，怎么能是浪荡子一个呢？怕是她们刘家嫌贫爱富有意悔婚吧。”少年也就是当今玄宗皇帝最宠爱的武惠妃所生的儿子盛王李琦，李琦撇了撇嘴。


少女便是武惠妃所出的咸宜公主李宜。如果萧睿在此，他一定会惊呼，这便是当日杨玉环脱下民间裙装走入皇家的大媒人啊！


李宜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雁容倒也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只是这萧睿的浪荡子之名怕是有所误传，我早就说了，萧至忠也是一代名相，他的儿子怎么会这般不堪。”


“饮人不饮酒，正自可饮泉。饮酒不饮人，屠沽从击鲜。酒如以人废，美禄何负焉。我知谪仙人，把酒诉心言。子美何物人？亦复为陶然。兼忘物与我，三人效前贤。”


“这首诗作清奇别致，韵味十足，蕴含至深禅机，读的越多感触越深，能将酒中三味解读如此，想必萧睿的酒徒之名也不是虚传。能作出此佳作，萧睿其人才学定然不浅，否则依那李白狂妄的个性，岂能与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相交。”李宜缓缓道，“琦弟，中秋之日的诗酒会上，你派人请这萧睿到场，本宫要瞧瞧他的闻香识酒之技。”

第027章 刘府来人


唐代官学、私学教育的不断昌盛，贞观以后，仅国学生就有8000余人。国学生是参加科举的重要力量，他们在各级官学学习，考试合格后被送至尚书省参加科举，被称为“生徒”；自学成才继而向地方衙门投牒自举，经考试合格后同地方贡品一起被送入京参加科举者，谓之“乡贡”。唐朝对“乡贡”报名者的要求也不甚严格，除作奸犯科者不得参加外，只要求商人或工人不得参加，应该说是比较开明的。“生徒、乡贡”这二种人是科举的主要来源。


之前那浪荡的萧老弟已经从洛阳官学退学，如今的萧睿要想继续科学求取功名，只能走地方衙门考取乡贡名额进京参加科举的路子了。


这些日子，萧睿频繁地来往于洛阳各酒坊之间，对洛阳各大酒坊的新酒进行点评，偶尔也会被李杜二人拉扯拽上去参加一场文人士子间的饮宴，倒也逍遥自在。


可萧玥却忙着花钱打通关节，托了一个熟人去洛阳令衙门去疏通，准备给萧睿谋一个来年春天入京考试的乡贡名额。


见萧睿又要出门而去，萧玥不禁怒道，“睿弟，你整日里流连于酒宴之中，经书不读，功课不温，来年如何科举？你气死我了，爹娘死得早啊……”


萧玥阴沉着脸，眼圈红润着，眼看就要垂下泪来。萧睿不禁苦笑，自己无心仕途，但这姐姐却偏要自己参加科举谋取功名，这——自己对这古代科举所考之经书一窍不通，如何能登榜，出去参考不过是白白给人增加笑料罢了。


“好姐姐，子长知错了，子长今日回来一定闭门温书行不？好姐姐，你莫要伤心了哦。”萧睿赶紧赔笑，哄着自己这位比后世曹雪芹先生笔下的林妹妹还要喜欢抹眼泪的温柔姐姐。


“哼。你太让姐姐失望了。”萧玥烦恼地背过身来，用前所未有的沉重口气道，“睿弟，我们萧家当初也是高门大户，我家爹爹也曾入阁拜相，是一代名臣……你要知道，我们萧家的门楣，等着你去光耀啊！能看着你走上正途，如果睿弟能金榜题名，重振我们萧家，姐姐纵是死了也甘心……”


想起幼时萧家的荣光，想想今日萧家的境遇，萧玥不禁悲从中来，掩面痛哭起来，“爹娘啊，睿弟啊……”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你哭哇——萧睿哀呼一声，好姐姐你饶了俺吧！


听见自家兄弟惶然失措的神态，萧玥破涕为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许出去了，回房温书去。”


“姐姐，可是，今日子长跟孙公让约好了……”萧睿为难地说了一句，却见萧玥又眼圈一红，赶紧摆手，“好了，我不去就是了，好姐姐你切莫再哭了，哭的我心慌意乱，心慌意乱哪！”


一个伙计站在拱门处，恭声道，“萧少爷，刘府来人要求清香玉液，东主要我来问问你，给还是不给？”


萧睿面色一变，低低道，“哪个刘府？”


“城东的刘丞相府。”伙计回道。


萧睿眉梢跳动了一下，大步行去，“我去看看。”


……


……


刘府遣来买酒的下人空手而回，刘府中等着酒来待客的当朝丞相刘幽求闻听“酒已卖完请明日赶早”的回报，不禁苦笑一声，向李宜和李琦拱手道，“公主，殿下，老夫这当朝丞相的面子人家也不给，奈何？好在本府还有封存已久的剑南春，也不致于慢待了两位殿下。”


李琦哈哈一笑，“我就说了，萧睿的规矩挺怪，当日可是连本王也是恳求半天，才破例给了一葫芦。好了，剑南春就剑南春吧。”


李宜微微一笑，“丞相大人无需如此，区区一酒，何足道哉？不过，本宫听说之前萧睿从贵府中愤而出走，近日又遣人下了退婚书，怕是真要与丞相府分道扬镳了。”


刘幽求面色一变，抬眼扫了自己端坐在自己身侧的女儿刘雁容，见她面色淡定，这才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只是后来越来越不堪，日日放浪形骸流连于风月场所，不学无术，白白废了老夫一番苦心。这婚事退了也好，老夫从长安回洛阳，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李琦呵呵一笑，“丞相大人此言，本王颇不认可。萧睿此人，我见过一面，端的是举止有度，名士风范。不仅闻香识酒之功名动洛阳，还才学过人与李杜二人交好，被称为‘饮中三仙’之一。”


刘幽求昨日刚从京而返，还未听闻到昔日丞相府的软蛋萧睿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人人称道的酒徒萧睿和饮中三仙之一。闻言他皱了皱眉，“殿下，这怎么可能？他在我府中数年，种种不堪行为乃老夫亲见……”


“饮人不饮酒，正自可饮泉。饮酒不饮人，屠沽从击鲜。酒如以人废，美禄何负焉。我知谪仙人，把酒诉心言。子美何物人？亦复为陶然。兼忘物与我，三人效前贤。”李宜插话道，“此诗即萧睿所作，想来，能与那纵情狂妄的李白交好，也必是有几分才学的。此等狂诗放浪形骸，丞相大人看不惯也是正常的紧。”


刘幽求沉吟着，李琦又摇头晃脑地吟道，“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不避贤；李白斗酒诗百篇，执笔仗剑酒家眠，行人酒客何须问，咱家本是酒中仙；子长玉树临风前，品酒古风酒圣传，举觞挥毫望青天，卓然不群美少年。”


“丞相大人，如今你们丞相府的软蛋儿已是洛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玉树临风的卓尔不群美少年，这个怎能有假。”李琦稚嫩的脸上又浮现出故作的老成，“本王看来，诗可以作假，但高雅的气度风仪却是做不得假的。萧睿其人我亲眼一见，风仪比那谪仙人李白更胜一筹。”


“两位殿下，数年相处，萧睿此人我看到骨头，空有一幅好皮囊，内里绝无半点真材实料，不知又怎么哗众取宠而已罢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刘雁容淡然道，起身一礼然后退席而去。

第028章 萧家故宅


趁着刘府来人求酒的当口，萧睿溜了出去，去了城东与丞相府仅几墙之隔的萧家故宅。孙公让早已带着几个随从等候在萧家门口的空场上，肃立相侯。


见青衣少年飘然而至，神色还是那般地淡定，身上透射出与年龄既不相符的老成沉稳，孙公让心中一凛，上前拱手笑道，“子长！”


“公让兄，诸位兄弟，有劳了，在下故宅能旧貌换新颜，萧睿实在是感激不尽。”萧睿望着眼前这整修一新的萧家宅院，由衷地团团一礼谢了一声。


孙公让的几个随从赶紧闪避，连道不敢。


门口的破旧石狮子被孙公让派人清理走了，因为目下的萧睿乃是一介布衣，门口再竖两个石狮子看门，实在是不合体统。听孙公让小声解释，萧睿笑了笑，“这萧睿省得，多谢公让兄费心了。萧睿最近手头也颇有些积蓄，整修故宅之所需，在下理当奉还公让兄。”


萧睿说的是大实话，他如今也算是一个洛阳城中的小财主了。不说清香玉液的获利，就是最近他前往各酒坊品酒，各酒坊老板所奉送的那些谢议加起来，起码也有数百贯了。


孙公让连连摇头，“子长老弟这是看不起为兄吗？区区几贯钱，何足道哉？难道你我相交之情，还不值这些黄白之物？”


萧睿笑笑，也就不再提。左右他知道孙公让刻意与自己交好，无非是为了一个“酒”字，看好了自己酿酒的巨大潜力，将来自己如果要想做大，与他合作一把也无妨。心里存了这个念头，便拱手再谢了一声，“公让兄厚情，在下铭感。”


高大的院墙被粉刷成洛阳城中大宅惯用的淡粉色，大门也换了两架铁质门扇，漆成了鲜亮的黑色，黑色的门扇上各镶嵌着一个硕大的铁环。两人携手正要进门观看，却听不远处的刘丞相府门口传来送客的声响。


中等个子身材清瘦的刘幽求亲自送一男一女出大门，一辆豪华的车马停在刘府门口。马车左近，有十余个持刀的侍卫。见刘府的来客中竟然有当日那个故作老成的少年酒客，萧睿不禁多看了一眼。能让刘幽求亲自送出府门，这两人的身份可想而知了。


就是这淡淡的一眼，让少年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正要上车离去的李琦突然转过头来，手指着萧睿，大声呼道，“哦，萧睿？”


李琦松开手，转身向萧睿大步行来，刘幽求和李宜也带着几个护卫跟了过来。


李琦哈哈一笑，“萧睿，还记得本公子否？”


萧睿一怔，微微笑了笑，“记得，见过公子。”


他回头一瞥，见孙公让带着几个随从已经远远退了开去，恭谨地垂首肃立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不由皱了皱眉。


“贤侄，这是盛王殿下、咸宜公主殿下，还不大礼参拜！”跟过来的刘幽求大声喝道。萧睿深深地望着这个位高权重的老者，自己曾经的老丈人，又想起在刘府所遭遇的冷遇和嘲讽，虽明知于己无关，但还是浮起淡淡的怒火。浪荡子再怎么不堪，也是刘府的未来姑爷。刘府居然纵容下人也公开嗤笑于他，简直就是岂有此理！肯定是有意为之，虽不见得有嫌贫爱富之心，但却明显早就对他怀了驱逐之意。


身后，传来扑通扑通的跪倒声。孙公让带着几个随从已经跪伏在地，他只是商贾，虽然有钱却身份极低，听闻当朝一个王子和一个公主驾临，岂敢不跪？即便是不参拜，也不敢再继续站在那里装傻了。


萧睿从刘幽求身上收回冷淡凌厉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念及这个朝代的等级礼法，只能慢慢跪了下去，低呼一声，“草民萧睿见过王爷、公主殿下！”


李琦虚虚一扶，“起来吧，此在宫外，萧睿你不必多礼。”


“哦，草民知道了。”萧睿趁势而起，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从此再也不看刘幽求一眼。刘幽求见他也不来拜见自己，不由怒道，“萧睿，老夫好歹也是你的长辈，见了老夫也不见礼吗？”


萧睿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突然冷笑道，“在下自那日离开刘府之前就说过，自今往后萧家与刘丞相府再无半点干系。刘丞相乃是当朝栋梁朝廷大臣，紫金玉带何等荣耀，萧睿不过是一介草民，洛阳城中有名的浪荡子，哪里敢高攀丞相大人这等豪门高亲？”


刘幽求气极，手指着萧睿颤抖起来，“你竟敢顶撞老夫，难道就不怕老夫治你之罪……”


旁边跪着的孙公让吓出了一身冷汗。


刘幽求是当朝丞相，在这洛阳城中，他要是递过一句话去，萧睿再怎么名动长安也是白瞎，轻者要吃一场官司受一番苦楚，重则今生今世就再也无法出头。


萧睿料定刘幽求不会拿自己怎样，此人极重名声和念旧，萧睿是他曾经的女婿，如今退了婚约已是有嫌贫爱富之嫌，无论萧睿过往如何不堪，他都会感到有一丝愧疚。萧睿明知自己似乎不该冲这当高官的刘家老头发泄，但心底憋了许久的郁闷却都在这个时候控制不住，一股脑地喷发出来。


“哦？萧某如今不过是一介市井草民，萧家落败至此，家无一奴，地无一顷，故宅凄凄惨惨戚戚，哪如丞相府门庭若市往来皆是高官贵人？丞相大人还要怎生治某的罪？”萧睿狂笑几声，“某孑然一身，由丞相大人任意处置便是了！”


刘幽求呆了一呆，情不自禁地扫了萧家的故宅一眼，想起故人旧情，心头涌起一丝怅惘，面色顿时和缓下来，叹息一声，背过头去。


“刘门一出深似海，从此萧某是路人。”萧睿淡淡一吟，躬身向李琦和李宜一礼，“两位殿下，草民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


……


看着刘幽求落寞地归府，李宜和李琦上了马车一路行洛阳旧宫行去。


“刘门一出深似海，从此萧某是路人。”李宜默然一叹，“看得出，这萧睿对刘家怨愤甚深，这话里话外的淡漠，令人感叹。”

第029章 纳征彩礼


萧睿“横眉冷对”斥责当朝丞相的一幕落在孙公让的眼里，让他见识了萧睿淡定的性情背后深藏着的另一面，心头不禁又多了一分凛然。


第二日，萧睿就搬入了整修一新的萧家故宅，从此有了自己真正的家。家里有着几个孙公让“赠送”的下人侍女，一个人搬进这深大的故宅，夜深人静的时候，萧睿不免唏嘘。一连几日，洛阳各大酒坊的老板们纷纷前来道贺乔迁之喜，李杜二人也相携前来贺喜了一番，少不了日日在酒楼摆宴待客。


家有了，自然婚事也就提上了议事日程。虽然萧玥不太愿意让自家弟弟在金榜题名前就成婚，但看得出萧睿与杨家少女玉环情深一片，在萧睿的再三恳求下，最后让了一步，只答应他先订婚。


唐人婚事礼仪甚多，首先是纳采。男方欲与女方结亲，必请媒妁往女方提亲，得到应允后，再正式向女家纳“采择之礼”。也就是俗话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过了纳采，接下来就是问名。男方遣媒人到女家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八字。取回庚贴后，卜吉合八字，卜吉凶。合过八字，就进入了下一个环节：纳吉。男方问名、合八字后，将卜婚的吉兆通知女方，并送礼表示要订婚的礼仪。也要行奠雁礼，也是下正式婚书。有一整套签字等等程序，在萧睿看来大抵像是后世登记以及婚前财产公正程序吧。


萧睿父母不在，萧玥便是唯一的长辈，自然就当仁不让地出头替弟弟操办起婚事来。萧家有求，杨家有意，所以这些礼仪程序虽然繁琐却进行得非常顺利。只要纳征完毕，定下婚期，这婚事就算是订了。


所谓纳征，说白了就是送彩礼。而杨家人恰恰就是渴盼着萧睿送来的这份特殊的聘礼，或者是清香玉液的配方，或者是清香玉液的经营权。


萧玥请来的媒人站在杨家的院里，大声呼着，“萧门高聘，杨府受之。通宝200贯，彩缎六表里，江南上等丝绢四十匹。”


这彩礼对于洛阳城中的富户来说，也算是不菲了。普通老百姓送彩礼，也就是贯钱加上些茶点猪肉而已，哪里能送得起彩缎和丝绢，还有两百贯钱，想都别想。


不过，彩礼虽厚重，却没有让杨家人欣喜。杨玄缴皱了皱眉，问了媒婆一声，“王婆子，萧睿的聘礼就这些？”


媒婆呆了一呆，心道这不少了，你们杨家难道还嫌少？她犹豫了一下，赔笑道，“杨老爷，萧家少爷这彩礼虽然称不上太重，也不薄了……”


郑氏瞪了媒婆一眼，斥道，“你懂甚？孟阳，去找萧睿，问问他怎么回事？那事儿他明明是答应下来的，要没有那个，告诉他婚事没门儿，我家侄女花容月貌怕还找不到婆家，怪事。”


杨华尴尬地缩了缩手，望了自己的父亲一眼，见父亲面沉似水，不由暗叹一声，抬步离去。出了门不到百米，就见萧睿一袭青衫，嘴角浮现着那丝惯有的近乎招牌的淡定的微笑，似是等候在路边，只待他的到来。


“子长！”杨华紧走进步，想要张口又觉实在是汗颜惭愧，又生生咽了回去。


萧睿向他投过赞许的一眼，淡淡道，“孟阳兄的来意，我已尽知。我既然已经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反悔。看在孟阳兄和玉环的面上，我就将这清香玉液洛阳城的经营权交给杨家5成。”


杨华尴尬的嘿嘿一笑，疑惑道，“洛阳城？5成？”


“不错，是5成……”萧睿侃侃而谈，他是有备而来。


思前想后，萧睿在订婚前终于还是拿定主意，与孙公让合作成立酒徒大酒坊，孙公让出面经营，而萧睿作为合伙人和总技术设计师隐在幕后，将清香玉液进行规模酿制生产。萧睿出技术，孙公让出人力物力及负责一切经营事务，各占一半股份。萧睿不仅要将清香玉液批量酿制，还提出了一系列的酒品运营包装计划，譬如酒的包装，采用各种式样的陶瓶或者陶罐，陶罐上还要铭刻上相应的诗词酒文。


孙公让负责对外销售，而洛阳城中的经营权，5成给了萧睿的姐夫王波，5成给了杨家。虽然只是5成，但基本上是敞量供应，区区一个玉壶春的销量有限，这5成的入货量足够了。而且，经过正式包装后的清香玉液已经走上了高端路线，于杨家而言，销售一瓶清香玉液的获利就足以与卖上十坛三勒浆所得了。


这笔帐，杨玄缴自然会算。杨华回去一说，他当即就拍板，亲自去萧家跟萧睿以及孙公让签下了合作文书。


与孙公让合作，孙公让即出钱又出力看似吃了一点亏，其实不然。单以清香玉液的巨大利润而言，他就有帐可算。更何况，他的目光长远，他看中的是萧睿酿酒的巨大潜力。萧睿能酿制出清香玉液，日后继续酿制出其他极品酒品也是常事。到那个时候，酒徒系列新酒一出，风靡大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须知，日后但凡萧睿有新酒问世，都产自两人合作的酒徒作坊。


至此，萧睿与杨家玉环的婚事总算是尘埃落定，只是具体的婚期还未定。在萧玥的坚持下，两家商定，在来年春天的科举之后再定婚期。


短短数月之间，丞相府的浪荡子“乌鸡变凤凰”，成了名动洛阳的才子酒徒，饮中三仙歌每一次在坊间的传诵，都让人记起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萧家儿郎。而先是与丞相府小姐退婚，紧接着与杨家玉环订婚，这等花边新闻旋即传遍洛阳，当这传入丞相府之后，刘幽求如释重负轻叹一声，而刘雁容则只淡漠地一笑无动于衷。当然，对于萧睿的声名鹊起，刘府中人是无一人相信的，都不以为然。


也难怪刘雁容淡漠，如果这世间有最了解那位萧老弟的人，刘雁容当属其中之一。一开始，她总是耐着性子劝萧老弟浪子回头，但后来萧老弟却以暗中偷窥她洗浴作为回报，羞恼之下，渐渐对他绝望，彻底断了嫁他的念头。


于心高气傲颇有才学的丞相府千金小姐刘雁容来说，嫁给这样一个浪荡子，不如跳下绣楼自杀算了。

第030章 风湿药酒（上）


少女玉环在洛阳城里也有了一些名气，却是因为横空出世的酒徒萧睿。如果这让后世人得知，可能要大跌眼镜。堂堂冠绝千年的中国古典四大美女之一，显赫一时的大唐歌妃，居然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少年而闻名，也算是一桩异事了。


就在萧睿一边忙着酒徒大酒坊的琐碎事宜，一边跟少女每日相聚甜甜蜜蜜，还一边在姐姐萧玥的泪光催促下不得不读些之乎者也的日子里，除了他身边的这些家人和朋友，还有一个人在幕后关注着他，不过，这种关注充满着鄙夷和愤恨。


那便是山南道襄阳府富商之子魏明伦。魏明伦来洛阳是为了从洛阳府获得一个乡贡的名额，唐朝对“乡贡”报名者的要求也不甚严格，除作奸犯科者不得参加外，只要求商人或工人不得参加，应该说是比较开明的，但魏家世代商贾，故而商贾子弟魏明伦在当地很难获得名额。所以才辗转来到洛阳，投奔魏家的一个亲戚，洛阳令手下的一个从六品主簿薛安盛，以期从洛阳纳名进长安参加科举考试。


魏明伦在襄阳府那是一个出了名的花花富少，自诩风流年少多金，加之腹中多少还有些才学，平日里眼高于顶傲然不可一世。初来洛阳，便邂逅了少女玉环，垂涎她的美色，故派下人打探清楚杨家的情形，旋即请李媒婆前去提亲。本来以为自家财大气粗，自身又风流倜傥，纳少女玉环为小妾伴读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结果却弄了个灰头灰脸。


这几日听说少女与最近声名鹊起的酒徒萧睿订婚，心里更是不爽。如果这酒徒萧睿出身豪门也就罢了，可偏偏不过是一个落魄子弟。让这么一个浪荡子拔了自己的头筹，他越想心里越是忿然，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来洛阳乃是求取乡贡名额，一时间倒也不敢造次。要是在襄阳，他早就带着家人上门兴师问罪去了。眼前浮现着少女那美艳不可方物的俏脸，想起这美女正在萧家跟那少年一起花前月下，他的心里就燃起一团嫉妒的火焰，寝食难安。


这两日，他带着两个随身的家人在萧家左近转悠，眼望着萧家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心如猫爪痒痒地。


红日高悬，秋风送爽。他没有见着少女玉环，却见萧家大门里走出来一个明艳的女子来。女子身材修长，上穿浅红色短襦，下着草绿色长裙，佩披帛，加半臂，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酥胸半开高耸如云，脸上带着妩媚之极的笑容，盈盈下了萧家的台阶，向街巷的这一头盈盈走来。


如果说少女玉环清纯亮丽姿容绝世，那么这个女子便属于那种美中带足成熟妇人韵致的尤物，论起对男人的诱惑力来，不是玉环那种青涩少女所能比拟的。魏明伦呆了一呆，直勾勾地盯着女子随着脚步轻盈而不断起伏的丰满双峰，再也挪不开眼神。


太媚了！尤物啊！这要是压在身下消受一夜，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哪！来自山南道的富家子一时间浑然忘却了对于少女的垂涎，而将全部的心神都投放在对面走来这女子的丰满腰身上，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女子眉头一皱，更添几分媚色，犹如一潭深水凭空起了美丽的波兰，又犹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瞬间绽放。


鬼使神差之下，魏明伦摆出一幅风流少年的情色神态去拦住了女子的去路，双手拱了一拱，“这位姐姐，见礼了！”


女子皱着眉头侧身闪在了一旁，正色沉声道，“这位公子，奴家要归家，请让开路。”


……


……


那鲜艳欲滴的红唇，那高挺丰满似是要挣脱孺衫束缚的一抹雪白粉嫩，无一不挑逗着山南道富家子的眼睛，心中早已是雪狮子向火酥软成一团烂泥，他摇晃着手忘却礼法居然当街痴迷地向女子的胸前摸去。


街巷空旷无人，只有那清爽的秋风裹夹着一两片黄叶时而翻滚在半空，时而落在幽长的路径上。女子面色大变，一边后退一边发出了惶然的尖叫声。声音划破长空，回荡在这条街巷中。


萧睿正行走在巷口，他今日一早去了酒徒大酒坊，在孙公让的陪同下查看了一下所有的“生产车间”，对孙公让的做事效率感觉非常满意，便又与他谈了些今后运营的闲话，就回转自己的家。


尖叫声非常非常的熟悉，萧睿面色勃然一变，拿出前世今生重叠后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了过去。可惜这具身子还是比较虚弱，当他剧烈地喘息着冲到跟前时，女子已经靠在街巷的一个角落里，退无可退。女子脸上惶然煞白，发髻有些散乱，富家子脸上浮现着痴迷而淫荡的笑，不远处还有两个黑衣家丁站在那里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姐！”萧睿见自己最亲爱的姐姐当街被人调戏，心里的怒火便如火山喷发迅猛而激烈，浑然忘却了重生后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咆哮着像出笼的老虎一般冲了过去，扯住山南道富家子的衣襟，用并不怎么有力的拳头狠狠地击打在魏明伦的腮帮子上。


噗！这狠狠地一拳挟着怒气让魏明伦吃痛惨叫了一声，身子立即摇晃了一下。魏明伦哪里吃过这等亏，见来者不过是一个文弱的少年，用手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迹，也扑了过去。


接下来，两个文士打扮的人其实都没有什么打架的经验，这一通“拳击对垒”完全是胡撕乱打。你给我的胸脯一拳，我便踢你的小腹一脚，你扯住我的衣襟，我啋住你的头发，两人纠缠在一起喘息着谩骂着一起摔倒在地上，翻滚起来。


这些话说起来慢，其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当那远远旁观的魏家的两个下人反应过来，见自家少爷吃了亏要跑过来助阵的时候，从不远处刘家的大门里出来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帘一掀，一个中年美妇高耸的发髻探了出来。

第031章 风湿药酒（下）


刘丞相府的刘夫人去白马寺进香，刚出了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从轿帘里探出头来一看，见是萧睿正与一个黑衣文士青年“搂抱”着翻滚在地上，跟那坊间的孩童打架一般，不由皱了皱眉，低低跟侍候在轿旁的家人说了几句。


常言道，宰相的家奴堪比七品官，这刘府的家人在刘府中夹着尾巴做人，但出了刘府，面对一般的百姓，那架势那派头可就无形中显露出来。这家人名叫刘安，他前行几步，大声喝道，“何人在丞相府门前喧哗斗殴，赶紧住手，否则送你们去衙门治罪！”


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闻言这才气愤愤地松开手，各自爬了起来。萧睿掸了掸自己衣袍上的灰尘，向惶然站在一旁的萧玥低低问道，“姐，你不要紧吧？这畜生……”


萧玥赶紧一把抓住萧睿的手，“子长，算了，姐没事。走，咱们回家去，不要跟这等无赖计较！”


萧睿哼了一声，回头扫了一眼，见魏明伦脸上满是灰尘，眼睛已经被自己无意中揍成了熊猫眼，可尽管这样，那双熊猫眼还是放射着赤裸裸的欲火，在萧玥高耸的胸脯上打着转转。


萧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将萧玥挡在自己身后，手指着魏明伦怒道，“无耻登徒子！”


……


……


丞相府的人出面，魏明伦也不敢造次，最后恨恨地瞪了萧睿一眼匆匆离去。而萧睿则搀扶着心有余悸的萧玥返回自己的家里。在跨过台阶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姐姐的脚步微微有些踉跄，不由惊道，“姐，你受伤了？”


萧玥摇了摇头，“不碍事的，子长，我这是老毛病了，脚踝处陈年旧疾，一到阴雨天就开始隐隐作痛……今儿个，可能是我闪避那无赖急了，又闪了一下。”


说着，萧玥感到脚踝处一阵刺痛，花容有些变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萧睿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蹲下身去，“姐，来子长背你进去。”


……


……


萧玥说自己有风湿旧疾，倒是提醒了萧睿。他前些天抽空配制了一些治疗风湿的药酒，派人去给令狐冲羽的母亲送了去，以作外敷按摩之用。这个方子也是载于古籍中的，前世的时候，萧睿曾经照着这个方子用烈酒配成药酒，送给不少患风湿病的亲友使用，效果还真不错。


这个时代没有烈酒，用自己所酿的清香玉液又感觉有些浪费，便选用了胡人的三勒浆。至于方里的那些中草药，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市面上轻易就可以买到。这种药酒，他一共配了三坛，给令狐家送去了两坛，还剩一坛，见萧玥痛的厉害，萧睿便呼道，“秀儿，去书房把我那坛药酒取来！”


秀儿是孙公让送给他的侍女中之其一，今年不过13岁，模样清秀倒也乖巧。听见公子爷呼唤，秀儿赶紧一溜烟跑到萧睿的书房，将那坛放在书架上的药酒抱了回来。


萧睿接过药酒，从一旁取过一个陶碗，掏出半碗明黄色带有些许浑浊之色的药酒。然后用准备好的棉花夹在手里，浸透了药酒，便笑了笑，“秀儿，给我姐把脚上的鞋袜脱了吧。”


虽然是自己的亲弟弟，但要萧玥当着一个男人脱下鞋袜，赤着双脚，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她低低道，“子长，你这是要作甚？”


“姐，这是我泡的药酒，试试看看能不能疗治你的旧疾，秀儿——”萧睿说着，见秀儿有些发怔，不由自己蹲下身去，居然抬起萧玥的脚，顺手解开了萧玥脚上那绣花蛮靴上的带子。


唐人胡化程度很高，无论男女穿靴都不分左右脚。而且，这靴上都会绘制精美的图案，正面都有两条细细的带子，以作紧固之用。带子一松，蛮靴就被萧睿轻轻一扯脱落在地。还没等萧玥和秀儿反应过来，萧睿的手又一扬，一只雪白的软底鞋袜也被他扯了下来，露出她那鲜白透着红润的纤纤玉足。


这个年月，女人还不兴缠足，故萧玥这玉足虽然纤小，但却非常丰满健康。直到自己的玉足被弟弟紧紧地握在手里，一股子淡淡的热流从他的手心透过足心传来，萧玥这才醒过神来。她有些慌乱，又有些羞涩，急道，“子长，这如何使得……”


萧睿抬头笑了笑，“无妨。”


秀儿惶然道，“少爷，还是让奴婢来吧。”


“你不会，且在一旁看着吧。”萧睿摇了摇头，俯身认认真真地用沾着药酒的棉花团在萧玥的脚背上、脚踝处，轻轻地涂抹着。


唐时的男尊女卑观念虽不如后世宋明那般严苛森严，但毕竟还是有的。见自家弟弟居然不嫌肮脏，在自己的脚上轻轻擦着药酒，不由大为感动。心情一激荡，眼泪就再也止不住，她掩面抽泣了一阵，心里涌动着无尽的温馨。


趁着药酒还湿润着，萧睿放下药棉，用双手轻轻按摩着萧玥那滑腻无匹的玉足和脚踝，随着他的按摩和揉搓，一股子淡淡的火气从她的脚踝处升腾起来。


窗外，绚烂的阳光透过卧房的窗户投射进来。萧睿趺坐在胡凳上，而萧玥眼神迷离地坐在榻上，一只脚伸出，任凭自己的弟弟专心致志地按摩着。秀儿有些痴痴地望着这一幕，眉眼低垂，粉嫩的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衣襟，不知该做什么好。


直到明艳的少女玉环盈盈站在门口，向里探着头，讶然呼了一声。


……


……


订婚以后，少女玉环在婶娘和叔父的有意“纵容”下，常来常往。有时帮着萧睿拾掇一下卧房，有时也给他洗洗衣物，偶尔也与萧睿谈谈诗文，听萧睿讲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轶闻故事。


萧睿搬离了王家，萧玥担心自己的弟弟无法照料自己的生活，几乎是每天都要过来帮他料理杂务。一来二去便经常与玉环碰面，自然非常熟捻。见未过门的兄弟媳妇儿来了，萧玥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柔声道，“子长，快不要弄了，姐不痛了。”

第032章 醉蟹谈情（上）


“呃，姐，不碍事，再按摩几下就可以了——”萧睿回头向少女笑了笑，继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揉捏着萧玥滑嫩的脚踝和脚背。突见姐姐的脸红得跟熟透的水蜜桃一般，他这才有些醒过神来，奥，原来自家这姐姐害羞了……


萧睿又笑了笑，赶着又揉捏了两下，见药酒基本上已经渗透入骨肉，便拍了拍手起身道，“好了，姐，回去后让姐夫每天晚上为你按摩一盏茶的时间，连续旬日，看看有没有疗效再说。”


……


……


萧玥挂念家里的丈夫，还是要回去。萧睿也不阻拦，只是吩咐秀儿陪着她，一路将她送了回去。日头已经开始西斜，缤纷的阳光斜着照射下来，给并肩站在门口目送萧玥离去的一对妙人儿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清凉的风吹拂而过，少女轻轻理了理额前的一缕乱发，在侧头看来的瞬间惊呼道，“呀，萧郎，你的额头……”


萧睿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一抹青紫，刚才跟那山南道富家子“殴斗”时在地上磕碰出来的一处伤痕，眼前又浮起魏明伦那色迷迷的双眼，但转瞬间，这双色迷迷的眼睛又变成了一双熊猫眼，他不由心情大好，哈哈笑了一声，“玉环，刚才不慎被狗撞了一下，无妨无妨……”


少女心里虽然还是迷惑，这狗撞了，怎么撞到额头上了呢？但少女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递过自己的香喷喷的汗巾儿，柔声道，“擦擦吧，看你这一脸的灰尘。”


萧睿笑着接过少女的汗巾，在鼻孔边嗅了一嗅，淡香扑鼻，跟少女幽幽的体香极为相似。唐人喜熏香，在贞观开元年间这更是一种流行的时尚。不仅女子熏男子也熏，尤以文士和贵族为甚。如果在某人身上闻不到香气，那此人就必是市井百姓，出大力流大汗的苦哈哈。


刚要问少女用的是蜀中的桂花散还是江南的凌波烟抑或是波斯进口的胡儿醉，却见少女那张情深款款地俏脸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晕，眼中那投射出的无限柔情让人迷醉。他心神一荡，浑然忘却了不久前的问题。


这些日子以来，情窦初开的少女已经将全部的柔情蜜意牵绊在萧睿的身上。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后来接触久了萧睿的才气和与众不同，都深深地吸引着少女之心。更让少女沉醉和迷离的是，眼前这未婚郎君不仅风仪神骏，腹有才学，还与这世上的男子截然不同——他可以让一个侍女坐在那里，而自己去喜滋滋地泡茶；他还可以将家来新雇的厨娘张妈从厨房里撵出来，亲自下厨去为自己做一碗清心解火的莲子羹。少女看得出来，他不仅是想哄自己开心，他对自己发自于心的怜惜和尊重，让少女心里感动。


君子远庖厨，男尊女卑，一个能为自己不顾男子体面的郎君，应该是上天对于自己这些年苦日子的眷顾和赏赐吧。少女这两天常常这样想，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萧睿那英挺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所带给她的都是淡淡却浓烈的震颤。


见心上人痴迷地望着自己，少女羞红了脸，低下头去，默然行去。没走几步，就听心上人在背后和声道，“玉环，前天的螃蟹我醉好了，我马上去拿给你尝尝。”


萧睿急火火地冲进厨房，正与三十多岁的张妈撞了个满怀。张妈是一个丰满的中年妇人，性格虽然大大咧咧，但做得一手好饭菜，据说之前是孙公让府里的厨娘。


张妈愕然，躬身道，“少爷，你这是……”


萧睿摆了摆手，自顾进去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密封起来的一个酒坛，然后端着出来。


秋初洛河里的螃蟹虽然还不是最为肥美，但也能食用了。这十多只螃蟹其实该叫黄河毛蟹，个头极大，鳌上长着一撮淡黄色或者是淡绿色的绒毛，这是令狐冲羽送过来的。素昧平生的萧睿，不仅经常派人给自家母亲送药，还送了两坛药酒和几斗米粮，一开始令狐冲羽还以为他另有所图，心怀警惕，但时间久了却见人家纯属仗义资助毫无所求，不由心下甚是感激。


令狐家原本是走镖世家，其父令狐朗曾经是洛阳南顺镖局的大镖头，家中甚是殷实。前年其父突然病逝，令狐冲羽虽有一身好武艺却因为慈母病体缠身而不得外出谋生，只得与母亲在家坐吃山空，直到现在。


令狐冲羽心里怀着一份感激，但家中贫苦没有表达感激的长物，只好去城外山里猎些山货野味送到萧睿家里来略表存心。这些螃蟹就是他从城外的洛河中诱捕来的，刚送过来的时候鲜活无比。


唐人吃螃蟹，不过是两种办法。一是蒸透佐以调料蘸食，二是水煮成汤。令狐冲羽送来的时候恰好少女也在当场，见少女欢喜的样子，萧睿便灵机一动，弄了一坛醉蟹。


将蟹洗刷干净，沥尽水；取各种调料下锅略烹，盛出凉透。然后把姜拍松，取蟹撇开脐盖，用手挤出脐底污物，放一小撮盐后合上。随后，放入小坛内。取清香玉液酒倒入坛内（以漫过螃蟹为准），再加姜块、糖，最后还加入了一些时令的水果切片，用油纸盖坛口密封。


这是后世清朝年间宫廷御用醉蟹的一个方子，被穿越者萧睿信手拈来到了盛唐。用酒烹蟹，这种闻所未闻的烹调方法不仅让少女发呆，就算是干了十多年厨娘的张妈也目瞪口呆。


萧睿扯开封条，一股子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既有酒和水果的清香，也有螃蟹带有一丝腥味的腻香，闻之令人陶醉。


……


……


淡青泛黄的螃蟹放入盆中，萧睿亲自下手拿起一只，掰开盖子，露出里面鲜嫩的蟹肉，柔声道，“玉环，尝尝吧。”


少女甜蜜蜜地跪坐在萧睿的对面，笑着接过螃蟹，正要往嘴里凑，却听萧睿猛然一拍脑门，“玉环，先别吃，等会。”

第033章 醉蟹谈情（下）


萧睿匆匆起身站在自家花厅门口向站在厨房门口择菜的张妈喊了一声，“张妈啊，弄些姜末和醋来。”


没多久，张妈就送进来两小碟姜末和两小碗醋。萧睿这才将姜末和醋推了过去，“玉环，蘸些姜末和醋吃，我怕这螃蟹性子阴寒，你身子弱吃了会腹疼。”


少女乖巧地点点头，将手中的蟹肉蘸了些醋和姜末，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细加咀嚼，鲜嫩带有浓香的蟹肉入腹，口中留有淡淡的酒香，味道真是妙不可言。


少女咀嚼着抬头望着眼前这个体贴入微的郎君，不知是醉蟹的酒意上涌还是心中的柔情反哺，俏脸上涌动着淡淡的红晕。她眼神一阵迷离，如水一般的眼神中更是泛起了水雾，喃喃道，“萧郎，你对奴真好……除了远在蜀中的娘亲之外，你是对奴最好的人了。”


“你娘？”萧睿倒是吃了一惊，心里又翻腾起那早已翻腾了无数遍的关于杨玉环的历史片段来。


“嗯，我爹爹过世之后，我娘带着三姐居住在蜀中呢……”听着少女低低而哀婉的讲述，萧睿这才弄明白，原来历史的记述有了一点点的偏差。


她的父亲杨玄琰曾任蜀中司户，但到任没有几年便病故了。其父病故后，其母带着四个女儿日子很是清苦，便将杨玉环寄养在叔父杨玄璬家，而其他两个姐姐则被送回了蒲州老家，也寄养在亲戚家里。杨母身边，只留下她的三姐杨玉青。所谓寄养，其实就是领养或者说是过继，如今的杨玉环等于是杨玄璬的侄女兼养女。略过不提。


少女微微有些凄凉的身世和成长经历，让这前洛阳城中的浪荡子萧睿心里不仅起了深深的怜惜，还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他缓缓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握住了少女的柔荑，轻声安慰着，说着那些情人间常说的甜言蜜语。


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席位依偎进萧睿的怀里。那张吹弹可破的脸蛋上，红云两朵，眼神轻轻柔柔地透过窗户投射出去，一直落在院中那棵茂密的老槐树上。厅口抚进一缕清风，少女感觉柔荑越来越火热，耳边传来萧郎欲望密集的喘息声，这才羞不可抑地嘤咛了一声，“萧郎，不要，奴……”


在开放的盛唐年代，未婚夫妻相聚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唐人风气开放，女子自主择婿者甚多，如果得了家人的默许和鼓励，那便就顺理成章了。但却要止于礼，不能越雷池一步。


少女虽然前肯万肯，虽萧郎爱入骨髓，况且此间早已情动，但还是不愿意在婚前就失了身子。她喘息着从萧睿怀里挣脱出来，低低道，“萧郎，奴不能……”


萧睿也是一时意乱情迷，那双手在少女虽青涩但却丰满的身子上赚了些迷迷糊糊的便宜，正要有进一步行动，突见少女“反抗”，不由醒过神来，脸色一红尴尬地起身为少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裙，长吸了一口清风。


……


……


姑且不说酒徒萧睿与他的未婚妻杨氏玉环的柔情蜜意，再来说说灰头灰脸回到寓居的山南道富商之子。魏明伦气愤愤地回到自己租住的院子，在院里就发了一大通火。一般这种富家子发火的时候，倒霉的往往都是下人，古今都是这样。


因为没有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帮主人打架，魏家从山南道襄阳府跟来侍候的下人魏三刚一进门就被魏明伦踹了个狗啃食。不过，似乎魏明伦一向是跋扈惯了，这魏三也早有心理防备，故而虽然栽倒在地上，但形态还不算太狼狈。最起码，用右臂有意无意的护住了自己的脸部，以免呛伤面容。


此刻在魏明伦的心里，少女的影子早已全部消散。魏家公子哥在山南那可是常在花间行走的人，美女玩过不少。少女虽然清新美艳，但对他的吸引力远不如萧玥那种妩媚成熟丰满勾人的少妇风姿。气冲冲回来的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全是萧玥那颤巍巍雪白粉嫩的胸脯儿。


一定要上了这个女人。他下了一个极其淫荡的决心。后来，他为今天这个“决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正在院中勾画着如何报复如何才能勾引那个女人的无耻心事，却见魏三谄媚的走进来道，“少爷，好消息，老爷到了，正在凤鸣楼设宴招待薛安盛薛大人，请少爷过去作陪。”


“我爹来了？”魏明伦先是狂喜，又一阵郁闷。


老爹来了，意味着他有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可以享乐，意味着他的乡贡名额不再发愁，可是，这老东西来了必然会管制自己——自己那刚有点头绪的报复和勾引计划岂不是要半路流产？


魏明伦慢腾腾地换了身衣袍，这才带着魏三去了凤鸣楼。


凤鸣楼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大酒楼之一，据说是前朝的皇族中人所建，上下三层，飞檐流壁，金碧辉煌，煞是壮观。由于酒楼院中有一棵枝繁叶茂不知多少年纪的梧桐古树，曾有飞天凤凰留恋其上鸣唱九天的传闻，故后来在武则天神龙年间改名为凤鸣楼，也算是应了女主定坐龙台、天下昌盛的吉兆。


武则天执政时候，这凤鸣楼的生意做火爆，达到鼎盛阶段。可自打李隆基登基以后，因为不喜这凤鸣的典故，摘去了武则天亲自为凤鸣楼题写的匾额，故这凤鸣楼的生意渐渐就冷落下来。不过，在近两年，凤鸣楼又卷土重来，不知不觉已经再次成为洛阳城里排名在前5位的大酒楼。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该楼请来了一位非常神秘、非常一流的大厨，传说是位女子，无论什么材料，都能在她的刀下和锅里变成人间美味，有洛阳女神厨之称。


不过，这女神厨太过神秘。她每日只做10道菜，多一道都不做，不管你出多少价钱。且，做菜时候还头蒙面纱，即便是酒楼厨房中为她打下手的二厨三厨们，也没见过这女神厨的庐山真面目。

第034章 魏家家主


洛阳令衙门的从六品主薄薛安盛，今年34岁，进士出身但却一直郁郁不得志。混在这洛阳令衙门已经数年了，但一直看不到升迁的希望。仕途失落，薛大人便喜欢上了饮酒取乐和狎妓生活。只是，这种浮华生活是需要钱财来支撑的，故而——用现代社会的话来说，薛大人已经开始腐化变质，慢慢走上了腐败的道路。


他的权力并不大，但也不小，主要是负责处理洛阳令衙门中的一些文案事务，譬如就管着这乡贡荐举之事。虽然朝廷有严令在前，不拘一格降人才，凡是有才有德者皆可以获得乡贡名额，但在薛大人的实际操作中，却成了他来钱的一个通道。


有才吗？好，请问君囊中有财乎？有钱来，皆大欢喜，薛大人得银子，你得名额。可要是没钱没关系，得了，请您先回去候着。古往今来，这种暗箱操作多了去了，这种贪污腐化的小吏也多了去了。薛大人，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颗尘埃罢了。


这几日正感囊中羞涩，却见山南道魏家就来人了。魏家的孩子要进科举，这无异于给薛大人送钱来了，真是及时雨啊。薛大人刚在琢磨着如何从富家子手里捞取更多的开元通宝，却见魏家的主事人魏英杰来了。


魏英杰在凤鸣楼包了一间雅房，摆下盛宴，宴请眼前这位自己小妾的远房表兄。而在摆满美味佳肴的案几上，其实就放着一个装满百贯飞票（前面说过，这是类似于唐后期出现的飞钱，是代用的纸券），而我们的薛大人正在用看青坊妓楼头牌花旦的火热眼神有意无意地在鎏金的匣子上扫过。


房中气氛顿时因为匣子的出现热乎了起来。


推杯倒盏之间，魏明伦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咋呼道，“爹，你怎么到洛阳来了？”


魏英杰面色一沉，喝道，“薛大人在此，还不快快拜见！”


魏明伦这才回过神来，冲着薛安盛躬身一礼，“见过薛大人。”


“贤侄多礼了，你我两家乃是至亲，何必这么见外？今天是家宴，来吧，贤侄且坐本官身侧——哦，贤侄你这眼睛？”薛安盛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正笑眯眯的摆着手，突见魏明伦的一双眼红肿发青，眼眶发紫，不由奇道。


……


……


酒足饭饱，好不容易恭谨的送走薛安盛，看着抱着匣子钻进马车中薛安盛的背影，魏英杰笑脸一敛，回头来便狠狠地扇了自己儿子一个耳光。


魏明伦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魏英杰撂下一句话上了车，“随我来。”


……


……


在魏家包下宅院的客厅里，魏英杰训斥着魏明伦，将他想要报复萧睿勾引萧玥的卑鄙计划一个耳光扇了回去，严令他在科举之前不得再生事端。一番怒斥之后，魏明伦灰溜溜地回了房，而魏英杰却从怀中掏出一个色泽精美呈淡绿色的陶制酒瓶，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重。


此次来洛阳，本是路过，因为要去长安处理一桩买卖。但刚进了洛阳城，他便听闻了这酒徒萧睿的名字，喝到了那论瓶卖、昂贵不已的清香玉液。


他是一个商人，他几乎在片刻之间，就洞悉了这清香玉液的巨大价值，用不了多久，这酒就会风靡整个大唐上流社会。烈，并不是它火爆的根源，其能风靡起来导致洛阳酒贵，原因在于其独特的烈中带苦的口感。一半是烈火，一半是冰山，两种滋味一起裹夹着穿透喉咙只入肺腑，那种感觉真是无与伦比难以替代。


儿子在萧睿手里吃了亏，他并没放在心上，他的心神都已经被这清香玉液的美酒以及这背后的滚滚财路吸引过去了。


方才在宴席间，薛安盛无意间提起这萧睿的一些“故事”，还说他家里还曾经托人找自己要求一个乡贡的名额。薛安盛不过是见魏明伦刚来洛阳就与那萧睿发生了冲突，有些好奇，便随意提起此事，他说起无意，但魏英杰听起有心。


牢牢地记在了心上，心头便有了一个打算。


※※※


第二日上午，萧家便来了一个陌生的访客。如果不是听到这人是所谓的“山南道魏家家住”，让萧睿一下子想起昨日那色迷迷的富家子，还真不会见他。一听说是魏家来人，便有了一点兴趣，倒是想看看这魏家的家主来意为何——莫非，是为他儿子兴师问罪而来？呃，似乎不像，带了不少礼物来。


在客厅中分宾主坐下，萧睿打量着眼前这个据说是大唐财力最雄厚的商贾世家之一的魏家家主，见他不过40不到的年纪，身材微胖，衣着华丽，长相虽然一般，但神色非常沉稳老练。


魏英杰根本连提都没提魏明伦之事，一开口就是对萧睿的敬仰和恭维。萧睿心里冷笑着，面带淡淡的笑容，听着魏家家主虚伪的称赞，偶尔也客套两句，只静静地等待着他道出来意。


果然，没有多久，魏英杰世故的脸上便浮现起热切的笑容，低低道，“某刚来洛阳，便饮到了萧公子所酿的清香玉液，实在是天上仙酿，人间不得闻啊！魏某不才……只要萧公子肯与魏家合作，魏某保证，萧公子将来……”


萧睿嘴角一晒，果然所料不差，是为清香玉液而来。姑且不说他已经跟孙公让达成了合作的协议，不可能再与他人合作，就算是可以，依他那爱憎分明的性格，也绝不会跟这魏家合作。


他摇了摇头，淡淡道，“魏东主，某酿酒乃是自娱自乐之喜好，无意做大买卖。况且，某已经与洛阳城中的孙家达成协议，此酒一概由孙家运作……抱歉了。”


魏英杰笑了笑，眼神中明显带出不屑一顾的情色，“洛阳的孙公让吗？萧公子，不是某夸口，魏家的实力不是孙家能比的，这酒如果交给我们魏家……萧公子只要点头，孙公让那里，某去说话。”


洛阳孙家跟山南道魏家相比，那当然是兔子跟老虎的区别。

第035章 侍女秀儿（上）


见萧睿毫无所动，魏英杰不由有些恼火。他向来自诩是大唐商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且魏家世代经商实力雄厚。论起买卖经营来，在大唐，除了蜀中的诸葛家，岭南的姚家，以及江南的东方家之外，谁能比得上山南的魏家？区区一个洛阳的孙家，根本就不足挂齿。


按照他商人的逻辑，既然萧睿想要出售清香玉液获利，那必然是该选择实力最雄厚的商贾来进行运作，只有那样才能获得利益最大化。可这萧睿，虽然年轻，却心志异常坚定，竟然不管他怎么“诱惑”，愣是不撒口。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想着想着魏英杰便有些气急。


转眼又见萧睿神色淡淡地，有送客之意。咬了咬牙，魏英杰便强笑一声，“听闻萧公子要求取进长安参加科举的乡贡名额，魏某家有至亲在洛阳令衙门执掌此事……”


萧睿愕然，继而又醒悟过来，这定然是用心良苦的姐姐四处托人找关系，放出了风声。他本无意参加什么科举，完全是在萧玥的“威逼”下才勉强答应，如今见魏英杰居然以此来要挟自己，不由心里冷笑起来。


“魏东主，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萧某答应此事，这乡贡名额之事就是举手之劳？而倘若萧某不应了此事，是不是就是说，萧某再也无法获得乡贡名额？”萧睿越想越是感到好笑，区区什么乡贡名额，在他看来不如一壶美酒，他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兴趣。取不到名额才好，省的自家那温柔姐姐老是逼着自己科举进考。


“不错。”魏英杰微微一笑。


萧睿突地哈哈大笑，起身摆了摆手，“魏东主，某还有事，请便吧。”


……


……


魏英杰面沉似水地告辞而去。萧睿刚走出客厅的门槛，却见秀儿柔美青涩的身影匆匆从窗户底下闪过。他也没多想，大声呼道，“秀儿，给我送杯茶来，送到书房——对了，不要加香料，清茶即可。”


“……奴婢知道了……”不远处，突兀传来秀儿那尖细中带着几分慌张的回话，萧睿笑了笑，便转身去了书房。


在书房里看了会闲书，又练了会字，萧睿突然想起自己那用来练字默写下来的“西游传奇”来。本来是消遣下的产物，却不料被姐姐萧玥和少女玉环读了入迷。萧玥被小说里那神奇的故事所吸引，等少女看完，便将20章节的“西游传奇”装订成册，带回家去，闲来便读着消遣。


最近事务缠身，萧睿便没有了当初的闲情逸致，默写的“西游传奇”也就到20回便不再写。想起昨日少女临走时的再三“请求”，萧睿心头浮起一丝暖意。他定了定神，提起笔，在明亮的窗下的案几上伏案疾书，又默写了一回。


※※※


这天少女没来，萧睿一直等到天黑，才恹恹的去吃了饭，在秀儿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睡去。这一觉，他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孙公让急火火地赶了来，他才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从绵软的床榻上爬了起来。


见孙公让面色有些慌乱，竟然不在客厅中等候，直接站在了内院的门口，萧睿不由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公让兄，早啊！”


“……”孙公让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低道，“子长，听说那山南的魏家来找你了？你是不是要……”


萧睿愕然，半响才淡淡说，“公让兄，你的消息倒是挺快。没错，那山南魏家的确是找上门来。听说那山南魏家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家大业大财大气粗，是也不是？”


孙公让心里心急火燎的。自打听说魏家找上门来，他心里就有些不安。在商言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实力比魏家来差太多，如果萧睿当真要与魏家合作，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大把大把的银钱从自己面前溜走。


“魏家从前朝起便是襄阳府的大商贾，实力自是雄厚。”孙公让叹了口气。


萧睿缓缓走近一步，“公让兄，你觉得萧某是那种见利忘义出尔反尔的人吗？萧某不愿意做这种人，萧某希望公让兄也不要做这种人。”


孙公让心里一颤，这才回过味来，大喜道，“子长，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子长！”


“公让兄谬赞了。萧某为人，公让兄想必也了解几分。萧某做事做人，向来一诺千金，既然公让兄以诚待我，我便以诚待君。某真心希望，你我之间，除了这酒坊经营的买卖事儿之外，还能做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情谊深的知己之交。”萧睿清朗的话音回荡在孙公让的耳际，这个颇有几分侠义和仁厚之风的洛阳商贾顿时有些激动。


他上前去紧紧握住萧睿的手，诚恳的道，“子长，吾与子长相交，情谊第一，得利第二，子长如若不信，某可以对天盟誓。”


萧睿不着痕迹地从孙公让热乎乎地手里抽出手来，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他观察孙公让时日也不短了。此人虽是蝇营狗苟的商贾，但性情仗义，大度，应该是一个相对值得信任的人。与他合作，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双赢之举。


孙公让心神定了，便要告辞回去，毕竟酒坊的事情太多，况且他还有其他的买卖。见他匆匆奔行的样子，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又追上了一句话，“公让兄，走好，秀儿很懂事很伶俐，我很喜欢。”


孙公让脚下一滞，但还是快步离去。


……


……


13岁的秀儿个头已经挺高，跟少女玉环仿佛。依萧睿现在的目测起来，大约有1米6左右的样子。不仅身材高挑，发育得似乎也挺早，该凸的凸，该凹的凹，丰乳肥臀，颇有几分大唐妩媚少女的情态了。


这么多日子以来，萧睿还是头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温柔款款的小丫头。那不可捉摸的目光，让秀儿有些恍然不知所措，想起自己昨晚趁少爷睡熟偷偷溜出府去的一趟事儿，她便更加的局促不安。

第036章 侍女秀儿（下）


“少爷……”秀儿终于还是承受不住自家少主人那炯炯的眼神，忍着羞小声道，“少爷，奴婢错了……”


“呃，你错了，错在哪里呢？”萧睿收回眼神，望向了不远处苍老的老槐树。


“少爷……奴婢4岁那年，父母就死了，流落街头，是孙家老爷救了奴婢一命……昨天奴婢无意中听见少爷跟那山南的魏家家主……便……少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秀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垂下头去。


“孙公让于你有恩，你心念旧主人原本可以理解。不过，你之前虽是孙家的人，如今却是我萧家的侍女，如果你还是对旧主人念念不忘，某看，你还是回去吧，明儿个我就去跟公让兄说说。”萧睿叹息一声。


魏英杰昨天刚来，孙公让当天便得了消息，显然是萧家有人“通风报信”。萧睿仔细想了一下，自家这些下人全部都是孙家赠送，又念及昨日秀儿的反常，便自然就想到是她。话虽然没有言明，但秀儿却心中有“鬼”，主动承认了此事。


按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萧睿也无意跟那魏家合作，自然不会对秀儿的这番举动太过较真。只是想起自己府里的人，都出自孙家，好像是孙家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让他很是有些不爽。


他当即就决定，要退回秀儿，以后再慢慢退回其他下人。


秀儿闻言，花容惨淡，梨花带雨，香肩抽动，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萧睿说的轻描淡写，退了回去——岂知秀儿作为一个丫头，连籍带人都已经入了萧家，如果要退回孙家，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子长，你这是作甚？”萧玥一步跨进内院，见平日里可人的秀儿跪在自家弟弟面前痛哭流涕，不由有些不忍，上前去扶起了秀儿安慰道，“秀儿，哭啥哩？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萧玥常来常往，与秀儿已经很熟。这小丫头年纪虽小，但聪颖而稳重，颇得她喜爱。但她的搀扶和安慰，却换来了秀儿更加剧烈的恸哭，萧玥不禁皱了皱眉，“子长，秀儿虽是丫头，但你也不能欺负她。”


萧睿苦笑了几声，“姐，我何尝欺负她了……”


……


……


秀儿的事情，可大可小，全看主人也就是萧睿的心意。如果他不以为意，最多训诫两句以后下不为例也就是了；但如果他很是在意，就可以动起家法将秀儿驱逐出门甚至送交衙门处置。


在萧玥的再三劝慰下，秀儿终于还是心神稍定止住了凄凄惨惨的哭声，而萧睿则苦笑着耸了耸肩，“也罢，秀儿，此事就此揭过。”


秀儿眼圈红肿着拜了下去，怯怯道，“多谢少爷！”


萧睿笑了笑，自顾走进房去。而萧玥怜惜地拍了拍秀儿的肩膀，柔声道，“秀儿，不要哭了，子长也不是那种心狠之人……对了，你以后可要注意了，你如今是萧家的人了，要彻底跟孙家划清界限，知道了吗？”


惊魂稍定的秀儿自知犯了大错，虽然有少爷温柔的姐姐求情她没有被赶出府去，但心里还是有些悸动，青涩的俏脸上仍旧浮现着两抹煞白，哭着向萧玥拜倒，“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


萧睿坐在书房里，听着院中传来秀儿凄惶的抽泣声，心里也是一叹。他知道，这事应该与孙公让无关，应是秀儿心念孙家的恩德，擅自做主跑去孙家通报了孙公让。以他对孙公让的了解，孙公让还不至于愚蠢到要在自己府里安插“卧底”的程度。


他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没有这个时代人森严的等级观念，此事就此揭过不提，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他本心里其实也不愿意因此而破坏了他跟孙公让刚刚建立起来的和谐的合作关系和真诚相待的情谊关系。


当然，如果秀儿仍旧还是心念孙家，再做这“吃里爬外”之事，他自然也不会在手下留情了。略过不提。


萧玥在家里忙里忙外地拾掇着，秀儿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按照她的吩咐打着下手。其实也没什么可忙的，家里很整洁，萧睿的替换衣袍早已被少女和秀儿一起洗涤地非常干净。但萧玥还是忙里忙外，每天过来乐此不疲，萧睿劝了好几回见她不听，只得任由她。


没多久，少女玉环也来了。她那轻盈而有韵律的脚步声，在她刚到内院门口时就传进了萧睿的耳朵，萧睿打开书房的梅花格子窗户，笑着招呼了一声，“玉环！”


……


……


一壶清茶，三人围着精巧的黑色案几趺坐着。玉环和萧玥笑吟吟地拉着手，一边偶尔窃窃私语说几句女儿家的私房话，一边听萧睿叙讲那古古怪怪满天神佛满天飞的“西游传奇”故事。


难得萧睿今天兴致颇高，从头开始用口语化的语言神采飞扬地讲着唐三藏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精彩桥段。那古板而仁慈的玄奘大师，那神通广大忠诚果敢的孙猴子，那唯唯诺诺忠厚有余的沙和尚，那贪吃好色的猪八戒，一个个在萧睿的口中变得活灵活现，灵动起来，让二女听得津津有味入迷不已。


玄奘法师西天取经的事儿，距离如今并不遥远，坊间也有流传，但那种很低级很启蒙的传说怎能比得上萧睿口中这五彩斑斓的奇妙场景来得勾人。最后，就连添茶送水的秀儿也被吸引了过来，痴痴地站在那厢聚精会神地听着，再也挪不开脚步。


萧睿讲得唾沫星子四溅，索性站起身来，指指点点声音也大了起来。玉环欣喜地插了一句嘴，“萧郎，那老和尚好糊涂哦，老是被那些妖怪糊弄……”


萧睿哈哈一笑，“不如此，如何见证玄奘大师那普度众生的大德胸怀？”


其实，后世人撰写的《西游记》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淡淡地对唐僧的暗讽，但萧睿却深知玄奘大师在唐初的巨大正面影响力，这是一个正面人物，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都不会允许出现对他的非议，故而，萧睿只能这般解读。好在，此时小说这种体裁才刚刚萌芽，文中的“暗讽”和春秋笔法唐人是“悟”不出的，萧睿这样说两女深以为然，当下又是对玄奘大师一番赞不绝口。

第037章 魏家酒坊


这未婚夫妇以及姐弟间的温情相聚，这难得一见的温馨和宁静就像院中那太阳光照射下的古槐树的阴影，从短到长再又长到短，准瞬间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溜走在欢声笑语中。少女要走，萧玥也要回家料理自己的家事，就在两女笑吟吟地跨出萧家书房的门槛时，突听萧睿打了一个冷丁的喷嚏。


这个突如其来的喷嚏，口水唾沫星儿飞溅起来，在淡淡的夕阳余光中沸沸扬扬，一旁的秀儿赶紧递过了一条被熏得香喷喷的汗巾儿。萧睿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头，笑了起来，“是谁在想着我喽？”


……


……


魏家租住的宅院今早就被魏英杰高价买下。魏英杰神色阴沉地站在院中，望着渐渐西沉的金黄色落日瑰丽，那片火烧云似乎不是燃烧在天际而是燃烧在他的心里。


跟随他而来的魏家大管家魏东才恭谨地走进院中，躬身一礼，“老爷，小的已经打探清楚了，那酒徒大酒坊的所有事宜一切都由孙公让打理，那萧睿根本就不出面，只在幕后暗中行事。看起来，这萧家的公子哥还是有意科举仕途啊！”


“那孙公让从无酿酒之技能，他之所以能掌控起一个大酒坊来，无非是有萧睿的酿酒之术。再者，他们酒坊中的酒工和匠人都是新近从洛阳各酒坊中雇佣而来……老爷，小的以为，我们可以……”顿了顿，魏东才又轻轻挥手握起了拳头。


魏英杰沉吟半响，点了点头，“东才，你且去安排……我们暂且不去长安了，就先在洛阳落下脚来。既然他孙公让能开酒坊，我们魏家为何就不能？去吧，尽快筹备起我们魏家在洛阳的酒坊来，不惜一切代价，从酒徒大酒坊里挖出些酒工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我就不相信了，这天底下还有不透风的墙，还有不吃腥的猫……既然萧睿执意不肯跟魏家合作，我倒还偏要分一杯羹。”


说着，这在山南道呼风唤雨的大唐大商贾魏家家主脸上浮现起浓重的阴狠之色，魏东才心里一凛，恭声道，“老爷的意思是……”


魏英杰冷笑一声，“没错，你去做吧，不要怕花钱，我们魏家别的没有，就是财力雄厚。”


魏东才心里一个激灵，刚要说这么做犯了商场的大忌讳，又瞥见主人脸上遮掩不住的阴狠冷厉，不由生生缩回了肚子里，惶然点头匆匆离去。


※※※


所谓有钱好办事，就在短短几日间，洛阳城里居然新起一家规模挺大的酒坊，不管里面如何，反正门面是挺大，东家正是山南道魏家。开张那天，魏家广撒请柬，遍邀洛阳城的众酒坊东主，敲锣打鼓愣是闹腾了一个上午。一时间，洛阳魏氏酒坊的名头突如其来，突兀地出现在洛阳酒界，成为酿酒业的一支神秘新军。


消息传到萧睿那里，萧睿先是愕然，继而摇了摇头。虽然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但又想不出“不妥处”在何处，索性就不再去想。总之，魏家有进军酿酒业的实力，也有这种自由和权利，人家要开酒坊，那就开吧。


这是萧睿的反应和想法。但显然，孙公让作为一个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商人却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洞察”到了一些危机感。他急匆匆地跑来跟萧睿商量，见少年一幅满不在乎的态度，不由有些失望，心里暗道，毕竟还是年轻人考虑问题太简单。


但不论如何，他还是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子长，这魏家虽然世代商贾，但却未曾涉足酿酒行当，他魏家一没有技术二没有人手，怎么好端端弄了一个酒坊出来？我可是听说，魏家的下人放出风来，魏家同样掌握了跟清香玉液同等精妙的酒方技艺哦……”


萧睿怔了一怔，“魏家也有上等酒方？哦，公让兄的意思是担心我们清香玉液的酒方外泄了？”


孙公让焦灼地点了点头，“孙某毕竟涉足酿酒时日尚短，这酒坊中的酒工都是新近雇佣而来，我怕……”


萧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公让兄且放宽心吧，魏家能不能酿出可媲美清香玉液的酒来，我们不妨拭目以待。别的某不敢说，就这清香玉液的酿酒之法即便是外泄出去，他魏家也酿不出清香玉液来。”


见孙公让还是有些疑虑，萧睿索性就挑明了，“公让兄，你切莫忘记了，你我这酒坊中清香玉液的酿制出产，流程繁杂……唯独有一道环节每次总是由某亲自配料……呵呵。”


萧睿的意思很是明白了，这技术外泄的隐忧他早就考虑过了。为了防止技术外泄，在暂时没有找到好办法之前，他从一开始就决定每次批量酿制的配料都由他单独带人进行，好在酒坊没十日才大规模酿制一批酒，这工作量也不算太大。各种料的配比多少，乃至添加蛇麻花增加苦感的核心机密，至今还掌握在他的手里。


想通了这一节，孙公让恍然大悟，这才放下心来，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连道汗颜，“子长谋划在前，未雨绸缪，某实在是汗颜之至。”


孙公让走后，萧睿的脸色却渐渐阴沉下来。


看起来，这蒸馏出烈酒、二次发酵的法子是无法保有独家了。他虽然对核心技术有充足的保密准备，为此甚至不惜亲力亲为，但还是低估了魏家在商界的能量，也低估了清香玉液所蕴藏的巨大利益对于一个商贾的诱惑力。


他想着想着，坐在书房里望着雕梁画柱的头顶，神色变幻半天，终于发出一声飘渺不定的冷笑。


秀儿有些惧怕地站在门口，恭谨地道，“少爷，盛王殿下派人传下话来，请少爷参加三日后在城外举行的中秋诗酒之宴。”


“诗酒之宴？”萧睿随意应了一声，“好了，我知道了。秀儿，走，随我一起去酒坊转转。”


秀儿乖巧地应着，跟在萧睿飘然而行的身影背后，一前一后出了萧家的大门。走了一段，萧睿这才发觉，自己的脚步太快秀儿根本就跟不上趟，便自嘲地笑了笑，回头站定等着秀儿。


……


……

第038章 中秋月宴（一）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洛阳的中秋转瞬既至。午后正是中秋凉爽时，在洛阳西城门向乡野延伸的一条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文人士子缓缓而行，许多奇装异服、肤色黝黑的胡人，卷发蓝眼的波斯人，牵着骆驼、戴着白头巾阿拉伯人客商，也出现在络绎不绝的人流中，一起裹夹着秋风向城西的平泉观月台行去。


平泉观月台依山而建，方圆足有数百平米。台前是一个宽大的斜坡，斜坡上枯黄的草正走向一岁一枯荣的生命迟暮；而台之左侧，则是一眼清泉，神龙年间则天皇帝圈起泉水就成了今天的碧波平泉湖。


岁岁中秋，今又中秋。可年年岁岁一年又一年，今年的中秋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中秋，从京都来长安的咸宜公主李宜、盛王李琦，组织发起了本次洛阳中秋月宴，遍邀洛阳官僚豪门乃至寒门士子，共赏朗月，共度中秋。接到请柬者当然欣然赴约，没有接到请柬者也自发而往，以图看个热闹。


盛大的宴会其实从下午就开始，一直要持续到黎明时分。萧睿到此刻才深深体会到，盛唐时期的饮宴之风的确是疯狂，一盘果子，几壶酒，一轮明月，就能让唐人为之痴迷一个通宵，实在是匪夷所思。


宴会所用所需酒品果品全部由咸宜公主和盛王所出，洛阳令卢璇主持宴会。只有具有一定身份的人才有资格上观月台与两位殿下一起赏月饮宴，其他人等只能聚集在台下。就在卢璇站在温暖的阳光地里，眼望着或跪坐在红地毯上，或趺坐在草丛中，或半靠在桂花树下的洛阳名流，微笑着向两位殿下躬身一礼，开始致开宴辞时，萧睿才与少女玉环缓缓行进在半路之上。


他三天前接到了盛王李琦的邀请。而宴会招待所用，全为萧孙两家合作之酒徒大酒坊所出的清香玉液，盛王的仆从提前两天就买走了数百彩陶瓶半斤装的清香玉液。


唐人此等聚在一起把酒赏月风雅无边的集体活动，对于萧睿这个千年前的穿越者而言，绝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去杨家带上了未婚妻，两人也不乘车马，径自缓缓出城一边浏览着中秋山色，一边向平泉观月台行去。


“孤山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萧睿望着渐渐西垂的斜阳，洋洋洒洒指点着远处的山景，笑着吟道，“玉环，当真是秋色无边，天凉好个秋！”


少女嬉笑着，掩嘴道，“萧郎好才情，谁道我家萧郎是个无才的浪荡子？”


萧睿淡淡一笑，“往事不堪回首，走吧，玉环，今儿个我们要好好开开眼界，此等中秋之宴，当是令人悠然神往。”


一路行来，有农夫歌于野，有士子道旁吟诵，一条小溪潺潺而流，溪边尽有垂钓之人。这原本荒凉的龙门山下，平泉湖畔，喧闹之极，隐隐可见有束冠行人在山间上下游也。越往里行，人越多，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萧睿护着少女一路呼着挤了进去，就在平泉台下，遇见了孙公让指挥着几个从人正在往台上搬酒。抬头瞥见萧睿与他娇媚的未婚妻至，孙公让忙招呼了一声，“子长，快快上台去吧，饮宴已经开始，你的席位在右下角。”


萧睿笑着点了点头，温柔款款地拉着少女粉嫩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了高台。


卢璇的开场白过半，众人正聆听之际，突见一男一女飘然上了高台。男的年不及弱冠，风神俊秀淡定自若；少女娇羞万分，一袭淡紫色开胸短裙掩不住绝世的姿容。两人手拉着手，亦步亦趋，只向右下角的一张案几行去。


台上之人，萧睿基本上不认识，不过见李杜二人也在其列。杜甫稳重只微微欠身为礼，点头示意，而李白却早已朗声一笑站起，远远招呼道，“子长，晚来，该罚！”


众人一人一张案几，团坐于高台。正南的主位上是娥眉淡扫一身盛装的咸宜公主，她的左侧是故作老成之态的盛王少年李琦，而她的右边，则是皓首便装的当朝丞相刘幽求了。而刘幽求的下首，有一妙龄少女面色沉静跪坐着，见萧睿与少女携手而来，眉梢微微一跳。


卢璇致辞罢，回身向咸宜公主示意后，朗声笑道，“诸位，两位殿下盛情设宴招待，本次饮宴所用乃是最近洛阳声名鹊起的酒徒萧睿所酿之清香玉液，上酒，请诸位开怀畅饮！”


侍女穿着花端盘上酒，不大一会儿功夫，没人的案几上都摆上了两瓶彩陶半斤装清香玉液。按照唐人饮宴的惯例，此等大型宴会必有歌姬相陪。在众人开瓶后对眼前美酒的惊叹声中，萧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明月楼的柳梦妍，他曾经呆在她的酥胸上达半年之久。


柳梦妍带着几个歌姬乐工缓缓向右下角行来，那里有她们这群歌姬的一个歇脚地儿。柳梦妍如花一般的俏脸上仍旧挂着淡淡轻愁，也不知是为哪个负心薄幸的浪荡子憔悴伤心至此。


卢璇拍了拍掌，柳梦妍便盈盈带着几个歌女进场。场外悠扬的琴声骤然响起，场中几个细流腰的歌女伴随着音乐的节拍翩翩起舞起来。唐人好歌舞，所谓健舞，柔舞，剑器舞等数种名垂后世，尤其是那公孙大娘的剑器舞更是经杜甫的佳句名扬至千年后的现代社会。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曤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晴光……”萧睿轻轻吟了几句，心道今儿个不知有没有福气一观这神往已久的剑器舞。


5个歌女在场中扭腰摆臀，姿态曼妙，长袖纷扬，动作忽如暴风骤雨，又忽如和风徐徐，让人几欲迷离双眼。萧睿看得心旷神怡，暗暗连呼过瘾。见他看得入神，少女只静静地跪坐在他的身侧，一只粉嫩的手儿轻柔地扯住他的衣襟，大多数时间垂头望着自己双膝前那一只只来来往往忙碌不停的黑色蚂蚁，偶尔也抬起娇羞的俏脸匆匆往场中瞥上一眼。

第039章 中秋月宴（二）


少女头一次参加这种上流的社交场合，难免有些紧张。


萧睿看着看着，猛然想起自己的意中人也是大唐有名的善音律歌舞之人，不由回头来看她，见少女羞不可抑只垂头看身前草地上的蚂蚁搬家，不由一怔。笑了笑，柔声道，“玉环，你看这歌舞如何？”


“奴也会舞几曲。待改日，奴舞于萧郎看。”少女低低道，双手又扯紧了萧睿的衣襟。


萧睿奇怪地问道，“玉环，你干嘛？”


“奴紧张。”少女又红着脸垂下头去。


萧睿哑然失笑，这大唐第一歌妃居然紧张？他刚要笑起却又猛然醒悟场合不对，便立即掩住嘴，微微往后挪了一下身子，与少女共坐一处，肩膀挨着肩膀，柔声道，“玉环，无需紧张，有我在，你不要怕！”


“嗯，奴不怕。”娇羞款款美人如玉吐气如兰，一时间萧睿望着眼前这张美绝人寰的俏脸，手里握着那只滑嫩乳脂的春葱一般的玉手，意乱情迷心神恍惚起来。大唐玄宗皇帝宠爱之人，中国四大美女中大唐歌妃，就这样柔情蜜意地依偎在自己身侧，不久之后还要成为自己暖被窝的枕边人……这一切的一切，如何不让莫名穿越千年来到盛世大唐的穿越者心满意足，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了。


就在这个时候，乐声嘎然而止却又余音绕梁在山野之中。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从那一侧的平泉湖中吹拂而来的清凉湿润的秋风吹打在穿越者的脸上，他陡然一个激灵，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忘形地将少女拥在怀中，而不远处，李杜二人正眼望着此处窃笑不已。


一道清冷的眼神从他身上划过，萧睿眼角的余光发现，刘雁容正缓缓垂下头去。他心里淡淡一笑，经过了这些时日的消散，他已经对刘家、对刘家这个对萧老弟深恶痛绝的千金小姐没有了多少恶感。


让一切过往成风而去吧。


一轮歌舞罢，接下来的当然是到场文人赋诗品酒。可就当萧睿端坐准备聆听大唐才子们吟诵自己早已熟读背诵下来的唐诗之时，李琦那张故作老成的少年稚嫩脸庞却来到了自己眼前。


“萧睿，本王早就闻听你闻香识酒之功名动洛阳，今儿个盛会，你可现场表演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李琦大声道。


众人闻言顿时窃窃私语起来，闻香识酒这四个字犹如横空出世的惊雷新近突兀在洛阳城中传诵一时，这些官僚权贵文人名士们虽然都好酒也知品酒，但这闻香识酒一说还是初次听闻。


众人脸上隐隐有些期待，李杜二人也端坐起来，向萧睿望来。


萧睿早已有了思想准备，知道自己受邀来到这上流饮宴之所，免不了要出出彩头。他缓缓站起身来，望向了沉浸在薄暮余晖下或沉思或清雅或不屑或迷惘的一张张大唐洛阳名流脸庞，走向了场中。


酒徒萧睿之名固然最近风生水起，但丞相府的浪荡子软蛋萧睿也是驰名已久。见眼前这个不及弱冠少年神色淡定地站在场中，单凭这份气度就似乎说明了一些什么。很多人狐疑的目光投向了面色尴尬的刘幽求，以及他身后跪坐着的冰山美女刘雁容。


萧睿定了定神，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李宜和李琦躬身下去，“草民萧睿见过两位殿下！”


出人意料的是，秀美端庄的咸宜公主李宜居然笑吟吟地起身来虚虚一扶，“萧公子才学过人，本宫闻名已久，今日适逢盛会，公子闻香识酒之功本宫也期待之极。”


这一来众人皆惊。洛阳令卢璇下首的一个华服貌美青年更是不可思议地盯着李宜，又将不善的阴冷的目光投射在萧睿之身，不禁低低冷哼了一声。


萧睿笑了笑，转首向少女玉环柔和一笑，“玉环，借你丝帕一用。”


少女一惊，见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己身，脸色羞红，半响才起身匆匆行到场中将手中的丝帕递给萧睿，然后又垂首匆匆归座。


“公主殿下，一会在下将用丝帕蒙住双眼，请公主派人将数种酒品倒入酒盏端放在在下鼻孔前，一嗅即可。”萧睿朗声道毕，慢慢自顾用未婚妻香喷喷的丝帕蒙在了自己的双眼之上。


此时此刻再表演闻香识酒，比起以前萧睿又加了几分把握。因为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品尽了洛阳所出乃至市面上能够见到的所有酒品，熟悉了它们的酒性特征。


李宜点了点头，挥手招过一个侍女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个婀娜多姿的歌女扭腰摆臀，带着一股淡雅的香风，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个晶莹透亮的玉质酒爵。


歌女笑嘻嘻地将酒爵凑近萧睿的鼻孔，刚想借机小声调戏一下这个比娘们儿还要俊秀的少年，却听耳边传来他清朗的声音：“撤了，长城乌程若下春。”


歌女面色大变，急急回头向李宜点了点头。


李宜欣喜地一笑，摆了摆手，歌女退下。


另一个歌女又端着托盘而上，依旧是瞬间，萧睿又朗声呼道，“宣州宣城陈年老春。”


“西域葡萄酒。”


“湘潭松缪春。”


“长安阿婆清。”


……


……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几个歌女轮番上阵，十多种大唐名酒被蒙眼淡然站在场中的萧睿一一判定，准确率为百分之百。如果说猜对一种还可说是碰巧，然则十多种名酒依次上前，仅仅凭借一嗅就能判定酒名，这等对于酒道的浸淫之功绝非是常人所能及也。


李宜带头鼓起掌来，李琦甚至兴奋地站起身来，呼道，“酒徒萧睿，闻香识酒，名不虚传，当真是神来之术，酒圣传人实至名归。”


众人也纷纷叫起好来，台下有好事的文士甚至高声一起朗诵起杜甫所作的“饮中三仙歌”来：“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不避贤；李白斗酒诗百篇，执笔仗剑酒家眠，行人酒客何须问，咱家本是酒中仙；子长玉树临风前，品酒古风酒圣传，举觞挥毫望青天，卓然不群美少年。”


“好一个卓然不群美少年。”卢璇起身击掌道，“本官闻名已久，今日得见萧公子，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也。”


坐在他下首的华服青年嘴角一晒，淡淡道，“固然能品酒，但品酒不过是奇技淫巧，怎能大言不惭与贺老大人与谪仙人相提并论，无耻之尤。”

第040章 中秋月宴（三）


李宜面色一变，眉头一皱，没有说什么。


李琦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杨洄，休要恶言伤人。”


杨洄急急呵呵一笑，扭头不语。


萧睿淡淡地扫了杨洄一眼，又望了端坐的咸宜公主李宜，不知怎么地，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史书上不是记载这咸宜公主后来嫁给了这位驸马之子杨洄吗？这么说来，这神色倨傲的青年杨洄是追随李宜来到洛阳的。


他向李宜和李琦躬身一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卢璇起来圆场，他望了望昏暗的天色，摆了摆手，让周遭侍应的下人们点起了气死风宫灯，场上灯光摇曳着，在秋风萧瑟的暮色中，在这清幽的平泉观月台上，寂静似水。


“两位殿下，下官有一上联百思不得其解，恳求在场诸位对一下联。鸟在笼中望孔明想张飞无奈关羽。”卢璇缓缓道。此联乃是他从一本前朝古籍中所得，只有上联而无下联，他对了多日都无恰当之下联相对，转求于其他洛阳名士也无甚解，正好值此中秋月宴，他便点题出来。


众人把酒沉吟起来。良久良久，只等圆月升起，场上还是无人可以对出。卢璇干咳了几声，笑道，“诸位可有下联赐教下官乎？”


李宜面色一红，笑道，“卢大人，此联甚是奇特，有活物有死物，还有人物，要想对仗工整恰如其分，好生难也。”


卢璇呵呵一笑。突见杨洄面有得色，起身躬身道，“卢世叔，在下有一对，勉强可为之。”


卢璇哦了一声，“杨洄贤侄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杨洄得意地清了清嗓子，还有意无意地扫了李宜一眼，这才朗声道，“岭上腊梅，恋石秀，盼花荣，恰逢暮冬。”


卢璇沉吟着，场上有人喝了一声彩。杨洄见喝彩者寥寥无几不由脸色难堪，缓缓又坐了回去。


“萧郎，这杨公子所对勉强工整了。”少女玉环依偎在萧睿的肩头，低低笑了一声，抬头又望了一眼将要高悬在头顶的圆月，不由呼道，“萧郎，起月了！”


月色如华。就在如华的月色乍起之际，萧睿淡淡嘴角一晒，“形似而神不似，此两联毫无衔接之力，勉强，太勉强了。”


这“石秀”、“花荣”倒是后世梁山好汉之人物名字，但在这大唐，杨洄所说的“石秀”、“花荣”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秀石、花儿绽放的寓意，故而就不对仗了。


众人都在沉思，所以两人尽管是小声窃窃私语，这话儿还是传到了杨洄的耳朵里。杨洄羞怒地霍然站起，喝道，“萧睿，你大言不惭，你可有下联对之？”


无论前生今世，萧睿最是看不惯这等敖傲然不知所以然的豪门子弟，仗着有个有权有势的老子家世，到处张扬跋扈，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轻轻松开少女温软的小手，缓缓起身，朗声而笑，“杨公子这样一说，在下还真有下联对出，供诸位一笑。”


卢璇点了点头，“萧公子请对。”


“妻在房里盼情人念姘夫可惜丈夫”。萧睿此对一出，场上众人先是一愕，继而捧腹大笑。李杜二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而李宜则轻轻掩嘴一笑，“萧公子此对好则好矣，只是有些过于戏言了。”


杨洄怒斥道，“好个狂妄小子。两位殿下在座，你竟敢以此淫艳之辞相戏，该当何罪？我道你是何等的才子，原来就是这等淫词秽语投机取巧的才学吗？”


萧睿冷笑一声。他原本就是凑个乐子，但看着这杨洄气势汹汹冲自己而来的架势，他着实不知这家伙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不过是凑个乐子，杨公子严重了。”萧睿眼中闪出一丝厉芒，再也压抑不住心中被一点点催发起来的火苗，“在下虽不才，不过但凡一对，也能对得工整。”


“春回大地先李白望柳庄最好杨（扬）雄”。萧睿朗声道。


“妙哉！”卢璇狂喜，连饮数盏，然后向萧睿拱了拱手，“萧公子才思敏捷，对的巧妙之极！”


“鸟在笼中对春回大地，孔明对李白，张飞对柳庄，关羽对杨雄，实在是妙极。春回大地之风景，桃李先白，柳色抽芽，杨树吐芳。妙极妙极！”杜甫忍不住起身拍手大声叫好，“子长，妙哉！”


此对大概是绝对了，即便是神色不善的杨洄也是无可辩驳。直到此时，一直沉默坐在那厢的刘幽求父女这才震惊地对视一眼，再次投向萧睿身上的目光已是截然不同。


萧睿心神激荡之下，突然转身向少女玉环投过温柔一瞥，“诸位，在下还有一对。女立阁楼披貂蝉佩玉环孤影嫦娥”。


此对一出，场上又是一番惊叹唏嘘不已，千难万难的对子竟然让眼前这个小子连番两对，不少自诩文采风流的洛阳名士不禁脸色大红。


李宜沉吟着起身，用复杂飘渺的眼神扫了娇羞不已的少女玉环一眼，淡淡道，“萧公子，貂蝉、嫦娥倒也齐整，可这玉环似是有些……”


萧睿躬身道，“回公主殿下的话，玉环也是人名。在下未婚妻杨氏玉环貌美如花，在下斗胆以其名对之，还望殿下见谅一二。”


李宜哦了一声，神色变幻了一下，笑了一笑，“萧公子好心思，好情深！杨家小姐能得未婚夫如此，真是羡煞天下女子。”


少女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萧郎居然将自家的名字也弄来作对，且对得这般工整，心里幸福地比蜜甜，但脸上的娇羞映衬得眉目如画似是能掐出水来。


刘幽求忍不住一声长叹，郁闷地狠狠地一拳击向了身下的草地。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放荡不堪不学无术的萧某人，怎么真像传说中的脱胎换骨一般，模样还是旧日模样，但举止气度却大大异于往昔了。草包变成才子，流氓修成了正果，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世道？

第041章 中秋月宴（四）


刘雁容虽然面色不改，容颜依旧平淡，但心中早已起了波澜。高楼万丈平地起，深海风吹起浪涛，这昔日无耻下流的萧睿，如何……难道，真的是他有意伪装，行那放浪形骸掩饰真性情的狂生行举？


父女俩正在各怀心事，卢璇又在李宜的示意下起身，手指圆月大笑道，“诸位，圆月当空，可以吟诗了。告知诸位一声，刘幽求相爷要在本次饮宴上以诗取佳婿，凡本次中秋月宴所吟之诗，由众评之，获胜者只要才貌相当未曾娶亲，可与刘府小姐订婚，成就一番月宴取婿的千古佳话。”


……


……


一众未曾娶亲的青年士子纷纷开动脑筋，切情切景吟诵着在萧睿听来庸俗不堪的诗句。听得多了，见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佳作，他也就懒得听了，只顾招呼着李杜二人，三人相聚团坐一起，一边畅饮一边叙谈。


李白酒喝得有些多了，神色越加的狂放起来，他不顾众士子摇头晃脑地面对两位殿下和刘幽求父女吟唱之情热，大声击打着案几纵声高歌（吟唱的是他的旧作）：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须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慷慨激昂的歌声回荡在场中，文采横溢词章华丽动人心魄，似是让朗朗圆月都失尽了颜色。众人的心神顿时被李白豪迈的歌声所夺，伴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吟唱，低低和了起来。


“好一个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当世诗才还属李太白也。”卢璇霍然起身，举盏向李白邀礼，“请饮！”


李白哈哈一笑，饮毕，又起身持着酒盏踉踉跄跄地走到场中，举头望月声调变得落寞起来——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云淡风轻地将手中玉酒盏掷于地，李白向萧睿拱了拱手，“白要去了。自今离开洛阳游历天下。临别之际，值此中秋月宴之上，子长可有妙句和我心者乎？”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萧睿心神也激荡起来，他一步步走向场中，轻轻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太白兄深知我心，得知己如太白，萧睿欣慰之极。”


双目相对，如华的月光下，两人心灵相通竟有几分男女情侣执手相看泪眼无语相对凝噎的暧昧景象。萧睿叹息一声，“既然太白兄去意已决，只好期待来日相见了。月明星稀，鸟雀无言，子长有歌令一曲送别太白兄。”


“白洗耳恭听。”李白居然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抱膝，眼望明月，神色凝然。


萧睿奔过去从柳梦妍一众歌女乐工手里借过一支玉箫，凑近嘴边，一曲婉转悲怆的箫曲如同奔流的江水一泻而出，在月明当空照的秋风送爽的夜空中袅袅散去，久久不绝。


正当众人听得入神的时候，箫声嘎然而止。萧睿纵声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李白怅然起身，紧紧握起萧睿有些冰冷的手，激动的神色溢于言表，“自今往后，白便不再寂寞了。子长诗才犹胜于白——子长，子美，告辞也！”


李白霍然松手，转过身去，大步行去。不多时，落寞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只是远远地从山间传来他更加狂纵的吟唱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实事求是地讲，宋代大诗人苏轼的才情毫不逊色于李白，这首水调歌头与李白的将进酒相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慷慨，一个悲婉，一高一低，一唱一和，在这个中秋离别的夜晚倒也相得益彰。


明知水调歌头带给众人的震撼毫不亚于李白的将进酒，萧睿向杜甫点了点头，拉起自豪仰慕之情溢于言表的少女，一起向仍然回味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意境中的李宜和李琦行了一礼，“两位殿下，草民不胜酒力，就先告辞回城了！”


……


……


萧睿携美离去的身影完全隐入了月色照射不到的地方，只是隐隐听见少女那清脆舒心的欢笑声，犹如那夜空中啼鸣的夜莺浅唱。李宜深深一叹，“真奇才也，好一首歌令，不愧是与李白交好互为知己的饮中仙人！丞相大人，有此佳婿且弃之，还要在这中秋月宴之上选婿，岂不令洛阳士子无颜见人乎？”


刘幽求面色煞白，青筋暴跳的手猛然一颤。突然，他瞥见自家女儿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了去，不禁悲呼道，“女儿呀！”

第042章 路遇旧人


不知名的鸟儿在道路两旁的枝头上叫着新的一天黎明的到来。清冷的山风吹拂着少女如花的面容，萧睿怜惜地伸手为她紧了紧披风，向远处的山间来路望去。


一层薄雾笼罩在山里山外，深秋的肃霜初降，温度着实有些低。隐隐可听见从山里传来的喧闹声响，萧睿不得不佩服唐人的诗酒雅兴，在这种清冷的夜里，数以千计的洛阳士子百姓们居然在山里的冷月下狂欢了整个晚上，到现在竟然还没有散去。


“玉环，冷吗？我们去那边歇会。”萧睿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一块青石。青石上面明晃晃地，看样子是被过往的行人歇脚打磨所致。


两人从平泉观月台离开，在冷月普照的夜晚里慢慢向山下行走，却不料迷失了路径。折腾了好半天才转回到正路上。到此刻，少女实在是疲倦不堪，但又不想在自己爱郎面前表露出来，只是强自忍着腿脚的酸痛和麻木。


听萧睿说歇脚，少女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见自己的口气化为了一丝丝一缕缕的冷气飘散着，神色一展笑道，“萧郎，这天真是冷了。”


……


……


少女坐在青石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红晕。她也没有办法，在萧睿的执着下，只得任由他轻轻为自己按摩着有些胀痛的小腿肚子。萧睿的动作很轻柔，神色一丝不苟，双手隔着厚厚的衣物在少女修长的小腿上有节奏地揉捏着，浑然不知少女似水的眼神充满着无尽的爱意和眷恋带着淡淡的薄雾投射在他的肩头上。


昨晚诗酒会上，萧睿可谓是拔了头筹。经此，酒徒萧睿的才名和风仪名动洛阳将会达到一个巅峰。少女心里一念及此，本来已经淡去的仰慕和自豪感又涌动起来，口中不禁默默吟诵起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来。


不远处，一辆马车碾压着崎岖不平的道路扬起淡淡烟尘缓缓行来。马车在行进到两人身旁时，突然停下了。车帘一掀，一张绝美中带着些许忧郁落寞的女子脸庞探了出来，樱口稍张似是想问候一声，但却没有说出口来。


少女轻轻扯了扯萧睿。萧睿这才抬头来看见柳梦妍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打了一个招呼，“柳姑娘，酒会完了？这就回城去了？”


“差不多要完了，奴家身子不适，先走了一步。”柳梦妍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望向萧睿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变得复杂起来。


之前，浪荡子萧睿几乎每日都要去纠缠于她，可她从来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这短短几月不见他的踪迹，臭咸鱼却来了一个大翻身，不但气质风仪大变，还成了大名鼎鼎的才子酒徒、饮中三仙之一，昨晚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风流倜傥才华闪耀犹如郎月当空，洛阳满城士子居然无一人可及。


柳梦妍这种迷惑中带着震惊的眼神，萧睿不知道见了多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不以为意。


真要说起来，这个多才多艺清高苦命的青楼女子才是萧睿穿越回盛唐所接触认识的第一个唐人，在她粉嫩胸脯上的月牙玉坠上很是呆了些日子，阴差阳错之下才实现了再次重生与浪荡子灵魂合体。从此，酒徒萧睿横空出世。


直到现在，萧睿一直也很好奇，到底是哪个负心薄幸的男子辜负了这娇滴滴的花魁美人，让她郁郁寡欢哀伤欲绝。那玉坠儿应该就是她跟那男子的定情之物，柳梦妍义无反顾地甩出了玉坠儿，已经充分说明了她的伤心和绝望。


说起这玉坠儿，对萧睿来说纪念意义很大。故而，那天他清醒过来的时候，顺手就把玉坠儿带走了，一直放在他书房里书架上最高的那一层隔断上。


……


……


少女拒绝了柳梦妍邀请她上车代步的好意，坐在那里望着渐行渐远的孤独马车，皱了皱眉，“萧郎，你怎么识得这种青楼女子？”


萧睿一怔，一时间倒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少女的眉头刚刚皱了皱，马上便醒悟过来，自己这爱郎以前可是天天流连在花丛中的浪荡子啊——想到这里，她赶紧岔开话去，“萧郎，奴歇够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见少女岔开话去，萧睿微微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其实他也不愿意再提起浪荡子萧睿那些不堪的陈年往事，只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玉环，柳姑娘也是一个红颜薄命之人，可悲啊可叹！”


少女笑了笑口里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里，尽管善良的少女可以对一个街头的乞丐好言好语，但对这种青楼女子却先天带有一种不屑之情。在少女单纯的心气里，这等出卖色相的花间女子是这世上最肮脏最低贱的人。


少女默默行去，有意回避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萧睿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


孙公让望着东边天际红彤彤欲要喷薄而出的红日映红了半个洛阳城，心头越来越沉重。就在黎明破晓时分，他派去暗中监视魏家酒坊的下人紧急来回报说，这两日魏家酒坊忙碌个不停，而昨夜更是干了个通宵，听里面那兴奋鼎沸的声响，又伴随着似有似无的酒香，八成是魏家酒坊成功酿造出了酒。


下人不敢怠慢，赶紧跑回孙家，把还躺在小妾身边酣睡的孙公让给叫了起来。


“魏家还是动手了……”孙公让心里起了一阵莫名的烦躁。虽然萧睿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但他这两天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万一魏家真的搞出了跟清香玉液类似的酒品，酒徒酒坊的独家垄断地位就荡然无存了。


不说孙公让心里正在七上八下，就在这个时候，魏家酒坊里，魏家家住魏英杰却失望地站在充满浓浓酒气的酒坊天井里，脸上一片阴沉。费了好大劲，花了不少银钱，好不容易买通了酒徒酒坊里的一个酒工，搞来了萧睿独创的二次发酵蒸馏酿酒技法，又忙活了好几天，终于算是把酒酿出来了——但，但这酒烈虽是烈了一些，但口感和香气比起萧睿的清香玉液来差得太多太多了。

第043章 凤鸣楼里


魏家雇来的一个年迈酒工告诉魏英杰，萧睿的清香玉液肯定是秘法酿制，不同于世面上的任何一种酒品，如果拿不到具体配方，永远也没有可能酿制出与清香玉液同品级的酒品来。


魏英杰咬了咬牙，挥手让酒工退了下去。


魏东才也是极其尴尬，畏缩地站在魏英杰的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自家这家住那心狠手辣的品性他比谁都清楚，别看魏英杰嘴上说的大方，但其实骨子里很是吝啬——花了这么多银钱搞出一种四不像的酒品来，心里肯定是窝火得很。


魏英杰愤懑地咒骂了一声，回头来瞥见魏东才，脸色稍缓，沉声道，“东才，你说我们是不是酿出了一种废品？”


魏东才心里一个激灵，心里暗暗琢磨着言辞，小心翼翼恭谨地道，“老爷，也不能这么说。您来看，我们虽然没有酿出清香玉液来，但起码是获得了一种酿制烈性酒的法子……小的看来，魏家酒坊专酿这种烈性酒也是可以获利颇丰的……”


“不。这种烈性酒能获利几何？如此蝇头小利，我不会做。这样吧，东才，你去找个下家，咱们把这酿制烈性酒的法子卖了……”魏英杰摆了摆手，回头又看了一眼后院处仍旧在忙碌不停的一干酒工伙计，烦闷地挑了挑眉头。


家主眼里的那一抹肉疼旋即落在魏东才的眼里，他跟随魏英杰十多年，自然明白这位精明家主是想通过售卖这花钱搞来的酿酒之法，来将魏家的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


开酒坊加上买通酒徒酒坊酒工、再加上四处打点的开销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字了。虽然对于家大业大的山南魏家来说，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别忘了魏家始终是商贾，亏本的事情哪怕就是一贯钱，魏英杰也会心痛。


魏东才应了一声，见家主郁闷地走到酒坊门口，狠狠地一拳捣在了大门上，发出砰地一声爆响，不禁吓了一大跳。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却又见面色阴沉的家主又转了回来，嘴角紧紧地抿着，两条粗黑的眉头紧促着，低低道，“东才，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还有不吃腥的猫……继续加把劲，不要心疼钱，一定要将清香玉液的详细配方给我搞出来！”


※※※


“炊饼，新出炉的肉炊饼啊！”


“冰糖葫芦，脆脆的冰糖葫芦！”


……


……


洛阳的烟尘繁华让生活在其间的唐人很是享受，心里的那种安逸感和满足感几乎是与日俱增。中午时分，洛阳竹叶春酒坊老板朱绍华大摇大摆地走在人流如织的街市上，眯缝着双眼听着耳边时不时传进耳朵的小摊贩的吆喝声，昨晚在小妾肚皮上没有尽兴而导致的最后一缕窝火终于消散在盛世大唐的繁华之中。


天色略有些阴，本该高悬在当空的太阳此刻躲藏在一朵朵阴霾背后，窥视着繁华而充满诗意的洛阳城。


凤鸣楼，朱绍华几乎是屁颠屁颠地窜进了楼里。自打吃了这凤鸣楼女神厨所烹制的菜肴之后，这个臃肿的胖子就对自家厨娘做出来的饭菜如同嚼蜡，每日中午不来凤鸣楼吃一顿女神厨限量供应的蜜汁红烧黄河鲤鱼，他整天都会寝食不安。


臃肿的胖子虽然自觉来得早，岂不知比他早的人比比皆是。宽大的大厅里，十几张案几早已满座，人声鼎沸。不仅一楼大厅，二楼、三楼那些雅座单间也早就被洛阳城里的贵族富人们包了下来，唯有过堂路径上的一张案几只有一人，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他。


“朱东主！”男子起身来打了个招呼，“请这边坐吧。”


竟是山南道大商魏家的大管家魏东才。胖子在前几天魏家酒坊的开业典礼上见过此人，知他是魏家家主以下的实权人物，虽是下人，却也不敢怠慢于他。赶紧上前一步，在众酒客鼎沸的咋呼声里拱了拱手，“原来是魏大管家，失敬失敬！”


……


……


酒过三巡，魏东才突然从案几下面捞起一个做工考究的陶瓶来。朱绍华一眼就认出，这是酒徒酒坊所出清香玉液的装酒容器。不过，仔细一看又不太像，仅仅是仿制的而已。自打萧睿的清香玉液横空出世，开始用特质的彩绘陶瓶作为装酒容器之后，洛阳城里的各大酒坊有心想要附庸风雅加以模仿，但无奈各自所出的普通酒品根本就卖不上如清香玉液一般的高价去，卖酒的钱还不够陶瓶的成本钱，便只好都作罢。


“大管家，这是你们魏家酒坊所出？呵呵，要依朱某看，这种东西华而不实，用这种陶瓶装酒卖，非亏死不可。”朱绍华哈哈一笑，任凭魏东才扒开瓶塞，向自己的杯盏中倾倒下深绿色的酒液。


“朱东主请品尝一二。”魏东才微微一笑，将杯盏推了回去。


朱绍华端起酒盏，一股浓烈而呛鼻的酒糟味冲进鼻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浑身的肥肉一阵抖颤，“大管家，是烈酒？贵酒坊居然酿制出了烈酒？”


看着胖子皱着眉头咽下了一口烈酒，魏东才这才哈哈一笑，然后压低声音道，“朱东主，这天下人做天下事，总不成只有酒徒酒坊才能酿出烈酒来？呵呵！”


朱绍华惊奇交加，赞了一声后又叹息一声，“烈虽烈矣，但比起萧睿的清香玉液来还差得太多。”


“也不尽然。此酒名为天上火，入口如烈火冲腹，堪称当世罕见的烈酒，虽比清香玉液略差一些香气，但比起胡人的三勒浆来何止强上百倍？……”魏东才今日乃是有备而来，不厌其烦地“广告”着，他的目的就是成功将这剽窃来的酿酒之法出售出去，挽回魏家的损失。否则，他哪里有这等闲工夫坐在凤鸣楼这乱糟糟地大厅里等候着这个臃肿的胖子。


朱绍华沉吟着，点着头。自打清香玉液问世之后，洛阳上流社会逐渐开始风靡喝烈酒。往日那些寻常的酒品销量虽未真正降低，但这是因为酒徒酒坊所出有限，一旦等孙公让将酒徒酒坊的规模再次扩大，清香玉液的出产量提高，必将大大冲击现有的低度酒市场。


而这魏家的大管家所言不错，魏家酿制出这等烈酒，虽不可能像酒徒酒坊那样拥有大利，但起码可以在渐渐风靡起来的烈酒市场上分一杯羹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嫉妒，叹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酿酒新人推旧人哪！朱某家传酒坊经营60年，始终都酿不出如此烈酒，没想到有萧睿在前，又有魏家在后，竟然先后酿出了罕见的烈酒，真是令人羡慕！”


魏东才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见眼前这胖子有些上道，他凑近头去，继续又添了一把火，“朱东主，这天上火的利钱绝对是贵坊竹叶青的数倍不止，每坛卖到100文都不止，不知朱东主信不信？”

第044章 郁闷李二


朱绍华心头一动，肥硕的脑袋一阵摇晃，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他也不是傻子，他不但不傻，相反作为一个多年在酒业市场上打滚的老油条，他比谁都精明。


他旋即就醒过神来，魏家这大管家今日与自己在这凤鸣楼“巧遇”，八成是有意为之。至于魏家想要干什么，他也隐隐猜出了几分。这魏东才费尽口舌在自己面前夸耀魏家所出烈酒的种种好处，总不是为了炫耀。但他还是感觉有些奇怪得紧，好东西总归是好东西，大唐烈酒品种匮乏，目前就清香玉液这一种独霸，魏家所出的这一种虽然略显品质差了一些，但毕竟也算是远远烈于寻常酒品的烈酒，那么，魏家何以有钱不赚？莫非？


魏东才与朱绍华这一对商场上的狐狸，各自怀着心机，面对面虚伪市侩地笑着，天南地北地神侃着，居然将烈酒之事搁在了一边。


直到一个俏丽的少女衣带飘起从他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朱绍华贪婪地望着少女提着竹篮盈盈而去的背影，不禁咽了几口唾沫。


少女秀儿皱着秀眉出了凤鸣楼的大门，手捂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这凤鸣楼的大厅里乌烟瘴气的，酒气冲天中夹杂着众酒客浑浊的呼吸，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恶臭味，要不是少爷好吃这凤鸣楼女神厨烹制的蜜汁红烧鲤鱼，她才懒得跨进这鬼地方来。


即便是装在竹篮里密封着，那清香的蜜汁红烧鲤鱼的香味还是遮不住地飘荡了出来。秀儿急匆匆地赶着路，终于在红烧鱼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尽地时候跨进了萧家的大门，正要往内院里走，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地呼唤：“秀儿！”


秀儿回头一看，见孙公让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新袍，正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秀儿恭谨地躬身一福，“秀儿见过孙老爷！”


孙公让微微一怔，往日秀儿都叫他“老爷”，但今儿个却有意无意地加了一个“孙”字，虽然意义相同，但孙公让总是从这称呼中听出了几分疏远的意思。


笑了笑，“秀儿，子长在家否？”


“少爷在家，孟昶先生来访，正与少爷在书房对饮。”秀儿轻轻道。


“哦，孟昶先生来了？”孙公让哦了一声，又笑道，“秀儿，最近子长都在忙些什么，怎么好几天都不到酒坊里来了？”


秀儿精巧的嘴角一抿，微微摇头，默然不语。


孙公让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却见秀儿一幅“保持沉默”的神态，不由更加楞了一下，心道这丫头片子到底是咋了，今儿个怎么怪怪地，跟自己似乎也疏远了很多……


不过，孙公让也没多想，他挥了挥因为有些紧张而显得麻木的手臂，笑了笑道，“秀儿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孙某来访。”


……


……


孟尝跟萧睿是常来常往的忘年交，孙公让跟萧睿则是合作关系的伙伴兼友人，三人凑在一起一番痛饮，一直到日落时分。孙公让性情温和也可以说是非常圆滑，虽然萧睿和孟尝这对忘年交情态狂放的谈论酒道文化他压根就插不上话，但他还是微笑着以巨大的耐心听着，独饮着，偶尔也笑着附和几句。


孙公让来找萧睿，本来是想说一说魏家酒坊的事情，但见萧孟两人沉浸于风雅的酒道论谈之中，不想自己的这些蝇营狗苟的污浊世俗之事打消两人的兴致，故而就放在心里没说什么。


等饮宴完毕，看着孟尝摇摇晃晃的带着一个仆从走出萧家的大门，孙公让这才刚要跟萧睿谈点正事，却不料这一头苍发的博阳先生又醉醺醺地折返回来，口中呼了一声，“不成，不成，今日没有尽兴，走，走，子长，随老夫去凤鸣楼，我们再痛饮！不醉不归！”


孙公让苦笑一声，拱了拱手，只得先行告辞离去。


※※※


萧玥花了不少钱托洛阳令衙门一个差役班头李二，去为自己弟弟萧睿谋一个乡贡的名额。李二在衙门里也是一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人，很多士子的乡贡名额都是通过他的介绍，从洛阳令衙门的从六品主薄薛安盛手里获得。


可以说，李二就是薛安盛“经营”乡贡名额在市井间的一个“经理人”。


但这回，却出了一些差头。当李二收了萧玥5贯钱又喜滋滋地带着十贯钱跑去找薛安盛时，薛大人却瞥了他带来的名帖一眼，望着那萧睿那两个字，轻飘飘地一本正经地道，“朝廷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岂是儿戏？这萧睿乃是洛阳城里有名的浪荡子，即无德又无才，不妥！”


李二非常奇怪，心道，这薛大人今儿个是怎么了？又在小妾肚皮上没有尽兴？不要说如今萧睿声名鹊起，已经成为大名鼎鼎的才子酒徒，中秋诗酒会上更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就连长安来的两个宫里贵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欣赏有加；就算是他还是以前的浪荡子，只要有钱，这名额给了也就给了。


去年，你薛大人不就批了一个比浪荡子萧睿还要浪荡的洛阳富家子吗？那人，字写不正规，诗做不了几句，不也照样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书童随从公然去了长安应考？当然，他后来名落孙山那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这是钱……”李二使劲把十贯钱的飞票往薛安盛面前推了推，又道，“这萧睿如今也是咱洛阳的才子，得了乡贡名额，想必士子们也没有什么说的……”


薛安盛面色一沉，猛然拍了一下桌案，喝了一声，“岂有此理，本官是那种贪赃之人吗？萧睿不符合朝廷乡贡选拔之制，再也休提！”


薛安盛起身拂袖而走，剩下李二面红耳赤地呆在那里，半响才暗暗咒骂了一声，“你还不就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官油子吗？你这些年吃花酒宿美姬的钱从哪里来的？娘的，狗东西，装什么廉洁清正？”


站在那里咒骂了一会，腹诽了薛安盛老半天，李二才郁闷地收起飞票和名帖，有气无力地出了衙门，向如今生意红火的王家酒肆行去。

第045章 少年李琦


萧睿能不能拿到乡贡名额，李二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这十贯钱的飞票，薛安盛收不收，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他郁闷的是，他刚刚打了保票收了人家5贯钱，事儿没办成，这钱岂不是要再吐出来？


李二觉得他还是比较有职业道德的，这些年，他收了谁的钱，都办成了事，办不成的，一概不会收钱。


莫非是嫌少？李二边走边琢磨，不，不对！10贯钱的价格已经不低了，以往薛安盛收5贯就批名额，怎么如今？


李二在路上纠结且休提。回过头来说说正翘首等待在酒肆中的萧玥。


萧玥一般是不到酒肆中来抛头露面的，但今儿个托了人，她心神不宁，一直等候在酒肆的柜台背后等李二的消息。眼睛虽然在翻看着自家兄弟写下的“西游传奇”，但心思其实早已飘出了酒肆。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酒客们开始渐渐络绎不绝地上门。见丈夫带着几个伙计忙得不可开交，萧玥也只得暂且定下心神，妩媚的面容上端着稳重的笑容，帮着丈夫和伙计招呼起一些熟客来。


一个华服在身，身材瘦削的少年人带着两个侍从慢腾腾地从酒肆门口的小径上行来，进了门见厅中已是满座，不由皱了皱眉头，又撇了撇嘴。


萧玥也曾经是大家小姐出身，见这少年人虽故作老成但分明神色中仍然透着几分稚气，又见他气质华贵衣着华丽，便明白这不是一般客人。有心想劝几个熟客先走，给这少年人腾个案几座位，但又觉得有些不妥，心下正犹豫间，少年那刻意做出来的老成眼光已经投射在她的身上，转了几圈后，由傲然变得柔和起来。


这少年当然就是从长安来洛阳的盛王李琦殿下。当日在酒肆喝得清香玉液，便念念不忘，日日遣下人来酒肆购酒，好在后来酒肆已经敞开来供应销售，他派来的下人尽管没有表露身份，也如愿买的酒回去。


今日跟咸宜公主一起去刘府探病，那刘雁容自中秋之夜在诗酒会上呕血之后便缠绵床榻一病不起。咸宜公主与她关系颇佳，知道她因何而病，便拖了李琦去刘府探病。不过，也没法安慰她，只得好言劝慰几句也就是了。


直到中秋诗酒会开始的片刻，刘雁容还是不相信这之前的浪荡子已经乌鸡变了凤凰。但接下来，事实摆在面前，萧睿那惊天的才学和闻所未闻的闻香识酒之功，都无一不惊颤着她的花容和心灵，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种事实。


耳边回荡着萧睿孤傲而绝世的吟唱，眼前浮现着他挺拔飘逸的风仪身姿，刘雁容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总之，心里犹如开了锅一般，几欲将她煮熟。当她耳边传进咸宜公主那一声“丞相大人，有此佳婿且弃之，还要在这中秋月宴之上选婿，岂不令洛阳士子无颜见人乎”，这一向心性沉稳心扉紧闭的刘家小姐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弦的激荡和崩断，一口幽幽的热血带着无尽的惊奇、羞愧、尴尬等多种复杂情绪，喷溅而出，就此晕厥过去。


当然，所谓中秋酒会择婿之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少年李琦不怎么懂刘雁容的心事，也不想去搞懂。他惦记的是萧睿以及萧睿的美酒。他一直有一个念头，想要在离开洛阳的时候，将萧睿也带走。既能酿制美酒，又诗才绝世，这等人才恐怕比起那名满天下的王维来也不差。他想要让萧睿做他的伴读，这一想法旋即得到了咸宜公主的认同。


从刘府出来，少年李琦放下身段和皇子的架子，去了隔壁的萧家，但萧睿却不在，他扑了个空。郁闷之下，少年人便带人微服来了这王家酒肆，想再饮上几杯清香玉液，看看那书写在酒肆墙壁上的“饮中三仙歌”。


李琦打量着成熟妩媚的萧玥，心里隐隐猜出了她的身份，毕竟，萧玥在眉眼间与萧睿有几分相像。


想到一个堂堂大唐名相之女，如今嫁入市井，沦落到当泸卖酒的份上，少年人不由又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宽大的袍袖，淡淡道，“你可是萧睿之姐、萧至忠之女萧玥？”


萧玥一惊，赶紧瞥了少年那明明稚气却紧绷装出的沉稳淡定的清秀脸庞，躬身一福，低低道，“奴家正是萧玥，不知贵人是……”


“呵呵，我嘛，来自长安——算是你家弟弟的朋友。”少年端着架子，挤出一丝在他看来非常老道的笑容，“萧睿在不在？”


少年自称来自长安，萧玥心里一阵激荡，越加认定这少年来头不小。正要恭谨的回他的话，却见一身公人服饰的李二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也不避讳人，将十贯钱的飞票从怀里取出塞给了萧玥，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王家娘子，不是某家不帮你，实在是薛大人不批，咱也没办法，抱歉了……”


这一路上，李二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归还那5贯钱的好处费。不管成与不成，自己总算是忙活了一场，总不能白给她服务吧？不过，虽然铁了心但还是有几分尴尬，所以他说完没等萧玥反应过来，便匆匆出门而去。


半响。萧玥才幽幽一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让萧睿进京赶考，这对萧玥来说意义重大。萧家要想东山再起，就必须指望萧睿出仕为官。自家弟弟虽然因为有酿酒奇功，日后做个富家翁没什么问题，但在萧玥看来，萧家是官宦之家，萧家子弟无论如何也不能走进商贾之道去。有钱有什么用，再有钱的商贾在官家面前也是一团烂泥。


故而，萧玥坚决反对萧睿自己开酒坊。就算是萧睿不出头，跟孙家合作成立酒徒大酒坊，起初萧玥也是不同意的，生怕自己弟弟一不小心，踏入了商人的行列，那可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所以，这乡贡名额对萧玥来说，非常非常重要。自己弟弟对此不上心，她只好亲自出面托人为他谋求名额，可惜——巨大的失望之下，萧玥浑然忘记了少年李琦的存在，落寞地穿过酒肆的堂口向后院行去。


少年李琦在一旁翻看了几眼萧玥落在柜台上的“西游传奇”，刚看几行便被吸引了进去。看了片刻他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望着封面上那字迹清秀的“酒徒萧睿戏作”六个字，正要问萧玥几句话，却见萧玥已经落寞而去。


少年有些奇怪得扫了她一眼，又向酒肆外小径上已经行出十几米的官府衙役李二的背影望了一眼，沉吟了一会，居然将那手抄本的“西游传奇”纳入怀中，吩咐伙计买了几瓶清香玉液，便带着两个侍从也是匆匆离开了王家酒肆。

第046章 孙德来访


李二走在街市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左右的商铺和摊贩，脸上装满了习惯性的傲然和居高临下。别看他在衙门只是一个衙役头子，没品没级，见了上官只能点头哈腰满脸赔笑；但只要一出洛阳令衙门，面对普通洛阳百姓，他的心里就充满着扭曲的高高在上感，昂首挺胸走起路来，自觉还颇有几分官员气概。


“二爷，来了……”


“二爷，走好！”


“二爷，进来吃点东西？”


相熟的商贾小贩们谄媚地跟李二打着招呼，李二矜持地点着头，摆着手，收腹收臀，步子越来越稳重缓慢，神色越来越凝重高傲。


带着两个侍从的少年李琦非常好奇地跟了他一段路，见这个小小的衙役居然在市井间这般神气活现，不由吃了一惊。在这位皇子的眼里，这李二此刻的神气跟长安皇宫里的父皇倒是有几分形似。看李二倒背双手的骄傲样子，实在是令他瞠目结舌。


突然想起他不过是一个低贱的衙役，一个下等人，年轻的皇子顿时不屑地啐了一口，向身后的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走进了路边的一间茶肆。


茶肆虽处闹市，但却非常清幽，里面没有几个客人，看样子生意并不怎么好。要了一壶茶，在等待伙计上茶的功夫里，少年李琦透过茶肆的大门，向街上瞥去。


李琦的从人其实是宫里的侍卫，类似于后世明清两代的大内高手。这个侍卫名叫卫校，名字挺奇怪的，但身手却着实不错。卫校上前去拍了拍李二的肩膀，李二扭头一看，见一个黑衣男子面色冷漠地站在自己身后，不由怒道，“你干嘛？”


卫校出身皇宫，是当朝皇子的贴身护卫，焉能把洛阳令衙门一个小小的衙役放在眼里，如果不是主子要求，他甚至都懒得跟他说一句话。卫校撇了撇嘴，抬手握惯了刀剑的手，向一旁的茶肆指了指，“你来，我家主人唤你！”


李二虽地位卑微，但久处衙门也是那种善于看“风头”的人，见眼前这男子面色冷厉，神色沉稳，衣着颜色虽不华丽但面料质地却甚佳，一看就是那种达官贵人中的下人。


他想到这里，倒也不恼火，立即收起那幅公鸡昂首过街的模样，躬身下去，浮现起深深的谄媚，“这位大哥，请带路！”


卫校嘴角滑出淡淡的嗯声，扭头带头行去，自始至终再也没多看他一眼。


……


……


※※※


莫道人行早，天凉好个秋。洛阳城的秋天到了末尾，满城萧萧，落叶飘飘。


萧睿今天起了一个大早，就在院中锻炼起身子。他越来越感觉，自己重生的这具身体太他娘的羸弱了，不说别的，走路走多了都打软腿。那日跟少女从城外参加诗酒会回来，来回走了不少路，他的腿酸痛了好几天才消停。


他的前生虽然不是那种能打的强人，更不是什么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武警人员，也没有什么家传武艺，但也不像现在这么虚弱。最起码，爬爬山、跑跑步、适当干点体力活什么的，也还能对付，毕竟年轻力壮嘛。可如今，却真正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不行，这怎么行。


是故，便毅然决定每日早起锻炼身子。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就是在院中做做俯卧撑之类。本想出去跑跑步，又担心会生出事端，干脆就留在家里。他准备今天就让下人们去铁匠铺子按照他的图纸，去给他订制一幅健身的哑铃。


正呼哧呼哧地做着俯卧撑，秀儿端着一个面盆，站在内院门口向里张望了一下，见自家少爷正伏在地上一上一下地运动着，口中还喘着粗气，不由吓了一跳。看了半天，才小声呼唤道，“少爷，城南桑罗酒坊的孙东主有急事来访！”


呃。萧睿呼哧一声勉强使劲撑起身子，捞起放在一旁石凳上的面巾擦了一把汗，皱了皱眉头，“这一大早的，他来作甚？”


秀儿盈盈走过来，放下手中的面盆，面盆中盛满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柔声道，“少爷，先净净面吧——要不，秀儿去回了他，说少爷还……”


萧睿摇了摇头，“不，请他去花厅，我马上便去见他。”


……


……


“子长啊，孙某可是听说那朱绍华从魏家酒坊花大价钱买了一个酿烈酒的方子，听说是可以媲美子长的清香玉液……还是什么二次发酵蒸馏什么的……”孙德是一个不喜客套的商贾，直接就说明了来意。


萧睿一怔，半响才问道，“孙东主，这话时真是假？”


“子长，昨晚我路过朱绍华的酒坊，朱绍华一把将我拉进去，得意洋洋地给我介绍他刚刚酿制出来的烈酒，叫什么天上火。说是花了数百贯钱从魏家买来的独家秘方。某看他这酿酒之术与子长的清香玉液极其类似，心里有些疑惑，是不是……”孙德沉吟着问了一句。他倒也是好意，他一向对萧睿的酒道和酿酒之术钦佩异常，见朱绍华平白无故地搞出一种烈酒来，心里有些猜疑，便急匆匆地来告知萧睿。


萧睿面色不变，仔细询问了一些朱绍华酒坊里酿酒的细节。两人叙谈了半响，萧睿终于可以肯定，自己那二次发酵、蒸馏出烈酒的法子外泄了，魏家不知用什么手段窃取了去，转手又卖给了朱家。


虽然明知这种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法子不可能永久成为独家秘密，对此也有心理准备，但乍一听闻这个消息，萧睿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向孙德再三道谢，送走了孙德，萧睿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侍候在一旁的秀儿见少爷好端端地“晴转多云”，玲珑剔透地心里明白少爷心里不愉快，便乖巧地端过一杯萧睿专用的清茶，攥起小巧的拳头，轻轻地为萧睿捶打着肩头和后背。


“秀儿，叫人去请公让兄过来，说我有要事、有急事、有大事找他商议。”萧睿面色阴沉，秀儿不敢怠慢，赶紧出厅去吩咐府里的一个下人去了孙家报信。


这些日子，萧家又添了些“新人”，多了几个婢女和下人，而由于没有女主人，这里里外外地事儿就都交给了秀儿。当前的秀儿，身兼数职，即是萧睿的贴身侍女，又是他的助理秘书，还是萧家没有名分的大管家。

第047章 洛阳旧宫


洛阳旧宫。这座曾经的大唐宫阙虽然已经不复往日之浮华，但巍峨之气势，横刯在洛阳城中仍然是庄严肃穆气象万千。宫外，仍然有众多禁军守卫，锁住的大红高大宫门背后，于洛阳百姓而言，仍然是神秘非常。


如今之洛阳旧宫，因为一位皇子和皇女的入住，又比往日多了几许戒备森严。


高大古朴的宫墙生生隔断了洛阳的烟尘和繁华，宫里幽静得近乎死寂。而正是在这种令人压抑的静寂中，少年李琦和咸宜公主李宜姐弟俩缓步行进在寂寥的宫道上，身后，远远地尾随着众多宫女、太监和侍卫。


“琦弟，你当真有心让萧睿做你的伴读？”李宜抬头望向天空，那天空上天高云淡正有一队飞雁列队飞过，声音有些飘渺。


“嗯，宜姐，这萧睿文采风流，又擅长酿酒品酒，古风高雅，风仪不凡，像极了摩诘先生……我这回非把他带到长安去，然后恳求母妃和父皇，让他做我的伴读。”李琦面对自家亲姐姐，那份故作出来的成熟早就跑到洛阳旧宫外面去了。


王维是这个时代冠绝天下的著名诗人和高士，名倾朝野，真要论起名声来，在当时比李杜二人高出太多太多。如果说王维是盛唐的一颗耀眼的太阳，李杜二人不过是小小的星辰。后来李杜二人的名气压过了王维，那完全是后人的“追封”，当时来说，王维都不是李杜二人所能比的。王维擅画，又信佛，还长于酿酒，又恰在当朝为官，正所谓是盛唐风流士子心中独一无二的偶像级人物。


李宜点了点头，“萧睿倒是合适的伴读人选。只是，琦弟，可你想过没有，萧睿固然是萧至忠的幼子，出身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如今还是白身，没有功名在身，怕是难以……”


李琦调皮地笑了笑，也就是在李宜面前，少年才能放开心胸毫无遮拦，他吐了吐舌头，“没有功名，参加明年春天的科考便是喽——就凭萧睿这样的大才子，还能中不了举？只要他一金榜题名，我便向父皇和母妃恳求，让他进我的盛王府伴读。嘿嘿，萧睿的美酒今后都归我一人所有，宜姐姐啊，你日后要想饮美酒，就到我府中来，嘿嘿！”


李宜莞尔一笑，不由伸出葱茏玉手点了点李琦的额头，“机灵鬼。不过，本宫倒是怕你白费心机了——依我看，这萧睿纵情山水，沉湎酒道，性情孤傲，怕是那种无心功名利禄的隐士，你——”


李宜的话还没说完，李琦便笑着摆了摆手，“宜姐姐，你还不知道呢，萧睿托人谋取乡贡名额呢……要不是让我遇到，他焉能获得名额？你说，他该不该感谢本王？”


李琦将自己“审问”李二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本有意让萧睿参加科举然后当自己的伴读，故而就对萧睿的乡贡名额上了心，听说这洛阳令衙门的一个从六品主薄居然胆大包天，“买卖”乡贡名额，不由大怒，立即带人押着李二闯进了洛阳令衙门。


皇子责难，洛阳令焉能怠慢。赶紧顺藤摸瓜，一路清查下来，没用多少时间，便揪出了薛安盛这只大蛀虫。薛安盛被洛阳令卢璇当场问罪革职押入大牢，并同时上报了长安的朝廷吏部。估计，等吏部的批文下来，这薛安盛按唐律起码是要杖责加流放了。


乡贡弊案发生在卢旋的眼皮底下，卢璇恐怕也难辞其咎。他同时上书朝廷，请求处置。卢旋也算是当朝的一位名臣，清正廉洁，手下出了这等贪官，自是对他的官声有损；李琦念在旧情份上，暗示卢璇悄悄地处置将此事压了下来。一场乡贡弊案就这样悄悄地被消弭，以致于洛阳城中没有透出一丝风声。


自当日中秋诗酒会上，萧睿才名远播，又有皇子从中暗中“周旋”，卢璇哪里还有犹豫，亲自主理，给了酒徒萧睿一个乡贡名额。这会儿，估计洛阳令派去报信和送乡贡官批文书的衙役早已到了萧家。


李琦有些得意洋洋，即帮了萧睿成功获得乡贡名额，还揭开了一场舞弊案，又送了卢璇一个天大的人情，少年心里很是高兴。


李宜听了，却柳眉轻皱，“没想到这卢璇治下，还是有这等贪腐的小吏，实在是可恶。父皇广开言路，面向天下选拔人才，如果天下间的主事小吏都如这薛安盛一般，那我大唐的人才岂不是都要被压制在民间了。”


李琦耸了耸肩，“宜姐姐，这些国家大事嘛，我们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对于我来说，只要能帮了萧睿，只要能将这人弄在我身边，就行了。对了，宜姐姐，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李琦从怀里掏出那本从王家酒肆“顺手牵羊”来的“西游传奇”手抄本，递了过去。李宜接过，随意翻看了几眼，便被里面的“神奇古怪”所深深吸引。


良久，性情沉静姿容秀美高贵的咸宜公主才长出了一口气，叹息道，“琦弟，这玄奘法师西行天竺，居然被萧睿演绎出如此奇妙的故事来，实在是叫本宫叹为观止……”


李琦抽了抽鼻子，一个劲的点头。


李宜没来由的心里一阵失落，失神地眼睛又抬头望向了天高云淡的天空，可惜高云之上，再也没有了大雁的行进。她幽幽一叹，低低道，“琦弟，恭喜你，我们来洛阳，你捡到宝了……”


李琦古灵精怪地扫了一眼李宜，见她突然变得落寞起来，心里一动，这少年笑嘻嘻地凑上前去，腆着脸笑问了一句，“宜姐姐，你是不是看上这萧睿了？我看他风仪神秀，又有大才，比那杨洄强上百倍，与宜姐姐你恰好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呢……”


李宜一怔，秀美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容易被人察觉的红晕，但那红晕中却分明又有潜藏的淡淡的苦涩，她正色斥了一声，“琦弟，休得胡说八道。”


然后便拂袖而去。

第048章 公之于众


咸宜公主李宜是李隆基和武惠妃的女儿，也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女儿。李隆基共有二十九个闺女，他并不是对每个都好，像寿安公主，因为在娘肚子里呆的时间不对头，唐玄宗就很嫌恶，让她迁出京城。而咸宜公主，皇帝就肯为她破例。本来按规定，公主的食封户是五百户（就是用五百户的赋税来供养），咸宜公主加到了一千户。


李宜今年刚满16岁，已经到了婚嫁之龄。她的父皇和母妃有意将她指婚给驸马都尉杨慎交之子杨洄。这杨洄年少英俊，也有几分才学，就是自幼长在贵族之家身上有太多的纨绔子弟习气，加上又过于自大，一向为李宜所不喜。


李宜此番回洛阳来虽然打着散心的旗号，其实多半是为了避婚。武惠妃和李隆基对她甚是宠爱，见她一时也不愿嫁，倒也没有过分逼她，便准了她回东都。岂料这讨厌的杨洄还是跟了过来，李宜嘴上不说，心里实在是讨厌他地很。


十五六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16岁的李宜也好，15岁的杨玉环也罢，大抵都是。在这样一个年纪，遭遇了文采风流年少俊逸的酒徒萧睿，这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如同那放飞出去的风筝，一下子被当空拦住，风筝线便缠缠绕绕再也避不开。


但萧睿却已经订了婚，有了一个风华绝世毫不输于自己的美丽红颜相伴，这对于李宜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巨大的失落。当日那中秋之夜的诗酒会上，萧睿闻香识酒的潇洒，纵情放歌的豪放，与李白诗酒酬和的风雅，携美飘然而去的淡然，都深深地镌刻进李宜的心里去，像滔滔东流的黄河水毫无悬念地冲击开了她紧闭的心扉。


心门开了，但情系何处？君已有良配，奈何奈何？


华贵的少女一路行着，微微垂首，掩饰着被李琦一句话又再次挑动起来的伤感落寞。就在即将跨入雕梁画柱地寝宫时的片刻，少女脚下一停，痴痴地望向了大红宫墙外面的天空。一抹火烧云正熊熊燃烧着，一缕缕轻烟冉冉升起。


少女轻叹一声，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尊贵典雅和端庄美丽。她撩起裙摆，昂首走进再也没有回头。


※※※


萧家，今儿个下午召开了一次很是特殊的洛阳酒业巨头们的聚会。聚会刚刚开始没有几分钟，盛王李琦的贴身侍卫卫校与洛阳令卢璇手下的差役一起，将来年春闱的乡贡官批文书送了过来。众酒坊巨头们见萧睿竟然被皇子如此看重，心里都不由一凛，望向萧睿的眼神里又都多了几分羡慕和敬畏。


萧睿倒是吃了一惊。这乡贡名额居然被洛阳令派人送上门来了……呃，他挠了挠头，不由烦恼了起来——难道，非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的科举不成？心里正在郁闷，直到众人接二连三地恭喜声次第响起，他才猛然醒过神来。


少不得又起身来谦让了半天，寒暄了半天。


他做了一个团团揖，朗声道，“诸位东主，萧睿斗胆请诸位来，实是有一事跟大伙商议。”


孟昶放下手中的茶盏，砸吧砸吧嘴，微笑着摆了摆手，“子长，有事就说。凭你我的交情，不管你做什么，老夫都第一个支持你。”


桑罗酒坊的孙德也拍了拍手，起身大声道，“孙某也算一个。”


萧睿向孟昶和孙德投去温和地一瞥，拱手道，“多谢博阳先生和孙东主。不知诸位可知道，这新近成立的魏家酒坊据说酿制出了一种名为‘天上火’的烈酒，据说这烈酒之法已经高价卖给了竹叶青酒坊的朱绍华朱东主。”


一众洛阳酒界大佬们早已听闻了此事，闻言不禁都纷纷点头，心里都有几分郁闷。有萧睿的清香玉液在前，如今又出了朱绍华的‘天上火’，自今往后各自酒坊所酿的普通酒品怕是越来越冷清。


见众人沉默起来，萧睿微微一笑，“请恕我直言，假如等朱绍华朱东主的‘天上火’上市以后，有酒徒酒坊的清香玉液在前，又有‘天上火’在后，诸位的生意会更加的萧条和冷落。”


孟昶淡然一笑，不语。他酿酒乃是自娱自乐，经营酒坊无非是为一家人有个生计来路，赚钱多与少并不放在心上。


孙德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苦笑，“子长，你这不是在火上加油乎？眼看着我等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萧睿缓缓上前一步，向站在厅口等候着的秀儿笑了笑，“秀儿，让人抬进来。”


秀儿乖巧地应了一声，赶紧出厅去带着几个下人从厅外抬进来一套物件，叮叮当当摆满了一地。众人都是酿酒的行家，一见这些便明白了几分：这定然是萧睿酿酒的独家器具了。


其实，这就是一套“蒸馏器”。萧睿蹲下身去，手指着这一套物事仔仔细细地给众人讲解，一点点地将他二次发酵继而蒸馏出烈酒的独家秘方公开了出来。众人开始还面面相觑，震惊不已，以为萧睿是开玩笑，但后来见萧睿神色肃穆，所讲之法又闻所未闻，便心里狂喜起来，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凑了过来，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掉某一个细节。


萧睿讲罢，朗声一笑，“诸位，这便是萧睿独创的烈酒酿制法子了。二次发酵之后，只要用这种专用的器具进行蒸馏，所得皆是烈酒——酿酒之道，乃是老祖宗传给我们的宝贵财富，萧睿不能独有也无法独有，故今日贡献出来与诸位共享。”


众人似是在梦中。良久，才一个个回过神来，先后向萧睿深深躬身拜谢。孙德更是眼圈有些发红，再三扯住萧睿的衣襟，声音都有些哽咽。


也难怪洛阳酒业的大佬们激动，这不仅是一个酿酒之法，这还意味着大把大把的钱财。萧睿能公开这种法子，这该是何等的心胸？尽管这些人日日蝇营狗苟，算计的都是利益，但此时此刻也不能不被萧睿的无私感动和打动。


激动的情绪略一平息，众人在孙德的带领下，纷纷向萧睿再次躬身为礼，一起道，“子长，大德不言谢。自今往后，洛阳酿酒，以子长马首是瞻也。”

第049章 釜底抽薪


众人拜谢离去，只有孟昶端坐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孙公让也没有走，这一次聚会，他默然坐在一侧，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这种态度摆明了告诉众人，酒徒酒坊虽然是两家合作而起，但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以萧睿马首是瞻。


“秀儿，上酒！”萧睿被孟昶看得“毛骨悚然”，耸了耸肩。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孟昶朗声一笑，长身而起，“子长，今日公开秘方实在是出乎老夫的意料之外！能不能跟老夫讲讲，你们这到底是唱得哪一出？”


萧睿苦笑一声，又叹息一声，“老孟，我独家的秘方已经被魏家窃取，为今之计，只有釜底抽薪，公开这秘方，让魏家和那贪心的朱绍华落个空！”


“釜底抽薪？”孟昶沉吟着，半响才猛然一击掌，“好一个精明的萧子长啊！秘方外泄已经不再是秘方，是故老弟你抢在第一时间里公之于众……如此一来，这昂贵的烈酒便成为众人皆可酿制而出的普通酒，价格自然也就降了下来，而清香玉液仍旧会因为独特的口感和品质啸傲群酒——哈哈，听说那朱家从魏家手里购买这一秘方花了不少钱，如若朱绍华知道你将他千辛万苦得来的秘方免费奉送，怕是要气死了，哈哈！”


就是孟昶所说的这个道理。当不平常的烈酒成为了常见的大路货，也就不值钱了。而这样一来，反而更加衬托出清香玉液的与众不同。价格依旧一枝独秀，依旧还是走上流路线，市场一点都不受影响。试想，当市面上的烈酒成为寻常物，但口感和品质都与清香玉液差得太多，舍得花钱的贵族富人们岂不更加对清香玉液趋之若鹜？


萧睿微笑不语。却见孟昶笑着指了指他，“子长啊，你们两人拿洛阳所有的酒坊东主当刀使唤，还让人家对你们感恩戴德，老夫不得不佩服你们，如此釜底抽薪当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孙公让走了过来，拱手道，“博阳先生，如此对洛阳所有的酒坊来说是好事，他们不但不吃亏，反而是赚了大便宜。试想啊，如果子长不公开秘方，将来等朱家的‘天上火’大量上市，受到冲击的还是他们。其实，我们是无所谓的。”


“那倒也是。”孟昶点了点头，继而又低低道，“子长，老夫看这山南魏家来势汹汹啊。老夫担心，魏家既然能窃取烈酒酿制之法，也难保不会……你们酒坊的酒工可是要看紧了啊！”


孙公让叹息一声，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个。虽然目前核心机密尚掌握在萧睿手里，甚至，为了掩饰清香玉液添加蛇麻花的秘密，他还按照萧睿的安排收购了一家药铺子以掩人耳目，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啊。萧睿毕竟不是酒工，他不可能整天留在酒坊，常年亲自为酿酒配料。尤其是今日一见洛阳令衙门派人送来了乡贡的官批文书，知道萧睿来年就要进京赶考，他的担心就更重了。


其实萧睿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彻底沦为一个酒工，酿酒只能作为一种自娱自乐；而要将自娱自乐转化为生产力，就必须要借助孙公让这种职业商贾的运作，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个非常信任的人来主持自己发明的酿酒之术，将之转化为现实的财富。不仅是清香玉液，今后他还会弄出更多的酒品来，都需要这么一个人手。


即可靠可信，又对自己忠诚，还要懂酿酒之道。


起初，他想到的是孟昶。他甚至还想将孟昶拉进酒徒酒坊里来，采取股份制合作经营的模式。但后来又一想，总觉得孟昶虽与自己甚是投机，其人品也毋庸置疑，但毕竟是外人，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万一看人不准，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后来，他还想过是不是该培养一个学生，但还是觉得不妥，只得放弃。想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让自己的姐夫王波出面。姐夫忠厚老实，又是自己的至亲，还有家传的酿酒功底，应该是最合适、最可信赖的人选了。


只是萧睿担心，王波肯不肯放弃家传的酒肆生意，转投酒徒酒坊，为自己打工。


……


……


洛阳干冷的冬天终于姗姗来迟。当第一场西北风吹散了一城的黄叶，洛阳城里的各大酒坊几乎是同一天推出了震惊洛阳乃至大唐酒业的烈酒，更值得一提的是，品名都称之为“萧酒”。这一天，被后人称为大唐酒业的转折点，自此之后，普通的低度酒渐渐退出市场，市面上“萧酒”开始成为大唐普通百姓惯饮的家居寻常酒。


多年之后，洛阳城里在立冬节日之前又多了一个“萧酒节”，满城酒坊免费供应“萧酒”，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子，无论男女老幼，只要索取就有一碗“萧酒”，满城百姓饮“萧酒”、踏歌舞，驱散着冬日到来的第一缕严寒，渐成风俗。此是后话，略过不提。


而同样是在这一天，竹叶青酒坊的东主朱绍华一病不起，缠绵床榻数月之久，直到来年夏天才将养好身子，但却关闭了酒坊，从此不再酿酒，洛阳城里传承数十年的竹叶青酒坊彻底退出酒业舞台。


而魏家家主魏英杰的“窃取计划”还没等实施，便因为薛安盛的入狱而流产，见萧睿名气越来越大，又是长安贵人眼里的红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不久之后，酒徒酒坊便揪了一个内奸酒工出来，捆绑着送到了官府，魏英杰更是惶然。花了不少钱上上下下打点，才算“撇干净”自己，没有惹祸上身。而萧睿和孙公让，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没想与这山南大商结下太深的仇怨，也就不再往深里追究此事。


开张不到半年的魏家酒坊就此关门大吉，而魏家少爷的乡贡名额当然也泡了汤，无奈之下，魏明伦只好垂头丧气地准备跟着魏英杰离开洛阳去长安继续寻找机会。


在萧睿的再三劝说下，王波终于下定决心关闭自己的酒肆，专心投入到酒徒酒坊的酿酒事业中去。王波与孙公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非常默契。


酒徒酒坊的生意空前兴隆，生产规模已经在短短几个月间扩大了两倍。洛阳城里且不说，大唐各道、州府的商客，很多胡人商客，一起蜂拥而至云集洛阳，清香玉液成为炙手可热的大唐第一名酒。


时光荏苒，穿越到大唐的第一个新年转瞬既至。就在萧睿一边在萧玥的监督下准备赴长安参加科考，一边考虑该不该继续推出一个新酒品来的时候，来自蜀中的商客司马亮带来了杨玉环三姐的一封家信。

第050章 上元之夜（上）


正月是农历的元月，唐人称其为“宵”，而十五日又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所以称正月十五为元宵节，又名上元节。而在唐时尤其是如今的盛唐开元年间，上元节之重要性远比新年（春节）更重要。


唐代是实行宵禁的，夜晚禁鼓一响就禁止出行，犯夜要受处罚；唯独在上元节，朝廷特许开禁三天，称为“放夜”。是夜，处处张灯结彩，日夜歌舞奏乐，游玩观灯的百姓不计其数，通宵达旦，尽情欢乐，热闹非常，这是一场全民性的狂欢。


今年洛阳的上元节，因为盛王李琦和咸宜公主的驾临而更加繁盛。数万盏花灯从洛阳旧宫开始绵延不绝，一直遍布整个洛阳城里的所有街市，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当空的圆月在人间绚烂花灯海洋的反衬下，显得是那么地羞涩和黯淡。


身临其境，萧睿这才深深体会到唐人这种全民狂欢的壮观场面。城里，到处花灯点燃，商贾百姓蜂拥而行，士子仕女摩肩接踵，观赏花灯的嬉笑声，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声，还有隐隐还传来浅浅的诗歌吟唱和丝竹律音，以及那次第响起的爆竹声，令萧睿一时间迷失在狂欢的海洋中，浑然忘却了身处何地。身边的少女玉环也暂时撇尽烦忧，正牵着他的手左顾右盼。


良久，萧睿才叹了一声，暗道，难怪古人说这盛唐的上元节花灯夜“游人集御，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与去年前这壮观的一幕，比起古人所载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侧身看身边的玉人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笑容，心里很是欣慰。过年的几天，蜀中商客司马亮受玉环三姐杨玉青所托，说杨母患了重病卧床不起，希望少女能返归蜀中。少女虽然年幼便远离亲母，但心底里实是没有放下对亲生母亲和骨肉血亲的牵挂和思念，闻此消息心急如焚，当下就跟叔父一家人说要回蜀中探母。


叔父杨玄璬当然不肯放她独自前往，最终商定过了上元节由杨华陪伴她回蜀。这几日见少女一直思念母亲郁郁寡欢，萧睿便在这上元节之夜硬是把她拖了出来，陪她一起赏赏花灯散散心。


“玉环，我们往前面看看去。”萧睿笑了笑，牵着少女滑嫩的小手，转瞬间便混入了汹涌的人流中。拥挤在人群中，这对未婚的小夫妻一路看着各式花灯，猜着千奇百怪的灯谜，间或为表演杂耍的艺人们喝彩鼓掌，又不断从路旁小贩的摊位上买一些糕点小吃，一路款款细语，一直漫步在洛阳城里的灯海中。


或许是身边人群的欢乐感染了少女，或许是萧郎细心的体贴让少女感动，也或许，这上元佳节本就不是一个悲伤的日子，少女终于放开心扉暂时将千愁万缕深深埋藏在心中，妩媚的脸上满是笑容，紧紧地依偎在萧郎怀里，无尽的幸福感驱逐着愁绪，几欲让她窒息。


……


……


少年和少女正在月下流连于花灯之海，突听不远处人声嘈杂起来，汹涌的人流开始蜂拥向前，两人被动地被裹夹着一起向前行去。身旁，一个六七岁的女童在慌乱中被挤倒在地，发出一声恐惧仓惶的哭喊，但瞬间又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眼看一场惨剧即将发生，女童就要被人流踩踏，萧睿奋力大喝一声，“闪开，看着孩子！”就在身遭众人微微一怔神脚下略缓的瞬间，他拼命挤过去，一把将女童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着。


片刻，女童的父母这才哭喊着挤过来，从萧睿手里接过孩子，涕泪俱下后怕不已，但他们还未来得及跟萧睿道谢，萧睿和少女已经被后续的人流拥挤着向前行去；而侥幸的女童及其父母也同时被人流掩住，这一场险之又险的小插曲就这样宣告终结，双方都还没来得及认清对方的面目，就已再次失之交臂。


萧睿使劲地护住少女，在人流的涌动中慢慢挪动着脚步。


“嗷……”


“嗨……”


前面突然传过震天而怪异的呐喊声，间或夹杂着激昂的鼓声。人流涌动到此就不再涌动，萧睿两人挤了一身臭汗才挤到跟前，见洛阳旧宫前面的空场上，正上演着一幕“牵钩”之戏。所谓“牵钩”，听起来奇怪其实就类似于后世的拔河比赛。


两根粗长的绳索，绳索前端都系有一个铁钩，两根绳索的铁钩相扣，两根绳索被两队牵钩队员拽得笔直，铁钩相扣处画有一道红线，而红线上插着一面红旗，互相奋力牵引，先过红线者为胜。


这洛阳旧宫前的牵钩之戏，显然并非单纯的民间游戏。从两队牵钩者的服饰来看，应该是守卫洛阳旧宫的禁卫军，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一队着红衫，而另一队则穿绿袍，绳索拽紧奋尽全力面色涨得通红，红绿相间在亮如白昼的灯海中煞是醒目和乍眼。


看热闹的人群也分为了两帮，看好红队的人群鼓噪着，发出“嗷嗷”的叫唤声；而为绿队助威的人群，则“嗨嗨”个不停。只是缺乏一个必要的“指挥”，两边的鼓掌呐喊和助威声非常散乱无序。


场前正前方的宫墙门楼上，李宜和李琦笑吟吟地趺坐在红色的地毯上，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各种糕点果脯以及美酒香茶等诸多饮料，所用器皿无不精美华贵。但两人显然兴致并不在此，案几上的东西都没有动。


“宜姐姐，我看红队要赢！”


“不，琦弟，绿队会胜！”


城楼上的姐弟俩在赌着输赢，这城楼下的未婚夫妻也在做同样的辩论。以至于不论是城楼上的还是城楼下的，都把精力用在了跟对方斗嘴上了，浑然不觉第一场比赛已经圆满结束——红队趾高气扬地一一抱拳缓缓四顾，完了又向城楼上的方向齐齐躬身一礼。

第051章 上元之夜（下）


看好红队的人群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欢呼声震彻云霄。城楼上李琦兴奋地拍着章，城楼下少女则喜笑颜开，俏皮而得意地瞥了萧郎一眼；城楼上李宜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端庄地目光在欢乐的人群中摇曳着。


突然，她的目光一滞：一个风神俊秀的青衫少年笑吟吟地站在人群中，神色欣喜而淡定犹如鹤立鸡群，而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娇艳妩媚地依偎在他的身旁，俏脸上的那份幸福和满足看得李宜心里微颤。


而这时，兴奋过度的李琦分明也看到了萧睿，指手画脚地喊道，“萧睿！萧睿！”


李宜笑骂了一声，“别喊了，他听不到的。”


李琦呃了一声，摆摆手唤过侍候在他身后的卫校，低低说了几句。卫校匆匆下了城楼，半响的功夫，就从人群中将萧睿两人带进宫来上了城楼。


……


……


“草民萧睿拜见盛王殿下、咸宜公主殿下！”萧睿虽非常讨厌这种动不动就跪拜的礼节，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面对皇子公主不下跪，除非是自己想找死。有时候想起来，萧睿之所以对科考和出仕有着天然的排斥，也有这种考虑——如果真要当了官，还不成了磕头虫？


杨玉环怯怯地跪在萧睿身后，小声道，“奴杨氏玉环拜见两位殿下！”


李琦一个健步窜了过去，一把拉起萧睿，正要说什么似是想到了什么，兴奋过度的脸色顿时强行压抑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假的沉稳，他干咳了一声，尽量将稚嫩地声音压得低沉，“萧睿，不必多礼，来，到本王这里坐下，我们一起赏花灯。”


李宜也笑着摆了摆手，吩咐侍女过去将杨玉环扶了起来，柔声道，“杨小姐，来本宫这里坐吧。”


少女分明是有些紧张，她仍旧怯怯地看了萧睿一眼，见他眼中投出一抹柔和鼓励之色，这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李宜的身下。李宜见她如此依恋萧睿，微微有些失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复杂滋味儿。


……


……


四人居高临下，远远望着洛阳城里那一条条的人浪和灯海，心头变得非常宁静。李宜缓缓起身，低低吟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骑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李琦鼓掌道，“宜姐姐好诗句，好才情！”


李宜脸色一红，嗔道，“琦弟，这是苏道味的诗句，本宫只是有所感触随口吟出罢了，你别瞎扯，让我在萧公子面前丢人现眼。”


李琦嘿嘿一笑，他一知半解怎知这是唐初苏道味的诗句，只是听着顺溜就随口赞了一句，只是没成想马屁拍错了地儿，不禁有些悻悻。


李宜回身来眼神湛然地望着萧睿，淡淡道，“萧公子，此情此景，上元佳节，萧公子可有妙句让我等一饱耳福吗？”


萧睿心里直冒冷汗，心道这唐人不知是不是都患上了作诗的强迫症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高兴还是伤感，都要吟诗，简直……他缓缓起身，沉吟了片刻，躬身一礼，“草民才疏学浅，本不敢在两位殿下面前献丑——但公主殿下有命，草民也不敢不从。”


微微踏前一步，萧睿眼望着城楼下那逶迤开去一眼望不到边的欢乐人浪，任凭清冷的夜风吹拂着自己宽大而舒适的袍袖，朗声吟道：上元月夜——


有灯无月不娱人，


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


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流火游仕女，


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


如何消得此良辰。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李宜低低吟唱了一遍，恬淡沉静的脸上再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情感的波动，忍不住赞叹道，“萧公子好妙的诗句，有此一诗，今年的洛阳上元夜增色不少。”


萧睿呵呵一笑，随即坐了回去。李宜的赞赏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对于李宜和李琦这种宫里的贵人来说，欣赏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都会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坐在一侧的少女却心里一阵忐忑，她分明从李宜望向萧睿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狂热和爱慕，尽管她伪装得很好。想到眼前这公主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又未婚，而公主看中某某士子委身下嫁的事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咸宜公主？万一……自己又能如何？——想到这里，少女心里更加的不安，她一边悄悄打量着面色沉静华贵之色尽显的少女公主，又一边瞥着自己爱入骨髓的萧郎，两只小手紧紧地握成拳，生生扣在地毯上。


朗月当空，繁星点点，清凉而如水的月光撒在少女跪坐在那里有些僵硬的身子上。萧睿回头一瞥，发现她面色神情有些异样，便向李琦和李宜躬身告罪，起身走过去低声问道，“玉环，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少女见个郎俯身柔声相问，眼圈一阵发红，突然想哭。她强行忍住眼泪，垂下头去，“萧郎，咱们回去吧，行吗？”


……


……


见萧睿两人执意要走，李琦和李宜也没有再做挽留，只是临别时李琦那一句话让少女玉环慌乱的心里更加不安。


“萧睿，过了上元夜，我跟宜姐姐也要回长安去了，这几日你也该启程赴长安应考了吧？咱们长安再见。咱可是提前说好了，等你中了举，我可是要去求父皇让你进我的盛王府为本王伴读。”李琦摆了摆手。


萧睿一怔。在他人看来，能得皇子青睐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但在萧睿看来这却不是什么好事。他根本对做官没多少兴趣，他宁愿啸傲林泉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如果一定要做官，他也宁可踏踏实实做点实事，譬如干个县令什么的，也不愿意去呆在这些贵族身边迎来送往做花瓶。

第052章 弃考入蜀


送少女回家的路上，少女很是落寞。萧睿有些疑惑，这好端端地又怎么了？但不论他怎么询问，少女都是闭口不言。只是在临近杨家的当口，少女才幽幽问道，“萧郎，奴看咸宜公主殿下对你颇为欣赏，你去长安应考不妨走走她跟盛王的门路，将来也好谋个好前程。”


此言一出，萧睿恍然大悟。他是谁？前世今生数十年的记忆和生活阅历，还有那穿越千年历史烟尘的坦然淡定，少女这点微微带点酸溜溜地担忧和茫然，他马上便看穿了个究竟。


不由轻轻笑道，“玉环，你想多了。”


说罢，他抬头指着当空的郎月，低沉而毅然道，“玉环，上元明月作证，萧睿与玉环这一生不离不弃，生死不渝！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


萧睿的眼神柔和而坚毅，神色淡然而执着，少女抿了抿嘴唇，轻轻地依偎过来，“萧郎，奴这一生，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只要萧郎不弃奴就好……”


※※※


上元夜的狂欢整整持续到黎明才算结束。红日初升，驱散着满城的烟尘。欢乐的气氛还未淡去，杨家的少爷杨华却患了急病卧床不起，额头滚烫，浑身乏力酸痛。


杨华无法陪伴少女入蜀了。少女再也等不及，决定孤身一人入蜀。可就在少女收拾好行李带着一个仆从准备启程的时候，萧睿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熟悉他的人大吃一惊的决定：放弃今年的科考，陪伴少女入蜀探母。


之所以做出这种决定，因素有三：其一，他不放心杨玉环独自入蜀；其二，他再三权衡思量，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一点把握，科考必考的那些经史子集之类他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去参加科考完全是自讨没趣；其三，李琦的盛情“邀请”。他不愿意成为一个闲散皇子的娱乐道具和读书花瓶，那样对他来说就是跳入牢笼，哪如自己现在的生活来得惬意。


萧玥得知，差点没气晕过去。跪坐在萧睿的书房里，爹啊娘啊地嚎啕大哭了好半天。王波在一旁越劝，她哭得越起劲。王波无奈，只好苦笑着溜走。萧睿无奈地跪坐在姐姐身边，耐着性子给萧玥解释着，自己如何如何科考没有把握，如何如何没有准备好，自己这一年里一定刻苦用功温习功课，等明年去长安参考云云。


无奈萧玥总是不信，她认定了萧睿是儿女情长，为了杨玉环放弃自己的前途。在她看来，那可不仅是萧睿一个人的前途啊，那可是萧家重振的全部希望啊！


萧睿说得口干舌燥，萧玥还是掩面哽咽。


秀儿递过一条温热的面巾，小声道，“少爷，擦擦汗吧。”


萧睿接过面巾，这才发现，在这春寒料峭地季节，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擦了一把汗，又把面巾递给了秀儿，他俯身握住萧玥的手，“姐，那些子曰诗云地我真是不太懂，你要一定要我去，其实是要让弟弟出丑。”


萧玥哽咽着哼了一句，“少糊弄我。”


“姐，不就是晚一年去参加科考吗？我今年才17岁，明年才不过18岁。与其今年没有任何把握，不如明年做好充分准备……呵呵，姐你放心，明年我一定给你拿个状元牌匾回来，好不好？”萧睿轻轻扯着萧玥的衣襟，隐隐有些“撒娇”的模样，这让侍候在一旁的秀儿看得有些发呆。


萧玥破涕为笑，梨花带雨的脸上挂着一丝失望，笑骂道，“你就是会哄骗姐姐！哼，明年拿不回状元牌匾来，看姐姐不收拾你！”


见萧玥终于答应了，萧睿心里顿时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虽然自己的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做主，但他还是不愿意让唯一的亲人，待自己如同母亲一般的姐姐因此伤心生气。其实，萧玥又不是小孩子，哪里是“哄哄”就能摆平的？只是她感觉自家兄弟主意已定，自己再强行反对只会破坏姐弟情分，这才借杆子下台罢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叹息，一个前程远大的少年才子就这样爱美人不爱功名，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将大好的前途弃之不顾。没有人相信，一个享誉洛阳、与李杜齐名的少年才子，竟然会不懂经史子集？人人都以为，有皇子的眷顾，有这鹊起的名气，有满腹的才学，萧睿中举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即便是萧睿一举夺魁中了状元，也不会有人奇怪。


少女亲耳听到萧睿的决定，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又有些欣喜。她毕竟也不过是豆蔻年华的年纪，两人正在情浓之际，能有萧郎陪伴入蜀，那当然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少女年纪虽小，却还是能分得出轻重来。于是少女便轻言细语地围着萧睿，再三地劝说他不要放弃科考，云云。


见萧睿不为所动，少女不由气道，“萧郎，你气死奴家了。奴可不愿意成为耽误郎君前程的红颜祸水……”


萧睿微微一笑，“玉环，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一来，我功课不足勉强去科考也完全是自讨没趣；二来我也正想去那盛产美酒的天府之国畅游一番，正好伴你入蜀；三来，这功名利禄之事我看得甚淡……”


……


……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少女心焦，行期便定在明日。


不说自家姐姐和秀儿在家里忙碌着给自己准备行李，萧睿径自带着一个下人去了有些日子没去的令狐冲羽家。见萧睿亲自带人送来了一些米粮，令狐冲羽黝黑地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红晕，他眼眶一红，垂首拱手道，“萧公子如此接济在下，让在下将来如何报答？”


萧睿哈哈一笑，伸手捅了捅令狐冲羽的肩膀，“令狐兄，你我乃是朋友，这朋友之间相互扶持乃是理所应当之事。对了，我要出趟远门，这几贯钱你留下为伯母大人诊病……”


“这，不行，在下不能再用萧公子的钱……”令狐冲羽连连摆手。


“好了，令狐兄，这是某的一点心意，手下吧。”说着，萧睿把飞票硬塞在令狐冲羽手里，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匆匆带着下人大步离去。

第053章 离开洛阳


令狐冲羽正要追出去，却听自己的娘亲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苍白而又清秀中年妇人脸上，闪烁着一层睿智的光芒，令狐夫人干咳了一声，“我儿，不需追了。”


“娘亲……”令狐冲羽赶紧走过去扶住她，奇怪地扫了自己的母亲一眼。


“羽儿，萧睿与你结交并非有意，但也并非无意。”令狐夫人在儿子的搀扶下坐在了院中的木凳上。


没等令狐冲羽说什么，令狐夫人又叹息道，“济贫扶困不图报，乃是君子所为。但后来，这少年折节下交，却有延揽你的意思。冲羽，你有一身好武艺，又在娘的教导下略通诗书，这些年娘的病体拖累了你了……你就去跟了这少年吧，一来回报人家的恩情，二来他文采风流风仪神秀，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去吧，你去跟了他，将来也好谋个好的前程。”


见娘亲这么说，青年令狐冲羽也有些心动。毕竟他只是20出头的青年，整天闭门不出守着老娘，虽然心甘情愿但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憋闷的。可马上他便想起老娘孤身一人在家，又是病体缠身，不由坚定地摇了摇头，“慈母在，儿绝不远游。”


感受到自己儿子的孝顺，令狐夫人欣慰地挺直了腰板，摇了摇头，“傻孩子，娘这身子虽然病怏怏的，但最近感觉好多了，你就放心去吧，娘的身体没事。你都20岁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整天守着为娘，那有什么出息？”


“不，羽儿绝不会抛下娘亲一个人在家，羽儿不放心。”令狐冲羽倔强地摇着头。


令狐夫人脸上浮起淡淡的苦笑，伸出白皙如同少女一般的中指来轻轻点了点令狐冲羽的额头，“傻孩子啊，你想想看，依那萧睿的为人，你跟了他去，他能不对为娘做些安排？”


如果这个时候萧睿在侧，一定会奇怪这洛阳平民家的一个中年妇人，何以生出了这么一双保养地非常精细地白皙玉手。再仔细端详她，这令狐夫人其实眉目如画，虽人近中年面色苍白但却隐隐有夺人的风韵。尤其是那言谈举止间的气度更是不凡，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优雅，可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


……


第二日一早，洛阳城外。


萧睿与少女玉环还有秀儿同乘一辆马车，而令狐冲羽则一身劲装骑在一匹孙公让奉送的高头大马上，一骑一车在众人的目送中缓缓离开了洛阳，向长安行去。由洛阳入蜀，必须要绕道关中。


萧玥哀伤地伏在自己丈夫的怀里幽幽抽泣着，孙公让则和孟昶等人寒暄着，又站在原地望了一阵，见车马已然远去，便纷纷乘车回转进城而去。


萧睿弃考陪伴未婚妻玉环入蜀探母的消息在他离开洛阳后不久便传遍了整个洛阳城。消息传到也正要离开洛阳的李宜和李琦两人耳中，两个宫里的贵人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萧睿居然舍弃前程不要，行如此儿女情长之事？


李琦怒冲冲地在地上转悠着，口中恨恨地嘟囔着，“好你一个萧睿，不识抬举，不识抬举……亏了本王一番好意……哼，好男儿当立志报效朝廷，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科举，真是可恨，可恨！果然是红颜祸水，古人说的一点都没错。”


李宜也震惊非常。但她听到李琦在那里摆出一幅成熟姿态来说什么“红颜祸水”，不由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嗔道，“什么红颜祸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人家这是才子佳人情深意切，我们这些外人着什么急呦！”


李琦搓了搓手，“宜姐姐，那你来说说看，我上哪去找一个像萧睿这样的伴读哦，我还指着他在今年母妃的寿宴上帮我写几首诗、酿些美酒，让我献给母妃和父皇出出彩头呢，这下可好，全泡汤了——不行，我要派人去押他回来，哼，他考也得考，不考也得考，这可由不得他。”


“行了，别胡闹了。小心母妃和父皇知道，打你的板子。”李宜烦躁地沉下脸来，一肚子的郁闷和失望无处发泄，见李琦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架势，不由气苦道，“琦弟！我们好歹也是皇家子女，怎么能去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他爱考不考，他做什么，与我们何干？”


李琦愣在了那里，见姐姐眼圈发红，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去向自己的贴身侍卫卫校使了个眼色。


一向性情温和的李宜突然变得烦躁起来，她摆了摆手，挥动着那华丽的霓裳云袖，沉声道，“走，我们也回长安去，这洛阳——以后再也不来了。”


盛王和咸宜公主的车驾离开洛阳，以洛阳令卢璇为首的洛阳大小官吏不免又是一番大规模地欢送。但显然我们的公主殿下意兴阑珊，连面都没露一下，只是让少年李琦站在车驾上略微摆了摆手，就算是回了众官员的送别。随后，车驾缓缓也离开洛阳，沿着宽阔的官道向帝都洛阳行去。


李宜和李琦这番回京，本来就是抱着在春闱之前赶回，有意要助萧睿科考的意思。可正主儿却跑了，这一路上李宜和李琦甚是扫兴。车驾行进非常缓慢，本来不用半个月就能到达的路程，居然生生走了一个月。


等咸宜公主和盛王李琦心情不高地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之时，少年萧睿已经伴着他的未婚妻远远地绕过巍峨的长安城，早已经关中进入了剑南道境内，大约还有几天就可以赶到杨玉环母亲的居住地——剑南道蜀州了。


进入关中道境内，天色就开始转暖，等进了剑南道境内，就已经是和风徐徐的暖春季节了。一路上，萧睿和少女时而乘车，时而下车步行一段，看看那沿途的风光，以及那郊外提篮踏青的仕女士子，田野中采摘野菜的农人。


而令狐冲羽，则只是远远地骑着马跟随着，面色平淡，保持着异样的沉默。如果不是萧睿主动跟他讲话，他绝不会多言一句。秀儿曾经私底下数了数，这千里行程下来，这令狐大侠客前后只说了不到十句话。而且，在这十句话里，还有几句简短的“嗯”和“啊”。

第054章 杂粮春酒


唐历开元二十二年的三月底，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尤其是在这富饶的天府之地，春的气息比内地早来一步，让人感觉到了浓浓的暖气和勃勃生机。


剑南道益州通往蜀州的官道上，一车一马缓缓而行，夹杂在踏春的游人、走货的商客以及耕作的农人行列之中，并不起眼。只是在马车停下，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伴着两个豆蔻年华的绝美少女下来往官道一侧那么一站，旋即就引起了路人惊艳的眼球。


马车交给车夫先行驱赶进城去，一男两女并肩前行款款细语嬉笑不止，而一个黑衣青年面色沉稳地牵马跟在其后，招徕来了无数或是羡慕或是惊讶的目光。


蜀州坐落在美丽富饶的川西平原上，距离益州也就是后世的成都也不过数十里。自古就是蜀中的富庶之地，素有“蜀中之蜀”的美誉。王勃那传唱千古的名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说的就是这蜀州。


所谓近乡情怯，随着蜀州那并不高大的城墙逐渐出现在四人视线中，方才还嘻嘻哈哈跟秀儿逗乐的少女玉环慢慢神色激动起来，如水一般幽深的眼神中投射出千种柔情万般纠结。离开蜀州时，她不过是七八岁的孩童，数年的光阴匆匆而逝，如今再次踏入魂牵梦系的蜀州故园，可以再次见到那为了生计不得不狠心将自己送给叔父寄养的亲生娘亲，心头颤颤的，酸酸的，眼圈一红，两行珠泪夺眶而出。


少年轻叹一声，轻轻拍拍玉环的肩膀，见路边有一家简陋的酒肆，向侍立在一侧的秀儿使了个眼色。秀儿赶紧上前去为少女整了整衣裙，递过一块香帕，柔声道，“玉环小姐，马上便到蜀州了，你看那边有家酒肆，我们进去吃些东西歇歇脚可好？”


玉环幽幽一叹，接过香帕擦去了眼角媚人的泪痕，点了点头。


这是一家非常简陋的酒肆，一个露天的棚子搭在路边，棚子前面竖起一根槐木杆子，杆子上飘扬着一面脏乱不堪的三角布条，算是酒肆的标志。里面只有几张没有刷漆的原木低矮案几，做工粗糙不堪，也就是供过往挑夫百姓暂时歇脚的一个地儿。


三人进得酒肆，酒肆的伙计兼老板张老汉吃了一惊，他这种下等酒肆中何尝来过眼前这等衣着华丽风姿风雅的贵客，多是那些满面风尘汗迹的贩夫走卒罢了。赶紧上前招呼，用手中的汗巾儿使劲将一个角落里的一张案几以及胡凳擦了一把，请四人坐下。


秀儿是下人，哪里敢坐，只站在玉环的身后。令狐冲羽虽不是萧家的下人，此番出行是以萧睿“友人”兼保镖的名义相随，但一路上他却时时以下人自居，让萧睿没少“发火”。此刻见沉默寡言的令狐大侠又默然地站在自己身后，萧睿不由苦笑，“令狐兄，坐下一起用些酒饭就好，你再站在某后面，萧睿也站起相陪如何？”


令狐冲羽犹豫了一下，抬头见萧睿明亮清澈的眼神，拱手一礼，默然坐在了萧睿的下首。


秀儿向恭谨站在一旁等候的张老汉道，“伙计老爹，可有什么好的吃食给我家少爷和小姐上一些来。”


少女明媚的脸庞在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张老汉面前晃荡着，张老汉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操着嘶哑而浑浊的蜀中方言道，“四位贵客，小店只有喳喳面和油面饼，不知贵客……”


秀儿皱了皱眉，“也行，上些吧。对了，有没有酒？”


张老汉尴尬地搓了搓有些肮脏的手，正要说什么，却听萧睿指着隔壁相邻案几上淡声问了一句，“那不是酒？”


“是，是，回少爷的话，那是本地乡野酿制的杂粮春酒，就是酒味不足，粗俗不堪，就怕贵客喝不得吆。”张老汉赶紧赔笑解释道。


“杂粮春酒？”萧睿一阵好奇，见那四个贩夫每人一根竹管插入案几上的酒坛中，一边说着粗俗的笑话，一边俯身吸饮，更加地奇怪了，“饮酒不用杯盏反而用竹管，这倒是很新鲜的事情——来，像这样的春酒，给我们也来一坛。”


酒坛上来，张老汉又端了盘黑乎乎的面饼上来。见那面饼脏兮兮的，萧睿直觉得有些反胃，根本连动都不想动一下，但少女玉环却毫不在乎地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轻轻咀嚼着，脸上甚至还浮起一种淡淡的陶醉。


萧睿与令狐冲羽模仿着那几个贩夫的动作，也将竹管插入酒坛，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入口微有苦涩，还有若有若无的腥味，而酒味却极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萧睿眉头一跳，心里洞若观火：这肯定是多种粮食混杂在一起所酿，因为配比不好不但没有酿出粮食的清香，反而因为无序的掺混，味道非常的不伦不类。而苦涩和腥味，显然是这种酒不易保存，稍存放几天便有些变质了。


见萧睿喝了一口便放下竹管，张老汉嘿嘿笑了一笑，“粗鄙之酒，贵客喝不惯也是常理。”


“老爹，在下实在是感到好奇，你们为什么要用这么杂多的粮食酿酒呢？这样即浪费粮食又酿不出好酒，何苦呢？”萧睿和气地笑了笑，向张老汉招了招手。


“贵客有所不知噻。”张老汉虽然没有见过多少世面，但毕竟还是开酒肆的，这察言观色和口头上的功夫还是蛮深的，见贵人相问，赶紧凑过来解释道，“贵客有所不知，这是我等蜀州百姓用头年吃剩下的杂粮掺混在一起，酿出些清酒来准备过春饮用，酿制简单粗陋，一般城里的老爷们是不喝这个的。”


萧睿哦了一声，却没发现张老汉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红晕。张老汉并没有说实话，这种杂粮春酒的确是蜀州乡野村民用吃剩下的杂粮酿制的，但却是不一定是“头年”，是那种不知到存了多久眼看快要发霉变质的陈年旧粮。米缸里扫一扫，弄出些乱七八糟的杂粮来，一股脑地上锅煮熟，然后凉透，再加入粗劣的酒曲搅拌，盛于陶坛中，用稀泥将坛口密封，并用草料覆盖，让其发酵，十余天即成。

第055章 清苦杨家


这种廉价的、近似于废粮利用的杂粮春酒，以酒品而言，当然不值一提。但萧睿这等超级品酒师，今儿个却对杂粮春酒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最后索性站起身来，跟受宠若惊地张老汉面对面地讨论起这一酒品的酿制方法来，直到玉环仔仔细细地将那块黑乎乎的面饼吃了个干干净净，又喝了一碗浑浊的茶水，这才让秀儿结账离去。


蜀州虽然富庶，但却是一座小城。城墙并不算高大，与洛阳城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一条清澈见底的护城河又名西河，绕城而过，城门洞开，走过吊桥时，萧睿抬头瞥见了那城门外壁上那一层层初见绿色的苔藓。


蜀中古城，繁华中自有几分沧桑和清幽。走在城里并不十分宽敞的街道上，身边来来往往皆是一张张朴实无华的面孔，萧睿心里不由又是一阵感慨。


车夫马二等候在门口，他已经进城询问清楚了路径。按照杨玉环三姐杨玉青信中所说，杨母已经搬到城中东南角的一个小院落里，杨家的旧宅早已典当卖掉，连带杨玄琰充任蜀州司户时的一点积蓄，这些年来杨母生活就靠这些微薄度日，日子之清苦可想而知。


穿过两条街，又拐过一条巷尾，一座破旧的独门小院出现在众人眼前。院门口长满杂草，院墙上随处可见湿漉漉的坍塌凹陷，木质的院门上有数道裂缝，萧睿心道，这木门低矮破旧怕是连只狗都挡不住，更不要说盗贼了。当然了，这盛唐的窃贼光临这种穷困人家的可能性是极低的。


远远地站在那里，少女玉环的脸上满是泪痕，肩头抽动着扑入萧睿的怀抱，再也挪不动脚步。萧睿小声宽慰着她，吩咐马二去唤门。


马二上前小心翼翼地敲了好半天的门，这才听见一个软腻腻有气无力地女声从院里传了出来，“是哪个嘛？”


吱呀一声，一个身材高挑丰满妩媚的少妇一手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一手拉开了形同虚设的木门，见马二站在当口非常面生，倒是吃了一惊。


马二刚要笑着答话，抬头突见这妩媚的少妇神色慵懒，胸前开了大半个襟，露出一大片雪白粉嫩的胸脯儿，那孩子正津津有味地伏在胸脯上吮吸着，不由吓了一跳，不敢再看，面红耳赤地退后一步，回头尴尬地向萧睿等人站立的地方望去。


秀儿赶紧迎了上去，躬身一福，脆生生地道，“这位大娘，请问这是蜀州杨家吗？”


少妇愕然，仔细打量着秀儿，缓缓道，“奴家正是姓杨，你们找哪个？”


“我家少爷和杨家小姐……”秀儿一喜，话还没说完，便听耳边传来少女玉环那娇滴滴颤巍巍的声音：“你，你是三姐玉青吗？奴是玉环呀！”


……


……


姐妹俩抱头痛哭且不用说，就连站在一旁的萧睿和令狐冲羽以及秀儿、马二都觉得有些眼眶发红，陪着抹了一阵眼泪。


杨玉青今年21岁，比少女大六岁，早已嫁为人妇。杨母给她找了一个城里裴姓商人的婆家，可过门才不过短短一年，这裴姓青年就突发疾病一命呜呼，可怜这年方少艾花信年华的杨三姐，早早地就成了寡妇，还带着一个遗腹子。丈夫死了两年，儿子才一岁多，杨母又身体不好，杨三姐一年中倒是有大半年带着孩子住在娘家。


杨三姐的儿子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是那么地歇斯底里。姐妹俩这才分开，各自摸了一把眼泪鼻涕。杨三姐从笨手笨脚的秀儿怀里接过儿子，背转身去就用乳房堵住了儿子的嘴，然后又笑吟吟地转过身来。


她这才看到了站在一旁风神俊秀神色淡定的少年萧睿。她那眼神中若有若无的一丝媚意，在萧睿身上转了一转，便再也舍不得收回来。


少年心里暗笑，果然是历史上风流一时号称迷倒长安无数贵族，与李隆基暗度款曲的虢国夫人啊！如今虽然落魄，但神态间的那一抹狐媚却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了。想到这里，萧睿突然想到，少女玉环跟了自己，再也没有了成为大唐歌妃的可能——那么，杨家日后的荣华富贵，这杨三姐冠绝长安的逍遥生活也随之化为了泡影。


一念及此，他心里倒是有一丝丝的“歉疚”，望向杨三姐的眼神中便少了一份冷漠，多了一份柔和。只不过，这份柔和让善于察言观色的三姐儿捕捉到了，心里不由一动：好一个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的美少年！


安禄山叛乱后，李隆基被迫逃离长安，路经马嵬坡，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杀杨国忠父子，随即禁军又逼迫唐玄宗下令让杨贵妃自缢而死。当时虢国夫人也逃出长安西行，当她得知杨国忠、杨贵妃相继遇难的消息后，与其子女及杨国忠妻一起骑马逃奔陈仓。县令薛景仙闻讯后，亲自率人追赶。虢国夫人仓惶中逃入竹林，在此杀死其子裴徽和杨国忠妻裴柔，然后自刎，未死，被薛景仙抓获，关入狱中。这时，虢国夫人并无惧色，从容询问抓她的为何人。不久，刎伤出血凝结喉中窒息而死，被葬在陈仓郊外。


转念间，萧睿又记起史书对于未婚妻和杨三姐儿悲惨境遇的记载，心情便又开朗起来。不管怎么说，玉环和杨家虽然因自己的穿越而来失去了原本属于她们的荣华富贵，但也避免了惨死的结局，也可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至于富贵，有自己的存在，杨家的命运也一定会就此改变。


少年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却听三姐儿软腻腻地问了一句，“妹子，这俊俏的小哥儿是哪个嘛？”


少女俏脸一红，回头瞥了萧睿一眼。见萧睿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眼神柔情无限，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回身来拉起萧睿的手，嗔道，“萧郎，还不见过我家三姐！”


萧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向杨三姐躬身一礼，“在下洛阳萧睿，见过三姐。玉环与我已经订婚，此次入蜀，我不放心她独自前来，便一路送了来。”

第056章 杨母之病


杨三姐格格笑着闪了开去，但转瞬间眼神闪烁，神色复杂起来，既有羡慕，又有几分自怜哀怨。


她幽幽道，“好妹子，这几年不见不但长成了大姑娘，还有了如意郎君了——走吧，都不要站着了，跟奴家进家里去歇着。”


萧睿呵呵一笑，向马二摆了摆手，马二便和秀儿一起从马车上卸下几包礼物，既有洛阳酒徒酒坊出产的清香玉液，也有上好的江南丝绸，还有杭州府的极品龙井。远道而来探望准丈母娘，岂能不带些礼物，这些礼物都是细心的姐姐萧玥一手操办，具体是什么，萧睿也没怎么在意。


见妹子跟未来的妹夫带了不少礼物来，杨三姐儿先是眼前一亮，但远远地一瞄见不过是一些丝绸茶叶之类，又有些失望，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此刻，对于杨家来说，最缺的是填饱肚子的米粮和为杨母看病的铜钱，至于丝绸美酒茶叶这些奢侈品，有虽比没有好，但再多也不能当饭吃。


但三姐儿很快心情便又好转起来。她从萧睿乃至他的那些下人的穿着来看，一眼就判断出萧睿是个有钱的富家公子哥。想起躺在床榻上已经无钱再请医者诊病的老娘，她又兴奋地扫了萧睿一眼。


一行人进了院子。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萧睿还是吃了一惊。诺大一个院落，竟然除了一口水井，一棵槐树，两间破屋之外，毫无长物。空荡荡的院落里，到处都是刚刚冒头的杂草，迎面的正屋中，一面脏兮兮地棉布帘子在和煦的春风中轻轻晃动，从屋中传出一股子淡淡的臊臭味道。


三姐儿尴尬地将孩子往怀里紧了一紧，“家里穷，让妹夫见笑了。”


萧睿微微一笑，侧脸望去。见少女痴痴地盯住那面脏兮兮的棉布帘子，眼圈发红，眼看那晶莹如水的泪花儿又要开始坠落，他赶紧上前握住她如玉粉嫩的小手，轻轻在她耳边安慰了一句，“玉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


……


母女重逢，抱头痛哭了一阵。似乎是杨玉环的到来，让病体沉重的杨母精神微振，居然倚着被褥坐了起来。凌乱的头发草草地拢在脑后，苍白的面容上透出明显的蜡黄，身材消瘦，颤巍巍而青筋暴跳的手使劲抓住少女白嫩的小手，母女两人依偎在一起，再也不愿意分开。


少女抽泣着，杨母更是老泪纵横。


其实杨母并不算多老，也就是四十多岁的样子。要是在现代社会，正是成熟妇人风韵犹存的大好年华。可惜，在这大唐，在这清苦的杨家，杨母不仅久病缠身还营养不良，肤色和姿容都过早地未老先衰了。


三姐儿在一旁陪着抹了不少眼泪。等母女三人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少女才幽幽问道，“三姐，娘亲得的是什么病呀，有没有看先生（大夫）？”


三姐儿鼻孔一阵抽动，将已经睡熟的儿子放在杨母的身旁，轻轻苦笑道，“妹子，娘亲的这病好几年了，也没少服药。可是……”


杨母疲倦地歪过头去，似是不愿意让萧睿这个刚刚“进门”的未来女婿看到自己落魄的一面，偷偷地摸了一把老泪。


三姐儿一边说着，一边用闪烁的眼神瞥了萧睿一眼。少女聪颖，又久在洛阳的市井中行走，马上便明白自家三姐那省略下来的后半段话是什么意思。她眼眶又是一片通红，转头望了望站在自己身后的萧睿，眼中的酸楚哀怨即便是萧睿看了也禁不住心里一颤。


萧睿笑了笑，“三姐，让秀儿跟你一起去请先生来吧。”


※※※


秀儿跟着杨三姐出门去，片刻功夫就请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者。一同跟去的马二还顺便从街上的商铺中买了一些米粮和日常用品，一起用马车载了回来。


等这位名叫张博古的蜀州老中医又是诊脉又是询问病情又是沉思，搞了好半天，萧睿这才忍不住问道，“老先生，请问杨老夫人患得是何病？”


“老夫人素体阴虚，五脏柔弱，复因饮食不节，情志失调，劳欲过度，而导致肾阴亏虚，肺胃燥热，阴虚燥热……而以阴虚为本，燥热为标；病延日久，阴损及阳，阴阳俱虚；阴虚燥热，耗津灼液使血液粘滞，血行涩滞而成瘀；阴损及阳，阳虚寒凝，亦可导致瘀血内阳……”张老先生摇头晃脑地一通中医理论灌输，把萧睿弄了一头雾水。


苦笑一声，“老先生，请直接说，老夫人到底是所患何病？”


“据老夫诊脉，老夫人所患乃是消渴症也。”张老先生皱了皱眉，“此病宜慢慢调理，待老夫开下药方，尔等按方抓药定时服用即可。”


等张老先生开好药方，萧睿让秀儿送了他半贯钱的诊金，又亲自将他送出门去。等萧睿回身进屋的时候，方才搞清楚了一个大概：什么消渴症，杨母这是典型的糖尿病吧，多饮、多尿、多食及消瘦，这些不正是典型的糖尿病病征？


转回身他突见杨母床榻边上的案几上，还放着一碗米黄色带些须状物的食物，似是山药。食物上还覆盖着一层淡淡而粘稠的液体，似是蜂蜜。萧睿虽不懂医术，但糖尿病患者严禁吃糖的基本常识他还是懂的，见杨母得了糖尿病竟然还将甜食当饭吃，他不禁一阵瀑布汗。


“呃，这个……这个是不能吃的，老夫人。”萧睿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杨母，最终还是称之为老夫人。但三姐儿在一旁却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好妹夫，你跟妹子已经订婚，按照蜀州的风俗，你可以叫岳母大人了。”


少女俏脸一红，起身来轻轻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萧郎，你是说不让娘亲吃这些山药？”


萧睿一怔，他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少女解释，最后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付了过去，说是老中医说了，杨母此病严禁吃甜食云云。这话一出，杨母闻言不由叹息一声，眼眶间滑落一颗浑浊的老泪。


她何尝愿意吃这些东西？但家里实在是穷困不堪，早已买不起米粮，只能让三姐儿上乡野间去找农人买些不值钱的山药，回家来煮了当饭吃。这东西吃久了自然就难以下咽，没办法的三姐儿就弄些蜂蜜上去让杨母凑活吃些。

第057章 杨三姐儿


秀儿和马二买回了一大堆杂货和吃食，在秀儿的帮助下，杨三姐儿心情舒畅地挽起袖口下厨去弄了一些菜肴，又用新米做了一锅香喷喷地米饭，一大家人团坐在院中吃了第一顿团圆饭。


秀儿、马二还有令狐冲羽单独在一起用饭，杨母照旧是卧床而食，表过不提。


天上掉下个有钱的妹夫来，杨三姐儿自感自家的日子一下子要咸鱼翻身了，从此苦日子到头，好日子来临了。心里那种美滋滋，怕不是用语言所能形容的。更要命的是，这有钱的妹夫，还是一个俊俏风雅的少年郎君，让这一向自怜命苦、刚嫁人就守寡的少妇三姐儿，就莫名其妙地有些心动。


虽然心里使劲按耐着，明知这是自己的亲妹夫不是亲郎君，这三姐儿还是忍不住将媚到能掐出水来的眼神时不时地投射在萧睿身上。少女玉环刚刚回到故里与亲人团聚，心头的温情一直充斥着，倒是没有注意自家姐姐望向自家萧郎身上的眼神多少有些暧昧。


萧睿眉头微皱，他不太习惯杨三姐儿这种似乎是有些淫荡的眼神。说句实在话，受历史记载的影响，他潜意识里认为，这因自己穿越而来失去荣华富贵机会的妇人多少有些淫荡风流。


其实，严格说起来，目下的杨三姐儿或许有一点风流，但远远还谈不上淫荡。或者说，这个可怜的年轻寡妇，由于贫穷和守寡的缘故，多少沾染了一些蜀中市井妇人搔首弄姿从好色男人手里换些通宝花销的坏毛病。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是宋明以后礼教森严后的社会自律，可在这民风开放的盛世大唐，守寡的寡妇，尤其是杨三姐儿这种年轻貌美的小寡妇，门前绝对是少不了一些风流男子的“叩门”的。杨三姐儿虽然没有真正跟哪一个男子暗渡款曲，但打情骂俏让某些想吃豆腐的男子破费点铜钱的事儿，还是有的。


如今见了有钱俊秀的萧睿，三姐儿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不知不觉地萌动起来，竟然将平日里惯用的“勾引”伎俩用在了自己妹夫的身上，片刻的功夫，三姐儿就醒悟过来，暗暗羞红了脸，垂下头去，生怕被妹妹看出什么苗头来。


吃饱了饭又谈了会家常，时间就不早了，日落西山。蜀州城不比洛阳那等繁华都市，到了黄昏时分，大抵百姓都要归家，店铺就要打烊，所有的喧闹就在片刻间归于平静，只是偶尔从院外传来几声不着调的犬吠。


这就涉及到晚上住宿安顿的问题。杨母的院子只有两间房舍，少女玉环铁定是要留下来陪伴母亲的，但萧睿这些人住在何处？


就在萧睿准备安排马二和秀儿上街去寻家客栈包几间客房安顿下来的时候，杨三姐儿脸上难得浮起两朵红晕，两只手臂抱在胸前，不过还是遮掩不住胸前的波涛汹涌，低低道，“我在前面的巷子里有一个宅院，妹夫你们如果不嫌弃，可以到那里住下。都到自己家了，还住啥客栈噻？也不怕叫左邻右舍地笑话。”


见萧睿有些犹豫，三姐儿顿了顿，凑近萧睿身旁，小声说了句：“奴是寡妇，家里就奴家一人，房舍有几间，蛮住得下。”


萧睿心里苦笑，心道，“知道你是寡妇，可咱就怕你是寡妇。”


……


……


看天色即将傍晚，萧睿四人跟在身姿丰满曼妙地三姐儿身后，刚出了门，少女玉环便低唤着追了出来，“萧郎。”


少女倚在门框上，探出白皙粉嫩的双手，轻轻为萧睿拂去了身上的一些灰尘，侧头瞥了兴致明显有些高涨的三姐，低低柔声道，“萧郎，奴娘家贫苦，委屈你了。”


萧睿微微一笑，见少女半是柔情半是歉疚，满腹的心事都写在俏丽的脸上，不由探手握住她温热滑腻的小手，“玉环，还是那句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且放宽心，好好陪伴岳母大人。”


见妹子跟妹夫旁若无人的拥抱在一起，轻怜蜜意地款款细语耳鬓厮磨，三姐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即为妹妹高兴，又想起自己那死鬼丈夫，神色间便有些清白不定。直到她忍不住催促了一声，杨玉环才恋恋不舍地从萧睿怀里挣脱出来，脸上那抹羞红越加地重了，“去吧，萧郎，明儿个你早些过来。”


※※※


蜀州春天的傍晚，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子软腻腻的淡香味道，还有些甜丝丝地，闻起来令人颇有几分陶醉之感。萧睿心头明白，这定然是这城中酿制家常酒的人太多，以致于这酒香四溢，混入了空气之中。所酿，闻起来就是来路上所喝的那种杂粮春酒。只是他很好奇，难道在这蜀中小城里，家家户户都擅长酿酒？


他却不知，蜀人生活富足，吃不完的粮食便习惯于自酿家酒自用，家家户户没到春末时节，都是要酿些酒度日的。


三姐的家也就是裴家，其实离杨母的院落不远。当初杨三姐给杨母买这座宅院的本意就是离自己近些，也好照顾。她的夫家裴氏，就这一根独苗，自打丈夫死后，公公婆婆也思念儿子先后死去，这诺大的裴家宅院就剩下孤零零的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刚转过巷尾，三姐儿正准备开门，就听不远处有人在吹着挑逗的口哨。


一个个子不高的青年男子，长得还算过得去，就是神情举止间有些轻浮和流里流气。一望可知，就是那市井间的浪荡子，喜欢走街串户偶尔在寡妇门里寻些乐子的不良痞子。不过，浪荡子也是分“层次”的，这种浪荡子层次太低，只能在坊间市井中活动，花街柳巷里的歌姬他是断然消费不起的，高门大户家的娘子小姐，更是不敢调戏。


男子名周正，名为“周正”其实人品极不周正，甚至可以说有些下流不堪。往日间，为了讨生活，三姐儿兴致高了偶尔跟这周正也能打情骂俏一番，但今儿个不同。她刚要笑骂周正几句，却突然想起自己身后的妹夫，不由心里一个激灵，立即端正起神色，呸了周正一口，也不理他，径自去开门。

第058章 这个夜晚


周正晃荡着走了过来，口中啧啧连声，“乖乖，我说三姐儿今儿个咋这么正经噻，原来是又勾搭上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了。我说兄弟，这三姐儿的床可不是容易上的，兄弟我可是花了30文钱了，也没摸到她一根汗毛。”


这痞子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萧睿身上打着转转，见萧睿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似是个有钱的主，不由也有些好奇——心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这三姐儿真是好手段，居然能勾得这等人物上门来消受。


萧睿厌恶地皱了皱眉，稍稍退后一步。这个时候，一直保持着异样沉默的令狐大侠，从他的身后一步窜了过来，身影如电，萧睿几乎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窜过来的，反正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令狐大侠客就像是一根柱子一般挡在了自己身前。


令狐冲羽面沉似水，他向来寡于言辞，惜话如金，时下也不例外，他摆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让开！”


周正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常在市井间行走，在这周边的几条街巷里，好歹也是一号人物。见令狐冲羽神色不善，倒也没有惧怕，只撇了撇嘴，“格老子的，老子也是在蜀州城里混的，你是哪个？你算哪棵葱？”


令狐冲羽冷笑一声，背转身来，向萧睿拱了拱手。


萧睿看也不看周正一眼，跟在神色尴尬的三姐儿身后就进了院子。随后是秀儿和马二，也跟了进去。三姐儿那丰满的身子扭进了院子，只留下一阵香风。周正深深地吞咽了几口唾沫，探头就要向院里望去。


令狐冲羽冷冷得扫了周正一眼，猛然一拳击出，击打在裴家门口的一棵老树上。砰！一声爆响，老树瞬间摇晃起来，刚刚抽芽的树叶儿沸沸扬扬的落满了一地，周正倒吸一口凉气，望着树干上那一个深深的拳窝，又惊又惧地呆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冷酷的令狐大侠沉稳地跨进裴家的门槛，尔后又哐当一声将院门紧闭起来。


※※※


裴家院落比杨母的院落要大不少，两间正屋，三间厢房，还有一间厨房，院中还有一个丝瓜架子，架子下摆放着一张青石案几。


出了周正这一档子事，三姐儿心里尴尬，妩媚的面容上便不免带出了几分汗颜和羞涩。她再怎么放浪形骸，也不愿意在自己妹夫面前出丑，更不愿意在妹夫心里种下一个淫荡的印象。更何况，她的潜意识里，非常在意眼前这少年郎君对自己的看法。


抱着熟睡的孩子站在院里，犹豫了半天，准备怎么跟萧睿解释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幕降临，院中一片漆黑，只能看见站在自己对面的萧睿一个模糊的身影。心情复杂的三姐儿幽幽一叹，径自推开正屋的门，不多时就在屋中点起了灯盏。


晃闪闪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着，少妇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妹夫，这是奴的屋子，你好歹住下吧——秀儿姑娘住那间厢房，那两位大哥就住另外一间。”


……


……


三姐儿忙忙碌碌的收拾着自己的屋子，秀儿也来帮忙。打开床榻前的衣橱，她不好意思的取出一床七八成新的被褥来，展开抖了抖，“奴家里穷，没有新被褥，这是奴盖的，妹夫不要嫌弃噻。”


萧睿笑了笑，“有劳三姐了。”


细心的秀儿径自出去寻着面盆，又去厨房好不容易烧了一些热水端了进来，“少爷，先净净面再歇着吧，一路风尘的。”


萧睿俯身洗脸，秀儿见三姐儿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柳眉一皱，轻轻问道，“裴夫人，你把屋子让给了少爷，你去哪里住哦。”


秀儿自打见了这杨三姐，就不太喜欢她。在少女秀儿看来，这杨家三姐举止轻浮，不像是个正经女人。但三姐儿毕竟是自家少爷的姨姐，她心里虽有些厌恶，但也不敢表现出来。


三姐儿一愣。她脸色一红，但马上便镇定下来，扫了清秀的小丫头一眼，调笑道，“奴当然是去那边睡去呀，总不成奴还能跟妹夫睡一起？小妹妹，你想哪个唻？”


这一通反问，把面皮极薄的秀儿弄了个脸红脖子粗。少女垂下头去，不敢再回话，只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为少爷除去靴子，用那盆萧睿刚刚洗过脸的温水，为他洗起脚来。秀儿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一边洗一边揉捏，而萧睿则舒服而享受地闭上了双眼，缓缓靠在了床榻上的被褥上。


见此情景，三姐儿不禁暗暗艳羡了一声，心道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好啊！这妹夫倒是好享受，好艳福。看起来，这往日间都是有贴身侍女服侍的，看看吧，这小丫头的动作多么得娴熟。


等秀儿慢吞吞地为萧睿洗完脚，又服侍萧睿睡下准备离开的时候，三姐儿等得无趣，早已去了相邻的那间正屋，搂着自己的儿子自顾睡下。听秀儿轻轻将这两间正屋的门扣紧关上，三姐儿坐起身来，披着被子掀开门帘向那边望去。


那边，灯火早已熄灭。厚厚的门帘后面，穿过轻微的酣睡声。三姐儿失神地望了一会，其实在黑暗中，她什么也望不到。良久，她的鼻翼才抽动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复杂的心绪重新躺了回去。


这一夜，萧睿睡得极熟。但这一夜，三姐儿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天快要大亮的时候，她仍然没有一丝睡意。揉了揉红肿酸涩的双眼，三姐儿轻轻地下床来穿好衣裙，看看儿子仍然沉睡，便掀开门帘，却久久没有迈出步去。


这个时候，不能说少妇想要跟萧睿发生些什么，只是少妇的心房因为这洛阳少年的到来而变得充满了期待和渴望：这个有钱的俏郎君会不会给自己和杨家带来好的生活？到底会不会？有，从妹妹的话里话外，她不难听出，自己这妹夫不仅是洛阳鼎鼎大名的才子，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有钱人。即英俊又富有还有才，这等如意郎君怎么自己就偏偏遇不上？


总而言之，三姐儿的心乱了，乱得一塌糊涂，乱得莫名其妙和匪夷所思。

第059章 无赖杨钊


红日在东边的天际积蓄着最后喷薄的力量，一抹鲜艳的红色韵染着一大片云空。和煦的春风唤醒了一夜沉睡的生灵。来来往往的商贩挑着货担子，又开始了走街串巷忙碌生计的一天。商铺开门，客栈和酒肆也取下了打烊的门板，蜀州城里渐渐开始如往日一般喧闹起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晃荡着穿过几条街巷，向杨三姐儿家匆匆行去。青色圆领袍衫上满是斑斑的酒渍，黑色的璞头有些破旧，几根细细的丝线垂了下来跟凌乱的头发混杂在一起，脚下一双灰色步靴上肮脏不堪。


不多时，他就来到三姐家门口。没有任何犹豫，他哐当哐当地敲开了门，口中还粗鲁地吆喝了一声，“三妹，开门开门，哥哥我来了！”


裴家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明媚清秀的少女脸庞出现在男子面前，闻到男子身上扑鼻的酒臭味，少女皱眉掩住口鼻，向后倒退了一步。


男子惊讶地扫了少女一眼，不过只扫了这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色迷迷的眼神。他满脸堆笑地跨进门去，腆着脸喷着熏人的臭气，露出一口大黄牙，向少女凑近了过去。


……


……


随着少女的一声高亢的尖叫，令狐冲羽从厢房里一个箭步便冲了出来，在第一时间中挡在了少女的跟前，将少女紧紧地护在身后，怒喝一声，“大胆狂徒，竟敢私闯民宅调戏良家妇女！”


令狐冲羽旋即猛然一推，就把本来就摇摇晃晃宿醉尚未彻底清醒过来的男子推了一个四仰八叉。男子惨叫一声，正要叫骂，突见自己的三妹——杨家三姐儿酥胸半露奶着孩子，怒冲冲地跑到自己跟前，毫无淑女风范地瞪了他一眼，“杨钊，你一大早跑老娘这里做啥子？”


萧睿方才从正屋中出来，踏出屋门的第一步还未落在地上，便听到了三姐儿略带不屑的名字“杨钊”。他的眉头一跳，旋即用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摔倒在地上的壮年男子，不禁一阵失神。直到杨钊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这便是那史书上记载的一代大唐权臣杨国忠了啊！杨国忠因为杨玉环而飞黄腾达，权倾朝野，最鼎盛地时期不仅充任宰相，还身兼40余职，也算是左右大唐命运十多年的一代风云人物了。只是，无论是在当时的朝野还是在后世，他都被视为了女子裙带下的跳梁小丑——落魄时，没人瞧得起他；发迹了，世人照样背地里唾骂于他，尽管他拥有巨大的权力。


此人无才无德，擅长投机钻营，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兼市井流氓。即便他没有机会再当大唐权臣，祸害国家和社会，也需对其敬而远之。几乎是在同时，萧睿就拿定了主意。正因如此，他才定了定神，背转身去，再也不愿看杨钊一眼。


杨钊不仅酗酒还赌钱，时下正是穷困潦倒靠四处借贷生活的光景。本来想来族妹家里打打秋风，看看能不能混顿饭吃。从地上爬起来，见娇媚的三姐儿面色阴沉，也顾不上再跟令狐冲羽“较劲”，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三妹，你家里咋多了这些人？这小子是哪个？”


杨钊说的是令狐冲羽。令狐冲羽神色淡然地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腰间，仰首望着东边初升的红日。而秀儿，早已抚着受惊的小胸脯退到了萧睿的身后。


三姐儿也没理他，只扭过头去向萧睿笑道，“好妹夫，咱们去娘亲那边，让三姐给你做早饭吃吧。”


……


……


少女早已等候在杨家门口，见萧睿等人过来，便笑着迎了上去。萧睿见她眼眶有些红肿，知道她昨晚一定是没有睡好。母女久别重逢自然有满腹的话儿要说，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夜刚刚迷糊过去，杨母又不断地要便溺，搞得少女几乎一宿没有合眼。不由怜惜地拉过她的小手，柔声道，“玉环，昨夜没有歇息好吧，看你眼睛又红又肿……”


三姐儿在一旁干咳了几声，苦笑道，“我说幺妹，你们有什么情话能不能进屋再说？”


少女俏脸一红赶紧将手从萧睿的手里抽了出来，乖巧地跟在萧睿身后一起向院中行去。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粗狂的声音：“这是玉环幺妹了吗？这就从洛阳来蜀州了？”


少女迷惑地回头来瞥向了一直远远跟在萧睿等人屁股后面，此刻才敢走上前来的杨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这位大哥，你是？”


杨钊嘿嘿笑了笑，还没回话，三姐儿回头来瞪了他一眼，嗔道，“幺妹，别理他，他便是我们杨家一族的败类，三房的杨钊，诺大年纪了，不干点正经营生，整天个喝酒赌钱，到处混吃混喝，也不嫌臊得慌！”


杨钊是蜀州城里有名的赌徒加流氓无赖，即便是杨家中人也没几个看得起他。本来往日他来混吃混喝，三姐儿心情好了还给他弄一口，但今儿个不同——当着萧睿的面，三姐儿觉得有些丢人现眼，哪里还能给杨钊一个好气。


“快走！”三姐儿将吃饱了奶水的儿子交给秀儿，摆了摆手斥道。


杨钊仍旧是嘿嘿笑着，丝毫没有感觉到难堪。萧睿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冷笑，心道这杨钊脸皮果然不是一般的厚！如果没有这一副“能屈能伸”的厚面皮，想必后来他也没法讨得昏庸的李隆基欢心，从一个小小的金吾禁卫，一跃成为叱咤风云地大唐佞臣。


少女性情和善，不像三姐儿那么尖刻，虽也不甚喜这杨钊，但还是笑着向他躬身行了一礼，“玉环见过杨钊哥哥！三姐，都到家门口了，请杨钊哥哥进去坐坐吧。”


杨钊望着眼前这如花似玉的玉环妹子，又见她的未婚夫衣着华美神色华贵，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眼珠子一转瞬间便有了想从少女手里捞些好处的龌龊心思。他不顾三姐儿那冷嘲热讽的眼神，也不顾秀儿那鄙夷的目光，以及令狐冲羽冷森森的注视，笑着向前走了一步，“幺妹都长成大姑娘喽……幺妹儿远来……可惜哥哥穷苦，连饭都吃不饱，也没法请幺妹儿家去坐坐了。”

第060章 杨氏族人


三姐儿冷笑着，不耐烦地先拖着秀儿进了门。萧睿一直保持沉默，旁观着杨钊围着少女玉环表演着虚伪的亲情。少女虽然年龄不大，但也是玲珑剔透的心思，见这初次相见的族兄如此谄媚地跟自己寒暄，哪里还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少女玉环先是有些厌恶，继后又有些难堪。杨钊再怎么不堪，也始终是自己的族兄，是自己的娘家人。玉环侧头瞥了萧睿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正探手从杨家的院墙上扯落一棵野草，然后又一点点地摘落小草的枝叶，顺风扬去，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童。


玉环心里略定，有心要撇下杨钊离去，又觉有些过意不去。耳边继续传来杨钊絮絮叨叨娘们一般的诉苦和讨好，她不禁苦笑了一声，回身几步，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轻轻道，“萧郎，看在奴的面上，给杨钊哥哥一些钱让他去买些米粮，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米下锅呢。”


萧睿淡淡一笑，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拉起玉环的手，硬将她拖进了院子，将一脸期待的杨钊冷在了院外。玉环愕然，低低柔声说了一句，“萧郎，你……”


萧睿弹了一个响指，“这等吃喝嫖赌之徒，给他再多的钱也是白瞎。秀儿——”


秀儿盈盈走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三姐儿那熟睡的儿子，她生怕惊起了孩子，小心翼翼地向萧睿躬身行了一礼，“少爷！”


“秀儿，一会你让马二去街市上买些米粮，跟那杨钊家送去。”萧睿说完向玉环微微笑了笑，“就说是玉环送给她们过日子的。”


杨玉环心头一阵激荡，感受到萧郎的体贴和爱护，水汪汪的眼睛里又开始迷离着深情的雾海，轻轻依偎进他的怀里。萧睿拍了拍她娇柔的肩膀，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向仍然站立在院门口的杨钊望去，就在一瞥之间，便从杨钊眼中捕捉到一道阴狠的目光。


知道这杨钊是个心胸狭窄眦睚必报的人，明知今日对他的冷漠，他必然记恨在心，但萧睿丝毫不放在心上。这样一个被封杀了“上流”机会的市井流氓，在他眼里就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还能蹦跶上天去？


其实，萧睿对于杨钊的反感，并不在于他的浪荡和好赌。而是因为熟知历史，知道杨钊本性非常恶劣，德行很差又没有什么信用，根本就是无可救药。所以，从本心和潜意识里，他就不愿意跟这杨钊发生任何来往。


……


……


※※※


时光如梭，一晃来蜀州大半个月了，蜀州的季节也逐渐走向了燥热的初夏。


萧睿的本意是想让玉环留在杨家跟杨母团聚，然后自己带着秀儿和令狐冲羽到周边走一走，品一品蜀中各地的名酒，譬如剑南春什么的。顺便也到自己前世想去而没有机会去的峨眉山、青城山等风景名胜去走一走，他甚至还想去宜昌乘船下三峡，学学李白一般孤舟放歌于天门之间的闲情逸致。


但连日来，杨家的本家族人访客不断。萧睿无奈，只得收起旅游的打算，硬着头皮跟少女玉环一起迎来送往，天天与这些主动找上门来的杨家族人们饮宴寒暄。


杨母与三姐儿在蜀中孤苦度日的这么些年，杨家的本家族人们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很少有人跟她们来往；但如今就不同了，杨家突然来了一个阔少一般的女婿，据说还是东都洛阳的贵族子弟，这些日子来不仅大把大把地杨家花钱，居然还出钱给杨母购置了一座新宅院，配置了奴仆车马——杨家摇身一变从最底层的穷人一跃变成城里数得着的富庶之家，这如何不让本家们羡慕和眼红？


从地狱到天堂，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这些日子，杨三姐儿感触之深怕是倾尽西河之水也说不清道不明。按照她刻薄的性情，这些趋炎附势的族人们一概要拒之门外，但萧睿却摇了摇头。所谓穷在当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原本就是正常的世态人心，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杨家还要在蜀州生活下去，一下子得罪这么多的本家并不明智，尽管他们很势利。


萧睿知道，自己和玉环毕竟不可能永远留在蜀州，杨家没有支撑门面的男丁，将来还是要指望这些本家来帮衬一二的。毕竟这些人虽然势利，但却与杨钊那种无赖小人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萧睿尽最大可能地、以最大的耐心，与杨家的本家们周旋着，至于那些想要讨些小便宜的杨氏族人，只要别太过分，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实际上，杨氏的族人多是普通的市井百姓，能得些米粮菜蔬和几十文钱的红包便很知足了。


来到蜀州后，萧睿大概前前后后花了300贯钱，其中大半花在为杨母购置宅院和家私奴仆上，少半用在了跟杨氏族人的饮宴和送礼上。当然，这对于如今财大气粗的萧睿萧大酒徒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在来蜀中之前，他知道杨家境况不好，便带足了飞票。孙公让知他远行需要用钱，还私人送了他百贯钱，萧睿拒绝不了只好收下交给了秀儿，让她准备着给玉环零花，但一路上却没怎么用得着，少女一心急着赶路根本就没怎么在路上耽搁时间。


杨母心情变得开朗起来，服药及时，再加上每天又尽量按照萧睿的建议，在饮食上细加调理，她的病情好转了很多。已经开始可以在三姐儿的搀扶下，下床来在院中活动活动手脚，晒晒太阳。


院中堆满了杨氏族人探病送来的各种土特产，杨母半靠在三姐儿怀里，任凭明媚的阳光覆盖着她的全身，苍白中微见红润的脸庞上浮现着深深的感慨，想起月前的清苦，再看看今日的富足，恍若隔世。


想起那个改变杨家命运的女婿，杨母侧头望去。见少女玉环正与她的萧郎一起半蹲在地上，笑语连天，玩着当地一种名叫跳子的孩童游戏。少年俊逸的透露微带傲然地翘着，从这个侧面看过去，他的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第061章 杨括其人


对于这个女婿，杨母心里是一万个满意，一百万个知足。不仅是因为他有钱，不仅是他有才，不仅是因为他相貌英挺，还因为他沉稳大度，虽清高狂放但精通世情极为内敛，更重要的是，他对于玉环发自于心的爱护和深情。


“娘亲，他已经将幺妹喜欢到了骨子里了。”三姐儿幽幽道。


杨母一怔，猛然回头来看着自己最亲密、这些年相依为命的三女儿，从她的眼神中，杨母看到了毫不遮掩的羡慕和嫉妒，还分明有一丝狂热的爱慕。


三姐儿这些日子就跟做梦一般。她梦见自己从地狱一路走到了天堂，所有的郁闷和清苦都被一场清风吹散殆尽，而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无尽的希望和美好，让她每天都入梦，每天都会在梦中笑醒过来。而出现在她梦中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多金有钱有才的俏郎君。如果他不是玉环的萧郎，恐怕敢爱敢恨的三姐儿早就撇下面皮，去试探试探俏郎君对自己有无情意了。


杨母哪里还能不明白三姐儿的心思。她干咳了两声，“三姐儿，扶娘回屋去吧。”


……


……


三姐儿受了杨母一阵数落和劝慰，心情郁闷地出了屋子，叮嘱了雇来照顾自己儿子的老妈子几句，刚要去厨房看看中午的饭食，见一个青年扛着一筐山药，怀里抱着一坛酒，大步走进了院中。


三姐儿欣喜地停下脚步，喊了一声，“括弟弟！”


青年憨憨地一笑，“三姐，这是杨括在山上挖的山药，送来给婶娘吃的。对了，三姐，婶娘的身子好些了没得？”


“好多了。括弟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三姐儿一边笑着回话，一边走上前去，温柔地为青年拂去了胸前的一抹灰尘和肩头上的一根乱草。


“嗯，杨括听杨钊说的，说是婶娘家里来了一个贵人，现在搬家了。”青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三姐，跟婶娘说一声吧，我最近不能常来看她了，我们酒坊的东家在益州开了一间大酒坊，让我和几个伙计哥一起到益州去呢。”


“哦。”三姐儿点了点头。


在一旁的萧睿和玉环停止了无聊的游戏，并肩站在一起，有些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三姐儿平日里行事泼辣风风火火，但今天却流露出小女人一般的温柔之色，着实让少女和他的未婚夫心里狐疑。


莫非？这是——玉环与萧睿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一起“不怀好意”地微微笑了起来。


三姐儿一怔，继而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咬了咬牙嗔道，“笑什么笑？幺妹，好妹夫，过来，奴给你们介绍，这是小叔叔家的杨括弟弟！”


杨括是杨家本家最小一房的独苗，11岁那年父母双亡，一直靠街坊邻居的接济照顾才活了下来。杨母怜他孤苦，早年日子还过得去的时候，常常让三姐儿省下几文钱给杨括买些饼子吃。只是后来杨母自己的日子也难熬，也就不再接济杨括。


杨括14岁那年便进了蜀州的一家酒坊做伙计，勉强自己能养活了自己。这些年，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看看杨母，有钱的时候买些米粮和肉食，没有钱的时候便上山挖些山药、摘些野果，送到杨家来，也算是一点心意。


故而，杨括是杨氏族人中与杨母和三姐儿关系最好、也算是最亲密的人了。杨括的破衣烂衫，多是由三姐儿来帮着缝缝补补的；而过年过节的时候，杨括也会过来跟杨母一起过。


萧睿绞尽脑汁，也没找到关于杨括其人的“记忆碎片”。在因杨玉环入宫得宠而飞黄腾达的杨氏族人中，那显赫长安一时的“五杨”中，根本就没有杨括这个名字。难道，这是一个游离于史书之外的杨家近亲？


就在萧睿胡思乱想地时候，三姐儿胸脯儿挺起一阵波澜，薄嗔道，“妹夫！”


萧睿陡然一惊，见青年杨括已经躬身向自己行了一礼。萧睿笑了笑，避过了去，“洛阳萧睿见过括兄！”


“萧睿？”杨括依旧是憨憨地笑着，却摸了摸脑袋，喃喃说了一句，“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呀。”


萧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打量着这个浓眉大眼看上去非常憨厚的青年。知恩图报，与杨母患难中相互扶持，人品定然是不错的了——在杨氏的族人中，萧睿只从杨括的眼神中读到了朴实和单纯。


……


……


杨括进屋去跟杨母亲亲热热地说了会话，才出屋跟三姐儿、萧睿和玉环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三姐儿从厨房里拿了几个刚刚出锅的面饼子，装在一个布口袋里，塞给杨括，千叮咛万嘱咐他独身去益州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就在杨括憨憨笑着应允打算出门的时候，三姐儿使劲回头瞥着萧睿，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些许的不满和嗔怪。三姐儿心里当然是很不满意的，往日那些势利眼的族人上门来，萧睿都好吃好喝地招待，临走还送一红包。可今日最亲近的括弟弟上门来，他居然这么吝啬，连一文钱都没掏出来。


可恶，可恶，真可恶！三姐儿越想越气，眼见杨括就要跨出杨家的门槛，她脸上挂着薄怒，蹭蹭蹭走到萧睿跟前，双手叉腰，低低道，“妹夫，真是好妹夫，你可当真是不识好人歹人哪！那些无赖上门，你都有红包送，括弟弟可是我跟娘亲最亲近的人，你竟然也不表示表示……”


“呃？”萧睿愣了一下，马上便反应过来，皱了皱眉明知故问道，“三姐，表示啥呀？”


“你！”三姐儿无言以对，气得跺了跺脚，胸前一片波浪起伏起来。


却见萧睿转身拂袖而走，也出了门去。


玉环唤了一声萧郎，见没得回应，以为萧睿生气而去，不由有些气苦道，“三姐，你这是作甚呀！萧郎已经为我们杨家花了不少钱了，他又不是开钱庄的，哪里有那么多地铜钱见人就发红包呀！”


被妹妹指责，三姐儿妩媚的脸上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没有能说出什么来。

第062章 人选考察


萧睿出了杨家，直追拐过街角匆匆而去的杨括。温热的风徐徐吹着，人流如织，憨厚的青年走得极快，转瞬间就要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去。


萧睿苦笑一声，这小子溜得倒是挺快。眼见要追不上他，萧睿无奈之下，只好高声喊了一声，“杨括，括兄，请留步！”


情急之下，萧睿的声音很大。其实就是他的声音不大，杨括也能知道有人在背后呼唤他。道理也很简单，萧睿的口音不是“本地人”，那口洛阳官话在这蜀中小城中太“独树一帜”了。


路上行人纷纷回头看着那抚胸微微喘息的华服少年，而杨括也缓缓转过身来，向来路望去。见是刚刚见过的妹夫萧睿，杨括虽有些奇怪但也没想太多，急匆匆地奔了回去，拍了拍萧睿的肩膀，闷声道，“萧家妹夫，找我干啥哩？”


萧睿笑了笑，指着路边一家小酒肆，和声道，“萧某想请括兄喝几杯酒，不知括兄可否赏脸？”


……


……


萧睿一直在发愁，他可以给杨家买宅院、送家产，但总不是长久之计，自己跟杨玉环不可能长期在蜀中滞留——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着，是不是在蜀州开一个酒徒酒坊的分号，交给杨家打理，这样一来，今后杨母和杨三姐儿乃至玉环的其他亲人就不再愁生计，可以过上殷实富足的生活。


开设酒坊的问题不大，甚至连酿制出产的酒品，他也都有了初步的构想，但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杨家没有男丁出来撑起杨家的门面。杨括的横空出现，让萧睿的心里一动。此人忠厚老实，品行优良，又跟杨家母女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将酒坊交给他来打理，应该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但打理一份产业，光老实可靠是远远不够的，还要看看他的能力和才干如何。


几杯酒下肚，一番家常话聊下来，萧睿这才发现他的担忧完全是没有必要的。杨括虽然忠厚，但人老实不代表人傻，他不仅不傻，还颇有几分精明的头脑和看透世情的沧桑。由于自小父母双亡，久在市井中打滚历练，他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得多。再加上多年在酒坊中做工，对酿酒活计也不陌生。


可以说，杨括是最合适的人选，完全可以充任酒徒产业在蜀中的经理人。虽然他出身贫苦底层，对高层面的商贾运营之道还是一知半解，但萧睿相信，只要稍加锻炼，杨括绝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职业商人。


酒过三巡，萧睿心里越加的敞亮。他从怀里掏出十张每张面额为10贯的飞票，放在案几上，淡淡一笑诚恳地道，“括兄，你我真是一见如故……这百贯钱交给括兄，望括兄对杨家多加照拂……”


杨括一惊，眼神落在那十张巨额的飞票上，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他只是一个过惯了苦日子的酒坊活计，每月工钱还不足半贯钱，哪里见过面额这么大的飞票？这百贯钱对他来说，等于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啊。


眼神中闪过一丝火热，但这丝火热很快便被坚毅和淡然取代，他轻轻将飞票推了回去，强行挪开目光，摇了摇头，“萧家妹夫果然是有钱人，这么多的钱能把杨括吓死。照顾婶娘和三姐，是杨括的分内之事，我怎么能要你的钱？萧家妹夫休要小看了杨括。”


杨括的表现和情绪变化都落在刻意观察他的萧睿眼里。如果一个穷哈哈面对这么多钱不为所动，没有一点贪婪之心，那说明绝对是在伪装。而贪婪之心很快被内心的道德感压制住，坚持自己的做人准则拒绝唾手可得的钱财——杨括的表现让萧睿心里暗暗点头，更加坚定了让他出头帮自己打理酒坊产业的念头。


萧睿没有收回飞票，而是端起酒杯轻饮了一口，皱了皱眉，对这享誉大唐的剑南春腹诽了一会，才缓缓道，“请问括兄在酒坊做工一月工钱多少？”


杨括叹了口气，“我这个东家还算厚道，给我们开的工钱够高了，每月450文，勉强可以度日了。”


顿了顿，他又道，“萧家妹夫，我们酒坊可是蜀中鼎鼎有名的剑南春，是益州诸葛家的产业，蜀州城里只是分号，据说在剑南道各地诸葛家拥有十几座酒坊，几乎每座府城都有。”


“诸葛孔方？”萧睿一惊，眼中不自然地投射出一抹凛然。


“嗯，正是剑南道的大商人诸葛家。诸葛家世代经商，财力雄厚，跟官府还有来往，势力大得很呢。”杨括点了点头，“萧家妹夫也知道诸葛家？”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只是淡淡一笑。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久闻盛名的诸葛家呢，诸葛家号称大唐商贾四大家之一，是剑南首富，实力之雄厚毫不亚于跟萧睿颇有些过节的山南道魏家。


……


……


萧睿的建议着实让杨括吃了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文雅俊秀的萧家妹夫竟然也自称是一个酿酒高手，还有在蜀州开设酒坊的打算。开始他还有些犹豫，但当他听说萧睿开酒坊是为了让杨家母女有个生计来路，憨厚的青年便感动地深深望着萧睿，见他眼中一片赤诚，良久才咬了咬牙，“萧家妹夫，你有心了。好，既然萧家妹夫信得过杨括，杨括就尽力试一试。”


“括兄一定行的，萧某相信你。”萧睿高兴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杨括的肩膀，朗声道，“此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事不宜迟，今儿个括兄先回去安顿一下，明儿个你来我让马二随你一起去街上寻个门面，尽快把这酒坊开设起来。对了，括兄，有相熟的酒工不妨延揽几个，工钱可以开高一成。”


杨括起身慨然应允，神色间微微有些激动。憨厚的青年心里一片激荡，他明白，自己的命运或许因为今日跟这萧家妹夫的一番相聚而彻底改变了。拱手告别萧睿，青年昂首挺胸地吐出一口混杂着体内浊气的酒气，大步行了去，片刻间便融入人流中消失不见。


萧睿微微一笑，飘然出了酒肆扬长而去。

第063章 五粮玉液（一）


回到杨家，已是午后时分。绚烂的阳光下，少女玉环焦急地倚在门框上，向院门前的一条小径张望着。直到萧睿飘然而来，玉环才扑扑直跳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去，迎了上去。


萧睿愕然，“玉环，这大热的天，你不在家里歇着，跑到门口来做啥？”


……


……


听完少女的担忧，萧睿不禁哑然一笑，笑着点了点她粉嫩的额头。萧睿一边携着少女的手走进院中，一边听着少女的幽幽絮语，当他听说因为少女说了三姐儿几句，三姐儿赌气抱着孩子，提着自己的小包袱皮儿，一路不回头回了自己的家，无论秀儿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完了，少女抬起微有泪痕的俏脸，幽幽道，“萧郎，你说奴是不是对三姐说话太重了？奴觉得，三姐……”


萧睿叹息一声，“玉环，你还是太善良了，你没有错。我看，三姐这性情也要收敛一些，否则将来会吃大亏。好了，等会我们一起去三姐哪里去劝她回来就是了。”


※※※


第二天一早，杨括就早早来到杨家，带着马二去了街上寻觅适合开酒坊的地儿。杨括是土生土长的蜀州人，想找这么一个地方也不算太难。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就跟马二在城西北角找到了一个沿街的独门独院。


杨括怀揣着萧睿给的百贯钱，也算是财大气粗底气十足了，但忠厚而老成的青年还是耐着性子跟房主一点点地压着价，直到房主实在是不厌其烦，才笑吟吟地点头以80贯钱的价格买下了这座宅院。


等到杨括跟房主签好合约，去衙门办理好房契更名等一系列手续，付了房款，回到杨家的时候，得到消息的萧睿早已让马二上街去订做了一个酒徒酒坊的烫金匾额。


开设酒坊的一切准备工作都交给了杨括，他是本地人，杨家在蜀州又是大族，处理这些杂事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而萧睿本人，这两日却在琢磨着一个酒方。自打在蜀州城外的那间小酒肆喝到杂粮春酒时，萧睿心里就产生了提前酿制五粮液的念头。


现代社会的五粮液是驰名中外的顶尖白酒，在剑南道具有相当久远的历史渊源。萧睿知道，这剑南蜀中一带的杂粮春酒，应该就是五粮液的某种雏形。据《酒经》记载，宜宾绅士姚氏家族私坊酿制杂粮酒，用玉米、大米、高粱、糯米、荞子五种粮食混合酿制。到了公元1368年的明朝初年，宜宾人陈氏继承了姚氏产业，总结出陈氏秘方，五粮液这才正式问世。


现代五粮液的配方，萧睿自然是耳熟能详了。将现代五粮液的酒方略加改动，譬如发酵的时间因为没有现代工业设备，只能延长发酵时间；再譬如，为了将五种配料混合发酵成功，必须要充分地将之煮透、使之最大限度地融为一体，否则五粮酿制就会酿出怪味，起码是酒味不纯正。


伏案疾书，经过了数日的“研讨”和反复斟酌，萧睿终于确定了被他更名为“五粮玉液”的新酒品酒方。只要再经过具体实践，在酿制的过程中对某些工艺环节的细节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修正，多试验几次，酿制出独特的五粮玉液来应该不是什么梦想。


然而，正当他兴冲冲地跑到筹建完成正在进行最后“设备调试”阶段的蜀州酒徒酒坊，准备立即进入试验酿制时，却被杨括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心里凉了半截。


杨括听完萧睿所说的酿酒配料，呆了半天才低低道，“萧家妹夫，这稻米和糯米、荞麦，蜀州所产甚多，可这高粱米和玉米是何物吆？杨括还是头一回听说哦。”


萧睿心里一个激灵，暗暗骂自己有些太得意忘形了。完全忘记了在这个年月，高粱和玉米这两种农作物还没有传入中国。玉米原产美洲，传入亚洲的时间在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了，对于此时的唐人来说，玉米不要说见了，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那么，怎么办？当真是一个令人挠头的事情。


用其他农作物替代？萧睿皱眉摇了摇头。他深知，五粮液之所以成为五粮液，根子就在于这五种配料的选择，经过了数百年的历史积淀和检验，五粮液的配料定为糯米、大米、高粱、小麦、玉米这五种而不是其他农作物，不是没来由的。只有这五种作物，才能在酿制发酵的过程中完美融合，达到五种味道和谐一体的绝妙功效。换成了其他的配料，还能叫五粮液吗？


在这个时候，萧睿其实有两种可行的选择：第一，是在蜀州酒徒酒坊酿制现成的清香玉液，这个轻车熟路，如果能在蜀中实现规模生产，必然能与洛阳酒徒酒坊形成互补；第二，根据蜀中物产和酿酒的风格随意改良一个酒方酿制，虽然不至于像清香玉液一样独树一帜，但胜在酿制简单，销售方便，来钱也更快。


可说实话，这两条路萧睿哪一条都不愿意走。他对酿酒有着天生的狂热，对于他来说，回到大唐酿酒固然是为了生计和发家，但同时也是为了挑战自我，以自己穿越者和现代超级酒徒的能力推动大唐酒业的发展。如果仅仅为了生存而酿酒，萧睿宁可放弃酿酒。


嘱咐杨括带着从蜀州其他酒坊“挖”来的几个酒工继续做着准备工作，萧睿郁郁寡欢地离开酒坊，向杨家行去。


悠悠荡荡，少年行走在陌生而熟悉的蜀州街道上。蜀州城并不算大，这些日子以来，在民风相对比较淳朴的蜀州，有不少蜀州百姓都识得了这个来自洛阳、出手阔绰的杨家女婿，尤其是那些街头商贩。这些日子，杨家女婿不断地给自己的丈母娘家置办家私，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去杨家送过货。


一边走，一边笑着回应着三三两两响起的陌生蜀州人的热情招呼，少年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只不过，没走多远，就听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凄惨尖利的叫喊，听那声音，像是一个女人。


萧睿随着前行的人群一起奔了过去，见街角一家酒肆的门口，一个面如菜色头发凌乱穿着一身破旧孺裙的妇人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大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包袱皮儿。

第064章 五粮玉液（二）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站在妇人身前，手指着她破口大骂，“臭婆娘，赶紧给老子滚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杨钊，你又打婆娘了，你说你一个五尺汉子，怎么就这么没有廉耻，自己不长进，喝醉酒输了钱就拿老婆孩子出气？”


“杨钊，作死吆。”


……


这妇人便是杨钊的婆娘孙氏。


耳旁传来围观人群或者义愤填膺或者纯属看热闹的冷嘲热讽，萧睿皱眉扫了杨钊一眼，心里对他的憎恶又加深了几分。他瞧不起靠女人吃饭的男人，他更痛恨的是动不动就打女人的男人。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杨钊在萧睿心里已经彻底“死亡”。


看起来，杨钊公开打老婆早已不是头回了，街坊们司空见惯了。这轻飘飘地冷嘲热讽尽管回荡在场上，但却没有一个街坊上前去劝阻杨钊。


杨钊凶狠地俯身去抢夺妇人怀里的小包袱皮儿，孙氏拼命地抱紧，口中哭喊着，“该杀的，你不能抢我的东西……”


杨钊怒眼圆睁，见孙氏在众人面前折他的面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用力一拽，就将孙氏怀里的小包袱皮拽乱开来，一件半旧的孩童汗衫儿飞了起来，几十文铜钱当啷啷滚满了一地。


孙氏顾不上汗衫儿飘落在地，涕泪交加地拼命去捡着地上的铜钱儿，却被杨钊狠狠地踹了一脚，发出一声惨叫倒落在地，剧烈地颤抖着身子，无力而痛苦地望着一枚枚铜钱被杨钊捡起装入口袋。


一枚明晃晃黄澄澄的通宝打着一个旋儿，滚动着，瞬间停在一双蓝色绫罗女靴之前。杨钊扑了过去，正要捡拾，却见那只蓝色绫罗女靴死死地将铜钱踩在了脚下。杨钊正要骂人，却听一个熟悉而尖刻的女声怒吼吼地道，“杨钊，你这个畜生，你除了会欺负孙氏嫂嫂之外，还能干什么？”


杨钊抬头一看，见妩媚的三姐儿双手叉腰，愤怒地站在那里。淡紫色的紧身孺裙，将丰满健美的身材衬托地淋漓尽致；开胸很大的孺裙露出一大片粉嫩的雪白，脖颈处挂了一根产自南诏的珍珠项链，这还是少女玉环买来送给她的礼物。


杨钊愣了一下，面上勉强堆出一点笑容。心里却在暗暗咒骂，“好一个臭婊子，如今也人模狗样了，看这穿得可真够显摆的。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找了一个有钱的妹夫吗？”


见三姐儿站了出来，孙氏从地上爬了过来，死死拽住三姐儿的裙摆，歇斯底里地哭诉道，“三姐啊，这杀千刀的要把我们娘三个往死路上逼啊！他整日里喝酒赌钱，家里一点米粮都没有，两个孩子饿得受不了。奴家这才厚着脸皮回娘家去，找娘家兄弟讨了几十文钱回来，准备买些米给孩子做饭吃，可这杀千刀的非要抢了奴的钱去喝酒啊……”


三姐儿皱了皱眉，俯身扶起孙氏，安慰了两声，起身瞪着杨钊怒斥道，“杨钊，你还是个男人吗？婆娘孩子没饭吃，你却整天在外边不是喝酒就是赌钱！这是孙氏嫂嫂从娘家讨来的钱，准备给孩子买米吃的，你这个畜生啊！赶紧还给嫂嫂！”


一大堆围观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不乏杨氏的同族。但诺大一群人，都在围观看热闹，只让一个女人站了出来，萧睿顿感这场面有些太滑稽。


杨钊眼睛一瞪，呸了一声，“臭娘们，管你屁事，你少来管我家的闲事，赶紧回家去溜你家有钱妹夫的沟子吧，说不定还能换几件首饰出来显摆显摆。”


三姐儿闻言面色涨得通红，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居然泼辣辣地就给了杨钊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杨钊愕然捂住腮帮子，倒退了一步，咆哮道，“臭婊子，泼婆娘，你要找死吗？”


三姐儿冷笑道，“畜生！”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声声叫好声和起哄声，萧睿厌恶地看了看四周，推开众人走了出去，手指着杨钊沉声道，“杨钊，堂堂男儿非但不能养活妻子，整日以酗酒赌钱为生，你羞也不羞？”


顿了顿，萧睿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额为10贯的飞票，在众人艳羡的口水中，递给了哭成了泪人的孙氏，“这是10贯钱，嫂子回去买些米去给孩子做饭吃吧，不要再理这等没有人性的畜生——杨钊，你给我记住，这是我给嫂子和孩子的活命钱，你如果敢伸一个手指头，我就给你剁了去，不信你就试试。”


萧睿冷森森的话语像一把刀子一样，钻进了杨钊的耳朵，这个雄壮的汉子嘴角一阵抽动，望了望飘然而立气势凛然的少年郎，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躲进了路旁的酒肆中去。围观的人群一边小声议论着杨家女婿的阔绰，一边并不尽兴地散了去。


孙氏噗通一声跪倒在萧睿跟前，感激地说不出话来。


杨三姐儿赶紧又扶起她，安慰了两声催她赶紧去买米回家。孙氏千恩万谢地离去，三姐儿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俏郎君，幽幽道，“妹夫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10贯，奴家让你给括弟弟几文钱，你却吝啬得很。”


萧睿淡淡一笑，撇过头去，“三姐，你误会我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括兄如今已经从诸葛家的酒坊辞了工……”


听说少年要在蜀州开酒坊，由杨括来打理。聪明如三姐儿这种，当然很快便明白了萧睿的良苦用心。又转念想起萧睿来到蜀州后帮杨家咸鱼大翻身地点点滴滴，妩媚的少妇心情瞬间激荡起来，她目光直勾勾地浑然忘却了这是在人来人往地大街上，居然伸出葱白粉嫩的手臂去，轻轻握住了萧睿的胳膊。


“好妹夫，奴家该怎么谢你呢。”少女脸上的妩媚之色越来越重，眉眼间的春色泛滥顺手就能掐出水来。


萧睿眉头一皱，赶紧甩了甩胳膊，后退了一步，尽量用柔和的口气缓缓道，“三姐，玉环买了一些首饰在家，你不妨回去看看，挑几件吧。”


说完，萧睿赶紧撒腿就走。身后，传来三姐儿那招牌式软腻腻甜丝丝的蜀中方言，“好妹夫，奴要你买来送给奴嘛！”

第065章 五粮玉液（三）


蜀州剑南春酒坊，是益州剑南春酒坊的一个分支，也就是分号。诸葛家以经营蜀锦和茶叶为主业，酿酒不过是一种副业罢了。


益州剑南春是蜀中大商诸葛家的产业之一，而蜀州剑南春又只不过是庞大益州剑南春连锁酒坊集团中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而具体到益州剑南春来说，他们更看重的是剑南道以外的庞大市场，在中原地区设立的分支酒坊的地位相对就比较高，而内蜀的分支如蜀州的剑南春酒坊，因为距离益州总坊太近，作用就显得有些鸡肋——有当然比没有好，但没有它也无关紧要。


故而，这种地位尴尬的酒坊，只能是诸葛家族中地位尴尬的人来经营。


诸葛连在诸葛家族中就是这样一个地位尴尬的人。他跟现任诸葛家主诸葛孔方乃是一个父亲的亲生兄弟，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家族宗法社会，同一个父亲实在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还是要看生母的地位。诸葛孔方是正妻嫡出，而诸葛连不过是上任诸葛家主醉酒后与一个侍女搞出来的产物，其地位跟诸葛孔方相比，可谓是凤凰跟野鸡的区别。


或许是因为从小即被打压，诸葛连的性情越来越懦弱，一直活在其他兄弟的羽翼下。直到他18岁娶妻成婚以后，诸葛孔方念在老父的面子上，专门给他开设了蜀州剑南春的分号，让他来管理，实际上等于是将他发配到了距离益州数十里外的蜀州小城。


诸葛家兄弟三人，诸葛孔方统管诸葛家族产业全局，具体的运营则由诸葛家的二当家诸葛明主理。这诸葛明行事非常精明，可以说是商贾中的不世天才，诸葛家族庞大的产业在他的打理下，日益繁荣兴盛，成为诸葛孔方最大的膀臂。


可惜，天才总是不受老天爷待见的。从去年开始，诸葛家的二当家就开始病怏怏地起不来床，一天中倒有大半天卧床酣睡。益州多位名医诊治半天，也没有搞明白这诸葛明到底是患了何怪病。总之，诸葛明是做不了事了。


诸葛明的患病直接导致诸葛家产业所有事务，都一股脑地压在了家主诸葛孔方的肩头上，让这位一向春风得意的诸葛家主忙了个焦头烂额。人的精力始终是有限的，诸葛孔方既要处理家族的内务，还要主理产业的外事，没有几个月便有些撑不住。虽然有自己的女儿诸葛香玉从一旁协助，诸葛孔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三弟诸葛连。


他的身份虽然卑微，能力也差强人意，但好歹也是诸葛家的子弟，也该回益州来给自己分分忧了。消息传到蜀州，诸葛连喜出望外——他想起了前不久某算卦先生给他起的一卦，他诸葛连也有了咸鱼大翻身的一天了。


可就在诸葛连准备带着几个心腹的伙计收拾行囊赶回益州的时候，他比较欣赏的一个伙计杨括却辞工了。本来，一个伙计辞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旋即诸葛连却听说，杨括辞工第二天便牵头成立了一个什么酒徒酒坊。


杨括的举动让诸葛连很是好奇，而酒徒酒坊这个名字又让诸葛连心中一震。洛阳酒徒萧睿以及烈酒清香玉液的大名，虽然还不至于传遍蜀中，但同为酿酒行业者，益州剑南春的同行们可是对洛阳酒徒闻名已久了。尤其是随着清香玉液前不久在益州的上市，益州贵族们和酿酒同行间其实已经在传播酒徒萧睿的诸多事迹，像才比李杜，闻香识酒，饮中三仙歌云云。


接下来的一番打探，直接让诸葛连放弃了立即赶回益州的打算。他没有想到，自己前些日子还在谈论的洛阳酒徒，居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居然——居然还要在蜀州开设酒坊？


想了想，诸葛家的这位非主流子弟，当代家主的庶出弟弟，36岁的诸葛连决定去杨家拜会一下这位传说中的神奇少年。


当诸葛连带着两个随从赶到杨家的时候，萧睿正在院中独自踱步，苦思酒方的改良。他围着院中的一棵老树转了一圈又一圈，正屋门口杨三姐儿好奇地望着面色阴沉的萧家妹夫，柔媚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身影围绕着老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身后，少女玉环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这些日子了，三姐儿那点心思焉能瞒得过冰雪聪明的少女，少女一直处在极度的矛盾中。她在犹豫，该不该跟三姐好好地挑破窗户纸谈一次，让她明白，她跟萧郎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也好死了这不该有的心思。但，但三姐也确实是很可怜滴，少女也幽幽地想。


有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少女还是又咽了回去。最后决定，好好跟娘亲商量一回，给这春心欲动的三姐儿赶紧再找个婆家吧。在这民风开放的盛世大唐，寡妇再嫁就跟男子纳妾一般平常，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院中，萧睿仍然在转着圈圈。门口，少女玉环和少妇三姐的心里也在转着圈圈。


“萧家妹夫，诸葛东家想要见你。”杨括大步走了进来，大老远就喊道。这个憨厚的青年正在酒坊忙碌，突见以前的东家过来说要让他帮忙引见萧睿，拒绝不了只好亲自带着诸葛连到了杨家。


“呃？诸葛东家？”萧睿立即反应过来，“是剑南春的东主？”


“嗯，萧家妹夫，这诸葛东主其实是个好人。”杨括低低又追加了一句。诸葛连为人和善，对酒坊的酒工伙计也算是大方，在憨厚的青年杨括心里，这诸葛连就是一个好人，嗯，一个没有多少本事的好人。


“请他进来吧。”萧睿甩了甩袍袖，扭头向杨家的客厅行去，临进客厅前又回身来向杨括说了一句，“括兄，以后叫我子长吧，这萧家妹夫的叫法实在是不雅。”


杨括一怔，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回身去门口请了诸葛连进来，又亲自带着他进了杨家的客厅。

第066章 五粮玉液（四）


萧睿神色平静，淡淡如水地目光望着从厅口处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的蜀州剑南春酒坊东主诸葛连。个头不高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谨慎之色，这番模样倒是让萧睿有些意外。


诸葛家好歹也是蜀中的巨富，大唐四大商贾世家之一，虽然这年月商人的地位不高，但这是相对而言的。面对官僚权贵，商人是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面对普通百姓，还是颇有几分底气的。毕竟，不论古今，有钱人始终都是有钱人。但这诸葛连却气质平和，甚至可以说还有几分拘谨懦弱之气，不太像是个大商贾子弟，反而像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伙计。


如果不是他穿着华丽的袍衫，腰间还系着一枚名贵的和田玉坠饰，萧睿没准还真把他当成了剑南春酒坊的伙计。


“萧公子。”诸葛连满脸堆笑，拱手道，“萧公子洛阳酒徒的大名，诸葛连久仰了。”


“呃……”萧睿一怔，心道自己的名头居然已经传到蜀中来了吗？不会吧？他望了望诸葛连脸上那看上去极其老实的笑容，不由一阵汗颜，忙拱手还礼，笑了笑，“诸葛东主过誉了，萧睿不过是一个好酒之小子罢了，不敢当。”


诸葛连连连摇头，“萧公子何必过谦？清香玉液最近在益州上市，立即引起全城轰动。美酒飘香益州城，饮中三仙、才子酒徒之大名如今早已是传遍益州了……诸葛连近日听闻，益州各大商贾纷纷启程赶赴洛阳订购……”


萧睿愕然，暗暗思量，这孙公让果然是好手段，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他居然将清香玉液卖到了蜀地来。既然益州已经上市，顺理推之，想必清香玉液已经在大唐其他州府成功抢滩市场了。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似乎也隐隐猜出了诸葛连的来意。


果然，两人坐下喝了一杯茶后寒暄了没几句，诸葛连就将话题引到了酒坊上，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凑近头来低低道，“萧公子，听说你有意在蜀州开设酒坊？”


萧睿点了点头，“然也。”


诸葛连眼中闪出一丝狂热，咽下一口唾沫，“萧公子，可是要在蜀州酒坊酿制出产清香玉液？”


萧睿面上的笑容不改，依旧是淡淡地回道，“那倒不是。”


……


……


诸葛连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但话刚出口就被萧睿一口回绝了。虽然萧睿对这诸葛连印象还算良好，但他早已跟孙公让达成了协议，今后凡是自己所酿之酒品，皆纳入酒徒酒坊门下，由孙家一体运营，怎能出尔反尔？这等言而无信的事情，萧睿是断然不会做的。


虽然萧睿在蜀州成立了酒坊交由杨家来打理，但这间酒坊还是挂着酒徒酒坊的旗号，杨家只是拥有经营权，所有权还是归于萧孙两家的。换言之，萧睿这一生唯一的合作伙伴便是孙公让，这是他的承诺，永无改变。


诸葛连失望地离去。如果能与萧睿达成合作协议，必然对他在诸葛家族中的地位提升有着巨大的推动力。他本想在回到益州之前，揽下这笔大买卖，想给诸葛孔方看看，诸葛连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可是这萧睿却一口拒绝了他的优厚条件和巨大的诚意。他想不明白，萧睿如果要想在蜀中发展，跟诸葛家合作是一种双赢之举，这明显对萧睿有利，萧睿何以要回绝？难道——诸葛连心头一惊，眼前浮现起一张温文尔雅地中年男子脸庞，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


“糯米、大米、高粱、小麦、玉米——”萧睿依旧是围着杨家院中那棵老树打着转转，口中喃喃自语，“该用什么替代好呢？”


“好妹夫，你在嘟囔个啥唻？”三姐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凉茶，笑吟吟地走了过来，递了过去柔声道，“天热，喝晚凉茶吧，看看你这满头大汗地。”


三姐儿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扯出自己的香帕儿，就要往萧睿地额头上抹去。不远处，秀儿站在那里眉头轻皱着干咳了一声。三姐儿心里冷哼了一声，越加“温柔”地凑近了过去，不管不顾地用自己的香帕儿抹去了萧睿额头细密的汗珠，然后又转过头去示威一般地瞥了秀儿一眼，格格地笑了起来。


此是夏季，蜀中天热，三姐儿穿着薄薄的汗衫儿，她的身子本就丰满，这一番格格娇笑笑得是花枝乱颤，将胸前那两团丰盈推挤成了一片勾人的乳浪清波。毕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萧睿尽管两世为人，但还是被有意勾人的三姐儿弄得面色微红，心头一荡。


他尴尬地挪开无意间从三姐儿胸前滑过的眼神，端着手中的陶碗转过了身去。少女玉环也端着一个红色陶碗走出屋来，远远招呼道，“萧郎，奴让厨娘给你做的粟米粥，你来尝尝。”


萧睿应了一声，将凉茶晚交给已经走了过来的秀儿，然后大步走到正屋门口，从少女玉环手里接过粟米粥碗，吹了几口热气，刚要喝一小口，突然望着黄澄澄粘稠的粟米粥心头一动。


玉环笑着用一把汤勺轻轻在粥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往萧睿的嘴里送去，“萧郎，让奴来喂你喝吆……嘻嘻。”


见这一对未婚夫妻又是不管不顾地在院中表演起了恩爱缠绵的情感剧，早已见怪不怪的秀儿得意地扫了三姐儿一眼，故意脚下不稳将碗中的凉茶洒了一地。三姐儿一呆，痴痴地望着自己妹子跟妹夫的柔情蜜意，心头一阵发酸，眼眶发红，狠狠地跺了跺脚，踹飞了一颗脚下的小石子，赌着一口气冲进屋去，在站在门口一对妙人儿身边卷起一阵湿热的风。


玉环心头一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只是深情地继续用手中的汤勺舀起素米粥，往眯缝着眼一脸享受状的萧睿嘴里送去。


“格格……”秀儿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被玉环瞪了一眼后又戛然而止，用手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这粟米粥很好喝，真的很好喝。”萧睿突然睁开眼睛，眼中的狂喜让少女看了郁闷——这是一对怎样的主仆吆！

第067章 五粮玉液（五）


把一碗粟米粥喝完，萧睿匆匆出门而去，带起一阵风。玉环愕然，手里的陶碗垂了下去，残余的粥液哩哩啦啦地滴了下去。


所谓粟米，就是小米，是中国古代的主要粮食作物，所以夏代和商代属于“粟文化”。粟生长耐旱，品种繁多，南北皆有，中国最早的酒也是用粟米酿造的。这蜀州本地产的黄澄澄的粟米，让萧睿灵机一动：能不能用粟米代替玉米，再用川藏一代的特产青稞代替高粱米，去酿五粮酒呢？


在赶往酒徒酒坊蜀州分号的路上，他越想越可行，越想越兴奋：对呀，我酿的是“五粮玉液”又不是后世的“五粮液”，为什么一定要用相同的配料？为什么要让其酒味和酒品跟“五粮液”一般无二？从一开始，他就陷入照搬主义的误区了。


……


……


稻米，粟米，荞麦，糯米，青稞。


在萧睿的亲自指挥下，杨括带领几个酒工将上述五种配料进行不同的配比掺混，上锅蒸煮，然后又分别掺入上等的小麦酒曲，装入大瓮编好号进行发酵。为了保险起见，萧睿一共让酒工们弄了5瓮不同配方比的“五粮玉液发酵试验粗料”，等充分发酵完毕，再从中选择发酵融合最佳的一种作为最终的配方比。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前面说了，酿制这种多粮食混合酒，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让这多种粮食进行最完美的融合，否则酒的香气和品质就落了下乘。如果多种粮食混合酿酒还不如单种粮食酿酒的品质高，这岂不是多此一举白白提高自己的酿酒成本？


此刻是夏季，气温较高，所以发酵时间也就是在十天左右。为了能让五种配料充分发酵且能在发酵的过程中融为一体，萧睿特意嘱咐杨括将发酵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天。


等到了预定发酵完毕的时刻，萧睿亲自开启了第一号发酵瓮的封泥。一层厚厚的油纸揭开，一股子浓浓地酒气冲天而起，还带有一丝淡淡的呛鼻味道，萧睿忍不住打了一个猛烈的喷嚏，脸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杨括站在他的背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萧家妹夫，怎么样？”


萧睿揉了揉鼻子，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酒气虽浓烈，但香气不足，且杂乱无章，距离萧睿设想差得太远太远。不过，他心里早有思想准备，五种粮食各自有不同的物质特性，强行混杂起一起发酵，很有可能搞出一种怪怪的味道来。


只有用最合适的配比，彼此互补而不是互相“抵触”，才能让五粮融为一体成功发酵。用现代社会酿酒的专业术语来说，那就是各种原料作物有不同的酸碱度，要让之不同的酸碱度进行中和，才算成功。


这编号为第一号的这一瓮，是萧睿最用心、自觉配比最合适的一瓮，1号试验失败让他失去了开启其他几瓮的兴趣。杨括见他兴趣索然，便主动上前去一个个开启发酵瓮的封泥。结果都在萧睿的意料之中，发酵的“成果”与“1号”大同小异，都不够进入第二步酿制过程的标准。


还只剩下最后一个发酵瓮，也就是5号。萧睿已经不再抱什么希望，郁闷地转身就要离开。但没走几步，突然一股子浓而不厌的酒香如同有形一般飘入他的鼻孔，他禁不住抽动了几下鼻翼，面上浮现起狂喜的神色：天哪，喷香浓郁，醇厚甘美，回味悠长，正是这种混合香型！没错，正是它！


萧睿猛然一个转身，奔了过去，推开杨括，围着5号瓮转了一圈，深深地嗅着那期待已久的香气。等到心神略定，他才挠了挠头，感到有些滑稽：这5号的配方比纯属一种“陪衬”，五种粮食按照等份混入，这应该是最不符合发酵的配方比，但恰恰是这种最不可能的配方获得了成功，没有道理啊！


萧睿呆呆地守着一瓮发酵粗料，沐浴在血红色的夕阳光辉里，沉吟不语。酒工们早已无聊地散去一旁，只有杨括还老老实实地站在他的身后，脸上一片兴奋。他也是在酒坊中做工多年的酒工了，自然明白这等直入肺腑的发酵酒香意味着什么。


突然，萧睿低低道，“括兄，这一瓮原料是不是蒸煮的时间最短？”


杨括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道，“萧家妹夫，这不是你吩咐的嘛？你不是说这一瓮可有可无，随意煮煮就起锅入了瓮了。”


萧睿哈哈一笑，嘴角的一抹笑容显得非常滑稽。萧睿做梦也没有想到，有心栽树树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成想这无意中的一句话居然导致了一次成功的试验，催生了五粮玉液独一无二的配方！


稻米，粟米，荞麦，糯米，青稞——每种等份，蒸煮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从落日一直到垂暮时分，萧睿才慢慢悟出一个道理：五粮酿酒，蒸煮的时间不能过长，也不宜过多搅拌。何以？道理很简单，蒸煮时间过长，五种粮食在蒸煮的过程中已经进行了某种互相“融合”，这种高温人力的强行融合，实际上是不利于后期发酵中的自然发酵融合的。


想通了这个道理，萧睿微微一笑，“括兄，将5个大瓮全部重新封起！”


杨括一怔，小声问道，“萧家妹夫，发酵已完，再封闭干啥唻？”


“二次发酵，以后还有三次发酵。”萧睿扫了远远旁观着的几个酒工一眼，伏在杨括耳边小声道，“括兄，记住，只有5号配比才是真正的配比，其他都废弃……今后，每次酿制的下料，都由你亲自带人完成，这配比之法绝对不能外泄，你明白了吗？”


杨括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恍然，急忙点头，“我明白了。”


※※※


益州，卧龙山庄。


虽名为“卧龙山庄”，但其实这不过是位于繁华锦官城中的一座超级豪宅。宅院房舍千间，前前后后8重院落，屋舍飞檐画柱绵延数里不绝，亭台楼谢极尽江南园林别致幽美，这是蜀中商贾世家诸葛家累积数代才积攒扩建下的家业，诸葛家的府邸。


诸葛家其实以前不叫“卧龙山庄”，是现任家主前几年大兴土木后才更改的名字。大抵，以诸葛孔明的号为府邸之名，又将自己的名字“诸葛鸣”改为诸葛孔方，足以体现出诸葛孔方以及他的家族对于三国名相诸葛亮的莫大敬仰。


其实，很多益州士子都认为益州商贾诸葛家压根就与诸葛亮没有任何关系，诸葛孔方这不过是往自家脸上贴金罢了。更何况，诸葛孔方这个名字充满了铜臭味道，更是让士子们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第068章 诸葛家族


当然，有不少精明的士子也在腹诽：商贾再有钱也还是商贾，诸葛家这么招摇，竟然公开以“卧龙”为府邸为名，虽有诸葛亮这个老祖宗杵在那里，也有些犯官家的忌讳，起码，会让益州的官僚权贵们不爽。但事实却相反，益州官僚们几乎都是卧龙山庄的常客。


其实，这在益州的上流社会，这也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吧——每一个大唐商贾世家背后都有门阀豪门的影子，诸葛家投靠的乃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贵人，寿王李瑁，也就是历史上杨玉环的第一任丈夫。


而“卧龙山庄”在益州，还有一个“别名”，叫做寿王别院。这其间隐喻着的某种含义，益州官员们也就是心照不宣罢了。要不是这样，给诸葛孔方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以“卧龙”为府邸命名。


李瑁的母亲是如今最得宠的武惠妃。武惠妃有意要撺掇李隆基废了太子改立自己的亲子李瑁，故而通过枕边风不断给李瑁“索取”爵位和官职，李瑁在开元十三年封寿王，并遥领益州大都督、剑南节度使。


巍峨长安城里，围绕着皇位，有三股巨大的势力暗中纠结不休。


首先是太子李瑛。李隆基在宠幸武惠妃以前，曾经宠幸赵丽妃、皇甫德仪与刘才人，她们分别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后来因武惠妃得到隆宠，这三个妃子也相继失宠，而她们所生的皇子也相继失宠。尤其是李瑛，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生怕被废，便暗中结交权贵和大臣，拱卫东宫位置。


其次便是这寿王李瑁。看上去，他是最春风得意的一个，有母妃撑腰，有众多权贵支持，甚至还有诸葛家这种市井商贾依附，作为其争夺皇位的财力支撑。


再次是庆王李琮。李琮其人英武过人，又有战功，在朝野上下和军中威信甚高。开元四年，遥领安西大都护兼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改封庆王。十五年，遥领凉州都督兼河西诸军节度大使。二十一年，授太子太师。在李隆基的儿子中，李琮算是比较有才干的一个，由于太子李瑛懦弱，所以废太子改立庆王的呼声在大唐朝野也一直不绝于耳。


且不说大唐朝堂这三股势力。单说在这卧龙山庄内院的一间花厅里，刚刚从蜀州赶回益州的诸葛家三当家诸葛连，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聆听着家主——他的大哥诸葛孔方的“垂询”和“教导”。


在诸葛孔方面前，诸葛连就是一个不长进的身份低微的庶出弟弟，曾经在很多年里，诸葛孔方都没有用正眼瞧过他，一直拿他当个下人使唤。这次要不是诸葛家的老二患上怪病，诸葛家的诺大产业缺乏亲信之人打理，诸葛孔方也不会想起诸葛连来。


看着诸葛连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神态，诸葛孔方即满意又失望——不管怎么说，诸葛连也算是诸葛家的三当家，诸葛老爷子的血脉，但这庶出弟弟却实在是过于懦弱、过于无能了些。其实，诸葛孔方根本就没想过：诸葛家这些年给诸葛连机会了吗？


诸葛孔方威严地神色缓了一缓，尽量将声音放得平和起来，放下手中晶莹剔透的美玉茶盏，淡淡道，“老三，你也不要这么拘谨，坐下说话就好。”


虽然有心要让诸葛连介入诸葛家族产业的核心领导层，但诸葛孔方还是有些不信任他。倒不是怕他有什么贰心，而是怕他无能白白断送了诸葛家的生意。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暂时让诸葛连先把剑南春酒坊管理起来，看看他的才干再说。


诸葛连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诸葛孔方的下首，两只手轻轻放在紫檀木案几的暗花浮雕上面，微微垂首，慢条斯理地跟诸葛孔方说着一些家常话。


“老三，据你所说，那洛阳酒徒萧睿竟然来了蜀州？还要开设酒坊？”诸葛孔方有些惊讶地起身问道。


“嗯，是那洛阳的萧睿，我跟他见过一面，此人虽年幼，但举止沉稳练达，绝非是一个简单人物。大哥，我担心……”诸葛连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由抬头来瞥了一眼诸葛孔方的神色。


诸葛孔方哦了一声，缓缓又坐了回去，淡淡一笑，“我昨日饮过那清香玉液，的确是人间仙酿。如果有机会的话，老三，可以派人跟这萧睿接洽一下，我们诸葛家不妨跟他合作一把。不过，不要着急，且看他能在蜀州搞出什么名堂来再说。”


诸葛连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萧睿已经拒绝跟诸葛家合作的事儿说出来。他很明白诸葛孔方的性子，他绝不会坐视一笔巨大的买卖在自己眼前飘过——换句话说，在益州蜀中地区，有赚钱的买卖没有诸葛家介入分一杯羹，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或许大哥会有办法吧。”诸葛连心里想着，神情间却仍旧是一片恭谨，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轻轻又端起美玉茶盏小啜了一口香茶，诸葛孔方叹了口气，“老三，老二病体缠身卧床不起，咱们家的买卖你今后要多上上心才是。对了，下月初一是益州刺史章仇兼琼大人母亲的60寿辰，我要亲自送礼参加寿宴，你也随我一起去吧。”


诸葛连赶紧起身躬身一礼，“嗯，老三知道了。”


诸葛孔方轻轻一声晒笑，摆了摆手，“老三，以后别这么拘谨了，你是我的三弟，是诸葛家的三当家的，老是这么唯唯诺诺，叫下人看了去成何体统？”


诸葛连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连连垂首称是，心里却在愤怒地咒骂了一声：格老子的，你诸葛孔方可有一日拿老子当诸葛家的三当家？


※※※


蜀州酒徒酒坊正式开业已经有些时日了，第一批次的五粮玉液也已经问世。据萧睿自我评定，五粮玉液的酒质和酒品绝不亚于清香玉液，但这种高档次酒却不怎么受蜀州市场的欢迎。好则好矣，但价格昂贵，实在不是蜀州这等小城里的酒客所能消费起的。


虽然杨括忧心忡忡，但萧睿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明白，他不过是需要一个机会将五粮玉液推销出去罢了。蜀州小城不行，机会定然在益州这种繁华大都市里。


就在萧睿准备带着五粮玉液前往益州寻找机会的时候，少女玉环却在忙着给杨家三姐儿找婆家。经过了杨母的默许，玉环通过杨家同族的一些妇人放出风声去，说是杨家三姐儿有意再嫁云云。没有几天，便有蜀州一个杂货店老板托了媒婆上门提亲。

第069章 姐妹之间


见少女跟她的母亲忙着给三姐儿找“对象”，萧睿不禁苦笑。他当然明白，杨玉环这应当是察觉了三姐儿对自己“有所企图”。少女并不是那种善妒之人，但在她的心里，三姐毕竟是一个已婚的寡妇，就算是没有自己在前，她跟萧郎也不是很合适。


更重要的是，她很了解萧睿的姐姐以及萧睿对他姐姐的深厚感情，萧玥绝不会同意三姐儿进萧家门户。萧家虽然败落，但在萧玥眼里，也仍然是世家，即便是萧睿将来纳妾，也不会纳一个寡妇。虽然萧玥已是出嫁之人，干涉不得萧睿的婚姻，但萧睿只有这么一个亲人，萧玥又对自己的弟弟爱护备至……这事儿，百分百是不成的。


与其让三姐儿瓜前李下对萧睿日渐情深，不如趁早给她寻个婆家，也好早早让她断了这不该有的心思，也免得将来生出“事端”，大家面皮上都不好看。


这是玉环的心思。当然，潜意识里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排斥成分。毕竟，她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岂能愿意跟其他女人一起分享自己的爱郎？哪怕她是自己的亲姐姐。


萧睿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底里对玉环和杨母这种背着三姐的“操作”不以为然。不管怎么说，这事关三姐儿的终身大事，你总得跟她本人商量一下吧？这样做的结果，脾气火爆的三姐儿要是不暴走，才邪门了。


果然，等媒婆一走，三姐儿的脸色马上便阴沉下来，一看情形不对头，萧睿赶紧避了开去。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他继续“逗留”在其中。


“幺妹，娘亲，你们这是啥子意思嘛？我嫁不嫁人，嫁什么人，管你们甚事？”三姐儿倒退一步，丰满的胸脯儿一阵抖动，面色涨红起来，“怎么，嫌弃我在娘家白吃白喝了？我带着孩子走就是了，有啥子了不起的！”


“三姐儿，这男人还是不错的。家资殷实，又没有子嗣，只要你过门给他生下一男半女的，他的家产还不都是你来享用？你年纪还小，也不能就这样守寡一辈子吆。”杨母叹息一声，柔声宽慰着激动万分的三女儿。


“三姐，我和娘亲可都是为了你……”玉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三姐儿的脸色，赔笑道。


“闭嘴！我的事情，你们操什么闲心！”三姐儿怒道，“幺妹儿，没成想你人不大，鬼心思倒是不少。”


玉环被呛了一口，面色也渐渐变得涨红起来。她一向是性情温和，又长期在叔叔家泼妇婶娘的压制下颇有几分逆来顺受的惯性，她上前一步，扯了扯三姐儿的衣襟，却被三姐儿怒气冲冲地甩了开去。


玉环嘴唇紧紧地咬紧，恬淡的性儿也慢慢滋生了一点点的火星，逐渐开始点燃了心里憋了许久的不满和怨愤，她愤愤地扭过头去，半响幽幽道，“三姐，不管你怎么想，奴这都是为你好。你对萧郎的心思奴也知道，但是，但是，你根本不了解萧郎、不了解萧家……三姐，听奴一句劝，断了这条心思，好好找个人过日子，好吗？”


三姐儿冷笑一声，眼前又浮现起萧睿那俊逸傲然的身影。一时间，她满腹的情欲和柔肠都一起搅动起来，通红而妩媚的脸上泛起淡淡的光芒，她微微上前一步，嘴角闪过一抹狂野，“幺妹儿，三姐我虽然是寡妇，但这不是我的错。没错，我就是看上妹夫了……除了妹夫，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玉环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三姐儿，转头无力地望向了卧在床榻上的杨母。杨母身子一震，颤声道，“三姐儿，你这是说的甚混话！萧睿是你的妹夫，你怎么能……”


三姐儿缓缓转过身来，默默地望着跟自己多年相依为命的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但眼中的神色早已说明了一切。


玉环使劲地咬着嘴唇，一丝血迹顺着樱唇流进了口中，即苦涩又腥热。


“三姐，你……”玉环再也控制不住激动而羞愤的心绪，忍不住哽咽着泪如雨下，俯身伏在杨母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三姐儿默默地也坐在了床边，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亲妹子，这个帮自己改变命运的幺妹子。她神色变幻半响，这才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少女玉环柔弱的肩头，幽然一声长叹，“幺妹，你听我说。三姐命苦，嫁了个男人短命，早早成了寡妇还拖着个孩子。如今看中了一个男人，还又是自家妹子的夫君……幺妹儿，你放心吧，三姐虽然喜欢妹夫，但绝不会去……幺妹儿，你放心！三姐这辈子早已断了嫁人的念头，只要能把孩子拉扯成人便好。”


顿了顿，三姐闪烁的眼中也滑出两行热泪，“如果幺妹儿你不放心，三姐这就带着孩子回裴家去，不跟妹夫见面如何？”


玉环慢慢伏在杨母的怀里止住了哭声。


三姐儿又是一声轻轻幽叹，落寞地走向屋门出门走向了院中。见萧睿正站在院中的老树下沉思，不由眉眼间又是一番“摇曳”，柔媚的大眼中一丝狡黠的狂热一闪而逝。


转过身来望着正屋的门楣，任凭火热的阳光笼罩着丰满而诱人的身子，三姐儿抬起葱白一般的手腕，抹去了脸上的一丝泪痕。


“幺妹儿，不是三姐……实在是这萧郎太勾人了……幺妹儿，三姐不会抢你的男人，但有三姐帮你看着这个男人，不也是挺好的事儿嘛？”三姐儿默默地想道。


而在屋中，玉环也用一条雪白的香帕擦干了所有的眼泪。慢慢站起身来，柔弱的身子站得笔直，俏脸上浮现着罕见的坚定和毅然，她摇了摇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初见端倪的万般风情，低低道，“娘亲，再过些日子，女儿要跟萧郎回洛阳！三姐的事情，奴再也不管了……”


杨母无语，只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少女擦干眼泪，也出了屋去，撇过三姐儿，在阳光地里一阵小跑，到了萧睿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柔声道，“萧郎，带奴去益州走走吧，来时我们匆匆而过，这回我们要好好耍耍。”


“好，明天我们就去益州。”萧睿见少女脸上还有隐隐的泪痕，心里一痛，忍不住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三姐儿远远地看着，心里一阵刺痛。就在瞬间，她突然看到幺妹儿伏在萧睿肩头上传来的一抹目光中含有一缕淡淡地绝然。妩媚的少女心里一动，似乎自家这幺妹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

第070章 花露琼浆


少女的那点心思，精明如看透前世今生两世世俗人情的萧睿，焉能不知。对于杨家这个时不时就来勾人的三姐儿，他一直感到挠头的很。走得太近，他担心自己正当血气方刚的年纪经不起成熟女子的妖媚诱惑；而另一方面，她毕竟还是杨玉环的三姐，骨肉至亲，也不好太过疏远她。


其实，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萧睿觉得三姐儿的本性并不坏，外表上狂野放荡，骨子里颇有几分烈性和善良。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复杂和难以捉摸的女人，看上去大大咧咧放浪形骸，实际上心思细腻自有主见。


萧睿牵着少女的手，两人一边轻轻絮语一边慢慢出了杨家的院子，穿过繁闹的街巷，出了蜀州的北城门，缓步走向城外。天气炎热，城外的旷野上空无一人，只有在远端隐隐见那无尽的陌田中有戴着斗笠顶着烈日劳作的农人。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念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不久后出生的唐朝诗人李绅的千古名句，萧睿是顺嘴吟来，其实没有抄袭的意思，只是适逢其境微微有些感触罢了。唐人的辛劳加上唐人的诗句，在这个时候吟来当然是别有一番滋味。


少女玉环早已习惯了萧郎信口拈来皆是妙笔生花的佳句，闻此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并默默地在心中记下了这首诗作，准备回去背写出来，在她亲自主编的“酒徒诗集”上再添几笔。


太阳非常毒辣，少女抬起玉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喘了一口气轻轻道，“萧郎，天好热，那边河边绿树成荫，我们去树下坐一会吧。”


萧睿笑而不语，点了点头。就在这火辣辣的阳光地里，这一对服饰华丽的少年情侣携着汗津津的手，匆匆忙忙地奔向了数十米外的西河河畔。


西河绕过蜀州城而过，河面并不是太宽，水流和缓，但水质甚好清澈见底，放眼看去游鱼安逸地在水中游弋着。到了河边，气温便明显降低了下来，一阵微风裹夹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让这从烈日暴晒下奔跑过来的情侣顿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两人就随意坐在树下的草地上，背倚着茂盛的老树，相互一笑，什么也没有说，便各自闭目养起神来。少女是有心事，而萧睿则在默默揣摩着少女如云的心事。清风吹过河面，河边草丛的边缘处，生长着十几棵绿油油的低矮的植物，绿叶如后世的冬青，枝繁叶茂间却见朵朵犹如牡丹花一般的白色花团，伴随着和风送过一阵阵浓郁扑鼻的花香来。


香气太过浓郁，以至于让鼻子太过灵敏的萧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这一个喷嚏，吓了少女一跳。少女睁开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大眼，讶然道，“萧郎，你怎么了？”


“没事，前面这花太香了。玉环，你且坐着，我去看看。”萧睿笑了笑，起身走向了那边，打量半天，他终于确定这是栀子花，最普通的白色栀子花。他放眼沿着河畔望去，见这一溜河岸边，在三三两两的歪脖子柳树下，竟然到处生长着这种栀子花。


萧睿揉了揉鼻子，又前进了几步，准备摘几朵花儿。岂料，这意欲要去采花的少年脚下突然一滑，脚下那一团软泥草皮蓦然陷了下去，他的身子一阵摇晃，发出一声惊叫，便顺着断裂开去的河边草坪跌进了清凉的河水中。


萧睿虽然会水，想当年也是大学游泳队里的主力队员，但这措不及防之间，他的身体还是迅速地向水中沉了下去。瞬间，双脚下意识地踩了几下水，用了几个非常别扭的“花样游泳”动作，才算是浮出了水面，吐出一口腥腥的河水，喘了一口粗气。


就在他要往河边游上岸的时候，少女惶急地尖叫声骤然想起，一道清丽娇柔的身影在半空中滑了一道美丽的圆弧，少女竟然牙关紧咬俏脸煞白不管不顾地跳入了河水中。


……


……


接近黄昏时分，这对情侣的衣衫很快便自然风干了。望着少女刚刚换过劲来的脸色，萧睿心头一阵感动，伸出手去轻轻去她拂去了肩头上的一缕干透紧紧贴在衣裙上的水藻，没有说什么，紧紧地将她拥抱在怀里。


在少女义无反顾跳下来的那一刻，萧睿绝没有料到，少女竟然是一个从来没有下过水的旱鸭子。在萧睿意外落水的一刹那，少女心里一片空白，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向了河面，忘却了生死，扑向了那刚刚在河面上露出头来的萧郎。


这说明不了什么，但这又充分说明了一些东西。最起码，从少女咬着牙笨拙地跳进河中的面部表情上，萧睿读到了少女对自己深深的意欲要同生共死的依恋。


“生便生，死便死，只要能与萧郎在一起，奴什么都不怕。”这是少女被萧睿从水中救起托上岸后，清醒过来所说的第一句话。在烈日透过茂密树荫而执着地洒落下来的光辉下，少女的俏脸白如寒霜，湿漉漉地头发上不断地低落水珠，发育良好地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分明还含有两颗晶莹而绚烂的泪花儿。


萧睿心头一热，毫不犹豫地俯身下去吻住了少女冰凉而火热的樱唇。


那一刻，郎情妾意情浓于火；那一刻，天地空旷寂寥无声。


※※※


秀儿吃惊地看着萧睿和少女各自用怀抱着一捧捧雪白喷香的花瓣走了进来，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少爷，玉环小姐，你们这是？”


萧睿轻轻一笑，“秀儿，来帮我一把，去厨房取一个大盆来，将这些花瓣洗净。然后再用石臼捣榨出汁液……”


……


……


洗干净的栀子花瓣用石臼捣榨出如同乳汁一般的汁液来，萧睿将寥寥无几的汁液小心翼翼地倾倒进一个小巧的玉瓶中，然后用木塞封口，上蒸锅蒸馏。


大约半个时辰后，取下玉瓶待其凉透后，又将秀儿从酒徒酒坊蜀州分号那里取来多次蒸馏出的五粮玉液的高度原浆，倒入玉瓶中少许，稀释露珠一般滚滑在瓶底的栀子花汁液。盖好木塞并又油纸密封好，萧睿将玉瓶握在手里，在少女玉环和秀儿的注视下，猛烈地摇晃起玉瓶来。摇晃了半响，这才又将玉瓶继续上锅蒸馏。


夜幕沉了下来，夏日的夜晚繁星点点。朗月之下，杨家的院中一片清亮。玉环和秀儿老老实实地坐在杌子上，看着萧睿一脸狂喜地走出厨房的门，少女再也按耐不住，起身迎了上去，“萧郎，你到底是在作甚？快跟奴说说吧。”


萧睿笑着扒开瓶塞，一股子浓郁的花香和清冽的酒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少女一怔，继而狂喜道，“萧郎，你又酿出新的酒品来了？好香哦，不知味道如何，让奴来尝尝。”


但少女马上又皱了皱眉，“萧郎，似乎太少了些，统共这小半瓶……”


“玉环，我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花露琼浆，呵呵。不过，这不是拿来喝的，而是用来喷洒在身上的，不但可以替代香粉，还有驱逐蚊虫叮咬之奇效。”萧睿心满意足地抬头望向了漫天的繁星。

第071章 狂蟒之灾（一）


花露琼浆，萧睿的这一小发明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现代社会花露水的“原始版”。与少女玉环的这一日出游，落水受了一场薄惊，而这灵机一动的花露琼浆，就算是意外偶得的一种小玩意儿罢。


萧睿的本意是弄着好玩，但没成想这小东西却让玉环视若珍宝，当天晚上就按照萧睿所言，悄悄在洗浴水中添入了些许花露琼浆，这一加不要紧，一木桶洗澡水仿佛都变成了美酒甘泉，洗完后再在身上喷洒一点，浑身都清香爽利，而且那淡雅清冽的香气儿久久不能散去。


少女欣喜若狂，也不顾夜深人静，冲出屋来就冲一直等候在院中的萧睿大呼小叫起来。少女的狂热让萧睿先是愕然，继而就明白了几分。玉环其实是天生有淡淡的狐臭的，虽然并不是很严重，但这种若有若无的体味儿还是让爱美的少女非常尴尬和难堪。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勤洗澡，常熏香，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腋窝里喷洒产自天南的香粉。


熏香是唐人惯有的习俗，倒也罢了。只是这往腋窝里喷洒香粉，春秋冬三季尚还好些，到了炎炎夏季就是一种煎熬。可如今有了这花露琼浆，就轻便省心多了，不仅可以替代香粉，还免去了香粉混合汗液的那种“侵蚀”之苦。你说说看，少女焉能不喜？


“萧郎，你真是上天赐给奴的珍宝。”少女破天荒地大着胆子主动翘起脚在萧睿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转身沐浴着清朗的月光带着一阵香风溜进了自己的卧房。


有了这花露琼浆，少女便坚持让萧睿多做一些随身带着，赶赴益州的行程便由此耽搁了下来。而听闻消息的杨括，也跑了来，再三恳求萧睿将花露琼浆交给他来批量制作。不能不说，杨括人虽憨厚倒是颇有商业头脑，立马从这花露琼浆的特性上“嗅”出了浓浓的商机。


须知，唐人好熏香，无论男女，尤其是上流社会。如果这花露琼浆能批量上市，必然会引起哄抢。在杨括看来，这花露琼浆的潜在价值可是要比五粮玉液要强得多了。


萧睿苦笑一声，淡淡道，“括兄，这好是好，只是你要知道，这花卉只有夏秋两季才有，且充作原材料的花卉采集不易，形成批量制作并不是那么容易。而且，这花露琼浆土法而成，不能存留时间太长，也就是3个月左右吧。”


杨括一怔，继而憨憨一笑，“子长妹夫，我们这地方夏秋三季野花遍地都是，尤其是这栀子花，我多去雇佣一些农人大量采集花瓣，压制出汁液，然后兑入我们的五粮原浆……再装入小瓶售卖……就算是季节性的东西，我们也并不损失什么……”


“也罢——”萧睿耸了耸肩，“既然你执意要做就做吧。不过你要记住，一定要那种香气浓郁的花朵才成。”


……


……


十五日后。大唐开元二十二年的六月十四日，等杨括带人制作的第一批100瓶花露琼浆在蜀州府城中一炮打响时，萧睿带着少女玉环还有秀儿和令狐冲羽离开蜀州，沿着宽广的官道向整个剑南道的最繁盛之城——益州而去。


仍然是两人带着秀儿乘马车，而令狐冲羽骑马护卫。或许是因为相处日久的关系，令狐冲羽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沉默寡言，偶尔也能敞开心胸与乘坐在马车里的萧睿聊上几句闲话和家常。


跟随萧睿日久，令狐冲羽便日益体会到少年萧睿的非比寻常，信手拈来的不仅是华丽才华横溢的诗赋文章，还有那近乎神授的酿酒奇功。就算是前些日子偶得的一个花露琼浆小玩意儿，也是那么地出人意料。有时候令狐冲羽夜晚难以入眠便在想，这神奇而才华横溢的天才少年，到底腹中还有多少稀罕的玩意儿？


还有萧睿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沉稳，待下人如同亲友的真诚，都带给令狐冲羽深深地震撼和感动。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叹服自己娘亲的识人之明。


第二日下午，四人一行进入了已经是益州府境内的导江县。这导江县，其实就是后世的灌江县，现代社会的都江堰市，公元前256年，李冰父子曾在这里修筑了一条著名的水利工程——都江堰。要不是有都江堰，汹涌泛滥的岷江足以冲毁这富庶的益州平原了。


导江县城是一座地地道道的蜀中小城，城墙高不过5米，城门只有正南正北两座且非常狭窄。这又是一座苍老的小城，只有城墙上间或从厚厚的夯土泥土中顽强冒出来的几缕细嫩青草，才给这古朴的苍老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活力。


四人弃了马车，缓缓随着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入了导江县城。没走多远，就见前面不远处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倒是显得这有些空旷的小城有几分诡异。玉环性情幽静从来不爱凑热闹，萧睿也不怎么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活，倒是秀儿见人多拥挤俏脸上有几分好奇之色。


四人远远地望了一会，就要转身离去寻找歇息的客栈时，几个官差模样的男子口中赫赫连声，人群便一哄而散。只有一个背着竹筐进城来贩卖山货的农人在路过四人身边的时候，口中恨恨地嘟囔了一句，“狗日的妖妇，就应该活活烧死！”


“妖妇？”秀儿讶然嘟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到一旁拽过一个路人陪着笑脸问起了究竟。


这事儿是当前导江县最火爆、最热门的话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故而秀儿没费多大劲就问明了前因后果，小小地满足了一下她的好奇心。


原来，一个月前，导江县爆发了一起“蛇妖杀人案”。本县大财主、士绅公孙固的女儿公孙妍守寡在娘家，据说是被蛇妖附体，蛊惑乡里不说，还纵容蛇妖淫秽和杀人。据说，一连数日夜间，蛇妖都窜出杀人云云。而死在蛇妖口中的导江百姓，已经有四人。死尸全身毫无伤口，只是面上青筋暴跳口舌张开暴卒而亡。

第072章 狂蟒之灾（二）


“奸妇张公孙氏，私立庙庵，私收女徒。终日与蛇妖混居，迷蒙淫秽，暴起杀人，波及导江士绅……”


四人走到导江县衙贴出的告示前，萧睿放眼望去。他乃是来自现代工业文明社会的穿越者，岂能相信这等无稽的鬼神妖怪之事，见那衙门告示上极尽危言耸听之能事，不由感到非常好笑。


摇了摇头，他一声叹息，愚昧祸人哪！


秀儿和玉环的好奇心早已被这突兀出来的“蛇妖淫秽和杀人故事”给勾住了，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小声给玉环和秀儿启蒙着现代的“科普知识”，劝她们不要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这世间哪里来的蛇妖哦！还人蛇相乱？荒诞之极！


“萧郎，要照你这么说，公孙家的这个女子岂不是被冤枉了？哎呀，她可是……”玉环柳眉儿轻皱，幽幽叹息道。


“那也没有办法——走吧，玉环，这种事情我们也管不了，还是找间客栈住宿歇脚吧。”萧睿轻轻拉过玉环柔嫩的小手，就要带她离开。


却见一旁冲过来一个青色华衫相貌清朗的中年男子，眼中放射着激动的光芒，一把就抓住了萧睿的胳膊，萧睿愕然回头看着他，沉声道，“这位老兄，平白无故你抓住在下的胳膊作甚？”


男子激动地身子都有些颤抖，颤声道，“这位公子请了，你也相信我家女儿不是蛇妖附体？满城人——从官府到百姓，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家女儿的清白……”


说到最后，男子放声恸哭，死死抓住萧睿胳膊的手也打了一个滑松了开去。


……


……


男子便是公孙固，公孙研的父亲。公孙固是进士出身，曾经在岭南道做过十年的县令。为人老实忠厚不擅投机钻营，后来因见仕途升迁无望，便辞官归隐，回来导江县故里做起了士绅，倒也悠哉游哉。


公孙固子嗣艰难，只此一女，自幼爱若掌上明珠。十六岁时招赘了一个女婿在家，可谁知没有两年，女婿便染病暴亡。公孙妍哀痛无比，发誓为亡夫守节，不再嫁人。她在闺房中日日诵经茹素，一年四季不出家门。公孙固在岭南为官时，少女公孙妍曾经救起过一条小蛇便一直养在身边，不成想回到故里之后，这小蛇便日渐长大，长成了一条长约数米的白色巨蛇。


公孙家的一个侍女，多次发现那条可怕的大蛇盘在公孙妍身边，可自家小姐却居然以手摩挲蛇身，口中喃喃有声，似在与巨蛇说话。


侍女吓得魂不附体，忙把此事向公孙固报告。公孙固也觉女儿每日常伴巨蛇不妥，打算派家人请来驱蛇艺人把蛇撵走或打死，但公孙研誓死不同意，公孙固念及女儿守寡空房，形孤影单已够凄凉冷清，既然她喜欢与蛇同处，就睁一眼闭一眼，由她去了。可没想到却因此埋下了祸根。


公孙研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婚后又跟丈夫张某研读周易，识点凶吉休咎，能占卦，亦能看看手相、面相、骨相，据说还颇为灵验。邻居亲友不少人都对她挺佩服，以为她是受了“蛇仙”的指点。刘巩氏起先竭力否认，后来见众口铄金无可辩驳也就默认了。公孙研的名声越来越大，后来公孙固便让人在城外修了一座庵堂，让女儿带发修行。城中，有不少寡妇和少女贪恋公孙研的“神术”，便央求来庵中陪伴她修行。


这时日久了，就流言四起，蛇仙就变成了蛇妖。城内外都传说蛇妖到了夜间就会化身为俊秀的白衣少年，与诸女子轮流交欢，天将亮时又幻回蛇形；还传说公孙研本是个“阴阳人”，半男半女，伪装女子淫玩妇女……飞短流长，不一而足，越传越离奇荒唐。


流言虽然可惧，但流言却还不至于让公孙研走进官衙大狱。然而，到了后来，就当流言渐渐沉静下去的时候，公孙妍的庵堂附近突然接连出现死尸，死状奇特吓人。于是乎，蛇妖杀人的消息不胫而走——群情激愤之下，县令孟良古便不得不有所动作。


念在公孙固也是进士出身，又曾做过官，孟良古起初还给他留了几分薄面，让公孙研交出蛇妖算完。可是，公孙研却死活交不出蛇来，只说蛇早已消失不见。孟良古大怒，便派衙役去查封了庵堂，没有找到蛇的踪迹，便将公孙妍关进了大牢。之后，在接到了导江县百姓的万民书之后，孟县令不得不顺从民意，将公孙妍打入大牢以平民愤。


事情的大体经过就是这样。见公孙固哭得歇斯底里，萧睿也多少有些不忍。听完了这一切，他隐隐猜出了几分：蛇妖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公孙研圈养的巨蛇伤人怕也是事实。


看着玉环和秀儿充满期待和怜悯的眼神，萧睿咬了咬牙，自己说不得就尽尽心管一把闲事，能救出公孙研来当然最好，救不出来那也没辙。叹息一声，他上前拍了拍仍旧在哽咽的公孙固，“蛇妖一说纯属子虚乌有，公孙老爷，请带在下去城外的庵堂一观可好？”


※※※


城外公孙家的私人庵堂建在山脚下一个幽静的角落里。庵堂并不大，只有一个院落，院落里有三间屋舍。进得庵堂，去屋舍中转了一圈，见房中一片狼藉冷清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萧睿便让令狐冲羽护着玉环和秀儿，独自一人拐过墙角，走上了那庵堂后面的一面林草茂密的小山坡。


站在茂密的草丛中，萧睿心头一片迷茫。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这一面小山坡空旷而寂寥。随意前行了几步，突然他的鼻孔中传进一股子似有似无的腥味，鼻翼抽动了几下，他面色一遍，急速转身向山坡下退去。


但已经迟了。一条硕大的白色巨蟒飞快地游动着碗口粗的身形，瞬间便掠过草间，蛇口扩张，吐着血红的芯子阴森森地向萧睿扑了过来。


刹那间，萧睿惊呼一声，奋尽全身气力向山坡下跳了开去，顺着半滑的山坡便滚落下去，裹夹着凌乱的杂草和沙石泥土。

第073章 狂蟒之灾（三）


令狐冲羽在萧睿发出惊呼的瞬间，便已经抽出腰间的宝剑原地纵身向庵堂后弹射而去，去若闪电。等玉环和秀儿以及公孙固带着他的两个家人赶过去的时候，萧睿已经呻吟着站起身来，所幸山坡平缓也不高，他除了身上有几处擦伤之外，也没伤到什么筋骨。


玉环哭喊着奔跑过来，见萧睿形态虽然狼狈但却安然无恙，一颗惊若脱兔的芳心这才安定下来。她紧紧地扑入萧睿的怀里，与他一起仰头看着半山坡上，令狐冲羽手握宝剑向一条白色巨蟒猛冲了过去。


……


……


“便是这条巨蛇吗？”萧睿喘了一口气，指着令狐冲羽顺着山坡拖下来的那条已经被他斩落头颅死去的白色巨蛇，向面色呆滞的公孙固问道。


公孙固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身子因为震惊和恍然仍旧还在微微有些抖颤，要不是有家人的扶持，他恐怕早就站不住了。


这是一条怎样令人恐惧的白色巨蛇啊！铺展开来，起码有4米长，体态肥硕足有碗口粗细，鳞片闪亮发着淡淡的银光，只是那头颅被令狐冲羽斩落，脖颈处不断汩汩冒着淡红的血液，染红了这一大片荒地。


望着白色巨蛇粗短的尾巴，萧睿沉吟了一会，又俯身在蛇尾处仔细查看了一会，就起身向山坡上奔去，令狐冲羽急忙持剑紧紧跟随其后。


山坡的最深处，也就是一片不高的断崖处，茂密的杂草从中，萧睿赫然寻见了8枚白色的、鸡蛋大小的蛇卵。让令狐冲羽将蛇卵捡拾了起来，萧睿方才长出了一口气，嘴角浮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巧合地很，他的前世喜欢看某电视台的百科探秘节目，记得有一期节目讲的就是蟒蛇。某户农人家里养的宠物蟒蛇突然伤害了主人家的孩子，要不是救援及时，那孩子也就被蟒蛇活活用身子给缠绕挤压窒息而死了。


一向温顺的蟒蛇何以变得这么暴力？是什么原因？原来，每年4到5月是蟒蛇的发情期和繁殖期，六月为产卵期。蟒蛇产卵后，会用身子孵化，这个时候它的性情就会变得暴戾，一旦有人靠近，它便视为敌人上前主动攻击。


蟒蛇的这种习性和本能，其实很多动物都是如此。而即便是人类，不是也有“护犊子”的潜意识嘛。


想来，公孙妍养的这条白色巨蟒杀人也是这种情况。白色巨蛇处在发情期，不知跟哪里来的一条雄蟒蛇交配产下了卵，这才离开了主人跑到这隐蔽的山坡深处孵卵。受到惊扰，才暴起伤人。


只是，萧睿在走下山坡的时候，突然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这荒郊野地里，半夜三更怎么还会有行人？如果人不来骚扰到蟒蛇，它难道还能舍下蛇卵跑下山坡来伤人？断然不能。”


令狐冲羽将宝剑回鞘，在一旁淡淡道，“公子，此定是那城中的登徒子觊觎庵堂中女子的美色，半夜来骚扰意图不轨却不料白白送了性命。”


萧睿眼前一亮，禁不住向令狐冲羽高举起大拇指，赞了一声。令狐冲羽微微一笑，退到了一旁。


萧睿指着地上的蛇尸，以及那几枚白色蛇卵，笑了笑，“公孙老爷，此事一清二楚了。令嫒圈养的白色巨蛇此时正是产卵期，而蛇虫产卵之后又性情乖张，那些城里的男子半夜跑到庵堂来骚扰到了这孵卵的巨蛇，才被巨蛇活活卷死。嗯，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


第二天一早。


导江县县衙外面人山人海，公孙家抓住蛇妖的消息昨夜就传遍了全城，一大早听说县衙要公开处置蛇妖，全城的老百姓乃至城外的农人都几乎全体出动，跑到县衙门外来看蛇妖。


县衙外的广场上围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一条白色巨蛇的无头尸体横在广场上，数十个衙役持刀而立满面戒备之色，团团将正在场中查看的孟县令和萧睿等人保护起来。


当地一个擅长捕蛇的猎人俯身将巨蛇的尸体翻转过来，然后在蛇的肛门后略一打量，便用手按住稍用力从尾尖向前推，露出一条浅浅的生殖器坑。猎人用地上的布条擦了擦手，起身恭谨地向孟县令行礼道，“县令大人，这是一条白色的母蛇没错，它应该是产下卵不久。”


孟良古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向静静站在一旁等待结果的萧睿扫了一眼，见这少年年纪虽轻但却异样的沉稳，俊秀的面容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口的从容气质，不由赞赏道，“萧公子好本事……本官就是奇怪，萧公子也是读书人，怎么就能识得这蛇虫的雌雄呢？”


萧睿心里嘿嘿笑了起来，但面上仍然淡定地微微一笑，“回县令大人的话，其实萧某也并知道怎么辨别蛇虫的雌雄。”


“哦？此话怎么说。”孟良古追问了一句。


“呵呵，县令大人，阴为雌，雌生育后代——虽然萧某不知如何辨别蛇虫的雄雌，但想必雄蛇是不会产卵的吧？既然此白色巨蛇产下8枚蛇卵，说明它就是雌蛇，不是吗？”


孟良古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爽朗的小声，指着萧睿连连点头，“萧公子当真是聪明得紧！”


……


……


既然是雌蛇，那蛇妖秽乱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而产卵的白色巨蛇既然已经被斩杀，且尸体就摆在众人眼前，更主要的是，孟良古已经获得了不少妇人的证词：死在庵堂外荒坡上的那几个男子，都是贪花好色的登徒子，他们每到晚间便来庵堂骚扰调戏庵堂中的女子。只是如何被巨蛇给缠绕而死，她们并不清楚。但尽管这样，公孙研的“罪名”也就洗脱了。


在县衙大牢里关了多日后，公孙妍终于被公孙家的下人用马车接了出去。自此，导江县所谓的“蛇妖秽乱和杀人事件”便化为夏日岷江上的一抹清风，自行消散。


萧睿四人本想就此离开导江县继续赶往益州，但公孙固又怎肯就此放他们走。他在家里设下盛宴，亲自来恳请萧睿赴宴。见他实在是殷勤，萧睿也拗不过他，便只好带着玉环、秀儿还有令狐冲去了公孙家。


宾主坐定，当公孙固刚刚端起酒盏准备说两句感激的开场白时，一个白衣素服的妩媚少妇面色冰冷地从厅外冲了进来，身后还追着几个慌乱的小丫鬟。


“妍儿，你这是作甚？还不赶紧见过恩公萧公子！”公孙固见女儿神色不善来得唐突，便赶紧起身喝道。


可一向孝顺的公孙妍这番却根本理也不理自己的父亲，神色阴沉得能掐出一片深重的阴霾来。

第074章 狂蟒之灾（四）


这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妇，只是神色冰冷给人的感觉不好。尤其是那一双冷澈的眸子里，隐隐投射出的怒火和阴冷，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公孙妍一步步逼近坐在萧睿下首的令狐冲羽，声音低沉还有些抖颤，“是你杀死了奴家的小白吗？”


令狐冲羽一怔，回首瞥了萧睿一眼，缓缓起身来淡淡道，“不错，是我。巨蛇伤人已成祸患，不斩杀如何平民愤？令狐冲羽仗义拔剑，问心无愧也。”


“伤人？”公孙妍妩媚的脸上涨红，又上前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奴的小白一向温顺，跟了奴这么多年，何曾伤过人？小白是奴的命根子啊，你们这些人——竟然狠心砍下了它的头，小白啊！”


公孙妍哭得歇斯底里，哭得厅中愁云惨淡。令狐冲羽无语，尴尬地站在那里。萧睿扫了公孙妍一眼，心里也有几分伤感。他的前世，也是养过宠物狗的人，知道宠物与主人之间多年建立起来的感情其实并不亚于亲人之间。更何况公孙妍这小白这么多年跟寡居的她相依为命，感情定然深厚，突然闻此噩耗岂能不为之伤心欲绝。


公孙固怒道，“妍儿，放肆！来人，赶紧把小姐送回后院去。”


公孙妍置若罔闻地继续向令狐冲羽走近着，就在几个丫鬟围拢过来之前，她已经靠近了令狐冲羽身侧的五步之内。公孙妍绝望的头颅一扬，本来就有些凌乱松软的发髻顿时散开，乌黑的长发犹如波浪一般倾泻而下。


“你是凶手！赔奴小白的命来！”公孙妍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她长长素白的衣袖一挥，一道寒光带着一只颤抖柔弱的手臂，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令狐冲羽的胸口。


谁也没有料到，这文文弱弱知书达理的公孙家小姐竟然能当众刺杀自己父亲请来的贵客，公孙固没有料到，萧睿没有料到，那些侍女丫鬟们更是跌落了一地眼球。公孙固面色一滞，瞬间变得煞白，而有一个丫鬟在无与伦比地震惊中不仅发出惶然的尖叫声，还双腿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令狐兄，小心！”


“小姐……！”


令狐冲羽也当然没有想到这公孙妍竟然对自己下手。不过，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且功夫还非常不错，身体的反应程度远远比常人要高得多，在电光石火之间，他长啸一声猛然一个后仰加侧身，公孙妍那张阴冷愤怒到狰狞的脸庞上的表情异样地放大，也不知她从哪里来的这么巨大的冲击力量，手中外刺的匕首寒光闪闪擦着令狐冲羽的肋侧便刺了过去。


哧啦！随着衣帛开裂的脆响，令狐冲羽发出一声闷哼，顺势起脚踢掉了公孙妍手中的匕首。带着血光飞射而起的匕首，蹭地一声插入雕梁画柱的房梁上，嗡嗡直响。令狐冲羽踉跄着退了几步，用手捂住了血流如注的左肋下伤口。


……


……


令狐冲羽伤得并不重，只是血流得有些太多。一来，他闪避得快，公孙妍的匕首顺着肋下擦了过去，只是皮肉之伤并没有伤及内腑器官；二来，公孙妍毕竟是文弱女流，今儿个虽然怀着一腔怨愤抱着必死之心绝然而来，但气力还是有限。


酒宴不了了之。公孙固赶紧赶紧派人将状若疯狂的公孙妍捆绑了起来，尔后又请来医者为令狐冲羽治疗包扎伤口。


包扎好伤口的令狐冲羽半躺在公孙固让人搬来的靠椅上，神色淡淡地，微闭着双眼听着一旁公孙固不住地哀求道歉，心里不由一叹。他知道，如果这事儿一报官，公孙妍肯定再次入狱问罪，按照大唐律令要受严惩了。


萧睿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公孙老爷，不需再解释了，在下知道这事儿事发突然，令嫒行凶，与你无关。不过，这事该怎么处置，还是要听令狐兄的意见。”


公孙固神色尴尬中带着深深的歉疚，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令狐冲羽神色微微有些涨红，他躺在那里叹了一口气，还摇了摇头。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公子，公孙老爷，某可以理解公孙姑娘失去小白的伤心绝望——我看，此事还是算了吧，我不会再追究的。只是公孙老爷日后要多加看管，免得公孙姑娘伤情之下再做出不堪的事儿来。”


公孙固大喜过望，又是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令狐公子的大恩大德公孙家永远铭记在心！”


令狐冲羽居然又摆了摆手，幽幽一叹。


一旁的萧睿看得一愣，心道，这古板正经寡言少语的令狐大侠竟然还有“温柔”的一面？听他那幽幽的叹息声，那眉头轻皱嘴角抿起的神态模样，倒是跟洛阳青坊里抱怨命运不公的歌姬们有几分仿佛相像。


※※※


令狐大侠客虽然伤得不重，但也是有伤在身，暂时是骑不得马赶不得路了。在公孙固的再三殷勤恳请下，又有萧睿在一旁“敲边鼓”，令狐冲羽终于答应留在公孙家养伤，同时跟萧睿约好了在益州相见的日期和地点。


公孙固带着一群下人捧着一箱箱的礼物一直将萧睿三人送出导江县城之外。烈日初升，又是闷热的一天即将拉开序幕。见玉环和秀儿钻进了公孙固赠送的一辆豪华马车，萧睿这才向公孙固拱了拱手，“公孙老爷，就此别过了。这些礼物，下月初一在下一定替公孙老爷送到章仇兼琼大人府上去。”


公孙固与现在的益州刺史章仇兼琼是同年，也就是同榜的进士。只是章仇兼琼仕途顺风顺风，而他则走了背运。虽然公孙固早已下野，但章仇兼琼念在同年的份上还是给他下了请柬，邀请他参见章仇兼琼母亲的60寿辰。


按理，公孙固应该是亲自到府祝贺的。但是，公孙家如今出了这种事情，公孙研如今又跟疯魔了一般，他怎么还有心情去参加章仇兼琼母亲的寿宴。他无官一身轻，对这官场应酬本来就看得淡了，加上心中烦躁，便失去了赶赴益州的兴趣。听说萧睿要去益州，便托了他代劳去益州刺史府上跑一趟腿。

第075章 有故人来


益州府城，不仅是天府之都，也是放眼整个大唐除了长安洛阳之外有数几个繁盛大城之一，其人口之密集，经济之繁荣，毫不亚于扬州等江南名城，而其城池之高大雄伟，即便是比起洛阳来也差不了太多。


高大的城门口，人来人往，两排面色肃穆的守城士卒笔直的站在两侧，用职业性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过往行人和车马人流。城门上，深深镌刻着两个硕大的篆书，益州。而就在这“益州”二字的笔画凹凸槽间，居然还冒出一棵鲜嫩碧绿的野草来。


少女和玉环带着几车礼物，慢慢进了城去。在城中心最繁华的街市上，寻了一间客栈住下，将东西行李安置下，洗漱一番又吃了些东西，方才并肩出得客栈，随着如织的行人，漫步着，随意游览着城里的世俗人情。


人生当真是诡异无比。前世，早就听说成都是一座很适合人居住、很舒适安逸的城市，但萧睿却几次路过成都而没有机会停留。没成想，如今他却作为一个穿越者跟自己心爱的女孩一起漫步在这盛唐时代的锦官城里。


在城中闲逛了一番，已是黄昏时分。当少年萧睿和少女玉环沐浴着益州暖融融金灿灿的夕阳余晖并肩走进一间大酒肆准备吃些东西时，少年却一眼在厅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粗狂的脸上挂着傲然的微笑，一袭红杉一尘不染，在这一众酒客中是那么的扎眼。是张旭，盛唐大书法家被后人称之为草圣的张旭，是长安城里小小的金吾长史张旭，是当日在孟昶家里跟萧睿有过一面之缘的张旭。


萧睿一怔，心道张旭怎么也到了益州？正在好奇间，却见张旭已经哈哈笑着站起身来，拱手朗声道，“萧公子，久违了。洛阳一别，萧公子别来无恙乎？”


萧睿见躲不过去了，便笑了笑，牵着少女的手急急走过去还了一礼，“没想到在益州能遇到张大人，萧睿见过张大人。”


张旭狂放的眼神在少女脸上略一停留，心里禁不住暗暗赞道，“好一个美艳明丽的女子！”


张旭的眼神从少女身上挪开，脸上的笑容分明就有了一些古怪，“萧公子，其实某在益州等候萧公子多日了。”


“等我？”萧睿奇道。


“不错。某来益州公干，临出长安之际，盛王和咸宜公主两位殿下嘱咐某问候萧公子，某正准备公干完了去蜀州一趟，不成想今日在此偶遇，也省得某再跑一趟蜀州了。”张旭的笑容越加的古怪，低低说，“两位殿下对萧公子甚是欣赏，萧公子……”


从张旭背后突然走出一个高大雄壮的黑衣青年，神色冷厉举止间颇有几分军人的肃杀之气。他向萧睿躬身一礼，小声道，“小可卫校，盛王府侍卫。奉盛王殿下命，贴身保护萧公子！盛王殿下让小可给萧公子带一句话：萧睿，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要把你弄回来——哼，本王在长安等着你。”


卫校神色古板的将李琦的话用李琦的语气复述了一遍，然后面不改色地站在了一旁，浑然不顾已经陷入愕然和震惊等复杂情绪中一时间难以平静下来的萧睿。


盛王李琦这种近乎小孩子过家家死缠烂打的做法，着实让萧睿意料不到。他，他竟然派了一个王府侍卫跑到蜀中来追随自己，还美其名曰贴身保护——萧睿苦笑了几声，扫了卫校一眼，也没说什么。


……


……


在酒肆中跟张旭对饮一番，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萧睿这才跟张旭道别，带着少女出了酒肆的大门，向自己居住的客栈走去。走了几步，萧睿猛然停下脚步，望了望前方街市上店铺门口次第开始点燃的明亮灯笼，缓缓回头来淡淡道，“卫侍卫，在下只是一介草民，当不得盛王殿下如此厚爱——卫侍卫还是回长安去，多多替萧睿拜谢盛王殿下——就，就说萧睿蜀中事了，改日一定去长安拜见殿下。”


卫校面色淡定，无语摇头，继续跟在萧睿和玉环的屁股后面，不紧不慢的跟随着。


萧睿皱了皱眉，“卫侍卫，萧睿要回客栈，你还是回去吧，不要在跟着在下了。”


卫校咬了咬牙，略一抱拳，“萧公子，盛王殿下严命，要卫校追随萧公子，保护萧公子的安全，卫校绝不敢有违。”


萧睿脚下一滞，继续向前行去。


进了客栈的门，少女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萧睿回头看去，见那冷酷的卫校也走了进来，径自去找伙计开了一个房间。


萧睿哭笑不得，也不理那卫校，只是匆匆跟少女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郎，既然盛王殿下如此美意，你又何必拒绝？再说了……”少女笑吟吟地坐在胡凳上，“有盛王殿下的欣赏和抬举，想必等萧郎明年进长安参加科考时就能顺风顺水了。”


少女的意思很明显，贵为皇子的盛王殿下是得罪不得的，况且，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这事儿要是放在其他人的身上，不欣喜若狂才怪。派出王府侍卫来“贴身保护”一个布衣士子，这是何等的看重？当然了，这种古怪的行为也就是精灵古怪的少年李琦才能干得出来。


少女此刻的心思与当日洛阳上元节狂欢夜时的心情有所不同。那个时候，她隐隐担心萧睿会被咸宜公主抢了去，毕竟人家是当朝公主，自己只是一个坊间女子；但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相处，少女已经完完全全弄懂了萧睿对自己的心意和深情怜爱。她已经不再担心萧睿会移情别恋——想通了这一节，她便开始为萧郎的前途操起心思来。


要知道，萧睿不可能永远留恋在市井间做一个酿酒的富家翁。在少女心里，像自己萧郎这种绝世才子，注定是要入仕为官报效朝廷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的。洛阳也好，益州也罢，这些地方不过是他前进道路上的驿站，他真正的归宿还是在帝都长安。既然如此，有一位皇子的看重欣赏，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

第076章 贺寿扬名（一）


萧睿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屋中转了几圈，突然将清澈如水的目光投射在少女的身上，柔声道，“玉环，其实我非常讨厌官场，我宁肯一辈子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也不愿意去做一个迎来送往阿谀逢迎的小官。至于做盛王的伴读，就更非我之所愿了。”


少女娇柔的笑了笑，也起身来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仰起吹弹可破娇艳欲滴的脸蛋儿，“萧郎，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管你是做官还是做富家翁，你都是奴这一辈子的萧郎君……只是奴觉得咱们不能得罪朝中的贵人，也没有必要得罪，你说是不是萧郎？”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这等亲密羞人的情话儿要是放在以前，她绝对说不出口来。可如今，守着萧郎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幸福感和归宿感，对于这个自己深爱的未婚郎君，少女也就放开了心胸。


她一时情动，原本就娇艳欲滴的俏脸白里透红，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一股子浓浓的温馨和甜蜜从少女的身上透射出，又裹夹起萧睿，一种无形的情感的融合瞬间连接起两人的心灵，他们紧紧拥抱着。这一刻，只有相约天荒地老的深情，而没有一丝半点的欲望。


……


……


在益州城中转悠了几日，萧睿一直在等待着的益州刺史章仇兼琼母亲的60寿辰终于到来了。萧睿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来益州的使命，他可是来为五粮玉液寻找机会而不是来旅游的。公孙固的委托，让他灵机一动，他决心利用这次替人拜寿送礼的机会，在章仇兼琼母亲的寿宴上趁机推出自己的五粮玉液。毕竟，这种场合汇聚了全益州乃至蜀中各地的上流人士，机会难得啊。


萧睿知道，这章仇兼琼后来便是剑南道的节度使。他此刻虽然才是从三品的益州刺史，但因为剑南道节度使是寿王遥领，这四川一带的军政大权，实际上是变相掌握在受寿王委托全权处理剑南事宜的章仇兼琼手里。也正是因为如此，章仇兼琼母亲的寿辰才成为近期剑南道的一件大事。益州的官员且不说，剑南道各州府县的官员乃至各地驻军的将领，也纷纷或亲自前来拜寿，或派人送来贺礼。


章仇兼琼虽然不是什么爱财如命的贪腐官员，但这种利用做寿私事跟同僚下属联系沟通感情的事儿，实在是官场上的常事，他也不能免俗。


六月初一一大早，承办刺史大人母亲寿宴的益州第一大酒楼——德胜楼，早已挂起了红灯笼，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寿字。而那酒楼门口，更是张灯结彩搞得跟过年一般。章仇家的下人们、益州刺史府衙门的差役和杂役们，也都一起在章仇家大管家张启的指挥下，在德胜楼内外帮着酒楼的伙计里里外外忙碌着。


益州驻军甚至还派来了一支百人队，军汉们更是穿上了便服分散在得胜楼前后四周，暗暗维持着秩序。其实，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章丑兼琼在益州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章仇家在得胜楼宴客，往来者皆是蜀中的权贵，谁这么不长眼敢来捣乱？


红日当头，车马粼粼。正当壮年一身青色华服的章丑兼琼，笑吟吟的站在得胜楼门口，迎接着一批批有身份的贵客们。得胜楼前人虽多，但却异常安静，除了章仇兼琼与来拜寿的客人们寒暄的声音之外，没有一丝动静。


……


……


得胜楼的大厅异常宽大，足足开设了20几桌酒席。这些人，大抵都是收到章仇兼琼请柬来赴宴的上流人士，非富即贵。那些闻风而来的主动上门拜寿送礼的商贾和下层官吏们，则无一例外地被拒之门外。


章仇兼琼脸上悬挂着看似亲切其实是难以捉摸的笑容，端着酒盏，绕场一个团团揖，朗声道，“诸位大人，诸位亲朋好友，家母60寿辰，承蒙诸位光临，章仇感激不尽。今天，章仇在得胜楼略备薄酒，与诸位尽兴而欢，请饮！”


益州的贵人们这时看向章仇兼琼的目光中，又比往日多了一些敬畏。听说不仅寿王给章仇兼琼母亲题写了寿幅，还亲自派人来拜寿，对章仇兼琼的看重由此可见一斑。更重要的是，寿王的母亲、当朝最得宠的武惠妃竟然也送来了贺礼。皇帝的贵妃、仪同皇后的武惠妃给臣下送礼，这可是头一回。这等恩宠，无疑就大大提高了章仇兼琼在益州和蜀中的威信。


张旭被安排在首桌，由章仇兼琼亲自作陪。他的官职虽小，但却是寿王的使者，章仇兼琼如何敢怠慢？丞相府的家人尚且堪比七品官，更何况是来自长安帝都宫里贵人身边的人。而且，张旭还是鼎鼎大名的草圣，他亲自书写的一个斗大的草书寿字，被章仇兼琼视若至宝，再三道谢不止。


门外。


萧睿一袭青衣飘然而来，腰间系着玉环亲自为他选购的玉带，黑发束冠，剑眉星目，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飞扬神清气郎。在他的身后，秀儿怀中抱着一坛酒，车夫马二则带着公孙家的几个车夫拉着公孙固送给章仇兼琼的贺礼。其实，这些东西看上去蛮多，但却值不了几个钱，多是一些土特产之类。


大抵，也就是公孙固这种在野的名利之心非常淡漠的人，才会给章仇兼琼送这种贺礼吧。


跟站在门口的章仇家的下人交接完公孙固的贺礼，萧睿正要往里进却被章仇家大管家张启拦住了。张启扫了这气度不凡的少年一眼，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来凑热闹，不由笑道，“这位公子，我家大人有令，没有请柬者一概不准入内，抱歉了！”


萧睿愕然，继而有些失望。这个时候，他心里那个后悔啊，当时为什么不向公孙固将那请柬也要了来？呆了一会，他不得不缓缓转身，郁闷地准备离开。这时，却见冷酷的卫校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先是向萧睿躬身一礼，然后面色一沉，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来，在张启面前亮了亮。

第077章 贺寿扬名（二）


张启勃然色变，深深地望了卫校一眼，尔后马上换了一副恭谨的面孔，向萧睿拱手一礼，“公子请稍等，待小人去通报我家大人。”


张启匆匆走进大厅，伏在章仇兼琼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章仇兼琼愕然，沉吟一会，摆了摆手，低低道，“请他进来。”


张启得了主人的令，便出来笑吟吟地领着萧睿进了大厅。满大厅的宾客正在觥筹交错之间，突见章仇府上的大管家张启带了一个姿容俊美神情淡定从容的少年进来，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冷酷青年，怀中抱着一个酒坛。


萧睿目不斜视，进得大厅略一打量，便在张启的指引下走到章仇兼琼作陪的那一桌旁，定了定神，向正用清郎眼神打量着他的、笑容中带有一丝凛然威势的益州刺史章仇兼琼躬身下去，朗声道，“在下洛阳士子萧睿，代导江县公孙固向章仇老夫人拜寿，冒昧而来，还望章仇大人海涵！”


“洛阳萧睿？”章仇兼琼哦了一声，扫了站在萧睿身后默然不语的黑衣卫校一眼，突然想起卫校背后的长安贵人，心中一凛，倒也不敢太过托大，坐在那里笑着虚扶了一把，“萧公子客气了，张启，安排萧公子入席！”


厅中宾客心下也开始狐疑，这少年到底是何等人？看起来这么面生，但既然能让章仇大人如此礼遇，想必也不是常人吧？也有些宾客似是想起了什么，纷纷用好奇的眼神在少年身上转来转去。


正在疑惑间，章仇兼琼身边霍然站起一个红衫男子，哈哈一笑，“萧公子，子长老弟，也来为章仇老夫人拜寿？真巧，真巧啊！”


正是张旭。张旭这一起身主动跟萧睿打招呼，满堂皆惊，就算是章仇兼琼，也是面色微变。要知道，这张旭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出了名的狂放名士，又是武惠妃以及寿王一系中的红人，性情最是怪异，能让他主动站起来招呼，更加说明了少年的不平凡。


“见过张大人。”萧睿笑着拱手抱拳。


而就在左侧的一张案桌上，一个面色端正神态恭谨的中年男子也笑着起身招呼了一声，“原来是萧公子，诸葛连有礼了！”


“见过诸葛东主。”萧睿见是蜀州见过的剑南春蜀州酒坊的诸葛连，赶紧也拱手还了一礼。


张旭举起手中的酒盏，向章仇兼琼笑道，“章仇大人，可知这清香玉液的酿酒者乎？”


章仇兼琼一怔，继而猛醒到，讶然而起身，“萧公子就是那名满洛阳的酒徒萧睿，饮中三仙之一的才子萧睿？”


萧睿微微一笑，躬身一礼，“正是萧睿。不过这是杜子美兄的谬赞，萧睿才疏学浅，实不敢当！”


章仇兼琼再次深深地打量着这个他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的少年，见少年在众贵人的注视中，举止从容，神色淡定，毫不慌乱，不由暗暗点头，忍不住出言赞了一声，“好一个玉树临风前的萧睿萧子长！闻香识酒之功，饮中三仙之名，洛阳中秋月宴上的一首望月诗，如今早已名动天下，即便本官在益州，也久仰大名了！”


……


……


章仇兼琼如此前倨而后恭，邀请萧睿入席他这一桌。原本，就算是萧睿有些名气，是这清香玉液的酿酒者，也不该有这等天大的面子。


但章仇兼琼望见萧睿身后的卫校，耳边又传进张旭的一句有意无意的低语，“章仇大人，这可是盛王殿下一门心思点名的伴读，这不——连贴身护卫都派来给这他当了跟班，某出京时咸宜公主殿下也曾再三叮嘱……”章仇兼琼是何等之人，稍加思量便明白过来，断定这少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左右是朝中两位贵人看重的人物，还能差得了哪去？


盛王李琦虽然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皇子，但咸宜公主却是武惠妃和当今皇上最恩宠的公主。而且更重要的是，李琦、李宜与现今遥领剑南道节度使、很有希望问鼎储君之位的寿王李瑁乃是一母同胞，被李琦和李宜看重，就相当于被李瑁和武惠妃看重，作为武惠妃一袭嫡系人马的章仇兼琼岂敢怠慢。


官场之上，最重靠山。尤其是像章仇兼琼这种，已经做到了地方大员，要想再进一步，朝中没有贵人扶持那是绝对不行滴。实事求是地讲，章仇兼琼并不是那种整日里喜好投机钻营的无能之人，他为官一任皆造福一方，在蜀中颇有民望和官声。但他再有才干，如若是得不到皇帝的赏识也是白搭。故而，对于想要通过仕途为百姓为大唐做些事情同时实现自身抱负，有着登堂拜相之雄心壮志的章仇兼琼来说，武惠妃这棵大树不靠也白不靠。


章仇兼琼殷勤的招待萧睿，这让一厅益州权贵们着实大跌眼球。即便是一个有些名气的才子，即便是清香玉液的酿酒者，也不至于让章仇兼琼这般殷勤礼遇吧？居然亲自起身延请，拉起萧睿的手臂，硬是将他安排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与同桌之人寒暄认识完毕，萧睿矜持地端坐那里，微笑不语。但张旭显然不顾那些，频频举杯来与他痛饮，甚至还出言建议萧睿当众表演一些闻香识酒的奇技，只是萧睿怎么肯，连连摆手笑着拒绝。张旭倒是也没再坚持，只是连道几声遗憾。


当日在孟昶家，萧睿与颜真卿不欢而散，之后，张旭与颜真卿两人便回了长安。回到长安之后，才从众人口中闻之萧睿在中秋月宴之上的绝世诗才，与李白月下对唱堪称大唐近年来罕见的风流盛事，那首被好事者取名为“望月”的水调歌头也早已经在长安传诵一时了。而咸宜公主一回京，便立即召张旭亲自题写了这首绝唱，悬挂在自己的寝宫。


……


……


章仇兼琼举起酒盏，向萧睿微微一笑，“萧公子，清香玉液实乃人间仙酿也！公子能酿名酒，又有满腹才学，假以时日，也必是我大唐如王维大人一般冠绝朝野的风流名士！”


章仇兼琼半是真心半是客套的话，让萧睿有些汗颜。在此时此刻的大唐，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


他面色微红，连道不敢。张旭在一旁哈哈笑了起来，“早就听闻酒徒萧睿行事洒脱，信手拈来皆是妙句文章，今日适逢章仇老夫人花甲寿辰，何不和诗一首相庆？——某不才，愿意为子长老弟代笔！”


章仇兼琼大喜过望，萧睿的诗才他并未亲见，但张旭的字却是千金难求，今儿个他主动提出要题字，怎能不让章仇欢喜。不等萧睿答应，他便摆了摆手，赶紧吩咐人取来笔墨纸砚，然后向萧睿颔首为礼，“萧公子，有劳了！”


萧睿苦笑一声，只得缓缓起身离席。

第078章 贺寿扬名（三）


说实话，吟这贺寿之诗难度有些太大。萧睿虽然无意学那曹植七步成诗，但他此刻的动作实在是颇有几分曹植踱步吟诗的“神韵”。就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就在章仇兼琼充满期待又带有一丝好奇的注视下，就在张旭猛然饮尽一杯酒，重重一声将酒盏放在案桌上，醉眼迷蒙提起饱蘸浓墨的笔时，萧睿心里暗叹一声，脱口缓缓吟道——


一岁风物一岁景


十里金桂十里香


天护慈萱人不老


云弥寿树福满堂


“妙哉！”另一桌上，诸葛连率先鼓起了掌，继而满堂皆是喝彩之声。当然了，这喝彩之声多半是冲章仇兼琼去的，含有浓浓的马屁色彩。章仇兼琼笑了笑，这诗不能说多么出彩，只是寻常的贺寿之作，随便弄个士子来也弄吟出，故而他更看重的还是张旭的书法。


张旭下笔如飞，几乎是一挥而就。


……


……


不提厅中宾客对张旭的亲笔题诗大加赞赏，单说那得胜楼二楼上，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被几个花枝招展的侍女簇拥着，正伏在二楼缕空彩绘的栏杆上俯视着厅中的众人。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便是章仇兼琼的母亲孙氏，孙氏喜滋滋地回头来笑道，“怜儿，这季明先生是大唐名士，听说他一幅字在长安价值万钱，他能亲自给为娘题诗，为娘心里高兴着呢……”


这个叫怜儿的青年女子，并没有杨玉环那样的绝世姿容，只是相貌清秀，身材修长体态婀娜，气质神色间充满了淡淡的冷傲之气。她淡淡一笑，“恭喜娘亲了……”


孙氏又笑了笑，顺手指着一张案桌上端坐的一个英挺青年，意味深长地低低道，“怜儿，这是鲜于仲通的次子鲜于景，此子才貌双全，在益州颇有名声，且鲜于家也是蜀中的户门大族——娘跟你兄长有意将你许给这鲜于景，你意如何？”


章仇怜儿柳眉轻皱，极其淡淡的目光从那端坐在宾客中游目四顾的青年鲜于景华丽的衣衫上滑过，声音幽冷了几分，“娘亲，这鲜于景也不过是仰仗父辈余荫的浮华公子哥儿罢了，虽然薄有才学，但——但怜儿还瞧不上他。娘亲，怜儿早就发下誓愿，如若没有中意的男子，此生终生不嫁，侍奉娘亲身侧。”


孙氏摇了摇头，叹息道，“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执拗。你都双十年华了，再不嫁人成何体统？听为娘一句话，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男子，才貌家世相当就嫁了吧，早些嫁人生子，娘也好放下这一桩心事。”


章仇怜儿默默地摇了摇头，倔强地嘴角轻轻地抿着，神色更显冷傲。


这章仇怜儿便是章仇兼琼的小妹，自幼读书习文，诗文俱佳，尤其是擅长作画，在益州是出了名的才女。只是这才女的心气儿也忒高了些，寻常男子根本就看不进眼去，在十三岁那年就发下誓愿，非才貌双全的奇男子不嫁。这些年，章仇兼琼没少为她的婚事操心，与章仇家门当户对者又多是纨绔公子，而有些才学者又出身贫苦攀不上章仇家这棵大树，是故这章仇家的大才女就一直蹉跎至今待字闺中。


时日久了，一直没有寻到如意郎君的章仇怜儿便渐渐绝了嫁人的念头，安心侍奉母亲读书作画。只要孙氏和章仇兼琼逼她嫁人，她便以出家相对。见她意志坚决，章仇兼琼倒也不敢过分逼她。


孙氏又是一声叹息，她探手指了指坐在章仇兼琼身边的萧睿，“怜儿，为娘观这少年不错，相貌英俊又颇有才名，据说是名动洛阳的才子酒徒，你且看看，可曾中意否？”


其实章仇怜儿自打萧睿一进厅便注意到了他，没办法，与这厅中的一众宾客相比，这少年的气质打扮实在是太不“协调”了，站在那里是那么地扎眼。他穿着淡雅庄重，浑身上下没有什么金银装饰，像益州公子哥们流行佩戴的金丝玉佩、五彩香囊之类，根本就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踪迹。


尤其是那双清朗的大眼，章仇怜儿从清澈如水的眼神中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功利和狂热。还有那虽恭谨但却不失矜持的举止神色，让才女怜儿冷漠依旧的心弦轻轻地波动了一下。


见女儿望向少年的眼神有些融化冰冷的热度，孙氏心头一喜：谢天谢地啊，终于有咱家姑奶奶中意的人了……


……


……


楼下大厅的寿宴已经渐入高潮。宾客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尽情地享用着这来自洛阳的美酒清香玉液。而那张旭，更是换上了大盏，几乎是一口一盏，不论是有人敬酒，还是自饮。不要忘了，萧睿所酿的清香玉液可是高度烈酒，酒喝得多了，张旭便开始放浪形骸起来。最后，丝毫不顾礼仪，唤过一个侍女取过清香玉液那特制的酒瓶来，对着瓶口饮了起来。


张旭对面的一个长相精干面色发红的官衣男子，眉头微微一皱，对张旭的狂放很不以为然。章仇兼琼笑吟吟地扫了他一眼，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仲通贤弟，你此生滴酒不沾，怎么能解这酒中的神韵？”


官衣男子拱了拱手，“刺史大人，这酒固然能成欢，但毕竟还是玩物丧志之物，以仲通陋见，酒还是少饮为佳。”


张旭放下手中的酒瓶，斜着眼睛扫了官衣男子——这剑南道采访使、蜀中有名的大官商鲜于仲通一眼，打了一个酒嗝，对鲜于仲通的不屑之色视而不见，冷笑道，“酒中三味，实不是凡夫俗子所能体会的——呃，子长老弟，你这洛阳酒徒不妨给鲜于大人讲讲，何谓酒，何谓酒中神韵……”


在张旭不管不顾的“强迫”下，萧睿其实也喝了不少。不过，他心中有事，饮酒虽多却一直绷紧着心中的那一根弦，闻言笑了笑，“萧睿岂敢在列位贵人面前献丑？”


鲜于仲通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宴上闲话，说说为众位大人添个乐子也无妨，萧公子不妨解说一二，本官倒是想长长见识——这助兴的俗物，还能蕴藏着什么高深的道道？”

第079章 贺寿扬名（四）


章仇兼琼也附和了一声，张旭更是“趁火打劫”，一个劲地撺掇萧睿给这些不懂品酒的官场俗子讲讲酒经。


萧睿没奈何，只得起身来环顾众人，朗声道，“既然如此，萧睿就献丑了。诸位大人，酒以粮酿，大唐酒业繁荣无疑就昭示着盛世五谷丰登……世人皆以为，酒只有三用，酒以成欢，酒以忘忧，酒以壮胆；其实，酒的功能绝不止于此。在萧睿看来，尚有三者：酒以疗病，酒以成礼，酒以养节。”


说到这里，萧睿顿了顿。众人窃窃私语，张旭摇头晃脑，章仇兼琼微笑不语，而鲜于仲通则嘴角一晒，“萧公子怕是在说醉话了。本官虽不饮酒，但却深知醉酒伤身，如何还有疗病之功？”


“鲜于大人，酒能舒筋活血理通筋脉，用烈酒辅以草药，浸泡多日变成药酒，可以疗治诸多病患——呵呵，萧睿对此略有涉猎，改日鲜于大人如有小疾，萧睿愿意炮制一坛药酒奉上。”


鲜于仲通哦了一声，虽然不再说话，但看那面上神情，是断然不会相信的。萧睿也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无酒不成礼，自古以降……”


另一桌上的鲜于景见少年站在厅中神色淡定纵横而言，占尽了风头，莫名地就生了几分闲气，他嘲讽地一笑，起身打断了萧睿的话，“酒以养节之说，纯属牵强附会，不值一驳也。莫不成，好酒之人、酗酒之人，还比常人更有气节乎？”


众人哈哈一笑，有几个跟鲜于景熟悉的同辈公子哥儿，甚至放浪地翘起了大拇指，给鲜于景的打岔喝起彩了。萧睿神色不变，见鲜于仲通有些不满地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心里冷笑起来。


“酒，便是道。古有庄子饮酒悟道，主张物我合一、天人合一、齐一生死，高呼‘乘物而游’、‘游乎四海之外’、‘无何有之乡’。合天、合地，放眼四海，忘却生死撇却功名利禄，这正是酒之大道也。”


“志气旷达、以宇宙为狭”，萧睿的声音越加地激昂起来，双手倒背在身后，英挺的面容上微现红光，神色从容，目光凝定，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雕像，浑身上下透射出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空旷悠远气息，“所谓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有扃牖，八荒为庭衢。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孰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魏晋名士刘伶此言，正是酒道之神粹所在。”


“正所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正所谓饮人不饮酒，正自可饮泉。饮酒不饮人，屠沽从击鲜……”


“正所谓李白斗酒诗百篇，执笔仗剑酒家眠，行人酒客何须问，咱家本是酒中仙……”


“正所谓一杯未尽诗已成，涌诗向天天亦惊……”萧睿悠长而慷慨的吟诵声戛然而止，厅中犹如余音绕梁，众人皆被他一番状如高山大河滔滔不绝的酒道文化启蒙弄了个晕头转向，纷纷把持着酒盏，默然不语，久久揣摩着这一连串从眼前这个少年口中喷涌而出的“酒之精神”，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就算是同为酒道中人的张旭，也没有想到萧睿竟然将酒上升到如此天人合一的巨大高度，张大了嘴伸手摸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两道粗黑的眉毛一阵跳动。


章仇兼琼此刻望向萧睿的眼神中便多了深深的欣赏。如此顶天立地的豪气，如此俯视万物的心胸，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着实让他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良久，他才缓缓地击掌道，“好一个‘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萧公子才子酒徒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本官今日长了见识了，仲通老弟以为然否？”


鲜于仲通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萧公子年少英才，果然是人中俊彦。饮中三仙诚然名下不虚也。”


……


……


见厅中众宾客附和着章仇兼琼开始虚伪地称赞着少年，鲜于景心里越加的不爽。他也算是年少成名，随其父前来本想在寿宴上出一出风头，为此他甚至还准备了几首应景的诗，但奈何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出头，倒是让这不知来路的少年拔了头筹。


越想越愤懑，这自幼生长在豪门的公子哥儿虽然不敢在章仇家的宴席上胡来，但却再也忍不住内心躁动的嫉妒，顺口就接了本席上某人的一句恭维话，嘲讽道，“什么才子酒徒，不过是一个会酿酒的下九流市井酒工罢了。”


这话声音虽低，但却得到了同桌几个公子哥儿的呼应。这几个平日里“同气连枝”、跟随父辈来参加寿宴的公子哥儿，不懂礼数嬉笑着的胡乱起哄，让他们的父辈感到了些许的尴尬，纷纷回身瞪了自己家里的那一位一眼，又向章仇兼琼投去歉意的目光。


萧睿心里虽然有些不忿，但他此次来赴宴拜寿，目的在于借机推销自己的五粮玉液，不愿意节外生枝，便压下火气，面不改色地与张旭对饮了一杯。


张旭放下手中的酒盏，晃荡着身子站了起来，手指着那几个服色华美神态倨傲的公子哥儿，冷笑了一声，“好一群无知的黄口孺子！你们平日里自诩家世高贵，目空一切眼高于顶……子长老弟虽精通酿酒但却非酒工，酿酒乃是自娱而非牟利，你们可知，子长老弟酿制烈酒的法子已经在洛阳公之于众……此等视金钱如粪土的胸怀，岂是尔等所解？再者说了，就算是论起家世，子长老弟乃是一代名相萧至忠的嫡子，尔等有哪一个比子长老弟出身更高贵？”


虽然有一句话叫“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还有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萧家虽然败落，但在大唐毕竟还是赫赫有名的名门，不是寻常门第可以相提并论的。


呃——张旭打了一个饱嗝，伸手指了指一直面色冷漠地站在厅中一侧的冷酷卫校，哈哈大笑道，“尔等可知子长老弟这从者是何许人也？”


“此乃盛王李琦殿下贴身侍卫卫校。”张旭缓缓坐了回去，狠狠地吐了一口浊气。回头见萧睿有些哭笑不得的模样，不由嘿嘿又笑了起来，“子长老弟，怕什么来着？”

第080章 贺寿扬名（五）


可谓是张旭一言既出，满堂皆惊。在座宾客投向萧睿的眼神中，都变得复杂起来。萧至忠之死是怎么回事，大伙儿心知肚明，无非是当今皇上巩固统治权力的牺牲品，就因为跟太平公主走得太近，导致了萧家不被当时刚登基的皇上所待见，是故才有了萧家的败落。


但萧家始终是萧家，萧至忠毕竟是一代名相。人虽化为烟尘，淡出大唐朝野多年，但起码的影响力还是在的。知道萧睿是萧至忠的儿子，众人在震惊之余也难免生出淡淡的唏嘘。而对于章仇兼琼而言，心里却是如释重负。难怪，这样一个少年会引起当朝两位贵人的青睐，原来竟是名门之后。


鲜于仲通的神色越加的复杂，当他看见从楼上下来一个手持画卷的章仇家侍女，眉梢更是轻轻地一跳。


侍女伏在章仇兼琼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章仇兼琼眉头一挺，沉吟一会才向萧睿笑道，“萧公子，家妹自幼读书习画，甚是仰慕有才学的文士。久仰萧公子大名，知萧公子诗才绝世，特——家妹有画一幅，请萧公子不吝题诗一首。”


萧睿一怔。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章仇兼琼这心高气傲的妹子，益州城里的冷傲才女，其知名度一点都不亚于章仇兼琼。据说，前几年，益州城里乃至蜀中各地的官宦子弟跑去向章仇家提亲的不知凡几，但所有人都败兴而走。


见章仇兼琼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萧睿也笑了笑，接过画幅仔细看去。只见那画幅上笔墨浓淡相宜，笔法很是细腻灵动，一望可知便是女子所画。漫天的春色中，一座阁楼掩映在绿树红花之中，有一个女子的背影隐现而出，侧身投向窗外的目光中饱含着深深的落寞与幽怨。


萧睿心里一动，心道这莫不是章仇兼琼妹子的自画像？美人当风而立，侧首回望，这一抹眼神画得极其传神，用笔用功甚多，显见这女子心里怀着极重的心事。


越看越是被被这画中女子眼神中蕴藏的复杂心绪多感染，萧睿忍不住轻叹一声，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世琼瑶大婶言情小说里的一句“打油诗”：


匆匆太匆匆


几度夕阳红


心有千千结


窗外翦翦风


接过侍女手中的笔，萧睿在画幅右下角题下这四句，重头至尾默念了一遍，感觉又有些意犹未尽，兴之所至，便又移笔左上角，写道：


云淡柳青水盈盈


浅草绿堤笑春风


莫忆往事无限恨


道是无情最有情


如果说前一首描述了章仇怜儿如今的千头万绪幽怨满怀，而后一首则纯属萧睿一时兴起自作主张的宽慰之词了。写完后萧睿又有些后悔，自己何必多此一举？但写也写了，也无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将画幅交还给章仇兼琼。


……


……


二楼上。章仇怜儿从侍女手中接过自己的画作，见画幅上赫然题了两首诗，她眼中闪过一丝奇色，仔细看去。当读到“心有千千结，窗外翦翦风”时，章仇家才女淡定的身躯不经意地一颤，薄如淡霜的脸上如同春风抚过，慢慢地晴朗，又慢慢地冰雪融化。


她久久地吟诵着这两句，原本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浓浓的红晕，忍不住抬起头又俯下去，向楼下正在与章仇兼琼等人寒暄的少年望去。少年脸上仍旧是那么地沉静从容，以致于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很难洞察他内心的情绪波动。袍袖轻挥，款款轻笑，举止间犹如飘然的浮云。


“心有千千结，窗外翦翦风”，章仇怜儿突然眼中闪过一抹羞涩，她唤过侍女取过纸笔，柔柔美美地在纸上写上一首诗，然后又嘱咐侍女送将下去。


采莲人在绿杨津


在绿杨津一阕新


一阕新歌声漱玉


歌声漱玉采莲人


——这是一首叠字诗，在唐，这种叠字诗一般用于闺中密友唱和或者情人间的答言，章仇怜儿用一首叠字诗请萧睿斧正，且诗句中隐含爱慕试探之意，寓意不言自明，这让在场宾客大跌眼球，而章仇兼琼想起方才张旭的一句“暗示”，知道这萧睿不仅已经订婚，且还是长安贵人看中的人儿，看到自家妹子似是有动心的迹象，不由大是嗟叹。


如果萧睿未曾有红颜知己，如果萧睿不是朝中贵人看中的人，让怜儿嫁给他倒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惜——章仇兼琼正在哪里想着自己的心事，突见不远处的楼梯上有了动静。


孙氏在章仇怜儿和一众侍女的簇拥下，笑吟吟地走下楼梯来。章仇兼琼愕然，急急起身迎了上去，“娘亲，您老人家怎么下楼来了？”


众宾客也不敢怠慢，也纷纷起身呼道，“老夫人，老寿星！”


慈眉善目的孙氏并没有一般官宦家老夫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言行举止很是和气，萧睿在一旁暗赞，好一个具有亲和力的老太太。他站在一旁，突见孙氏的目光转向了自己，而且还是长时间的“逗留”，这让他有些愕然。


孙氏在章仇怜儿的搀扶下，轻轻走了过去，“这位便是萧公子吧？果然是出身名门，才貌双全——老身感谢萧公子远道而来，我儿，替为娘向萧公子敬一盏酒。”


萧睿连道不敢，心中却着实郁闷。他正要趁机推出自己的五粮玉液，没成想章仇家老太太又突然插了一杠子。


章仇怜儿微热的目光在萧睿身上打着转转，再加上孙氏看萧睿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热切眼神，母女俩这番突然出现在宴会大厅，这番情态，即便是傻子也看得出章仇怜儿对这洛阳少年萧睿有意。


冰山融化了，才女动心了。这个念头浮起在众人心间，滋味各不相同。


章仇兼琼在一旁心烦意乱地搓着手，有心想劝自家老娘注意点“风度”但又说不出口，只好站在那里，尴尬地看着孙氏拉着萧睿的手，问东问西问长问短。而怜儿，则半含罕见的羞涩，盈盈站在孙氏身后，飘渺的目光偶尔从萧睿身上淌过。


鲜于仲通的眉头越加的深锁。而他的儿子，鲜于家的二少爷却心中惴惴然中带着深深的怨愤：他对章仇怜儿仰慕已久，而鲜于仲通也跟章仇兼琼提过此事，章仇也甚有此意，可谓是一拍即合。此番带着鲜于景而来赴宴，也隐隐有提亲的意图。对于鲜于家来说，能跟章仇兼琼结亲，可是意义非凡。

第081章 贺寿扬名（六）


一来，章仇兼琼是上官，而且隐隐有掌令剑南道的架势；二来鲜于家是官商一体，作为蜀中大商贾，能跟章仇家联姻，那对于鲜于家的买卖自然是很大的助力。


可如今见章仇老太太和章仇怜儿却主动下顾，明显有青睐萧睿之意。鲜于仲通久混官场，城府深沉，自然心中有所不满但却不会发作出来；可他那娇生惯养的宝贝儿子鲜于景，却没有他那种城府和肚量。年轻的阔少，从来都是眼高于顶自诩风流翩翩独占士子鳌头，却被萧睿夺去了风光，而且爱慕的女子又似有投向此人怀抱的迹象，这让他如何还能按捺地住？


看着章仇老太太如此情态，又见章仇了怜儿冰冷的容颜尽去，老是在萧睿身上“扫描”，他心中的妒火越来越重，任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大步离席，生生挤到萧睿跟孙氏母女之间，躬身一礼，插话进去，“老夫人，在下鲜于景，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鲜于景要比萧睿矮一些，他这么一站在其间，萧睿趁机往后退了几步。


孙氏看着萧睿心头正高兴，突然见来了一个打岔的，心里不免有几分不喜。不过，她性情和善，温和待人，见是鲜于仲通的公子，也给他留了几分薄面，微笑道，“原来是鲜于公子，老身在此多谢了！”


鲜于景陪着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色的小匣子来，这小匣子乃是檀木所制，匣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缕空花纹，棱线上还镶嵌着耀眼的金丝线，且不说里面装着何物，单这匣子就价值不菲。


“老夫人，这是一匣来自大食的烟罗香粉，鲜于景特地购得来献给老夫人以作贺礼。”鲜于景有些狂热的眼神越过孙氏的肩头，只在章仇怜儿的身上逡巡着，章仇怜儿面色一冷，原本的春风拂面转瞬间又化为了漫天冰霜。


“哦？”孙氏笑了笑，却没有接鲜于景手里的匣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鲜于公子，老身年事已高，这些香粉饰物也用不着，公子还是拿回去吧，呵呵。”


给老太太做寿送香粉，这鲜于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表现的太过明显——分明就是要送给章仇怜儿，厅中宾客皆笑了起来。章仇兼琼也有些莞尔，但他的目光掠过鲜于仲通阴沉下来的脸庞，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


萧睿也觉得有些好笑，嘴角轻轻一晒。


鲜于景正尴尬地握着匣子站在当场，进退两难，突见萧睿嘴角的晒意，不由怒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霍然转身叱道，“你笑什么？”


萧睿心下火起，但脸上却一片淡定平和，他笑了笑，“鲜于公子，在下何曾笑过？而即便是笑了又能如何？今儿个是章仇老夫人的寿辰之喜，难道在下不笑还要哭不成？”


鲜于景被噎了一个脸红脖子粗，正要恼羞成怒，突听鲜于仲通怒斥一声，“畜生，赶紧退了下去，少在章仇大人这里丢人现眼。”


见父亲发火，鲜于景脖颈抖动了几下，忍着怒气和羞愤低头而行，也没回坐席，径自甩着袍袖出了德胜楼的宴会大厅。


孙氏再三叮嘱萧睿常来章仇府上做客，又在厅中随意劝了众人几盏酒，然后就带着章仇怜儿和一众侍女回了楼上。


见时机差不多了，萧睿赶紧向卫校使了个眼色。卫校默然抱着那一坛酒走过来，轻轻交给萧睿。萧睿躬身笑道，“章仇大人，在下来得仓促，也未备得什么厚礼。这一坛酒乃是在下在蜀中亲手所酿，值此宴会之际，特献上请章仇大人和诸位大人品尝。”


……


……


清香玉液是清香型酒品，而五粮玉液则属于醇香型酒品，当然各有各的优点，都属于当世的极品美酿。但如果按照唐人的“审美观点”来看，真要相比之下，五粮玉液要比清香玉液更高一筹。一来香气更浓入口更加回味悠长，二来酒也要更烈一些。如果把清香玉液比作空谷幽兰，那么，五粮玉液便是那盛开的牡丹。对于喜华美的唐人士子权贵而言，五粮玉液更适合他们的品味。


张旭伏在酒盏上，深深的嗅着，脸上一片陶醉之色。良久，他才抬起头来感叹道，“果然是号称酒神传人的萧酒徒啊，此酒香而不厌，直入肺腑，入口醇香浓郁回味悠长，着实唤起了某的酒虫。以某来看，此酒比清香玉液更胜一筹，当属极品中的极品。”


萧睿笑而不语。


章仇建琼依旧在砸吧着嘴，闭目细细品味着。旁边的鲜于仲通狐疑地端起酒盏，试探着尝了一点。他本不饮酒，但这酒闻起来如此香洌，又听众人如此赞美惊叹，也有些好奇。


另一张桌上，诸葛连遗憾地盯着自己眼前的酒盏，又侧身向自己的大哥望去。诸葛孔方神色虽然镇定但却已经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萧睿身旁，拱手笑道，“在下诸葛孔方，萧公子有礼了。”


萧睿知他是大唐四大商贾世家诸葛家族的家主，也不敢太过怠慢，也起身还了一礼，正要说什么，同桌的鲜于仲通已经接过话茬，“萧公子，此等美酒可否酿制出来让我大唐百姓共享乎？”


萧睿笑了笑，回道，“然也。回鲜于大人的话，在下已经命人在蜀州开设酒徒酒坊蜀州分号，专门产酿此酒，想必——想必下月就可在益州上市了吧？”


“哦，萧公子酿酒神技令人佩服。”鲜于仲通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方才鲜于景一事的“影响”，微笑着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跟萧睿扯了起来，他毕竟是在职的官商，而且在剑南道官场根基很深，据说还有朝中某贵人做靠山，他这从中一打岔，诸葛孔方只好耐着性子站在一旁。


其实萧睿很明白，这鲜于仲通和诸葛孔方的意图。见自己借章仇家寿宴推销的目的已经达到，经此一宴，五粮玉液在益州上流社会的名头已经打响，不久后的益州上市想必不再有太大的问题。故而，萧睿也无心再跟鲜于仲通瞎扯，略微应付了几句，便起身向章仇兼琼告辞而去。

第082章 鲜于来访


益州刺史章仇兼琼母亲寿宴之后没几天，萧睿和五粮玉液的名头便传遍了整个益州的上流社会。一连几日，萧睿都与少女玉环留在客栈中闭门不出，等候两个人的到来。一个是蜀州的杨括，一个是洛阳的公孙让。


按照萧睿的构想，借着五粮玉液在益州和剑南道正式上市的机会，将酒徒酒坊在益州开设起来。毕竟，蜀州小城远远没有益州作为天府之都的巨大辐射力，只有将五粮玉液的生产基地转移到益州来，五粮玉液才能真正依托蜀中逐步占领大唐的所有市场。


而要想将五粮玉液如清香玉液一般做大做强，就必须要由孙公让这种富有经验和运作能力的大商人来进行，杨括毕竟还是太年轻太嫩了些。孙公让接到了萧睿的书信，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望蜀中赶，估计这些日子也该到了。


萧睿每日在客栈中跟玉环谈谈诗文，聊聊家常里短，倒也过得清闲自在。少女本来想出去益州周边走走看看，但见萧郎似乎不愿意外出，也就放下了这等心思，静静地陪着萧睿在益州府城中心繁华地带的这间客栈内“隐居”起来。


萧睿不愿意外出，主要是为了躲避麻烦。当日从章仇兼琼母亲的寿宴上离开之后，诸葛家和鲜于家都派人来下请柬，请他饮宴。嘴上说是仰慕他的才学诗文，其实打的还是五粮玉液的主意。诸葛孔方和鲜于仲通这两个大商贾深知五粮玉液的巨大价值，他们都企图跟萧睿合作，对五粮玉液的整体销售权志在必得。


如果萧睿没有跟孙公让合作在前，这两人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如今，无论他们开出的条件多么优惠，按照萧睿的脾性，都不会答应他们。一诺千金，萧睿自认为这是自己最大的优点。


秀儿侍候在萧睿的房里，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少爷跟他的未婚妻百无聊赖地玩着一种名叫执骰子的小游戏，冷酷青年卫校则忠于职守地守卫在客房门口，无论萧睿怎么说，他都不肯回自己的房间去。每天天一亮准时像根冰冷的棍子一样站在那里，一直到入夜。


鲜于仲通换了一身便服，竟然亲自寻到了客栈。卫校是认得这个剑南道鼎鼎大名的大官商的，但他毕竟是出身王府，在长安见惯了达官贵人，对于一个剑南道的中层官员倒也不太放在眼里。


倒是鲜于仲通上前来拱了拱手，“请问萧公子在否？”


卫校冷淡地点了点头，探手敲了敲门，沉声道，“公子爷，鲜于大人来访！”


……


……


有外人来，玉环悄悄地回避了。蒙着面纱的少女急匆匆地走出客房，与鲜于仲通擦肩而过。鲜于仲通鼻翼一阵抽动，忍不住向少女离去的秀丽背影扫了一眼，心里奇道：好香！


萧睿迎了出来，拱手施礼，“鲜于大人大驾光临，萧睿实在是受宠若惊。”


鲜于仲通旋即换上了一副在他看来已经非常柔和非常诚恳的笑容，却还是让萧睿感觉很假很虚伪。也不知怎么的，萧睿有些不太喜欢这鲜于家的人，倒也不单纯是因为鲜于景那日的拙劣表现，完全是一种直觉。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第六感。


两人分宾主而坐。秀儿呈上茶盏之后，便静静地垂首站在萧睿的身后。


两人随意叙谈着，全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客套话。可随着交谈的深入，鲜于仲通虽然面色沉稳，心里却隐隐产生了一丝不安。从少年清朗地近乎能透彻人肺腑的目光中，这个纵横商海和官场多年的红顶商人几乎有一种被透视的感觉。即便是在章仇兼琼面前，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其实这是他的错觉也并非错觉。作为一个穿越千年历史烟尘的穿越者，萧睿熟知鲜于仲通这等大唐名人的过去与将来，他们的经历，他们的家世，他们的性情品质以及他们的宦海沉浮和人生轨迹都牢牢掌握在他的脑海中，一旦面对真人，这种超前的先知感便下意识地放射出来，自然会让鲜于仲通有被看透的感觉。


寒暄了半天，鲜于仲通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可令他意外的是，他腹中早已准备好的优惠条件还没有说，就被萧睿一口回绝了。虽然萧睿口中的“抱歉”、“告罪”不止，但从他淡淡的语气中，鲜于仲通还是听出了毫无遮掩的坚定，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


鲜于仲通心里一个转念，莫不是诸葛孔方已经捷足先登？不，不会，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暗暗注视着萧睿的动静，即没见他去诸葛家，也没见诸葛孔方到访。


鲜于仲通的面色有些不好看，沉吟良久，他才缓缓低声道，“萧公子，你可知我们鲜于家为什么能拿下剑南道商贾买卖的半壁江山吗？”


萧睿笑了笑，“当是鲜于大人经营有方吧。”


“非也。萧公子，不妨给你说句实话。鲜于一家的产业之所以自某这一代从剑南道后来居上，与世代经营的诸葛家平分秋色，主要是我们鲜于家的利润有三成要送进长安去——你懂本官的意思吗？”鲜于仲通沉声道。


“明白了。”萧睿还是无所谓地笑笑。


鲜于仲通有些恼火，声音便有些发狠，“如果不跟本官合作，本官敢保证，你的五粮玉液在剑南道寸步难行。”


萧睿见鲜于仲通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不由更加鄙夷他的为人，口中依旧是淡淡地，“非萧睿有意跟鲜于大人为难，只是萧睿已经答应了与洛阳的孙家合作，请大人恕罪，请大人见谅则个！”


“哼，诸葛家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本官一样可以开出。”鲜于仲通压着火气，继续做着工作。在他看来，以他的身份屈尊前来亲自跟萧睿谈判，已经给足了他面子，萧睿没有理由不答应，毕竟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更何况，他人生地不熟，跟鲜于家这个背靠官府的强大地头蛇作对，岂不是自寻死路？

第083章 章仇怜儿


章仇府的后花园，布置得异常清雅。一如章仇怜儿画中所绘，几座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红花之中，长廊回转，绿藤缠绕其上，缓缓的水流从木质的栈桥下淌过，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风韵。


章仇怜儿穿着一袭鹅黄色的短裙，袖口高高挽起，乌黑如云的头发倾泻而下，清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挥动着葱白一般的玉臂正在出神地绘制着一副人物肖像写意。几个侍女远远地站在一旁，心里都很明白，这冰山一般的小姐如今算是真正被那个叫做萧睿的少年郎君化为一缕春风，彻底消融了。


章仇兼琼扶着孙氏，远远地站在后花园粉红色的拱门处，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孙氏叹息一声，“我儿，那萧睿当真是已经订婚有了妻室？”


“回娘亲的话，那萧睿的未婚妻名杨玉环，此次他入蜀中也是陪伴他的未婚妻探望其母而来。”章仇兼琼皱了皱眉，“不仅如此，我听那张旭的意思，朝中最得宠的咸宜公主怕是也已经看中了这萧睿，将来……”


孙氏黯然一呆，沉默良久，才又叹息一声，“我那苦命的怜儿。”


“娘亲！”耳旁突然传来一个带着颤音的柔声呼唤，孙氏一惊，抬头见章仇怜儿手里握着刚刚完成的画幅，面色煞白地站在自己母子跟前。


“怜儿……”孙氏上前一步。


“娘亲……”章仇怜儿的手颤抖着，慢慢松开了手中的画幅，一阵清风吹过，画幅被卷起在空中飘荡着，打了一个旋儿，就落入了栈桥下的流水之中。水迹顿时将墨迹印染地浓而散开来，隐隐见一个青衣俊秀男子的身影在浸满水渍的画幅上从清晰变得模糊，又化为一团乌黑而消散。


……


……


从大喜到大悲，从肃杀冰冷到春风化雨再到漫天冰雪，这便是章仇怜儿此刻的心情。这个心气极高的孤傲女子，见了萧睿还以为上天开眼，终于赐给她一个如意郎君。可没成想，到头来，这幸福劲儿持续了没有几天，便又成一场虚幻的泡影。


“薄雾沾衣轻烟寒，一曲衷情倾诉难。”章仇怜儿喃喃自语着，轻轻推开孙氏，擦干珠泪，落寞而踉跄地沿着栈桥向处在后花园深处她的闺房行去，背影是那么地孤冷凄寒。


不多时，花园深处那绿树红花间便传来哀婉节奏缓慢的琴声。一弦起，二弦落，三弦凄清，四弦飞散，五弦倾诉，六弦泪花儿飞溅，而七弦则崩断证心声——悠远哀婉的琴声戛然而止，隐隐传来了章仇怜儿近乎绝望一般的吟唱声，“知音难觅，弦断有谁听？”


※※※


鲜于仲通大怒拂袖而走。


玉环担心地从内室走出来，轻轻依偎进萧睿怀里，幽幽道，“萧郎，得罪了这鲜于大人，会不会有麻烦啊？要不，我们赶紧回洛阳去吧，别管这些事情了……”


萧睿叹息一声，将少女紧紧地拥在怀里，“玉环，此刻我已经是欲罢不能了……五粮玉液上市迫在眉睫，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蜀中，必须要等到酒徒酒坊在益州站稳脚跟才成。”


“可是，鲜于……”


“玉环，不要怕。我们是惹不起这鲜于仲通，但却没有必要怕他。说白了，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


“萧郎，要不我们跟诸葛家合作吧，听说诸葛家的背后是寿王李瑁殿下，只要酒徒酒坊中有了诸葛家的份子，想必鲜于仲通就会不敢轻举妄动。”


“不。这些权贵们的政党之争，我不想介入，诸葛家如果背后没有长安权贵，我可能还会考虑一下，可他们背后却站着一个皇子——玉环啊，这趟浑水，我们不能去沾，一旦沾上就很难脱身了。”


“可是，萧郎，如果没有——依鲜于家在蜀中的树大根深，你的酒徒酒坊很难在益州立足啊，奴担心……”


“玉环，你放心，我会找一个合作对象的，但绝不会是鲜于家，也不会是诸葛家。”萧睿眼中闪出一丝毅然，摆了摆手，走向门口。因为，他隐隐听见了门外脚步声起，似是又有外人来。


打开门，见卫校正拦在风尘仆仆的三个男子面前。萧睿一看，孙公让、杨括、令狐冲羽这三个人居然凑到了一起。


……


……


孙公让去蜀州找到了杨家，跟杨括接头之后，两人迅速处理完酒坊的事宜，然后就带人将酒坊整体搬迁到益州来。路上，巧遇带伤的令狐冲羽，三人就这么走在了一起。杨括毕竟是蜀中人，他带人在益州城里选了一个开设酒坊的地方，当然是由财大气粗的孙公让买单。一切安顿好之后，三人这才按照约好的地址来找萧睿。


听完萧睿关于益州城里的局势以及鲜于和诸葛两家对于五粮玉液的觊觎的情况介绍，孙公让皱眉深皱，沉吟良久才低低道，“子长，依某来看，这鲜于家和诸葛家势力太大，我们要想在益州和剑南道立足，怕要不得不跟他们妥协。这样吧，某建议分给他们两家一成的份子，让他们跟我们利益均沾，也省得他们跟我们反目为仇，可否？”


不能不说，孙公让毕竟是久在商场打滚的老油条，深知有鲜于家和诸葛家这两棵大树挡在面前，无论如何酒徒酒坊在剑南道都是生存不下去的。酒品好有啥用？在鲜于家和诸葛家庞大的势力面前，这些都不值一谈。


不如跟他们妥协，吸纳他们入股，让他们有投入有产出，却不能参与酒徒酒坊的经营管理，可谓是一举三得。等于是放低身段，跟鲜于家和诸葛家结成三方利益同盟，共同进退。


可他却不知道，萧睿自有他的主意。见萧睿连连摇头，听不进自己的意见，孙公让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犹豫再三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毕竟目前的酒徒酒坊不仅是萧睿一个人，还是他孙家的产业。他是一个商人，在商言商，为了获得最大利润，走一些变通那是必须的。更何况，如果不摆平鲜于家和诸葛家，酒徒酒坊根本就无法在蜀中立足。

第084章 跟谁合作


萧睿呵呵笑了起来，“公让兄，且少安毋躁。我已经找好了一个合作伙伴，一会就出门去拜访人家。”


“谁？”孙公让一怔，心道放眼这整个剑南道乃至大唐，实力和影响力大过鲜于家和诸葛家的商贾，根本就没有。但久在商场打滚，孙公让也是精明得很，略加沉吟，他便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萧睿是准备跟章仇兼琼合作。


章仇兼琼是剑南道的父母官，位高权重，只要有章仇兼琼出面，鲜于家和诸葛家就搞不出什么动静来，当然了，他们也不敢搞出什么动静来。虽然其背后都有长安权贵撑腰，但须知，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也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剑南道，怎么敢跟剑南道的实权人物相冲突？


一念及此，孙公让便放下了心头的巨石。按照他对萧睿的了解，他既然提出这个合作意向，便说明其早有腹案和相关准备。


跟孙公让和杨括在客栈随意饮宴一番，孙公让和杨括便告辞离去，去做酒徒酒坊益州分号筹备的相关事宜。令狐大侠客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让他留在客栈里养伤。而萧睿自己却与玉环带着丰厚的礼物，去了章仇家。


无论萧睿怎么说，酷哥卫校还是寸步不离，没奈何，只得任由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了贴身的随从。萧睿正要跟章仇府的守门家丁递上自己的名帖，说两句客套话，但嫌麻烦的卫校却直接掏出了他的王府金牌，淡淡道，“速速去通传你家大人，我家萧公子拜访！”


……


……


章仇兼琼对于萧睿的登门拜访，感觉有些意外。尤其意外的是，他竟然还带了他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一起来拜见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章仇兼琼是何许人也？他稍一思量，便明白了萧睿的来意。


他虽然不是商人，但他在这益州城里，那是绝对的天字第一号大人物。益州城里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这些天，鲜于仲通和诸葛孔方的动静他洞若观火。他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准备看看这少年萧睿会怎么处理这等棘手的事情，没成想，少年却绕了一个弯儿，直接找到了自己门上。


听闻门子来报，章仇兼琼又忍不住赞了一声，“这少年着实不简单！”


章仇兼琼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笑，“萧公子，你的来意本官也猜出了几分。不过，你怕是找错人了。虽然大唐官员经商者不知凡几，但本官却不会。本官自为官的第一日起，就发下誓愿，此生绝不涉足商贾，你来找本官合作，实在是打错了主意。”


萧睿微微一笑，起身躬身一礼，“章仇大人为官清正廉洁，清名远播，这点萧睿是知道的。但萧睿今儿个之所以还是冒昧前来，其实不是跟大人您合作，而是想跟章仇小姐合作。”


“跟家妹合作？”章仇兼琼讶然一笑，“萧公子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章仇大人，在下听说益州城里有一个‘清心堂’，由章仇小姐在打理，凡是益州的贫苦士子，都能按月从清心堂领取米粮，以资助其安心读书，是不是这样？”


“然也。家妹出头建了这清心堂，本官是知道的，只是花销太大，目前已经很难在支撑下去了。”章仇兼琼叹息一声。


“章仇大人，在下愿意跟清心堂合作——今后，凡是酒徒酒坊益州分号的利润中的2成都会捐献给清心堂……大人意下如何？”萧睿摆了摆手。


呃？章仇兼琼一时间怔在那里，继而狂喜，不禁猛然拍了拍萧睿的肩膀，“萧公子果然是仗义疏财的人，倘若萧公子肯出钱资助益州贫寒士子读书，这等大功德大善举，本官一定上报朝廷，给萧公子请功！”


玉环和章仇怜儿并肩而来。一个明艳不可方物，一个眉清目秀气质文雅，身材都是一般高，就这样笑吟吟地携手走进厅中。


“萧公子如此大功德，怜儿替益州士子拜谢公子！”章仇怜儿似是已经摆脱了落寞和幽怨的牵绊，再次面对萧睿，神色显得很平静很从容。只是她脸上平静，其实内心并不平静。萧睿竟然肯将酒坊利润的两成无偿拿出来捐给自己创办的清心堂，这种仗义疏财和大手笔，决不是商贾们能做到的，深深地震撼了她的心。须知，以往她去各商贾家“募捐”，一些人拿出几贯钱都肉疼得很。


古人说再回头已是百年身，可如今对于章仇家的才女来说，再回头看向心仪的少年郎，已与往日大不相同。视金钱如粪土，常怀一颗悲悯之心，这是何等的胸襟？这是何等的节气？


说句实在话，玉环的来访让章仇怜儿很是诧异。不过，玉环的善解人意和随和真诚很快便“征服”了独守闺中的章仇怜儿。少女的绝世美貌没有让她有一丝自惭形秽的心绪，但少女的纯真和那话里话外对萧睿遮掩不住的爱意却让她顾影自怜。


少女有意无意地给她讲着萧睿的过往，当章仇怜儿听完一个浪荡子摇身一变成为风流才子酒徒的故事，心头越加的复杂。而当她听说，萧睿居然为了陪少女进蜀中探母而主动放弃了今年的科举，心弦儿更是重重地波动了一下。


玉环送了很多瓶花露琼浆给章仇怜儿，章仇怜儿也送了很多画幅给玉环，两个都是人间玲珑剔透的女子，虽然各怀心事，但还是亲亲热热地结成了闺中密友。


萧睿起身还礼，“章仇小姐谬赞了，金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拿出钱来接济那些需要金钱的人。”


玉环在一旁矜持地一笑，牵着章仇怜儿的手轻轻道，“怜儿姐姐，萧郎说这叫财富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萧郎还说了，躺在巨富中死去是一种耻辱。”


章仇怜儿似懂非懂地笑了笑，这让章仇兼琼在一旁暗暗叹息。往日里数日都难见妹子露出笑容，但今日见到萧睿才片刻的时间，怜儿居然已经展颜轻笑数次了。

第085章 清心之堂


从章仇家回来的路上，少女玉环半真半假地开起了自己爱郎的玩笑，“萧郎，奴看那怜儿姐姐对你似是颇有几分心思呢？要不要奴去给你做做媒哦？”萧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探手挠向了少女最敏感的腋窝。少女格格地笑着，跳着躲在了一旁。


回到客栈，萧睿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到酒徒酒坊益州分号的筹建中去，一连几天他都带着卫校泡在新建起的酒徒酒坊中。有了孙公让的居中调度，有了杨括的具体负责，再加上萧睿的从中技术指导，酒坊很快便走上了正轨。


这些天，玉环也很忙。章仇怜儿带着她要么一起出城游玩，要么就去清心堂转转，两人的感情日益加深。对少女玉环来说，这章仇家的怜儿姐姐不仅才华横溢，还没有一般权贵家小姐的架子，就是稍稍冷傲一些，除了她看中的人，几乎对任何人都是不假辞色；而对于章仇怜儿而言，少女的单纯，悄悄打开了她封闭已久的心房——要知道，她虽冷傲但却不是冷血动物，她也不过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也需要友情和朋友。


有萧睿作为“媒介”，两女走在了一起，几天相处下来早已好得蜜里调油。


所谓“清心堂”，其实不过是益州城里东南角的一座宅院。宅院里，有房屋数间，平日里都有几个贫寒士子常住，衣食供养都由章仇怜儿负责；而其他的来寻求资助的士子，只要由章仇怜儿核查确定不假，便可以登记在册，每月月初可以到清心堂来找章仇家的下人领取足够生活的米粮。


玉环从萧睿那里预支了百贯钱，大大缓解了清心堂的燃眉之急。对此，不仅章仇怜儿心下放松，全城的贫寒士子也都暗暗感激起来。


大名鼎鼎的酒徒萧睿在益州开设了酒徒酒坊，酒坊收入的两成无条件拨入清心堂专款专用，专门用来资助贫寒士子和穷苦百姓，这一消息旋即传遍了全城。此举，极大地提高了萧睿的声名，一时间，大慈善家萧睿这个名字在益州横空出世。满城百姓尤其是下层百姓，以及那些出身贫寒的读书人，莫不感恩戴德。


这个消息当然也传入了鲜于家。鲜于景急匆匆地闯进鲜于仲通的书房，大呼小叫道，“父亲大人，那萧睿竟然——”


鲜于仲通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斥责道，“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行踪慌乱？那萧睿如何？”


鲜于景喘了一口气，低低道，“父亲大人，那萧睿竟然声称要将他们酒坊的两成利润无偿捐给章仇怜儿的清心堂，听说现在已经拿出数百贯钱来正在扩建清心堂，宣称今后凡是有贫寒士子和百姓，都可以按月到清心堂领取一定数目的米粮——哼，故弄玄虚，花钱讨怜儿开心，好一个伪君子！”


鲜于仲通倒吸一口凉气，霍然站起身来，良久才暗叹一声，“好一个萧睿！如此釜底抽薪，倒是将我们跟诸葛家都摆了一道。我说他哪里来得那么大的胆气，竟然敢一起得罪我们和诸葛家，原来是打得这般主意！”


“花钱买怜儿开心罢了。”鲜于景愤愤地冷哼了一声。


鲜于仲通怒火中烧地拍了一下桌案，“无知蠢货，你也去伪善一下我看看？酒徒酒坊两成的利润，那该是一笔多大的数目？看起来，这萧睿当真是视金钱如粪土了……”


鲜于景脖子缩了回去，但又不甘心地梗起脖子来，争辩道，“那怜儿就让他抢了去？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子在我们眼皮底下发大财？”


鲜于仲通面色阴沉下来，缓缓坐了回去，“诸葛家反应如何？”


“哼，狗日的诸葛家，听说还送了一块匾额给酒徒酒坊，说什么‘商界楷模’云云。”鲜于景撇了撇嘴，“那诸葛孔方就是一只会溜须的狗，父亲大人理他作甚？”


鲜于仲通摆了摆手，冷冷道，“你且退下，我再想想。”


※※※


清心堂。诺大的原本非常清幽的宅院，如今变得非常热闹。宅院门口，一张宽大的案几背后，一个账房和一个伙计搭配，一个记账一个发放“米粮代用券”，前来领取米粮的贫寒士子静静地排起了长队，只要领到待用券，就可以去另一条街上的米店去领取等量的米粮。


在清心堂里常住的几个贫寒士子也出来帮忙，不大一会功夫，价值百贯钱的米粮代用券就都分发了出去。因为清心堂的财力大增，分发的米粮比往日翻了一倍——读书人虽然贫困，但还是读书人，士子们领到足以生活的代用券没有欢天喜地，也没有兴奋失常，只是向远远站在一旁观看的萧睿和章仇怜儿投过感激的一瞥，然后默默地离去。


一个眉清目秀神色刚毅的青年，穿着洗得已经泛了白的旧袍衫，走过来向萧睿和章仇怜儿深深一躬，“萧公子和章仇小姐的大恩大德，益州士子感激不尽永记在心。在下在长安还有一个亲戚投靠，就此跟萧公子和章仇小姐拜别，赶赴长安备考去了。”


此人姓张，名固，字伯阳。父母双亡，家贫如洗，一直以来都在清心堂里常住由章仇怜儿供养读书。如今，要提前去长安投奔一个亲戚，准备来年的科举了。


章仇怜儿点了点头，只简单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萧睿刚刚识得这张固，也不太熟悉，只笑着客套了几句，“张公子一路走好，祝你明年金榜题名一飞冲天！”


张固有些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感动，什么也没有说，只深深地望了章仇怜儿一眼，再次向两人躬身一礼，提留着他那破破烂烂的行囊，默默地穿过巷口，消失在如织的人流中。


章仇怜儿转过身来，柔声一笑，“萧公子不去长安准备明年的春闱吗？以萧公子的大才，如果不参加科考晋身，实在是太可惜了。”


萧睿微微一笑，眼前马上便浮现起洛阳自家姐姐萧玥那充满期待的神情，不由轻轻一叹，“虽然我对这科考实在是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想必早晚还是要去长安考一趟吧。能及第当然最好，不及第其实也无所谓。”

第086章 粮食危机


章仇怜儿哦了一声，便背转身去，不再说话。见两人呆在一起实在是尴尬别扭，萧睿匆匆拱手告辞，径自离去。而就在他离去的瞬间，章仇怜儿蓦然回转头来，那薄雾笼罩的俏脸上，隐现一层淡淡的泪光。


萧睿穿行在人流中，心头渐渐变得宁静起来。科考就科考，有什么了不起？反正自己也无所谓，这些日子他虽然在少女的监督下也看了一些经史子集之类的功课，但他知道自己的水平，要是考考诗词，或许他还能凑活过去，可真要考这些之乎者也，要了他的老命也难如登天。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声名鹊起的才子酒徒，居然做不出一篇“经论”。


他正在街上放眼四顾，令狐冲羽急匆匆地从这条街市的那一头赶来，一头扎在萧睿耳边就急道，“公子，酒坊出事了！”


萧睿陡然一惊。他拒绝了鲜于家和诸葛家的合作要求，等于是一下子就得罪了这剑南道的两大商贾势力，虽然有章仇兼琼和刺史衙门站在背后，但他一直隐隐觉得，鲜于家和诸葛家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如果鲜于仲通保持沉默，咽下这口气，眼睁睁地看着酒徒酒坊财源滚滚而无可奈何，那他就不是如今剑南道最大的官商了。


“怎么回事？”萧睿一把抓住令狐冲羽的手。


“公子，原先答应卖给酒坊粮食的粮商都反悔不卖了，说是粮食短缺……现在酒坊里已经没有多少存粮可以蒸煮发酵了。”令狐冲羽微微喘了一口气。


萧睿面色大变。酒坊酿酒粮食那是必不可少的原料，尤其是对于主要酿制五粮玉液的酒徒酒坊，粮食的需求量就更加大。


剑南道是天府之国，素有大唐米仓之称。而去年，蜀中更是粮食大丰收；如今已经是夏末，接近秋收季节，市面上怎么会缺粮呢？萧睿暗暗骂了一声，肯定是鲜于家和诸葛家在捣鬼。以他们两家在剑南道商界的影响力和辐射力，让这益州的粮商不敢卖粮给酒徒酒坊，想来也有可能。


萧睿暗恨自己千算万算没有料到粮食环节会出问题。沉吟良久，他笑了笑，“令狐兄，麻烦你去告诉杨括，不要着急，先用存粮酿制，同时火速派人去周边府县收购粮食。”


……


……


5日后，派出去赶赴周边府县买粮的人都回来了，带回一个非常不妙的消息：一听说是益州的酒徒酒坊，没有一个粮商愿意出售给他们粮食。存粮最多还能坚持不到4天，如果再没有粮食入坊，酒徒酒坊大概就只好暂时关门停业了。而此刻，五粮玉液正在市面上卖得火爆，酒坊已经接下了不少外地客商的货单，如果不能按时出货，酒坊的声誉就完了。


萧睿面色阴沉，仰天望着头顶那一轮红日，默然不语。杨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孙公让干脆亲自到周边府县去“淘换”粮食去了。


“我小看了鲜于家的能量。”萧睿慢慢垂下头来，淡淡道。


“子长，赶紧想想办法吧。”杨括急得直搓手。


“括兄，这酒坊的事情毕竟是由你来打理，这些事情应该你去想办法，怎么找起我来？”萧睿居然笑了起来。


……


……


此刻，孙公让已经做主在益州买下了一座小宅院，算是萧睿等人在益州的临时住所。少女玉环从秀儿手里接过茶盏，亲自递了过去，与杨括等人不同，明艳的脸上一片轻松，她对萧睿有着莫名的信任，她直觉此次的酒坊粮食危机，萧睿已经有了对策。


“萧郎，喝杯茶吧。”少女这些日子来越加的温柔，一言一行都温柔似水，以至于萧睿好几次暗暗吞咽口水，差点忍不住就吃了她。虽然天天耳鬓厮磨，搂搂抱抱亲亲热热是少不了的，但少女总是保持着最后的底线，不肯让萧睿越雷池一步，即便她自己在很多时候也情动不已。


萧睿接过茶盏，另一只手顺手在她丰满的臀部上捞了一把，少女羞得满面娇红，嗔笑着跳了开去，而秀儿早已对两人间这种毫不避讳外人的打情骂俏习以为常，垂下脸去视若不见。


“萧郎，怜儿姐姐派人来问，要不要让章仇大人出面去斡旋一下？”玉环很快便又走回萧睿身边，大刺刺地坐在了他的一侧，任由他抓住了自己的柔荑抚摸着。


“不用了，你转告章仇小姐，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萧睿冷笑一声，“这鲜于仲通也忒歹毒了，居然想将我们逼上绝路，哼，我倒是要看看，他真的就能一手遮天吗？”


“秀儿，准备一些礼物，让卫校随我一起去卧龙山庄拜访诸葛孔方！”萧睿淡淡道，向少女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小客厅。


酒徒酒坊缺粮买不到粮的消息刚被萧睿放出，果然不出他所料，诸葛家第一个派人找上门来，再三表白，此事跟诸葛家无关。而诸葛家的大管家也从侧面隐隐戳戳地表示，诸葛家也算是益州最大的粮商，云云。


萧睿当即明白了。出手下暗招的是鲜于仲通，而诸葛家并没有参与。至于诸葛家想要做什么，到了此刻也是昭然若揭了——他拿不到五粮玉液的经销权，便退而求其次，转向了酒坊的粮食供应，诸葛家要成为酒徒酒坊的独家供粮商。


诸葛家之所以不像鲜于家那样对萧睿下手，不是因为章仇兼琼，而是因为朝中的两位贵人。诸葛家背后的靠山是寿王李瑁，而寿王李瑁与盛王李琦以及咸宜公主李宜都是武惠妃所出，五粮玉液的利润虽大，但诸葛孔方却还分得出轻重来，他焉能因此就跟萧睿反目成仇？


但作为商人的本能，使他却很难放弃酒徒酒坊这一块肥肉。五粮玉液的火爆，已经充分证明，未来益州酒徒酒坊的“做大做强”肯定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酒坊需要的粮食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作为益州最大的粮商，诸葛孔方就干脆将目光投向了酒坊的粮食供应。


故而，闻听鲜于仲通向萧睿下手、酒徒酒坊无粮可用的消息传进卧龙山庄，诸葛孔方当即痛饮了三杯，连连赞了鲜于仲通几声。

第087章 诸葛府上


早就听说诸葛家的卧龙山庄气势恢宏堪比“王宫”，可等真正到了诸葛家门口，沿着宽旷的黑色大门往里望去，萧睿这才知道什么叫名不虚传。重重庭院，楼台亭阁一望无际，层层叠叠，蔚为大观，深邃中透着幽静，幽静中透着江南园林的风雅。


判断诸葛家的财力和实力，其实不用去翻看诸葛家的账本，就看看这座巨型的组合式豪宅就足够了。在诸葛家大管家的带领下，萧睿漫步而行，时而沿着回廊而行，时而穿过青石铺就的小径，时而绿树成荫，时而楼榭当前，家奴如云往来如织，处处可见雕梁画柱精美飞檐，所谓侯门一入深似海，这诸葛家的派头比起王侯来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就在萧睿惊讶地想着，这诸葛家是不是有些太张狂太烧包的时候，迎面一座壮观的飞楼赫然出现在眼前，飞楼之上，悬挂着一面金色牌匾，牌匾上有四个大字：寿王雅居。萧睿看了心下释然，难怪诸葛家竟敢以“卧龙”为府邸命名，原来这卧龙山庄也还是寿王李瑁的别院。由此可见，诸葛家跟李瑁的关系匪浅。


诸葛孔方站在飞楼前，亲自迎客。萧睿迎了上去，心下暗暗摇头，这诸葛孔方选择在“李瑁的雅居”接待自己，怕不仅是为了表示对自己的重视程度，最主要的用意还是要自己明白，他们诸葛家的大靠山可不是说着糊弄人的。


萧睿心中一晒，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诸葛家主，久违了！”


诸葛孔方哈哈笑了起来，躬身一礼，“萧公子贵人大驾能光临寒舍，诸葛家蓬荜生辉啊！萧公子请进！”


……


……


飞楼的大厅中布置得非常豪华，无论是陈设，还是用具，都是价值昂贵的奢侈品。萧睿虽然对这大唐时代的奢侈品不甚了了，但他也明白，单是地上铺着的雪白羊毛地毯，就不是寻常富人家里能有的。手中把玩着雕刻着缕空花纹的白玉茶盏，萧睿不得不对诸葛家的财大气粗表示出应有的“敬仰”，在跟诸葛孔方的寒暄间，大加点评厅中的华美用具。


诸葛孔方笑吟吟地回应着，偶尔也说几句谦虚话，他在静静地等待着萧睿开口谈粮食一事。可令他焦急和奇怪的是，萧睿却满口风月，决口不提酒坊缺粮之事。只是一个劲地跟他叙谈蜀中的风土人情，说一些道听途说来的市井闲话。


来自江南的顶级新茶换了两道，看少年起身有告辞的意思，诸葛孔方再也有些按耐不住，俯身过去低低道，“萧公子，听说酒徒酒坊近日缺粮，不知是真是假？”


“不错，正是缺粮。不知何故，这益州乃至周边府县的粮商突然拒绝向酒徒酒坊出售粮食，实在是莫名其妙哦。”萧睿微微一笑。


“哦，是这样啊——萧公子，诸葛家世代经营，也算是蜀中的大粮商，标下也有几十间粮食铺子，如果萧公子缺粮，尽管开口……”诸葛孔方话说到这里，突然看到萧睿脸上那蛮不在乎的神色表情，不由暗暗骂了一声，“好一个狡猾的小狐狸！”


“奥。诸葛家主愿意卖粮食给酒坊？好啊，那萧睿就谢谢诸葛家主了。”萧睿脸上浮现起不可捉摸的笑容，突然又面色一沉，冷笑道，“既然诸葛家是蜀中的大粮商，那么，之前那些出尔反尔不肯卖粮食给酒坊的粮商都是诸葛家的产业喽？”


诸葛孔方一怔，尴尬地笑了笑，“那倒不是……多是鲜于家的产业吧……萧公子放心，日后有某一句话，益州诸葛家定然敞开向酒徒酒坊供应。”


其实，萧睿还真是误会了诸葛孔方。诸葛家虽然蜀中最大的粮商，但他们的客户和市场主要是在蜀中之外的大唐各地，蜀中一带的内陆市场主要还是由鲜于家掌控。否则，鲜于仲通也控制不了蜀中粮业。


萧睿今日而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粮食，之前的故作蛮不在乎，不过是一种策略。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有意无意地告诉诸葛孔方，他酿酒不过是为了兴趣，开设酒徒酒坊也多是出于资助清心堂的构想，赚钱不赚钱尚在其次。如果真是酒徒酒坊因为缺粮而关门，也无所谓云云。


“关就关了吧，左右我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哎，只是章仇小姐的清心堂没有了这部分钱财拨入，不知道还能不能维持下去，实在是令人头疼。”萧睿半真半假地认真说着，眼神非常清澈。


诸葛孔方虽然明知这少年不过是在故作姿态，但还是被他那清澈的眼神和无所谓的话语所迷惑：难道，这少年当真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怪人？


诸葛孔方缓缓饮了一口香茶，笑了笑，“萧公子当真是奇人也。只是五粮玉液如此美酒，如果不能让大唐百姓共享，实在是天大的遗憾哪。”


萧睿嘿嘿一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沉吟良久，诸葛孔方深深地瞥了萧睿一眼，摇了摇头，“萧公子心思之缜密，城府之深，实属诸葛孔方生平罕见。好了，某也不跟萧公子客套了——这样吧，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由我们诸葛家全权供应酒徒酒坊的粮食如何？萧公子放心，价格绝对合理公道……”


萧睿朗声一笑，“诚所愿尔不敢请尔！诸葛家主如此高情，在下铭感在心！”


※※※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酒徒酒坊益州分号生生创造了大唐商界的一个惊天奇迹。酒坊周边的数座民宅都被孙公让高价盘下，几座院落打通，火速建起了十几个酿酒大车间。酒工和伙计数量，也由一开始的数十人，迅速扩编为360人。


每天都有上千瓶高价的五粮玉液或者在益州本地上市，或者由客商们贩往大唐各地。一天的纯利润就足足有百贯之多，这样测算下来，益州酒徒酒坊一年的利润无疑是一个吓死人的数目。


由于酒坊生意的火爆，需要的粮食数量也日渐增多。对于专供的诸葛家来说，利润也不菲了。当然，相对于诸葛家庞大的产业而言，这也算不了什么。而与之相比，鲜于家标下的粮店则只能干瞪着眼眼望着诸葛家垄断了酒徒酒坊的用粮发起了专供的横财。不仅如此，因为酒徒酒坊的横空出世，酿酒用粮的增多，益州的粮价也开始慢慢有了提升，原先每斗不过30钱，可如今却有涨到40钱的趋势。

第088章 杨钊之事


自己出手不仅没有阴到萧睿，还让诸葛孔方渔翁得利，从中获了大利，鲜于仲通差点没气得吐血。可之后，鲜于家的表现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令萧睿感觉有些奇怪。不仅平静，鲜于仲通还亲自派人来道贺，祝贺酒徒酒坊生意兴隆，顺便从萧睿这里带了几坛五粮玉液的原浆回去。


鲜于家言辞之诚恳，倒是让萧睿产生了更深的警觉之心。这便是少女玉环一直说要返回洛阳，让萧睿安心备考，而萧睿则坚持再在益州呆上一段时日的重要因素。孙公让掌控着酒徒酒坊总体的事宜，不可能长期停留在益州，益州酒徒酒坊只能依靠杨括一人来打理，万一在孙公让和自己两人都一起离开了，鲜于家再弄出什么动静来，他生怕杨括应付不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已经到了凉爽的益州之秋。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萧睿听到了一个消息：朝廷加封章仇兼琼为剑南道节度副使，掌控起剑南道的军政大权。此消息一出，益州官场又是一番热闹，上门祝贺者不计其数，就连诸葛孔方这等商贾也暗暗派人送了丰厚的礼物，以表祝贺。


萧睿闻讯，也让杨括以他的名义，往章仇家送了十几坛五粮玉液的原浆。章仇兼琼收了，还回了些薄礼。章仇怜儿还是每日来打着探望玉环的招牌到府上来，有时跟玉环出城游览，有时就留在萧睿这里跟两人谈谈诗文，偶尔也在家里吃顿饭。


这日，章仇怜儿又拖了少女出城去求签上香。两人刚刚带着几个侍女出门，杨括就匆匆赶了来，进了萧睿的书房，他似是有话说但却又有些犹豫。见他这幅摸样，萧睿笑了笑，“括兄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杨括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小声道，“子长，杨括犯错了，请子长责罚于我吧。”


萧睿愕然，“好端端地，括兄你这是作甚？不要说你无任何过错，就是有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我兄弟之间，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杨括憨厚的脸上浮起无言的尴尬，支支吾吾道，“子长，我怜杨钊家里有好几个孩子等着吃饭，又见他悔改之意十足，那日他来酒坊找我，哭泣哀求不停，我便——便安排他在酒坊中做了一个发货的伙计。可，可这杨钊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刚开始做事还算勤恳老实，可到了后来，就又整日酗酒，甚至还偷了酒坊的成品酒拿出去私自贩卖，得了钱就去赌钱。这不，他又偷了酒坊的百瓶酒偷偷地卖给了吐蕃人……”


酒徒益州酒坊的兴盛，自然是吸引了不少蜀州的杨氏族人前来投奔。看在玉环的面上，萧睿也就同意杨括尽量安排一些杨家的老成之人进酒坊做事，但叮嘱他，千万不要让这些人接触酒坊的核心技术机密。


杨钊在蜀州早已生活无着，便也厚颜携妻带子来到益州，租了一间院子住下，日日到酒坊哭诉请求这位堂弟收留。杨括虽然不齿他的为人，但看在本家的面上，又见了杨钊家里那可怜的等米下锅的母子几人，便有些心软，留下了杨钊。当时本来要想禀告萧睿的，但因为那几日酒坊事务繁多，一忙起来杨括便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萧睿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杨括收留杨钊，按理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即便是杨钊偷酒。只是，萧睿太了解这个杨钊了，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耻小人，跟他掺和在一起，不定哪一天就会弄出大乱子来。而且，他为了利益，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绝对不能让杨钊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从一见到杨钊开始，萧睿就已经拿定主意，绝对要跟这杨钊划清界限，不能跟他有任何的交集。


见萧睿面色不善，杨括更加地惶恐，搓着手垂下头去，再也不敢吭声。对于自家这位近乎神人一般的妹夫，杨括那是又敬又怕，还怀有深深的感恩之心。如果要是没有萧睿，他以及杨家岂能有今天？


杨母和杨三姐儿岂能从蜀州小城搬到这益州来，还住上了豪宅，过上了富足无忧的生活。而自己，之前不过是一个酒坊的小伙计，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自己就成为了益州酒徒酒坊的当家人，成为益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切，都拜萧睿所赐。


杨三姐儿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带着一阵香风走进了萧睿的书房，见括弟弟垂眉垂眼地站在萧睿跟前，而萧睿则一脸阴沉，不由有些奇怪，“妹夫，括弟，你们这是作甚？”


萧睿勉强冲杨三姐儿露出一丝微笑。杨括便惶然将杨钊的事情小声跟三姐儿说了一遍，要说杨家一族，最讨厌最看不惯杨钊的还要属杨三姐。是故，杨三姐儿闻言，妩媚的脸上便勃然大怒，双手掐腰冲着杨括就是一阵“暴风骤雨”：“括弟，不说三姐说你，那杨钊是什么样的烂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怎么就能将他留在酒坊来？……”


经三姐儿这么一打岔，萧睿倒觉得有些自己反应有些过度。他想了想，起身拍了拍杨括的肩膀，“括兄，非是我无情无义，实是这杨钊小人心性，留在酒坊着实是个后患。这样吧，他偷酒之事我不再追究了，你回去速速将他驱逐出去，今后不许他再踏入酒坊半步。”


萧睿的声音有些冷厉，虽然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杨括恭谨地应了一声，顺手摸了头上的一把冷汗，点头答应，匆匆离去。


萧睿叹息一声，回头来看着最近很少来的三姐儿，笑了笑，“三姐，看在同族的面上，你隔些日子就去看看那杨钊的妻子，送些银钱给她们，免得她们饿死。但是要切记，千万不要跟杨钊再有任何的来往。”


萧睿此刻的神色非常严肃，即便是一向跟他开惯了玩笑的杨三姐儿，也不由有些凛然，柔顺地点了点头。

第089章 吐蕃商客


萧睿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又问了一句，“三姐儿，你找我可是有事？”


三姐儿妩媚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失神地扫了萧睿一眼，低声垂下头去，望着自己丰满的乳沟，幽幽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嘛……”


萧睿哦了一声，尴尬地搓了搓手。少女玉环不在家，他实在不愿意单独跟这丰满勾人的三姐儿相处在一起，借着喝茶的功夫，他缓缓又坐了回去。


杨三姐儿水汪汪的大眼一阵迷离，双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个距离自己不足五步的少年郎。这些日子来，她对于少年的心思，非但没有一日淡化，反而更加的热烈起来。最近更是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眼前总是浮现出少年飘然而行的身影。


要不是杨母再三叮嘱，要不是顾及到妹妹玉环，她恨不能就留在萧睿身边再也不离开半步。可，即便是大胆泼辣如三姐儿这般，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母亲，妹妹，再加上自己寡妇的身份，这些都是横峺在她跟萧睿之间的重重障碍。


三姐儿轻轻一叹，收回狂热而充满情欲的眼神，投射在旁边的书架上，良久才淡淡道，“妹夫，娘亲让奴来问你一声，娘亲有意将杨括收为养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呃？萧睿闻言喜道，“三姐，我早就有此意。杨括为人忠诚老实，人也极精明，有了他在益州照顾杨家，我和玉环也就放心了。”


杨括打理着萧睿的产业，又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再加上他跟杨家母女有着长期的感情基础，让杨母收他为养子，则是最合适不过的事情。不过，萧睿虽然早有这个想法，但这毕竟是人家杨家的家务事，他也不好太过伸手太多。如今见杨母主动，哪能还不赞成。


……


……


三姐儿又在萧睿书房里有意无意地说着话，萧睿也不好赶她，只好跟她聊了些家常。好在，玉环很快便从城外回来，少女兴冲冲地提留着一篮子果子，跑了进来，人还没到她欢快的声音便到了，“萧郎，我跟怜儿姐姐去城外摘了些野果子，你来尝尝，好甜哪！”


少女马上便看到了三姐儿，神色稍微一滞，但还是热情地招呼道，“三姐你也来了，你也尝尝。”


三姐儿心里暗暗一叹，伸手从少女的竹篮里捞了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奴走了，就不打扰你们郎情妾意了。等杨括入门的喜宴仪式，妹夫和幺妹儿一定要来观礼哦。”


……


……


益州初秋的落日甚是炫丽夺目。萧睿和玉环并肩坐在正屋门槛下的青石台阶上，一起仰首望向了西边天际，红彤彤的圆日以及它的光辉印染了一大片云彩，没有风，空气中带着一丝潮乎乎的软腻。


少女默默地转头来瞥着自己的萧郎，慢慢将头靠向了他的肩膀上，幽幽道，“萧郎，我们回洛阳吧，娘亲的身子已经好多了，酒坊的事情也已经安定下来，我们……”


萧睿轻轻为少女拂去额头上的一缕乱发，动作极其温柔。在浅红色的夕阳余晖下，他的整个人和一举一动都浮动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让站在院中一侧的秀儿看得一阵心神摇曳。秀儿长到十几岁，先是孤苦伶仃流落街头又被大户人买去做了丫头，从小饱经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在她并不算是成熟的人生阅历下，她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这世间的男女之间莫非都如自家少爷和玉环小姐这般轻怜蜜意柔情似水？


这么久了，她从未听见萧睿对少女说过一句重话；而这么久了，她也同样看到少女对萧睿百依百顺情浓似水。有的时候，秀儿甚至在想，这种两情相悦到血脉相连心灵相牵的情感，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拆散他们？


与杨三姐儿的泼辣热情相比，与章仇家小姐的冷傲清秀相比，少女玉环似乎没有她们那样的性格鲜明，但少女的温柔和纯真以及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却不是三姐儿以及章仇怜儿所能比的。


如果说杨三姐儿是一朵妖艳的野牡丹，章仇怜儿是一朵空谷的幽兰，那么，玉环小姐就是一朵明媚的蔷薇。半含娇羞半明媚，一朝花开动人心。秀儿默默地想着，羡慕的眼神这才从萧睿和玉环身上挪开。


萧睿知道少女的心思，但他还是觉得暂时先不能走。他笑了笑，“玉环，是不是想洛阳了？再呆几天，我们就回去。”


少女脸上浅浅的笑着点头，心里却是幽幽一叹。她越来越觉得很幸福，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和终身依靠，但她又越来越觉得压力和不安，因为她的萧郎太优秀了，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到女子的垂青。自家那三姐儿姑且不说，目前就有长安的那个公主殿下，还有益州的章仇才女，对萧睿怀有不一般的情愫。


少女虽然温柔，虽然很容易接近，虽然很纯真，但并不代表少女很傻。在终身大事上，她也有自己的私心，该不含糊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含糊。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少女心里跟明镜似的，有时看到章仇怜儿自怨自艾的神态，她甚至想主动……但是，一想起章仇怜儿的家世，她立即就打消了自己疯狂的念头。章仇家的大小姐岂能嫁给萧睿做妾？这是断断不可能的。


故而，少女觉得与其这样“拖”下去，让章仇怜儿越陷越深，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跟自己的萧郎早些远离益州，也好让章仇怜儿断了这点斩不断理还乱的心思。


不多时，杨括居然又匆匆回转了来。


“子长，那杨钊让我轰走了，在酒坊里闹腾了一阵，按你说的，我让人把他赶了出去。”杨括喘了口气，拱手道。


萧睿起身来，笑了笑，“好。”


少女在一旁皱了皱眉，“括哥哥，萧郎说得没错，这杨钊也忒不争气了，撵了就好，省的惹出事端来——不过，杨家嫂子和那几个侄子侄女也挺不容易的，萧郎，改天我们也去看看她们吧。”


萧睿哦了一声。


杨括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笑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子长你做主。有个叫朗然嘉措的吐蕃商客找上门来，要常年订购我们的五粮玉液，你看……”

第090章 烧刀子酒


吐蕃客商？萧睿一怔，继而笑道，“这种事情，括兄你做主就是了，我就不参与酒坊的日常经营了。”


“呃，这个。”杨括憨厚的神色中透出一丝精明，他低低道，“吐蕃人这几年老是袭扰我大唐疆土，这剑南道偏向吐蕃的几个府县，就屡屡有吐蕃的马贼和强盗袭扰，去年，官军还在嘉州外围跟吐蕃人打了一仗。所以，我担心我们如果卖酒给吐蕃人，会引起官府的不满。”


萧睿哦了一声，脑海中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公元7世纪30年代，松赞干布治理下的吐蕃已是一个统一强盛的王朝，而“天可汗”唐太宗君临的唐朝也正处于威震海内的鼎盛时期。两大雄主在位时，唐蕃关系以和好为基础，并因文成公主的和亲得到迅速发展。但是，唐太宗和松赞干布相继死后，从永徽元年至长庆元年的170年间，两大王朝却以斗争为主。除了边界磨擦频仍外，其斗争主要集中在吐谷浑、西域之安西四镇、南诏和河陇之地。剑南道，也是吐蕃与唐朝争斗的一个分战场。


总而言之，目前的唐朝与吐蕃总体关系“友好”，但局部的小战争小摩擦不断。


萧睿沉吟了一会，问道，“蜀中可有商贾跟吐蕃人通商？官府可曾下令不许跟吐蕃通商？”


“这倒是没有。官府严禁外流的是粮食和铁器，其他倒是没有限制。这益州城中也有不少吐蕃商客，从益州贩卖我们大唐的丝绸和茶叶回吐蕃，给吐蕃的贵族们享用。也会将吐蕃的兽皮和银器拿到益州来卖。”杨括回道。


“既然如此，还担心什么？”萧睿摆了摆手。


“他要的量太大。”杨括犹豫了一下，“少量卖酒给吐蕃人无所谓，剑南春也是这么做的，可每月要3000瓶，这等数量太过庞大……”


萧睿沉吟了一会，很快便明白，这吐蕃人为什么会不惜花高价钱来批量购买自己的五粮玉液。五粮玉液也好，清香玉液也罢，除了口感和品质极品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征，那就是烈，而且是纯粮酿制的烈酒。这对于吐蕃这个粗犷的民族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萧睿点了点头，“先不忙答应他，先拖他几天，容我再想想。”


※※※


说句实在话，萧睿是不太甘心把五粮玉液这等极品美酒卖给吐蕃人的。喝酒需要品味，像五粮玉液这种美酒，野蛮豪放的吐蕃人哪里会品？让吐蕃人喝五粮玉液，纯属糟践美酒。


萧睿很快便心头一动：吐蕃人喜欢的不过是烈酒而已，只要酒烈，至于口感和品质那是其次的问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专门酿制一种粗制的烈酒来卖给吐蕃人？喝烈酒是会上瘾的，一旦让吐蕃人喝习惯了自己的烈酒，再也离不开自己的烈酒，酒徒酒坊岂不是会从吐蕃人那里赚取大把大把的钱财？


萧睿越想越觉得可行，就开始琢磨起来。


按照目前的蒸馏技术，可以出一种40度以下35度以上的烈酒，但成本似乎有些高，而且酿制工艺也有些复杂。那么，能不能——萧睿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了前世市场上流行的廉价的二锅头酒。


二锅头起初的名字，其实叫烧酒。将原料按一定的比例经过粉碎后加水，蒸熟，再加入酒曲，搅拌均匀后发酵，一般要5天后蒸馏出酒，这是第一锅。出酒后，再把蒸锅中的料取出，经过扬场，把这些料冷却、松散开，而后还要加入少量的新原料和酒曲，搅拌均匀后再行发酵。5天后再取出用来蒸馏出酒第二锅，这时开始流出的酒才是真正的“二锅头”。


当然了，萧睿想要酿制的“二锅头”与前世的二锅头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一来，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酒精浓度，二来也无法保证品质。他想酿的，不过是一种烈度比五粮玉液和清香玉液乃至洛阳酒坊们出品的萧酒还要高一些的、不讲究酒品的烈酒，换言之，就是只重酒精含量不重酒品质的烈酒。


因为这样可以大大降低成本，可以大大降低酿制的技术含量便于批量酿制。


想干就干，萧睿当天晚上就赶到了酒坊，带着几个酒工干了起来。


看到他用酿制五粮玉液剩余的残渣和酒糟再次蒸煮一遍，又加入双倍的酒曲进行发酵，杨括讶然问道，“子长，你这……”


萧睿微笑不语。可到了3天后，更让杨括和酒工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萧睿居然以小麦和稻米为主，还掺加了大量的辅料——像什么稻米秸、稻米核、麦麸子和米糠之类，重新混合一起蒸煮然后继续发酵。


天哪，杨括和酒工们要不是知道萧睿乃是酿酒的奇才，大名鼎鼎的酒徒，说不定会认为萧睿疯了——这天下间，哪里有用粮食的下脚料酿酒的？还有啊，那加入的酒曲数量也忒离谱了吧？杨括很难想象，这样的大杂烩出酒后，究竟会是一种什么味道。


其实，杨括和酒工们并没有注意一个细节：二次发酵之前的蒸煮时间特别的长，可以说是五粮玉液原料蒸煮的两倍。而且，萧睿吩咐酒工将炉火烧得格外旺，蒸锅里的原料几乎被蒸煮成了一锅烂泥。


接下来是十天的深度发酵。在杨括眼里，萧睿的举动越来越荒诞，他竟然让人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大坑，然后将用来发酵的瓮密封好后深埋其中。


对于萧睿来说，酿制这等粗制滥造毫无酒品可言的廉价烈酒，成功率可以说是百分之一百，毫无悬念。十天的时间过去了，挖出深埋的酒瓮，就开始了蒸馏。与五粮玉液蒸馏所用的文火不同，此番萧睿安排酒工采用了烈火，熊熊的火势燃起，蒸馏锅中发出近乎雷鸣一般的开锅声响，一股子浓烈得微微有些呛鼻子的酒气冲天而起，弥漫在整个酒坊院中。


乳白色的明显有些浑浊的酒液，酒气炽烈让人闻之掩鼻，杨括目瞪口呆，地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摇头：“子长，这是何等之酒哦，吞下腹中犹如烈火焚烧，火辣辣地痛。”


“味极浓烈，入口如烧红之刀刃，吞入腹中犹如滚烫之火焰。”萧睿得意地哈哈大笑，“括兄，就叫它烧刀子吧。你去找那吐蕃人来，日后酒徒酒坊就专门卖烧刀子给吐蕃人。至于价格吗，不需要太高。”


萧睿心里暗笑，“成本太低，酿制粗糙，也就只有胡人不嫌弃吧。价钱当然不能太高，价钱太高，一般的吐蕃人也喝不起——也算是薄利多销吧，先给吐蕃人一点甜头。”

第091章 喜宴之上


萧睿搞出“烧刀子”本是一个偶然。这种在萧睿看来根本不入流的酒品，与前世辽东一带的地方名酒烧刀子当然不能相提并论。果然不出萧睿的意料，吐蕃人更加喜欢入口犹如烈火焚身一般的烧刀子，而且，烧刀子价格便宜，一坛才卖100钱，吐蕃客商朗然嘉措当即就订购了1000坛，只等拿到货便要运回吐蕃去销售。


还不仅是吐蕃，就在吐蕃客商朗然嘉措的有意无意地宣传下，几个来自西域的胡人以及更远的大食人也对烧刀子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从酒徒酒坊买的一坛回来一品尝，个个高呼过瘾，也纷纷向酒徒酒坊付了定金，下了订单。


杨括不可思议地望着案桌上摆着的一摞“订单”，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没有想到，这种“滥酒”竟然这般受胡人的欢迎——短短几天的功夫，天哪，居然有了数千坛的订购数量！


……


……


杨母和三姐儿居住的宅院里，一大早就摆下了数桌丰盛的宴席。杨母要收杨括为养子，杨家所有在益州的族人全部都来道喜祝贺。


萧睿还是那一身青衫，神色淡然地牵着少女玉环的手从门外走了进来。少女为了参加今天杨母收养杨括的喜宴，特意穿了一袭华丽的丝缎孺裙，娇艳的脸上薄施脂粉，还在脖颈上戴上了一条绚丽耀眼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看上去大方端庄，明艳不可方物。刚跟萧睿走进院中，就引起杨家族人们的一片赞叹声。


萧睿如今可是杨家的大贵人，这些杨家的族人们多在酒徒酒坊里做事，对这个既是亲戚又是幕后大老板的少年郎，敬意中未免含有几分畏惧。少女与自己的亲属们寒暄着，突然看见一个衣衫破旧蓬头垢面的妇人，牵着两个女童，身后还跟着一个10岁左右的男童，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向这边张望着。


见是杨钊的妻子，少女心中暗叹，扬手招呼道，“孙氏嫂嫂，请进来吧。”


孙氏带着杨钊的三个孩子，垂头匆匆走了进来，无视旁边的杨氏族人们投来的鄙夷目光。孙氏向少女和萧睿躬身一福，“玉环妹妹，萧姑爷，孙氏就是来向婶娘说句道谢的话，完了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孙氏的三个孩子望着院中一桌桌丰盛的食物，都在暗暗吞咽着口水。那个稍大一点的男童，更是直勾勾地盯着旁边一桌上的果子点心，口中的口涎顺着肮脏的嘴边滑落下来。


少女叹息一声，顺手从桌上抓起一盘果子点心，俯身去分给了三个孩子，柔声道，“孩子们，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是自己家里，幺姑给你们拿！”


三个孩子应该是饿极了，黑乎乎的手接过点心和果子，也不知道道谢，就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见母子三人的惨状，萧睿也是一声叹息，心中对杨钊的憎恨和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三姐儿从一旁走了过来，脸色妩媚得能掐出水来，丰乳肥臀一步三摇，说不出地勾人劲儿。她先是下意识地用勾人的眼神色瞄了萧睿一眼，然后又轻轻叹息着，俯下身去，轻轻抚摸着三个孩子肮脏的脑袋，仰头对孙氏说，“孙氏嫂子，以后没有饭吃的时候就到家里来，咱不能让孩子饿着不是？”


孙氏难堪地摸了一把泪，哽咽着点了点头。


三姐儿把母女三人安排在杨母自己和萧睿以及玉环等人一桌上，杨母起身说了几句开场白，杨括又当众跪下向杨母叩了三个头，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娘亲，这认亲的喜宴便宣告开始。杨家的族人们一边互相小声叙谈着，一边偶尔用敬畏的目光瞥一眼不远处的萧睿，突然听门口传来重重的叩门声。


杨括匆匆去开门，却见杨钊一身酒气穿着一身崭新的袍衫站在门外，大咧咧地道，“怎么，你老弟如今发达了，就不认我这三哥了？杨家的喜宴，为什么不请我！”


杨括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却见杨钊已经从他的身侧闯了进去。


杨钊趾高气扬地迈着四方步，崭新的袍衫衣袖挥动，就跟那抢食成功的公鸡一样地站在院里在自己的族人身上扫了一圈，冷笑起来，“婶娘，恭喜了，如此喜事杨钊怎么也得来道贺道贺。”


当啷啷！杨钊从袍袖中甩出一贯钱，明晃晃的通宝在地上滚动着。


“诺，婶娘，这是杨钊送你的贺礼。一贯钱！”杨钊梗了梗脖子，哈哈一笑，喷出几口熏人的恶臭酒气。


院中的杨氏族人愕然地看着地上的一堆铜钱，再回身看看杨钊这一身崭新的行头，心里都暗暗骂了几声：这狗日的倒是发达了？


萧睿面色淡然，冷眼旁观着。杨括怒火中烧，回身来推搡了杨钊一把，斥道，“你少来显摆，滚蛋！这里不欢迎你！”


杨钊踉跄着退了两步，向杨括吐了几口唾沫，“你嚣张什么？你不就是给人家当了狗腿子，才有了今天？是不是啊，酒坊大掌柜的！哼，老子也告诉你，别狗眼看人低，老子从现在开始，也发达了！知道吗？老子发达了！”


杨钊斜眼一看，见自己的婆娘和三个孩子正低头坐在那里吃食，猛然冲了过来，大吼道，“臭婆娘，烂骚货，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来了。赶紧滚回家给老子做饭！”


说话间，杨钊就要上来撕扯孙氏。孙氏面色煞白，颤抖着起身后退。这个时候，她的三个孩子，尤其是她的儿子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盛满果子的盘子，眼中放射着刻骨的仇恨，狠狠地盯着杨钊。


“小畜生，想要干什么？”杨钊骂了一句，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孙氏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儿子，猛然像只小牛犊子一样扑了上来，手中的盘子狠狠地砸向了杨钊的头上。


哐啷一声，果盘砸在杨钊的头上碎成好几截。杨钊吃疼刚要挥拳教训自己的儿子，却见那孩子已经疯狂了一般地冲上，又是撕咬又是拳打脚踢，口中还发出了野兽一般低沉的嘶吼。


……


……


冷酷的贴身侍卫卫校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顺手扭起杨钊的手一脚就踢飞了出去。萧睿恶心地扫了趴在地上惨叫的杨钊一眼，摆了摆手。卫校冷笑一声，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森然道，“我数到十，你马上给我滚出这个院子，慢一声我就砍断你一只胳膊。”


“一，二……”


卫校阴沉沉的才数了两声，那三字还没出口，杨钊就已经手忙脚乱从地上爬了起来，狼狈地逃窜而去。临出门时，才撂下一句狠话仓惶而走。

第092章 令狐小白


杨钊仓皇而去，可院中杨钊那儿子依旧喘息着，一双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目光阴狠地走到孙氏面前，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襟，低低道，“娘，不怕，他要再欺负你，我就杀了他！”


这等凶狠的话和阴狠的眼神，出现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身上，不由让萧睿感到浑身的毛骨悚然。从这孩子那毫不遮掩的愤怒和仇恨之色而观之，杨钊平素该是如何地虐待这可怜的母子三人。让一个孩子对自己的父亲怀有刻骨的仇恨，这该是一种何等的悲哀？


萧睿叹了口气，俯身下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柔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咬了咬牙，涨红的脸色和缓下来，闷声道，“我叫杨炼。”


萧睿哦了一声，向少女使了个眼色，玉环从怀里掏出一张十贯钱的飞票塞到孙氏手里，柔声说着，“孙氏嫂嫂，拿上这些钱去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衫穿吧。”


前次在蜀州，萧睿已经给了她十贯钱，如今一出手又是十贯钱。虽然这点钱对于萧睿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孙氏来说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只是上次给她的钱，大部分还是让杨钊抢了去。孙氏手心抖颤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三个孩子也抽泣着陪跪在母亲身后，杨炼伸手摸了一把眼角的泪珠，咚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竟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杨家族人想不到的话：“这些钱，杨炼将来会还给你的！”


萧睿一怔，继而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错，有志气，我随时等着你！”


……


……


这场喜宴因为杨钊的“捣乱”，杨氏族人们也就有些意兴阑珊了。杨母更是有些生气，提前便退席回房休息了。酒宴就此草草散去，杨氏族人纷纷向萧睿和玉环拱手施礼告辞而去，萧睿望着杨括站在门口送客，心头情不自禁地浮起一股无名火。要是这杨钊不是玉环的族兄，玉环的宗族观念又太强，他真恨不能让卫校狠狠地教训教训这狗日的东西。


令狐冲羽从门外匆匆而来，伏在萧睿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萧睿面色一变，冷笑一声，“这狗东西当真是要自作孽了。”


这杨钊居然投靠了鲜于家，据说在鲜于家的一间酒坊里的当起了管事。至于杨钊是怎么跟鲜于家走到一起的，萧睿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在鲜于仲通眼里，杨钊不过是一条还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哈巴狗罢了，养起这只恶狗，无非还是想着找机会对酒徒酒坊下手。


萧睿烦躁地在杨家的院里转来转去，见他心情不好，又似是跟令狐冲羽有事要谈，少女便乖巧地拉着三姐儿进了屋。杨括指挥下人收拾完院中的喜宴“残局”，也向萧睿这边扫了一眼，自顾回了自己的寝室。


本来，此次喜宴之后，萧睿决定要带着少女等人离开益州回洛阳了。毕竟，他也挂念着在洛阳的姐姐姐夫，再说了，他也不可能长期住在益州。至于鲜于仲通，他觉得酒徒酒坊背后有章仇兼琼在，鲜于家不可能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来。只要杨括小心谨慎，再加上章仇怜儿的照拂，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现在这个狗日的杨钊又像一颗老鼠屎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不知怎么地，萧睿越来越有预感，只要他一离开益州，这狗东西就会给杨家和酒徒酒坊带来麻烦。


“麻辣隔壁的——”


听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少年竟然爆了一句粗口，令狐冲羽有些愕然地望着一脸激愤之色的萧睿，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掩嘴干咳了几声。


“令狐兄。”萧睿沉吟良久，突然面色变得阴沉下来，他伏在令狐冲羽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令狐冲羽面色一惊，但很快就又平静下来，默默点了点头，“公子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


萧睿跟少女回到自己的住处，秀儿刚刚给两人端上两杯萧睿喜欢的清茶，就来了一个客人。竟然是导江县的公孙固，带着他的女儿公孙妍找上门来。


公孙固面色极其疲惫苍老，短短几个月不见，这老者似是骤然变老了十岁，满头的苍发抖颤着，晃动着那颗老迈无神的头颅，连连向少年作揖。


少年吃了一惊，赶紧扶起公孙固，“公孙老爷这是作甚？”


公孙固叹息一声，疲倦地环顾厅中，无力地问了一句，“萧公子，不知那位令狐公子可在？”


“你找令狐冲羽？”萧睿奇道。


公孙固身后，被两个侍女搀扶着的面蒙纱巾的公孙妍一听这个名字，立即挣脱了侍女的搀扶，三把两把地扯落自己头上的纱巾，露出那张蓬头垢面的脸来，撇着手大叫道，“小白，我的小白呢？小白啊！”


公孙妍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蹬腿又是捶胸，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疯了？”萧睿一惊，继而又生出几分不忍。他也曾经是养宠物的人，知道很多宠物与主人之间那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深厚感情。尤其是像公孙妍这种年轻的寡妇，那条白色的巨蟒可谓是她守寡生活中的精神慰藉和情感寄托。如果再说得变态一些，她怕是已经将那白蛇当成了跟丈夫平级的“人”，而不是宠物蛇了。一旦失去，她的痛苦可想而知。


公孙固几乎是瘫倒在胡凳上。自打白蛇死后，公孙妍行刺令狐冲羽被公孙固关进房中之后，她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经常半夜三更地就在房中嚎叫，那凄凄惨惨戚戚的一声声呼唤小白的声音，搅得公孙家阖府不安。


令狐冲羽在公孙家养伤，身体刚刚有点起色，那日正在公孙家的后花园里闲坐，公孙妍也不知道从哪里蹿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就再也不撒手，一口一个小白小白地叫着令狐大侠客。


自那之后，令狐冲羽就再也在公孙家里呆不住，索性就不顾公孙固的盛情挽留，告辞离开。他走了也就走了，可公孙妍却没日没夜地闹腾着要见小白，要她的小白，一会看不住她，就开始寻死觅活，要么用剪刀抹脖子，要么就去后花园中跳湖。


无奈之下，不堪折腾的公孙固只好带着公孙妍来益州寻找令狐冲羽。


“令狐？小白？”萧睿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可转眼间又被少女不满地扯了扯袖子，知道自己笑得有些不是时候，便强行忍住了笑，吩咐秀儿，“秀儿，去找令狐冲羽过来。”

第093章 离开益州


令狐小白兄一进客厅，就看见了坐在地上“撒欢”状若疯癫的公孙妍。说来也怪，这公孙妍一见令狐冲羽进门，便立即安静下来，扎煞着手晃荡着身子扑了过来，骤然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白！”


……


……


闹腾了几天的公孙妍终于在令狐冲羽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看着几个侍女把公孙妍接了过去，令狐冲羽尴尬地搓了搓手，神色非常复杂。


“小白兄，你准备如何处置？”萧睿掩嘴失笑。


“公子……”令狐冲羽难堪地扫了公孙固一眼，眉头一皱，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公孙老爷，我马上要随公子爷回洛阳去了，令嫒……”


公孙固早已乱了心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怎么办？还能让人家一个陌生男子将自己守寡的女儿带在身边？不要说自己女儿如今疯疯癫癫地，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人家也未必就愿意——没名没份的，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萧睿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少女呆在一旁看了半天，突然低低说了一句，“萧郎，奴看是不是这样，请怜儿姐姐为令狐大哥画一幅肖像来，送给那可怜的公孙小姐，看看能不能管用。”


可谓是一言惊醒梦中人。萧睿赶紧派人去请章仇怜儿，玉环怕下人去说不明白，索性亲自带着秀儿去了章仇府上。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章仇怜儿就带着画笔赶了过来。


一番寒暄之后，章仇怜儿就在厅中临摹了一幅令狐小白兄的肖像画。


当天晚上，公孙妍醒转过来，在她第二声小白还没叫出口的时候，公孙家的侍女就把章仇怜儿所画的令狐小白兄的肖像画递了过去。让公孙家上下兴奋的是，这法子果然有效，公孙妍立即安静下来，轻轻抚摸着画幅上的令狐冲羽，一边喃喃自语，“小白，我的小白，好小白，你再也不能离开奴了。”


门外，萧睿笑得前仰后合，令狐冲羽面色通红呆了呆撒腿跑去。


※※※


开元二十二年八月初一，益州城外，包括杨母和杨三姐在内的杨家所有族人都来为萧睿和少女送行。亲人别离，母女相聚再分别，滋味当然是不好受。


少女跟娘亲和三姐儿依依惜别抱头痛哭，萧睿则静静地站在空旷的官道上，眼望着一辆从城门口缓缓驶出的豪华香车默然不语。他知道，那是章仇怜儿的马车，那黑色的马车斗篷上赫然印着两个醒目的字：“章仇”。


秋风送爽，猎猎声起。萧睿任凭清风拂面，仍旧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章仇怜儿的马车走到距离杨氏族人聚集之地还有十数米的地方，远远地停下，再也不向前行进半步。静静地停在官道上，只是那拉车的两匹枣红马噗嗤地打了一个响鼻，抬了抬马蹄，扬起淡淡的泥尘。


临走前几日，萧睿专门去章仇府上拜访，再三恳求章仇看在清心堂的面上多多对益州酒徒酒坊照拂一二，又在章仇兼琼再三的暗示下，跟少女一起去后花园跟章仇怜儿道别。


似是早就有心理准备，听到少年郎要离开益州的消息，章仇怜儿的神色很平静，只是落落大方地跟两人说了些离别珍重的话儿。只是在两人真正离开章仇家后花园的时候，萧睿隐隐听见漫天落下的黄叶中传来哀婉欲绝的琴声。


“玉环，以后常常回来看看为娘。”杨母叹息着，扭过头去，在杨括的搀扶下上了回城的马车。杨三姐儿在临上马车之际，突然匆匆跑了过来，望萧睿怀里塞了一包吃食，然后又用勾人的挂满泪花儿的眼神在少年身上绕了一绕，掩面抽泣着跑回去上车。


杨家母女的马车慢慢回城而去，杨家其他族人也纷纷告辞回返。


杨括默默地站在萧睿面前，拱了拱手，憨厚的青年眼圈一红居然也掉下泪来，哽咽道，“子长，杨括就不远送了，你跟幺妹一路平安走好！”


萧睿深深地扫了杨括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嘱咐了几句，“括兄，我走后，你遇事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诺大的酒坊就靠你一个人打理，你可千万大意不得。对了，万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你拿着我的名帖去章仇府请章仇小姐帮忙。”


杨括摸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我都记下了。”


“还有，发给吐蕃和胡人的那种烧刀子酒，一次不能出货太多，要循序渐进……此外，这酒不要卖给大唐的百姓……”


“对了，经常去杨家看看杨钊和他的妻子儿女，定期送些钱和米粮过去。”萧睿突然想起一事，又啰嗦了几句。


提起杨钊，杨括不禁黯然一声长叹。这杨钊或许是坏事做得太多，竟然在赌场中跟一群赌徒发生了冲突，被人狠狠地修理了一顿不说，还被挑断了两只脚的脚筋，目前瘫在床上成了一个废人。


萧睿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抬头来正好与令狐冲羽平静的眼神相遇。


“这样也好，省得他整日里吃喝嫖赌打骂孙氏嫂嫂和那三个孩子。”玉环免不了又是一番嗟叹，连连嘱咐杨括一定别忘了照顾这家人。


“走了。”萧睿上了马车，掀起车帘，深深地望了一眼依旧停在不远处一动也不动的章仇怜儿的马车，无语地放下车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马车启动的瞬间，萧睿耳边传进悲凉地如泣如诉的悠扬琴声，黯然吟道。即为了章仇怜儿那欲语还休的满腔哀怨和别离之情，又为了这座已经深深镌刻下酒徒萧睿痕迹的天府古城。


别了，益州！萧睿很想如某些文人骚客们一样，站在马车之下，远远地向渐行渐远的益州城池挥一挥手，最好再吟上几首离别的绝唱。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下车，只是喊了一声，“马二，快马加鞭马蹄急！”


冷酷的卫校骑在马上，马鞭炸响，一道黑色的闪电旋即从马车一侧飞驰而去。令狐冲羽愕然，一边打马前进，一边暗暗摇头。

第094章 长安来人


风和日丽的洛阳城，温馨一片的萧家内院。薄暮的余晖下，清凉的东北风中，一张宽大的案几围坐着两男两女。刚刚从蜀中匆匆返回洛阳的萧睿，早已洗尽风尘，换上了一袭崭新的青袍。他与少女玉环相视一笑，然后双双起身，端起酒盏，向围坐在两人对面的萧玥两口子躬身一礼，“姐姐，姐夫，多日不见，弟弟跟玉环敬你们一盏酒！”


萧玥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子长，跟姐姐姐夫来客气什么？快些坐下，这酒我们喝了。”


王波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自家人在一起，哪有那么多的礼数！”


萧睿跟玉环坐了回去，双双一饮而尽。


玉环素日里是能吃几杯酒的，但这萧睿所酿的五粮玉液太烈，一盏酒下腹，少女粉嫩的脸便涨得通红，那一抹红艳艳，从吹弹可破的脸蛋上一直窜到了脖子跟深深的乳沟以下。见萧郎“色迷迷”的眼神又顺着自己的裙口开胸处往下扫描，少女嗔羞交加，当着萧玥和王波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深深的垂下头去，案几下的玉手狠狠地掐了萧睿一把。


萧玥苦笑的撇过头去，自己弟弟跟未来弟媳妇的打情骂俏和轻怜蜜意，她早已见怪不怪了，只好装作看不见。而王波更是嘿嘿一笑，举杯饮酒掩饰了过去。


“子长，酒坊这半年多盈利颇多，已经在洛阳城里开设了几处分号了。前些日子，孙公让从益州回来，又带人去了长安，说是要在长安开设分号，不知……”王波岔开话去。


萧睿点了点头，“姐夫，这事儿我知道。长安帝都，乃我大唐商贸中心，万国来朝之地，我们酒坊要想做大，必须要在长安立足。”


“孙公让也是一个很可靠的人，酒坊盈利每月一结算，便将你该得的那一份利钱换成隆力钱庄的飞票送给你姐姐，时下你姐可成了你萧家的户部尚书了，嘿嘿——子长，连我都不清楚你姐到底给你存了多少钱了——前几天，我无意中问了一句，还让你姐老大不愿意，说那是萧家的钱，不许我动一文。”王波哈哈一笑。


“姐，何必这么见外呢？我们是一家人，钱再多，也比不上我们一家人的亲情。再说了，姐夫为酒坊舍弃太多，就连祖业都关了——这样，姐，你把我那一份利钱取一半划归王家名下。”萧睿想起姐姐姐夫对自己的诸多好处和关爱，非常真诚的望着自己妩媚的姐姐。


萧玥眼圈一红，心里感到非常的欣慰，自己不长进的弟弟终于长大成人了。她性子虽然温和，但做事却很有原则，该王家得的她一文也不会少要，但不该王家得的，她一文也不肯多拿，哪怕是自己弟弟的钱。她也知道，自己弟弟绝非是客套，说的都是真心话。


瞪了王波一眼，她柔声道，“子长，你少听你姐夫瞎咧咧。他们王家那个破酒肆一年才能赚几文钱？他在酒坊里替你做事，孙公让每月都给他50贯钱的工钱——你没看他现在烧包的从里到外全是绸缎，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把扇子装斯文，就差再去青坊喝喝花酒寻花问柳了。”


萧睿哑然一笑，扫了一眼王波身上从头到尾那一身崭新的行头，间或还有一股子庸俗的香粉气息传过。王波尴尬的搓了搓手，小声道，“这都是孙公让说的——说我现在是酒坊的大管事，好歹手底下也有几百号人，说穿得要华丽一些……去跟洛阳各酒坊的东主打交道，也省得丢了子长和酒坊的面子——阿玥，我这是……我哪敢去那种地方啊……你要是不喜欢，我换了就是……”


当着小舅子的面被媳妇“揭穿”，王波有些又足无措，言语间也有些慌乱。


萧玥噗嗤一笑，“好了啦，你这个榆木脑袋，跟你说着玩呢，没劲。”


“姐夫是老实人，姐，你就别再欺负姐夫了。”萧睿摇了摇头，嘿嘿笑道，“姐夫，你什么都好，就是回到家里来怕媳妇，这点不好。”


“怕老婆不好吗？”萧玥眼睛一瞪，“省得他在外边勾三搭四！”


王波连连告饶，“娘子啊娘子，我哪里敢哦。”


……


……


萧睿没有料到，短短大半年的时间，洛阳酒徒酒坊在孙公让和王波的齐心运作下，居然赚下来海量的利润。当在书房里，萧玥神神秘秘的从一个檀木匣子里取出一摞摞的起码有上千贯的飞票时，萧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再加上益州酒徒酒坊的盈利——天哪，这该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而且，这财富还在持续不断的聚集中。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萧家就会成为大唐首屈一指的豪富之家。


萧睿虽然不是爱财之人，但一下子变成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他还真有些适应不过来。继而，其实也有些兴奋和喜悦。有了钱而不喜欢，那纯属虚伪。


“子长，咱们虽然有了钱，但是，你也不能挥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萧玥见弟弟望着一对飞票发呆，赶紧又苦口婆心的开始“上课”，生怕萧睿有了钱又重蹈覆辙走回浪荡败家的老路上去。


萧睿深深叹息一声，“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今日之萧睿绝非往日之萧睿了。”


萧玥欣慰的看着自己亲爱的弟弟，心头有着说不出的畅快，想了想她又道，“子长，你前些年花了刘家不少钱，我上月给刘家送去了100贯钱，算是偿还你在刘家的花销用度——我们萧家，自此再也不欠他们刘家什么了。”


“也好。”萧睿点了点头，“他们收了吗？”


“刘夫人收下了，不过，什么话也没说。”萧玥叹息一声，“算了，过往之事再也不要去计较谁是谁非了。”


姐弟俩正在书房里一会长吁短叹的回忆着往事，一会又喜滋滋地展望着萧家的美好未来，站在院中的王波喊了一声，“子长，阿玥，长安来人了！”

第095章 宫中传召


萧睿奔出屋去，见院中已经呼啦啦进来十几个人。当头的一个中年男子，头顶纱网逍遥冠，身穿粉色的锦缎长衫，腰系窄幅玉带，白面无须，嘴角微微上翘，眉梢横起，神色微微有些嚣张和跋扈。而男子的背后，则有几个红衣带刀腰中系着玉带的高大侍卫，萧睿瞥了一眼，卫校居然也在其中。


卫校在跟随萧睿从蜀中返回途径长安的时候，便告辞离去，没想到这不到半月的时间，他又跑来了洛阳。


萧睿向卫校投去了询问的一瞥。卫校赶紧走过来，手指着打头的白面男子恭声道，“萧公子，这是惠妃娘娘宫里的魏公公。”


萧睿早就猜出，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太监了。盛唐的太监虽然没有晚唐或者明朝的太监那么牛逼，但天子家里的奴才出了宫也自是带出了几分狂傲之色，混杂在那诡异的阴柔气质中，想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都很难。不过，他旋即心里咯噔一声，宫里的太监找上门来作甚？


但他脸上却浮现起淡淡的笑容，躬身施礼道，“萧睿见过魏公公。”


太监名叫魏明伦，竟然跟那山南道大富商之子魏明伦同名同姓。魏明伦在宫里不过是武惠妃手下的一个小小的管事太监，可出了宫的小太监也是大人物了。他此次洛阳之行是奉命前来，知道面前这人乃是宫里贵人看重的人，虽然是布衣士子，但也不敢太过托大，便笑了笑，摆了摆手，随意客套了两句，“免了，萧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难怪盛王殿下对公子赞不绝口。某家奉惠妃娘娘懿旨，传你去长安。”


“呃？请问魏公公，不知惠妃娘娘召在下去长安是……”萧睿忍不住问了一句。


“娘娘寿辰在即，盛王殿下举荐，宣你进宫专为娘娘寿辰酿制美酒。”魏明伦干咳一声，拖长了尖细的声调道，“娘娘懿旨在前，还请萧公子速速随某家去长安吧。”


“魏公公，在下还有些家事需要处理，能不能容我……”萧睿凑近魏明伦，强忍着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很恶心的熏香味道，悄然从怀里摸出几张飞票塞在魏明伦干巴巴没有多少肉的手里。


魏明伦哦了一声，借着挥手将手中的飞票不着痕迹地掩入袍袖，脸上旋即堆起一幅在他看来已经非常温和的笑容，嘴角抽动了几下，“那也好，某家就在驿馆等待萧公子两日，两日后，我们启程赴长安可好？”


……


……


太监魏明伦带着几个宫里的侍卫昂然而去，来去一阵风，卫校却留了下来。


萧睿目送宫里一行人离去，笑容一敛，面色慢慢阴沉下来。走回内院中，见萧玥和王波还有少女玉环，脸上都是一片欣喜之色，不由皱了皱眉。


“子长，宫里来人啊！子长，如果你能讨得惠妃娘娘欢喜，我们萧家出头有望了。再说了，你反正也要去长安赴考，早去几个月也无妨呀。”萧玥喜滋滋地走过来，轻轻为弟弟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衣衫袍袖。


“……”萧睿无语。


少女一看萧睿那神色，就知道萧睿心中着实不愿意去长安，便温柔的依偎过来，低低道，“萧郎，既然是贵妃娘娘传召，你不去是不成的了。”


“……”萧睿还是无语，心中仍旧在盘算着。突然，他向站在内院门口没有冒昧进来的卫校摆了摆手，朗声呼道，“卫校，你倒是来跟我说说，为什么惠妃娘娘会突然召我一个草民进宫呢。”


卫校几步便奔了过来，他跟萧睿也算是老熟人了，冷酷的脸上居然带出一丝柔和的笑容，“公子爷，你如今在长安可是名人了，你的那些诗作在长安城里传诵一时，而清香玉液和五粮玉液也已经在长安城里上市，此刻长安贵人们有哪个不知酒徒萧睿的大名哦。据说，咸宜公主还让乐工把你的那首《望月》谱成了曲子，排起了歌舞，要在惠妃娘娘的寿宴上上演呢。”


“而我家盛王殿下，更是在宫里在惠妃娘娘面前对公子爷赞不绝口……”


“惠妃娘娘便动了心思，想要你去为她的寿宴专酿美酒，以博陛下之欢哪。”


听着卫校低沉的话音，萧睿的脸色也渐渐和缓起来。他抬起头来望着已经快要沉入西山的落日，心头一片宁静：既然历史的车轮又开始要转向盛唐浮华的最高点，那么，作为一个先知先觉的穿越者，自己需要做的，是顺应、是在顺应中前进，而不是愚蠢的抗拒。只要时刻保持一颗平常心，紧紧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让自己以及自己的亲人过得更好就足矣。


我的命运我做主。萧睿并不认为所谓盛王和惠妃娘娘的垂青，会给他带来什么，会给萧家带来什么。要想获得什么，必须要靠自己的努力。否则，顶多他也就是沦为宫里贵人手中把玩助兴的玩具，一时兴起或许爱若珍宝，而哪天不高兴了，说不定就会将自己踩在脚底下。


※※※


萧玥一定要萧睿把少女带上，杨家大抵也不反对。但萧睿思之再三，还是决定让少女留在洛阳。


无论如何，他此次前往长安，需要面对的诸如武惠妃、寿王李瑁乃至当今天子李隆基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跟历史上的玉环关系密切。虽然萧睿并不认为李隆基或者李瑁会疯狂到跟一个士子抢夺妻子，但为了预防万一，毕竟少女的容颜太绝世，一旦要引起这对好色父子的觊觎，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这一个晚上，他默默地坐在书房里将自己脑中关于这一段的历史记忆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又梳理了一遍，不知道骂了多少遍的李隆基老扒灰。或许，从一开始，萧睿对长安、对大唐朝堂有着本能的抵制和排斥，不仅是因为他不喜欢官场的性情，还因为玉环的存在。


但他这些“隐忧”却不能说给少女和姐姐萧玥听。少女当然是不愿意跟萧郎分开，两人正在情浓之际，她一刻也不愿意离开萧睿的身边；而对于萧玥来说，两人虽然未曾举行婚礼，但毕竟已经有了名分。让少女玉环跟去长安，一来照顾萧睿的起居生活，二来监督他的功课省得他偷懒，可谓是两全其美。


可萧睿却一口回绝了，态度是那么地坚定。


萧睿花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好不容易才哄得少女破涕为笑，不再生闷气。安抚下内院的这两位，萧睿又去酒坊跟王波交代了一些事情，觉得万事都安排妥当，这才带着秀儿和令狐冲羽一起随着宫里的一行人，在第三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离开洛阳向长安而去。

第096章 长安城外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巍峨的长安城，城墙古朴而肃穆大气，方方正正宏伟高大的这一座古城帝都昂然屹立在渭水南岸，让每一个从远处官道上赶往长安的人，每当视线中出现长安城的巨大城郭轮廓，都会产生巨大的震撼。


凛冽的秋风吹拂着城外旷野上的萧萧落木和倔强荒草，以及那城门楼上那鳞次栉比的大唐猎猎军旗。南城正门明德门的5个门道全部洞开，面色凛然的士卒与那来来往往的百姓商贾，间或还有三三两两的僧尼胡人以及络绎不绝的马队驼队，一起扑面而来构成了穿越者酒徒萧睿眼里梦幻一般的长安印象。


唐历开元二十二年的九月二十九，萧睿终于来到了神往已久的盛唐长安城外。


驼铃儿轻响，马蹄声呜咽，萧瑟的秋风，沉默的城郭，行色匆匆的过客。秋叶落尽，即将冬初，通往明德门的直向官道一侧，初临长安的少年随着一声声无力的呻吟，将目光投向了一堆荒草丛中。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蓬头垢面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瑟缩在荒草堆里，饥寒交迫，竭尽最后一点气力发出乞讨求救的哀号。


萧睿一怔，正要下马，一辆缓缓而行的香车嘎然一声停下。一个花衣霓裳的女子，轻轻掀开车幔，寻声望去，见那蜷缩在墙角的乞丐果然正是她梦寐以求寻找的人。


女子扑下车来，貌美如花的脸上泪如泉涌，毫不顾路人以及萧睿等人惊疑的注视，冲到青年身旁，脱下身上的披风，裹在青年的身上，也不嫌弃他身上的污秽和腥臭，把虚弱的青年抱在怀中，呜呜咽咽地大哭了起来。


半响，才轻轻地、温柔地用玉手给青年梳理着蓬蓬的乱发，晶莹的泪花儿不断地流下，在青年肮脏的脸上流淌下数道污垢的痕迹。


青年已经接近昏迷状态，早已失去了思维知觉。只是女子温柔地抚摸和怀抱，让瑟瑟发抖的他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他下意识的蜷缩在女子的怀里。


“好了，见也让你见了，还不给老娘回去——不争气的东西。”突然，一个不耐烦的咒骂声从马车中响了起来，一个花枝招展老鸨子打扮的中年妇人皱着眉捂着鼻子露出头来，摆了摆手，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马车后面绕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架起不断痛哭哀求的美貌女子，放上马车，马车掉头带着一阵悲伤欲绝的歇斯底里的哭泣声返回城里而去。


见少年脸上有些许恻隐之色。这一路上得了萧睿不少好处的宫里太监魏明伦，捂着鼻子小声道，“萧公子，不要管这些闲事了，方才这女子看样子就是城中平康里的妓家，而这倒霉的小子，怕就是断了银钱的嫖客，妓女跟嫖客竟然还生出一段情感……啧啧。”


萧睿哦了一声，这类的故事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即便是在前世，他也从不少野史杂记中读到过不少此类金钱散尽嫖客逐的艳文情事。自古老鸨子爱财，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将身家性命败坏在妓门中，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但萧睿毕竟还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看惯了此种悲欢离合的大唐人，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有为青年，他实在无法忍受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走向毁灭。他毫无犹豫下马来，招呼着令狐冲羽一起，将奄奄一息的青年抬到了自己半路上改学骑马而只余秀儿一人乘坐的马车上。


本想将青年带到城中去救治，但见青年气息微弱，怕是再也耽搁不得了。萧睿叹了口气立即让令狐冲羽进城去请医者。


魏明伦不耐烦地挥了挥马鞭，“萧公子，你管这等闲事怕是要惹麻烦的——此人如果救不回来，你岂不是……”


萧睿摇了摇头，“不管有救无救，我当尽心尽力。无论如何，在下都不能见死不救。”


魏明伦眉梢一跳，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不屑，淡淡道，“萧公子菩萨心肠，某家佩服。只是某家有命在身，怕是等不得萧公子行善积德了。这样吧，萧公子，让卫校留下，尔等进城后可去盛王府安置。娘娘如有传你进宫之命，某再去盛王府传召吧。”


萧睿点了点头，在马下拱了拱手，“魏公公一路走好！”


魏明伦笑了笑，扫了一眼这个出手大方的英挺少年，略一拱手便带头打马而去。几个宫中侍卫也纷纷纵马扬鞭，趾高气扬地冲进城去，转眼间消失不见。


“仙儿……水……仙儿……”青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呼唤声。


秀儿拎起水袋倒出一些清水来，用玉碗小心翼翼的喂青年喝了一小口水。秀儿旋即跳下马车来，这马车中全是青年身上的那种恶臭味道，这让一向爱清洁的少女如何能受得了？


秀儿抬起手来用自己的香帕子轻轻为萧睿擦了擦面上的灰尘，柔声道，“公子，我们进城后就住盛王府？”


卫校在一旁接过话茬，“秀儿姑娘，公子爷入盛王府居住，这可是盛王殿下早就安排好了的。”


萧睿却摇了摇头，“秀儿，我已经跟孙公让联系好了，他在长安城里给我们买了一座宅院，我们自行居住也方便些。”


萧睿哪里肯去王府居住，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他断然是不会去体验的。王府虽好，但对萧睿而言，却是桎梏和牢笼，哪如在自己的地盘上来得逍遥自在。要不是在城门外遇到这垂死的青年，此刻怕是他们早就入住孙公让提前买下的宅院中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令狐冲羽还没有请到医者出城，萧睿望了望头顶即将西斜的落日，不由有些急躁。马车上的青年眼看着就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再不救治，怕真是要死翘翘了。


就在他准备请卫校再跑一趟进城的时候，令狐冲羽终于跟孙公让带着一辆马车匆匆出城，带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者。


顾不上跟孙公让寒暄，萧睿赶紧向医者拱手施礼，“老先生，此人病倒在路边，在下偶遇于心不忍，特请先生用心诊治以救他一命，在下自当奉上丰厚诊金。”


老医者扫了萧睿一眼，见他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知是大户人家子弟，又见他举止文雅颇有礼数，更添几分好感。他呵呵笑着，掀开车帘，只扫了躺倒在马车里的青年一眼，探了探脉，便面色大变，摇了摇头，放下车帘，叹息道，“这位公子爷，此人应是先遭殴打伤及肺腑，尔后又受了风寒，此刻脉息微弱怕是无药可救了。公子仁心可佩，只是神医难救必死人哪！”


老医者叹息声中，神色闪过一丝惋惜。这丝惋惜落在萧睿眼里，不由又追问了一句，“请问老先生，难道真无药可救了吗？”


老医者又是一叹，“倒是还有一线生机。他气息之弱，需要用新罗百年红参吊命续气，如果能有新罗红参作为补气药引，或许还能有救。”


“那就请老先生用药救人。”萧睿急道。


一旁的孙公让扯了扯萧睿，俯身过来低低道，“子长，这新罗百年红参价格昂贵，每株都要百贯钱……”


萧睿一惊，“百贯钱？这么贵？这是什么东西，居然如此昂贵？”


老医者微微一笑，“如果不昂贵，就不能叫续命红参了。新罗红参本就价钱不菲，百年的红参更是极品中的极品，百贯钱能买下就算不错了。”


花百贯钱买一株百年新罗红参，也就是城里那些贵人们才能有此魄力，一般的富家子弟也是消费不起百年的新罗红参的。况且，还是要给一个陌路之人。老医者正准备告辞，却听少年斩钉截铁地道，“老先生，你速速为其诊治——公让兄，烦劳你去城里买两株百年的新罗红参来，钱记在我的账上。”


孙公让眉头一皱，但终究是没有说什么，拱了拱手，上马疾驰进城而去。


……


……


喝了几口百年新罗红参汤，又被老医者上上下下用金针渡了一遍穴位，这奄奄一息的青年总算是缓过气来，呼吸声也重了一些。


老医者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拱手道，“公子爷，总算是保住了他的一条命。接下来，就是需要每日金针渡穴再用参汤滋养药水调理一段，应该就可以复原了。”


萧睿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连声道谢。等秀儿给医者取了诊金，并约好了明日再来为青年下针的时刻，这个姓张的老医者这才踏着月色出了萧睿的新宅院。


萧睿站在院中仰望着清朗的明月。为了救这青年，他们一行在夕阳落山之际匆匆进城住进了孙公让购买好的这座中等宅院中，居然连城中的景致都没顾得上浏览两眼。孙公让刚刚离去，他在长安城中本就有产业和宅院。宅院中有几个孙公让安排下的侍女和家丁，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只要萧睿进门就可以入住。


秀儿盈盈走出烛火通明的卧房，柔声唤了一声，“公子，今儿个累了一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第097章 盛王府里


第二日一早，卫校便来叫门，说盛王李琦要见萧睿。萧睿没奈何，只得在秀儿的侍候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衫，金登玉底的新靴儿，提留着两坛事先准备好的五粮玉液和几瓶花露琼浆，精精神神地出门而去。


直到出的门去，步入长安城繁华的街市之中，萧睿这才在心底暗暗叹为观止，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繁华都市果然不是史家的虚构。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再用语言来形容和表达自己内心巨大的震撼。


漫步驻足，他回身凝望来处或者转首眺望前路，那鳞次栉比屋舍飞檐遮掩不住的汉瓦唐风，那古朴凝重的建筑静默着，偶尔有一骑策马缓缓驰过平平仄仄的街市，手提肩挑的布衣和风流士子的长袍来来往往相互交织，林立的店铺和酒肆高高飘扬的黄油布小旗被竹竿撑起，透过翠竹百叶窗，隐约能看见三五胡人正在痛饮唐人美酒，狂放的拳令惹的高挽云髻的姑娘笑倚青楼，格格的笑声回荡在街上，飘散在空中。


耳边时而传进满耳的驼铃叮当声，眼前的小巷里似又有雀鸟斜飞，远远地传来悠远悠扬的钟声，萧睿裹紧了衣衫，继续向前行去，走过这条笔直宽旷的长街，走出了一段如梦如幻的历史。


从城北的“闾里”，一直走到“长安九市”，再折返向西一路行向了上林苑。卫校知少年是初次到长安，今儿个有意便带他步行，一路缓缓观赏着长安的喧嚣繁闹，一边偶尔给他指点着这是谁家的府邸，这又是哪位大臣的宅子。走到上林苑边上，卫校更是轻轻给少年当起了导游兼解说员。


但卫校很快便发现，少年的兴趣并不大。只好苦笑了一声，继续领着少年向旁边的盛王府行去。


盛王府虽名为王府，但看起来只是一座很平常的宅子。这座毫不起眼的宅子被周围比比皆是的皇族府邸和皇家园林建筑淹没在其中，如果不是大门口那块金字牌匾，萧睿都想不到这竟然会是当今天子亲子的王府。


似是看出了萧睿的疑惑，卫校微微一笑，“公子爷，这座宅院虽然不起眼，但却是当今皇帝陛下登基前潜龙之邸的一座别院，皇上去年赏给了我家王爷，这可是其他皇子羡慕的不得了的事儿呢。”


萧睿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随在卫校身后，向盛王府的花厅走去，心头暗暗梳理着心里的千头万绪和百感交集。


……


……


进得盛王府的花厅，萧睿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厅中的陈设，便将平静地目光投向了高坐在其上的少年盛王李琦。李琦今日只着了一身便装，大半年不见，他的脸上已经去了几分稚嫩，而多了几分稳重，只是那故作成熟地老毛病还是一如故往，他明明是一脸的热情但却强行忍住，大刺刺地摆了摆手，“萧睿，来坐下。”


萧睿躬身下去，淡然道，“在王爷面前，哪有草民的位置？萧睿不敢。”


一道热烈而复杂的眼神从厅中的一侧传过，就在萧睿施礼完毕抬头的瞬间，恰恰看见一袭绿色宫裙头绾髙髻的美丽女子走出大红色的屏风，水汪汪带有一丝薄雾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在他的身上流动着。


萧睿没来由地心里一颤，急急又躬身下去，“草民萧睿拜见咸宜公主殿下！”


李宜走到近前，缓缓在李琦身旁坐下，微微有些清瘦的俏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长袖挥舞间，若有若无的香气儿扑面而来，“萧公子客气了，请坐！”


萧睿默然跪坐在宫里两位贵人的下首，眼观鼻鼻观心，犹如老僧禅坐。见他这幅不咸不淡的模样，又回想起他罔顾自己的一片好心，李琦不由气道，“好你个萧睿，你还知道到长安来啊，真是可惜了——你要是参加今年的春闱，那状元公还能旁落？哼，本王这回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萧睿笑了笑，“王爷厚爱，萧睿感激不尽。”


李宜挥袖也笑了笑，“萧公子此次入京来，如果能得母妃和父皇的赏识，说不定不需科考也能晋身了。”


萧睿还是笑了笑。


李琦霍然站起，手指着萧睿怒道，“萧睿，你少给本王摆出一幅不咸不淡的面孔来，你难道空有一腹才学，不思报效朝廷以图名垂青史，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市井酒徒不成？”


萧睿起身拱了拱手，“回王爷的话，萧睿才疏学浅，之所以不入科考，实是怕贻笑大方罢了。至于说到报效大唐，草民以为，在朝与在野其实没有太大的分别。在朝为朝廷做事，为皇上解忧，是为报效朝廷；但在野，无论是农耕还是商贾，又何尝不是为大唐兴盛一尽绵薄呢？”


“你这是什么荒唐谬论？！”李琦一怔，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空有圣贤之才，无有报国之志，萧睿你好不长劲！”


萧睿哑然一笑，本想趁机给这相熟的少年盛王普及些现代理论，又觉得有些滑稽便止住了嘴，只微笑着低下头去，任凭李琦在那里气呼呼地转着圈。


李宜哭笑不得地瞥了自己的皇弟一眼。她知道李琦是欣赏极了这萧睿，一门心思想要萧睿进朝为官还将他弄进盛王府来做伴读，此刻见萧睿很是“不上道”，还有些少年心性的盛王殿下着实有些“气急败坏”了。


“琦弟，你这是作甚？萧公子远道而来，你……”李宜说着向李琦使了个眼色，李琦一愣，继而会心一笑，差点没把心里的话给一口喷了出来：“慢慢来，你都到了长安，还能跑出俺盛王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故作老成的少年李琦突然又想起了那本出自萧睿笔下的让他如痴如醉的《西游传奇》来，不由急急问道，“对了，本王倒是忘了问你，你那‘西游传奇’还有续章没有？看得本王心里痒痒的，就像那波斯进贡来的小白猫挠抓挠抓……”


“西游传奇？”萧睿愕然，他早就忘了这岔了，他不知道自己当初闲来无事用作练字默写的西游记“大唐手抄本”，怎么会到了李琦的手上，略一沉吟便道，“王爷，那是草民闲来无聊的习作，至于续章吗——呃，没有再写了，呵呵。”


说起西游传奇，李琦顿时忘记了方才的不快，从怀中翻出一本已经被翻得破旧不堪的手抄本来，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那大闹天宫的孙猴子，那神通广大的如来佛祖……


萧睿笑吟吟地听着。他没有料到，这后人所写的西游记，不但让现代人痴迷，就连一千多年前的大唐人，也对此乐不思蜀。


“……行者大怒，叫：‘拿将来！’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回去。毕竟不知怎么处治，性命死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李琦翻到最后一页，摇头晃脑地将最后一段念了出来，尔后又急不可耐地问道，“萧睿，本王等这下回分解，等得焦急不安，你快给本王讲讲，那猪八戒请回那孙猴子没有？有没有抓住那黄袍怪救出唐三藏法师？”


萧睿沉吟了一下，心道这恰恰是自己当日默写到的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了，有心想给他讲讲下文，但又担心他以此为由总是纠缠自己，便打了个马虎眼，以还没有“构思”好为由，叉开话去，云日后续写上再请盛王殿下指正之类。


李琦失望地喘了一口粗气，本想继续逼逼萧睿，让他当场写上一章，后见自己皇姐脸上失神的样儿，这才强行按捺下来，想起了今天叫萧睿来的正事。


李琦叹了口气，只是这种叹息的口吻由这少年口中发出便有些跑调，“萧睿啊，本王向母妃举荐你，本是一番好意，本意是想让你在父皇和母妃面前展展才学，也好谋个出身。你好歹也是萧至忠的儿子，如此混迹市井间算怎么回事？可是——”


李琦瞥了李宜一眼，“可是，那驸马家的小子杨洄，一心跟本王作对，他跑去故意跟母妃说你酿酒之功冠绝古今，云母妃寿辰天下同庆，要你酿出一种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酒品来为母妃祝寿，母妃一时高兴就允了。”


萧睿闻言呆了一下，什么叫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酒品？酒虽有香型不同、酒精含量不同、用料不同等之分，但总体说起来，无非是白酒、果酒（葡萄酒）和黄酒这三种，这三种酒品大唐市面上都有，这——让自己酿“前所未有之酒”，不纯粹是扯淡吗？


李宜幽幽一叹，俏脸上没来由地一红，“说起来还是本宫害了萧公子——本宫知道，这是难为萧公子了，本宫明日就去母妃那里，让母妃……”


萧睿沉吟着无语。李琦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扫兴的事情了，萧睿，本王府中的歌姬最近排演了一种歌舞，你且来品评一二。”

第098章 歌舞问情


萧睿哦了一声，还没有回过神来，咚！一声低沉而清脆的雷鼓起调，继而是一阵疾风骤雨一般密集的鼓点，犹如那暴风骤雨中的金珠落玉盘。他回头看去，见少年李琦早已眯缝着双眼，脸上呈现出一片陶醉之色；而妩媚的李宜，明媚的大眼也微微闭合着，长长的睫毛似在风中轻轻颤动。


盛唐歌舞之兴，可谓冠绝古今。隋代出现的集中外乐舞的“九部乐”，唐代时增为十部，足见歌舞之盛。自唐以后，中国宫廷歌舞便走向了下坡路，再也难现盛唐之宏大气韵。对此，萧睿早已是神往已久，今日能有机会亲眼目睹，自然心底也颇有几分好奇和期待。


传说就在去年中秋十五的夜晚，道士叶法善邀玄宗皇帝同游赏月，聆听了仙乐《紫云曲》，玄宗通晓音律，暗中记了下来，回来后亲自谱曲并教梨园乐伎弹奏。这就是著名的《霓裳羽衣曲》的来历。


这当然是传说罢了，萧睿自然是不相信李隆基能有见到仙人聆听仙乐的经历。但据史书记载，李隆基精通音律，这点恐怕不假。皇帝好歌舞音乐，上行下效，这盛唐开元年间的歌舞之风，渐渐达到了顶峰。


就在萧睿心念百转间，鼓声噶然而止，一阵丝竹之乐婉转清雅的响起，一个身穿翠孔雀彩色孺裙艳似彩虹的舞女，如仙女般出尘飘逸，伴着音乐声绕过五彩屏风，出现在厅中的地毯上。


盛装舞女俯首于地，沉默着。半露在孺裙之外的雪白香肩蒙着一层薄薄的肉色纱巾，轻轻的抖动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直到她如云的长发散落扬起，那张明艳的面容才展现在厅中三人面前。音乐声随着舞女的仰首，那些掩藏在屏风后的乐队乐工们，同时奏响了磬、萧、筝、笛等多种乐器，极尽击、擫、弹、吹等各种奏法。


起初的散板声音逦迤而绵长，这叫散序。明艳的舞女摆了一个极其暧昧诱惑人的造型，酥胸前挺，丰臀后翘，尚未动衣挥袖，停留在一种宿云不飞将舞而不舞的状态。


萧睿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实在没有想到，这盛唐的歌舞居然这般香艳和繁杂，这般讲究乐律与舞姿的切合，与之相比，他前世在歌剧院看过的那些所谓的高雅歌舞充其量也就叫扭屁股跳舞罢了。


李琦得意地瞥了萧睿一眼，见萧睿一幅乡下土包子没见过大世面的德性，不由嘿嘿笑了起来，小声道，“萧睿，你有眼福了，这个舞女可是父皇从教坊司拨给我的，舞姿曼妙在教坊司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头牌……”


萧睿极有分寸的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他对大唐歌舞音律毫无“研究”，没有什么发言权，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的华丽和极具视觉冲击力，赏心悦目，作为一种娱乐和消遣，那自然是极高的精神享受了。


散序六遍后，接着就是中序。中序又叫拍序，它象竿裂冰碎那样响亮地奏出，舞女飘然起舞。转旋、纵送、小垂手、斜曳裾等这些大唐舞女熟的不能再熟的舞蹈动作，在这名舞女的长袖善舞和扭腰摆臀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表现出烟蛾敛略和风袖低昂足以蛊惑世间万物的媚人情态，点鬟、挥袂间，葱白的玉腕勾勒着绚烂的舞姿螺旋，艳丽的舞女犹如飞落凡尘的仙子飘飘欲仙，只欲凌空飞去。


音乐声突然变得哀怨低昂起来。舞女柔媚的脸上顿时浮现起忧伤落寞之色，背向厅中的三位看客，婀娜的身子猛然向前踉跄冲撞了一下，伴随着急促悲惋的音符，华丽地扑倒在地。


屏风后面丝竹之乐渐渐低沉，一个婉转清丽的女声悠然唱起，唱得居然是李白的一曲牌歌《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李白的七言歌行往往是逞足笔力，写得豪迈奔放极尽华丽飘逸，如这首《长相思》一般的哀婉风格倒是比较少见。李白另一面真性情的自然流露，在今日的歌舞曲唱中被那屏风后的女声吟唱得格外柔美缠绵。


以致于萧睿听了，不禁也产生了深深的“代入感”：李白这是在倾诉对哪位红颜知己的相思刻骨之恋？


他轻轻的叹息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李白笔下那“罗帐灯昏”益增愁思的情景。一个“孤”字不仅写灯，一声“思欲绝”可见其情之苦。面对一轮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李白心中挂牵“隔云端”的如花美女到底是何许人也？


萧睿正陷入莫名其妙的揣测和遐想中，旁边的李宜神色复杂的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幽叹。


萧睿一惊，在回首抬头的瞬间，他分明看见这位性情温和的美丽公主，妩媚的脸上挂着浅笑无法遮掩的忧伤和哀婉，在他无意的注视下，美丽的公主竟然带着一丝无语的羞涩惶然垂下头去。


萧睿心里一动，莫非？莫非？莫非今日这一幕歌舞，这一幕突兀而来的《长相思》婉唱，是眼前这位公主借李白之歌倾诉表达自己的相思寂寞之心？


萧睿不是傻子，更不是木头，李宜之前对自己在话里话外和眉眼间透露出的那点暧昧情意，他也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的情感全部都放在了少女玉环身上。更何况，对方是一个皇家的公主，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即便是没有少女玉环在前，说实话他也并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从李琦在一旁炯炯的注视目光中，萧睿找到了真真切切的答案。没错，今儿个，的确是咸宜公主借歌舞来试探自己，来向自己表白。


该怎么回应？该怎么婉拒才能不至于伤及一个公主的尊严从而导致自己陷入尴尬危险的境地？对于萧睿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插曲，也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很是棘手的问题。除了脑海中那点有限的历史资料之外，他对李宜毫无了解，就是在短短几次的相见会面中直觉她性情温和，并没有一般皇族子弟那种发乎于心的嚣张跋扈和自大自傲。


李宜长袖掩面，双肩微微颤抖，似是在等待萧睿的答复。而少不更事的李琦，也用半是好奇半是期待地眼神在萧睿身上打着转转。在李琦心里，只要萧睿稍微流露出一点“暧昧”，他便会义无反顾地当起这个媒人，力争让自己最喜欢的姐姐得偿所愿。


他甚至已经悄悄为萧睿设计好了飞黄腾达之路：先是由他引荐，获得武惠妃和李隆基的欣赏看重，接着参加明年的春闱一举登科，奉旨入盛王府伴读……再往后，自然就是圣旨赐婚了。


姐姐得了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而自己也得了一个名满大唐的才子伴读，萧睿也有了荣华富贵和锦绣前程，这岂不是三全其美？少年正沉浸在一厢情愿的“宏伟蓝图”中窃喜不已，却听萧睿在一旁朗声道，“萧睿今日有幸拜见两位殿下，带了一些薄礼，请王爷和公主殿下笑纳！”


李琦愕然，见萧睿起身从自己身侧提溜出随身带来的那两坛酒和几瓶花露琼浆，送到了两人跟前，不禁嘿嘿一笑，“萧睿，你也真够抠门的，你的酒徒酒坊财源滚滚，可你却只给本王送两坛酒……”


“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王爷和公主殿下贵为皇家贵胄，哪里还缺什么金银珠宝之类玩意儿，萧睿想来想去索性就效仿古人——这两坛酒乃是萧睿在益州所酿的五粮玉液原浆，送与王爷品尝，也算是萧睿的一点心意。”萧睿躬身一礼。


“等等——何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你这话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这可有什么说道？本王怎么就从未听闻？说来听听。”李琦奇道，摆了摆手。


萧睿一怔，梦醒过来，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这千里送鹅毛的典故出自宋代欧阳修的一句诗“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这是后人编出的“格言谚语”，唐人李琦又如何能知晓。好在这字面意义也简单明了，他索性就瞎编了一个故事，搪塞了过去。


“话说一个叫缅伯高的蛮夷使臣，背了只天鹅去中原帝都进贡。路上鹅毛弄脏了，他就在湖边打开笼子，让天鹅下湖洗洗羽毛，不料天鹅展翅飞去，缅伯高遂倒在湖边大哭一场，后来他急中生智，捡了根羽毛去长安进贡……”萧睿一边瞎扯着，一边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已经从李琦的脸上看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盛满花露琼浆的白玉瓶雕刻非常精美，玉质也算是上品，不过这种东西对于李宜这种宫里的贵人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如果不是萧睿当面所送的礼物，李宜说不定随手就扔到一边了。


李琦却不管不顾的一把拔开花露琼浆玉瓶的木塞，一股子清冽的扑鼻花露香气旋即袅袅升腾起来，李宜妩媚红润的脸上闪过一丝奇色，凑近鼻孔又深深嗅了一嗅。


再次抬起头来，李宜的脸上已经充满了震惊和喜悦，“萧公子，这是……好香！竟然清香中带有淡淡的酒香，实在是令人闻之如饮甘露，浑身飘飘欲仙！”


“回公主殿下的话，这叫花露琼浆，是萧睿在益州时制作的一种小玩意儿，涂抹在衣裙衣衫之上，可以替代香粉；而且，沐浴之水中滴入几滴，还有熏香之功效……”萧睿淡淡地说着，缓缓坐了回去。


“哦，你从益州带回来的……你有心了，我很喜欢，谢谢萧公子。”李宜含羞点了点头，红云敷面娇美如花，酥胸半挺身子软腻，此刻的李宜哪里像是一个高贵的公主，浑然一个初解风情的怀春少女。


萧睿暗暗庆幸，方才那种尴尬的场面被他这一连送礼带讲故事插科打诨无形中化解糊弄了过去，李宜喜滋滋地捧着一瓶花露琼浆，急不可耐地起身告辞，看样子是去了后堂，想要亲自试一试这心中属意男子所送的花露琼浆了。


唐朝是个很讲时尚的王朝，男人崇尚戴花、熏香，女人喜欢穿男人衣服，皇帝们热衷打马球……作为那个时代的超级大国，唐朝引领着东亚乃至更广泛地区的潮流风尚，平民士子尚且如是，遑论是贵族了，都对香粉之类的“装饰品”格外青睐。特别是对于李宜而言，这花露琼浆不仅奇特，还出自萧睿之手，又作为礼物送给了自己——这不能不让心里本来就对萧睿情根深种咸宜公主欢喜非常。


李宜走后，萧睿又跟李琦闲聊了几句，说了些别后的经历，又叙了叙当日在洛阳的往事，最终在李琦的再三嘱咐下，答应他尽早续写《西游传奇》，这才飘然出了盛王府而回。


※※※


萧睿在途经长安城里有名的西市时，一时兴起，在西市一家胡人所开的酒肆里小坐了片刻。不料，这一坐却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山南道富商、大唐四大商贾世家之一的魏家公子哥魏明伦。


自打在洛阳魏家父子俩从萧睿手底下吃了憋之后，魏明伦就灰溜溜地跟着自己的父亲去了长安，另行寻找机会。可惜，尽管魏家家主魏英杰费尽心机从长安下属的万年县给自己的儿子谋取了一个乡贡生的名额参加了今年的春闱，但不争气的魏家纨绔，还是名落孙山。


魏英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行了下策。花大把大把的通宝疏通上下打点，终于通过一个宫里贵人的关照，给魏明伦买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蜀中某县的县丞。唐时做官有三条途径，最上策无非是参加科举出仕，而中策则是世家官僚大族的荫袭，最下策就是这花钱买官了。

第099章 人欢之灾


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魏明伦也颇有些洋洋得意心满意足了。毕竟，魏家虽然有钱，但能穿上官衣的人，三代以来他还是头一个。是故，这不入流的、还没有上任的小官，一连数日都带着自己的狗腿子，不是流连在花街柳巷乐不思蜀，就是去酒肆纵酒为欢。魏英杰忙于买卖，加上新投靠的贵人主子处也需要“讨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他逍遥自在。


今儿个也是巧了。当趾高气扬的准县丞魏大人带着几个家人从一个相好的妓女那里饮酒作乐回返时，无意中看见了坐在酒肆中自斟自饮的萧睿。


当日的萧睿，当日在洛阳，魏家父子犹如丧家狗犬一般败退，魏明伦心里自然是憋了一口气。那个时候，萧睿声名鹊起背后又有贵人撑腰，魏家当然是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可如今不同了，不但自己做了官，自家也依附上了一个权势冲天的大贵人，哪里还能再把萧睿放在眼里。


所以，魏明伦就昂首挺胸地闯进了酒肆，大刺刺地站在了萧睿跟前。


正自得其乐的萧睿，突然见到这个来势汹汹的山南道富商之子，先是一愣，继而眉头深锁，所有的好心情都一哄而散。如果要说萧睿穿越到盛唐以后，最最讨厌、最最厌恶、最最恶心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益州瘫痪在床上已成废人的杨钊，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富家子魏明伦。


萧睿懒得搭理他，自行起身结账准备离开酒肆。但魏明伦有心而来，岂能干休，多日憋在心里的一窝火终于可以尽情地发泄出来，他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怀着一腹的狂妄和傲气，魏明伦居然狠狠地推了萧睿一把。说实话，萧睿挨了这一推后退了几步，着实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寻衅滋事，这可是唐律严惩的重罪。


“你要干什么？”萧睿冷斥一声，向一直等候在酒肆外的冷酷卫校扫了一眼。卫校早已发现苗头有些不对，自己奉命贴身保护的这位主子似乎是遇到了仇人。卫校缓缓地移步过来，扫了围拢在魏明伦身后的几个魏家家奴一眼，冷冷道，“天子脚下，谁敢撒野？”


“本大人就敢，怎么着？”如果不是面对萧睿，魏明伦或许不会这么嚣张，但一见到这往日的“对头”，想起了当日那些让他数日寝食不安的羞辱，想起了娇滴滴的美人儿落入了萧睿的怀抱，魏家公子哥儿早已怒火中烧，什么都被抛在脑后了。此刻，对于他来说，只有狠狠地当众羞辱萧睿，将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才能一出多日聚积的怨愤和妒火。


“大人？你是什么大人？”任是谁都没有想到，在这种当口，萧睿居然还好奇地笑了笑，好整以暇地问起了这个。


魏明伦怒喝了一声，几个家奴就要上前。但卫校可不是吃闲饭的，他可是盛王府里的带刀侍卫，如今又是萧睿的贴身保镖，教训这几个家奴那就纯属高射炮打蚊子——小题大做。魏家的几个家奴恶狠狠的面容刚刚展现，就被卫校三拳两脚放倒在地。


酒肆中人仰马翻，案几杯盏横飞，酒客们看势头不好，纷纷逃离酒肆而去。魏明伦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在地上惨叫呻吟的家奴，又看了一眼怀抱双臂冷笑连连的卫校，恼羞成怒地咆哮了一声，狠狠地踢了一个家奴一脚，“没用的狗奴才！”


这魏家公子哥在山南道跋扈惯了，也自有几分狠劲头。当他看到萧睿脸上的淡淡笑容之后，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嘶吼了一声就向萧睿扑了过去。竟然恶狠狠犹如饿狼一般咬在了萧睿的肩膀上。


嘶！日！萧睿倒吸一口凉气，当即用肘关节用尽全身力气捣在了魏明伦的胸膛上，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去，不巧的是，正好踹中了魏家公子哥的裤裆。萧睿虽然不懂武功，这具肉体也不是那种孔武有力的类型，但在吃痛下奋起全身力气的一脚，尤其是又踢在人体的那种最脆弱的部位，其伤害力可想而知。


魏明伦尖利的惨叫声回荡在这条街市上，其叫声之惨厉，让外边一个正在卖香粉的小贩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吹得各种盒子里的香粉漫天飞扬。酒肆中一个跑堂的伙计更是吓得一个机灵，小腹部一阵火热，差点没尿在裤裆里。


看着魏明伦捂住裆部在地上打滚惨叫，萧睿揉了揉肩膀，冷笑不语。当然，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由于他这飞来的一脚，魏家公子哥从此终生不能人道。后来他得到这个消息后，也呆了半天，最后才对令狐冲羽说了一句，“纯属意外，纯属意外啊。不过，所谓狗欢无好事，人欢有点灾，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令狐冲羽当时则苦笑一声，心道这魏家的小子跟宫里的魏公公同名同姓，该不是命中注定了要做太监吧？


冷酷的卫校向萧睿拍了拍手，淡淡一笑，“公子爷，你倒真是会踢……”


※※※


这突兀发生在西市某酒肆中的斗殴事件当然很快就惊动了官府，万年县的差役将一干人等包括酒肆的老板伙计等，全部带到了县衙之中。


这案情也并不复杂，万年县的县令张有道虽然曾经收受过魏家的钱财，有心袒护魏明伦，但人证物证俱在，魏家这败家子却是寻衅滋事主动伤人，而萧睿不过是正当防卫，按律是无罪的。再加上听说这卫校还是盛王府的人，张有道立即想起了近日京师朝野流传的某个绯闻，又仔仔细细地弄清楚萧睿确实是萧至忠之子并来自洛阳，赶紧匆匆定案。


萧睿和卫校就这样在天色傍晚的时候安然离开了万年县衙，而魏家公子哥则惨呼着被闻讯赶来的魏家家主带走。按律，魏明伦是要被问罪的，那刚刚买上的小官职位恐怕也要不保，但常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厚厚一摞飞票的巨大魔力下，此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了。


被抬回家去的魏明伦当然是挨了魏英杰一顿臭骂，但臭骂归臭骂，自己的儿子再不争气那还是自己的骨肉，见已经疗治过来的儿子还是大呼小叫，魏英杰也有些惶然：莫不是踢坏了那传宗接代的宝贝了吧？


赶紧又请了几个长安城里的名医来看那肿胀起来的“裤裆”，各种名贵的药材开了一大堆，又喝了几碗新罗红参汤之后，魏明伦总算是止住了惨叫声，呻吟着进入了梦乡。


消停了十多日，魏明伦的裤裆算是完全消肿痊愈了。就在魏明伦聚集一众家奴又要前去找萧睿报仇雪恨的时候，魏英杰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怒骂了几声畜生。山南道的魏家要定居长安，如今才刚刚落下脚，这不争气的儿子就要惹出事端来，魏英杰岂能不恼火？


仇当然得报，但却不是这等报复法。这样明火执仗地登门挑衅，岂不是授人以柄明摆着要跟官府过不去吗？魏英杰站在院中吼叫了半天，见魏明伦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房子，才算作罢。


不过，魏明伦当晚就偷偷溜出去吃花酒去了。花酒吃了大半夜，可当他欲火难耐地压在一个妓女身上，准备发泄一下满腔的泻火，将这身下的妓女当成萧睿好好蹂躏一番的时候，他却不举了。


嗯，没错，就是不举了。


家伙还是那个家伙，无伤也无疤，但就是不举了。


……


……


红日高悬，半个长安城的商贾百姓以及贩夫走卒都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公子哥儿，歇斯底里地嘶喊着疯狂地奔过一条条街市，身后追逐着几个狼狈的家奴。


“萧睿，老子跟你誓不两立，老子要弄死你！”魏明伦光着膀子站在自家院子里嘶吼着，几个侍女衣衫不整地抽泣着跪在地上。


她们正在好好地做事，没想这少爷却跟那疯狗一样，闯了进来，命令她们一起脱去衣裙，然后扑上来一通胡扣乱摸，想要做那羞人的事儿，可惜却只是白忙活一场。侍女们由开始的惶恐羞愤，到不知所措，再到最后的愕然窃喜，纷纷胡乱地穿起自己的衣裙，也不敢起身，只能跪在地上哀哀哭泣。


“都滚出去。”魏英杰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抬起一脚就踢飞了厅里的一个花瓶。


……


……


尽管魏明伦并不是魏英杰唯一的儿子，但却是嫡出的长子。本来寄予厚望的长子突然被搞得不能人道，这让魏家家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以往种种，他都可以忍受，不为别的，就为萧睿背后的那两个贵人，但——想起爱子即将跟那宫里的太监一般终生不能近女色，魏英杰狠狠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都似是要喷出火来。


“萧睿，自今之后，有你无我，我们魏家也不是好欺侮的！”魏英杰牙关紧咬，大步出了自家的花厅，也不管那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的魏明伦，自行离去。

第100章 郑家孽子


一连多日，宫里也没有任何召见萧睿的消息，萧睿也乐得清闲。每日里与孙公让聊聊买卖上的事情，偶尔也带秀儿和令狐冲羽去城中转上一转。


酒徒酒坊长安总部已经走上了正轨，而无论是益州的酒徒酒坊还是洛阳的酒徒酒坊，其都将各自主营的酒品卖到了长安。这一段日子以来，酒徒酒坊的清香玉液和五粮玉液以及烧刀子，都在长安火爆上市。一时间，长安城中飘满酒香，酒徒萧睿的名字也随着酒的热卖而逐渐深入人心，成为长安酒肆中酒客们谈论做多的一个“新闻人物”。


之前来长安救下的那个青年已经能够下床活动，面色也有了一丝红润，一直来府上为他针灸的老医者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叹息道，“这位小哥，你实在是命大福大，命中主遇贵人哪。老朽真是无法相信，竟然还会有人不惜花如此巨资来救一个陌生人的性命。小哥儿，你可知道，你这些日子服用的新罗百年红参多少钱一株吗？可是要百贯钱哪！”


青年早已换上了萧睿的一身衣衫，两人身材差不多，萧睿的衣衫他穿起来倒也正好合身。所谓人是衣裳马是鞍，洗去蓬头垢面换上新衣的青年，就显露出其原有的清秀面容。他默默地躬身一礼，“多谢老先生的诊治之恩。”


“好了，小哥儿，去谢谢你的救命恩人吧，老朽告辞了。”老医者背起自己的药箱离去。


青年默然站在原地沉吟半响，这才顺着萧睿府上的一条长廊去了萧睿的书房，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秀儿盈盈站在门口，向他微微一笑，“公子起身了？”


平日里的服药什么的，都是秀儿在服侍照顾他，所以两人相对较为熟悉了。青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秀儿姑娘大恩，容在下厚报！”


青年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书房里正在硬着头皮读经书的萧睿良久，慢慢走进房中，撩起衣衫下摆，默默跪倒了下去。


萧睿一惊，赶紧起身搀扶，“你这是作甚？想必你也是读书人，男儿膝下有黄金，万万不可轻易下跪！”


青年脸上浮现着无尽的感激和感动之色，声音有些颤抖，“萧公子大恩大德，在下终生铭感——只是在下身无分文，无以为报公子大恩，只求公子能收容在下在府上做个下人吧。”


“见死不救岂是我等读书人所为？”萧睿将青年伏在座位上，柔和地道，“且不要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不过，某还未请教公子你的尊姓大名，因何沦落至此？”


青年本来已经有了一丝血色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起来，肩头都有些抖动，蓦然垂下头去。


萧睿心道，怎么连个姓名来历也没有？莫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想到这里，萧睿便笑了笑，不再问而是叉开话去，“请喝茶！”


青年咬了咬牙，慢慢又抬起头来，“萧公子的大名，今年上元节之后，在下就听闻了。当日在下也曾有心发下誓愿，日后与公子在长安相见当比比才学……只是世事难料，没想到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在下就沦落荒野差点一命呜呼。”


萧睿静静地听着。青年那文雅的气质和中规中矩的言谈举止，让他隐隐猜出，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流落荒野的士子。


“在下姓郑，名鞅，出身荥阳郑家。年前赴京赶考……”郑鞅又是咬了咬牙，黯然说着。


萧睿吃了一惊，早就猜到这青年出身不同寻常，没想到竟然还是世家大族出身。这荥阳郑家，可是了不得。清河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再加上皇族李家，这便是大唐五大士族高门，其影响力上至朝堂下至乡野，无与伦比。除去皇族李家，其他四姓士族像荥阳郑氏，在朝为官者不知凡几，可谓是大唐朝廷的中流砥柱。


萧睿定了定神，心道荥阳郑氏诗书传家，以儒门高义大德名扬天下，门风家教自是严谨，怎么就出了一个……似是看出了萧睿的疑惑，郑鞅羞愧难当地垂下头去，紧紧地攥起了柔弱的拳头，痛哭失声，“我便是郑氏的孽子，我便是郑氏的孽子啊！”


※※※


遥想年前，风华正茂春风得意的郑氏才子郑鞅郑阳明，自金州（其父是金州刺史）进京赴考。一路轻装快马，郑鞅九月底便到达了长安城。距离考期还远，郑鞅便在布政里的一家客栈中住了下来。金秋十月，是长安最美的季节，处处丹桂飘香，秋风送爽。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郑鞅安顿下来后，便日日打马出游。


再美的景致看多了也就厌倦，郑鞅便是如此。游玩了几日便有些腻歪，心里便开始活动起来。那日，他千不该万不该跟客栈中的两个商贾多说了两句话，听两个商贾说起他们在长安花街柳巷中的风流韵事，郑鞅心里便有些痒痒起来。


平时在家中因受家规约束，郑鞅从未涉足过这些风月场所，同窗诗会偶尔叫几个歌妓助兴，郑鞅还嫌弃金州的歌姬浅薄庸俗。如今听闻京城的风花雪月竟有无比趣味，他只觉欲望耸动，便决定去试上一试。


黄昏时际，郑鞅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漫步来到长安的红灯区平康里，这里一条街上密密地排满妓院和酒楼，每幢房前，都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妖冶妓女在向路人邀宠献媚。郑鞅鄙夷着一路逛过，这些平康里的莺莺燕燕实在也是一堆庸俗脂粉，太没有情调、太没有气质，哪里能吸引得住这位郑家的风流才子呢？


一直行到街里的鸣河曲，在一所装饰华丽的房屋里，临窗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着一身淡淡的鹅黄色绸衣，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漾满了春风，手执一柄纨扇，半遮着白嫩的脸庞，并不象其他女子那样媚眼诱客，情神中还仿佛透露着娇羞。


郑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睛也直瞪瞪地盯住了那女子，那女子似乎更羞怯了，两朵红晕飞上面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帘。郑鞅的心随着她的细微动作变化而荡漾，手中握着的折扇不经意中，吧嗒一声掉落地面。


……


……


此女名为薛亚仙，也曾是名门出身，后因家道中落而流落娼门她。幼承庭训，教养甚佳，精通诗书，与郑鞅相谈得十分投机。郑鞅由怜生爱，由爱生恋，当晚就留宿在薛亚仙房中。因为薛亚仙的资质，鸨母要价是相当高的，而郑鞅则是一惯贵公子作风，又是为了心爱的姑娘，自然也就不惜一掷千金。


从此两人同居在娼门之中。弹琴调筝、品茗弈棋、谈诗论文、赏月观花，这对倾心相爱的男女沉醉于爱情的甜蜜之中。郑鞅早已把春闱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日日醉倒在温柔乡里。时光飞逝，知道他囊中金空又得了伤寒之疾，无情的老鸨子便派人将他抬了出来仍在了城门外的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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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郑鞅哽咽着说完了自己的遭遇，萧睿也不禁唏嘘不已。这是一个出身名门贵族的书呆子兼情痴，他竟然幼稚到跟一个妓女在娼门同居。如今钱财散尽，科考无门，再也无颜回返家中，落得一个悲惨无比的下场。如果不是偶遇到萧睿，怕是早就去阴曹地府接受郑家列祖列宗的家法侍候了。


“自古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阳明兄也不必太过伤悲。”萧睿叹息一声。


“不，不，萧公子，仙儿不是那种人。我家仙儿对我情比金坚，恩义如海……”郑鞅脸上闪过一丝哀色，“只是郑鞅无能，今生不能与仙儿双宿双栖了。”


萧睿笑了笑，想起当日那悲伤欲绝的女子，似乎也真是对这郑鞅有些情谊吧？当然了，妓门中也有那有情有义的好女子，一如洛阳青坊的红粉歌姬柳梦妍。他叹息了一声，“这样吧，阳明兄，你且安心在我这里住下，等来年春闱你我一起赴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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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府。李瑁一身家常的便袍在王府的客厅中接见了一个商贾，大唐四大商贾世家之一的，来自山南道有意要在长安扎根的魏家家主魏英杰。


魏英杰恭谨地站在一侧，看着李瑁慢条斯理地品着宫里皇帝老子和贵妃老娘御赐的江南新茶。品了半天的茶，李瑁这才淡淡一笑，“魏东主，本王也是实在人，不愿意拐弯抹角，你有什么条件，就讲出来吧。”


“王爷，小人愿意倾魏家全部财力相助王爷，任凭王爷驱使，今后凡魏家所出，皆有王爷的3成份子——只是，只是小人想恳求王爷帮小人报仇雪恨。”魏英杰缓缓而谄媚地说着，讲出了自己的来意。


“哦？只是一个小小的萧睿，值得魏家主如此小题大做？”李瑁嘴角一晒，“我倒是听说过他，不过是萧至忠家的小子罢了，听说这让长安酒贵的清香玉液和五粮玉液就是出自他的酒徒酒坊。”

第101章 幽谷艳舞（一）


魏英杰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闪出一丝阴狠之色，“王爷所言不错，正是此子。”


李瑁朗声一笑，神色变得更加地不可捉摸，“本王倒想请教魏家主，尔与那萧睿是何仇怨？以至于需要找到本王这里来……”


魏英杰咬了咬牙，低低道，“那萧睿不过是一个浪荡子而已，他仗着有盛王殿下和咸宜公主殿下的恩宠看重，便张狂跋扈，前些日子竟然将小人嫡子踢成了废人，此仇不报此恨难消也。”


“废人？”李瑁愕然。


“犬子已经不能人道了，请殿下为小人做主。”魏英杰满面涨红，黯然垂下头去，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状，从牙缝中又蹦出一句来，“小人无他请求，只求王爷能让这萧睿登不上朝堂——只要他还在坊间，小人自有办法抱这绝后的羞辱之恨。”


“这倒也好办，明年春闱我吩咐礼部不取他便是了。”李瑁淡然一笑，“只是魏家主须知，这萧睿是我皇弟和皇妹看重之人，本王要从中周旋起来，怕是不易……”


魏英杰一怔，继而醒悟过来，面色一变但极其自然地掩饰了过去，旋即躬身回道，“王爷大德魏家没齿不忘，魏家愿意取4成份子进献王爷。”


“呵呵，既然——好吧，本王就却之不恭了。”李瑁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魏家主要不就在本王这里用饭？”


“小人不敢，小人告退。”魏英杰诚惶诚恐地告辞转身，在出门的一瞬间满是恭谨的脸上却浮起一层阴森之色。


一个娇媚的女子从屏风后面转出，皱了皱细如弯月的柳眉儿，高耸的小胸脯儿一阵乳花荡漾，“王爷，咱们又不缺钱，你何必接纳这魏家……有蜀中的诸葛家，王府就有的是财力，何必要去趟这些浑水——要知道，王爷跟盛王一母同胞，为了一个商贾得罪盛王似是不妥。”


“梦儿，你懂什么，这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魏家想要依附本王赚取更多的财富，而本王则需要魏家的财富，如此而已。本王要想入主东宫，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和力量。而培植心腹臣子靠什么？就靠钱财。没有商贾们的支持，本王凭什么去拉拢朝臣去跟太子和庆王去争？本王当然不缺钱，诸葛家的财力就足够支撑本王所需了，但是，这魏家也是财力雄厚的商贾世家，如果本王不接纳他，他必然会转而投向太子或者庆王——是故，本王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魏家投向其他人。”


“盛王他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等过了这一阵，他还能记得萧睿是谁？至于萧睿，这种小卒子，本王就弃他一回又如何？”李瑁冷笑一声，“只是咸宜那里似乎有些问题，这小妮子跑了一趟洛阳，竟然看上了这么一个民间的小子，本王得赶紧进宫去跟母妃说说，让父皇给杨洄和咸宜赐婚，也好绝了那小子攀龙附凤的痴心妄想。”


※※※


随着提前赶往长安赴考参加明年春闱的士子越加增多，闻名来萧家拜会酒徒萧睿的各地文士也越来越多，有拿着自己的诗文来跟萧睿“探讨”的，也有不服气而来进行文比的，还有来邀请萧睿参加一些文人之间的聚会饮宴的，每日间萧家大门口人流如织往来不绝。


起初，萧睿还耐着性子跟造访的士子们寒暄交流饮宴，论论诗文谈谈风月，到到了后来，实在是不厌其烦，便吩咐下人紧闭院门，称闭门攻读不出谢绝访客。


秀儿在来之前受了萧玥和玉环的双重“托付”，故而每日早起便到萧睿房中“提醒”他要温习功课，萧睿没奈何，只得抱着一堆经史子集硬着头皮啃了起来。后来想想，不论如何，自己参加明年春闱已是定局，如果不下点功夫，倘若应试成绩很差，怕是自己脸皮上也下不来。这样一想，便也心平气和起来，回头再看那些之乎者也便就觉得不再那么生硬枯燥。


好在有出身名门的饱学士子郑鞅在一旁指点一二，萧睿自觉这功课也有所寸进。


起先郑鞅根本就不相信，名满大唐的才子酒徒萧睿，能做出《望月》这等惊世之作的人，居然不懂策论经史。本以为萧睿是自谦，可在一起温书久了，郑鞅不禁哭笑不得：萧睿在经史子集方面几乎就是一片空白，每次看到他拿着自己写下的范文绞尽脑汁地摹写，都让郑鞅感到非常的滑稽。


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奇人异行？郑鞅叹息摇头，心念萧睿的救命大德，倒是自己一边温书一边倾心“教导”萧睿。郑鞅的才学让萧睿很是叹服，屡屡以先生称之，却被郑鞅惶恐推绝。萧睿也不再坚持，还是以“阳明兄”相称，两人在一起读书唱和互相砥砺，倒也相得益彰相处甚是契合。


但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卫校便奉命送来了一张请柬。请柬极其华丽奢侈，竟然用金丝镶边，请柬上只字未有，只画了一顶金光闪闪的道冠。


萧睿不知所云，疑惑的眼神投向了卫校。卫校躬身笑道，“公子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哦。我家王爷说了，如果公子爷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说不定就不用参加明年的春闱了。”


“哦？”萧睿耸了耸肩，“你说明白，这到底是谁请我？”


“天哪！公子爷，你竟然不识这玉叶冠？这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玉真公主殿下独一无二的标记哦。玉真殿下出家为道，独居在城外西南烟罗谷中的琼林观中，明日又是玉真殿下宴请长安贵人和名士才子的例宴之期……公子爷，如果能得玉真殿下青睐引荐，公子爷他日飞黄腾达便指日可待了。这些年，经玉真殿下引荐为官者不计其数，最出名的当属王右丞大人了。”卫校轻轻说着，一脸的真诚。


他跟萧睿相处日久，知这少年文采绝佳，人品高洁颇有名士之风，试问这长安城中有谁能为救治一个路人肯出百贯钱购买新罗百年红参？视金钱若粪土，视功名利禄似无物，就是放眼大唐天下，能有此气度心胸者恐怕也就是萧睿这个怪物一人吧。故而，他是真心地希望萧睿能潜龙腾渊飞翔九天——在卫校看来，像萧睿这种人，本就不该在世俗的凡尘中打滚，而应该站在朝堂上为大唐为朝廷效力。


“玉真公主……”萧睿陡然一惊，眼神一阵迷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玉真公主李持盈，李隆基的妹妹，盛唐年间有名的女道士。说起唐朝女道士，读过杂史野史的都知道，在民间，其有一个“别名”就是高级娼妓，比较有名的如鱼玄机。当然，更多的人是以女道士的身份作为掩护隐居山野。


至于玉真，其到底是真心向道还是借出家为道的幌子放纵欲望，史书其实也没有什么定论。只是在一些野史杂记上，关于玉真的绯闻比比皆是。前世的时候，这是萧睿非常感兴趣的一个人物，关于玉真的绯闻他几乎耳熟能详。


像什么李隆基向八仙之一的张果提亲，要把玉真许配给他，但张仙人却吓得连夜遁逃。


像什么玉真与当时名士王维有一腿，人们皆怀疑王维得到玉真举荐的代价是陪着这位风流的女道士安枕数月之久，甚至还差点让李隆基给抓奸在床。


演绎最多的是李白跟玉真的风流韵事。绯闻的大意是：大诗人李白跟美丽的玉真公主先是一见钟情，然后一辈子藕断丝连。玉真公主向哥哥唐玄宗推荐了李白，使李白有机会进入宫廷，但玄宗最终没有重用李白，玉真因此跟皇帝哥哥闹翻，连财产和公主的身份都放弃了。玉真晚年为了李白而隐居在安徽宣城的敬亭山，所以李白多次往来宣城，而且写下了“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萧睿记得前世还看过一本网络小说，上面更是把李白和玉真之间的情事描绘得活灵活现。这些是真是假，恐怕只有李白和玉真活转过来，我们才能搞个明白吧。


不过，史书记载玉真根本就没有到过安徽的敬亭山，而开元19年李白与玉真在长安相识的时候，李白31岁，而玉真已经40岁。如果两人有了“奸情”，何以当年玉真没有引荐李白，而是等到了十年后的天宝年间才向李隆基荐举？


十年之后，玉真引荐李白时已经51岁。可以试想，一向恃才傲物的李太白会不会喜欢上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


李白是写过不少跟玉真有关的女性赞美诗，但仔细看看，那些赞美诗根本就是在泛泛而谈，为了谋取晋身而赋诗，没有什么诚意——只有“长相思，摧心肝”的真情，才说明李白确有所爱，但不会是玉真。


当然了，这些都是被娱乐化的历史，没有必要去追根究底。只是身临其境的萧睿，处在盛唐年间的萧睿，对这位藏在故纸堆里绯闻漫天的著名贵族女道士，别有一番感触罢了。见萧睿有些失神，卫校朗声道，“公子爷！”

第102章 幽谷艳舞（二）


不过他旋即想想，觉得这也很正常：一个是贵族名人，一个名诗人，如果没有点绯闻，没有点艳遇，似乎总是美中不足。虽然李谪仙生前喜欢女人，老婆有四个，留过情的妓女N个，但似乎都不够麻辣，不够火爆，不够缠绵，不够飘逸，不够档次。于是，就出现了够品味的玉真。


所以在死了1300多年后，在萧睿生活的那个娱乐至死的时代，李白被摇身一变成为绯闻明星人物，又是前相国之女又是花间名妓又是玉真公主，搞了一大串。只可怜那雄才大略的唐玄宗，驱逐了李白，却给自己的妹子戴上了一顶或许永远都摘不下来的情妇帽子，真是比窦娥还冤枉！


见萧睿没反应，面色仍然在变幻着，卫校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公子爷啊！”


啊！萧睿这才从李白跟玉真如梦如幻的情事幻境中惊醒过来，暗暗鄙视自己无聊的八卦心思。


“公子爷，明日一早，我来带公子你去城外赴宴。”卫校犹豫了一下，还是原封不动地转述了李琦的话，“公子爷，王爷说了，明日你要带些礼物过去，不要吝惜钱财……”


萧睿哑然一笑，“敢情在王爷心里，萧睿是个吝啬鬼？天！”


卫校也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


……


长安城西南，有一无名幽谷，幽谷本无名，但自从李隆基的父皇在这座幽谷中为玉真大兴土木建起一座连绵数里不绝的观宇庄园之后，这座幽谷便有了一个风月的名字：烟罗谷。谷名烟罗，观名琼林，居住着一群宫里拨过来美丽宫女和教坊司精选的歌姬舞女，簇拥着一群风流曼妙的女道士。


薄雾清起，沉沉的雾霭慢慢从幽静地山谷上空淡去，火红的太阳渐渐升空透过万千林深茂密的空间，将金灿灿地光辉倔强地播撒在烟罗谷之中。从狭长的谷口马道进去，走不多时，便迎面可见一座开放式的别墅群建筑，雕梁画柱气势磅礴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壮美不输宫阙但神韵又超然于宫阙。


别墅群前面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平地上已经铺呈着一面鲜红而硕大的羊毛地毯，一个个如花似玉的侍女来回穿梭，往平地摆设的案几上加着果品酒菜。而平地的对面，则是一面高坡，坡上原本的绿草茵茵如今已经萧瑟在秋风之中，多呈一片枯黄。再往远处眺望，便是连绵不断层层叠叠的终南山峦。


玉真这每月一次的例宴，是长安城里的一大盛事，也是大唐上流社会最顶级的社交场合之一。能得到玉真的邀请，来烟罗谷中赴宴，可是大唐士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能进出烟罗谷者，无不是当今名士高官和皇家贵族。如今名满京师的王维王右丞，其成名就发端于烟罗谷。


但恐怕让所有人都大跌眼球的是，居然就真有一个“不识抬举”的人，竟然在宴会已经开宴半个时辰后才姗姗来迟。萧睿也不是有意如此，只是他这个穿越者习惯晚睡晚起睡懒觉，不怎么适应大唐人的生活习惯。要不是秀儿再三呼唤，他恐怕还要再睡上一会。起床来匆匆洗漱完毕，让家人套上马车带上准备好的十几坛五粮玉液的原浆，他这才出城赶往了烟罗谷。


当萧睿将原浆酒交给烟罗谷玉真的下人之后，再缓步走向饮宴平地的时候，众人已经酒过三巡。满座宾客非名士即高官权贵，数十张案几背后，数十张或好奇或不屑或漠然的面孔一一呈现在他的眼前，数十道各自蕴藏不同情绪的眼神没有让他窘迫，反而让他更加的淡定。


所谓无欲则刚。他没有攀龙附凤依附权贵投机钻营的心思和兴趣，只是适逢其会，不愿意驳了贵人的面子而给自己带来麻烦而赶往应酬，心情当然是一片坦然。


正当中的案几背后，一个青色道袍的中年美妇浅笑吟吟，一边与周边的宾客谈笑，一边打量着缓步而来的淡定少年。见那少年长衫飘飘欲仙，面如冠玉，目若晨星，英挺中透出飞扬神采和淡淡儒雅，美妇即玉真公主也不禁暗暗喝了一声彩。


而站在她身后的一个艳丽少女，明明穿着道袍却非要在道袍外面套了一层华丽的彩纱，显得非常得不伦不类。不过，此刻她幽深明亮的眸子正投射在萧睿身上，眨也不眨一下。


任谁都没有料到，坐在玉真一侧的咸宜公主李宜，居然就那么盈盈地站了起来，轻轻唤了一声，“萧公子，来本宫这边坐。”


玉真的另一侧，少年李琦故作成熟的脸上浮现着得意之色，他也霍然起身，大声道，“萧睿，还不赶紧来拜见玉真皇姑！”


在场的宾客皆大吃一惊，这姐弟两人的行动无疑证实了长安城中最近的某种绯闻传言。众人思量着，纷纷转首看向坐在一个角落里的英俊公子哥杨洄，见他脸上浮现着毫不遮掩的怨愤和妒火，不禁都心头一动：有好戏看了。


萧睿扫了一眼，除了李宜和李琦之外，在场居然还有一个老熟人——张旭。张旭哈哈一笑，原地坐在那里招了招手，“子长老弟，久违了！”


萧睿向张旭颔首为礼，尔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在杨洄的妒火中走到场中，向玉真李宜李琦三人深深躬身一礼，“萧睿拜见三位殿下！”


李宜和李琦自不待言，玉真淡淡一笑，摆了摆手，“萧公子请入座吧。”


话音刚落，杨洄愤而起身，怒声道，“萧睿，你不过是一介布衣，见了三位殿下如何敢不跪拜？放肆！”


萧睿正要入座，突听杨洄又站出来挑衅，脸上虽然还是笑吟吟的，但心中着实怒火勃发。他缓缓转过身去，笑了笑，静静地站在那里，默然无语。玉真眉头一皱，瞥了杨洄一眼，眼神在李宜身上转了一转，笑道，“我早已出家为道，爵位早已抛在红尘中，如今只有玉真道人，没有玉真公主了。萧公子不必拘礼，请入座！”


玉真已经说了两次“请入座”，杨洄自然是不敢在说什么，只是恨恨地坐了回去，怒视着萧睿。萧睿坐下，心里暗暗鄙夷。他当然明白杨洄的妒火从何而来，可这妒火表现得太明显太弱智，反而显得他很没有风度和涵养。


李宜摇了摇头，连看都懒得再看杨洄一眼，虽然侧身在跟玉真公主说话，但那飘渺的眼神儿其实还是有一大半都落在下首的萧睿身上。而萧睿，他的目光却多半投射在他闻名已久的大唐绯闻明星玉真公主身上，见这中年美妇姿容清雅，举止端庄，似乎只有那眼角鱼尾纹边上的一抹春色，诉说着若无若有的风流曼妙。


几个侍女端着一坛坛酒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伏在玉真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玉真听了看了萧睿一眼，袍袖一扬朗声道，“诸位，久闻酒徒萧睿的清香玉液和五粮玉液名动天下，今儿个，萧公子送了玉真十几坛佳酿，玉真愿意拿出来与诸位共享！”


众人一片窃窃私语声。其实，在座的诸位宾客大多饮过萧睿所酿的两种美酒。杨洄坐在那里耻笑了一声，“果然是市井之徒，拜见玉真殿下居然只带几坛酒来，真是可笑啊可悲！”


他周遭的几个宾客也鄙夷地撇了撇嘴，几坛酒能值几何？玉真宴请这是何等的荣宠，可这萧睿竟然吝啬至此，只备了几坛酒来。而纵观在场宾客，无论权贵还是士子，有哪个不是花费巨资购置厚礼？金银太俗，但明珠古玩还是可以的嘛。


就连李琦也觉得有些丢面子，他瞪了萧睿一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萧睿啊萧睿，让本王怎么说你，本王都让卫校嘱咐过你，可你还是——”


萧睿微笑不语。


这个时候，玉真的侍女已经开始穿着花给众人倒酒，浓烈的酒香顿时随着酒坛的倾倒而溢出，经过了空气的稀释，再被众人呼吸起来倍感清爽和回味悠长。


张旭俯身下去深深嗅了一嗅，忍不住仰天长叹道，“子长老弟，时隔数月之后，某终于再喝道你这五粮原浆，真是不容易，不容易！”


“诸位赶紧请品尝吧，此酒非寻常五粮玉液，百贯钱也买不到的极品。当日某在益州，也是死缠烂打才讨得一坛……”张旭举杯邀请众人。


萧睿的这五粮原浆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原浆”，而是经过了多次重复发酵重复蒸馏而出的极品中的极品——如果把普通的五粮玉液比喻为矿泉水，那么五粮原浆就是浓浓的果汁。虽然同为五粮玉液，但配方其实不同。在萧睿的亲自配比指导之下，酒徒酒坊也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才酿制出少量的五粮原浆，是萧睿用来专门招待亲朋的自饮酒品。


这样的一坛原浆，如果真要售卖起来，卖上百贯钱或许有些夸张，但十贯钱一坛绝对会让贵族们趋之若鹜。故而，以此来衡量起来，萧睿今日所送的礼也不算太轻，价值百贯钱以上。

第103章 幽谷艳舞（三）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萧睿朗声道，“三位殿下，诸位，此酒太烈只宜浅浅低酌，万万不可放量痛饮。”


可萧睿却很快地发现，自己这善意的提醒没有人理会。所有宾客，除了李宜和玉真之外，几乎都在端着晶莹的青玉酒盏，摇晃着盏中的乳色原浆酒，口中赞叹连声。


一个青衣老者满头皓发，颌下三缕长须，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闭上眼睛回味良久，肩头都在微微有些颤抖。清瘦而清秀的脸上，浮现着一片红光，他缓缓起身来，略一拱手道，“萧公子，此酒可否卖给老夫几坛？老夫生怕今日喝下此酒，再饮其他酒品就味同嚼蜡了。”


一旁的李琦使劲地向萧睿打着眼色，而李宜也向萧睿示意了一下，玉真仍旧是浅浅地笑着，望着自己正在做“小动作”的侄女和侄儿，嘴角浮起越来越柔媚的笑容。


虽然不知这老者是何人，但萧睿还是起身躬身回礼，“回老先生的话，此酒并不售卖，只是萧睿自酿自饮之用，所余之藏已经全部带来献于了玉真殿下。”


李琦暗暗咒骂了一声，心道你这个萧睿怎么就是一个死木头，没有了你不会再酿？你就不能先答应下来？你可知道这老者是谁？


老者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咂吧咂吧嘴，走了几步，又意犹未尽地回身充满期待道，“萧公子，老夫贺知章，与萧公子同为那饮中三仙之一，改日如萧公子再酿如此美酒，一定要送老夫几坛，呵呵。”


贺知章？天哪！萧睿陡然一惊，竟然是人称诗狂酒仙的大唐名人贺知章。在这个年月，贺知章的名气威望之高，可不是李白所能比拟的。


萧睿深深一揖，“原来是贺老大人，晚生久仰大人大名，今日相见，实在是心有荣焉！”


李琦在一旁松了口气，心道这就对了，这贺知章乃是礼部侍郎，主持明年的春闱，你要是得了他的欣赏，科举的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半。可李琦的这口气才松了不久，就又听萧睿朗声道，“贺老大人，晚生这酒即便是再酿也断然不会送于老大人的。”


贺知章微觉有些难堪，而众人中的多数都在冷笑着看热闹。杨洄更是心中笑开了花，萧睿啊萧睿，你这狗才当面得罪这礼部侍郎，你还想科举登科，岂不是白日做梦？


贺知章生性旷达豪放，是出了名的见酒就不要命的超级酒鬼，要不也不会喝酒之名遍布天下士林了。他有些不喜地扫了萧睿一眼，心道你这少年也忒不识风头，老夫不顾身份跟你求这几坛酒，你竟然也能当面回绝，真是岂有此理。


贺知章摇了摇头，正要不满地回转坐席，又听萧睿朗声道，“老大人，此酒甚烈，而老大人年迈，萧睿实是怕老大人常饮此酒会伤了身子。倘若是那样的话，萧睿可就是大唐士林的罪人了。”


李宜幽然长出了一口气。


贺知章蓦然转身，深深地望着萧睿，见少年脸上的神色甚是真诚，不由心下转怒为喜，暗暗赞了几声，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哥儿。他嘿嘿笑了笑，“萧公子多虑了，老夫饮酒数十载，深得这酒中之乐，即便是他日醉死其中，老夫也是心甘情愿了。我说小哥儿啊，就莫要推辞了，就这样说定了，改日送老夫几坛，一定一定。”


萧睿本是诚心好意，他深知自己特酿的五粮原浆酒劲之烈，如果敞开肚子喝，能醉死一头牛。像贺知章这种垂垂老矣的喝酒狂徒，倘若要痛饮起来，一醉不醒就此跟大唐拜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萧睿可不愿意让这样一个大唐的文坛领袖，因为自己酿的酒而提前走向死亡。


但这话听在众宾客耳中，却成了八面玲珑的讨好和拍马屁。


……


……


伴随着红日挂上正空，幽谷中回想起靡靡的乐声。十几个衣着暴露身材丰满的舞女，优雅轻巧地扭腰摆臀，罗列着8字型舞进了场中。舞女们玉手在自己的挺胸、丰臀和蒙着一层薄纱的大腿上来回摩挲，红唇翕张，水汪汪的大眼睛放射着魅惑人的电波，在乐声中极其放纵扭动着丰乳肥臀，勾人之极。


蛇腰摆动，圆臀猛烈的震荡着，窈窕的肌肤体态若隐若现，那种成熟妩媚勾人的情态那婀娜多姿的成熟的曲线玲珑，一身雪白细致的肌肤半露在开襟裙衣前，胸前那对丰润的美乳如玉兔一般上下跳动着，两条细滑的大腿隐隐夹着那高凸而肥嫩的神秘幽谷……


丝质的轻纱诱人无比的贴身短裙在舞女们婷婷玉立的修长胴体上，完美的勾勒出纤细修长魔鬼一般的优美曲线，冰雪般白皙、凝乳般光洁、晶莹如玉的娇嫩肌肤，辅以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搔首弄姿，构成了一幅令人瞠目的香艳画面。


心态淡定开放从容如穿越者萧睿，也不禁目瞪口呆，这，这，这大唐年间的上流社会中，已经开始流行艳舞了？他明显看到有一些权贵已经涨红了脸，微微地喘起了粗气，显然已经被诱惑地欲望勃发了。


李宜微微垂首，心里暗暗腹诽着玉真皇姑的不堪。


可萧睿眼角的余光却发现，玉真那风韵犹存的脸上竟然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眼神中居然也透露出赤裸裸的欲望之色。天哪，萧睿心里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心里念了一声我的上帝，我的老天爷。


更有甚者，萧睿还发现，有些痴狂的玉真那只保养极好的玉手正有意无意地放在她身侧跪坐着的明艳少女腰间，轻轻而隐蔽地摩挲着。明艳的少女脸上一片桃红，大眼微闭，红艳欲滴。


在这一刻，萧睿简直就要窒息过去了。他呼呼地喘了一口粗气，极其复杂地扭过头去，再也不看这些丰乳肥臀的舞女；在这一刻，他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远远地逃离这个淫靡之地，找个无人的角落里猛烈地呕吐一番。


微一抬头，见李宜那清朗中微带火热的目光正望向了自己。不由苦笑一声，手心紧攥起来。


“稍安勿躁。”李宜居然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俯身过来，在他耳边轻轻絮语着，“此舞很快便会过去……”


……


……


等这一场幽谷艳舞过去，等所有男性宾客都恢复了常态，萧睿自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穿越到大唐日子也不短了，但这一年多的经历加起来也不如今天这一幕带给他的震撼多。


不过，唐人饮宴中歌舞不绝，艳舞完了，又换上了几个歌女唱起了流行的小曲儿。萧睿叹息着，自顾低头自斟自饮，要不是此时离去太不礼貌，他早就离席远去了。


突然，就在他抬头凝望的瞬间，他在三个歌女间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端详良久，他才蓦然想起，这不就是郑鞅口中爱入骨髓的歌女薛亚仙吗？她怎么会出现在玉真公主的饮宴上？


正思量间，歌女已经完成了几曲清唱，正准备离场。萧睿眼前浮现起郑鞅那哀伤欲绝的面孔，心里一急便起身迎了过去，绕过贺知章等人的案几，正好拦住了几个歌女的去路。场上众人正在饮酒作乐的兴头上，根本就没注意萧睿什么时候已经离席而去。


萧睿扫了薛亚仙貌美如花的脸庞，心里还在狐疑，该不该跟这女子说一声，郑鞅没有死，好端端地就在自己府邸里。说句实在话，萧睿一直不太相信，这让郑鞅消尽钱财的妓女，会对郑鞅怀有真感情。


于是他便想试她一试。


“薛亚仙，郑鞅已去，美人却依旧笑秋风乎？”萧睿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传进薛亚仙的耳际，柔媚的女子蓦然全身一阵抖颤，深深地望了萧睿一眼，脸蛋儿变得煞白煞白，颤声问道，“这位公子，你认得我家郑郎吗？”


萧睿冷笑一声，“我不认得你家郑郎，我只认得那长安城外荒野地里的一具躯壳。”


薛亚仙惨烈地唤了一声郑郎，身子犹如风吹的落叶一般盈然倒落在草地上，眼中滑落两行清泪，就此晕厥了过去。这一声凄婉的呼唤，虽然声音并不大，但也引起了场上一些人的注意。


李宜向萧睿投过不解的一瞥，见他又匆匆走了回来，凝重的神色中带有某种欣慰和庆幸，不由更是奇怪。好端端地，怎么跑去跟几个歌女“交集”起来？


她在奇怪，可萧睿却在庆幸。他在为郑鞅庆幸，他所爱的女子对他有真情分在——能得到一份真爱，也算是郑鞅不幸中的大幸了。最起码，在感情上，他并没有任何失败。也就是从这一刻起，萧睿暗暗有了帮助郑鞅和这女子成其好事的念头。


不过场合不对，李宜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与李琦一起有意无意地给萧睿介绍起了场上的一些权贵。礼部侍郎贺知章，吏部侍郎苏晋，名士焦遂，历史上杜甫饮中八仙歌中的八个主角今天就来了三个。还有一些级别稍低的各部官员，最令萧睿吃惊的是，那个坐在一个角落里的神色温和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竟然是鼎鼎大名的王维。

第104章 秋夜绝唱


在这些权贵名士眼前混了个脸熟，萧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其实心里非常厌倦。方才那艳舞的一幕，让他真正体会到了大唐的“淫荡”，他总算是明白：武则天何以能女子之身称帝、又何以能侍候完老爹又跟了儿子，而李隆基这个老扒灰就不用说了，公开强行霸占了自己的儿媳妇……这些乱伦的事儿一起发生在大唐，不是没有道理的。


此时此刻，他这才明白，自己让玉环留在洛阳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而也是在此时此刻，他的心态也有了微妙的变化：要想保护自己的女人和亲人，首先自己要强大起来，要有力量。否则，等突发性的灾难到来之际，自己岂不是眼睁睁地等死？


穿越以来的第一次，他对象征力量的权力和财富充满了异样的渴望。而也正因如此，他才耐着性子，一反常态地跟在李琦后面，逐一跟大唐的这些权贵们寒暄交集，要是往日，他断然是不屑于主动上前结交的。


人生就是这样，处处充满了变数和无奈。所谓一念可成佛，一念也可成魔。感受到生存的压力，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萧睿的人生哲学就在这一念间有了一个悄然的更新。


……


……


心态的转变，让萧睿再也不觉得这唐人饮宴的繁琐，反而是心平气和地旁观着，参与着，在旁观和参与之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自己的机会。


在日头有些西斜，琼林山庄里的侍女们又上了一遍果品和点心之后，这场烟罗谷例宴终于走向了高潮——斗诗阶段。长安上流社会的人都知道，玉真公主这烟罗例宴往往有选拔士子荐举的“使命”，凡是受邀而来的士子，只要能在饮宴上做出佳作且得到了在场权贵和玉真的赞许，便有了出头的机会。


当然，也就是有机会而已。最后能不能获得玉真的荐举，还是要看玉真的心情。心情好了，玉真曾经一次荐举了两名士子，当初的王维就是其一；而心情不佳时，或许几次例宴她也不会出头荐举。道理就这么简单。


……


……


包括杨洄在内，来自长安贵族家以及崭露头角的平民士子纷纷开始了自荐吟诗。过程也不复杂，就是或者由在场的名士如王维之流点题，或者自行命题应景，写好后交众人传阅，获得好评做多者可胜出。


不过这一次明显与往日不同。玉真安排人在场中放了一个木质的精美画屏，士子的诗作完成后可以悬挂张贴于其上。之后，众人开始点评，觉得那首诗最妙最佳，便在那首诗下面所置的陶盆中放红枣一颗。


这一次，王维等人并没有出题，任凭士子们埋首自行而作。玉真妩媚的脸上隐隐现着丝丝遗憾，她举行例宴的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荐举人才，而是为了获得绝世的佳作来配乐编排舞蹈。至于荐举，那不过是一种“附加品”，也是一个吸引士子参与的噱头。不过，令她遗憾的是，连续两年了，如此频繁的例宴上，她并没有发现如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以及李白“奔流到海不复回”之类的极品佳句来。


待众士子都半是期待半是焦灼地将自己的诗作悬挂在画屏上，等待贺知章王维等名士们的点评。但参加今次例宴的士子才情着实有限，写出来的咏秋诗作皆非常普通，名士们兴趣索然地匆匆走过，手中的红枣三三两两地扔下，其实心里并不以为然。


夕阳完全沉下，场上宫灯四处点燃犹如白昼。一轮弯月悄然浮上夜空，玉真有些扫兴地仰头望月，淡淡道，“咏秋之作，还是要属王右丞的《山居秋暝》与《秋夜曲》为最佳了，数年光阴匆匆而过，至今再无人能超越王右丞，实在是令人嗟叹。”


王维淡淡一笑，“殿下过奖了。”


玉真回转头来，却见萧睿正独自一人闷头饮酒，而李宜则默默地跪坐在案几后面，俏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萧公子，尔才名远播，今日宴会何以不曾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玉真半真半假地说道。


“当日洛阳中秋月夜，萧公子一曲《望月》与李白相合名动洛阳，而洛阳的上元节之夜，萧公子也曾有佳作吟出，这些恍若昨日——既然适逢其会，萧公子何不……”李宜淡淡地说着，声音中充满了一丝丝的感慨，萧睿中秋月宴之上的狂放与潇洒，上元节之夜的从容与飘逸，至今都深深地镌刻在李宜的脑海之中。


萧睿起身向玉真躬身一礼，直觉一阵酒意上涌。方才士子们作诗斗诗的时候，他闲极无聊便自斟自饮，忆及前世种种，又想起今生种种，各种复杂的情绪一起搅动起来，竟然让他有了莫名的烦躁，不觉已经喝了不少酒。


“殿下，萧睿才疏学浅，不敢在三位殿下和诸位大人面前献丑了，呵呵。”萧睿强行压下那口酒嗝，撇头望见一个琼林山庄的侍女正手执圆扇站在一盏盏高起的宫灯旁边，明亮地灯光映照着她们的如花娇容，分明带出了几分春意。


“莫非萧公子今日不尽兴？”玉真妩媚的面容上柳眉轻皱，尽显中年美妇人的娇柔之色，只是这份娇柔让萧睿有些毛骨悚然。


“呃？”萧睿最终还是打了一个饱嗝。见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萧睿一时兴起，便摇晃着手臂，手指着一旁的如花侍女和各色宫灯，朗声吟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晚唐诗人杜牧的这首秋夕让萧睿在今晚吟诵出来，切情切景，倒也相得益彰。首先喝彩的是张旭，紧接着贺知章也拍手称赞，就连那沉默寡言的王维也目露赞许之色，向萧睿身上投过重重的一瞥。


李琦得意地拍了拍手，操着刚刚变过声来的大嗓门忽道，“玉真皇姑，我说如何？我看中的这萧睿，诗才绝不在贺老大人和王右丞之下，这才子酒徒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玉真轻轻吟了一遍，柔媚的眼中顿时变得火热起来，她急忙摆了摆手，她身后的那着道袍的明艳少女手执狼毫飞速地记下了这首诗。


“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择日不如撞日，玉真殿下甚喜歌舞，只是无绝妙相配的歌令……萧公子才华横溢，可否赐令一二？”玉真身后那明艳的道袍少女慢慢地走近过来，萧睿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轻轻退了一步。少女眉梢一跳，只是将那能融化秋水的炽热目光投射在萧睿微微有些涨红的脸上。


唐人所谓的歌令，其实说白了就是歌词。萧睿当日在洛阳剽窃苏轼的那首水调歌头，早已被长安的教坊司谱上曲子排成了歌舞。


萧睿咬了咬牙，借着酒意，一首白衣卿相柳三变的少年游脱口而出：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去一云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接下来，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萧睿已经俯身又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纵声放歌，将柳永那首著名的“雨霖铃”的后半段吟唱了出来——


多情自古伤离别


更那堪


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


弯月如勾，月华如水。萧睿其行也癫狂，其情也迷乱，对于玉环的思念，对于前世的追忆，对于今生的迷茫，还隐隐有一丝对于未来的恐惧，都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他朗声而唱，也不管切景还是不切景，一股脑地借着吟唱发泄着自己内心深深地郁闷和无奈。


别看他在盛唐混得风生水起，但他宁可还是回去前世做一个自得其乐的品酒师。


“你醉了。”李宜轻轻柔柔地说着，探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的萧睿。


※※※


烟罗谷里的黎明来得很早。那一只只赶早的雀鸟跳跃在房屋之外的树枝上，发出清脆而独一无二的报晓声。萧睿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还是强行将眼睛睁开来，见自己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榻上，盖着一床大花的丝缎锦被。举目四望，房中布置陈设极其华丽奢侈，就是颇有几分脂粉气。


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这宿醉方醒的酒徒萧睿赶紧起身，发现自己是合衣而眠，这才松了一口气。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昨晚那个明艳的道袍少女闪身进来，望见萧睿已经起身，不由调皮地一笑，“醒了？我们的大才子？昨晚你纵酒放歌，吟唱出不少传世佳作，人却生生醉倒。”


萧睿尴尬地一笑，拱手道，“多谢姑娘，在下惭愧。”


少女嘻嘻笑着，“谢我作甚？你该谢谢玉真殿下，你可是琼林山庄建成以来留宿的第一个男客，可见殿下对你的看重。哦，对了，我叫李腾空，家父李林甫，你可知道？”

第105章 烟罗金牌


萧睿默然，这李林甫他如何不知。大唐奸相李林甫的大名，可谓是遗臭万年。在盛唐以降的历史上，李林甫怕已经被后人骂出了一身的臭脓疱，如果他目下知道他将被悠悠亿万人唾骂不绝千年，会不会吐血而死？


见萧睿的神情，明艳的少女李腾空又嘻嘻笑了笑，“我爹爹官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你要想明年的科举有所寸进……”


李腾空的意思很明显，少女骄傲地暗示他，她父亲是当朝的礼部尚书，主管科举之事，要是过不去李林甫这一关，萧睿的仕途还是一片虚幻。言下之意似乎是说，你如果想飞黄腾达，还是需要巴结巴结本小姐……


萧睿听见这明火执仗的“要挟”，不由暗暗皱了皱眉。听说李林甫有6个女儿，家风开放溺爱非常，一个个都是泼辣无比，今日一见倒也不虚。


见萧睿没有动静，李腾空俏皮的眉头一跳，自顾又格格娇笑了起来，“好了啦，跟你开个玩笑啦。你放心，奴回家去一定会在爹爹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的——但是，不知道你会怎么谢谢奴家？”


萧睿笑了，这一笑颇有些不怀好意地味道，他心里暗道，“难道要老子以身相许？”


李腾空显然是属于那种快言快语性格活泼外向但却没有多少心机的女子，见萧睿有些发木，便自行将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奴家也不喝酒，也不喜欢歌舞，奴家想要你送给咸宜姐姐的那种花露琼浆。”


“花露琼浆？”萧睿一怔，淡淡一笑，“这个，实在是抱歉之至，花露琼浆已经没有了，要想再有——只能等待明年春暖花开时。”


“哼！”李腾空顿时柳眉一皱，双手掐腰娇哼了一声，“好你个萧睿，凭啥咸宜公主要就有，奴家要时就没有了。哼，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


萧睿啼笑皆非，这刁蛮的李家小姐着实不讲道理。他也没有说假话，当日杨括在蜀中批量制作的花露琼浆本来就不多，除了上市销售了一些之外，剩余的都被萧睿带回洛阳留给了玉环自用。此次进长安，他也是一时兴起才带了几瓶来。


“真没有了，李小姐。”萧睿耸了耸肩，“在下从来不说谎。”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给拉倒。”李腾空愤愤地摆了摆手，衣裙袍袖挥舞间，少女明媚的脸上竟然眼圈一红，就要泫然欲泣了。


“怎么惹到我们的腾空大小姐了。”道装的玉真一扫昨日的浓妆艳抹，薄施脂粉，倒也有几分清秀之气。她带着一众侍女，前呼后拥地行进屋中，也顾不上说什么，就张开双臂将李腾空拥入了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她柔嫩的后背，貌似在安慰，但表情着实有些暧昧。


萧睿难堪地别过头去，却瞥见李宜换了一袭素净的青裙，正站在玉真的身后，向他望来。玉真的侍女衣裙皆非常华丽绚烂，李宜这一身打扮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李宜的脸上既有问询，又有担忧和关心，表情很是复杂。萧睿向她颔首为礼，却在撇头间见李腾空面红耳赤地从玉真怀里挣脱而出，小声道，“玉真殿下，我没有事。”


玉真虚张着手臂，微微有些尴尬和失落。李腾空几步走到李宜面前，扯了扯李宜的衣襟，不满地嘟囔道，“公主姐姐，这萧睿也忒小气了，我跟他要几瓶花露琼浆，他都不肯，还推脱说已经没有了。”


萧睿苦笑，“真没有了，我就带了几瓶来长安，都送与咸宜公主殿下了。”


此话一出，李宜脸上浮起一朵红云。萧睿本是无心之言，但听在李宜和众女耳中却成了另外一种味道。


“萧公子倒是有心了，不枉咸宜对你一番——一番情谊。昨夜你醉倒，咸宜生怕你有事，竟然也留宿在了我这琼林山庄之中，萧睿啊萧睿，你可莫要辜负了我这侄女。”玉真长袖一挥，“走，随我用膳！”


玉真的一番话让李宜面上有些“挂不住”，她跺了跺脚，嗔道，“皇姑，哪有的事情！”


玉真哦了一声，回身见萧睿尴尬地垂下头去，不由有些好奇地道，“难道是我看错了？你们俩并无情意？”


这下可是越描越黑，李宜羞红了脸掩面而行，而萧睿更是心里暗暗抱怨这玉真多嘴多舌的长舌妇。


……


……


在琼林山庄豪华宽大的餐厅中跟这个玉真公主还有李宜和李腾空一起用完早膳，萧睿可谓是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愿在此停留了。但玉真显然是没有放他离去的想法，她挥挥手让侍女们撤去了宴席，萧睿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跟她一起移步花厅，一大早地就品起了放着浓浓香料的江南新茶。


见萧睿皱着眉头如同服药一般，玉真不禁奇道，“萧睿，我这茶可是宫中御赐的极品，一般人想喝还喝不到，你何以这般别扭？莫非你不饮茶？”


萧睿还没说什么，李宜却笑着插话道，“玉真皇姑，萧睿只饮清茶，还是给他换盏不加香料的清茶吧。”


萧睿愕然，自己这个在盛唐看起来非常另类的嗜好和口味，李宜是如何得知的？


玉真皱了皱眉，“果然是奇人奇行，处处与众不同。来人，给萧公子换清茶！”


饮了会茶，又说了会闲话。多是萧睿保持沉默，静静地聆听这三个大唐贵族中的顶尖女子在说着一些家常话，偶尔也回答几句玉真关于他家世的问题。


“萧睿你才华绝世，我又甚喜音律歌舞，只是苦于没有绝妙的歌令配乐歌舞——昨夜你那几曲歌令，我已经派人开始配曲了，一会咱们就可以观赏一二。只是我很好奇，你小小年纪，胸中何来这般苍凉的情怀？多情自古伤离别，这等哀情郁积的佳句竟然出自你的口中，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奥，也是了。听说你自小孤苦，在刘幽求府上过了几年？也难怪哦……不过，少年多戕受些磨难，也未必就是坏事。如今你不是也苦尽甘来，不仅名动大唐声名鹊起，还得了我这侄女侄子的看重——呵呵。”玉真又沉吟道，“我这琼林山庄，寻常男子非请不得出入。可从今日起，烟罗谷中琼林观就从此对你敞开大门……这面金牌，你且拿去。”


此言一出，不仅李宜吃惊，就算是李腾空也讶然看了玉真一眼。


烟罗谷中无男子，男子非请不得出入，这不仅是因为烟罗谷中居住着一群女子，还有一个只限于在大唐皇族中流传的半公开的秘密。可玉真不仅昨夜留宿萧睿，还竟然给了他一面金牌。烟罗谷的琼林山庄建成多年来，玉真一共只送出两块金牌，其一是王维，其二便是今日给了萧睿。


由此可见，玉真对于萧睿的看重和欣赏。别看这一块小小的金牌，其价值可不小。萧睿接过金牌看去，见金牌上仍旧是雕刻着一定玉叶冠，只是在玉叶冠的下面还有一朵绽放的花朵，花朵蓓蕾的中央处刻着“烟罗”两个篆体字。


李宜兴奋地扫了萧睿一眼。玉真例宴请了萧睿，本是她的撺掇，但萧睿能得到玉真的青睐并获得了烟罗金牌，却出乎她的意料。她明白，有烟罗金牌在身的萧睿，无疑就是多了一面护身符和通行证，由此，即便是玉真不向父皇引荐萧睿，萧睿也会从今天这一刻起就列入了大唐皇帝的视线。


中年美妇玉真在赠予萧睿烟罗金牌之后，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妩媚的脸上浮起淡淡的黯然和落寞，眼角的那一抹象征年龄的鱼尾纹更加地深重了，叹了口气，她幽幽道，“长安看上去繁花似锦，其实水深着呢。而这仕途权力之路就更加险恶，当年的王维要不是有我这金牌在，怕是也早……少年人哪，自古才子多风流，名士多狂放，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需要小心谨慎哦。我可不愿意，这么一个才华绝世前途无量的少年郎，就这样半路夭折，倘若如此，我还去向谁索要歌令来？幽谷独居，这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萧睿，正是你这一句歌，让我心动……我这金牌，你好好收着，只要我还活着，便要有我的乐子，有你的生活！”


萧睿缓缓起身，深深向玉真躬身为礼，“殿下的教诲，萧睿铭记在心！”


这一礼，发自萧睿的内心。他能体会到玉真那深深的感慨以及对于自己那出于爱才心切的真诚关爱。由此，昨日饮宴上对于她的些许恶感和不良印象，也因此淡了许多。不管怎么说，他直觉这玉真是他遇到的大唐权贵中比较“人性化”的一个，城府或许很深，但只要是她喜欢的人，总能待之以诚。这份罕见的真诚和不虚伪不作假，赢得了萧睿的敬重。


玉真呵呵一笑，“我的话就是随口一说，你即可当真也不必当真。你们还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而我，已经韶华远去青春不再了……”


玉真又是落寞地一声叹息。

第106章 薛女亚仙


一群乐工低眉垂眼地搬着自己的乐器进了花厅，照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萧睿这才发现，原来在玉真的花厅中，居然有事先安排好的乐工坐席，这显然是日日观赏歌舞已成定例。


几个花枝招展的歌姬舞女们神色宁静地走了进来，一个个长袖飘飘，头戴五彩羽冠，浑然是那来自天宫的仙子。就在玉真挥挥手准备吩咐歌舞开始时，一个侍女匆匆奔过，说是新近买进山庄的一个名叫薛亚仙的舞女刚刚悬梁自缢，正在抢救云云。


玉真勃然色变，急急起身带着一众侍女匆匆而去。


萧睿坐在花厅中，心里那个焦急和后悔。他悔不该昨日捅破薛亚仙那脆弱的心灵防线——试探什么哦？人家痴男怨女跟自己何干？万一这薛亚仙要是香消玉殒，他又该如何面对郑鞅？


李宜正在跟他叙话，见他神色有些恍惚，不由奇道，“萧睿，你怎么了？”


萧睿尴尬地一笑，“回殿下的话，我没事，只是乍一听闻有舞女自尽，心头有些凄惶。”


一个舞女而已，自尽不自尽的本来也提不起贵为公主的李宜的兴趣，不过听萧睿这么一说，她倒是也迷惑地说，“玉真皇姑对谷中的侍女和歌姬舞女都甚好，别看她们是下人，但玉真皇姑都给她们脱了籍了，只要有愿意嫁人的，玉真皇姑都会陪送丰厚的嫁妆亲自送出谷去。怎么还有舞女这般想不开，要自寻短见呢？”


萧睿干笑两声，再无话说。


所幸薛亚仙还是被救了过来。薛亚仙在床榻上哭泣了整整一夜，直到方才听管事的人说殿下又要召她们歌舞，她才擦干眼泪，换上自己最喜欢的美丽衣裙，义无反顾地走上了绝路。好在悬梁的时间不长便被其他侍女发现，所以才缓回一口气来，在鬼门关上打了一个转转凄凉地回头再次面对无情的现实。


如果说之前她还保留着一丝丝最后的侥幸，但昨日萧睿的话却生生击碎了她美丽的幻想——是啊，奄奄一息的郑郎孤身卧在荒野中，焉能还有活路？想起多日的恩爱缠绵，想起天荒地老的相守誓言，想起郑郎为自己散尽钱财被老鸨子驱逐出门，薛亚仙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便狠下心试图了断了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


萧睿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玉真领着一群侍女怒气冲冲而来。走进花厅，玉真薄怒的脸上寒若轻霜，盯着萧睿看了半天也冷笑了半天，让萧睿有些“毛骨悚然”。


“萧睿！我这一生最讨厌负情薄幸的男子。这薛亚仙是我从平康里脱籍买来，怜她孤苦无着歌舞甚佳这才召进烟罗谷来。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往日自诩少年风流，花间采蝶负了这女子，以至于让她心伤欲绝了无生机？”


“你给我说实话，我就饶过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将她娶为妻子，我也就罢了，否则……”玉真眼中飞出一抹烈火。


李宜陡然一震，用不可思议地复杂眼神看着萧睿，心里跟那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凄惶和无助。昨日，她可是亲眼见萧睿跟一个舞女在一旁有所“交集”，莫非他们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天哪！高贵的公主一阵热血上涌，差点没晕厥过去。


萧睿苦笑不得，脸上都涨红了起来，这误会大了。


“殿下，萧睿与那舞女完全是陌路之人，如何来得私情？萧睿或者有些年少轻狂，但在下从来——”萧睿本来想辩解说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妓院嫖过娼，突然记起自己那位不堪的前身，只得生生闭嘴咽下了后半句话。


玉真紧紧地逼视着他，冷笑着，“从来什么？从来没有去过青楼寻欢作乐？你还真当我不知道你这以往洛阳丞相府里的浪荡子？你们这些臭男人，甜言蜜语哄骗女儿家，玩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哼——即无情又无耻！”


萧睿愕然，尴尬地搓了搓手，也无法辩解，只得苦笑着，“殿下，萧睿与那舞女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你还要狡辩？”玉真失望地看了萧睿一眼，将头转向面色发白身形微微有些抖颤的李宜，“咸宜，你看错人了。”


萧睿这回是真急了，这可不是小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将大大损伤他好不容易才重塑起来的声名，“殿下，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萧睿愿意与那舞女当场对质。”


玉真鄙夷地扫了他一眼，袍袖一甩，一封信函儿飘飘荡荡地落在萧睿面前。萧睿俯身捡起，见信函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秀气的小楷字：萧公子亲启。


萧睿苦笑着拆开信函，见信函上写着聊聊数行字。大意是悲伤欲绝怀有死志的薛亚仙拜托他恳求玉真殿下，如果可以的话，将她的尸骨和郑鞅合葬在一起，好让他们生不能做成夫妻，死后也可到阴曹地府当一对恩恩爱爱的鸳鸯。


薛亚仙虽然不知道萧睿跟郑鞅是什么关系，但他能知晓自己跟郑鞅之间的事情，想必关系不浅。既然郑鞅已死，自己殉情后或许能蒙他的垂怜，完成自己跟郑郎合葬的遗愿。


萧睿微微一笑，将信函递给了玉真和李宜。


……


……


误会当然不解而消。也难怪玉真误会，你想想看，薛亚仙临死之前的绝笔是写给萧睿的，怎么能不让人误会萧睿就是抛弃薛亚仙的负情郎。


听完郑鞅和薛亚仙的凄婉故事，玉真和李宜不禁唏嘘。嗟叹良久，玉真才派人将薛亚仙扶了过来，由萧睿亲口告诉她，郑鞅不仅没有死，还活的好好的，目前就在萧睿的府上。并主动做出承诺，将来但等郑鞅科举有所寸进，她便会出头成全她们，让她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薛亚仙的狂喜自不待言。等她千恩万谢涕泪交加地拜谢完玉真和萧睿离开之后，玉真轻轻一叹，“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等痴男怨女，着实让人喟叹。萧睿，你做得很好，看来我这块烟罗金牌并没有给错人，咸宜，你也没有看错人了。”


“放眼这长安城里，肯拿出百贯钱来救治一个陌生路人，想必也就是酒徒萧睿一人耳！”玉真盈盈起身，居然轻轻抬起保养极好的葱白一般粉嫩的纤纤玉手来，拍了拍萧睿的肩膀，“好一个才华绝世的少年郎，好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酒徒！我这一生，看轻天下男子，除了父皇和皇兄之外，就只有王维跟你这少年郎让我不能小视。”


“胸中乾坤大，袖里日月长。”玉真又是轻叹，“今日之尔，比起当年的王维来还要风骨清奇，希望你不要向王维那样被这世间的浊气和仕途的痴缠牵绊住——好了，今日我也累了，歌舞暂罢，萧睿你也去吧。谷外，你那家人已经徘徊了整整一夜了。”


※※※


萧睿告辞离去，心头非常敞亮。倒不是因为他得到了玉真的赏识，获得了大唐士子梦寐以求的烟罗金牌，而是因为郑鞅和薛亚仙的好事将成。本来，在萧睿看来，即便是郑鞅和薛亚仙最终能在一起，但也不会得到郑家的承认，甚至会面临家族巨大的压力。须知，郑氏是名门大族，岂能容许自家儿郎娶一个烟花女子。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玉真的撑腰，凭玉真在大唐朝野的巨大影响力，她亲自为郑鞅和薛亚仙主婚，郑家恐怕也不敢再说什么。


萧睿走后，玉真轻轻扯落蒙在肩膀上的薄纱，露出白皙而瘦削的肩头，向李宜笑了笑，“咸宜，你眼光不错，皇姑支持你，这等好儿郎不能放过。”


“皇姑……”李宜羞红了脸，垂下头去。


“呵呵，在皇姑面前，还要害羞吗？咸宜，你要知道，错过一个人容易，这世间可没有卖后悔药的。”玉真似是想起了什么心事，幽幽一叹，“皇姑老了，要是当年我也能遇到这等妙人儿，我又何至于幽居此处？”


“皇姑，可是，可是他已经有了未婚妻，我……”李宜的叹息声比玉真还要幽怨，双手搓着衣襟，“他对他的未婚妻爱若拱璧，怕是……”


“那又如何？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只要你肯放下公主的架子，皇姑愿意从中慢慢帮你们撮合撮合——宁可嫁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也不可嫁一个庸俗男子——凭你的公主身份，他还能拿你当妾室看待不成？”玉真轻轻一笑，“不过，事关大唐礼法，这事儿也急不得，等皇姑我慢慢给你想办法，总有一日，会叫你美梦成真便是。”


李宜摇了摇头，还是轻轻叹息。作为大唐公主，能跟其他女子一起共侍一夫？她同意，她父皇和大唐皇室也不同意。至于将来，她早就拿定了主意，如果不能嫁给萧睿，她顶多是学学玉真皇姑，入了这烟罗谷中，做一个伤情幽怨的道姑终老此生吧。


李宜的心思，玉真心知肚明，只是也不挑破，拉起她的小手来轻轻握了握，“放心吧，皇姑会帮你想法子的”。


“殿下，我也要嫁给萧睿。我没有咸宜姐姐这样的顾虑，我要萧睿做我的丈夫。”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刁蛮少女李腾空突然插话道。


“你——”李宜和玉真旋即一起回头望去，见李腾空面上嬉笑吟吟，只当她在说笑，又一起笑骂了一句，“死丫头，瞎胡闹！”

第107章 菜根谭记


萧睿出了烟罗谷，这才发现令狐冲羽带着几个家人徘徊踯躅在烟罗谷外，脸上都挂着无尽的焦急之色。昨日萧睿入了烟罗谷，便不得出，这几个家人赶紧回去禀明令狐冲羽，令狐冲羽后来去盛王府上问了卫校，才知萧睿醉酒留宿谷中。


虽然如此，令狐冲羽还是不太放心，彻夜等候在谷外，直到萧睿如今平安出谷。


萧睿有些感动地招了招手，“令狐兄，我在此。”


令狐冲羽一个健步就窜了过来，长出了一口气，抱怨道，“好端端地，在这种场合下，公子你怎么能醉酒，岂不知醉酒误事，万一得罪了谷里的贵人，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萧睿呵呵一笑，“我这不是没事吗？好了，我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萧睿一直在思考，这玉真公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淫荡纵欲？昨夜萧睿以为如是，当今早一看似乎又并非如此。一心向道？那就更滑稽了，这天底下有几个清心寡欲的学道者能像她这么奢靡华丽？


想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头绪，索性就不再想。不过，萧睿可以肯定的是，这玉真是一个爱才之人，是一个性格比较另类、比较复杂的大唐贵族，嗯，总而言之，不是一个坏人。


回到家里，焦急等候在门房的秀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迎了出来，看她眼圈红肿，似是哭过，萧睿怜惜地拍拍她柔弱而稚嫩的肩膀，“秀儿，让你等急了。”


秀儿俏脸一红，微微退后一步，自家少爷这突兀的亲热举止让她多少有些不太适应。但她马上又想起一件事来，“公子，杜先生来了，目下正在公子的书房里跟郑公子聊天呢。”


萧睿一怔，“哪个杜先生？”


秀儿抿嘴笑了笑，“是把公子写成饮中三仙的杜甫杜子美先生啊！”


萧睿大喜，哈哈一笑，撇下秀儿和令狐冲羽向书房冲了过去，老远就在门外高呼道，“子美兄！子美兄！”


杜甫和郑鞅本都是饱学儒士，一见如故，正在萧睿书房里相谈甚欢，突然听见萧睿那清越的高呼，不禁也是大喜。郑鞅起身道，“公子回来了，子美兄。”


杜甫微笑着点点头，与郑鞅一起迎了出来。


萧睿与杜甫互相行礼完毕，这才热切地问道，“子美兄，如何也到了长安？”


杜甫叹息一声，“子长，杜甫虽然屡试不第，但明年春闱，我还是想来试上一试。”


萧睿哦了一声，脸上笑吟吟地，其实心里却颇有几分戚戚然。这杜甫也跟李白一样，是一个“倒霉的豆包”，明明是满腹才学，却始终得不到重用，一生坎坷颠沛流离，这科举之事始终不得登科，最终一生郁郁不得志，还是病死在他乡的客船上。


作为穿越者，萧睿知道，明年的春闱杜甫还是没戏。不过，萧睿心里却闪过一个帮助杜甫的念头。这样一个忧国忧民的大才子做官，总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权贵要强。


三人叙谈着，萧睿突然想起史书记载的杜甫一家在长安的贫苦生活，不由心里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知子美兄在长安落脚何处？”


杜甫脸色微微一变，只小声说了一句，“我携妻带子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勉强度日吧，只待来年春闱看看，能不能寻条出路。”


萧睿笑了笑，也没再仔细问，只是在接下来的闲谈中以拜访为由套出了杜甫的居住地点，然后又借着如厕的幌子，出去嘱咐令狐冲羽每日别忘了派人去杜甫家送些米粮和铜钱。长安物价贵，如果没有自己的资助，萧睿担心杜甫很难能坚持到明年春闱。但他也知道，杜甫性情虽然看上去非常温和，但其实傲骨嶙峋，如果自己当面资助他，他定然是拂袖而走。


与其这样，不如匿名送些米粮过去，时日久了，杜甫必然会猜出是自己，但又不会说破，即保全了两人的友情，又保全了杜甫士子的面子，他就不会再拒绝。毕竟，他还有妻儿数口要吃饭。


……


……


杜甫跟萧睿关系匪浅，既然来到萧睿府上，那留下饮宴自然是少不了的。就在萧睿外出吩咐家人准备酒宴的时候，杜甫无意中从萧睿的书案上发现了一卷厚厚的纸张，有些写的工工整整，而有些写的却非常凌乱。


杜甫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刚要跟郑鞅说子长的字进步挺大，突然目光一凝，久久地品读着一张张萧睿用来练字的“废纸”，目露奇光，握着纸张的手微微有些抖颤。良久良久，杜甫不禁一声长叹：“子长真乃天纵奇才也。”


“阳明老弟你且来看子长的妙句。不以威行天下，而以德服天下——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涂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徒兴废；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杜甫缓缓吟道。


“还有。笙歌正浓处，便自拂衣长往，羡达人撒手悬崖，更漏已残时，犹然夜行不休，笑俗士沉身苦海。”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煅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为的气节，是撑天撑地之柱石。故君子于一虫一蚁不忍伤残，一缕一丝勿容贪冒，便可为万物立命、天地立心矣。”


……


……


杜甫越念越惊，郑鞅越听越心旷神怡，时而如清风拂面，时而如古泉潺潺，时而如禅林妙语，时而如空灵如水。


两人相视皆满是钦服惊叹之色，直到萧睿进来，这才一起向萧睿躬身一礼，“子长（公子）字字珠玑，全是大智慧、大德行、大禅机，堪比圣贤，我等佩服之至！”


萧睿吃了一惊，心道这是怎么了？突然看见杜甫手里握着的那些纸卷，心道坏了，这自己闲来无事默写出的明代还初道人洪应明所著的一部论述修养、人生、处世、出世的语录世集《菜根谭》，怎生被这两人误会成自己的“著作”？天哪，这误会搞大了。


他默写菜根谭，一来是为了练字，二来也是为了应付将来的科考。毕竟，科考中那些策论什么的，这些应该能用得着。


眉头抖动了几下，萧睿正要解释，突然又梦醒过来：此刻还是大唐，而这些佳句皆是明人所著，自己该如何解释？还能照直说自己默写的是数百年后人的东西？萧睿心里暗道一声惭愧，本想打个哈哈就此掩饰过去，但杜甫一直沉浸在行云流水一般雅趣出尘脱俗的“格言佳句”中不能自拔，提出要带走回去细看，萧睿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


出乎萧睿意外的是，杜甫不仅回去后仔细阅读了，还重新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格言”誉写了一遍，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分成“修性”、“立身”、“处世”、“治世”、“明智”、“行事”六篇，装订成手抄册。


更出乎萧睿意外的是，杜甫在整理完大唐萧睿版《菜根谭》之后，去参加了一个长安士子的聚会和饮宴。在宴会上当着很多长安士子和名流的面，如贺知章、王维、高适、岑参等人，杜甫郑重推出了萧睿的《菜根谭记》。


据说，当时岑参和高适两位边塞诗人，读之放声高歌，久久不能自已；而贺知章则更是狂放地点评说，“真乃惊天地、泣鬼神之作也”。最夸张的是王维，他在宴会上从头至尾将《菜根谭记》草草翻看了一遍，这个一向沉稳有度的大唐名士竟然当着一众士子的面，放声痛哭起来，任凭众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没有人知道，《菜根谭记》中有一段话，正是击中了王维内心中的一道软肋。他一直处在郁郁寡欢的状态中，是因为他活得很苦很累。想要活得更高的官职，但却又不肯放弃文士的高雅气节，去行那溜须逢迎之事，所以他也一直不得皇帝重用。长期的郁积，如今读了这一段云淡风轻的话突然豁然开朗——这哭，其实不过是一种尽情的发泄罢了。


《菜根谭记》在最短的时间里，在长安士林中风行开去，各种各样的手抄本开始泛滥。最后，在盛王李琦的“关注”下，萧睿不得不同意由盛王府组织将手抄本的《菜根谭记》印成书册。


一时间，长安士子们几乎人人都能背诵几句《菜根谭记》里的名人名言，引以为人生警言。如果说萧睿机缘巧合参加了几次贵族间的饮宴，传出了不小的才名，但说实话，那并不能得到天下士子的承认和认同。而如今不同了，《菜根谭记》如同滚滚清泉一般流淌过云集长安的士子心田，读着这些妙语禅机充满哲理和大智慧的语句，没有一个士子再去怀疑萧睿的才气和博大胸襟。


至此，萧睿的名望在士林中到达了一个顶峰，隐隐有超越贺知章和王维之势。从今尔后，酒徒萧睿一跃被堪称圣贤转世的才子酒徒所替代，众多年轻士子开始将萧睿引为人生偶像。不多时，长安城中兴起了一股模仿萧睿举止作风的狂潮。


面对这些，萧睿只能在心里暗道惭愧惭愧真惭愧。

第108章 见李林甫


偶像萧睿，萧睿偶像。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萧睿这个名字从声名鹊起一跃转为大红大紫。无意间成了大唐士子心中的偶像和楷模，萧睿没有多少兴奋，反而是心有戚戚焉。所谓枪打出头鸟，他总觉得自己出名出得太莫名其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而接下来的很多事情，就更加地让他啼笑皆非。名人都有名人效应，古今概莫能外，一般对于名人的“消息”，芸芸众生都会有着超常的兴趣。于是乎，萧睿的种种过往，种种经历，都不知道怎么被“翻”了出来。


以前的浪荡被美化成了年少风流，在洛阳公开酒方、在益州资助贫寒士子、在长安一掷百贯钱救治路人的仗义疏财，为未婚妻而主动放弃科考的有情有义，闻香识酒的神来之“鼻”，酿造美酒的传奇之路，还有那一首首绝句诗词歌令，都一时间成为长安城里最热闹的话题。


既有儒门的大德大才，又有侠客一般的仗义疏财，还颇有修道者的超然物外之风，雅士，真正的风雅名士。没有多久，他被玉真公主留宿烟罗谷并获得烟罗金牌的消息也传了出来，众多士子顿时为之振奋不已，每日都有无数士子拿着自己的诗文眼巴巴地跑到萧睿家里去请教，更有甚者，还有士子送去厚礼，企图通过萧睿获得荐举。


为了维持偶像的高大形象，萧睿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来自大唐各地赶到长安来参加科考的士子，只是那些送礼的，坚决拒之门外。到后来实在是不厌其烦，只得让郑鞅出面代他应酬，最后无奈托病闭门不出。


就在萧睿闭门不出的头一天，却接到了来自李林甫府的邀请。接到这个邀请，萧睿只觉浑身不舒服，跟吃了苍蝇一样。李林甫位高权重，是渐渐掌握大唐权柄的大人物，这等大人物相邀，如果他不去，纯属自己找难看。


但去吧，在萧睿的印象中，这李林甫是一个大大有名的奸臣，他实在不愿意跟这样一个遗臭万年的人搅和在一起，搞不好也陪伴他遗臭万年就大大不妙了。


关于李林甫，萧睿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资治通鉴》里对其的评价：“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


一个媚字，一个妒字，还有一个霸字，将李林甫的性格和为人处事作风刻画得淋漓尽致，这也便是李林甫留给后人的“印象”。


不过，萧睿最终还是决定按时赴约，在当天下午就去了李林甫府。无论如何，只是一次宴请，不管李林甫是怎样的大奸大恶，人家以礼相请，自己断然不能失礼，尤其是自己正处在人生中的关键关口。


去了李林甫府上，萧睿心里连道两个想不到。第一个想不到，是那李林甫的府邸，并不如他想象中的豪华，很普通的宅院，无论是院中的安置还是客厅的陈设，都极其朴素简洁；第二个想不到，李林甫相貌清秀，身材瘦削，举止文雅，并没有萧睿假想的奸臣脸谱模样。


如果把李林甫放入到街市上去，没人会认出，他便是呼风唤雨的李相国。


“拜见李相。”萧睿本着小心谨慎的方针，恭谨而不失风度的躬身行礼。


“请起。”李林甫极其温和的笑了笑，当然在萧睿看来这笑容很是虚假，没有多少情感含量。


萧睿默默地坐在李林甫的下首，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间据说有“第二朝堂”之称的李家书房，任凭李林甫微微凌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描着，神态非常沉稳。


他没有说话，李林甫也保持着沉默。原本，像萧睿这种小人物，是不会进入李林甫视野的，只是一来萧睿先是在烟罗谷中大大出了一个风头，又得了玉真公主很多年没有送出的烟罗金牌，最近更是因《菜根潭记》红上了天，这“传说”中的少年这才让李林甫心里稍稍有了那么一点好奇。当然，促使他今日相邀的，不是萧睿的这些虚名，这些虚名在李林甫看来一文不值。


是他小女儿李腾空的恳求。当日李腾空在烟罗谷中当着玉真和李宜的面，说要嫁萧睿，她俩都当是刁蛮少女的戏言，但却不料，李腾空是真动了心了。


眼高于顶的李家小姐，正因为看不上寻常男子，才入了烟罗谷，陪伴在玉真身侧，可自打见了这萧睿，幽闭多时的心花儿便开始悄然绽放。这天她破天荒地回到家里，向一直以来娇惯女儿们向来倡导女儿自行择婿的李林甫，大大方方的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而就在李腾空说出这番心思之前，李林甫刚刚从寿王府回来。寿王李瑁非常委婉的向他表达了明年春闱不录萧睿的“构想”，李林甫刚刚跟寿王和武惠妃达成“合作协议”，这点小面子焉能不给，自然是立即答应。


他是礼部尚书，这是他权限范围内的事情，可谓是小菜一碟。


可女儿的心思又让他改了主意。因而，他决定要见一见这少年。


今日一见，李林甫确实很是吃惊。他没有料到，在自己的冲天权势面前，在自己居上位者逼视众生的目光下，萧睿竟然还能保持平静，神态淡然自若，举止应对毫无慌乱。要是寻常的士子，乍一见到这大唐权势冲天的重臣，怕不早就慌神了。


他岂知，在萧睿这个穿越者眼里，他与普通的唐人没有太大的区别。而且，他的下场会很惨。故而，萧睿在投向他的目光中颇有几分“同情”，只是他掩饰得很好。


李林甫向屏风后面扫了一眼，那后面是李腾空和她的几个姐姐。李家向来都是这样，只要李林甫接见少年人，都会让几个女儿来躲在屏风后面挑选如意郎君。


“呃，尔要参加明年的春闱吧。”李林甫缓缓问道，声音很是低沉。


“是。”萧睿的回答很干脆。


“不错的年轻人。你可知道，老夫在朝廷居何职位？”


“回相爷的话，相爷官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既然如此，你可知春闱科考及第的士子皆是老夫的门生？”


“知道。”


“你可知道，在几天前，寿王殿下曾经要老夫明年不录你？”李林甫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小口，眼神中投射出一抹玩味的光芒。


萧睿陡然一惊，但神色马上便平静下来。心念电转，暗暗疑惑，自己也没得罪这寿王李瑁，他这是作甚？想来想去，他当然没有能想到魏家头上去。


见萧睿保持沉默，李林甫微微一笑，嘴角滑出一丝赞许，“不过，你不要怕，有老夫在，你及第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你答应老夫一个条件，老夫哪怕是驳了寿王这个面子，也会成全你一个头名状元公的荣耀。”


萧睿愕然抬头，还是没有说什么。


“老夫向来不愿意跟晚辈绕弯子，直说了吧。老夫有一女，名为李腾空，看中了你……你懂老夫的意思吗？……”李林甫淡淡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这个女婿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他李林甫女儿看中的人，凭李家现在的权势，哪个长安的少年郎不是趋之若鹜？何况，萧睿不过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萧睿心里一个激灵，眼前顿时浮现出李腾空那张调皮娇媚的脸蛋。他定了定神，咬了咬牙，低低道，“李相爷，在下已有爱人，请恕萧睿不能从命。”


李林甫面色一变，缓缓起身，凌厉的眼神变得非常的凌厉，“你……你莫非看中的是咸宜公主？老夫可以告诉你，我李家的小姐身份也不亚于大唐公主……你可知道，一旦娶了公主，你的前途和功名就全废了，你只能做一个赏花饮酒的闲散驸马，哪如做我李家的女婿来得实在？有老夫在，老夫可以保你一世官运亨通，一世荣华富贵。”


萧睿无语摇头，“回李相爷，在下在洛阳已有未婚妻。”


“不是咸宜公主？那就更好说了，很简单，退了那门亲，娶我李家女，先把婚事定下，明年高中状元再成婚。”李林甫挥了挥手。


“在下与未婚妻情投意合，岂能退亲？相爷有些太强人所难了。”萧睿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些火气，竟然也慢慢站了起来，神色变冷，目光变得非常坚毅。要让他放弃玉环，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林甫压根就没有想到，萧睿会当面拒绝他。他面色大变，伸手指了指萧睿，冷笑道，“你胆子很大，在长安城里，能敢当面驳老夫面子的人，你是第一个。老夫再给你一个机会，你退亲还是不退？”


萧睿淡淡一笑，轻轻向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坚定而刚毅的回道，“回相爷的话，萧睿与未婚妻生死不离，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

第109章 玉真卧房


李林甫冷冷的看着萧睿，突然朗声一笑，“有胆气，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不要以为有了盛王和咸宜公主的赏识，又得了玉真公主的烟罗金牌，你便可以有所倚仗，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诉你，就算是你有烟罗金牌，老夫也一样可以将你推在科举之外。而且，只要有老夫在朝一天，你便终生不得及第。”


“呵呵，那萧睿就回洛阳去。”萧睿此刻也豁出去了。尽管在烟罗谷中，他心态有了一些变化，也不再排斥功名和权势，因为只有自己有“力量”，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自己的亲人。别的都可以“后退”，可李林甫逼他退婚，这已经触及了他能忍受的最后底线。


李林甫这个时候，不仅是震惊和震怒了，而是感到了不可思议。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年仿佛对功名利禄兴趣不大。他缓缓坐了回去，觉得自己的“威胁”似是找错了对象。


“如果相爷没有其他的吩咐，萧睿就此告辞了。”萧睿依旧是躬身行礼，神色间还是那么的恭谨从容，没有一丝失礼，让李林甫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去吧。”李林甫长出了一口气，“你很好。”


……


……


萧睿前脚一走，李腾空便后脚扑了出来，青涩的俏脸上竟然还挂着淡淡的笑容，“爹爹，你不许欺负人家，人家这才是有情有义的真君子，要是他肯退婚，我还就不嫁他了呢。”


李林甫宠溺的拍了拍李腾空的肩膀，“空儿，你眼光不错。这少年心性沉稳，如果能进朝堂，倒是一个可用之才。不过，他既然竟敢不把老夫、不把我们李家放在眼里，明年的科考他断然是不会上榜了。哼，年少轻狂，老夫要给他一个教训。”


“不要啊，爹爹。”李腾空慌了，赶紧又是扯李林甫的衣襟，又是扑进他的怀里撒起娇来。


李林甫苦笑了一声，如果萧睿看见这一幕，怕是会大跌眼球。这此刻隐隐有独揽朝政之势的大唐权臣，竟然在私底下会是这样一番情态。


“空儿，这少年堪匹配你。老夫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李林甫沉吟一番，“如果他不退婚，空儿你如何能得偿所愿？”


“为什么要拆散人家呢？空儿愿意跟那个女子一起共事一夫，有什么不好的。”李腾空娇滴滴的说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不要说了，就这么定了。爹爹会让他回头的，明年先给他一个教训。对了，空儿，你不许再去那烟罗谷里去跟那老妖婆一起胡混了……”李林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抬头瞥见怀中的女儿青涩的俏脸变得涨红起来，不由轻轻一叹，用极其温柔的手势抚摸着李腾空柔弱的肩膀，“空儿，是爹爹害了你，爹爹一定会补偿你的！”


※※※


从李林甫府上出来，萧睿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烦躁。明明自己前路一片光明，却突然就冒出一个寿王李瑁和李林甫来。一个莫名其妙地要跟自己过不去，另一个竟然逼迫自己退婚娶他的女儿，真是TMD——萧睿暗暗爆了句粗口，都是他娘的些什么事情！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略一犹豫，就吩咐车夫马二调转马头出城向烟罗谷的方向行去。有了烟罗金牌，烟罗谷对于萧睿来说，出入异常的方便。他在一个侍女的带领下，穿过琼林山庄弯弯曲曲雕梁画柱的精美长廊，径自去了玉真的卧房。


玉真要在卧房中见他，让萧睿稍稍有些意外。


玉真卧房之大、之奢华，远远超出了萧睿的想象。穷极他脑中的所有词汇，也无法形容他眼前看到的这一幕：雪白的波斯羊毛地毯铺陈着整整起码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宽大无比的巨榻摆在正中，紫红色檀木床榻上，一个雕刻着栩栩如生鲜花和仙鹤相映图案的绿色玉枕，一床大红色的丝缎被子，那做工那品质一看就是极品中的极品。


床榻四周摆放着四个陶制但却镶嵌着金边的绣墩，上面放置着铜质的炭火盆，炭火正旺；一张与床榻平齐的案几儿放在床头的位置，上面的银盘玉盏绝非凡品。


更绝的是，在卧房的四个角落里，各有一个惟妙惟肖的石刻仙鹤，鹤嘴中青烟袅袅，让空旷而华贵的卧房中充满了浓郁的香气。


虽然是深秋，但卧房中却很是温暖如春。玉真只着一身薄薄的纱裙，伏在床榻上，两个如花似玉的侍女正半跪在她身侧，轻轻为她按摩着半露的香肩，丰满平滑的腰肢，甚至挺翘的臀部。在侍女轻轻柔柔地动作间，萧睿尽管只是淡淡一瞥就挪开眼神，还是一眼就发现了玉真那薄裙后面的粉红色抹胸，以及雪白红润的肌肤。


“萧睿拜见殿下！”萧睿皱了皱眉，但是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玉真没有理会，只是随着侍女按摩的力度加大，微微发出了一声声明显有些淫靡的呻吟。


“用力些。”


侍女红着脸蛋在玉真丰满挺翘的臀部四周轻轻转着圈揉捏着，玉真轻轻扭动着水蛇一般的身子，呻吟声更加地清晰可辨。


就在萧睿皱眉要退出卧房时，玉真突然叹息一声，摆了摆手，让侍女们都退了下去。她就用手轻轻一撑床榻，然后就施施然翻身趺坐起来。中年美妇的脸上的妩媚之色更加的红艳逼人，而浑然不似中年的娇嫩肌肤也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胸前的两堆乳山也随着轻轻地呼吸声不住地起伏着。


见萧睿尴尬地垂下头去，玉真突然嫣然一笑，浑然少女一般，“放心吧，小哥儿，我不会吃了你，我不喜——”


玉真的话突然噶然而止，发出一声幽幽长叹，“今日你能来，我很高兴。说说吧，李林甫今日找你，所为何来？”


萧睿陡然一惊。自己这刚刚出了李林甫的家门，就转向了这里，可这整日幽居烟罗谷的玉真公主怎么会知晓？


玉真瞥了一眼萧睿有些惊讶的脸庞，淡淡一笑，“在这长安城里，只要是我玉真想要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能逃过我的眼睛。更何况，你是我玉真看重的人，我怎么能不多留意一些？倘若你这初来乍到的小哥儿，不懂长安城里的规矩，让人家给赶了出去，我玉真还上哪里去找称心如意的人才？”


萧睿哦了一声，但心里却油然而生警惕。直到此刻，他才恍然警醒，什么才是真正的能量。玉真能隐居烟罗谷而左右着长安城里的政局，让长安权贵们忌惮和礼让三分，看来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李隆基的恩宠。


由此，他又加重了自己对于玉真的第一印象：这是一个很不简单的女人，不能用常理和常情去衡量这个女人，反而不是因为她皇族的出身。


“其实，我已经等你多时了。”玉真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操纵、被人玩弄的小哥儿。更因为，在这长安帝都，只有我才能帮你摆脱困境，也只有我才有能力帮你摆脱困境。说吧，说实话，我倒要看看，这李林甫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


“来吧，过来为我揉揉这肩膀，昨夜吃酒至深夜，浑身无力怪难受的。”玉真眼中闪出一丝柔和，甚至还有一丝罕见的慈爱。对于这个少年，她心底里可不仅是欣赏和看重，竟然还多了一层说不出口来的温情。也邪门了，自打那日这少年从容不迫地走向宴席的瞬间，她就扫了他一眼，潜意识里就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亲近感。


直到少年在宴席上头角峥嵘尽显才子酒徒的耀眼光芒，她心里对萧睿的这份亲近感也渐渐地变得明晰和厚重起来。以至于，她这个平生最讨厌男人的女贵族，破天荒地破例让萧睿留宿烟罗谷里，更是下意识地赠予了他烟罗金牌。


难道，这就是缘分？玉真不止一次地轻声叹息。


“还犹豫什么？如果有孩子，也该像你这般大了。”玉真瞪了他一眼，嗔道，“过来！”


萧睿咬了咬牙，轻轻走过去，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落下了有些颤抖的手，抚在了玉真圆润细腻的肩头上，缓缓揉捏了起来。玉真安静地趺坐在那里，神色如常地跟萧睿说着闲话。


萧睿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手中的动作也自然了许多。


……


……


“好一个李林甫，哼！”玉真冷哼了一声，“他竟然敢逼婚？这狗东西是越来越嚣张了。”


萧睿苦笑一声，手中的揉捏按摩动作并没有停下来。玉真的平静大方，让他褪去了满腹的香艳心思，只是静静而柔和地在玉真的肩头上起伏揉动着，心里非常宁静和温情。而这种感觉，之前只有萧玥能带给他。


“李林甫目下圣眷正隆，他又是礼部尚书兼中书门下，想要夺了你的录科资格，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玉真接着冷笑了一声，“只不过，士子登科，非要通过礼部的大考吗？不，还有制举。萧睿，你不要担心，科考你该怎么考就怎么考，要是不登科也不要紧，我会跟皇上说说，开一科制举。”

第110章 玉真之训


盏茶的功夫，玉真这才让萧睿停下手，吩咐他坐在自己对面的绣墩上。


玉真从床榻上扯过自己的丝缎披风来，披在自己身上，终于还是掩住了那满屋流溢的春光。见萧睿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玉真不禁眼睛一瞪，嗔道，“好你个小哥儿，一肚子的鬼心思。”


萧睿暗暗一笑，垂下头去。不知怎么地，这玉真带给他的感觉越来越亲近，相处日久，越加觉得放松起来。


“小哥儿，你知道我何以对你这般好处？”玉真幽幽一叹，神色复杂地看着萧睿，忍不住伸出葱白一般的玉腕去，抚摸着萧睿的头，“倘若我要有个孩子，也该如你这般大了，孩子……”


玉真的话到最后犹如少女的呢喃，充满着无尽的落寞和哀怨。


“你我很投缘，我很喜欢你，莫名其妙的喜欢。我喜欢你能常来看我，像今天这样帮我揉揉肩膀，我很欢喜。”玉真用这样一段非常柔和的话主动结束了她自己的哀怨，然后收回手来，毅然道，“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但是你要记住，要自爱、自重，凭借你的才学，将来谋得一世富贵那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萧睿此刻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他也搞不清楚，这玉真公主为什么会这般爱护于她。但他从玉真的话里话外，听出了深深的真诚，这发自肺腑的关爱，是掺不得假的。他霍然起身，深深一礼，“殿下，萧睿明白了。”


“好。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玉真示意让萧睿坐下，“你虽然行事沉稳，心思也缜密，但毕竟年纪小，在这鱼龙混杂的长安城里，你还是要小心。你且坐好，我有几句好要吩咐你。”


“其一，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李林甫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真正看穿他。他为了谋得官职，可以去屈意结交武惠妃和寿王，可以将自己最钟爱的幼女交到我手里来，可以去八面玲珑讨好皇上，可谓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同时又会为了自己的某种主张，而不惜得罪所有权贵，包括我在内。你说，这该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萧睿，收起你世俗的眼光，不要跟其他人一样把李林甫看成是一个奸相，他权力欲望的确很重，但却并不奸猾，只是我这些年对他的观察。”


“其二，因为咸宜的缘故，杨家的杨洄敌视于你。我建议你，不管他怎么主动挑衅，你都要置之度外不加理会，当然，看在我的面上，杨家可能也不会对你下手。你且记住，万一杨家对你下手，你一定要退让。”


“其三，魏家依附寿王李瑁，许以重金，所以李瑁横插了一杠。但是，你不必放在心上，寿王是一个聪明人，他断然不会因为些许利益跟你太过不去，因为你是我的人，道理就这么简单。”


“其四，魏家的事情我会派人替你处理，这小小的一个商贾也翻不起大浪来。而且，从今往后，你酿酒也好、开酒坊也罢，都不要公开为之，秘密行事就可，毕竟，你始终是士子而非商贾，身上沾染的商贾之气越重，将来对你的前途不利。”


“其五，在这长安城里，自皇上以下，有三股势力，满朝文武以及皇族权贵都分成了三个阵营。一个是太子李瑛，一个是庆王李琮，还有一个是寿王李瑁。这三人之中，最如日中天的是寿王李瑁，他看上去最有希望坐上储君之位……但是，在我看来……”玉真说到这里，轻轻顿了一顿，“总之，这三股势力无论哪一派拉拢你，你都要立场坚定地置身事外，千万不要参与他们之间的权位之争，切记切记。除此之外，你倒是可以跟盛王这小子走得近一些，这小子在我这些皇侄之中，是心地最善良的一个。”


“其六，将来登科之后，一定不要做京官，而是要求外放，去外地做官。等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也会替你安排。”


……


……


玉真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萧睿听得头昏脑胀，但主要的几点他都记牢了。其实，这也是他心里早就“设想”好的。譬如做外官不做京官，正合他意。省得将来玉环在京城，万一被那老扒灰李隆基看见，真要搞出麻烦来就不好玩了。


“还有几天，就是武惠妃的寿辰了。我可是听说，武惠妃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给你——要你酿那前所未有之美酒？你可有所准备了？武惠妃可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贵妃，你可千万不要怠慢了。”玉真笑着道，“不过，你这小哥儿貌美如女子，宫里那位自然也是喜欢的。不过，我可警告你，她可是一个笑面虎……”


“嗯，萧睿都已经准备好了，这前所未有之美酒，到时候一定会在武惠妃娘娘的寿辰上出现。”萧睿想起自己的计划，微微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奥？”玉真奇道，“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好啊，我跟你说，你酿出了这酒一定要先送到我这里来让我品品，我一定要比宫里那只骚狐狸先尝尝。”


见萧睿有些犹豫，玉真不禁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好了好了，算了算了，你这个小冤家……”


玉真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苦笑着点了点萧睿的额头，妩媚的脸上在不经意间带出了一层母性的光辉。萧睿看得心里一暖，不由脱口而出，“好，我一定提前来做给殿下品尝！”


玉真没有注意到萧睿话里的语病，只是即高兴又期待地笑了起来。


※※※


又在烟罗谷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萧睿心情舒畅地从烟罗谷里出来，在玉真的坚持下，他不得不坐上了玉真的“专车”，任凭那辆长安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豪华马车载着自己从城外一路风驰电掣地闯进了长安城里。


“看看哪，玉真公主又进城了，不知道这回又是要向皇上荐举谁呢？”


“怕是那鼎鼎大名的萧睿吧？”


“嗯，很有可能。听说玉真公主不仅让萧睿留宿谷中，还送给了他烟罗金牌，你说这会不会是……”


当这辆马车驰过城门口的两个士卒跟前时，两个士卒已经开始了如上的对话。其中的一个士卒“淫笑”着耸了耸肩，另外一个士卒嘘了一声，“小声点，千万不要胡说八道。你还不知道吧，其实玉真公主好那一口儿……”


萧睿回到家里，却意外地听说咸宜公主竟然微服来了。他大吃一惊，赶紧向花厅跑去，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李宜那招牌式的和言细语正在厅中回荡着，她正在用非常柔和的语调向秀儿询问萧睿的一些生活琐细，譬如萧睿喜欢吃什么，平日里除了读书酿酒之外，还喜欢做什么，有没有见过什么人等等。


秀儿何曾见过身份这么高贵地人，皇家的公主，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公主，就这样坐在自己眼前，秀儿激动地脸色涨红，身子微微颤抖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你叫秀儿吧？你不要害怕……不要拿我当公主就好了。”李宜笑了笑，“快跟我说说，你家少爷平日里除了读书酿酒之外，还喜欢做些什么？”


秀儿一怔，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道，“回公主殿下的话，我家少爷平日里没事就喜欢唱歌……”


“唱歌？”李宜讶然道，“萧睿还会唱歌？都唱些什么歌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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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宜的温和与平易近人，渐渐打消了秀儿的紧张和害怕，见这位公主这么和气，她也渐渐放松下来，不由笑着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模仿萧睿平日里的“唱腔”学了起来——


“妹妹你坐船头奥，哥哥我在岸上走……”秀儿刚刚学了两句便涨红了小脸，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小声道，“公主殿下，后面的太羞人了，奴唱不出口来。”


……


……


厅外的萧睿差点没晕倒过去。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平日里有事没事地就哼哼了两句现代歌曲，怎么就被一颗玲珑心的秀儿给听在耳朵里学了去。他再也听不下去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闯进厅去。


李宜被秀儿那怪声怪气的“歌儿”逗得前俯后仰，笑得捧腹。突见萧睿进门，不由嘴角一抿，生生止住小声，脸色有些涨红地起身来。


“萧睿拜见咸宜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驾临寒舍，萧睿迎接来迟，请公主恕罪！”萧睿一股脑地说着，心里暗暗嘀咕，这公主可千万不要拿那几句“哥哥妹妹”的当回事。否则，自己还真没法解释。


好在李宜根本就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她今天偷偷地跑来萧睿府上，主要是她心底里压着一件心事，让她昨夜一宿都没有睡好。今儿个一早，就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换上便服，带着几个侍女出宫，直奔萧睿府上而去。


“萧睿，你怎么还跟我这么客气，收起你这些客套话来，我今天来是有话要问你。”李宜笑颜中带着一丝薄嗔，让这穿着青裙布衣的公主别生几分柔媚和风韵。

第111章 令狐之秘


萧睿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莫不是又来问李林甫相邀一事的吧？


果然，李宜脸色微红略一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心底里盘旋了整整一夜，让她寝食难安的疑问，“萧睿，昨日我听说李林甫找你入府，不知……”


看着李宜脸上微显的羞涩和焦急，萧睿心里着实叹息了一声，对于这个对自己情愫越来越深的当朝公主，他心里复杂地很。这盛世大唐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坚守什么一夫一妻制，顺应这个时代的社会潮流就好，如果李宜不是贵族，或者萧睿也就接受她了。但她却偏偏是一个公主，而且是那种很受宠、举国关注的公主，这如何能成？


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情，何况是萧睿这种血气方刚的年纪。李宜人长得俏媚端庄，性格恬静温和，毫无贵族的无聊习气，看她从来在萧睿面前现在很少自称“本宫”就可以看得出来。要说萧睿对李宜毫无感觉，那是不可能的，这种极具传统古典美的女孩子，没有男子会不喜欢。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巨大的障碍，却又不得不令萧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一定要把持住自己。


萧睿微微有些失神。李宜见了却以为自己“所料”不差，面色便有些黯然，幽幽道，“是不是李相要将李腾空许你为妻？”


萧睿将心神收了回来，神色复杂的看了李宜一眼，缓缓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可是李宜只看到萧睿的点头，便脸色变得煞白起来，背转过娇柔的身子，颤声道，“你呢？你怎么样？”


萧睿笑了笑，“我拒绝了。”


李宜扑腾腾的心脏这才嘎然而停，这乍喜乍惊的情绪变化差点没让这自幼养尊处优从未接触过男女感情的公主殿下晕厥过去。直觉眼前一阵晕眩，所幸秀儿就在一侧，见状忙跑过来扶住了李宜。


……


……


秀儿给两人送上了两盏清茶，恭谨的退了下去。李宜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淡淡道，“你这侍女很不错，清秀可人善解人意，我很喜欢。”


“哦，秀儿是不错。”萧睿也附和道。


“再有5天就是我母妃的寿辰，也不知你的酒品酿制如何了……萧睿，我已经跟母妃说过了，母妃说只是一个名头，你随意就好，实在不行，你送她几坛五粮原浆充充数也就罢了。”李宜嫣然一笑，“如果那杨洄再捣乱，我就让琦弟收拾他。”


萧睿哦了一声，“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定然会让贵妃娘娘品尝到古往今来的第一美酒。”


“啊！——”李宜又是一笑，“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眼前自己的“心上人”已经带给了她无数的惊奇，知道他性情沉稳，从无虚言，既然说能酿出所谓前所未有之美酒来，那就是能了，起码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李宜不愿意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犹豫了一会才缓缓道，“明日我想去终南山中一游，萧睿你可愿意陪我一行？”


萧睿一怔，看着李宜一脸的期待之色，心下不由一软，略一沉吟，“萧睿愿意陪公主殿下进山一行。”


李宜大喜，急匆匆地起身就要离去。她要赶紧回宫处理处理相应的“琐事”，毕竟作为一个公主要微服出游，那是有不少准备工作要做的。见李宜兴冲冲的走了，萧睿才从门口慢腾腾地向回转，这时，郑鞅手里握着一本书，正从回廊的那端走来。


“公子。”郑鞅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脸上那哀伤颓废的神态早已一扫而空，自打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在烟罗谷里安然无恙，两人的“结合”又有了贵人的“保障”，郑鞅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功课中去，准备在明年的春闱上一举登科，顺顺利利地将仙儿迎娶过门。


虽然郑鞅央求过萧睿多次，要去跟薛亚仙见上一面，但萧睿却没有同意，只是一个劲地鼓励他要努力攻读，争取登科再考虑儿女情长云云。其实，主要是萧睿明白，薛亚仙目前处在烟罗谷里，这一面相见也颇不容易。


“阳明兄，好几天不见，这读书也不可太过用功，否则就会伤了身子。”萧睿笑着招呼了一声。


郑鞅缓步走来，“某可不能跟公子相比，你可是天下士子敬仰的大才子，你这《菜根潭记》一出，儒门名士尽输风骚啊。”


萧睿皱了皱眉，岔开话去，“都怪这杜子美，给我惹来了这么多麻烦。”


两人正在说话间，突然一个家人惊慌失色地奔了过来，大老远就呼道，“公子，不好了，令狐公子被李相爷家的人抓了去。”


“什么？”萧睿陡然一惊，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家人本名张虎，进萧家后改名萧虎。萧虎惶然道，“今日小的跟令狐公子一起去给杜家送米粮，没成想半路上令狐公子突然冒犯了李相爷家的李腾空小姐，被那李小姐带着几十个家仆给抓进了李家。”


“日。”萧睿暗暗又爆了一句粗口。但转念又一想，令狐冲羽性情稳重，为人谨小慎微，根本就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怎么会去冲撞李林甫的女儿？再说了，即便是冲撞了，凭令狐大侠的一身好武艺，怎么又可能被李家抓走？


但他马上便反应过来，令狐冲羽定然是没有反抗，想必应该是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连累自己和萧家。


沉吟了一会，他摆了摆手，匆匆出府向李家而去。到了李家，天色已近黄昏，萧睿刚刚报出名号说要求见李家的李腾空小姐不多时，刁蛮的李腾空便兴奋地冲出府来，人还没到门口，脆生生如黄莺一般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萧睿啊！”


李家守门的家人心里一个激灵，心道，莫不成这长安城里最近横空出世的才子萧睿就是府中传说的六小姐的意中人？等李腾空喘息着带着一阵香风冲到门口时，家人们几乎就知道这个猜测大概不会有太大的出入了。


“萧睿见过李小姐。”萧睿耐着性子行礼。


“萧睿，你还知道找我哦？”李腾空微微有些青涩的俏脸上挂着淡淡的喜悦，扬起水袖便擦拭着额头那细密的香汗，“走，到我的房里去。”


“呃，这个……”萧睿一边跟着李腾空进府，一边小声道，“李小姐，听说今日在街上……”


李腾空的俏脸顿时就沉了下来，霍然止住脚步，杏眼一瞪，“你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这个，呃……呵呵。”萧睿陪着笑，打了一个哈哈。


“哼，既然不是找我，那我就走了。”李腾空狠狠地跺了跺脚，向前行了两步，见萧睿尴尬的站在原地没有跟来，不由又嘻嘻笑了起来，“那人是你什么人？”


“是在下的……”萧睿这才想起，这令狐冲羽跟自己的关系还真有些“糊涂”，虽然令狐冲羽一向以下人自居，但萧睿却从来没有当他是下人，一向以他为友，但——萧睿笑了笑，“是萧睿的友人，随在某身边……”


“嘻嘻，我明白了。”李腾空又是嘻嘻一笑，但马上她又想起了方才令狐冲羽那恶狠狠的模样，不由心中有气，那喜笑颜开的俏脸转瞬间又变得冰冷起来，“他叫令狐冲羽是吧？他竟然佩带着我们李家的玉佩，我要拿来看一看，他居然就敢跟我动手动脚，哼！”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令狐冲羽竟然带着李家的玉佩？这不是扯淡吗？李家不仅是权贵，还是李姓皇族，令狐冲羽不过是洛阳城里的一个普通青年，一个镖头的儿子，怎么能跟李家这种高门大户扯上关系？


见萧睿一幅云里雾里的神态，李腾空面色稍霁，嘟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小子现在我爹爹的书房里呢。走，萧睿，你随我来。”


李腾空手拽着曳地的长裙，笑吟吟地靠了过来，眉目如画人比花娇若无其事的靠在萧睿的身旁，看样子要不是手里忙着“托”裙子，没准就会牵起萧睿的手来。


萧睿微微退后一步，这才缓步跟在李腾空身后行去。刚到李林甫书房的门口，便见神色阴沉的李林甫带着神色同样阴沉的令狐冲羽走了出来。李林甫见自己女儿款款浅笑着跟一个英挺飘逸的少年相伴而行，微风吹拂中两人衣袂相交，远远看去，倒也像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亲密恋人。


果然是般配。李林甫阴沉的心情顿时好转了起来，李腾空嬉笑着扑了过来，“爹爹，这小子是萧睿的人呢。”


“见过李相爷。”萧睿不得不面对着大唐奸相躬身行礼，顺便也扫了一眼站在李林甫身后的令狐冲羽一眼。


“免礼了。萧睿，这是我的一位故人之子，你需要好生看待于他。”李林甫神色非常复杂的瞥了令狐冲羽一眼，令狐冲羽默然无语的大步走到萧睿身后，垂首望地再无任何动静。

第112章 终南遇刺


李腾空在萧睿迈步走下李家台阶的瞬间，突然又从门里露出头来，俏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萧睿，你喜欢不喜欢我？”


“呃……”萧睿一怔，尴尬地笑了笑，“李小姐人这么漂亮，谁能不喜欢呢？”


“奥。我说的是那种喜欢，回答我，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李腾空一下子从门中跳了出来，双手掐腰，大声道。


萧睿愕然，扫了一眼李家大门口两侧垂首不语的几个家奴，心里暗暗叹息，这李家的幼女到底是太单纯还是太“开放”、太豪爽？竟然当着几个下人的面，不管不顾地问自己这种羞人的隐私话题。


见萧睿没有回答，李腾空很快便又嘻嘻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咸宜公主那样的大家闺秀——嘻嘻，不过，我喜欢你。萧睿，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退婚的，嘻嘻……”


刁蛮的少女嘻嘻笑着拖着曳地的长裙又跳进了李家的门槛，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中，直到这个时候，萧睿才发现李家守门的几个家奴脸上才闪现出一抹抹笑意来。看起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家这六小姐“直来直去”的性子。


回去的路上，萧睿一路保持着异样的沉默。虽然他很好奇，难道令狐冲羽真的跟李林甫有什么关系？李林甫在书房里跟令狐冲羽到底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令狐冲羽会带着李家的玉佩？想到这里萧睿还瞥了一眼令狐冲羽的腰间，却见令狐冲羽的腰间空无一物。


萧睿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故事。但这一路上，令狐冲羽却一言不发，神色低沉，萧睿想了想，不管如何，这大概都是人家的隐私，既然令狐冲羽不想说，那就不问了。


至于李林甫说令狐冲羽是他的故人之子，那纯粹是鬼话。令狐冲羽的父母不过是坊间的平民百姓，家贫如洗，如何能有李林甫这样的权贵朋友，不是扯淡吗？萧睿当然不会相信，只是李林甫那样说了，他也就权当一听。


※※※


终南山，又名太一山、地肺山、中南山、周南山，简称南山，所谓“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中的南山指的就是此山。不过，萧睿与李宜带着秀儿和令狐冲羽沐浴在绚烂秋阳下攀爬的这座“终南”其实与现代意义上的终南山略有差异。


唐人称秦岭山脉一角为终南山，在长安南五十里，不过是秦岭山脉的一座山峰罢了。真要算起来，就连玉真的烟罗谷所在，也可归属于唐人概念中的终南山之中。


关于终南的风光，这一路行来，萧睿已经听李宜吟诵了多首时下文士的绝唱，最有名的还是王维的一首——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王维这首诗基本上将唐人眼里的终南胜景描绘得淋漓尽致，萧睿这一路攀来其实也在脑子里搜索着关于终南的诗句，但“找来找去”，还是王维的这首更贴切、更有味道，只得呵呵一笑不再做无用功。


此刻已经是深秋季节，走在山中蜿蜒而上的小径上，尽管红日当头阳光绚烂，但四人还是感到了一阵阵的阴冷。此番微服出游，李宜只带了两个侍女和两个侍卫，李宜本来想跟萧睿两人独自攀爬进山畅游单独相处，但萧睿怎能答应，她毕竟是大唐公主，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让他如何担当的起？在萧睿的坚持下，李宜无奈只好同意令狐冲羽和秀儿跟上，其他侍女和侍卫都留在山下等待。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借口偷偷溜出皇宫来跟自己的意中人单独相处，没成想还是带上了两个跟屁虫，李宜多少有些不高兴。当然了，令狐冲羽和秀儿也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太过靠近前面的萧睿和李宜两人，任凭两人一边顺着山径向上攀爬，一边笑着指点周遭的密林和峰峦景致。


只是秀儿有些为洛阳的玉环小姐担心，像少爷这种人中的俊彦，被这宫里的咸宜公主看中，玉环小姐该怎么办？少女一边喘息着向上挪步，一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因为体力消耗太大而半靠在萧睿身上的妩媚公主，心里暗暗幽叹一声。


令狐冲羽依旧是那般沉默寡言的情态，只是从李林甫府中回来之后，他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了。


峰回路转，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大抵是游人多了，就在这山中拐弯的地方踩踏成了一片平地。萧睿笑了笑，扶住面色嫣红气喘吁吁已经支撑不住的李宜，“公主殿下，我们在前面休息一会，就此下山回返吧，山高路陡，我怕公主坚持不到最后。”


李宜犹豫了一下，抬眼向那高耸入云端的顶峰望去，见那红光闪闪的白云深处，隐隐有一柱石峰直插云天，幽幽一叹，“我身子太弱了，看来是攀不上顶峰了，也好，我们在此歇息一会，就此下山吧。”


令狐冲羽赶紧上前去，铺下了一层地毯，让萧睿和李宜坐下后，又从身后的背囊里取出水壶，递给了萧睿。


平地前端是一座突兀横出的山峰，山峰上怪石嶙峋却又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丛。一阵山风吹过，黑压压漫天的雀鸟轰天而起，竟然在当空遮蔽了绚烂的阳光。


“萧睿，你看，好多好多的鸟哦！”李宜讶然惊呼道。


萧睿抬头一看，见那如黑云一般聚集的雀鸟飞翔方阵，也着实吃了一惊。似是麻雀，又不像是麻雀，准瞬间雀鸟群发出震天的清脆鸟鸣声，在这半山之上，惊起山风阵阵。突觉脸上有些滑腻细润，萧睿伸手一抹，居然摸了一手鸟屎。


不禁苦笑一声，正要说什么，秀儿已经取出自己的香帕跪坐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净了脸上的鸟屎痕迹。


李宜掩嘴轻笑，柔弱的肩头轻轻耸动。


此时此刻的李宜，哪里还像一个高贵的大唐公主，活脱脱一个温柔款款的邻家少女。萧睿看得一呆，目光略微一凝，便赶紧挪开眼神。


突然，站在一旁的令狐冲羽陡然大喝一声，猛然冲在萧睿身前，电闪间随身的宝剑出鞘，当地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一支飞箭带着冰凉的寒光被他手里的宝剑硬生生击飞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秀儿惊呼一声瘫倒在地毯上。而萧睿也反应极快，旋即将自己面前的李宜扑倒，然后就地打了几个滚，眼见着已经远离了地毯的边缘。


“公子，快退！保护公主快退！”令狐冲羽怒吼着，手中的宝剑连连挥动，又有两支从对面石峰灌木林中飞射而来的羽箭被他格飞，而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支飞箭带着巨大的力量生生射入他的肩窝，噗地一声，令狐冲羽发出一声惨呼，身子连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血光就在萧睿的眼角滑过，萧睿在惶急间也顾不得礼仪抱紧李宜就向身后滚去，岂不料他们已经滚到了平台的边缘处，就这就地一滚，让两人同时发出惊呼一起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这是一面光滑的山坡，而山坡下就是一道荒草密布的沟底。两人裹夹着草木与泥沙俱下，那种突然似跌入万丈深渊的绝望感和无力感，后来让萧睿每每回忆起来都不寒而栗。耳边隐隐传来秀儿的惨叫声，以及兵器击打的撞击声，萧睿下意识的搂紧已经昏厥过去的李宜，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睿耳边传来啾啾的鸟鸣声，这才吃力地睁开眼来。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枯黄的半人多高的龙须草海洋，密密麻麻的草海将自己团团包围，浑身酸痛，怀里隐隐有一具丰满的肉体在活动，他低头一看，李宜煞白的俏脸上满是污垢，又被泪花儿冲开了两道泥痕，正颤抖着身子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两团饱满的丰盈在他的胸前颤颤地抖动着。


“公主，你没事吧……”萧睿起身缓缓将李宜放平在草甸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了起来。四肢虽然酸痛，但看了看貌似除了背上和腿部以及臀部有些擦伤之外，还无大碍。李宜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萧睿叹息一声，咬了咬牙，还是费劲全身力气将她又半抱在自己的怀里。


……


……


“萧睿，我……”李宜惊魂稍定，柳眉儿轻皱，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萧睿赶紧问道，向自己怀里看去。他不得不暗呼侥幸，这么高的山坡两人就这么滚落下来，竟然基本上算是安然无恙，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庇佑。


其实后来他才知道，这山坡上长满了龙须草，而且坡度也比较缓，两人滚落下来正好跌落厚厚的已经枯黄的龙须草甸子中，无形中减缓了下坠的惯性。再加上厚厚荒草的“减震”和“铺垫”，没受太大的伤也属于正常。起码，与老天爷无关。


在下坠的过程中，李宜出于本能的将娇小的身子全部缩入萧睿的怀里，有了萧睿这个肉垫子保护，她受到的“冲击”其实也很小。当然了，些许的擦伤恐怕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尽管如此，对于李宜这种金枝玉叶来说，也足以惊魂失落了。

第113章 黑手是谁


“萧睿，我这里有些痛。”李宜紧紧的抿着嘴唇，手指着自己的香臀处，羞不可抑地低下头去。


萧睿哦了一声，正想抽出一只手去，顺便查看一下李宜是不是受了伤，却不料在抽手的当口，无意中掠过了李宜丰满颤巍巍的胸部。触电一般的感觉顿时让高贵的公主面红耳赤地嘤咛了一声，萧睿尴尬地一怔旋即装着没事一般，打眼向李宜挺翘的香臀看去。


因为要爬山，李宜穿得是那种胡人的劲装。挺翘的臀部处，裙裤微微有些磨损，但却没有血迹渗出。萧睿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公主，可能是碰撞了一下，应该不太要紧。”


两人此刻的“架势”其实颇不雅观。李宜大半个身子全部都蜷缩在萧睿的怀里，萧睿一只手搂住李宜的肩头，另一只手撑在草丛中，正扭着头斜着身子打量她的香臀。


李宜尽管羞涩，但还是不肯离开萧睿的怀抱，况且，香臀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也让她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声呻吟。


萧睿有些奇怪地又看了两眼，那抹浑圆在他的眼中转来转去，他犹豫了一下，低低道，“公主，你俯下身子，让我看一看。”


李宜红着脸将全部的身子都伏在萧睿的大腿上，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一丝也不放松。血色的残阳余晖下，萧睿尴尬地低头仔细盯着她挺翘滚圆的香臀，无意间发现了一根草刺扎入了她的臀部。


萧睿轻轻一呼，“公主，你且忍住疼。”


萧睿俯身下去，用极其暧昧的、像极了妇人穿针引线一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从李宜臀部的裙裤外，拔出了一根细细的草刺，其实也就是一个指甲盖那么长。对着余晖扫了一眼，那草刺上隐隐有淡淡的血迹。


当萧睿将那根似乎沾有血痕的草刺放在李宜眼前时，妩媚的公主再也忍不住巨大而汹涌的羞涩，嘤咛一声扑在萧睿的怀里，无声地哽咽起来。


……


……


“萧睿，以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要再叫我公主了，你叫我宜儿吧。”李宜蜷缩在萧睿的怀里，喃喃细语，柔美而红润的脸上，笑容恬淡而宁静。


“公主，萧睿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抱了也抱了，摸也摸了……”李宜幽幽道，扬起泪痕密布的俏脸，“难道，我真的比不上洛阳杨家的玉环姑娘？叫我宜儿……”


……


……


王维在终南山麓有一座庄园，他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居住在此，寄情于山水之间，酿酒为乐，赋诗或作画为欢，倒也怡然自得。可就在夕阳中，一行狼狈不堪的人匆匆叩门进了他的庄园，王维惊讶地发现，其中居然有萧睿和咸宜公主。


王维是一个心神宁静淡然的人，既然咸宜公主和萧睿没有说出“何以这么狼狈”的缘由，他便不会问，也不会说。在王维的庄园中，李宜和萧睿洗漱一番，换上了一套衣衫，这才又乘坐着王维的马车，向长安城疾驰而去。


李宜是偷偷溜出来的，可不能夜不归宿，否则真还会闹出大乱子来。


今日遇刺，萧睿本来有心要报官，但李宜却急急阻止了他。如果报了官，自己私自出宫出城的消息便传了出去，李宜哪里肯。萧睿转念一想，也就罢了。


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竟然敢刺杀当朝公主？萧睿心里渐成一团浆糊，自己跟咸宜公主是微服出行，又是何人走漏了消息？


等李宜带着侍女和侍卫进了宫，沉默了许久的令狐冲羽这才捂住自己肩窝的伤口，低低道，“公子，那两人是冲公子来的，绝非行刺公主。看那箭矢飞来的落点，正是公子你的位置。”


那两个刺客似是见令狐冲羽武艺高强，自知不敌，便扔下弓箭，纵身逃窜去了终南山深处的密林中。如果不是肩窝受了箭伤，令狐冲羽肯定会留下其中的一个。


“杀我？”萧睿一怔，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这刺客是冲自己来的。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萧睿心念电闪，如果要说仇人——他陡然一震，心道，莫非是魏家？


是了，是了。穿越盛世大唐一年多，也就是魏家才跟自己有仇怨。自己当日那无意中的一脚，让魏家的公子哥真正跟宫里的魏公公站在了一起，这种仇恨想来也足以让魏家疯狂到雇凶杀人的地步吧？


想到这里，萧睿心里暗暗冷笑，面色阴沉下来。低头沉吟良久，他才抬头问道，“令狐兄，你的伤势怎样？”


令狐冲羽皱了皱眉，“不太要紧。”


※※※


孙公让正在长安的宅院中自斟自饮，他刚刚从酒徒酒坊里取了一坛新酿的五粮原浆，他昨日听萧睿说这一轮新酿的原浆精工细酿，连续蒸馏了三次进行提纯，要比以往的原浆烈上两倍有余，心里便想尝一尝。


果不其然，一盏酒下肚，腹中犹如火烧，直叫他张大嘴赶紧猛灌了一杯热茶。


“老爷，萧公子来访。”一个家人过来禀报。


孙公让讶然起身迎了出去。萧睿从来没有到过自己的宅院，今日这天色已晚，他倒是来了。出去见萧睿面色阴沉，孙公让更加诧异，忍不住问了一句，“子长……”


萧睿无语，直奔他的客厅。进了客厅，见左右无人，萧睿这才把自己今天遇刺的事情细细讲了一遍。孙公让愤愤的拍了拍案几，低喝道，“这魏家欺人太甚！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定是那魏家所为了，前几日某还听说，那魏明伦在妓馆醉酒后放出狂言，要狠狠地教训教训你——某本以为这是醉酒胡说呢，没成想他们竟敢真对子长你下手！”


“呃？”萧睿一怔，“魏明伦公开这么说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还未必就是魏家所为了。不过，除了魏家之外，我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怎么会有杀手要置我于死地？”


萧睿狠狠地咬了咬牙，“不管了，不管是不是魏家，这魏家都是横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刀子。这样吧，公让兄，你久在市井间行走，你帮我找几个人日夜盯着魏家……”


孙公让慨然道，“这就交给某了，子长你已经是当今名士，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一旦让我查出是魏家所为，哼——难道他们会雇佣杀手，我们就不能吗？”


时下的孙公让已经不再是一年多以前洛阳城里的中等商贾孙公让了，随着酒徒酒坊无处扩张财源广进，极大的带动起孙家自身的产业迅速膨胀，孙家的财力和势力已经隐隐有超越大唐四大商贾世家的趋势了。


而萧睿，不仅是孙公让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是孙家的“聚宝盆”，还是颇有侠客之风的孙大家主心中最可信赖的朋友和兄弟。萧睿遇险，孙公让哪里肯罢休，就算是萧睿肯一了百了，他也会暗中调查甚至会对魏家以牙还牙。


想了想，孙公让又道，“子长，我看这样不行，明日一早，我就去给你物色几个护院人手，贴身保护你的安全——他们既然敢在城外下手，也难说会不会在城中对你放冷箭。”


“也好。”萧睿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叮嘱了两句，“公让兄，洛阳我姐姐和姐夫那里，也劳烦你费心了。”


孙公让狠狠地拍了拍手，“子长你放心就是，实在不行，我就派人将王波老弟贤伉俪接到长安来。”


……


……


就在萧睿与孙公让商议着要对魏家展开反击的时候，城南某豪宅里，一个华服青年正站在后花园中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低低地咆哮着，一个矮胖的汉子惶恐地垂着头，连个屁也不敢放。


“蠢货，笨蛋，那萧睿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你们竟然还让他活了下来……”


“少爷，他那护卫身手很厉害……少爷，小的这就再去找人，深夜潜入萧家，将那萧睿……”矮胖子阴狠地挥挥手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潜个屁，你以为那萧睿就是傻子，等着你们上门去砍呀。况且，这是在天子脚下，万一露出马脚来，哪还得了。算了，暂且先放过他，等过了这一阵再说吧。”华服青年冷哼一声，继而又阴森森地道，“你给我记住，那两个杀手，一定要干掉，不能留一个活口，你知道了吗？否则，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的小命。”


“小的明白。”矮胖子身子一个哆嗦，赶紧地拱手应是。


“滚。”华服青年冷然道。


矮胖子鼠窜而去。


清冷的月光斜斜着照射下来，映照着阴影中的华服青年面目一片狰狞，他仰首望月口中低沉地发出了近乎狼嚎一般的嘶吼，双拳紧紧攥着，眼中的愤怒和妒火如千年冰刀。


萧瑟的秋风呼呼地刮了起来，幽静的后花园中卷起一地黄叶，华服青年大踏步走进漫天飞舞的黄叶中，出了后花园的拱门，旋即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空气中飘荡着打更者苍老而浑浊的嘶哑的叫喊声，整个长安城里在萧瑟的秋风中渐渐又归入沉寂，偶尔有零星的犬吠响起，惊醒了某户家婴儿沉沉的睡眠。

第114章 武惠妃寿宴之觐见


唐历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大唐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武惠妃的三十七岁寿辰终于在大唐深宫里拉开了序幕。


开元十二年李隆基废正室王皇后以后，封武氏为惠妃，而宫中对她的礼节等同于皇后。其母杨氏封为郑国夫人，弟弟武忠与武信分别官至国子祭酒与秘书监。起初，惠妃生下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与上仙公主。这三个孩子长得姿容端丽，但却都幼年夭折，李隆基感到十分哀伤。后来惠妃生寿王李瑁，因为害怕孩子夭折，李隆基命其兄宁王李宪抱养李瑁，并由宁王妃元氏亲自哺乳。后来不但李瑁顺利成长，而且惠妃又相继生下咸宜公主、盛王李琦、太华公主。


大唐事实上的后宫之主过寿辰，其规模、其规格之高，可想而知。从昨日凌晨开始，泱泱大唐三千宫阙就沉浸在漫天的喜悦和喜庆中，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彩。宫中，无数的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犹如那忙忙碌碌的蚂蚁，从深宫的四面八方都向紫宸殿的方向聚集而去，又离散而出。而下了早朝的满朝文武百官们，也在李隆基的率领下一起赶到了紫宸殿。


不仅是皇宫，整个长安城自天亮之后，就全部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原本，像萧睿这样的“草民”，是没有资格进入皇宫的。但是，因为有武惠妃的“特邀”，萧睿作为寿宴上的特邀嘉宾，也进了皇宫，跟随在几个太监的身后向紫宸殿而去。雄壮宏伟的大唐皇宫，一旦被全部放大在萧睿跟前，即便是他那种沉稳淡定的性子也着实为之震撼和“惊艳”。


置身于这连绵的宫阙之中，萧睿真正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在那象征皇权的宏大和庄严肃穆气势下，萧睿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肃然和警惕。他知道，今日于他而言，是机会也是挑战——如果搞砸了，这朱红色的高大门楣或许还是一道地狱之门。


萧睿的身后，4个花枝招展的穿着青衣道袍的少女袅袅婷婷地跟在后面。还有两个太监，抬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其间是萧睿今天为武惠妃寿宴“助兴”的全部道具。


……


……


紫宸殿是今天武惠妃寿宴的“主会场”，硕大宽广的大殿中，分成两行，摆放着上百张紫红色的檀木案几，每一张案几背后都端坐着一个盛装出席宴会的文武百官以及皇室贵族。宫女们穿着花往众人的案几上送着精美的点心和菜肴，今天宴会所用酒品全部都是萧睿酒徒酒坊所出的极品五粮玉液和清香玉液。


这一来，无异于给酒徒酒坊的酒品做了一个免费的广告，两种酒品势必将在本次寿宴后再提高一个档次。孙公让喜不自胜原本准备要在寿宴后提价，但萧睿却坚决不同意。萧睿严重鄙视这种趁机涨价的行为，见他坚持，孙公让叹息之余，也只得将涨价的念头搁置起来。


李隆基端坐在正中，龙袍冕旒，满面笑颜。而他的左首，端坐着一个盛装宫裙无比艳丽的中年妇人，便是那武惠妃了。而右边，则趺坐着一个青衣女道士，妩媚的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不用说这便是玉真公主了。


在三人的左右两侧，呈半拱形还摆设着几张案几，分坐着李隆基的皇子皇女，大唐王朝当朝的太子、亲王以及公主殿下。


在这些皇子皇女中，人人都面带笑颜，即便是不是真心的笑，起码也得保持一个面子上的笑容。毕竟，武惠妃可是他们的“母妃”，母妃过寿，做儿女的怎能不高兴，又怎敢不高兴。但这中间，偏偏有一个例外。


一个相貌清秀的宫装少女，面若冰霜地坐在咸宜公主李宜身边，默然无语。李隆基与武惠妃相视苦笑，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这两声叹息，旋即提醒了殿中的众人，众人复杂的眼神都扫了冷面少女一眼，心里也暗暗叹息。


倘若是别人所出的皇女，武惠妃怕是早就发作了。可这冷面少女却是她亲生的幼女——太华公主。《太平广记》中说，太华公主从做婴儿起，就非常讨厌自己的亲生母亲武惠妃。太华公主是最小的女儿，武惠妃是那种为儿女什么都肯向李隆基提要求的人。但太华公主见到武惠妃就哭闹不休，根本就不许她触碰。长到两三岁，会说一些话了，武惠妃更没有办法讨好女儿，太华见到她就飙脏话，本来娇美可爱的小女孩，跟冤魂恶鬼附体一样，武惠妃又伤心又尴尬，只好躲小公主远远的。


太华公主是冤魂转世——有些好事的宫女在私下里这样传说，而老一点的宫女，更是添油加醋说太华是前朝王皇后的冤魂附体。


那王皇后的对手就是武则天，最后惨死冷宫。巧合的是，李隆基原本的皇后也姓王，宠妃也姓武，武惠妃又是武则天的侄女。即使非常不善于联想的人，也免不了本能地类比：李治的王皇后、武贵妃？李隆基又是王皇后、武贵妃？爷孙两代的后宫斗争，似乎又一次重演，历史当真是诡异。


这些闲话且休提，总之太华长大到十二岁，跟武惠妃是莫名其妙地水火不容，朝野皆知。


沉默寡言的太华突然皱了皱小鼻头，大声道，“咸宜姐姐，你用得是什么香？我怎么闻着这么清香？唔，不对，还有一些酒香，莫非咸宜姐姐你早早就喝酒了？”


李宜笑了笑，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刚要说什么，玉真如少女一般地咯咯一笑，“我说太华侄女儿，你咸宜姐姐用的可是花钱也买不到的花露琼浆，世间罕有呦。”


太华哦了一声，好奇的目光在李宜身上扫了一扫，再不多言。


李隆基哈哈一笑，“爱妃，你身上这香气儿也是从咸宜那里来的吧？”


武惠妃微微一笑，“回陛下的话，确是。就是那萧睿所制的花露琼浆，妾身准备一会见了他，让他给皇上也进贡一些来。不过，听咸宜说，这东西来之不易，很难得。”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奇色，突然望向了玉真，“玉真，就是拿了你烟罗金牌的那个萧睿？那本菜根谭记的作者、所谓的才子酒徒萧睿？萧至忠的幼子？”


玉真点了点头，“正是那少年，才貌双全，古今罕有。”


李隆基呵呵一笑，“是吗？刘爱卿！”


李隆基的眼神在从自己家人身上转向大臣身上之时，渐渐变得威严而凌厉起来，他摆了摆手，“刘爱卿，朕记得你家女儿跟萧至忠的儿子是有婚约的嘛，听说后来解除了？”


刘幽求尴尬地起身回道，“是。”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突然向身后的太监问道，“那萧睿来了没有？宣他觐见，朕倒是要看看，这名满长安的少年是何许人也。”


“陛下有旨，宣士子萧睿觐见！”


“宣士子萧睿觐见！”


太监们尖细的嗓门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一关一关地传递了出去。而这个时候，萧睿正仰首看着紫宸殿外那精美如画的飞檐。


……


……


无论士子百姓抑或是满朝文武大臣以及皇亲国戚，都在为宫里的这位贵人贺喜。只有萧睿心有戚戚焉，因为他知道，此刻已经是开元二十二年的秋末冬初，再有三年，如果史书没有记错，武惠妃就要香消玉殒了。


在紫宸殿外等候得久了，萧睿内心里那一点的紧张也化为了大唐三千宫阙中的一缕秋思，随风而去了。有什么好紧张的？萧睿定了定神，面色淡定脚步从容地缓缓走进了殿中，目不斜视，沿着红色的地毯直入殿中。


而那四个千娇百媚的道袍少女也带着那个食盒，笑吟吟地跟随在他的身后进殿。


四个道袍少女毫不紧张，她们是烟罗谷里的人，平日里见惯了权贵，就算是李隆基也见过多次。见萧睿竟然带着烟罗谷里的人进来，殿中的大臣权贵们乃至皇子皇女们摇了摇头，果然传言不虚，玉真跟这少年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


武惠妃嫣然一笑，侧首望向玉真，“玉真妹妹，你对这萧睿可不是一般的好……呵呵。”


“我不过是为娘娘寿宴锦上添花罢了，一会娘娘就会品尝到那古往今来前所未有之美酒也。”玉真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她总算是拔了武惠妃的头筹了，这所谓的前所未有之美酒，毕竟还是她先尝了。想起那酒的玄妙和奇特，玉真不禁吞咽了一口唾沫。


武惠妃笑了笑，再不说话，只是将清丽的目光深深地投射在缓步而来的萧睿身上。


一袭崭新的青袍，粉面朱唇，目若郎星，淡淡的笑容中挂着隐隐的淡然，脚步坚定，衣袖挥舞间飘然欲仙。武惠妃瞥了一眼李宜，见女儿脸上泛起红光，清幽似水的双眸眨也不眨地跟随着萧睿的脚步，不由嘴角浮起玩味的笑容。


萧睿走到近前，施施然飘然跪倒在地，拜道，“草民萧睿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李隆基打量着萧睿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幽邃和凌厉。

第115章 武惠妃寿宴之歌令


萧睿起身站在一侧，恰恰望见玉真投来的赞许眼神以及毫无遮掩的母性光辉。见这玉真公主越来越拿自己当成了儿子一般真心看待，穿越者萧睿心里除了感激之外，当然还有感动。穿越至盛唐之后，能给他这种浓郁温情感觉的，除了姐姐萧玥便是这玉真公主了。


萧睿向玉真报以微笑，尔后又匆匆扫了一眼眼神炽热的李宜，就此微微垂下头去。


少年李琦在今天这种场合，显得格外老实，只顾坐在那里低头吃喝，不敢乱说一句话。要是换在别处，恐怕他早就跳起来跟萧睿打招呼了。


众人的眼神纷纷都投射在萧睿身上，除了贺知章、李林甫、王维等熟人之外，几乎所有大臣权贵都对这传说中的少年充满了好奇。


李隆基清冷的目光在萧睿身上打了一个转转，便摆了摆手，“萧睿，朕闻你才学横溢，名冠长安，尤其擅长歌令。今日适逢惠妃寿辰之喜，你可为惠妃赋歌令一曲，待朕让教坊司谱曲配乐，以记今日君臣同贺之盛事。”


李隆基此言一出，一众权贵大臣纷纷附和叫好，浑然没有发现萧睿微微皱起了眉头。玉真向他投来了柔和的一抹，在玉真看来，这是萧睿的强项，那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儿。萧睿赶紧躬身下去，朗声道，“萧睿遵旨，只是萧睿才疏学浅，倘若吟出歌令来不入陛下、娘娘和诸位大人的法眼，还请陛下恕罪才是。”


李隆基淡淡一笑，“这也休提。朕也不是专门考较于你，你也不必紧张，随意就好，随意就好。”


萧睿转过身去，面色依旧是淡定自若，其实内心里着实骂了无数遍的李隆基老扒灰。武惠妃的寿宴上做歌令，无非就是拍马屁吹捧而已——看起来简单，其实并不容易。既要清奇符合萧睿的才子身份，又要迎合李隆基和武惠妃的欢喜心态，更是难上加难。


萧睿在脑袋里“百度”着，可惜纵然他胸有取之不竭的一千多年的古典诗词资源，可一时间也难以找出贴切合适的来。他沉吟着，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众臣一看，皆凝目不语静静地等待着，而李宜和玉真则有些焦急，生生为少年担起心来。


萧睿心里也有些焦急，莫不成今日要砸了锅？虽然脸上还是淡然一片，但其实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寿王李瑁等得有些不耐烦，不禁轻轻一晒道，“父皇，儿臣早就说了嘛，这所谓的才子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哪里会有真才学。”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李瑁便不敢再多言，只是被旁边的李琦暗暗在案几底下狠狠地踢了一脚。李瑁掩嘴低呼，见李琦昂着头瞥向别处，不禁暗暗皱了皱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萧睿，无需紧张。”玉真以为少年在皇宫大殿中当着皇帝和一众权贵，心里紧张，便轻声出言安慰道。


李宜更是紧紧地握紧了酒盏，清丽的眼神中满是焦灼之色。


萧睿暗暗叹息一声，回身来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正端坐在其上静静等待的武惠妃，见她眉目如画气质高贵又妩媚不可方物，那种成熟美妇的万种风情，与玉真堪有一比。


定了定神，萧睿飘然前行了一步，站在场中，一曲《满江红》淡淡吟出——


遥望洛水


应不负


花信时节


凭栏望


长安露重


玉楼金阕。


三十七年桃李艳


五千天梯烟尘绝


唤琼花


遍染九重天


相迎接。


云液满


清歌咽


长袖起


聚瑶蝶


郎情妾意如铁。


若得仙宫如此夜


世间离合皆看破


把从前


追忆总成欢


归时说。


萧睿吟完，长出了一口气。


武惠妃生于洛阳，十三四岁便进了宫，所谓“遥望洛水”便是指她怀念东都的情感。而接下来，歌令的“视野”马上便从远景切回到近景，“凭栏望，长安露重，玉楼金阕。”而再往后，以“桃李艳”来形容武惠妃的美貌，用“登天梯”迎合李隆基夫妻俩的神仙幻觉，至于后面那些“郎情妾意”之类无非就是凑韵脚罢了。


这首歌令算不上歌令中的极品，但用在今天这种场合，却最适合武惠妃的心情。这一句“郎情妾意如铁”说得武惠妃是心花怒放，妩媚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起两朵红云，口中低低呢喃着，犹如少女一般地回头向李隆基看去。


李隆基也陷入了萧睿为他们编织的“瑶台仙宫郎情妾意”的甜蜜幻觉中，想起与武惠妃多年的恩爱缠绵，这大唐皇帝竟然一时情动，探出手去，生生握住了武惠妃保养极好的玉手。


这大唐最有权势的一对男女在那里含情脉脉地对望着，浑然忘却了此刻正是在大宴群臣。不能不说，在这个时候，李隆基和武惠妃还是情感非常深厚的，这种深厚的情感一直延续到武惠妃死去。据说后来李隆基之所以抢了自己的儿媳妇，原因就在于杨玉环跟武惠妃容颜相似。


萧睿想到这里，趁机扫了武惠妃一眼，不由心里暗暗叹息，果然跟玉环有几分相像。也就是趁着这当口，他才仔仔细细地看了李隆基一眼。见他面容清秀，鼻梁高耸，虽然人到中年但肤色还是凝华如少年，也算是一个千里挑一的美男子了。不过，他那双眼睛给人一种阴森之感，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好了，陛下——萧睿的歌令也吟了，陛下倒是说句话呀。”玉真瞥了李隆基跟武惠妃那旁若无人执手相看的缠绵景象，嘴角微微一晒，出言打断了两人的“好梦”。


李隆基如梦初醒，呵呵松开武惠妃的玉手，“朕失态了，众位爱卿，尔等以为萧睿的这曲歌令如何？”


众臣旋即一片赞誉之声，殿中回荡着铺天盖地的恭喜喝彩，这些臣子权贵又不是傻子，好不好先不说，反正绝对是打动了皇上和惠妃娘娘了，要不两人岂能当众如此失态？


李隆基越加地兴致十足，他缓缓起身，走到台下，居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萧睿的肩膀，朗声道，“来人，赐酒。”


武惠妃笑吟吟地坐在那里，再看向萧睿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深深地赞许和柔和。这一曲歌令让武惠妃心情大好，她举杯向已经从太监托盘中取过一杯御酒的萧睿，用那种软腻腻的口气道，“萧睿，这曲歌令本宫很是喜欢，本宫与你共饮这一盏。”


……


……


李隆基一高兴，就让太监在一个角落里给萧睿和那四个千娇百媚的女道士设了一张案几。众臣频频举杯向武惠妃和李隆基贺喜，唯有李林甫默然坐在那里，自斟自饮。武惠妃做寿，就算是张九龄、贺知章、王维这等名士也不能免俗纷纷起身敬酒，但这一向擅长逢迎的弄臣却变成了哑巴，着实让众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李隆基也有些奇怪，李林甫今日的表现有些反常。他摆了摆手，忽道，“李爱卿，汝在沉思何事？群臣皆向朕跟惠妃敬酒，何以汝闷闷不乐乎？”


李林甫当即起身，躬身下去，“回皇上的话，臣对皇上、对娘娘的贺喜深藏于心，何须用言语表达？在臣看来，这日日都是皇上和娘娘的喜庆之日，臣在家日日祈福皇上娘娘康寿万年，我大唐盛世延续万万年！”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赐酒，赐酒，李爱卿不愧是我大唐的肱骨之臣。”


张九龄与贺知章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不屑和鄙夷。而萧睿却在冷眼旁观中，从李隆基哈哈的笑声中和那笑容中看到了一抹极淡的嘲讽，这一抹是不是对于李林甫的嘲讽，萧睿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便又听李隆基朗声呼道，“张守珪何在？”


重重案几背后，一个身材魁梧的高大中年官员昂昂然站起身来，大步穿过趺坐的权贵间，上前去轰然跪倒在地，“臣瓜洲刺史、瓜洲大都督张守珪奉旨觐见，祝皇上龙体康健，惠妃娘娘寿比南山！”


“好，好！张守珪，尔做得好！瓜洲一战，歼灭吐蕃人数千，大涨了我大唐的威风。来人，赐御酒、金花、玉带。”李隆基缓缓起身，从太监送过来的托盘上，取过金花玉带亲自为张守珪佩戴而上，张守珪激动地满脸涨红，由皇上亲自佩戴金花玉带，这可是天大的恩宠，自李隆基登基以来还从未开过如此先例。


张守珪涕泪交加地跪倒在地上，连呼万岁。


年初，吐蕃进掠河西地区，攻陷瓜州。为了扭转战局，抵御吐蕃入侵，李隆基调张守珪为瓜州刺史，兼墨离军使。张守珪率军上任，一月后在瓜洲城外与吐蕃人血战，歼灭吐蕃士卒数千人。又重新夺回了瓜洲城，李隆基旋即在瓜洲设立都督府，任命张守珪为瓜洲大都督，节制兵马4万。


这几日，张守珪奉旨回京述职，恰恰赶上了惠妃的寿宴。说实话，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李隆基会选择在这种场合下对自己大施恩宠。能在长安的权贵面前获得皇帝的如此礼遇，作为一个有作为有抱负的地方官，张守珪自然是觉得甚是扬眉吐气。

第116章 武惠妃寿宴之献酒


令张守珪和众臣更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紧接着，李隆基又当场下旨加封张守珪为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他杂彩一千匹，金银器物若干，还封他二子为官，并下诏在瓜州立碑志记他的战功及朝廷的封赏。


张守珪有些兴奋地再次跪倒谢恩。可他的头还没有抬起来，便又听李隆基缓缓道，“张守珪瓜洲大捷，就是献给朕、献给惠妃最好的寿礼。各位爱卿，朕想，像张守珪这等能文能武的干臣，理当入中书门下为朕分忧了……”


张守珪陡然一震，身子又伏了下去。而满殿群臣皆大惊，张九龄霍然站起，躬身奏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李隆基微微有些阴沉的目光投射在张九龄身上，望着这个当今名士兼忠肝义胆的老臣，淡淡道，“有何不可？张守珪才堪大用，又有大功，入京听用理所应当。”


“陛下，张守珪虽有军功在身，但陛下已经封赏厚重，岂能再如此越级擢升？边关将士连年累月抗击外敌，立下军功无数，倘若有军功者就要入阁拜相，此口一开，恐怕我大唐朝纲的根基就要动摇，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张九龄虽然年纪大，但声音洪亮朗朗不绝。


跟随他的起身，也不断有很多大臣纷纷起身奏秉反对，譬如刘幽求、贺知章等，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玩味地冷笑，放眼望去，见李林甫垂首饮酒不语，目光一凝便收了回来，望向了自己的几个儿子。


“寿王，你以为如何？”李隆基慢条斯理地淡淡道。


李瑁犹豫了一下，他虽然有心要争夺太子之位，但他其实对军国大事没有太深入的了解，也不太感兴趣。他犹豫了一下，见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居多数，便小声道，“回父皇的话，既然诸位大人都认为不可越级擢升张守珪，那就是……”


李隆基皱了皱眉，沉声道，“朕是问你的意见。”


李瑁毫无思想准备，叫他如何能说得出口来，而且，此刻他正在试图拉拢这些大臣，又岂能公开跟他们唱对台戏，他支支吾吾地道，“父皇，儿臣不敢妄谈国事……”


李隆基失望地扫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此事就此休提，张守珪，宴后你便回瓜洲去吧，待来日尔为朝廷立下大功，朕自会再召你入京。”


张守珪出了一身冷汗，旁人都道皇帝要越级擢升他，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皇帝的恩宠，这是在夺他的兵权啊！想起那几个数年一次调动的节度使，又念及自己标下的实力其实已经不弱于一方节度使——张守珪赶紧诚惶诚恐地连连叩首，“臣遵旨！”


李隆基又瞥了李瑁一眼，旁观的玉真从这一瞥中看出了很多东西。她淡淡一笑，自顾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萧睿，你那菜根谭记中说的，毋因——毋因什么来着？”李隆基顾盼生威，突然仰首看向萧睿，高声喝道。


萧睿正在悠闲自得地看景致，见这大唐皇帝突然问起了自己，不由急急起身躬身道，“回皇上的话，是——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已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好一个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已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以快私情。”李隆基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你们几个，都听清楚了，尤其是寿王。萧睿此语，朕宴后会亲笔题下，赐予尔等……凡事要善思、善行，切忌不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朕希望皇儿们都能……”


“遵旨！父皇教诲，儿臣等铭记在心！”以庆王李琮为首，李隆基的儿子们列队跪倒在他的面前，拜谢教诲。李隆基深深一声叹息，“都起来吧——对了，萧睿，朕听惠妃说，你已经酿出了古往今来前所未有之酒，朕很好奇，你且献上待朕与爱妃一品。”


萧睿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前行了几步，躬身行礼，“回皇上的话，这酒萧睿要当皇上和娘娘的面现酿。”


“哦？”李隆基一怔，继而奇道，“现酿——如此，你便酿来，片刻能成酒朕还是头一次听说。”


……


……


无数好奇的眼神都在瞬间投射过来，萧睿在大唐权贵们灼热而居高临下的注视中，淡然转身，向站在大殿中一角早已等候多时的四个娇滴滴的女道士挥了挥手。四个女道士袅袅婷婷地抬着那个檀木食盒走到场中，而与此同时，玉真也伏在武惠妃耳边说了几句，武惠妃微微愕然，但还是点了点头，让宫女召进了随时等候传召的乐工。


当悠扬而清雅的宫廷交响乐响起回荡在大殿中的时候，众人已经屏住了呼吸，目光都集于殿中的萧睿以及萧睿脚下的那张精美绝伦的小巧案几上。


萧睿趺坐在案几后面，而那四个女道士则趺坐在案几两侧。


他动作轻盈地依次从旁边的食盒中取出一陶瓶酒，两个翠如凝脂的高脚玉盏，还有一个笔筒模样的木质小桶装器皿。微微笑了笑，左侧的一个女道士便伸出纤纤玉指，握住陶瓶，轻轻启开了瓶封，然后另一个女道士又取过笔筒模样的器皿，打开上面的盖子，凑了过去。


握住陶瓶的女道士盈盈起身，身姿后仰，一个舞蹈中常用的串花动作使出，一股子淡青色的浓浓酒液便倾泻而出。浓烈而清洌的酒香旋即弥漫在整个大殿中，尤其是距离不远的李隆基一家人，更是忍不住鼻孔深深抽动了两下，暗道好香！


一陶瓶酒全部倾入笔筒器皿。另一个女道士小心翼翼地将盖子盖好盖紧，然后长身而起，伴着歌舞袅袅起舞起来。而随着音乐节奏的转换，其他三个女道士也挥袖起舞，笔筒器皿在空中旋转着，绕着花儿，在四个起舞的女道士手里以及袍袖间传递流动，犹如那乐工指下的琴弦和音符。


女道士起舞，而且舞姿是这等的轻盈空灵曼妙，这让大殿中的君臣看了一个新鲜，也看了一个过瘾。只是没有人会以为萧睿这是在酿酒，有几个权贵更是心里冷笑，“搞出一场歌舞来糊弄陛下，这小子是在找死。”


女道士的舞蹈尽管很是招徕眼球，但李隆基一家人却没有忘记今天的主题：是酿酒而并非舞蹈。武惠妃与李隆基笑吟吟地看着，偶尔瞥一眼面有得色的玉真。这些女道士都是玉真谷里的一流舞者，今日要不是要给萧睿助兴伴舞，玉真还真舍不得让自己的人舞给这些“臭男人们”看。


……


……


萧睿招了招手，一个女道士媚笑着将手中的笔筒器皿借着长袖挥舞的当口，俯身递了过去。萧睿一把抓住器皿，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交在右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右臂猛然一抖，器皿就在他的右手上迅速地旋转起来。


就在器皿越转越快几成一道模糊的光圈弧线，也让众人看得眼晕的时候，萧睿低低一喝，器皿的旋转噶然而止，萧睿熟练地打开盖子，然后手背轻轻一颠，器皿口向下倾泻，依次往案几上的两个高脚玉盏上各倒入三分之一盏的酒液。


一个女道士盈盈而过，手中的火折子凑近点燃了两个高脚玉盏中的酒液。这些是萧睿特制的烈度原浆，用来做今天大唐第一杯萧睿牌宫廷鸡尾酒的基酒。


从一开始，萧睿便准备弄弄这鸡尾酒。他知道，这皇帝和武惠妃不过是图个新鲜，普通的酒品就算是再好，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出奇，或许只有这种后现代的西方玩意儿能博一乐吧。私底下也试验了几次，感觉效果还不错。


昨日更是去了烟罗谷，给玉真用原浆作为基酒、葡萄酒和西域一种果酒加上一些香料、以及贵族家里都窖藏的冰块，调制出了一杯让她回味了一个晚上的鸡尾酒。


玉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数种酒混合在一起竟然成为一种妙不可言的美酒！


高脚盏中的酒液旋即升腾起两朵火苗来。


萧睿手脚麻利地将方才在四个女道士起舞时便已经准备好混合好的其他辅料，先在酒盏中加入冰块，当冰块进入火焰冒出丝丝热气的瞬间，萧睿迅速将用澄清过滤后的葡萄酒、果酒以及一些香料的汁液沿着酒盏的壁边缘倾倒了进去。


顿时，李隆基一家人的目瞪口呆中，两盏名为红粉佳人的大唐鸡尾酒端在了李隆基和武惠妃面前。粉红色的酒液中，酒盏四周从下向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而一股子乳白色的液体犹如舞蹈的少女，在酒盏粉红色的酒液中轻轻起伏着，泾渭分明，甚是醒目。


武惠妃惊讶地盯着眼前的酒盏，狐疑道，“萧睿，这是喝酒？能饮？”


萧睿躬身拜去，“此酒名为红粉佳人，是萧睿专门娘娘配制的美酒，娘娘不妨品尝一二。”


玉真在一侧轻轻一笑，“我的娘娘，你尽管喝就是了，好喝不好喝，不喝怎么知道？”


见宫女已经从酒盏中取出了试毒的银筷，武惠妃犹豫着端起酒盏，屏住呼吸，轻轻抿了一小口。

第117章 武惠妃寿宴之御封


紫宸殿中鸦雀无声，音乐声停，歌舞已毕。无论是李隆基以及他的家人，还是赴宴的大唐权贵们，都将微微疑惑的目光集中在端坐在那里小啜了一口“红粉佳人”的武惠妃。尤其是厅中关心萧睿心切的李宜和玉真公主，更是屏住了呼吸，仔细查看武惠妃的反应，焦急地等待她的评价。


李隆基好奇地扫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盏红白相间的奇怪酒品，又嗅了嗅其浓浓的香气，继而抬起头来望向了自己的爱妃。见她眉梢轻跳，正闭上了犹如丹朱一般的红润嘴唇轻轻抿了抿，白皙而妩媚的脸上旋即浮起两朵红云，让这张中年美妇的脸娇艳欲滴，发散着极富媚惑的神采。


武惠妃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火热，但这种火热感持续瞬间便立即转化为了一抹透心的冰凉。清洌的酒香混杂着各种果子的香气一起冲进肺腑，酒狂野的烈性始终被一道冰凉包裹着，一点点在心底深处渗透、消散着，当冰凉渐去火热泛起之后，妩媚的武惠妃犹如置身烈日炙烤之下，浑身肌肤都发散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密的香汗来。


先火热后冰凉，冰凉过后是狂野……让人感觉冰火两重天，这种滋味儿当真是妙不可言，如饮仙酿如罢不能。


武惠妃顾不上理会众人的“眼球”，慢慢地将一盏“红粉佳人”全部喝进腹中，妩媚的脸上透着浓浓的红光，一股子浓浓的酒香和清香从她的身上发散出来。此时此刻，武惠妃只觉身入云端，浑身的毛孔都似乎张开着，衣袖联袂轻轻扬起，颇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了。


直到武惠妃回过神来，她才发出了一声悠悠的长叹，“陛下，这等仙酿人间不得有，臣妾一时忘形失态了。”


……


……


寿宴上的“红粉佳人”，滋味如何，只有那相顾脉脉含情的皇帝两口子才知道，众人无缘品尝，更是心里添了深深的好奇和狂热。唐人好酒，尤其是对于这些大唐权贵而言，酒就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今见有被惠妃和皇帝惊叹为人间仙酿的酒品横空出世，他们心里就如同十万只蚂蚁来回乱窜痒痒起来，纷纷决定等宴会结束后要将萧睿请回自己家里，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给自己弄出一杯来尝尝。


即便是李宜和李琦，眼里也起了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


可权贵们的狂热却旋即遇到了萧睿的当头冷水。萧睿面对大唐皇帝的赞誉，朗声解释了几句，“皇上，萧睿这红粉佳人配制起来非常之难，为了这，萧睿已经耗费了一月的时间去准备……”


萧睿又不着痕迹地跟进了几句，意思大抵是说这酒也就只有皇帝和惠妃娘娘这种人间至尊才可品尝，其他人就免谈死了这份心吧。


李隆基倒是颇认同这种说法，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萧睿今日在寿宴之上的片刻功夫，那肯定是在背后准备了老长时间。也就是这样一想，他旋即绝了让萧睿再酿制多盏给众人品尝一番的念头。而这，正是萧睿的目的所在——他可不愿意成为大唐权贵们专属的鸡尾酒调酒师。


所谓家花不如野花香，吃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女人是这样，美酒也是如此。大唐权贵们失望地扫了场上神色淡然的萧睿一眼，心里暗暗打着自己的主意。


玉真坐在那里嘴角浮起淡淡的堪玩味的笑容，心里笑开了花，暗骂了两声，“好一个小滑头，果然并不老实。”


对于此刻的李隆基而言，相比于萧睿的才学，他的酿酒奇技更得到了李隆基的青睐和看重。在饮完那一盏红粉佳人之后，他几乎要冲动地下一道圣旨，册封萧睿为自己的御用酿酒师，留在宫里专为自己和皇妃们酿酒。但李隆基毕竟也是一代明主，此刻的他还并不昏庸，他很清楚地知道，萧睿始终还是士子，酿酒只是自娱，只是风雅，就如那王维一般无二。


故而，这一念头也只是闪了一闪便消散。


在武惠妃的强烈要求下，萧睿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再次为她跟她的皇帝老公调制了两盏红粉佳人，又应允下再过一段时间再进宫为其调制红粉佳人。连续两盏红粉佳人下腹，李隆基还好，这后劲极大的“红粉佳人”催发着妩媚惠妃心底那勃发的欲望和迷离的情感，满面红光，人比花娇，柔媚丰满的身子微微后仰，饱满的酥胸微微起伏，此刻的她，倒是像极了一个勾人的红粉佳人。


“萧睿你不仅才学过人，还有如此酿酒之奇技，今日饮得这红粉佳人，本宫方知今生不曾虚度……本宫今儿个很欢喜，很欢喜……萧睿，本宫有一匹皇上御赐的阿哈尔捷金马，名为追风，所谓宝马赠名士，本宫就赏给你了……”武惠妃带着几分醉意，半靠在宫女送过来的软墩子上，软腻腻地说着。


众人一惊，就算是李隆基的皇子皇女们都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这阿哈尔捷金马，又名汗血宝马，是西域大宛人进贡来的稀有宝马良驹，珍贵之极。尤其是这匹名叫追风的汗血宝马，更加与众不同，毛色银白奔驰起来犹如追风驰电千里飘雪，神骏极了。自得了这追风，李隆基那是爱若性命，足足骑乘了一年之后才在惠妃的恳求下转赐给了她，可这不懂马的贵妇人却这番又赐给了萧睿。


李隆基也有些遗憾，但作为大唐皇帝，他虽然喜欢追风，但还不至于将自己爱妃说出口的赏赐品再收回来。他微微一笑，“既然爱妃将追风赏给了萧睿，也就罢了——爱妃如此厚赏，倒是让朕作难了——朕……”


说到这里，李隆基目光变得冷凝起来，又带出了深深的帝王威势，缓缓道，“萧睿上前，朕有几句话说——”


玉真和李宜相视一眼，眼露狂喜。而大唐权贵们则心情复杂地看着已经上前去盈盈跪倒的萧睿，心里都明白，这小子走运了，这番得了皇帝的欢心，恐怕不需科考就可以晋身了。又望了望李琦喜形于色的样子，众人心道：莫非要赐进士出身，给顽劣的盛王做伴读学士？还是——众人又将眼光投射在笑吟吟的李宜身上。


萧睿面上表情虽然平淡，但在跪倒在地的瞬间，心里还是充满了一丝期待，又感觉到了彻头彻尾的滑稽和荒唐：一盏鸡尾酒就替代了科考？这老扒灰皇帝会封自己什么官职？


李隆基嘴角浮现着君王那独有的君临天下无所顾忌的微笑，淡淡道，“萧睿，尔才学过人，以不及弱冠之年便名满天下，朕心甚慰……”


李隆基啰啰嗦嗦地说了老半天，全是那种冠冕堂皇的帝王对于臣下和子民的套话，虽然言辞华丽，极尽赞誉之情，但却没有触及到实际内容。萧睿本就没有多少期待，倒也心平气和地跪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而李宜和玉真还有李琦却大失所望。作为李隆基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三人都明白李隆基的性情，如果他有“破格提拔”萧睿的用意，便不会展开如此华丽的赞誉。


不过，李隆基很快便话锋一转，又朗声而言，“朕自幼饱读诗书，至今仍然勤读不倦……朕常思治国、修身、立德之道，每每偶得佳句……朕近日观尔之《菜根谭记》，尔之所思、所言，与朕不谋而合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朕心甚慰，自朕以下，还有一少年士子心怀天下，静坐常思己过，每日三省吾身……”


李隆基说到这里便停下不再说，只是用赞许的目光盯着萧睿。


玉真趺坐在那里，心头一动。回头望去，见李隆基眼中闪烁着不可捉摸的神色，略一沉吟不由恍然大悟。玉真心里暗暗鄙夷，但脸上却带出了浓浓的笑容。她盈盈起身，走下台来，走到萧睿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面向李隆基福了一福，“陛下文采武略冠盖天下，为我大唐之冠，大唐臣下子民无不敬仰万分。”


此话一出，大唐的权贵们不得不集体起身拜道，山呼万岁，附和着玉真的话，对李隆基大加褒扬美誉。


趁臣子们俯身跪拜李隆基的当口，玉真迅速俯身在萧睿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一会听我的话，赶紧拜皇上为师。”


萧睿愕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又听见玉真那招牌式的媚笑回荡在众臣和众权贵们的阿谀奉承之中，“皇上一向爱才，又有名士之高范大儒之才学，玉真看这萧睿深得皇上之心，今日适逢其会，何不将萧睿收为学生，时时提点教诲于他？”


拜皇帝为师？众人被玉真这句惊天的话搞了个七晕八素。所谓天子门生，是指那些在殿试中接受过皇帝亲自考较的进士，而一个没有功名的普通士子，还能拜皇帝为师？这是哪跟哪啊！


就在权贵们惊疑交加的时候，李隆基却端坐在那里，面不改色地微笑着。


跪在那里的萧睿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老扒灰皇帝，心里也渐渐明白了过来。古今居上位者一向爱慕虚荣好大喜功，就算是这缔造开元盛世的大唐玄宗皇帝也不能例外。自打见了这萧睿，试出他才学过人又性情淡定颇有古贤之风，李隆基便有了这个古怪的念头。


当然，对于这位目前还算是英明神武的大唐皇帝而言，他准备收萧睿为所谓的“弟子”，也不单纯是往自己脸上添金以及爱才的心思，还有一种作为帝王的考量。见李隆基这抹虚伪的笑容挂起，玉真明白，萧睿的仕途几无任何悬念了——作为一个善于操纵权力和深谙制衡之道的皇帝，李隆基现在又准备在朝中扶植自己的嫡系臣子，以此来对权臣们形成威慑和制约。


当年的王维，就曾经是李隆基物色的人选。可惜，王维对权术争斗毫无兴趣，也毫无“天分”，虽然才高八斗名士风流，但政治智商却极低，根本就无法完成李隆基的“任务”，李隆基无奈之下，只好放弃。否则，王维时至今日早就位极人臣了。


今日，李隆基又看中了萧睿。他隐隐觉得，眼前这少年远远不是王维那种酸腐的名士所能比。别的不用说，但是这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稳重淡定从容，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萧睿，皇上如此恩宠，你还不赶紧行礼拜师？”玉真长袖挥舞，低低嗔道。


萧睿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未站起的身子又再次跪拜了下去，“学生萧睿拜见皇上。”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居然起身缓缓走了下去，微笑着将萧睿扶了起来，“好，朕就破例教一个学生，列位爱卿，朕今日不是以天子之身份、而是以先生之身份收萧睿为徒，尔等当可为朕师生二人做个见证。”

第118章 上元风流之灯会


秋风裹夹着落叶，在阴沉沉的长安的天空上飘然纷飞。新晋的天子门生萧睿默然骑在一匹极其神骏的银白马驹上，腰间悬挂着李隆基新赐的可以让他自由出入深宫的金牌，缓缓前行。此刻，萧睿恍然如梦，无法左右命运的无力感又再次浮起，他向天望去，只觉天太高太远，仿佛距离自己数千万年。


身边纷纷舞舞的落叶，马如龙人如龙，一片树叶从他的头顶上飞走，又不知落于何处。


虽然还是白身，但已经真正鱼跃龙门，不仅成了名冠大唐的才子酒徒，还成为了古往今来第一位的、没有官爵的天子门生，这等境遇在别人看来不亚于一步登天，但萧睿却感到一片淡然。


李隆基虽然准他时时可进宫拜谒，但萧睿其实非奉召不可去、不能去。作为一个比唐人多拥有一千多年思想记忆、透过了历史烟尘的穿越者，萧睿岂能不明白这点“眉眼高低”。倘若自己恃宠而骄，在长安城里打着李隆基的招牌四处招摇，不仅自己的仕途前途无望，就是这天子门生的金牌，人家一句话便可以收回去。


萧睿的这一点，更加让李隆基赞许。口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在繁忙的国事之余，还召见了他两次，除了与他谈些诗文之外，还嘱咐萧睿将他的一些“语录”整理添加到《菜根谭记》里去，并建议将《菜根谭记》改名为“开元时录”。萧睿焉能不明白李隆基的心思，旋即将重新更名、整理好的《开元时录》在第二次被召见的时候献了上去。


李隆基大喜，当即传旨，将《开元时录》以朝廷的名义印发数千册，发放到前来长安准备参加明年春闱的士子们手中。当长安士子们人手拿到一册联合署名为“明宫居士、萧睿合著”的《开元时录》之后，无不焚香对天祷告，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山呼陛下恩典不止。


明宫居士便是李隆基的别号，这天下士子早在官方赐书的时候就得到了某种暗示。听说当今声名鹊起的才子酒徒萧睿还是皇上的学生，众士子在艳羡之余，更加蜂拥地找到萧睿门上，投门路的、谋求指点请教的，不一而足。


萧睿实在是不厌其烦，索性离家“逃”到烟罗谷中的琼林山庄去了。在山庄内住下，继续攻读起那些经史子集来。当然，偶尔也被玉真拖出来一同欣赏一下她新排的歌舞音乐。


时光飞逝，天子门生萧睿在烟罗谷里过起了隐居的桃源生活，而随着一场秋雨一场寒的过去，当凛冽的北风将长安城里所有的秋色全部卷走之后，渐渐走出冬季的长安终于迎来了开元二十三年的上元节。这个上元节，也是萧睿穿越至盛唐之后的第二个上元节。


火树银花合


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


明月逐人来。


游骑皆秾李


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


玉漏莫相催。


这是盛唐诗人苏味道的一首《正月十五夜》。尽管萧睿已经在洛阳见识了唐人的上元之乐，但如今亲身处在长安城里，眼望着身边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的万民同乐宏大场景，那冲镇霄汉的欢乐气氛，那万众踏歌观灯的无尽风情，还是让他如醉如痴。


满城尽是涌动的人流，抬眼处皆是五彩斑斓的花灯，还有那皇家推出的高大的灯轮、灯楼和灯树，将长安城装扮地如梦如幻，用“火树银花不夜天”来形容都毫不为过了。


躲在烟罗谷里的萧睿，被盛王李琦和咸宜公主李宜硬是拽了出来，在这个欢乐的夜晚，再次回到城里观灯。这个夜晚，就连皇帝都要出皇宫微服与民同乐，何况是李琦这种好热闹的少年。李宜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她性子幽静，但一想到能跟心上人共度上元夜，少女的心思便也开始悸动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夜晚，伴着李宜和李琦在城里漫游，萧睿想起了远在洛阳的玉环以及姐姐萧玥。抬头望望那明亮的圆月，他心里勃然而生几分思念。


城里的歌舞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酒香，满街的花灯绵延数里而不绝，景致非常的华丽旖旎。但说实在话，尽管对于唐人来说，这一夜可以尽情放歌一解年来的烦忧，但对于萧睿来说，这花灯看得多了便着实没有多少意思。到了午夜，他便有些意兴阑珊。


李宜见他似是有些疲倦，便忍住继续漫游观灯的兴头，恋恋不舍地与萧睿分手，萧睿乘着车马去了城外的烟罗谷，而李宜也自行回宫，只有李琦兴致不减，依旧在城中闲逛着。这几夜，长安数十座城门洞开彻夜不关，城外的百姓也可随时进城来观灯共乐。


※※※


杨慎交是杨洄的父亲，号称大唐皇家马球队的队长。这位前朝的驸马爷上元夜里很是郁闷，自家那位公主大人又跟他闹起了别扭，原因就是他在外吃了一场花酒。按说，杨慎交也够冤枉的，作为大唐驸马，他非但没有其他权贵三妻四妾的艳福，还时时要警惕自己不要去风月场所，免得引起自家那皇帝妹妹、前朝公主兼杨家母老虎的冲天妒意来。


可昨日，他是不过是参加了一场宴会，宴会上主人召了几个歌姬来陪酒。在别人的激将下，他也就是拥住那个娇滴滴的歌姬摸了两把，啃了两口，一点真事也没办。可就是这，也让他的妻子陵迟公主大发雷霆，尽管他再三解释说没有真干，但这位醋坛子焉能相信？


在家里大吵大闹不说，还声称要进宫告御状。


杨家的上元夜不欢而散。杨慎交躲在自家的书房里生闷气，暗暗后悔当初不该贪恋富贵，当了这天杀的驸马爷。想起自己儿子又千方百计地想要成为咸宜公主的驸马，杨慎交不禁狠狠地跺了跺脚，暗暗咒骂了两声。


杨洄对李宜的那点心思，杨慎交心知肚明。但他却不愿意让儿子再蹈自己的覆辙，只得暗示他，可这个混账儿子却铁了心要娶咸宜，弄得杨慎交心中烦躁不已。虽然陵迟一直催他去跟皇上提亲，但杨慎交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


想到这里，杨慎交便想将自己儿子唤来，准备以自己的亲身教训“开导”他一番。但谁知，杨洄早就带着自己的妹妹杨苏苏出门赏灯去了。愤愤地骂了几声，只得作罢。


杨洄在带着杨苏苏赏灯的时候，看见了被几个侍卫护卫在其中正要回宫而去的李宜，心花怒放，当即便撇下杨苏苏和几个家人，急急向李宜一行追去。可惜，人太多，等他穿过人流过去的时候，李宜早已带人消失不见。而等杨洄回头来再找自己的家人和妹子时，也浑然发现，周遭到处都是欢乐喧嚣的人流，不要说杨苏苏何在了，就连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流推移到其他地方。


十五岁的杨苏苏在几个家人的护卫中，随着人流四处漫步，时而观赏绚烂的花灯猜几个灯谜，时而挤进人群看看那些江湖艺人表演的杂耍，倒也怡然自得，眉眼间的那一抹春意越加地深重，媚人的眼神儿总是在人群中的俊俏小哥儿身上流连。


别看她年龄小，但却早已是“花丛”中人了。13岁那年，她便偷偷跟某皇族家的某少年公子哥儿偷吃了禁果，从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了情欲勃发的小妇人。有时在府中也跟个别胆子大的家人暗通款曲，找些乐子。在杨家，其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就是瞒着杨慎交两口子罢了。


一个江湖人口中喷火的把戏，刚开始还吸引住了杨苏苏的眼球，但看多了就有些厌倦，媚人的眼神就又开始在人群中勾来勾去。突然，一个站在一侧的英俊少年落入了她的眼帘。她心里一喜，仔细扫了少年一眼，见这少年唇红齿白英俊得像个俏佳人，心里便有些雪狮子向火痒痒杀了。


杨苏苏干咳了两声，摆出一幅自认为很淑女的样子来，带着家人挤过人群过去，向英俊的少年勾了一个媚眼儿，借着人流的推动，趁机将软绵绵丰满的身子向少年身上靠去。


少年不以为意，一把扶住她，笑了笑，“人多拥挤，姑娘你站好了。”


杨苏苏脸上的羞涩多半是装出来的，她嘻嘻一笑，“多谢公子相助了，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哦？奴家改日也好登门道谢。”


少年一怔，心道这随手一扶，还至于要通名道姓登门致谢？他仔细扫了杨苏苏一眼，窥见了她眉眼间的荡意，不由心生厌恶，淡淡道，“在下萧睿，至于道谢，就不必了……”


“萧睿？天子门生酒徒萧睿？”杨苏苏眼前一亮，眉眼间的春意顿时春潮涌动起来，上上下下地将少年打量了一个够，越看心里越痒痒，恨不能立即和这少年翻云覆雨一番才好。喷火的把戏博得了观众的一阵阵掌声，又借着人流的涌动，杨苏苏又趁机将整个身子都倒在了少年的怀里，那只热乎乎的小手顺势在少年的小屁股上轻轻捏了一把。

第119章 上元风流之御书房


少年面色一变，柳眉倒竖，正要发怒，却突然又狡黠地一笑，也顺势将杨苏苏拥在了怀里，犹豫了一下，抬手就扶向了杨苏苏那早熟的两团丰盈上，轻轻揉了一揉。


如过电一般，杨苏苏的身子顿时软了半截，面泛春光，口中呢喃着，“小冤家，跟奴家去找个乐子吧……”


少年冷笑着，狠狠地在杨苏苏的丰臀上捏了捏，嘿嘿笑道，“小娘子好丰满的臀……不知小娘子家住何处，是谁家的女儿哦？”


杨苏苏靠在少年怀里，抬起迷离的眼，“奴家姓杨，叫杨苏苏，小冤家，随奴家走吧，这些把戏有啥好看的，不如奴家好看……”


少年哈哈一笑，“也好，走，小娘子，我们去找个乐子去。”


……


……


烟罗谷里同样也是披红挂彩，整个幽谷都悬着红色的灯笼，在清洌的月光下，烟罗谷里一片宁静和恬淡。


玉真裹着披风，倚在精美的回廊上，眼望着明月痴痴不语。突然，见那少年飘然而来，不由展眉一笑，“萧睿，这么早就回来了？长安城里可是要闹腾一宿呢？怎么，不陪咸宜和李琦了？”


萧睿笑了笑，“也没什么意思，人声鼎沸，乱糟糟的，我感觉无聊便回来了。”


“来，过来，跟我一起赏月。”玉真唤几个侍女在回廊上摆上了案席和酒品茶点，两人对面趺坐，对着明月喝着酒，叙谈着一些家长里短，当然，也说了些长安城里的花灯之事。


所谓“汴中节食，上元油锤。”唐时长安的上元节，食用“油锤”也是民俗。不过，此油锤却还不是后世意义上的元宵。大抵，读者诸君可以理解为这是元宵的一种雏形。（也有说元宵是汉朝就有，不过这个问题还是不要再争论了吧）


侍女送来了一盆油锤。萧睿有些好奇地望着这些圆乎乎类似于后世元宵一般的点心，知道这是唐人时下上元夜必用的一种食品，不由也轻轻地夹起一个放入嘴里尝了起来。糯米掺加糖料所制，里面无馅，用油炸过，外面还沾染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芝麻粒，吃起来软绵绵甜滋滋油乎乎，味道有些像萧睿前世吃过的5毛钱一个的炸麻球。


这种东西吃一个两个的还可以，但吃多了就不免太油腻了。萧睿笑了笑，只吃了一个便不再动筷子。玉真奇道，“萧睿，这可是宫里今天专门给我送来的油锤，味道鲜美，一般人可是吃不到的，你怎么不多用几个？”


“殿下，这玩意其实不能多吃，吃多了对身子不好，尤其是——”萧睿清朗的目光在妩媚的玉真身上一扫而过。


玉真嫣然一笑，“尤其什么？”


“尤其是殿下这个年纪的女子，还是少吃这种油腻的东西为好……”萧睿随口答道，顺便用唐人的语言深入浅出地给玉真讲解了一些饮食保健常识。


听萧睿说这油炸的玩意吃多了不利于容颜保养，不利于什么“消化”云云，玉真本来还想再夹一个吃吃，便犹豫着放下了手中的银筷子。


“殿下很喜欢吃这种东西？”萧睿笑了笑，问道。


“是的，我很喜欢，打小就很喜欢。可是——”玉真皱了皱眉，“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今后我也不吃了。不过，上元佳节，不吃油锤也着实让人扫兴。对了，夜深露重风寒，你穿得太少，小心着凉了——来人，给萧公子取一件狐皮暖袍来，另外生几个火盆过来。”


……


……


圆月当空，夜深风寒。可玉真却跟萧睿裹着披风，守着火盆，坐在琼林山庄的回廊上对坐望月。感受着玉真那袍袖挥舞间母性的关怀和体贴，萧睿默默地望着对面那神色有些哀怨又有些欢喜的玉真，心里又升腾起一股子久违了的温情和感动。


“殿下，请稍候，我去去就来。”萧睿起身匆匆告别而去。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萧睿便带着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汤碗从琼林山庄的厨房方向而来。


玉真已经在清冷的月光下等得有些不耐烦，见萧睿带人端着一碗热乎乎冒着蒸汽的东西来，不由奇道，“萧睿，这是什么？”


萧睿从侍女手里接过汤碗，用玉勺捞起一个光滑如玉的汤圆，笑撒了个善意的谎言，“这是萧睿亲自下厨为殿下做的汤圆，这是海外某国的一种食物，寓意团团圆圆幸福美满，殿下可以尝尝。”


玉真惊讶地扫了萧睿一眼，“你做的？君子远庖厨……你怎么能下厨呢？”


玉真很快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萧睿已经将热乎乎的汤圆送到了她的嘴边。玉真一叹，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咀嚼了一下，面色一喜，紧接着从萧睿手里接过玉勺，自己吃了起来。一连将那一碗热乎乎的汤圆吃完，玉真这才抬起头来赞道，“这汤圆当真是好吃，竟然内里有馅，其味甜美还带有酒香，应是面食吧？你这酒徒可真是名不虚传，做什么都忘不了放酒哟！”


转念又想起这是萧睿亲自下厨为自己所做，玉真面上浮起一片欣慰和感动之色，起身来拍了拍萧睿的肩膀，柔声道，“孩子，你有心了……只是以后不许再进厨房了，君子远庖厨，这让人知道你这天子门生下厨为女子做吃食，会笑话死你的……”


“夜深了，早些回去安歇吧，孩子。”玉真望着萧睿的眼神越来越柔和，也越来越复杂。


一阵寒风袭来，让在几个侍女包围中的玉真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玉真回头瞥去，见萧睿仍旧站在回廊上抬头望月，心里不由幽幽一叹。眼中闪出一抹柔情，低低道，“今晚你们都不要到我的房里来了，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玉真行进在寒风中，侍女引路的红灯笼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身后，寒风中传来萧睿那沉静淡然的吟哦声：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


直到后半夜，萧睿才沉沉睡去。等他再次醒转的时候，睁眼一看，玉真已经地坐在他的榻边，正笑吟吟地端详着他。


“殿下！”萧睿一惊，赶紧盖着被子坐了起来。玉真轻轻一笑，“来人，帮萧公子洗漱。”


几个侍女一窝蜂地进来，有端着铜盆的，有持着汗巾的，还有的用托盘端着一套崭新的衣袍。萧睿犹豫了一下，“殿下，还是——还是让萧睿自己来吧。”


玉真微微一笑，“你这个孩子，还怕羞呢？来吧，赶紧的，试试这身新衣袍看看合身不合身，这是我让宫里的御用裁缝给你缝制的新衣。”


……


……


坐在琼林山庄豪华的大书房里，玉真端着一盏清茶，趺坐一旁，看萧睿读书已经成了她最近的一项主要工作。起初，萧睿还觉得有些别扭，但时日久了，也就自行温书，顾不上考虑玉真的存在与否了。自打萧睿来到烟罗谷里“隐居”，琼林山庄里的一应茶品，就都让玉真吩咐换成了不加香料的清茶，这喝得惯了，玉真倒也觉得清茶口味清淡，更加清爽。


屋中火盆正旺，温暖如春。玉真手里的白玉茶盏晶莹透亮，绚烂的冬日阳光从窗棂处投射进来，反射起茶盏上的精美花纹，在地面上投影成一道光圈。她扫了一眼正在低头看书的萧睿，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低道，“孩子，我有个事情想要跟你打个商量。”


“殿下请讲。”萧睿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


“孩子，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孩子——而我这一生，已经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我与你一见投缘，你能不能……”玉真妩媚的脸上闪过一团红晕，一双明亮如秋水的眼睛灼热地投在萧睿身上，那眼角的鱼尾纹更加的透亮和浓密了。


萧睿一怔，知道玉真要说什么。他抬眼见玉真眼中那深深流淌着的期待、火热和母性的慈爱，又想起这些日子来，她对于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爱，心里一暖，沉吟了一下，缓缓起身跪倒在玉真面前，“殿下待萧睿犹如慈母，萧睿终生难忘——萧睿愿意拜殿下为母！”


玉真欢喜地如少女一般跳了起来，身上披着的裘皮披风散落在地，她伸出颤巍巍地手去，抚摸着萧睿的脸庞，眼中那慈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的炽热，喃喃自语着，“好孩子，好孩子！”


“来人，速速通报宫里和皇上，我今天收萧睿为义子——从今天开始，子长你便是我玉真的儿子了。”玉真摆了摆手，推开门去大笑着冲了出去，“尔等还不来见过萧睿少爷！”


一群莺莺燕燕地侍女和女道士嬉笑着在萧睿面前拜了下去，萧睿赶紧还礼不迭。


玉真欣慰地看着萧睿，认了母子，心情已是不同，再看萧睿是越看越爱，喜上眉梢。“孩子，自今天开始，我这烟罗谷里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你可不要小看了为娘这烟罗谷，我这琼林山庄这些年积攒下的财富堪可敌国了。”


“……娘亲，萧睿非是爱财之人……”萧睿犹豫了一会，才好不容易挤出了“娘亲”这两个字眼，顿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母亲，想起自己再世为人，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玉真刚要说什么，突听一个侍女奔了进来，小声道，“殿下，陵迟公主殿下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修长瘦削的中年贵妇人一脸怒气地带着几个侍女闯进了书房里来，冷笑着，“玉真姐姐，你好快活！”


虽是姐妹，但却并非一母所出。更何况，皇家的亲情本来就很淡漠，所以玉真跟陵迟公主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来往。今却见这个从来不来登门的妹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玉真皱了皱眉，“陵迟妹妹，你这是作甚？难道我这烟罗谷里是你家的后花园吗？你想进便进连个招呼也不打就闯进来？”


虽然都是先皇的公主，但玉真与陵迟的待遇却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玉真平日里呼风唤雨，受当今皇帝的恩宠，自然有一种威势，此番端起架子来，倒是让陵迟有些惧怕。


陵迟咬牙施了一礼，“妹妹今日来请玉真姐姐为妹妹的女儿做主！”


玉真心里奇道，找自己做主？“杨苏苏？陵迟妹妹，你把话说清楚吧。”


陵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冰冷而愤怒的目光打量着站在一旁神色淡定的萧睿，斥道，“你便是那萧睿？”


萧睿笑了笑，躬身施礼道，“萧睿见过陵迟公主殿下。”


“萧睿，你好大的胆子！”陵迟怒火不打一处来，指着萧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如此一来，不仅萧睿摸不着头脑有些莫名其妙，玉真也更是发怒起来，她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了萧睿面前，冷笑一声，“陵迟妹妹好大的威风，不过，你跑我这里来耍威风，怕是找错了地方。”


“玉真姐姐，你可知，昨夜上元灯会上，这萧睿当众调戏妹妹的女儿杨苏苏，极尽羞辱之能事……”陵迟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


昨夜后半夜，杨苏苏突然哭着带着几个家人回到杨家，跟陵迟说萧睿把她骗到城里的一个角落里，对她好生一顿调戏和羞辱，还摸了她的羞处云云。


一听这顿哭诉，陵迟那火爆的性子怎么还按捺得住，不顾杨慎交的阻拦，怒气冲冲地就带着几个家人和侍女跑到烟罗谷来，要将萧睿带回去“问罪”。


陵迟这通话让萧睿勃然大怒，也不顾她公主的身份，沉声道，“陵迟公主殿下，请不要血口喷人。在下昨夜与咸宜公主和盛王殿下一起赏灯，完了便回烟罗谷里来。有咸宜公主和盛王殿下，还有烟罗谷里众人作证，在下何时调戏杨家小姐了？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玉真皱了皱眉，“陵迟妹妹，你搞错了吧，姑且不说萧睿不是这等人——昨夜萧睿住在我这烟罗谷里，何曾外出过？你再回去问问你家女儿，看看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家的家人都可为证。分明就是萧睿见我家苏苏美色起了歹心……哼！玉真姐姐，你让开，让我将这衣冠禽兽带回城去，给我家女儿出气！”陵迟满面涨红地咬牙切齿，想起昨夜女儿哭诉时还忘不了说她一定要嫁给这个萧睿，陵迟又羞又怒，差点没晕厥过去。


“此事大有蹊跷。依我看，陵迟妹妹还是报官吧，让衙门来处理此事。”玉真淡淡一笑，“我家子长乃是世上的名士君子，焉能做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况且……”


玉真本来想说就凭你家杨苏苏那种平庸的姿色，萧睿怎么会看得上。但想起毕竟还是姐妹，多少要留几分面子，便住嘴不言。


陵迟怒道，“我要带他回去跟苏苏当面对质！”


玉真嘴角一晒，“那怎么行，你没有任何证据，单凭嘴上这么一说，就要带走大唐的名士，天子的门生，岂不是荒谬之极！再说了，萧睿是我的义子，我不能让你带走。”


陵迟气得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煞白，“玉真，你不要涨势欺人，不要以为皇上护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本宫这就进宫去找皇上，让皇上给本宫一个交代！难道，本宫就不是大唐的公主吗？难道，本宫的女儿就能任由一个贱民侮辱吗？”


……


……


陵迟进宫去哭闹了老半天，李隆基实在是不厌其烦，终于还是下旨让玉真带着萧睿进宫觐见。御书房里，因为是家事，涉及皇族隐私，所以到场的全都是李家的人。李宜和李琦跟在武惠妃的屁股后面进了御书房，见萧睿默然垂首站在一个角落里，而他的对面就是义愤填膺地恨不能吃萧睿肉喝萧睿血的陵迟公主。


玉真趺坐在李隆基一侧，面色很平静。她根本就不相信，萧睿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何况萧睿昨夜留在烟罗谷里，怎么会大半夜跑出去调戏杨家的女儿。


李宜和李琦也不相信，但见陵迟皇姑这等气愤的模样，也不由担心地扫了萧睿一眼。


“萧睿，你乃是朕的学生，你老老实实跟朕说实话，你有没有做过这种丑行？”李隆基淡淡说道，虽然声音很平和，但凛然的威势早已投射而出。如果萧睿真做出这种事情来，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上断头台。面对皇家的尊严，什么才学都是水中花。


萧睿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根本就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他甚至连这杨苏苏是什么样儿都没见过，谈何调戏羞辱？他淡然一笑，“回皇上的话，学生自幼读圣贤书，又蒙皇上亲自教诲，岂可做这种禽兽不如的恶行？萧睿当夜与两位殿下一同赏灯，之后便回了烟罗谷，自有众人为证。”


“父皇，女儿（儿臣）可以为萧睿作证。”李宜和李琦赶紧出来躬身拜见自己的父皇。


玉真缓缓起身，淡淡一笑，“皇上，昨夜玉真跟我这子长孩儿赏月一夜，我这孩子还亲自下厨为我做了一碗汤圆，又如何去那城中调戏杨家小姐？莫非他有分身术？”


李宜和李琦惊讶地对视一眼，武惠妃也讶然道，“玉真，萧睿何时成了你的孩儿了？你这是……”


玉真扫了李隆基一眼。李隆基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玉真今日刚刚收萧睿为义子，这事儿朕也是刚刚知晓。好了，先不说此事——陵迟，你速速将杨苏苏给朕带来，让他们当面对质。”


※※※


杨苏苏跟在杨慎交的身后进了御书房，哀哀地跪倒在地，“舅舅皇上，给苏苏做主啊！那萧睿把苏苏全身都摸了个遍，却又不要苏苏，苏苏一定要嫁给他！”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的皇族皆大眼瞪小眼，面色涨红，尴尬得很。李琦差点就笑破了肚皮，要不是李宜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他没准就会大声笑出来。杨慎交两口子又羞又怒，忍不住骂了一声，“孽障，当着皇上的面，你瞎扯些什么？”


杨苏苏摸了一把眼泪，想起昨夜那少年郎的英俊，又想起萧睿鼎鼎的才名，忍不住眉眼间又显出几分春色来。她支支吾吾道，“娘，苏苏没有瞎扯呢。只要那萧睿肯娶了我，我就不计较了……”


“你……”陵迟跺了跺脚，羞耻地垂下头去。


李琦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但马上就被李隆基一记冷森森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生生捂住嘴，只剩下肩头在颤抖。


武惠妃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鄙夷。


玉真突然笑着过去拍了拍杨苏苏的肩膀，“苏苏啊，你跟我说说，那萧睿长的是何等模样？”


杨苏苏一怔，低头沉吟了一下，突然抬起头指着站在一旁的萧睿道，“就像他一样斯斯文文地，不过身材比他矮小一些，但也比他更俊俏。”


此言一出，即便是李隆基也忍不住莞尔一笑，“看看，陵迟妹子，你这也不搞搞清楚，萧睿明明站在她的面前，她却当面不认识，这必是她认错人了，或者是有歹人假冒萧睿之名作恶，朕这就命万年县去查个清楚，一定还你一个公道就是。好了，好了，不要哭了，赶紧回去吧，大过节的，闹腾个什么劲头！”


陵迟跟杨慎交尴尬地对视一眼，忍不住怒视了自己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女儿一眼，躬身道，“皇上，臣妹鲁莽了，臣妹这就回去，还望皇上一定要给臣妹做主！”


“那是自然。”李隆基疲倦地挥了挥手，他昨夜跟武惠妃坐在城楼上观赏花灯熬到后半夜，这才刚刚睡了一小觉，又被陵迟闹了这一出。


“且慢。”玉真冷笑着站出来，“陵迟妹子，杨慎交，你们这无凭无据地污蔑我家孩子，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杨慎交畏惧地看了玉真一眼，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陵迟面色涨红，呆了一呆，“玉真姐姐，你待如何？难道还要本宫跟这小子当面赔罪不成？”


玉真冷笑着，李隆基向武惠妃看了一眼。武惠妃笑吟吟地起身道，“我看就这么算了吧，左右不过是一场误会。玉真，陵迟也不是有意要污蔑萧睿，只是有歹人冒名，这事儿一定要查个清楚！”

第120章 你便是那假萧睿？


玉真撇了撇嘴，自顾走到一侧，再也不多言，此事就算是揭过不提。可就在陵迟两口子郁闷地准备带丢大人的杨苏苏出宫回府去的时候，一个太监匆匆来报，“启禀陛下，李相携女李腾空进宫请罪！”


李隆基皱了皱眉，“这李林甫也来掺和什么？他请罪，请什么罪？也罢，传他父女进来。”


李林甫一身官袍自不待言。可跟在他后面的却不是李家的小姐，而是一个风仪俊美的美少年。李林甫进了御书房，赶紧跪倒施礼，“老臣拜见皇上，请皇上降罪！”


少年也随之跪倒在李林甫的身后，那双骨碌碌只转悠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打了一个转转，突然看见了萧睿，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玉真愕然盯着少年仔细打量着，突然讶然道，“你便是那假萧睿？你是——你是腾空？！”


玉真的话音刚落，杨苏苏已经扑了过去，“好你个萧睿，好你个小冤家，你要对奴家……”


少年厌恶地扫了杨苏苏一眼，使劲儿挣脱了杨苏苏的纠缠，自顾取下了自己的文士帽子，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倾泻而下，杨苏苏痴痴地哆嗦起来，“你是女……”


……


……


此事终于宣告真相大白。李林甫的女儿李腾空女扮男装上街赏灯，偶遇这有些“好色”的杨苏苏，见这杨苏苏行为风骚放荡，刁蛮的李腾空便起了坏心，把杨苏苏骗到一个角落里，装作色狼一般，在她的身上抚摸来抚摸去，当挑逗得杨苏苏娇喘吁吁情难自已的时候，李腾空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昨夜，杨苏苏问她的名姓，她也是一时兴起就顺嘴说出了萧睿的名字，这世间男子除了李林甫，能入李腾空眼里的也就是萧睿一人而已。


后来，听说杨家闹腾起来，还错把冯京当了马凉，李腾空便有些担心萧睿受冤枉，忍不住跟李林甫坦白了此事，同时缠着李林甫一起进宫求见皇上请罪，也就是为萧睿脱罪的意思。


李隆基啼笑皆非。李腾空是女人，还是一个调皮的少女，如此一来，所谓的“调戏”就成了女子之间的游戏，杨家怎么还能当真？虽明知受了侮辱，但李林甫如今权势如日中天，杨家也不愿意跟李家结仇，见李林甫再三赔罪道歉，也就只得哈哈一笑作罢了。


只是当李林甫要李腾空向杨苏苏道歉的时候，李腾空却柳眉一跳，坚决不肯，大声道，“是她先调戏的我，她要是不找上来，我又怎么会作弄她！”


※※※


萧睿出了宫去，正准备去酒坊看看，却见李腾空早已等候在宫门外。


“萧睿，萧睿！”李腾空远远地站在大红色的宫墙下，那一袭文士装扮还未除去。


“李小姐，你找我何事？”萧睿皱了皱眉，虽然他知道李腾空昨夜并非是有意要嫁祸于他，但凭空因这刁蛮的少女而惹上了一件麻烦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爽。


“对不住了啦，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女扮男装，杨苏苏问我姓名，我一时顺嘴就说叫萧睿，绝不是要故意嫁祸给你的嘛。”李腾空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睿的脸色，见他面色淡然，忍不住有些不满，嗔道，“怎么了，如今成了天子的门生就摆出一幅不理人的架势来？哼！”


萧睿苦笑，“李小姐这是说得哪里话来？在下何时不理人了？李小姐是相府千金，在下只是一介草民，岂敢岂敢。”


“嘻嘻，跟你闹着玩呢。”李腾空蹭地一下子跳了过来，犹豫了一会还是伏在萧睿耳边小声道，“萧睿，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要发誓不跟外人讲……”


“呃，这，发誓就不必要了，李小姐有话就说，萧某绝不会泄露半句。”萧睿笑了笑，从李腾空复杂的神色中他隐隐猜出她想要说什么。


“萧睿啊，我知道你跟玉真殿下关系甚好，玉真殿下待你之好，令人惊讶……萧睿啊，你喜欢谁都好，但千万不可喜欢玉真殿下，不是因为玉真殿下年龄大，而是因为，因为玉真殿下不喜欢男子——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李腾空支支吾吾地说道，似是想起了以前玉真对她的那些“小动作”来，忍不住羞红了脸。


“呃。”萧睿哑然无语。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玉真的性取向有些不太正常。不过，根据这些日子他从一旁的观察，玉真应该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女同志”。只不过，可能是看轻天下男子，一直以来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男子真正走进她的心房，所以才将“热情”转移到了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女子身上。


想了想，萧睿觉得，即便玉真是女同也没得什么关系，不管怎么样，自己这位刚刚拜的义母对自己出自一片赤诚，这样就足够了。萧睿一向是谁对自己好，他便坦诚真心回报，玉真对他毫无私心的付出和真诚，已经赢得了少年两世为人的一颗赤子之心。


笑了笑，萧睿淡淡说，“李小姐多心了，在下已经拜玉真殿下为母，岂能……呵呵。”


“什么？”李腾空惊讶地扫了萧睿一眼，“玉真殿下竟然收你为义子？天哪，我要晕倒了！”


萧睿看着笑吟吟面对自己的李腾空，突然想起一事来。杜甫的前程问题，这是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是该等明年春闱杜甫再次落第后，再想办法给他谋个门路，还是如今就为他铺路？


他本来想跟玉真说说，但又知道杜甫虽有诗才，但人却着实是一个木头，性情僵硬倔强。他这类士子，恰恰是玉真所不喜的那一类。玉真喜欢的是风流士子，即有才又懂得风月，而杜甫就似乎够不上玉真的条件。


所以，萧睿一直没有向玉真引荐杜甫。


犹豫了一会，他从怀里掏出了多日前从杜甫那里讨来的《三大礼赋》，这是杜甫写出来的干谒自荐文章，只是因为投递无门，只好交给了萧睿。


“李小姐，在下有一朋友，姓杜名甫字子美，腹有大才，只是因为时运不济，所以屡试不第。在下想恳求李小姐，将杜甫的干谒赋进给李相，看看能不能给杜兄谋一官职？”萧睿笑着躬身道。


“杜甫？就是那写饮中三仙歌的杜甫？”李腾空眼睛眨了眨，“好啊，既然是你的朋友，想必也是一个才子了。我可以去求我爹爹，给他谋个出路，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李小姐请直言。”萧睿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不许你以后再对我皱眉头……”


“第二，你以后要常来我家看我……”


“第三，我要两瓶花露琼浆……”


“第四，我要喝一杯红粉佳人……”


李腾空扳着雪白粉嫩的小手，数着指头，一口气说了四个条件，说完静静地看着萧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


“这？李小姐是相府千金，在下不过是一介草民，如何能经常过府探望？这样吧，今后凡李小姐有命，只要不违背在下的做人原则，在下无不答应就是。花露琼浆此刻没有，需要等春暖花开之时才能制作，还请李小姐稍等几天。至于红粉佳人，这酒品配置起来非常麻烦的——日后，等萧睿配置好了，定然亲自送到府上去如何？”萧睿缓缓道。


“好了，我也不难为你了，总之，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就是了。”李腾空青涩的俏脸上微现淡淡的红晕，“别到时候不理我就是了。”


※※※


寿王府。当李瑁将李腾空女扮男装假装萧睿调戏杨苏苏的事儿当笑话讲给他的宠姬林梦儿听之后，娇媚的林梦儿几乎笑岔了气。


“王爷，这李家的小姐确是够刁蛮的，不过，这陵迟公主的女儿也忒那个什么了……”林梦儿格格娇笑着。


“梦儿啊，这事儿咱们说说就算了，可不许跟下人们讲，毕竟这也算是皇家的丑事。”李瑁皱了皱眉，“令本王惊讶的是，那玉真皇姑竟然收那萧睿为义子，真是咄咄怪事。”


林梦儿沉吟了片刻，低低道，“王爷，这萧睿能得到皇上和玉真殿下的双重青睐，说明其必有过人之处。如今他已是天子门生，明年登科已是定局，想必王爷答应魏家的事情要落空了。”


“那个倒也罢了。父皇既然收萧睿为门生，李林甫当然不敢再在其中作梗。至于魏家，他还敢怎样？”李瑁笑了笑，当初答应魏家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像他这种皇子亲王，怎么会把一个商贾放在眼里。


“王爷，妾身以为，王爷该去登门拜访拜访那萧睿了。”林梦儿给李瑁递上一杯热茶。


“如何？这萧睿虽有些小才，但还不放在本王的眼里。”李瑁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我派人将他唤到府上来，见他一见，就算是给他很大的面子了。”


“王爷，万万不可。王爷可想想看，玉真殿下能收萧睿为义子，这意味着什么？这说明两人的关系绝不一般，甚至……”林梦儿俏脸上滑过一丝红晕，生生咽回去半句话，“王爷你不可大意啊。萧睿虽然现在无足轻重，但玉真殿下对于陛下的影响力可是满朝皆知，如果王爷能争取到玉真殿下的支持，那对于王爷的储君之位是大有裨益的。”

第121章 寿王登门


“那不可能。玉真皇姑是一个怪人……”李瑁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不过，她对萧睿确是甚好，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再者，皇上何以会出人意料地收萧睿做学生？是皇上突然有了教授学生的雅兴？不是，是皇上想要培养一个心腹，王爷，妾身可以断言，只要明年萧睿春闱登科，皇上肯定会大加培养重用于他……”林梦儿笑了笑，“退一万步讲，这萧睿确是大才贤者，那开元时录妾身仔细读了几遍，非大才者、大德者、大贤者绝写不出这等明言绝句来。王爷如果礼贤下士，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那岂不是增添了一个臂膀？”


“所以，妾身以为，王爷应该去一趟。免得此人被庆王或者太子所获，王爷就悔之晚矣。”


李瑁沉吟半响，点了点头，“本王就去拜访拜访他，给足他面子，看看他能如何。”


……


……


自打出了杨苏苏这一档子事情之后，萧睿便回了自己的家。依旧是闭门不出，日日在府里与郑鞅讨论科考的试题，经过了这么一段日子的用功，萧睿自觉自己的“经史理论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一时间对于科考的信心也就足了起来。


其实，他也明白，有了天子门生这个金字招牌，他只要考得不是很糟糕，起码登科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


早上早早地起来，萧睿正在院中呼哧呼哧地做着令人郑鞅奇怪的俯卧撑体能训练，秀儿突然匆匆而来，小声伏在萧睿耳边说了几句。萧睿闻言脸色一变，赶紧换了一身衣衫，匆匆地迎了出去。


寿王李瑁穿着一身青色的便袍，带着几个侍卫，笑吟吟地站在萧睿的客厅中。见萧睿进来，不等他施礼拜见，就一把托住萧睿，呵呵一笑，“萧公子如今是我父皇的门生，又是我玉真皇姑的义子，此刻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本王冒昧登门，还请萧公子见谅则个。”


萧睿连道不敢。两人分宾主坐下，在叙谈间，萧睿暗暗打量着自己这个已经构成事实的“情敌”，见他朗眉星目，生的倒是极其俊美，只是气质有些阴柔。


李瑁非常委婉地将来意道出，他没想到萧睿也是非常委婉地拒绝了他。一时间，李瑁有些恼火，作为皇子，作为亲王殿下，作为当今最受宠皇妃的儿子，作为众望所归的未来太子殿下，李瑁本来以为自己登门效仿刘备三顾茅庐的美事，必然会引起萧睿的感激涕零，从而立即投靠自己。但这萧睿却拒绝了，而且，毫无回旋的余地。


好在萧睿也侧面表达出，他更不会归于庆王或者太子一脉的意思。这让李瑁稍稍缓了缓怒气，不过，他还是觉得萧睿很不识抬举，冷冷一笑，“萧公子，你可知道本王将来……”


萧睿默然不语。他现在谨记玉真当日的警告，对于这三个争夺储君之位水深火热的皇子亲王，他统统要对他们敬而远之，从而远离这些争权夺利的权力阴谋漩涡。


“哼，萧睿你如此不给本王面子，你难道不怕本王……”李瑁冷笑着，“不要以为你有了玉真皇姑的撑腰，就可以得意忘形了。”


“寿王殿下，萧睿只是一个布衣士子，实在是无德无能，王爷的厚爱萧睿铭记在心……”


萧睿深深地望了李瑁一眼，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是真心想跟李瑁说——你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恐怕你的皇帝老子根本就没想把皇位传给你。与其去参与储君之争最后落空，还不如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亲王，说不定还能保全一世的荣华富贵。


李瑁愤愤然拂袖而走，萧睿仍然恭谨地一路送到门口，目送李瑁离去，这才沉下脸来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


……


……


刚刚吃过午饭，孙公让喜滋滋地来了，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


原来，这段时间，萧睿在长安城里名望日益提升，酒徒酒坊扩张的脚步也一直没有停下。除了在长安城里又增开了一家分号之外，孙公让这些日子派人奔波于江南诸城，在江南的富庶之地接连开设了数家酒坊。而且，酒徒酒坊在甘凉一带的酒坊也相继建立起来，这样一来，酒徒酒坊就初步构建起遍布中原主要州府、南下蜀中和江南，西北染指河套地区和河西走廊的庞大运营网络。


据孙公让的初步估计，再有半年的时间，等各地酒坊真正走上了正轨之后，酒徒酒坊就基本上实现了占据大唐市场的梦想，到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是财源滚滚的事情了——想到日后日进千万贯钱的壮观场面，孙公让兴奋地抓住萧睿的手，“子长，公让能有今日，全是子长所赐，公让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哪……”


萧睿微微笑着，他能理解孙公让此刻的心情。赚钱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是穿越者酒徒萧睿的横空出世，让孙公让有了在大唐商业尽展身手的机会和路径。如今，他已经停下了孙家所有的产业，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酒徒酒坊的运营上来。


“对了，子长，我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探查，那日行刺子长你的刺客怕不是魏家所为，而是另有其人。”孙公让低低道，“不过，魏家也不是什么好鸟，据说那浪荡子要去外地赴任去了……子长，某一定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算了，他不过是一个可怜虫，就放过他吧。”萧睿摇了摇头，“公让兄，这商贾之事，我也不太懂，但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子长请讲。”孙公让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


“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再多的财富临了也是一片浮云。我希望公让兄能拿出酒坊的一部分利钱来，成立一个赈济堂，时时做些善事，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萧睿笑了笑。


“子长，你向来是仗义疏财，但某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昧心人。听说关中去年大旱，农人收成欠佳，我早已经派人在长安城外设了一个赈济棚，打着酒坊的旗号，赈济灾民有一段时日了，那万年县衙还给酒坊送来一面锦旗呢。”孙公让笑着比划了比划。


“公让兄做得很好，我很高兴。”萧睿朗声一笑，“同时，我也希望公让兄能够将酒坊的生意做大做强——当然了，我们也不必局限于酿酒卖酒嘛。丝绸、茶叶之类，我们也可以做嘛。既然诸葛家、魏家乃至鲜于家能做，我们也做得。有了钱，我们就能做很多事情。是的，很多事情。”


“某明白。先跟子长你说好，某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倾尽全力吃下魏家，将魏家这四大商贾世家的名头给除了，呵呵。”孙公让嘿嘿一笑。


“呃？魏家世代经商，根基非常深厚，公让兄有这个把握吗？”萧睿皱了皱眉，“不要弄到最后，把我们自己也陷了进去，就不好了。”


“子长你放心，某绝不会打无把握之仗。你可知，那魏家其实就是只纸糊的狮子，外面看上去很吓人，其实里面根本不堪一击。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魏家之所以累积数代独霸大唐制糖业市场，根子在于魏家在江南控制着大多数的制糖作坊。江南扬州一带，是他们魏家的产糖重地。量产成本极低，再加上江南的蔗糖品质好，这才让魏家具有了先天的优势。”


“但如今不同了。某前几日从闽南的客商口中得知，闽南一带尽是制糖的小作坊，所出糖品甚佳，只是因为没有大糖商去整合他们，多是各自为政小打小闹……某等子长过了科考，就下闽南，狠狠地干上一票。子长你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将闽南的产糖地拿下，那魏家一家独大的局面还会存在吗？”


孙公让哈哈大笑起来。


萧睿却沉吟了一会，淡淡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公让兄，魏家经营糖业数代，公让兄你能想到的，魏家恐怕也能想到了，既然魏家没有对闽南下手，想必是因为闽南地处蛮荒，交通不便利等原因吧。”


孙公让闻言笑了笑，“子长，这些某都考虑过了。算了，现在说这些还甚早，等某去了闽南，扎下根基，再来给子长你报喜吧。”


……


……


两人又谈了一些酒坊生意上的事情，孙公让便告辞而去。他现在的事务之繁忙，令人瞠目。临别之际，萧睿突然想起当日贺知章跟自己索要五粮原浆之事，便嘱咐孙公让一旦酒坊出了原浆，赶紧给贺知章贺侍郎送上几坛去。想了想，萧睿又暗暗叮嘱他，适当的时机，也替他给李林甫府上送上几坛，什么都不要说，就说是酒徒萧睿奉赠。


这些大唐权贵，要在以前，那可是孙公让想要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但如今，人家贺知章贺侍郎索要几坛酒，萧睿竟然忘了个一干二净，隔了这么久也没送去。孙公让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赶紧离去，准备就在今天天黑之前，就将这些送酒的事情全部都办妥。

第122章 李瑛之私


刚刚送走孙公让，宫里就传出旨意来，武惠妃要在自己的寝宫宴请玉真，说是要为玉真收得义子贺喜，玉真便派人来请萧睿。故而，萧睿只好又换了身衣衫，急匆匆地赶进了宫去。


等萧睿赶到掖庭宫的甘露殿时，殿中的饮宴已经开始。太监通报之后，萧睿匆匆走了进去，向宴会的主人武惠妃施礼完毕，玉真笑吟吟地招呼道，“子长，来为娘这里坐下。”


这样的皇族内饮宴，自然不会单单只请了玉真一人，一些皇族公主、皇子等人也来相陪，寿王、盛王来陪理所应当，因为宴会的主人是他们的母妃，可是太子李瑛居然也来了。


当太监通报时，武惠妃妩媚的脸上浮起一丝深深震惊。她跟李瑛的关系不能说很差，应该说是非常非常差。为了将自己的儿子寿王扶上储君之位，武惠妃没少在李隆基面前搬弄李瑛的是非，两人在宫中那是半公开的针锋相对、势成水火。


李瑛大踏步走进殿中，那华丽的太子储君冠袍尽除，只着了一身普通的米黄色便袍，头戴逍遥冠，虽然面相不如李瑁俊美风流，但却别有一种刚毅倔强的神采。李瑛淡淡笑着，躬身拜去，“儿臣拜见母妃。”


武惠妃嘴角一晒，随意招了招手，“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本宫真是受宠若惊了，请坐，请坐。”


李瑛没有在意武惠妃的“冷嘲热讽”，径自又走到玉真和萧睿跟前，躬身一礼，“恭喜玉真皇姑，收得如此才华绝世的义子，李瑛无以贺喜，这一块和田美玉就送给萧公子做个见面礼吧。”


李瑛无论如何都是太子，是大唐自李隆基以下的第二号人物，萧睿怎么能受他的礼，早早就避在了一旁，见他递过一块精美的白玉玉佩来，赶紧躬身谢道，“萧睿多谢太子殿下厚赐。”


“子长，既然太子殿下有心，你就大胆收下吧。当然，咱们也不能白白受太子殿下的厚礼，太子殿下也是爱酒如命之人，你那五粮原浆不妨改日也给东宫送上几坛，表表寸心吧。”玉真笑了笑，眼角闪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萧睿连连称是。


武惠妃和李瑁见两人竟然跟太子你来我往寒暄起来，还互赠了礼物，不由都有些不满。武惠妃扫了萧睿一眼，“萧睿，本宫跟你要的花露琼浆你何时才能给本宫送进宫来？”


萧睿一怔，朗声道，“回娘娘的话，花露琼浆需要花露和花瓣酿制，需要等待春暖花开之时才可。等萧睿制得，立即会送进宫来献给娘娘。”


武惠妃这才撇过头去，“咸宜，你那里还有没有了，给娘亲一瓶吧，你父皇闻惯了这种香气儿……”


李宜俏脸一红，低下头去，半响才抬头来支支吾吾道，“母妃，孩儿那里也所剩无几了……”其实，李宜那里还有。只是这些是萧睿所赠，李宜一直舍不得用，天天放在枕头底下把玩。


……


……


酒过三巡，李瑛几杯酒下肚，分明就有了几分醉意。他端起酒盏来一个劲地向萧睿劝酒，眯缝着双眼笑道，“本宫听说，萧公子曾经为了陪未婚妻杨氏回家探母而主动放弃了去年的科考，真可谓是真性情真汉子，本宫就喜欢萧公子这种重情重义的人，来，请满饮此杯！”


萧睿笑了笑，他不愿意跟李瑛在玉环的话题上过多停留，立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放下酒盏的太子李瑛悠悠一声叹息，“倘若本宫也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只要能跟她相守在一起，本宫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萧睿呵呵笑着，他不知道李瑛哪里来的这种感慨，不过，他无意间的一瞥却猛然叫他心里陡然一震：李瑛那双即迷蒙又狂热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投射在武惠妃的身上，在掠过武惠妃胸前那一堆饱满的瞬间，萧睿清晰地看到，李瑛眼中放射出勃然的欲望。


天！萧睿赶紧垂下头去。联想起大唐宫阙中发生的众多龌龊事，萧睿情不自禁地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手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握住，他微微抬头，却见玉真淡淡地笑着向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香手帕儿，动作极其温柔一如慈母一般给萧睿拂去了额头那一层突如其来的细密汗珠。


※※※


这次出宫，萧睿可谓是“仓皇”而去。玉真还要留在宫里住几天，所以萧睿只得自己离开，李宜一直带着一群宫女一路将他送出宫门这才回转。


宴席撤去，甘露殿中只剩下武惠妃和李瑁母子二人。而盛王李琦，早就退席回府去了。这些日子，少年李琦迷恋上了一种名叫蹴鞠的游戏，整日里府中与下人们蹴鞠为乐。


“母妃，儿臣看这玉真皇姑和萧睿似是跟太子走得很近……”李瑁皱眉小声道。


“萧睿受你父皇的看重，有心要栽培他，他背后又有玉真，太子当然会千方百计地拉拢他。更重要的是，瑁儿，你可知道，萧睿不仅有大才，还是一个大财主。他的财力比起你蜀中的那位姓诸葛的来，恐怕也差不了多少……”武惠妃柳眉一跳，“所以，瑁儿，你日后要多跟萧睿走近一些……”


李瑁一呆，猛然以手拍额，叹道，“母妃，儿子真是愚钝。儿子竟然没有想到，这萧睿拥有酒徒酒坊，那定然是大大的有钱了。但是，母妃，儿子曾经亲自屈尊去拜访过他，他明确跟儿子说，不会依附在寿王门下。”


“傻孩子呦。像萧睿这种名士，那性情自然极是清高孤傲，他焉能依附在你的门下？即便是他有心要依附，你这么当面说出口来，他会应允你才怪。”武惠妃点了点李瑁的额头。


“我说呢，我道那萧睿怎么敢公开跟我作对，原来是这样。母妃，明日孩儿就去请他饮宴，好歹把这事儿给挑明了，万一要是让李瑛和李琮占了先……”李瑁将声音压低，左右看了一眼。


“至于太子和李琮，其实你倒是不需担心。”武惠妃突然嫣然一笑，这突然绽放的艳丽笑容，即便是她的儿子李瑁也不禁看得一呆。


“母妃可以保证，萧睿将来自然会是你的一大助力，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武惠妃神秘地一笑。


“呃？母妃，儿子愚钝，请母妃直言。”


“母妃来问你，你没发现你妹子咸宜最近的变化很大？”武惠妃缓缓坐了下去。


“咸宜？呃……”李瑁恍然大悟，“娘的意思是……”


“咸宜对萧睿已经情根深种，欲罢不能了。等萧睿过了科考，母妃便去跟你父皇请旨，将咸宜指婚给萧睿。你想想看，如果萧睿成了你的妹夫，他将来又怎么能不站在你的一边？”武惠妃自信地笑了笑，“这笔帐你要算清楚。即便是将来萧睿不得你父皇的重用，他身后还有玉真，有了玉真的支持，你的储君之位就算是成了一半。明白吗？孩子。这便是这么多年来，玉真一直对我不咸不淡，而我却一直笑脸相迎的关键所在。”


“其实，对你构成威胁的不是李瑛，而是李琮。李瑛这几年越来越不被你父皇所喜，今年的上元节赏月赏灯，不召他过来请安，就说明了一切。据母妃的观察，你父皇肯定会废李瑛，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你父皇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时机。而目前的状况下，你父皇还是没有拿定主意要立你为新太子。”武惠妃说着忧心忡忡起来，摆了摆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在你父皇的皇子之中，声誉名望最高的是李琮。他是长子，又有战功，性情又沉稳精通兵书战略，这些你跟他相比，太弱了。孩子，母妃早就说你要上进一些，可是你总是不听。”


“母妃，儿子惭愧……”李瑁这回是真惭愧了。想起大哥李琮，想起李琮那些功绩和平日里的表现，他确实有些自惭形秽。跟李琮一比，他确实没有什么优势。


“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也有你的优势和长处。比如你的文采，比如你的礼贤下士，这些都是李琮所做不到的。更重要的是，你拥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武惠妃矜持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傲然道，“你有母妃我在。凭母妃跟你父皇多年的情分，你父皇就算是看在母妃的面上，为了母妃日后的生活，也会立你为太子。”


李瑁大喜过望，轰然跪倒在地，“儿子的一切都是母妃给的，儿子……”


武惠妃笑了起来，“你跟母妃这般客套作甚？母以子为贵，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几个孩子。瑁儿，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们兄妹姐弟几个都要相亲相爱，千万不要内讧，让外人看笑话。”


“是。”李瑁躬身道。


而武惠妃却在这个时候，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跟自己一向“不对路”的太华公主，自己的小女儿。一念及此，妩媚的皇妃便生生地郁闷起来，手扶着雪白的丰胸，咳嗽了几声，顺了半天的气。


李瑁赶紧上前，轻轻为自己的母妃捶起了后背。

第123章 春闱风波（上）


宫中饮宴毕后，又有不少大唐皇族乃至当朝权贵按照品级依次宴请玉真和萧睿，以为贺喜。玉真带着萧睿行走在长安城里，这个向来厌倦寻常世俗应酬的前大唐九公主，如今穿上道袍却仍然影响着大唐朝野的中年美妇人，耐着性子一反常态地留居在城里一连半个月，天天接受饮宴的邀请，当然是为了萧睿日后的锦绣前程，用心之良苦，萧睿又岂能不感动。


好在随着一场贵如油的春雨过后，春风裹夹走长安城里最后一缕冬天的凄冷，让大唐士子们为之痴迷和等待已久的科举考试终于拉开了序幕。


唐朝的科考，采用的是考试与推荐相结合的录取制度。考卷的优劣只是考评的一个方面，主考官更要照顾到举荐者的人情和面子。应试士子为了增加及第的“砝码”，便将自己的诗文加以编辑，写成卷轴，在考前托关系呈送给社会上有地位有权势的人，以求推荐，即所谓的“行卷”，也叫干谒。


是故，所以参加今年科举考试的士子，早就提前来到了长安，到处托关系求门路。有些甚至提前一年来。那些大唐权贵且不说了，就连萧睿这个横空出世的“天子门生”，也收到了无数干谒的诗文卷轴。


唐朝初年，惯例是由礼部考功员外郎主持科举考试，但后来，李隆基觉得礼部考功员外郎职位太轻，便改为了由礼部侍郎主持，以表对科举的重视程度。此刻的礼部侍郎是贺知章，即将开始的这场大唐春闱便是由他当主考官。当然，作为兼任礼部尚书的李林甫，其在春闱中更是拥有最后的决定权。


一大早起来，天色有些阴沉，看天上那阴云密布的样子，没准一会就会下雨。


萧睿和郑鞅一起乘坐马车去了考场，在考场外分手时，萧睿使劲握了握郑鞅的手，朗声道，“阳明兄，多加努力，争取考个状元出来，让你的心上人高兴高兴。”


郑鞅此刻能重返考场，当然是信心十足。想到能有今日，全系萧睿所赐，他不禁眼圈一红，深深躬身下去，“公子，郑鞅能有今天，全是你之所赐——郑鞅只要能登科就知足了，至于今科的状元公，呵呵，长安城里谁不知道，已经非你这天子门生莫属了。”


萧睿微微一笑，也没再说什么。此刻，他再说什么谦虚客套的话，都显得有些矫情了。作为《开元时录》的作者，作为天子门生，作为玉真的义子，作为长安城里的风云人物，无论是哪一种身份参加这场春闱，一举夺魁那几乎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这场春闱没有任何悬念，这一点，长安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秀儿轻轻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萧睿回头一看，见玉真披着紫色的披风，带着几个女子盈盈站在考场台阶下的不远处，正轻轻向他笑着招手。


萧睿急急奔下台阶，向玉真躬身一礼，“子长见过娘亲！区区科考，怎敢劳动娘亲亲自来相送？”


玉真柔和地一笑，轻轻拍了拍萧睿的肩膀，“孩子，好好考，娘亲相信，凭你的才华，本科状元公非你莫属。娘要让大唐士子们心服口服，我的孩子绝非是浪得虚名之辈。”


玉真又笑了笑，回头将躲在自己身后的李宜推了出来，“咸宜，你嚷嚷着要来，怎么躲在后面不出来呢？”


李宜俏脸上微微有些羞涩，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子长，我祝你金榜题名，他日，我跟玉真皇姑一定设宴为你相庆！”


萧睿微微一笑，“多谢公主殿下！”


萧睿正要再客套两句，突然见李宜水汪汪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哀怨，想起当日在终南山的一番“零距离接触”以及李宜那半是羞涩半是大胆的表白，心里一颤，脸色微红，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深深看了李宜一眼，向她点了点头，从秀儿手中接过一个盛满笔墨纸砚和一应物品的竹篮，大步向考场中行去。


刚刚走上台阶，就听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传了过来，明媚少女李腾空马鞭挥舞，在马上远远地呼道，“萧睿，等我一等！”


萧睿脚步一停，不多久，就见李腾空的马已经驰到跟前，扬起一线烟尘。她翻身下马，手中拿了一个小包袱，嘻嘻一笑，“萧睿，你今天科考，我来送送你。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拿进去吃吧。祝你考个状元公哦，嘻嘻。”


萧睿忍不住回头瞥了玉真和李宜等女一眼，见玉真含笑不语，李宜面色幽静，又回头见到李腾空这种明媚到不掺任何杂质犹如春光一般流淌的娇美脸庞，只得接过包袱放入竹篮，然后谢道，“多谢李小姐，萧睿要进考了，就此别过。”


……


……


出人意料的是，萧睿竟然是最后一个离开礼部的考场。


三三两两的士子们还在兴奋地聚集在考场之外谈论着考题和自己考试的情形。杜甫和郑鞅非常高兴地站在考场地一侧，轻声交谈着。他俩满腹才学，参加科考本来就犹如探囊取物。又有萧睿出头为他们办理的“干谒”，起码今年的登科是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出考场之后，见萧睿还没有离开，便在考场外等了起来。但两人越等越焦躁，萧睿怎么还不出来？难道，这些简单的策论考题，还能难住这天子门生？两人都不相信。


最后，萧睿终于慢吞吞地走出了考场，面色阴沉得像是要下暴风雨。


“公子（子长）你这是……”杜甫和郑鞅两人一起惊呼道。


萧睿嘴角咧了一咧，默然向两人躬身一礼，然后也不说话，只是大踏步离去。


※※※


发榜了。令满城士子和长安朝野人士惊讶的是，众望所归的天子门生萧睿却没有上榜。当时看到榜单，不仅杜甫和郑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连周遭的士子们也都震惊地议论纷纷——天，这大名鼎鼎满腹经纶的天子门生萧睿怎么也会落榜？


《开元时录》就是萧睿才学的最好见证，大唐士子对萧睿的才学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时录中的一些妙言语句，已经成为士子口口相诵的流行经典。这样一个才高八斗有古贤名士之风的大才子，怎么就这样落榜？没有人能想得通。


萧睿也是想不通。说出来令他感到丢人和窝囊，他竟然在考场上睡着了。等到终场时间到了，他的卷子上还是一片空白。等他被监考的礼部小吏叫醒后，望着自己眼前那只写了几个字还有几团墨迹的试卷，呆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别人在闷头答卷，他却在呼呼大睡，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爆掉眼球。


得到萧睿落榜的消息之后，宫里的李宜和李琦亲自跑来问他原因。但不管怎么问，萧睿就是一言不出。李宜和李琦还以为他心情很是低落，也不好再过分追问，只得怏怏而去。玉真听到这个消息，根本就不信，她立即派人去礼部打探，当她知道萧睿居然交了一份白卷之后，差点没当场晕倒过去。


玉真亲自来到萧家，冲进萧睿的书房，看着坐在那里发呆的萧睿不禁气道，“告诉娘，你为什么要交白卷？你可别告诉娘，你不会答卷。”


无论如何，玉真是不会相信萧睿连个科考都过不去的。在她看来，凭萧睿的才学，应付科考本来就是探囊取物的事情。正是因为认为萧睿拿状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都懒得去礼部查问。


可萧睿却偏偏交了白卷。唯一的解释是，他当时又犯了所谓酒徒狂士的臭毛病，狂妄得、不屑一顾地交了白卷。就像开元初年，山南道那个狂士张凤一样。看到考题不合他的心意，竟然在考卷上不着一字，最后交了白卷扬长而去。


萧睿缓缓起身，面色无比的尴尬。面对这个关爱自己甚过她自己的干娘，他更加的羞愧，也感到非常窝囊。正因为感到窝囊，他才没有开口解释什么。但别人问他可以保持沉默，玉真却没法这么应付过去。


“对不起，娘亲，萧睿辜负了你的期望。我，我，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在考场之中睡着，等我醒来已经考试结束……”萧睿垂头丧气地小声道。


天！


玉真目瞪口呆地看着萧睿，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但玉真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很是蹊跷和滑稽：好端端地，萧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在考场中呼呼大睡？他也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啊。


……


……


前前后后将参加考试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玉真面色凝重地沉吟着，良久，良久。


蓦然，她眼前一亮，霍然起身冷笑了起来，“孩子，我明白了，这不怪你。走，随为娘去李林甫府上走一遭。”


玉真的专属豪华马车在长安城里疾驰而过，直入李林甫府，见到马车横行的士子们免不了又是一番猜疑。


李林甫亲自迎了出来，见玉真一幅兴师问罪的架势，而萧睿则默然站在她的身后，李林甫不禁皱了皱眉，“玉真殿下驾临寒舍，李家上下蓬荜生辉了！殿下请进府中待茶！”


玉真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入。

第124章 春闱风波（中）


坐在李林甫家的客厅里，玉真冷冷地看着李林甫。那种冰冷的眼神让这大唐李相多少有些“毛骨悚然”。他尴尬地耸了耸肩，“玉真殿下，今儿个来李某府上，是……”


玉真霍然起身冷笑道，“李林甫，你不要跟我装傻。我来问你，萧睿为什么会交白卷？他为什么会在考场中睡觉？这一切，你可要给我一个解释！李林甫，不要以为你位高权重就可以肆意妄为，须知，我玉真也不是好惹的！”


李林甫突然笑了起来，“玉真殿下，你让李某怎么给你一个解释？萧睿自己在考场中睡觉耽误考试，交了白卷，与李某何干？萧睿是天子门生，是皇上看重的人才，李某怎么敢去做手脚？”


“李某承认，李某年前曾经受寿王所托，有意要取缔萧睿的科考资格。但玉真殿下，自打萧睿在长安城里声名鹊起，受到皇上的看重并收为门生之后，李某便消了这份心思。此番春闱，为了回避嫌疑，李某甚至将春闱之事一概撒手不管，只交给礼部侍郎贺知章来打理，科考当日李某更是留在家里，并未曾踏进考场半步。玉真殿下如果不信的，尽管去查。”李林甫淡淡一笑，“李某问心无愧，何惧流言乎？”


玉真气得浑身颤抖，但却又找不出李林甫话语中的毛病来。只得愤愤地起身道，“李林甫，你如今可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你执意跟我作对，哼，那咱们就走着瞧。走，孩子，我们走！”


“李某恭送玉真殿下。”李林甫也冷笑了起来，“殿下走好！”


……


……


萧睿和玉真刚刚离开李林甫家的客厅，面色惶然的李腾空就急火火地闯了进来，少女明媚的脸上明显挂着晶莹的泪痕，她站在自己爹爹的面前，哽咽道，“爹爹，是不是你让我送去的点心里有古怪？要不然，萧睿怎么可能在考场中睡觉并交了白卷？你告诉我呀……”


“胡说些什么？爹爹怎么可能这样做？”李林甫怒道，但看着李腾空泫然哽咽的模样，不由心里又心疼起来，安慰道，“孩子，这事儿跟你无关，你就不要再管了……今年科考落榜也没有关系，还有明年吗？好了，就算是不参加科考，爹爹也能给他安排一个出身，你不要这样了……”


李腾空放声痛哭起来，“爹爹，你怎么能这样做……一定是你干的，这样一来，萧睿肯定会恨死我了，都是我……”


李林甫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瞒不过自己聪明的女儿，只得叹息一声，“孩子，其实爹爹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呀！”


见李腾空还是在放声痛哭，李林甫怜惜地走过去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低低道，“孩子，你可知道，一旦萧睿拿了今科的状元，武惠妃就会……到那个时候，皇上一定会将咸宜公主指婚给萧睿，倘若如此，孩子你又该怎么办？哼，我不能看着我的女儿输给其他女人，哪怕她是皇上的公主，也不行！”


李腾空慢慢止住了哭声，她冰雪聪明，自然明白李林甫说的不是虚言。只要萧睿金榜题名，做咸宜公主的驸马想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看宫里那几位贵人对萧睿那看重的态度，这事儿肯定是早就计划好了。


“爹爹……可是，可是这样，萧睿会不会恨我？”李腾空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偷偷用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珠。


“不会的。孩子，你记住，此事就万万不可对人言，哪怕是对于萧睿，你也要紧守口风。至于将来，只要你们结成夫妻，他自然明白你这是一番好意，他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再者说了，那萧睿不是自诩淡漠功名吗？这科举中与不中，又有什么干系？”李林甫轻轻抚摸着女儿粉嫩的脸蛋儿，笑道，“我女儿生的如此花容月貌，萧睿能娶了你，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爹爹！”李腾空羞得低下头去，在李林甫怀里扭着身子不依不饶地撒起娇来。


※※※


皇宫，武惠妃的寝宫。


武惠妃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艳丽的脸上眉头紧锁，“皇上，这怎么可能？萧睿怎么会交了白卷？这其中，是不是有些什么古怪？要不要把萧睿召进宫来问问？”


“朕也觉得奇怪。”李隆基面色有些阴沉，他本来也认为今科状元非萧睿莫属，本来想在金殿上演绎一场君臣师徒的千古佳话，给萧睿放一官职，然后慢慢培养，将来还为自己所用——但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这怎么能让喜欢掌握一切的大唐玄宗皇帝不恼火？


可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相信，在他天子门生的“设计”下，还有谁敢顶风而上，跟自己这个君王公开做对。难道，当真是萧睿自己出了问题？


“不争气的东西！”大唐皇帝恨恨地跺了跺脚，冷笑了起来。


……


……


郑鞅和杜甫都登科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些时日，两人就可以从此脱掉白身穿上官袍从此踏入仕途。虽然李林甫暗暗阴了萧睿一把，但萧睿通过李腾空为郑鞅和杜甫的干谒，李林甫还是出了些力。否则，两人都难说。


能够托关系、走后门，结交权贵，最终被录取的多是“高干子弟”，唐朝的科举制度，让这些“高干子弟”占得了先机也占尽了便宜。而对官场上“两眼一抹黑”的平民子弟能通过科举入仕的简直是凤毛麟角。据周蜡生的《唐代状元谱》考证，唐朝74名状元中真正贫寒出身的只有易重和颜标两人。这个易重运气很好，初试时，易重名列第二，有个叫张濆的考了第一，复试时，张濆犯忌被黜，易重才侥幸替补得了个状元。


杜甫且不说了，他跟李白一样，都是唐朝科考出了名的“倒霉蛋”。而那郑鞅，因为在娼门中浪荡败坏了郑鞅的名声，自是不敢再公开打着郑家的旗号去四处拜谒，此番要不是萧睿的暗中操作，恐怕他也有落榜的可能。


两人跟几个一起高中的士子们饮宴了一场，便匆匆赶去了萧家。


杜甫见萧睿若无其事地站在院中看秀儿做针线活，不由苦笑道，“子长，你如何这般自在？”


郑鞅也叹息一声，竟然也爆了句粗口，“娘的，这到底是怎么搞得，好端端地，公子你如何在考场上睡着？我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啊……”


萧睿淡淡一笑，“子美兄，阳明兄。落榜就是落榜，也没有什么。难道，我还能整日里纠缠不休？不就是一个科考吗？于我而言，大不了明年再考就是了。对了，两位仁兄，我这考场睡觉之事，就不要外传了，且给萧睿留些面子吧……”


萧睿尴尬地叹息一声。


杜甫微微靠前走了一步，伏在萧睿耳边小声道，“子长，你何不让玉真殿下进宫去跟皇上说说，另外开一科制举……否则，你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落榜，真是让人不甘心嘛！”


“不可能了。”萧睿摇了摇头，“皇上那日召我进宫，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呵呵……”


“哦，对了，两位高中，萧睿还未真正向两位道喜。”萧睿摆了摆手，“今晚在下设宴，为两位贺喜！”


“这就不必了吧？子长，你我兄弟还来这一套作甚？对了，子长，你说我是求个外官还是留在京师？”杜甫笑着拍了拍萧睿的肩膀，“我都听你的。”


萧睿哑然一笑。这才刚刚高中，一贯忧国忧民的杜大才子便开始考虑自己的仕途来，着急着想要一展身手。只是，这官场怕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和简单。


“子美兄，你性情耿直，萧睿觉得，你还是做个外官为好。所谓天高皇帝远，在一方县郡，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点实事，不是很好吗？”萧睿笑了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帮你活动活动……”


杜甫点了点头，“然也。子长所言，甚合我心。我宁可去外地做个县官，也不愿意留在京师跟这群官僚权贵勾心斗角。”


郑鞅心里暗笑，出身官僚权贵世家的郑公子心道，“你一个刚刚登科的不入流小官，跟人家勾心斗角还不够资格”，但这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也不能说出来伤了朋友感情。


明媚的春光中，料峭微寒的春风里，三人正在院中说些闲话，令狐冲羽面色古怪地跑了进来，大呼道，“公子，不好了，外边出大事了。”


“呃？何事？”萧睿猛然回头问道。


“公子，礼部衙门外的广场上，聚集了数百落榜的士子……群情鼎沸……”令狐冲羽喘息着道，又神色古怪地看了萧睿一眼。


“哦，是这样。士子聚集在礼部外作甚？落榜就是落榜了，聚众闹事冲击朝廷礼部，这岂不是自寻死路。”萧睿皱了皱眉，“不过，你慌张个什么，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公子啊，这事儿却偏偏跟你有关呢。”令狐冲羽有些忧心忡忡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第125章 春闱风波（下）


萧睿皱眉接过这张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传单”，扫了一眼，不禁啼笑皆非。这大抵应该算是一篇“檄文”，看看落款是一个来自益州的落榜士子张固所写。这檄文辞藻华丽，慷慨激昂，极尽煽动之能事。


檄文上说，奸相李林甫把持朝政在今科的春闱中舞弊，导致天下贫寒士子登科无门，报效朝廷无门云云。檄文中还列举了金榜题名的前列一些士子名讳，如谁谁谁给李林甫递了厚礼，某某某考前去李林甫府上拜见……可谓是言之凿凿，令人瞠目。


更滑稽的是，这檄文用大部分的篇幅对萧睿的才华、品德进行了大肆的渲染，还将萧睿在益州资助贫寒士子读书的事情也曝光了出来……檄文的最后，说就连萧睿这样的天子门生、绝世才子、大德名士都要落榜，这朝廷科举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要皇上出面，给萧睿一个交代，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萧睿倒吸一口凉气，与杜甫对视了一眼，心道自己竟然被当成了幌子和枪手。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这些落榜的士子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竟然敢不顾大唐律令，聚众闹事？


杜甫的眉头深锁，“子长，我们得赶紧去看看，不能让这些人闹起来，真要闹起来，没准会牵连到子长你呀！”


萧睿点了点头，脸上面不改色，其实心里早就是一片惊涛骇浪。


……


……


礼部衙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地落榜士子们趺坐在地上，正在聆听着一个布衣青年士子的“讲话”。士子们人虽多，但却都保持着相当的自律，虽然都是随地而坐，但却没有几个人在喧哗。就因为这样，青年那激动地带着浓浓蜀中口音的声音才清晰地在场上回荡着。


萧睿站在人群外面，一眼就认出了那青年便是当初益州清心堂的士子张固。听着张固激愤而略带夸张地对于自己的美誉之辞，萧睿眉头越加的皱了起来。这张固倒还真是生了一张利口，颇有几分口才，在他极具感染力和煽动性的鼓动下，数百士子的情绪顿时激动鼓噪起来。


“请皇上为天下士子做主！”张固突然振臂呼道。


“请皇上为天下士子做主！”


“重开科考！”


“严惩贪腐！”


“为朝廷除奸！”


士子们轰然站了起来，挥舞着单薄的手臂，开始跟着青年呼喊起来。从起初的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到后来的震耳欲聋声冲九天，落榜士子的情绪开始躁动，热血上涌，手臂挥舞的频率也在逐渐地加快。而就在这个时候，萧睿清楚地看到，那张固悄然退到了一群士子的后面。


萧睿心里越来越惊讶，这种事情已经犯了朝廷的大忌讳，可是怎么却没有官兵来镇压制止？难道，官府就任凭这些落榜士子在礼部衙门外面闹腾？


人在昏头的时候，是会干蠢事的。尤其是对于这些苦读数年却因为投递无门而落榜的寒门士子而言，此刻，他们心里深藏积压的怨愤和不满已经被人有意地煽动起来，再加上年少冲动，热血一涌到脑门子上，哪里还顾得上考虑后果？


萧睿看了一眼静悄悄的礼部衙门，见衙门的大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一阵焦躁，他实在是担心，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跳出来指着礼部衙门说几句煽动的话，没准这些士子就会蜂拥冲进礼部衙门……天，一旦如此，可是要酿成大祸呀！


“请皇上为天下士子做主！”士子人群的呼喊更加地密集和狂热起来。张固正举着手，晃动着自己手里的檄文，在人群后面随众呼喊着，却听旁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张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煽动士子闹事，你不要命了！”


张固回头一看，大吃一惊，赶紧出了人群中向萧睿躬身一礼，“张固见过萧公子！”


萧睿强行压住心头的火气，压低声音道，“张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公子，我等寒门士子苦读诗书，为的就是金榜题名报效朝廷。可是，我们辛辛苦苦赶到长安来，却因为干谒无门就落榜名落孙山——这是什么世道？你看看那榜上前列的那些人，非富即贵，照这样下去，再让奸相李林甫把持科举，天下士子何时才有晋身之时？”张固激动地涨红了脸，手挥舞着，“所以，我等今日甘冒一死，也要为天下士子讨个公道，为萧公子你讨个公道！”


“萧公子你来看，这几个，都是来自益州的清心堂。”张固指着人群前面喊得最凶的几个士子，“我等闻知萧公子竟然也落榜，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萧睿冷笑一声，“你将我拖进这场浑水来，怕是别有用心吧。”


张固连连摆手，尴尬地说不出话来。萧睿再不理他，匆匆奔了过去，站在人群前面连摆手带呼喊，拼尽全身力气喊了个声嘶力竭，才让群情鼎沸的士子们注意到他的存在。


“诸位士子，在下萧睿。”萧睿大声吼道，“请大家听我一言。”


人群渐渐平静下来，数百名寒门落榜士子涨红着脸犹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个英挺飘逸的少年，自己心中的偶像级人物。更重要的是，萧睿不仅是当今名满长安的名士才子，还跟他们一样，都是落榜的可怜虫，在这些人心里不免都有一些同命相连的感觉，是故才渐渐停下呼喊，按捺下狂热的情绪，听萧睿讲话。


“列位……”萧睿说得天花乱坠，但见士子却颇不以为然，那稀稀拉拉的呼喊声又次第响起，不由气急败坏地道，“你们都不要命了吗？想要找死吗？等官府派人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士子们的情绪就更加的狂热起来，“讨伐李林甫”的呼喊声变得更加猛烈。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宁死不屈，于这些走投无路的士子而言，这会儿当然是把自己当成了仗义执言“可杀不可辱”的道德英雄了。就像张固几人在事前鼓动的那样，倘若能为朝廷除奸，倘若朝廷科考能因此而公正起来，岂不是天下士子的福音？所以，心怀一个为了天下人的虚幻理想，这些寒门士子就义无反顾地聚集到了这里。


“愚蠢啊！”萧睿无力地叹息一声，这声叹息很快就淹没在汹涌的人声中。


萧睿心里苦笑，这些傻子啊，以为这么闹上一闹，朝廷科举就公平了，就能让寒门士子多了条出路来。这不是痴人说梦吗？还“讨伐奸相李林甫”？这会儿，没准李林甫根本就躲在衙门里看热闹，如果李林甫能被这么搞下去，他就不是李林甫了。


他猜得没错，此刻，李林甫正坐在礼部的衙门中，端着一杯清茶，悠闲自得地闭目养神。只是当小吏报告说萧睿到了，他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后来又听说萧睿又走了，李林甫哈哈大笑起来，对身边侍奉着的一个礼部小吏说道，“你说，今日这些士子在礼部衙门闹腾得这么凶，皇上会怎么看？”


还没等小吏回答，李林甫已经哈哈大笑着拂袖而去。


不仅李林甫在看热闹，这长安城里看热闹的人多了。别看很多官僚权贵人躲在家里，但这些落榜士子的闹腾，都由家人们一点点不断报了进来。就连那大唐深宫之中，李隆基也在跟武惠妃讨论此事。当然，尽管士子们打着“为萧睿伸冤”的旗号和名义，但所有人都没有将这事往萧睿身上扯，知道此事与萧睿无关。萧睿不可能去煽动士子闹事，他要是有些什么想法，凭他现在的人脉，让玉真直接去跟皇帝求个官职就是了，何必要多此一举？


“皇上，是不是……”武惠妃皱了皱眉。她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该让衙门去管管了，怎么好端端地跑出了一群落榜士子挑起事端来？按照大唐律法，这可是重罪。那煽动挑头之人，问斩都够格了。


但令武惠妃奇怪的是，李隆基对此竟然保持着异样的沉默。这不符皇帝的性子，武惠妃心里暗暗打起了鼓，心道这件事情怕是不简单。


一个太监跪倒在门口，“回皇上娘娘，那些士子依旧在闹腾，萧睿劝了几句，见劝不住，也就离开了，据说，他出城去了烟罗谷，估计是去拜见玉真殿下了。”


李隆基沉默半响，突然淡淡一笑，问道，“那礼部衙门中的李林甫有何动静？”


太监恭谨地道，“回皇上的话，李林甫李大人先是在衙门中喝茶，后来又带人悄悄从礼部衙门的后门走了，直接坐车回府，一路上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去任何人的府邸。”


李隆基摆了摆手，“去万年县传朕的口谕，速速去将那些士子驱散了，不要再停留在那里胡闹，告诉他们，就此散去，朕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定然严惩不贷。”

第126章 玉真之心


烟罗谷里一片宁静。就在这淅淅沥沥的春雨之中，漫天的雾气笼罩着这个长安城外的幽谷，萧睿走在琼林山庄悠长的回廊中，耳边偶尔传来几声寂寥的鸟鸣。料峭的春风仍然还有几分寒意，裹夹着蒙蒙的雨丝抽打在萧睿默然的脸上。


从礼部衙门外边的广场上离开之后，再也听不见那群寒门士子的聒噪，萧睿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他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像这样的士子“串联”，必须要有人在暗中组织挑头，否则，根本就闹不出事来。看样子，似乎是张固和几个益州士子在领头，但是，他们哪里来的这般胆量？难道，张固几个真的是出于感激自己而铤而走险？


实话实说，萧睿不怎么相信。


更重要的是，张固他们“攻击”李林甫的那些“证据”从何而来？还有，对于他们的聚众闹事，何以各方衙门都保持着令人不可思议的沉默？


萧睿隐隐觉得，这事情并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在暗中推动。而张固几个人，不过是其操纵的木偶罢了。


这人是谁？萧睿想来想去，能够有胆量、有能量、有动机搞出这种事情来的，怕是只有一个人——他的干娘玉真殿下。所以，他就跟杜甫和郑鞅分手，带着令狐冲羽来了烟罗谷。还是按照惯例，令狐冲羽不能进入谷中，只能等候在谷外。


萧睿轻轻推开玉真的卧房，玉真正趺坐在床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些精美的骨牌。见萧睿进来，玉真展颜一笑，“孩子，心情好些了吗？”


“娘亲，萧睿想问问，那些寒门落榜士子聚集在礼部衙门之外……这，这是不是娘亲所为？”萧睿不想跟玉真兜圈子，他只想问个清楚，然后判断这事儿到底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是，也不是。”玉真淡淡一笑，“来，子长你过来给娘揉揉肩膀。”


等萧睿习惯地揉捏起她的肩膀，玉真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孩子，我不甘心。你明明是上了李林甫的圈套，到手的状元飞走了……哼，所以，我就找张固和那几个寒门士子谈了谈，许了他们一个平安无事加荐举的承诺，让他们挑头去礼部衙门闹上一闹……”


“娘亲，那数百寒门士子这样一闹，如果皇上发火，他们的下场——为了萧睿一人，连累这么多人，萧睿心里着实不安。”萧睿皱了皱眉。


“傻孩子。我既然敢让他们去闹，就能保得他们平安。”玉真耸了耸肩，“娘早就跟你说过了，这朝廷的事儿水深着咧，有很多事情你永远都不会看明白——你就放心吧，娘敢跟你打赌，皇上非但不会治这些寒门士子的罪，还会在不久后开一科制举，大力选拔一些寒门士子做官。到时，你仍旧可以拔个头筹。”


“皇上？”萧睿一惊。


“没有想到吧，孩子。我只是做了皇上想做而没能做的事情，所以，这会儿皇上正在宫里偷着乐呢。”玉真嘴角一晒，“在这大唐天下，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就算是他那些妃子，也不行。”


“皇上……莫非皇上要借机拿李相开刀……”萧睿沉吟着问道。


“非也。人都道李林甫是一个弄臣，却不知，李林甫虽然权力欲望深重，但却颇有几分才干。如果大唐朝廷没有李林甫主政进来，光凭张九龄哪一些老顽固在朝中嚷嚷什么‘教化’，大唐朝政早就——所以，大唐朝廷和我们的皇帝陛下需要李林甫这样一个权臣来压制那些酸腐的文臣和世家大族，如果李林甫只会逢迎，他焉能有今天的高位？孩子，记住，李林甫这个人不简单，他懂得通权达变，知道要实现自己的权力抱负要通过逢迎皇帝来完成，而不是像张九龄那种老骨头只知道进谏直言……”玉真缓缓道。


“所以，皇上不但不会动李林甫，还会给予他更大的权力。道理很简单，皇上的威权需要李林甫这样一只会汪汪叫的恶狗。自打李林甫上台之后，大唐世家大族的势力日渐微弱，这足以证明，我们的皇帝陛下是多么地聪明睿智……”玉真嘴角浮起一丝嘲讽，“就算是李林甫一手遮天，他也是皇帝陛下的一只狗，他终归还是皇族中人，呵呵。”


“但皇上想必又担心以李林甫为首的大唐权贵做大，尾大不掉，将来失去控制。所以，从去年开始，我们的皇帝陛下就开始着手安插培养自己的嫡系人马，试图将来与权贵党抗衡。去年的科举，皇上就有意要大力选拔寒门士子进入朝廷，但得到了权贵大臣的坚决抵制，只得作罢。你想想看，如今有了这个由头，皇上能不借题发挥大做文章？”玉真嫣然一笑，“孩子，你便是皇上看中的人选，所以我说你将来前途无量，绝不是因为娘亲我在其中。”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皇上马上就会重开制举，然后选拔出一批寒门士子来，充实到朝廷各部衙门中去，甚至安插到各地州府县去。至于你，我估计，皇上会让你外放一个县官，然后顶多一年就会将你提调回京，在京中任职。”玉真笑了笑，“这样其实也不错，就是你离开长安，娘亲多时见不到你，心里会挂念的。”


萧睿静静地聆听着。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玉真不仅是他值得信任的亲人，还是他政治仕途上的启蒙者，这左右大唐风云的女权贵的每一句话，都是需要他仔细记住然后小心行事的准则，有了这些，他不知道能避免多少祸事，少走多少弯路。


“孩子，我还是要格外地叮嘱你。本来，这些话现在说有些早，但娘怕你年轻气盛，坏了大事。”玉真眼中的母性光辉又是一阵泛滥，她伸出手去，将萧睿的手抓住按在自己的肩头上，“将来不论如何，你都要时刻铭记在心，你是皇上的人，无论是太子李瑛、寿王李瑁还是庆王李琮，你都要坚决地跟他们划清界限。就算是盛王那小家伙，你也不宜跟他走得太近。”


萧睿眉梢一跳，他一直感到奇怪，玉真为什么会这样讲。仅仅是怕他陷入三王党争的权力漩涡里去不可自拔吗？


似是看出来萧睿眼里的疑惑，玉真叹了口气，“孩子，记住娘的话，我们的这位皇帝陛下对于权力的热衷，古今罕见。凡是影响到他皇权的人，哪怕是他的儿子，也迟早会成为他手底下的棋子，被弃之甚至是被摔碎。皇上此刻春秋正盛，他压根就没有立储之心，谁抢着当皇帝，谁就是他的敌人，明白了吗孩子！”


萧睿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正如一些野史记载的那样，李隆基恨不能希望自己长生不老，手里的权力致死也不想交出去。皇帝毫无立储之心，现在的太子李瑛不过是一个遮人耳目的道具，可怜那三个皇子以及那他们背后的一股股势力，却为一个储君之位争得个你死我活。


玉真叹了口气，缓缓就躺了下去。丰满的酥胸微微有些起伏，透过那一层淡淡的薄纱，萧睿隐隐看到她那粉红色的抹胸凸起了两颗蓓蕾的形状，他脸色一红，心神一荡，尴尬地旋即别过头去。如今两人虽然已经亲近如母子，但萧睿毕竟处在一个血气方刚的年纪，玉真虽人到中年，但由于保养得好，肌肤盈盈似雪如若少女一般，妩媚的脸上虽然带出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那股子成熟艳丽妇人的气息还是时不时勾起少年潜藏在心底的欲望本能。


玉真下意识地格格一声娇笑，但马上就戛然而止，想起这少年是自己最牵挂的儿子，玉真那一抹欲望的躁动迅速如冰雪一般消融。她猛然坐起身来，干咳了两声，正色道，“一会娘让人把饮食送到这里来，我们母子二人好好饮上几杯酒。”


萧睿哦了一声，脸上那一丝尴尬和本能欲望渲染过的红润仍然保留着。


玉真微微一笑，玩味道，“孩子，你是不是还没有碰过女人哪？”


“呃——”萧睿这玉真这赤裸裸的香艳话题被弄了一个大红脸，任他再怎么沉稳淡定，也忍不住垂下头去，“没有……”


“跟娘还害羞呢？”玉真哈哈一笑，“娘这里有几个小妮子还不错，人长得水灵，又懂事又可人，一会你选两个带回府去吧——你也到了那个年纪了，也需要女人照顾了。”


……


……


萧睿微微带着几分醉意离开了烟罗谷。玉真一直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侍女将他送出谷外，望着萧睿骑乘着皇帝御赐的追风神驹纵马离去的飘逸背影，她妩媚的微带些酒意的脸上，突然变得涨红起来，叹了口气，她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粉嫩的胳膊，强行将自己心底那一抹这几日突然日渐滋生膨胀起来的可怕念头给压了下去。


“回吧。”玉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行去。走了没几步，她摆了摆手，“兰儿，你们几个人都给我听着，从今日起，你们谁要出谷嫁人，我便尽快送你们出去。”


玉真落寞地行了去。身后，几个花枝招展的青春少女呆呆地站在雨后湿润的草地上，神色渐渐变得非常非常的复杂。

第127章 欲望之宴


萧睿刚刚进城便被卫校拦了下来，神神秘秘地带着萧睿去了平康里的一家富丽堂皇的妓馆。这家名叫烟云阁的妓馆，大抵算是长安城里最大、最奢靡的一家高档妓馆，馆中的妓女歌姬个个都人比花娇，多才多艺，往来者几乎都是长安城里的权贵人物。无他，因为收费太高了。单单听几首曲子就要一贯钱，而如果要让歌姬陪酒侍寝，那就是另外一个价格，估计没有十贯钱也下不来。


当然，如果你能出得起钱，这里面也有不少才貌双全的清倌人（处女）等待你采摘。


唐人文士逢宴便有歌姬陪酒，这已经是世俗惯例，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萧睿还是有些奇怪，这李琦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年纪，难道这点年纪就好上女色了？其实，在盛世大唐，李琦这个年纪的人当爹的比比皆是。而即便是现在的萧睿，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只是他的心理年纪大罢了。


萧睿进了一间豪华的包间，扫了一眼在座的诸位，不由一惊。李琦高坐在中央，而其左右两侧，一个是贺知章，另一个则是王维。其他几位，大抵也是长安城里的亦官亦文的名士。都在玉真的例宴上见过，有过一面之缘。


“萧睿，来来来，坐本王的旁边。”李琦哈哈大笑，微微有些稚嫩的脸上因为酒意的上涌早已消散走了那一抹装出来的成熟。


王维向萧睿微微点头一笑，而贺知章则手扶长须，朗声道，“萧公子久违了，多谢你的原浆美酒，老夫这几日每每在家中自斟自饮，其乐无穷哦。”


萧睿缓缓坐下，他搞不清楚，今儿个李琦又在搞什么鬼。看样子是他请客，他居然将贺知章、王维这些朝中大臣、当今名士请到这妓馆里来，难道就是为了吃一场花酒？


李琦嘻嘻一笑，摆了摆手，“诸位大人，这烟云阁中新来一批胡女，据说不仅美貌还善歌舞，本王便让他们唤一些来陪酒。”


……


……


一个个艳丽丰满的胡女舞姬在厅中一番热舞之后，便一个个笑嘻嘻地去了各自陪酒贵客的身边，或者跟贵客低低絮语，或者给他们斟酒倒茶，也或者干脆大大方方地依偎进对方怀里，用那异常饱满火热充斥着异域风情的肉体摩挲着厅中男子的欲望。


缠缠绵绵的音乐声在屏风后面响起，萧睿微微侧开身去，专门侍候他的那个胡女艳丽如花，她眨动着幽深泛着蓝光的大眼睛，用自己饱满的丰盈有意无意地摩擦着萧睿的胳膊。取悦酒客，这是她们的“工作”，也几成她们的本能。


在这充满旖旎和香艳气氛的厅里，萧睿不能不看得一呆。在他的眼里和印象中，像贺知章这类名士，应该是“品行端庄”的长者，但如今一看，却——贺知章竟然借着酒意，跟那个胡女玩起了嘴对嘴饮酒的小游戏，胡女格格且放荡地笑着，鲜红的唇上滑落一滴滴酒液。


而那些所谓的名士就更加的不堪了，一个个跟胡女喝起了交颈酒，衣衫凌乱，肌肤相交，说不尽的淫靡。就算是少年李琦，也一幅色狼的模样在两个胡女地侍候下得意洋洋地一边饮酒，一边顺手在跪坐在他身边的胡女的大腿上抚摸着。


唯有那王维，神色还算“正经”，与紧紧贴着他的胡女悄悄私语着，也不知道胡女能不能听懂他那口嘶哑阴柔的汉话腔调。


天！萧睿暗暗叹息，这盛世大唐的淫荡已经连续好几次让他瞠目结舌了。其实，他却不知，这招妓对于大唐名士或者官员来说，非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是一种风流时尚。就算是酒后迷乱，也不算什么。


萧睿身边的胡女口中发出勾人的呢喃，饱满的身子又靠了过来，端起一杯酒，盈盈送到了萧睿的口中。还没等萧睿喝完，胡女又抓起萧睿的手向她丰满的山峰处摸去。


……


……


这场香艳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淫糜的酒宴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日落时分，李琦才心满意足地打着酒嗝，送走了那些已经醉倒在胡女温柔怀里的大臣名士们。萧睿没有走，他一直在等待少年李琦的开口。他知道，这李琦虽然有些“调皮”，但对自己一直是照顾有加，他这番突如其来请贺知章几个人饮宴，又将自己请了来，肯定是有事。


只是直到他告辞，李琦也没有说出用意。少年刚刚在一个胡女身上发泄完了青春期的欲望之火，整个人都看上去似乎显得老成了许多。但嘴唇上那淡淡的茸毛，和脸颊上那几颗泛红的粉刺疙瘩，终究还是暴露了他的稚嫩。


萧睿迷惑地扫了他一眼，见他还是没有说的意思，只得告辞离去。连番两次饮酒，他起码也有了7成的酒意，已经骑不得马，只好将追风交给令狐冲羽牵着，而自己则踢踢踏踏轻飘飘地随意前行着，身子微微有些晃荡。


李琦的马车吱呀一声在他的身侧停下，李琦从窗口探出头来，嘿嘿笑着，“萧睿，本王可是完成任务了，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记住本王的话，为了宜姐姐，你好好地跟贺知章这几个人拉好关系……”


萧睿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李琦的豪华马车已经绝尘而去。


回到家里，萧睿那在欲望之宴上被开放的胡女挑逗勾引起来的本能欲望越来越炽热，他浑身上下感到一阵阵燥热，眼神都有些“走形”。令狐冲羽担心的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萧睿慢腾腾晃悠着身子走进了自己的书房，突然他迷离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鹅黄色孺裙的少女背对着他，正伏在书架上聚精会神的看一本书。那窈窕的背影和淡淡的体香，挑动着少年的心弦。


萧睿惊讶的嘻嘻笑着扑了过去，从少女的背后死死将她抱住，然后那双手下意识的就抚在了少女挺拔的峰峦上。如同触电一般，少女的身子陡然一颤，刚要尖叫，却听见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呢喃着响起：“玉环，你怎么来了？”


少女哆嗦了一下，为这一声“玉环”，也为那双狂热的手掠过自己的禁地。饱满的玉乳被他揉捏着变形，少女挣脱了几下没有脱开，才惶然而羞涩地低呼了一声：“少爷！”


萧睿手中的动作一滞，如梦初醒的慢慢松开了手，酒意去了大半，尴尬的背过身去，“秀儿，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实在是……”


秀儿满面涨红的匆匆跑了去，可就在萧睿长出了一口气暗暗咒骂自己的时候，秀儿又羞红着脸端着一碗似是早已就准备好的醒酒汤来，柔声道，“少爷，你喝些醒酒汤吧，醉酒会伤身子的。”


萧睿尴尬的接过醒酒汤，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却又听秀儿那如同蚊子叫的呢喃，“少爷，你，你，你要是难受的紧，秀儿愿意——愿意……”


萧睿放下手中的陶碗，秀儿已经温柔而大胆的依偎过来，轻轻用玉手抓住了萧睿汗津津的手，抚向了自己颤巍巍的胸口。秀儿杏眼微闭，娇喘吁吁，贴了上去。这情窦初开的俏丫头，被这早已让他迷醉的少爷刚才那一阵狂野的揉搓，已经动了情……再加上她本来就是萧睿的贴身侍女，这——侍候少爷，原本就是她的“份内职责”。


早在离开洛阳的时候，无论是未来的主母玉环小姐，还是萧睿的姐姐萧玥，都暗里嘱咐过她，当然也不乏这种“贴身侍候”之类的关照。从在洛阳开始，一路去蜀中，之后又来长安，长时间的贴身侍候和耳鬓厮磨，秀儿的那颗心早已全部缠绕在萧睿的身上——当然于她而言，除了给萧睿做个暖床的贴身侍妾之外，其实也没有别的出路。


在这盛世大唐的纵情纵欲的开放民风下，不会有人相信，萧睿会跟他的贴身侍女清清白白，也不可能清清白白。


……


……


虽然没有真正成其好事，但秀儿已经得到了她希望和期盼得到的东西，无论是昨晚那轻怜蜜意地抚摸和亲近，亦或是萧睿亲口说出的承诺。秀儿那颗揪揪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整个人也都变得春风化雨脚步轻盈起来。


第二天早上，秀儿还是按照惯例早早来到萧睿房中侍候萧睿起床。但与往日不同的是，秀儿今时今日的动作变得更加细致和温柔，那羞红着的脸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隐隐投射出一股子浓浓的情意。


萧睿心里叹息一声，但旋即他就又坦然起来。这既然是大唐社会的规则，自己坦然受之便是，何必那么拘谨和虚伪？没有必要，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活得太累了。


秀儿一边给萧睿整理衣衫，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秀儿？有话就说吧，何必这样吞吞吐吐。”萧睿轻轻握了握她的柔夷，“说吧，我都听着呢。”


“少爷，秀儿这两天看见，令狐冲羽老往李林甫家里跑……”秀儿柔媚的双眼向外瞥了一眼，见左右无人便小声道。

第128章 梦幻大唐


萧睿哑然一笑，“秀儿，不需要管他。令狐冲羽可能跟李林甫家里有旧，有些来往也是正常的。”


秀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端着萧睿洗漱完的一盆水，走了出去。


刚刚走到院中，就突然听到外院传来嘈杂的声响。车马粼粼的动静，士卒们凛然前进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尖细的呼唤：咸宜公主殿下驾到！


萧睿冲了出来。他感到很是好奇，李宜前来自己家中，向来都是微服出来，可这番却兴师动众排起了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令人诧异。


萧睿匆匆迎出内院，见一身华丽宫装打扮的李宜正站在几个宫女和侍卫的护卫中，向自己投过柔柔的一瞥。


“萧睿拜见咸宜公主殿下。”既然李宜摆着仪仗而来，大庭广众之下，萧睿无可奈何地拜倒了下去。李宜面色一红，急急分开宫女，一把就将还没有完全拜下去的萧睿扶了起来，“萧公子免礼！”


萧睿刚刚起身，李宜突然清了清嗓子，呼道，“皇上口谕，萧睿接旨！”


萧睿愕然，赶紧又拜伏在地，“萧睿接旨。”


“萧睿，朕今日要在宫中大宴诸皇子，尔之‘红粉佳人’可准备好了？……”这是李隆基的原话，李宜奉旨前来，一个字都没更改。说完，李宜赶紧又将萧睿扶了起来，小声问道，“子长，你可准备好了？”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回公主的话，萧睿早已准备好多时了。”


李隆基要将自己所有的儿子、公主召集在一起饮宴，饮宴上要萧睿精心配制当日武惠妃寿宴上的那种美酒，分别赐给诸皇子、公主，这个事儿李隆基早就跟萧睿说过，皇帝的话，萧睿哪里敢怠慢，早就提前做好了调制鸡尾酒的相关准备。


其实，这东西不过是萧睿故弄玄虚，真要弄起来也简单，也不需要做很久的准备。只是萧睿为了避免麻烦，才尽量地将“鸡尾酒”神秘化、高端化。


而且，这几日跟玉真商量过之后，萧睿还决定在长安城里开一间只面向大唐权贵们的高档酒吧，专门卖这种混合式的花样美酒。玉真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专门从自己的侍女中挑选了四个聪明伶俐的，让萧睿耐心地手把手地教了她们另外一种鸡尾酒的调酒方法。其实，不需要什么花样，只是简单的进行“掺混”。虽然玉真的这四个侍女并不真正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按照萧睿提供的配方比“邯郸学步”，配置出来的鸡尾酒其实也相差无几了。


这种品式的鸡尾酒，要在前世，那就是最简单的一种，无非是基酒（烈性酒）+果酒以及某些香料的混合物，大唐没有前世那些林林总总的附加物，萧睿只好因地制宜选了一些很常见的食用香料。


这其实不能叫推出新的酒品，而是一种全新的饮酒方式。这鸡尾酒，在现在的原始条件下，又不能长期保存，只能现调现饮，萧睿好不容易才将这个道理给玉真讲解清楚。


这种比上次的“红粉佳人”更简单的鸡尾酒，萧睿命名为“梦幻大唐”。相应的，未来酒吧的名字也就是“梦幻大唐”。看得出玉真对此兴致颇高，萧睿便主动将“梦幻大唐”的经营权全部交给了玉真。


在赶往皇宫的路上，萧睿这才一点点将“梦幻大唐”的“前因后果”讲给了李宜听。李宜也有些好奇，再三问道，“子长，这等神奇的酿酒之术，玉真皇姑的侍女怎么就能学会？”


萧睿笑而不答。


在皇城门口，萧睿见到了玉真那标志性的豪华马车，以及他那亲手培养出的四个娇滴滴的女徒弟。玉真在车上摆了摆手，“孩子，我都给你带来了。一会，我会亲自带她们上去。”


萧睿苦笑，玉真自打喝了那“红粉佳人”之后，就再也放不下它。缠着萧睿手把手地教，总算是掌握了这种看上去神奇无比其实弄明白非常简单的调酒方法，屡屡在烟罗谷中自行调制自饮。


四个名叫“春兰秋菊”的穿着道袍的女徒弟笑嘻嘻地簇拥过来，连连唤着“先生”，那眼波里流淌着的媚意和春情，生生缠绕在萧睿俊秀的身上，李宜在一旁看得眉头一皱，但却不好说什么。


※※※


李隆基有20多个皇子，再加上十多个已婚或者未婚的公主一起聚集在大殿之中，各自占据着一张檀木案几，这种场面让萧睿不得不感叹，这古代皇帝的生育能力实在是超级强悍。


萧睿随意扫了几眼，便看得出，虽然皇子皇女众多，但多已经隐隐分成了三派。一派以李瑁为首，而另外两派就不用说了，自然分别是以庆王李琮和太子李瑛为首。但人虽然多，在李隆基威严的皇父尊严下，皇子皇女们却没有一个敢大声喧哗的，只是静静的饮酒，静静的聆听着李隆基的“教导”。


玉真出人意料的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裙，除去了道袍，带着萧睿那四个女徒弟在场中表演起来“故弄玄虚”的调酒表演。在绚烂的歌舞和动人的音乐当中，如梦如幻的数十杯“梦幻大唐”相继摆上了诸皇子皇女们的案几，而李隆基和武惠妃，则还是由萧睿亲自操刀，调制了四大盏“红粉佳人”。


萧睿不得不叹服，这玉真当真是一个精通歌舞乐律的大行家，她竟然将这简单的调酒融入到了华丽的歌舞表演之中，用繁复炫丽的歌舞姿态掩盖住了那四个女道士微微有些生硬和笨拙的调酒动作，无形中又给这“花式调酒”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皇子皇女们如醉如痴的品尝完了玉真带人调制出的“梦幻大唐”，李隆基也跟武惠妃一起饮完了那四大盏“红粉佳人”。他缓缓起身，用他那招牌式的低沉男中音，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宴上，面向自己的儿子女儿们，展开了“意味深长”的说教。


李瑁、李琮二人仔细的聆听着，试图从自己父皇的话里话外，寻找自己将来能荣登大位的蛛丝马迹。但他们都失望了，李隆基非但没有流露出废太子重新立储的意思，反而对太子李瑛大加褒奖。说他勤奋善思，说他仁孝端方颇有君子之风，云云。


李瑛吃了一惊，其他皇子皇女也皆讶然。父皇不是早就流露出废太子的意愿了吗？否则，李瑁和李琮还忙活个什么劲头？


武惠妃面色有些阴沉，李隆基今天的表现和这番话，也出乎她的意料。妩媚的贵妇心里起了几分怨愤，不由起身低低道，“皇上，臣妾身体有些不适，就提前告退了。”


李隆基淡淡一笑，“爱妃去吧。”


只有玉真和萧睿暗暗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这在场之人，只有他们两人明白，李隆基今日这家宴叙叙亲情是假，警告李瑁和李琮两人是真。至于李瑛，看起来还是继续要充当大唐皇帝遮掩世人耳目的权力道具了。


李瑛起身再三谢恩不止。而那些自行站队站在李瑁和李琮派系中的皇子皇女们则有些失望地扫了两人一眼，暗暗垂下头去，各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只有那另类的少女公主太华无动于衷没心没肺的坐在李宜身边，慢慢品着那一盏“梦幻大唐”。突然，她缓缓站起身来，向李隆基跪倒，淡淡道，“父皇，女儿要跟萧睿学习酿酒，这酒我很喜欢，我要自己酿了自饮。”


“呃？”李隆基一怔，继而笑道，扫了一眼自己这个太过另类平日里犹如一座冰山一般的小女儿，“太华你乃是朕的公主，岂能学此酿酒之术？再者，萧睿这酿酒之术太过神奇，你小小年纪毫无根基怎么能学会？”


太华起身抿嘴一晒，突然回身指着玉真，“父皇，玉真皇宫既然能学，我为什么就不能学？”


太华慢慢走了两步，又指着那四个站在萧睿和玉真身后的女道士破天荒地笑了笑，“既然她们都能学会，我又怎么能学不会呢？请父皇恩准。”


李隆基皱了皱眉，摆了摆手道，“萧睿，你意如何？”


萧睿上前跪倒，“皇上，学生以为……”


李隆基笑了笑，“罢了，罢了，萧睿，看在朕的面上，你就将就些教教太华，也免得她闲来无事，在宫中胡闹，也算是给朕去了一块心病。”


萧睿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见那冰山一般冰冷的少女太华嘴角翘着，一幅很拽的神态，不由更加恼火，但脸上却不得不做出一番恭谨之色，“学生遵旨。”


“我也不白学你的东西，这是父皇赐我的玉佩，算是我的学费。”太华冰冷麻木的脸上似是想挤出一丝笑容，但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融化在冰冷之中，将一块精美绝伦的玉佩塞在萧睿手中，太华又旁若无人地走了回去。


“呃……”萧睿苦笑着抬头望向了李隆基。


李隆基耸了耸肩，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有太华这番“插科打诨”，殿中微微有些紧张压抑的气氛舒缓了一些，李隆基马上便招来了他的御用歌舞团，那宏大华丽香艳的大唐宫廷歌舞剧又一次开始上演。

第129章 论李林甫


让萧睿最讨厌的是，这盛唐的饮宴程序之多、时间跨度之长，实在是令人不堪承受。当歌舞告一段落，李隆基又不知怀着什么莫测的心思，有意无意的跟自己的诸皇子皇女讨论起了国事和政务。


这个，就似乎是有点选拔人才考察储君人选的味道了。而正是因为如此，这个话题得到了李瑁、李琮和李瑛的热烈响应。三人拼命的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真知灼见，就李隆基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展开来侃侃而谈，尤其是李瑛，似乎是有备而来，对国事和政务以及朝廷的大局熟的不能再熟。


李隆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不过，这笑容落在萧睿眼中，就变得有些诡异和嘲讽。


这三个儿子对国事表现得越热衷，我们的皇帝陛下其实越不喜欢，只是他装作出一幅很高兴、很欣慰的样子罢了。可怜这三个皇子，懵懂无知，政治智慧比起他们的老爹来拿简直是差之甚远。


其实，以萧睿作为旁观者而言，三人中，除了李琮之外，对国事的看法多是浅见，谈的都是表面文章，说的都是一些套话空话，没有一点实际内容。只有李琮，这个有过疆场经历的皇长子，所见颇有见地。只是，在萧睿看来，他越是表现得才干超群，他越会得到李隆基的警惕和疏远。


果然，李琮的观点，李隆基只是笑笑，但对李瑛和李瑁的解答，却倍加赞赏，搞得颇有乃父之风的李琮，非常非常的郁闷。难道，自己的看法还不如那两个草包？对于李瑁和李瑛这两个跟自己竞争的兄弟，李琮从来都是看不起、不屑一顾的。


当然，公正地说，论起文韬武略来，李瑁和李瑛跟李琮的差距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如果真要在三人中选择一人做皇帝，当属李琮。不过，对于此刻的大唐皇帝李隆基来说，他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自己的儿子老不老实比有没有才干更重要。


话题越说越深入，渐渐的就被李隆基引导到朝中重臣身上。


“皇儿们，今天是家宴，只有父子，没有君臣，我们只是随便聊聊，你们也不必拘谨，可放开直说，说出你们的看法——比如对于众人非议的李林甫，你们几个到底是怎么看？”李隆基笑了笑，“父皇愿意听听你们的意见。”


众人一片鸦雀无声。李瑁与李宜对视一眼，心里的疑惑自不待言。这父皇明明是非常宠幸李林甫，但何以在私底下要大家讨论李林甫，到底是何用意？


而萧睿还是静静的趺坐在那里，他知道这些跟自己无关，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退场了。玉真悄悄伸过手来，抓住他的手使劲握了握，悄然道，“稍安勿躁。”


李隆基将目光投向了李瑁，“瑁儿，你怎么看李林甫？”


李瑁一怔，起身缓缓道，“回父皇的话，李相一心为国，忠于朝廷，那自然是朝廷的栋梁之臣，儿臣时时以李相为楷模。”


李林甫是李瑁一系最大的后援，李瑁怎能不说李林甫的好话，这些话其实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没有人感到奇怪。只是令人奇怪的是，李隆基却撇了撇嘴，“瑁儿，你以李林甫为楷模？你可知道，这李林甫可是天下人心中的奸臣和弄臣，你难道不怕坏了自己的清誉吗？”


李瑁面色涨红起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


一旁的李宜叹息一声，心道，自己这兄长虽然有继承皇位的雄心壮志，但其实却是没有多少才能，将来如果由他当了皇帝，怕大唐这百年基业……


“父皇，请恕儿臣直言。”李琮霍然起身，“寿王弟之所以吹捧李林甫，不过是想仰仗李林甫罢了……在儿臣看来，李林甫专权祸国，阿谀逢迎，实乃是奸臣，为了大唐社稷，父皇应当远离这种佞臣。”


此言一出，李瑁攥紧了自己案几上的酒盏，而众人的眼光旋即都投射在他的身上。李隆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朕说过，今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们都是朕的儿子，在朕面前，你们无需遮掩……不管李琮说得对还是不对，但起码李琮却说出了实话，这一点，朕很高兴。朕方才还在想，假如素日跟李林甫水火不容的庆王要也吹捧起李林甫来，朕会不会生气。事实证明，李琮没有让朕失望，记住，朕希望看到的是说实话的儿子，你们对于朕来说，永远都是孩子。”


李琮微笑着躬身一礼，缓缓坐下。


李隆基突然将目光投射在萧睿身上，见萧睿正在跟玉真款款低头絮语，犹如情侣，这大唐皇帝陛下莫名其妙的皱了皱眉，但马上又舒缓起来，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萧睿，朗声道，“萧睿！”


萧睿吓了一跳，急急起身跪倒在地，“学生在。”


“平身。”李隆基摆了摆手，“你也来说说看，你对李林甫有何看法？”


“呃。”萧睿一惊，“皇上，学生对朝政毫无了解，怎敢妄议朝中大臣？”


“无妨，你照直说，你在民间，当听得一些民言。朕恕你无罪，且今日之事，仅限于此，无人会透露出去，你不必担心。”李隆基缓缓站起，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一杯热茶，俯身饮了一口。


玉真在一旁笑了笑，“孩子，既然皇上要你说，你便说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在烟罗谷的例宴上，议论一下朝政和朝臣也是寻常的事情。”


萧睿咬了咬牙，说就说，怕什么。不过，真要让他评价李林甫，他却又觉得有些踌躇。因为，他对这个人的感觉确实有些复杂。奸臣李林甫，是历史的定论，但现实的接触，萧睿却隐隐觉得李林甫其人并非完全如此。


沉吟半响，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来。不过，他这番情态，在众皇子皇女眼里也算正常，毕竟是一个布衣士子，让他凭空议论一个朝中大臣，他岂能不思量思量。


“皇上，学生在民间，常常听得民众议论，奸相李林甫云云。但学生以为，是不是奸臣，要一分为二地看。”萧睿斟酌着自己的话语，梳理着逻辑，“于皇上、于朝廷而言，无论是出将入相，还是九品小吏，都没有奸与不奸的属下，而只有忠与不忠的臣工。臣工秉承皇上的旨意办事儿，皇上自然就会倚重，如果再把事儿办得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声，皇上当然会提拔、会重用。否则，能力再高也不能为皇上所用。”


“所以，学生以为，李相之所以能得到皇上的器重，原因就在于，李相能将皇上交代的事情办得很好，让皇上很满意。皇上是一代明主，皇上的英明自然会弥补臣属才干之稍有不足——故而，李相虽说才干并不超群，但也不是庸庸碌碌之辈，否则，皇上焉能信任于他？”


萧睿这番话一停，李隆基非常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竟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说得很好。如果李林甫没有才干，朕岂能用他？否则，不是说明朕也是昏庸之辈？所以，世人皆认为李林甫是奸臣，只会阿谀逢迎，但朕却知道，李林甫是最能为朕分忧的臣工！”


萧睿笑吟吟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从李隆基的表现他可以看出，自己这番话当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底里。是啊，对于颇有些狂妄自大的李隆基来说，他要的就是听话的臣子，哪怕你的能力稍弱。他认为凭他的英明强势，就能带动一个强大王朝的转动。正是这种无与伦比的狂妄，最后才导致了盛唐的毁灭。


玉真妩媚的脸上闪现着欣慰和兴奋的光芒，萧睿方才这番话说的当真是妙极了，成熟老练，即没有得罪人，又颇有见地一眼看穿了皇帝的用心。她轻轻将一盏茶递给萧睿，笑了笑，“说得好，孩子，娘亲为你自豪。”


到了此刻，即便是傻子也能弄懂李隆基的真实用意了。李瑛和李琮心里暗暗咒骂着垂下头去，尤其是李琮心里都泛起一股烈火来，也难怪，他都快30岁的人了，可这皇帝老子却还是要让他做一个听话的乖宝宝，不要对皇位有任何的觊觎之心，这让他如何能接受得了？


只有李瑁傻乎乎地没有听出李隆基的弦外之音，依旧愤愤地起身为李林甫辩解，可惜不管他说了什么，李隆基都懒得听了，对于这个实在是有些不识时务的儿子，他是越来越失望。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怎么喜欢李瑁。要不是因为他是武惠妃的儿子，恐怕李瑁的下场也就是跟其他皇子一样，老老实实得个爵位，每日饮酒作乐，哪里还敢有这种当太子的奢望。


宴会就此李隆基的意兴阑珊中结束，反正他的“警示”已经发出了，如果再有不识时务的儿子站出来撞枪口，那就只能是各安天命了。


李隆基居然叹息了一声，带着随身的宫女和太监们拂袖而去，也不顾那一殿的皇子皇女。李瑁有些难堪的站在那里，身后传来李宜幽幽的轻叹。

第130章 释哥舒翰


用萧睿的话说，玉真的工作效率当真是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她竟然在长安城里最繁盛的一条商业街上，买下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酒楼，然后将之迅速改装成了萧睿给她描绘的酒吧景象。


十天后，大唐有史以来的第一间酒吧——梦幻大唐酒吧正式开业了。


为了区别于普通的酒肆，玉真颇是下了一番功夫。她竟然让工匠们将酒楼的生生改装成了一个非主流的拱形，然后又按萧睿的提议，将酒楼的外边涂刷上了三种不同的漆料颜色。远远看去，这座之前的酒楼、现在的酒吧，竟然颇有几分后现代主义的立体艺术感。


一块金字匾额高悬在门框上，这块匾额可不简单，“梦幻大唐酒吧”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那可是李隆基亲自题写。也就是玉真才能让李隆基题写商业匾额吧。


进得酒吧，地板上铺着华贵的大红色羊毛地毯，那一张张按一定规则摆设起来的精美檀木案几后面早已坐满了长安城里的权贵，那高高的且狭长的吧台后面，四个花枝招展的女道士正在配合密切地调着酒，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香和淡淡的檀香。


酒吧分为楼上楼下两层，二层全是雅间。此刻，萧睿跟玉真还有那执意要拜师学调酒的冷漠公主太华，就呆在二楼的一个雅间里。酒吧里的“服务员”全部都是玉真烟罗谷里的“女道士”，清一色的娘子军，个个美艳如花。不要说喝酒了，就是看看这些美女扭腰摆臀地来来往往，就也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这酒吧，无非是玉真的一个“玩物”。萧睿随口道，“这酒吧就是娘亲消遣的玩物吧，呵呵。”他这句无心的话，竟然将冷漠的太华给逗笑了，太华抿嘴一笑，瞥了玉真一眼，低低道了一句，“玉真皇姑……”


玉真微笑不语。


不过，这少女太华一向不喜欢与外人相处，在酒吧呆了会，听跟萧睿讲了些调酒的基本常识，也就匆匆告辞回宫了。玉真等太华一走，便狠狠地掐了萧睿一把，“好你个臭小子，娘这是要赚钱，怎么叫玩物……”


萧睿苦笑一声，心道，赚钱？连买酒楼带豪华奢侈的装修，足足花了上千贯钱，如果再算上这些美少女的工钱（虽然不用开支），这成本简直太高了。鸡尾酒又不能规模批量生产，单凭这四个女道士每天能调出多少来？一杯才卖500文，扣除酒徒酒坊免费提供的基酒和那各种果酒香料，要卖多少杯“梦幻大唐”才能收回成本来？


听萧睿仔仔细细地给她算了一笔账，玉真这才嫣然一笑，“好了，好了，这点钱算什么？就算娘亲在消遣好吧。日后，这烟罗谷里的例宴，我看就搬到酒吧来吧。”


……


……


所谓梦幻大唐酒吧，当真如梦幻一般。自打一开张，旋即在长安城里的上流社会引起了一股喝鸡尾酒的最新时尚，富人权贵们蜂拥而至，酒吧每日都是人满为患，将那四个女调酒师累了个半死。后来玉真一看这样不行，便提高了准入门槛：非有一定身份的人不能入内。也就是说，不是说你有钱消费得起就可以进酒吧，必须要还要有相应的官品地位。


而且，还规定每日只卖100盏“梦幻大唐”，多一盏都不卖，而且，每人只限两盏。


这是萧睿的建议，毕竟萧睿觉得自己配置出的“梦幻大唐”太过烈性，后劲儿极大，如果不加限制，肯定会有不少人醉酒，最终会在酒吧里闹事。不过，他纯属杞人忧天了，在玉真公主开的酒吧里，谁敢闹事？除非是想找死。不要说一般的权贵，就算是李瑁李琮这样的皇子，也不敢。


但这是常理。可世事无常，往往在很多时候，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这一天，梦幻大唐酒吧，竟然真就有一个人闹事，还调戏了女调酒师之一：春儿。这四名女调酒师，春儿，兰儿，秋儿，菊儿，其实都是玉真的贴身侍女，自幼养在身边，虽然着道袍，但却不是真正的女道士。


这是一个身材非常雄壮的汉子，且浓眉大眼颇有几分胡人的形态。他借着酒意，使劲拍着吧台，非要再买第三盏“梦幻大唐”。春儿再三不肯卖，他便探手过去就捏住了春儿柔弱的肩膀，稍一用力，竟然将春儿的肩胛骨捏的骨裂。


春儿惨叫着瘫倒在地，兰儿等三人从来就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公开在玉真的酒吧里闹事，还竟敢出手伤人。兰儿毕竟是跟玉真多年见过大世面的人，见这粗野的汉子不过是一个县尉的打扮，不由冷斥一声，“放肆，你可知这是谁开的酒吧？这是我们玉真殿下所开，你要找死！来人，速速通报殿下！”


……


……


等玉真带人怒气冲冲地赶到酒吧的时候，这个胡人模样的汉子的酒意已经醒了大半。他在来酒吧之前，本来已经饮了不少酒，后来又随几个贵族来酒吧，连续喝了两盏“梦幻大唐”，酒劲儿上涌起来，也就有些不分东南西北，趁着酒意，就有了前面这一幕。


酒意一去，他便知道自己惹下了大祸。不要说像他这样的小贵族，就算是那些亲王之流的大贵族和李林甫这样的大官僚，也惹不起玉真。可自己竟然在她的酒吧里如此“嚣张”，一念及此，汉子浑身只冒冷汗。他老老实实地留在酒吧里，一幅低头认罪的样子。


玉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人胆大包天在自己的酒吧里闹腾，而且还把自己最疼爱的那春儿小妮子捏成了重伤，看春儿呻吟着躺在床榻上的哀婉模样，玉真心中的怒火便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一句废话也没有说，烟罗谷的人拿着玉真的名帖，就将捅了老虎屁股的汉子扭送到了万年县衙，放下话去，要严惩严惩再严惩。可恨的是，这汉子竟然还是新任的万年县尉哥舒翰。万年县令岂敢怠慢，立即就将哥舒翰打入了大牢，亲自赶过来询问玉真如何处置。


当萧睿得到消息的时候，万年县令已经诚惶诚恐地离开了梦幻大唐酒吧，暗暗摸了一把冷汗，暗骂哥舒翰这个狗娘养的夯货怎么就敢惹玉真这婆娘。玉真也没说别的，就说要进宫禀告皇上，且看皇上如何处置云云。


玉真的火气还在高涨，直到萧睿进来，她犹自在“河东狮吼”。也难怪她生气，这么多年了，这长安城里还真没有一个人敢冲撞于她，今儿个突然冒出一个粗野的哥舒翰来，而且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焉能不让她愤怒。当然，更重要的是，春兰秋菊四人跟随她多年，是她最贴心的四个小丫头，感情很深。否则，她也不会准备将这四个丫头都一起统统送给萧睿做侍妾了。


“娘亲，是谁惹你生气了哦？呵呵。”萧睿笑了笑，对此他倒没有太过意外。开门做酒吧的，哪能还不遇到一个酗酒的酒客？


“哼，不过是哥舒道元的孽子，小小一个万年县尉，就胆敢在酒吧里撒野，还弄伤了春儿，真是气死娘亲了。”玉真指了指老老实实站在一侧的兰儿等三女，“你看看，把这几个丫头给吓得！”


“哥舒道元？”萧睿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沉吟起来。蓦然，他一惊，急问道，“娘亲，可是那突厥人、曾经做过安西副都护的哥舒道元？”


“正是那蛮子的孽子哥舒翰。”玉真冷笑一声。


哥舒翰啊！大唐名将哥舒翰啊！哥舒道元之子，哥舒翰！萧睿心里一个机灵，耳边立即回荡起李白的那首千古绝唱：“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这里说的就是哥舒翰。千古名将，壮怀激烈，这该是怎样的一个英雄啊！萧睿的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作为一个崇尚英雄主义的现代穿越者，他对哥舒翰其人可当真是仰慕已久了！


见萧睿有些异样，玉真的怒火渐消，奇道，“孩子，你怎么了？怎么，你识得这哥舒翰？”


此时此刻的哥舒翰还未成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人物，怎么能让玉真放在眼里。哥舒翰在长安为其父守孝三年期满，他有意要从军建功立业，可李隆基却偏偏封了他一个万年县尉，让这颇有豪杰之风的哥舒翰心里郁闷之极。郁闷之时，便常常出来跟一些贵族子弟饮宴酗酒，阴差阳错之下，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萧睿沉吟良久，轻轻走到玉真身后，也不说话，轻轻熟练地为玉真揉捏起肩膀来。玉真叹息一声，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倒是说话呀，你识得这哥舒翰？你可是要为他向为娘求情？”


萧睿嘿嘿笑了笑，“娘亲，我虽然不识得此人，但却听闻其人豪侠仗义，又有一身好武艺，还精通兵法韬略，将来必将成为我大唐的一代名将。这样一个英雄人物，一时醉酒犯了点小错，萧睿觉得，娘亲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他这一遭吧。”


玉真默然无语。哥舒翰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小毛毛虫，但她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个哥舒翰居然让萧睿有这么大的反应。沉吟了片刻，她才瞥了萧睿一眼，“既然孩子你为他求情，我就饶了他这一遭——来人，去万年县衙将那哥舒翰给我带过来！”


当哥舒翰诚惶诚恐地走进酒吧二楼一间雅间的时候，玉真已经完全消了气，正被萧睿说的那一些个市井笑话逗得喜笑颜开。见哥舒翰跪在了自己面前，玉真的笑容旋即一敛，阴沉的目光犹如刀子一般在哥舒翰的身上“切割”着，而那站在玉真身后的兰儿三女，更是愤怒地盯着哥舒翰，恨不能上前去每人都踹他一粉腿出出心头那口恶气。


春兰秋菊四女从小一起长大，都跟随在玉真身边，情同姐妹，春儿受伤，这三女焉能不感同身受。


哥舒翰心中忐忑，心中愧悔交集，伏在地上默然无语。


“你便是那哥舒道元的儿子哥舒翰？”玉真淡淡道。


“回殿下的话，小人正是哥舒翰。”哥舒翰低低回了一声，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哼，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的酒吧里闹事，还伤了我的春儿，你真是好本事，好能耐！放眼这长安城里，也就是你哥舒翰有这个胆量了。”玉真冷笑起来。


“哥舒翰酒后无德，自知犯下大错……请殿下惩处便是，哥舒翰毫无怨言。”


“哼。”玉真又是一声冷哼，“念在我家孩子给你求情，念在你还有几分才干，我便饶过你这一遭。”


听玉真说了这话，哥舒翰陡然一惊，他自问这回是捅了马蜂窝，惹到了一个自己惹不起的大贵人，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自己的功名和哥舒家的名声算是彻底因此扫地了，更遑论他那从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了，自然统统化为泡影。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突然闻听玉真“饶过这一遭”的话，心里噗通一跳。


萧睿从一侧缓缓起身，笑吟吟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在下萧睿，见过哥舒大人。”


哥舒翰轻轻一震，炯炯的目光旋即投射在萧睿身上，雄壮的肩头微微一抖，心下明白了几分。很明显了，是这最近长安城里风光无限的天子门生、玉真义子、才子酒徒萧睿为自己求情，他深深地看了萧睿一眼，躬身拜了下去，“哥舒翰见过萧公子，萧公子此情哥舒翰铭记在心里了，容图后报！”


萧睿呵呵一笑，“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哥舒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玉真坐在那里突然冷笑一声，“哥舒翰，你伤的春儿乃是我这孩子的侍妾……这事儿，你自己就好好掂量掂量吧……”


哥舒翰粗犷的脸上闪过一抹涨红，他咬了咬牙，轰然一声跪倒在地，“哥舒翰欠萧公子一个人情，来日必当厚报！”


……


……


哥舒翰再三道谢后才抹了一把投上的冷汗，惶然离去。而望着哥舒翰离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萧睿脸上那似有似无的笑容，玉真突然皱了皱眉，剧烈地咳嗽起来。


片刻间，妩媚的中年美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她用手扶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萧睿一惊，赶紧轻轻为她捶起了后背，急急问道，“娘亲，你这是……”


玉真喘了一口气，叹息道，“孩子，不碍事，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一到这立春时节，我便时时会感到气闷咳嗽不止，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御医，也无补于事。”


萧睿呆了一呆，心道，莫非是季节性的哮喘？或者，支气管炎？他一边为玉真轻轻抚着后背，一边想起了自己在洛阳时尝试炮制的药酒。中国的药酒文化博大精深，萧睿略一梳理，便挑出了一个治疗胸闷气喘咳嗽的方子来。


他摆了摆手，“兰儿，烦劳你去取笔墨纸砚来。”


萧睿匆匆书得一个药方，然后派人去药铺抓药。明媚如花的女调酒师兰儿嫣然一笑，上前去收起了笔墨纸砚，然后给萧睿和玉真各自添上一盏热茶，“公子竟然还通医术，兰儿真没有想到。”


玉真也奇道，“孩子，莫非你还真通医术？不过，你就算是通医术，对娘亲这沉疴怕也是束手无策了。”


萧睿呵呵笑着，“娘亲，兰儿，我哪里懂什么医术。只是我知道几个药酒的方子，我准备给娘亲你炮制几坛，然后娘亲按时饮用，看看会不会有疗效。”


药酒并不是萧睿的发明，在盛唐时候乃至更早，已经有不少医者运用药酒来疗治病患。玉真闻言也并不奇怪，只是她对萧睿所说的药酒也不抱什么指望，但这毕竟是萧睿的一番心意，就算是明知不会有疗效，玉真心里也是高兴的紧，欣慰得紧。


※※※


皇宫，武惠妃的寝宫。


武惠妃刚刚与欲望极强的李隆基云雨一度，这李隆基虽然人到中年，但在这房事上的索取和狂热却毫不亚于青年，朝会结束后突然有了兴致，心急火燎地赶到武惠妃的寝宫，斥退宫女太监，便跟自己心爱的爱妃纠缠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武惠妃寝宫的宫女和太监，见这皇帝面色涨红奔走而至，就知道皇上要跟娘娘做事了，其实不等武惠妃吩咐便都自觉地退了下去。


李隆基在武惠妃丰满的身子上发泄完满腹的火气，又跟她柔情蜜意地调了一会情，便匆匆穿戴整齐，去了御书房，那里，还有众多的奏折和国事在等待着他。


武惠妃脸上挂着淡淡的桃红，饱经雨露滋润的整个娇柔丰腴的身子上泛起一层似有似无的红光。一个宫女来报，“娘娘，李相求见！”


武惠妃面色一凝，沉吟了一下，满脸的春色一扫而空，华丽的袍袖一挥，“请他进来！”


“臣李林甫，拜见惠妃娘娘。”李林甫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其实他早就来了，只是听说皇上正在武惠妃宫里，便悄然等候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李林甫见皇帝的倚仗走远，这才从宫墙飞檐下的角落里闪身出来。


“李相请坐，看茶。”武惠妃摆了摆手。这时下大唐深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在面对臣下的时候，妩媚的脸上也下意识地浮上一层上位者的威严。只是这层威严对于李林甫来说，形同虚设。李林甫目前有足够的本钱在这宫里贵人的面前，保持着自己大唐权臣的自矜和自重。


等宫女太监们都退了下去，武惠妃这才恨恨道，“李相，皇上竟然目前毫无废黜太子的意思，你倒是跟本宫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照这样拖下去，只要皇上……那李瑛就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到那个时候，我们母子又该情何以堪？”


李林甫微微一笑，“娘娘少安毋躁。皇上不废黜太子，并不代表皇上看重太子。无论如何，现在只有先逼着皇上将太子废了，寿王殿下才能有机会——否则，寿王殿下将来就很难说了。”


武惠妃倒吸一口气，“逼皇上？李相，你这话在本宫这里说说也就罢了……”


“娘娘，臣就跟娘娘说句实话吧，皇上只是想让太子坐在东宫遮人耳目而已……废了太子，也未必就会再立太子……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如果废了太子，寿王殿下还有机会，而如果不废，寿王殿下则毫无机会。”李林甫淡淡道，“如果娘娘可以……臣倒是觉得，皇上废太子，那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武惠妃皱了皱眉，“你明着说，别跟本宫绕弯子，你说本宫该怎么做？”


李林甫突然诡异地一笑，那一抹近乎嘲讽的目光放肆地在武惠妃柔媚丰腴的身子上一扫而过，压低声音道，“目下之计，只有让太子自乱阵脚，自行做出疯狂的事情来，才能让皇上不得不废了他。甚至——”


李林甫袍袖挥舞间，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武惠妃吃了一惊，“此话怎讲？”


“臣不敢讲。”


“你就直说吧，跟本宫还遮遮掩掩，作甚呢？”武惠妃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臣知道太子李瑛一个天大的秘密。太子李瑛每日在东宫之中，每逢跟太子妃或者其他侍妾行房之前，都要先去书房看一幅画像。那幅画像上，乃是一个美丽绝世的女子……据说，太子还有一个嗜好，就是无论跟谁行房，都要蒙上对方的脸，然后……”李林甫的声音变得非常的淫糜起来。


武惠妃顿时涨红了脸，暗暗骂道，“好一个无耻的狗东西。”


李林甫微微凑近一点，声音变得更加的低沉和压抑，“娘娘可知道，太子书房悬挂的画上的女子是谁吗？”


“本宫哪里会知道……”武惠妃脸上浮起两朵红晕，斥道，“李相，在本宫面前，你要自重！”

第131章 宫中情欲之序幕


李林甫嘿嘿一笑，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臣启娘娘，那悬挂在太子李瑛书房里画幅之上的美人儿乃是——乃是娘娘！”


武惠妃勃然色变，霍然身起，华丽而绚烂的长袖挥舞，掠过了李林甫浮现着古怪笑容的脸颊，叱道，“李林甫，你好放肆！竟敢亵渎本宫！”


李林甫淡淡一笑，躬身一礼，“娘娘——臣岂敢亵渎娘娘？不过，臣之所言句句属实，娘娘不信，臣就没有办法了。”


武惠妃倒吸一口凉气，慢慢平缓着愤怒和震惊的心神，咬了咬牙，“李林甫，构陷本宫和太子，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这等私密之事，本就是只对娘娘一人所言，娘娘如何治臣的罪？”李林甫嘲讽地一笑，“请娘娘冷静地回想一下，那太子是不是这些年来对娘娘一直怀有别样的心思？形态有所不同？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娘娘不妨三思。”


武惠妃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她知道，这李林甫不是那种无中生有的人，他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胆大包天开自己的玩笑，其——回想起往日点点滴滴，那太子李瑛虽然跟自己势成水火，但貌似——貌似那李瑛屡屡投向自己的眼神确实有几分狂热和暧昧。原本以为那是仇视，现在想来，似乎还真有可能是那种龌龊的心思……


武惠妃越想越羞怒，脸色涨得通红。


她咬了咬牙，“李林甫，本宫该如何做？”


“娘娘乃是有大计谋的人，该怎么做，娘娘自然有安排，臣就不做多言了——娘娘，陛下还在御书房召臣有国事相商，请恕臣无礼，就先告退了！”李林甫笑了笑，起身躬身一礼，也不等武惠妃反应过来，便扭头而去。


武惠妃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嘴角闪过一丝阴森的笑容。当几个宫女和太监重新进入殿中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惠妃娘娘又恢复了往日的妩媚和淡定，正手持着黄庭经，微闭着双眼，口中吟诵不止。


李林甫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御书房里行去。方才，在武惠妃心中种下了一枚情色的种子，让这个心思缜密的大唐权臣多少有些畅快淋漓。其实，他并不看好寿王，他甚至明白，即便是废了太子，李隆基也不会立寿王为新太子。但是，寿王能不能坐上太子之位，与他没有关系，他关心的是——如何扫清自己权力道路上的障碍。譬如张九龄那些老臣，这些食古不化的人追随在李瑛身后，这太子李瑛又对自己忌惮万分，将来迟早会拿他下手。


所以，他必须要提前对李瑛下手。而武惠妃和寿王，则就是他利用的棋子。或者说，要想扳倒太子，除了这娘俩之外，还真没有谁有这个本事。


但武惠妃又何尝是个傻子？她何尝又不是在利用李林甫？真要等寿王坐上皇位，可能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李林甫。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在没有完成目标之前，武惠妃还是要忍着“羞辱”耐心地跟李林甫周旋。


武惠妃隐隐猜出了李林甫今日这番话的真正用意，无非是想挑拨自己主动向李瑛下手，其心之阴险可想而知。只是李林甫说的也是实情，李瑛这狗东西确实对自己有着非分之想。想到这里，武惠妃难以遏制的羞怒起来，她摆了摆手，“来人，摆驾东宫，本宫要去看看太子殿下，听说他身子有恙。”


武惠妃带着一群宫女太监向东宫而去。而她出门的功夫，李林甫已经到了御书房。


李隆基正在御书房里一群重臣商讨制举之事。他准备半月后召开一科制举，不拘一格降人才。在张九龄这些臣子心里，都明白，这恐怕是皇帝又想给那莫名其妙落榜的萧睿一个机会。可是，为此一人专开一科制举，尽管张九龄等人非常欣赏萧睿的才学和风骨，但也觉得不妥。


是故，张九龄为首的臣工便开始反对，反对，再反对。


但他们的话说了半天，李隆基却始终没有回话。只有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李林甫反应过来，这皇帝明着看是想给萧睿开绿灯，但其实却是有意借寒门士子闹事的因由，重开制举，选拔寒门士子入朝，充实自己的天子心腹班底。


尽管李林甫和张九龄等人不仅有形象上的奸臣与忠臣的区别，还有政见不同，但在抵制皇帝扶植心腹、大肆广招寒门的做法和心态上，有着出奇的一致性。毕竟，他们都是豪门大族出身，他们的背后都有着集团的利益牵绊，假如让寒门士子在皇帝的有意扶植下成长起来，成为一股强大的新贵族势力，这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无疑是不愿意看到的。


“李林甫，你有何看法？”李隆基好整以暇地摆了摆手，这些臣子的反对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事先要跟诸臣通报做做工作了，直接下旨不就得了？


此时的李隆基还不像后来，应该说还可以归于明君之列，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独裁而引起朝臣的动荡，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但他更不愿意看到的是，世家大族牢牢把持着大唐朝政，因为世家大族的势力经过了数百年的发展，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了李家的皇权。


但世家大族的根基根深蒂固，几乎与大唐朝野血脉相连。要是直接采取简单手段打压世家大族，必然要引起反弹甚至是动乱，所以，只能采取制衡之术，扶植另一系人马来牵制和分化世家大族的势力。


相比于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子，寒门士子更加会对皇帝忠诚不二，因为他们没有靠山，没有家族的大树可以乘凉，只有皇帝才能给予他们荣华富贵。皇帝，是寒门士子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这一点，李隆基想的非常明白——只有那些寒门士子，才能真正为自己所用，将来成长为一心一意为皇帝冲锋陷阵的主力军。


当然，凭借李隆基的狂妄和自信，他也并不认为当前的世家大族会有不臣之心。而擅长运用制衡之术，不过是作为皇帝的一种本能。皇帝是干什么的？说白了就是在平衡权力之中树立自己的权力和至高无上的权威。


李林甫笑了笑，“皇上，臣以为，张相所言极是，岂能为了一人而开制举？倘若这个口子一开，朝廷的威信何在？科举的公信何在？”


李隆基心里有些恼火，这些臣子的心思他如何不清楚。他压着火气，淡淡道，“朕何时说过要为萧睿一人而开制举了？不管是何人，只要是落榜士子，都可以报名参加，由朕来亲自考校——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李林甫，你是礼部尚书，这事儿就交给你来负责。记住，所有的士子报名都需要交一份自荐的文章，可自行命题，完了，由礼部统一收归，交到朕这里来，由朕亲自阅卷。”


李林甫叹息一声，他知道这事李隆基早就拿定了主意，既然不可阻挡便不能阻拦，他躬身下去，“臣遵旨。”


“皇上，这如何使得？制举一开，报名的士子何止成百上千？这海量的文章，由陛下亲自审阅，岂不是要累坏了龙体？臣以为……”到这个份上，张九龄也没有办法再进言，毕竟皇帝开制举只要不是为一人而徇私，他们便无话可说。


李隆基哈哈一笑，“朕自有主张，尔等不必多言。朕要为朝廷选拔人才，就算是辛苦一些也是理所应当。也罢，张九龄，由你协助李林甫署理此事吧，记住朕的话，凡是报名者皆要纳入，不可漏过一人，明白了吗？”


张九龄和李林甫齐声躬身，“臣等遵旨。”


“去吧，朕累了，朕要歇一会。”李隆基顺手将案几上早已封好的圣旨递给了李林甫，“传朕的旨意，自即日起，重开制举，凡大唐士子，不论出身，不分门楣，只要有才学者，皆可参考。”


……


……


一众臣子分成两列，落寞地行进在幽长的宫道上。这情景看上去多少有些诡异，一列5人，以张九龄为首，而这一列，却只有一人，只有李林甫。张九龄等人不屑地扫了李林甫一眼，相互寒暄着行进着，而李林甫却旁若无人地大步前进，眼中更是闪出了一丝嘲讽的光芒。


李林甫在朝中虽并不孤单，但毕竟他登堂拜相的时日尚短，他所配置的亲信级别都较低，目前是没有资格进入皇帝的御书房议事的，但李林甫却有着无比强烈的信心，他相信，在并不遥远的将来，左侧那一列食古不化的大臣身影就将永远从大唐的朝堂上退出。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一朵朵乌云缓缓飞来，遮住了三千大唐宫阙的上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轰隆隆！一声声闷雷响起，一道耀眼的闪电劈开厚厚的阴霾，倾泻而下，掠过大唐宫阙的层层飞檐，恰恰落在东宫的上空，绚烂而诡异地绽放。


无与伦比的压抑感和阴沉感冲击着大唐重臣们的心头，张九龄抬起老眼昏花的头颅，叹息了一声，“诸位，暴风雨要来了……”

第132章 宫中情欲之勃发


太子妃薛兰最近有些欣喜，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的丈夫太子李瑛最近对她的态度有所好转，而今日更是早早来到了她的寝殿。薛兰是唐昌公主驸马薛锈的妹妹，美艳无比，也算是大唐贵族中有名的美女了，可惜，这天之娇女自打嫁进东宫来，便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太子殿下似乎对她美艳的姿色不甚感兴趣，两年了，除了洞房之夜外，李瑛竟然很少到她这里安寝，宁可日日跟那些风骚的侍妾胡闹。


见李瑛出人意料地进来，薛兰脸上闪出一丝狂喜，赶紧迎了上去，“妾身迎接殿下！”


李瑛有些生硬地摆了摆手，“免了。”


别看这太子殿下在宫里时时谨小慎微，但在自己宫里的派头却毫不亚于他的父皇李隆基。而或许是平日里屁股夹得紧了，在自己人面前就显得格外地张扬。


薛兰尽管是太子妃，但平日里在李瑛眼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侍妾。薛兰有些恭谨地站在一旁，正要说什么，却见李瑛明显充斥着欲望的眼神一直在自己高耸的胸部上逡巡，不由脸上微微一红。


“殿下……”


“过来。”李瑛突然摆了摆手，还没等薛兰反应过来，就一把将薛兰那丰满的身子拽了过来，一只手旋即粗野地抚上了她的丰盈，狠狠地揉捏起来。


微微有些痛感裹夹着欲望的颤抖一起激荡着薛兰的全身，她霞飞双颊，迷离的双眼扫过一旁的宫女和太监，急急羞道，“殿下……”


李瑛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一边揉搓着薛兰的玉乳，一边低低吼道，“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一旁侍奉着的宫女和太监仓惶而出，还没奔出殿口，就听见殿中传来自家女主子久旷的欲望的浅呼低唱。一个宫女面色羞红，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栽下了台阶，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叫。


李瑛野兽一般地撕扯掉薛兰的华丽的宫裙，只露出那里面大红色的抹胸来。两条修长的玉腿粉嫩嫣红，两只玉兔儿轻轻起伏，薛兰脸上的涨红之色能掐出水来。李瑛的手从她的玉腿上一路滑过，直入抹胸之下，轻车熟路地握住了其中一团丰盈。


丰盈在李瑛的收下变着形，那颗鲜红的蓓蕾请他悬着捏了一捏，薛兰再也忍不住矜持，香汗如雨，发出一声声淫靡勾人的呻吟。


“骚货！”李瑛狠狠地俯身用牙齿咬住那大红色的抹胸一角，头猛然一扬，大红色的抹胸飘然而下，露出里面那两团侵染着“姹紫嫣红”波光淋漓的饱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低低吼了一声，“骚货，蒙上头！”


薛兰那充满体香的粉红色亵衣轻轻飘落在她娇艳而欲望勃发的俏脸上，正当她茫然不知所措地瞬间，却听李瑛呼呼地喘着粗气口中喃喃自语，用那火热而粗大的家伙抵近了她的私密幽房。


触电一般的感觉旋即让薛兰忘却了瞬间产生的某种羞辱感，她扭动了一下身子，嘤咛一声，心中充满了对于“充实”的极大渴望。在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就像是站在火山边上，被那熊熊的欲望之火燃烧着，浑然忘却了自己，她在迷茫着张开双臂，向那喷射着欲望之焰的火山中纵身跳下，再不想回头。


……


……


然而，好事总是多磨。就在无边的春色之中，就在欲望之火即将将薛兰完全燃烧起来的临界点上，就在她忘却她大唐名媛和大唐太子妃的矜持而不顾一切地迎合着李瑛的最后关头，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太监清冷尖细的呼喊声：“惠妃娘娘驾到。”


李瑛猛地止住了前冲的动作，身子陡然一个颤抖，定了定，起身匆匆穿上自己的衣衫冠带，也不顾万分失望羞愤地蜷曲在榻上无语凝噎的薛兰，急急冲出了殿去。


“儿臣拜见母妃，儿臣迎接来迟，还请母妃恕罪！”李瑛躬身下去。


武惠妃摆了摆手，扭头向殿外望去。殿外乌云密布，轰隆隆地雷声次第响起，一道闪电发出一声炸响，就在东宫殿宇的飞檐之上爆发出一团绚烂的强光，将整个宫殿映衬地犹如白昼，纤毫毕露。


武惠妃有些失神地回过头来，生平头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太子殿下。实话实说，李瑛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比她的儿子李瑁要胜上一筹。仔细回想起来，这李瑛在宫里为人谦和，对宫里的贵人们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从无失礼，也算是难得可贵了。


武惠妃叹息了一声，是命运将两个原本可以平安相处的两代人，推向了血与火的生死线上。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自己日后的荣华富贵，她必须要对这李瑛下手。而且，一旦下手，绝不会容情。


武惠妃摆了摆手，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无论是她的随从还是东宫的人手。殿外的雷声渐渐密集起来，一道道歇斯底里的闪电舞若银蛇，在漆黑的天幕上尽情地涂抹着。风狂雨骤，暴风雨终于还是到来了。


殿中只剩下两人。武惠妃缓缓趺坐了下去，艳丽成熟的脸上浮现着不可捉摸的笑容，而那一抹胸前的雪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激动而微微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李瑛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身子不由自主地前行了一步，在武惠妃的对面坐下，放眼处恰恰是她诱惑人的一堆饱满。


“太子，本宫今天来，想要跟太子殿下说几句心里话。此刻，殿中无人，只有你我两人，本宫心里有些话，不得不说，你可愿意听？”武惠妃觉察到李瑛那掩饰得并不好的狂热和欲望的冲动，长袖一挥，恰恰掩在了自己胸前。


“母妃请说，我无有不从。”李瑛低低回道，艰难地挪开眼神去。


“明人不说暗话，本宫与太子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无非是为了这个储君之位。为了寿王，本宫不得不跟太子你为敌，你可明白？”武惠妃笑了笑。


“我知道。”


“那么，本宫想……如果太子能主动跟皇上请辞太子之位，本宫可以保证，你仍然可以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亲王……”武惠妃低低笑了起来，“本宫这是好意，你不要……”


“本宫凭什么要放弃储君之位？本宫是父皇钦定的太子，是大唐朝野认可的唯一合法储君……难道就凭你的一句话，本宫就要将到手的地位和权力拱手让人？笑话！我的母妃娘娘，你只知道心疼你的亲生儿子，那么，我呢？我该怎么办？”李瑛冷笑起来，声音越来越激动。


“本宫是一番好意，如果你不听，你我可就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武惠妃也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斗得过本宫吗？”


李瑛晒然一笑。


脸上涨红起来，他缓缓起身低低道，“大不了一死而已。寿王与庆王争这储君之位，无非是为了皇权，而我，拼命力保留在这东宫之中，却是为了完成一件十年的心愿，一个让我梦牵魂系的心愿——只要能完成这个心愿，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武惠妃心里一颤，在李瑛火热的逼视下，皱了皱眉垂下头去。


“我心里有一个人，十年了。从那十年前，我无意中看到她出浴的一幕，看到她美若天仙的容颜，我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十年了，我无时不刻不在想起她，无时不刻不在思念着她……每每想到她正在别的男人身下哀婉承欢，我这心里便像刀割一般地痛！母妃娘娘，你可知道这种痛是何等的心痛吗？”李瑛落寞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


“我要疯狂了……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将我喜欢的女人拥在怀里……所以，我就度日如年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归天，等待着我走上皇帝宝座。只要我当了皇帝，她就是我的！”李瑛浑身都微微有些抖颤，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虚虚一抚，“哪怕是能跟她春宵一度，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武惠妃妩媚的脸色变得通红，低低颤声道，“你这个无耻的小贼……”


“怎么，要跟父皇说吗？哈哈！”李瑛突然哈哈一笑，“那是一个孩子的恶作剧，你忘了吗？……你的身体我不仅看过也摸过呀，我至今也难以忘记那触手滑腻粉嫩的美妙感觉呀！”


“你……无耻……”武惠妃羞愤地掩面，十年前的一幕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独自在骊山别宫休养，顽劣的皇子李瑛不知如何混进了她的浴室，躲在浴室的睡榻地下，等她屏退宫女自己躺在温热的香花沐浴液中悠然自得自行欣赏着自己美妙的肉体曲线时，突然觉得一双小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抚过，甚至一把捏住了自己丰满的臀瓣儿……


发现了李瑛，武惠妃满腔的怒火只得啼笑皆非地消散了去，因为这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这事儿就被当作一件小孩的恶作剧而不了了之。但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居然在那种时候，就有了如此不堪的心思！


此事早已被尘封，武惠妃早已忘却，没成想今日被李瑛“旧事重提”，还牵绊出如此淫靡的情思来，怎能不让武惠妃难堪和羞愤。


李瑛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当着武惠妃的面爆发出了十年深藏于心日渐强烈的情欲，他倒也变得心头一片宁静，微微一笑，“母妃，此刻就你我两人，李瑛就跟你说这几句心里话，呵呵。”


“你怎么能这样？我是你的母妃，你父皇的妃子！”武惠妃毕竟是武惠妃，当她发现她被这有些疯狂地青年搞得心神大乱之后，立即调整了自己的心绪。


“为什么不能？当年，你的姑姑，大周皇帝武则天陛下不就是太宗皇帝的女人，尔后又成了高宗皇帝的皇后？既然我们的先祖能，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李瑛咬了咬牙，“你且放心，只要我能登基，这后宫之中，我仍然让你为主，只要你依了我。”


武惠妃嘴角一晒，“好一个小贼。你可知道，等你坐上皇位，本宫已经垂垂老矣，你可愿意让一个老妇做后宫之主？笑话！”


“你不老……再过十年，你也不会老……你看看你那粉嫩的肌肤，那……”李瑛眼中放射出炽热的红光，竟然大着胆子用颤抖的双手摸向了武惠妃柔嫩的肩头。话已经挑明，疯狂的欲望已经揭开面纱，这压抑了十年的欲火便开始像初升的红日一般勃发起来。


死了就死了吧——此时此刻，李瑛有一种立即占有眼前这美妇的疯狂念头，哪怕是今天欢乐过来，明日就上断头台也罢了。


感受到李瑛的疯狂，武惠妃心里抖颤起来，羞愤到了极点，也恐惧到了极点。倘若这小贼疯狂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占有了自己，沾了自己的身子……他当然是走上了不归路，可自己呢？同样也会走入地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低道，“你且冷静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说吧。”李瑛缓缓将手收回，“只要你依了我，我便什么都依你……”


“此话当真？”武惠妃心里闪过一丝阴森，但面上却嫣然一笑，这突然在昏暗烛光下绽放的娇媚笑容，让李瑛看得一呆，心头的欲望已经积攒到了一个无法遏制的程度。


“此话当真？难道我让你自行请辞退出东宫，你也愿意？”武惠妃温柔地一笑，“只要你肯成全寿王，我就什么都依了你，任凭——任凭你……”


……


……


当李瑛的手抚上武惠妃腰肢的时候，武惠妃妩媚的一笑，“不能在这里。三日后，你父皇会出宫巡视太庙，你悄悄到我的宫里来，我会让你满意。”


“一次不行，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能拒绝我的求欢……”李瑛咬了咬有些充血的嘴唇。


“你疯了？要是让你父皇知道，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武惠妃半真半假地嗔道。


“不怕……你答应不答应？”李瑛突然一笑。


武惠妃心里暗暗一声冷笑，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探出葱白一般的纤细手指，点了点李瑛的额头，“你这个小贼，那么一点的小屁孩竟然对本宫有了坏心思！”


李瑛嘿嘿一笑，却没有说话，直到武惠妃一脸端庄容色地走出大殿，又带着宫女太监消失在沉沉的雨幕之中，他仍旧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面色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阴沉起来。


……


……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瑛的同母两兄弟，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冒着大雨被李瑛召来了东宫。


鄂王李瑶听完李瑛的一番话，陡然色变，颤抖着道，“兄长，你这……”


光王李琚也连连摆手，“兄长，我们准备不足，草草起事只能是自寻死路……而且，这样逼宫、逼父皇退位也会遭到天下人唾骂的！”


李瑛冷冷一笑，“两位贤弟，你们不是不知，自打我们的母妃去世后，我们在宫中的地位就一日不如一日。不但父皇不把我们兄弟三人当回事儿，那满朝的权贵们又有几个将我们放在眼里？看看那狗日的李林甫，竟然敢在本宫面前耍官威，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我做太子多久了？可父皇可曾将我当一个太子来看待？”李瑛愤愤地摔碎了一个茶盏，他每日都在想如何将我废了，好重新立李瑁为储君！


“不会吧，兄长，父皇前几日不是还说……”李瑶迟疑道。


“那是迷惑人的玩意。本宫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父皇就要对我下手了……所以，我等不了了，你们尽快通知薛锈，让他在约定时刻，率领羽林军封锁皇宫，我要学一学太宗皇帝！”李瑛冷笑着，“至于天下人？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太宗皇帝杀了太子建成，不一样坐上了皇位？”


李瑶叹息一声，“我们就放手一搏了。兄长，我们都听你的。不过，兄弟还是想劝你一句，那个女人沾染不得，她会坏了我们的大事的——只要我们事成，她还不是兄长你的枕上之人？”


“你们不要多言了。我会在行动的那一天占有她，让她成为我的妃子，我会带着她站在父皇面前，让他知道，他最宠爱的女人归我了！”李瑛疯狂地笑着，嘴角居然渗出了一丝血丝。


※※※


暴风雨越加的骤密了。在这个暴风雨的夜晚里，萧睿正伏在灯下百无聊赖地练着字，秀儿端着一杯热茶盈盈走了进来。


“秀儿，洛阳回信了吗？”萧睿抬起头问了一句。


“少爷，你都问了好几遍了，信才发出不到5日，恐怕还没到洛阳呢——你就放心吧，秀儿想，只要玉环小姐一接到信，肯定是当日就给你回信的。”秀儿嫣然一笑，将茶盏放在萧睿跟前，柔声道，“少爷，喝盏热茶吧，这是秀儿新煮的，江南的新茶！”


“好。”萧睿随口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笔。


“少爷，听说皇上已经传旨说要重开制举，玉真殿下派人传信来说，这一次少爷要好好应考，争取那个制举的状元公回来……少爷啊，秀儿可是听说，这制举是皇上亲自出题考校，想必这制举的状元公更要光彩……”


萧睿笑了笑，“能登科就可以了，至于状元不状元的，那是无所谓的。”


顿了顿，萧睿又道，“秀儿，你明日替我去烟罗谷传个信，就说我最近攻读功课，就不去谷里探望了……”


秀儿乖巧地嗯了一声，然后犹豫了一会才羞不可抑地道，“少爷，如果你没有其他吩咐，秀儿就下去了……”


“呃？”萧睿一怔，点了点头，“你下去吧，早些歇着，你也累了一天了。”


秀儿默然点头，转过头去离开的瞬间，娇美的俏脸上闪出一丝淡淡地失望。自打那日跟少爷有了一番“亲热”之后，情窦初开的少女以为少爷很快便会……可谁知，萧睿却没有了“下文”，无论她怎么暗示，他都无动于衷。


※※※


也正是在这个风狂雨骤的夜晚中，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大唐皇帝李隆基竟然微服出了宫，宿在了烟罗谷里。玉真那华丽且充满旖旎气息的硕大卧房里，李隆基面色湛然，清朗的眼神盯在玉真风韵犹存的身上，良久才叹息道，“玉真，在朕面前，你不需掩饰，朕看得出来，你对那萧睿已经动了真情……”


玉真脸上浮起两朵红晕，“陛下不可乱说，那是我的孩儿。”


“呵呵。玉真，何必自欺欺人呢？你这些年来，对任何男子都不假辞色，唯独对这萧睿关爱有加，这恐怕满长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李隆基深深一叹，“朕知道，朕对不住你。朕早就说过，朕会尽一切努力让你称心如意——如果你当真喜欢萧睿，制举过后，朕便为你们赐婚！”


玉真摇了摇头，“陛下，不要说了，我都是垂垂老矣的老妇人，萧睿永远是我的好孩子，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李隆基手心颤抖了一下，缓缓坐了下去，“玉真，你还不老！只要你愿意，朕什么都可以替你做到……”


“不，陛下，你不要再说了。”玉真眼中闪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复杂神色，但却被她飞速地借着袍袖的挥舞巧妙地掩饰了起来。


“也罢，既然你对萧睿并无私情，那朕也就不勉强了。不过，你可是要想清楚，惠妃已经跟朕提过，制举过后，朕便要将咸宜赐婚给萧睿了。”李隆基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这也正是玉真想要说的。咸宜这孩子对萧睿情深一片——不过，玉真可是要提醒皇上，赐婚还是暂缓吧。因为，我那孩子已经有了生死不离的未婚妻，他的脾气我很清楚，他是宁死也不肯退婚的。除非——除非陛下能允许咸宜……”玉真呵呵一笑。


“那怎么可能！我大唐的公主岂能跟一个民女共侍一夫！”李隆基勃然色变，“岂有此理！”


“公主跟民女共事一夫又如何？倘若陛下愿意看着咸宜痛苦一生，就如我这般——”玉真冷笑了起来，“大唐的公主，大唐宫闱中，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吗？”


李隆基面色尴尬起来，“那就让他退婚！难道，他还敢抗旨不成？”


玉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任何人也不能伤害我的孩子，就是陛下也不行，除非玉真死了。”

第133章 宫中情欲之杀机


因为了娶了公主，驸马们的生活多是非常郁闷的。在皇权和公主威势的高压下，公主们为所欲为，驸马们只能忍气吞声。别的还好说，就是这不许驸马沾染其他的女人——放在这纵情纵欲的盛世大唐，于当时的驸马而言，该是一件多么痛苦和压抑的事情，我们可想而知。


但在众多的驸马中也有另类，这唐昌公主的驸马薛锈就是一个另类。薛锈文武双全，颇有计谋，且与唐昌公主感情甚笃，故而颇得李隆基看重，虽然唐昌公主只是他众多女儿中很平常的一个，但这个驸马却得到了他的重用，充任北衙禁军也就是羽林军的副指挥使，掌握着保卫皇宫和皇帝的重权。品级虽然不太高，但一来有驸马的身份，二来得到皇帝的看重，这薛锈在长安城里也是一号人物。


薛锈是太子李瑛的大舅哥，这种关系注定了他必将是太子党一脉的嫡系。但是他隐藏的很好，不但从来不与李瑛过多走近来往，还因为李瑛冷落太子妃薛兰而与李瑛公开冲突过几次，闹得满城风雨，朝野皆知。


朝中人皆知，这薛锈与太子虽是亲戚，但却不合，而将他排除出了太子党的一系。而李隆基也是因为如此，才委以了重任。要是他知道薛锈不仅与李瑛毫无嫌隙，李瑛的多数举动还是薛锈在幕后出谋划策，想必会气得吐血。


一年一度祭祀太庙的日子到来。每年的立春以后，李隆基都要去太庙祭祀祖先，顺便对自己的政绩歌功颂德一番。所以，每到这个日子，皇帝便带着满朝文武大臣和皇族中人一起去太庙，展开声势浩大的祭祖活动。祭祀要持续整整一天，为了保证皇帝的安全，全城都要戒严，城门封锁，除了少数大人物能通行无阻之外，任何城外的百姓和商贾都不许入内。


也就是说，在祭祀这天，长安城里负责安全事务的就是北衙禁军，而北衙禁军的指挥使毛寿年前刚刚卧病不起留在府中养病，所以这北衙禁军事实上的指挥权就全部落在了薛锈手里。


红日高悬，和风徐徐。满城尽是带甲的兵士，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队出了宫城，一路逶迤向太庙行去。商铺关门，行人止步，繁华的长安城里仿佛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威严和杀气腾腾。


一溜数十米长的檀木高大案几排成了一条长龙，案几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贡品，不一而足。萧睿也被玉真带了来，这事儿得到了李隆基的允准，他吩咐萧睿要将今日祭祀的盛况记录下来写出一篇优美的赋来。萧睿闻言很是头疼，好在他有杜甫和郑鞅这两个大才子作为帮手，想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跟在玉真的后面，萧睿看到这气势磅礴的一幕，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中的华丽场景，这盛世大唐的壮美风韵，远远比老谋子用电影手段刻画出来的电影画面更瑰丽、更气象万千。而盛世大唐的气度，大唐的强大和综合国力，以及唐人崇尚奢华的品质，也多在这种政治生活的大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场祭祀要消耗多少国孥？萧睿叹息一声，铺张浪费好大喜功的臭毛病，大概算是中国人传承数千年不绝的最典型的民族劣质之一吧。


现场被戒备森严的禁军士卒团团包围起来，就连皇宫里的大内侍卫和一些皇族的贴身侍卫，都被薛锈以各种理由隔离了出去。玉真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李隆基正在吩咐太监们架设香案，不由心里有些奇怪，回头跟萧睿说道，“孩子，今儿个这情况好像有些不太正常！”


萧睿心里一动，笑了笑，“萧睿也不懂这些……”


“孩子，你看看，这场中除了皇帝、诸皇族和文武大臣，就是太监宫女，竟然连一个侍卫都没有在其中——往年，这些大内侍卫都是要跟随进来护卫的。但今年，禁军为什么会将他们隔离出去？而且，往年禁军也就是出动千人左右罢了，可今日，我这一路看来，城中北衙禁军6000人几乎全体出动，各个城门、皇城到太庙的沿线以及这太庙周遭，全都是密集的禁军，这般兴师动众也不知道是皇上的安排还是薛锈的自作主张？”玉真缓缓道。


“还有，太子李瑛竟然没来。这等大事，是需要太子执香的，但李瑛竟然没来。”玉真脸上浮起一丝担忧，“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萧睿心里陡然一惊，压低声音道，“娘亲，你的意思是说……”


“嘘！”玉真葱茏的玉手抚在萧睿的嘴上，“静观其变。”


场中，李隆基怒道，“太子为什么没来？”


太子妃薛兰怯怯地从一群嫔妃和公主的人群中走出来，跪倒在地，“父皇，太子今早突然染病卧床不起，所以……”


李隆基冷哼了一声，也没想太多。这皇帝太狂妄、太自信了，他压根就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尤其是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太子，会起了逼宫的狠心。


“庆王，你来！”李隆基摆了摆手，庆王李琮喜滋滋地站了出来，从太监手里接过长长的香烛，开始代替皇帝拜天拜地拜祖先，完成了一系列的繁琐的上香仪式。


“五纪更运，三正递升。勋华既没，禹汤勃兴。神武命代，


灵眷是膺。望云彰德，察纬告征。上纽天维，下安地轴。


征师涿野，万国咸服。偃伯灵台，九官允穆。殊域委赆，


怀生介福。大礼既饰，大乐已和。黑章扰囿，赤字浮河。


功宣载籍，德被咏歌。克昌厥后，百禄是荷……”


张九龄代表文武百官出列，朗声吟诵着歌功颂德的华丽祭词，以李隆基为首，在场权贵们全部跪伏在地，静静地聆听着记录赞美大唐历代皇帝尤其是现任皇帝文治武功的华章，心头寂然。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气和檀香，玉真突然心头一凛，回头瞥去，见薛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脱离了众臣跪伏的范畴，而手执宝剑与一群士卒站在了一起，而不远处，隐隐有雷鸣一般的脚步声传过，想必是有数量众多的禁军士卒正在向太庙的方向急行军。


玉真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个深知大唐宫闱权力争斗的中年美妇，隐隐觉察出了一丝阴谋和血煞的味道。


她蓦然扯了扯身边萧睿的衣襟，等张九龄念完了啰嗦的祭词，李隆基准备在太庙之外大宴群臣的时候，玉真向萧睿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走到一个角落里，听玉真讲完了内心的隐忧，萧睿也是陡然色变——倘若真的如此，今日怕是……


“孩子，你可敢出头去替为娘去做一件事情……做好了这件事情，不仅可立一大功，就算是你跟咸宜的事儿也会好办许多……”玉真清丽的眼神投射在萧睿脸上，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了萧睿的脸颊一下，“可是孩子，这事儿也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娘亲……”


“娘亲，我去。”萧睿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


……


“皇上，今日祭祀太庙，皇上要在此大宴群臣，玉真看就让萧睿带人回去准备一下，为皇上和诸位大人酿制一些‘梦幻大唐’可好？”玉真笑了笑，“君臣同乐，共享美酒，岂不快哉？”


李隆基一怔，但他抬头望向玉真的瞬间，突然见她眼神中有一抹明显的惶然，不由神色一变。略一沉吟，挥了挥手，“也好，快去快回，萧睿，朕等着你！”


萧睿心里翻腾如海，但面上还是一片平静。薛锈冷冷地扫了萧睿一眼，任由他自行匆匆离去。在薛锈眼里，萧睿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卒子，这样一个人走与不走根本无关他们的大局。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所有的城内禁军全部控制了皇城和太庙，而大唐全部的大臣贵族目前都在这太庙广场上，全入了他的掌控之中，只要等李瑛的消息一来，他们便开始动手。


计划的施行虽然只是临时起意，但计划的安排确是很久了。李瑛早就有心借太庙祭祀效仿李家先祖逼宫夺位的事情，而薛锈被李隆基重要掌管北衙禁军则更是让他喜出望外。


萧睿刚刚离开太庙不久，从长安城的四条长街上突然向太庙涌来大量的军士。长枪耀眼，在春日绚烂的阳光下放射着凛然的寒光。众臣一惊，这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禁军已经将场中团团包围了好几层，杀气腾腾的长枪林立如海，气势直冲霄汉。


“薛锈，你要干什么？”李隆基阴沉着脸，喝道。


薛锈远远地站在那里，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缓缓躬身一礼，“回陛下的话，臣为了保护皇上和诸位大人的安危，不得不如此，还请皇上见谅！”


顿了顿，薛锈竟然大刺刺地挥了挥手，“刀枪无眼，还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免得伤了和气！”


众臣哗然，面色剧变。而一些嫔妃和公主，则直接发出了尖利的惊呼声。李隆基手心一颤，面色涨红得接近青紫，愤怒地怒吼了一声，“乱什么？朕还在这里，你们乱什么！都给朕闭嘴！”

第134章 带军平叛


庆王李琮抽出腰间的佩剑，大步前进了几步，喝道，“薛锈，你要造反不成？尔等竟敢聚众胁迫皇上，真是罪该万死！”


薛锈冷笑不语。


不远处，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缓缓从一群侍卫的身后绕过，先是向面色铁青的李隆基躬身一礼，尔后又站直身子，嘲讽地着他们的大哥庆王李琮，淡淡道，“庆王兄，我等是为了保护父皇，而你却在父皇面前挥舞凶器，你又是何居心？”


李琮怒斥一声，“李瑶，李琚，原来是你们两个蠢货捣鬼，哼，你们是要找死！”


今日兵戈相见，李瑶和李琚已经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脸皮都已扯破，他们再也不像往常那样惧怕李琮，见他这一声“蠢货”说出口，心里怒气勃发到了顶点，可谓是“新仇旧恨”都一起涌上心头，李瑶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来人，将意图谋反的庆王李琮拿下！”


十多个额王府的侍卫一哄而上，将庆王李琮团团包围起来。


……


……


北衙禁军指挥使毛寿的府邸门口一片冷清幽静，大门紧闭着。自打毛寿离职休养，不再管理北衙禁军，毛家的门庭就冷清了许多。毛家的宅院并不大，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小巷中，小巷的一个角落里，萧睿靠着墙就地坐在地上，手中持着一根草根随意在地上划着圈圈。


面上一片淡然，但其实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接受了玉真的“指派”，他匆匆离开了太庙，凭着玉真的烟罗金牌和玉真交给他的李隆基的御赐金牌（这本是李隆基赐予玉真的，玉真凭借它才进出宫闱毫无阻拦），他绕了一个弯，跟令狐冲羽钻了好几条小巷才找到毛寿的家。


玉真让他来找毛寿，让毛寿出山出城去调动城外的4千北衙禁军进城，平息这场已经迫在眉睫的宫廷政变。而且，毛寿在北衙禁军做指挥使多年，而且如今还是名正言顺的指挥使，在禁军士卒中的影响力很大，如果他能出面平叛，这场由李瑛发起薛锈带领禁军充当打手的宫廷政变，就可能化为无形。


但是，萧睿不知道玉真何以这般信任毛寿。他却在担心，假如毛寿跟薛锈是同谋，早已投靠了太子李瑛，那么，自己这番上门就纯属自寻死路。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的，萧睿越想越是踌躇，所以就避在毛家门外的一个角落里犹豫起来。


令狐冲羽的身影从小巷的墙壁上掠过，带过一阵风。还没等萧睿反应过来，令狐大侠客已经脚步轻盈地落在他面前，犹如一片无声坠落的秋叶。


“公子，薛锈已经带着禁军将太庙团团包围起来，而皇城中，也被禁军完全封闭起来，所有的城门都由禁军守卫，城门紧闭。看样子，情况不妙。”令狐冲羽躬身道。


萧睿哦了一声，依旧坐在地上沉吟着。


他仍然还在犹豫。如果他抽身事外，不管李瑛最终逼宫能不能成功，他起码都可以保得身家性命；但是，反过来说，这于他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如果……想来想去，萧睿霍然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尘，向毛家的府门前走去。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历史——李隆基不会这么早死，既然李隆基不会死，说明李瑛的逼宫就不会成功。而事实上，史书关于李瑛下场的记载，也是被李隆基所诛杀。


毛家的门嘎然而开，一个老苍头迷惑的看着萧睿，毛家已经有很多时候没有外人登门拜访了。但看了萧睿手中的两面金牌之后，老苍头便脚步踉跄地奔进府中，不多时，毛寿在一个家人的搀扶下，缓缓出了正屋，见到了站在院中的萧睿。


“萧睿拜见指挥使毛大人。”萧睿躬身一礼。


毛寿侧身闪过，“久闻萧公子大名了。不知萧公子手持御赐金牌和玉真殿下的烟罗金牌来本官府上何为？”毛寿的声音明显有些沙哑和疲倦。要不是看在两面金牌的面上，他恐怕不会出门亲自迎接。


听完萧睿将情况细细说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两面金牌的真假，毛寿面色煞白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太子李瑛竟然胆大包天，调动禁军逼宫，这可是形同谋反，其罪当诛。他更没有想到，自己养病一年多，这禁军竟然已经全部为薛锈所掌握，难怪禁军的中小军官许久都不来府上请安问候了。


毛寿面色瞬间又变得涨红，他愤怒的摆了摆手，竟然一把推开了家人，“薛锈竖子，竟然敢利用禁军谋反，当真是疯了！”


萧睿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急急道，“毛大人，时下当务之急的是，大人需要赶紧出城调动城外禁军进城，接管城防，迅速平息叛贼的动乱……事成之后，皇上当有重赏，封王封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毛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本来软弱无力的病体似乎也充满了力量。毛寿也不是傻子，他也知道这同样是他的一个机会。他为官多年，不过才做到了一个北衙禁军指挥使，而且，这几年明显不受皇上待见，所以他才在家养病，基本上不怎么再管禁军的事情。可这番不同了，如果自己能一举平叛，就是救驾的大功臣，就如萧睿所言，封王封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富贵险中求。毛寿立即决定要赌上一赌。他赌的是，李瑛不会成功，而禁军也没有全部为薛锈所掌握。他就不相信，他在禁军经营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窝囊的驸马不成？


毛寿摆了摆手，“萧公子一介布衣尚且有忠君之心，毛寿身为陛下的臣子，岂能无救主之意？来人，取本官的披挂来。”


……


……


后来的事实证明，毛寿赌对了。薛锈并没有完全掌握北衙禁军，毕竟禁军是皇帝的亲兵，一向忠于皇帝，不是那么好操控的。只有包围太庙和皇城的不到2000人是薛锈的嫡系，其他禁军完全不知怎么回事，只是按照军令在城中戒严封锁城门而已。


毛寿坐在马车的车辕处，穿上了他许久不曾穿过的禁军指挥使铠甲，手里还握着一柄宝剑。骑在马上跟在马车身边的萧睿和令狐冲羽，明显看到毛寿握着宝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而额头上更是出了一身细密的汗珠。


看来，这毛寿养病倒不是虚言。


一路向正阳门行去，而北衙禁军的城外大营就在正阳门外，城外的大营中尚有4000人。把守城门的禁军见是自己的指挥使大人要出城，还持着皇上的御赐金牌，哪里敢阻拦，这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


薛锈大概早把这闭门不出的禁军指挥使毛寿给淡忘了，他没有想到，毛寿会出山，他更没有想到，这萧睿手里竟然握有御赐金牌。毛寿在城外的禁军大营没费多大力气，便整顿起4000人马，声势浩荡的杀向正阳门。


把守正阳门的士卒一见指挥使大人不但去而复返，还带着数千人打着平叛的旗号，也是茫然一片，好在都是自家人，他们也没敢阻拦，打开城门让这4000人一路冲进了长安城。


太子勾结薛锈谋反的消息迅速在城中戒严的禁军士卒中传开，当毛寿和萧睿带着一众人马冲向太庙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不少“醒悟”过来的士卒倒戈加入了反叛的行列。当然，也有不少顽固的士卒被平叛禁军生生斩杀。


自家的指挥使大人手持御赐金牌，打着平叛的旗号，要去拯救陛下诛杀薛锈，这些士卒再傻也会分清轻重，如果不跟着指挥使大人去平叛，岂不就跟那薛锈一样成了叛贼？


而在那太庙前的广场上，那一场逼宫的大戏早已经拉开了序幕。李隆基和他的妃子、皇子、皇女乃至满朝的文武群臣们，面色阴沉地坐在当场，而周遭，光王李琚和鄂王李瑶与薛锈不断地焦急地向宫里的方向张望着。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宫里还没有传来李瑛的动静？李瑛怎么还没有来？


薛锈心里沉甸甸地，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可是已经将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了李瑛身上，假如李瑛要是出点什么岔子，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突然，远远地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军队列队奔跑的巨大声响，薛锈大喜，向李瑶和李琚摆了摆手，“两位殿下，太子想必已经成功，来了！”


李瑶和李琚当然是喜上眉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他们刚要摸去额头上的冷汗，却听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太子谋反，捉拿叛逆，保卫皇上！”


“太子谋反，捉拿叛逆，保卫皇上！”


轰隆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片刻间震动着太庙，数千禁军士卒在毛寿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所有包围李隆基的禁军士卒形成了反包围。毛寿脸色有些苍白，他颤巍巍的站在车辕上，一手挥舞着宝剑，一手紧紧的抓住马车顶端的横梁，声嘶力竭地喊道：“禁军的兄弟们，本官在此！今太子谋逆，本官奉旨讨逆，尔等还不赶紧放下武器，向皇上请罪！！”


李隆基大喜，在李林甫的搀扶下站上了一张高高的檀木案几，高声呼道，“尔等禁军士卒只要放下武器，随朕一起讨伐叛逆，朕恕尔等无罪！”

第134章 金牌状元公之力挽狂澜


薛锈手下大多数的禁军士卒都跪倒在地，老老实实地缴械投降。只有孤注一掷的薛锈和李瑶、李琚三人，带着百余人禁军心腹死党仍然在负隅顽抗。不过，这一场敌我悬殊的拼争没有任何悬念，就在李隆基在一群妃子的安慰下平定下心神之后，旁边的那一场厮杀已经基本宣告结束。


李瑶和李琚被擒，而薛锈寡不敌众之下，被立功心切的禁军士卒当场斩杀。追随他们的一众侍卫和禁军心腹全部尸横当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李隆基如释重负的眼神投射在摇摇欲坠的毛寿身上，眼中投射出一丝感动，摆了摆手，“毛爱卿带病前来为朕清除叛逆，立下大功，朕自当重赏！”


“尔等一众禁军士卒，今日救驾有功，传朕的旨意，赐今日救驾之士卒钱一贯，御酒一坛！”李隆基摆了摆手，昂昂然站在那里，接受着数千禁军士卒震天的跪拜谢恩。


毛寿颤巍巍的跪倒在地，“皇上，臣救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


“爱卿平身，赐坐。”李隆基见毛寿脸色煞白，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颤，不由心里大是感叹，所谓患难见真情，这往日自己看不上的毛寿今日却成了平叛的大功臣。想起往日自己对他的冷落，又见他带病前来，一向冷酷的大唐皇帝叹息一声，“毛爱卿今日于朝廷、于社稷皆立下大功，朕心中感念……”


玉真匆匆跑了过来，喝问道，“毛寿，我那萧睿孩儿何在？”


毛寿一怔，回身望去，见满场毫无萧睿的踪迹，不由叹息道，“殿下，萧公子以文弱士子之身与臣一起奔波救驾，在那半道上扭伤了脚，臣已经留下几个士卒照顾于他……这会儿，想必已经快赶过来了！”


说话间，就见一个黑衣青年搀扶着萧睿一瘸一拐地走来，身后紧紧跟随着几个禁军士卒。萧睿脸上尘灰满面，崭新的衣衫上有些地方还沾染了点滴的血迹和泥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沾染上的。


玉真面色一变，急急迎了上去，李隆基面上浮起一丝赞赏的笑容，正要褒奖萧睿几句，却见皇宫方向浓烟滚滚，一骑飞奔而至，一个大内侍卫翻身下马，跪倒在李隆基跟前，颤声道，“皇上，太子殿下畏罪在东宫自焚……”


仰首张望着皇宫方向的滚滚黑烟，李隆基默然半响，缓缓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又是沉默半响，李隆基深深地望着萧睿，连连点头，“萧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朕之安危，今日系于你一个士子之身，危难关头，尔小小年纪却有胆有识，不畏刀兵，孤身奔走于骚乱之中，力挽狂澜于将倾，这才谓之大唐名士之真本色也！”


顿了顿，李隆基蓦然喝道，“诸位爱卿，萧睿赴汤蹈火救驾，当居首功。尔等可替朕拜萧睿一拜！”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堂堂的大唐重臣去跪拜一个白身的少年，这岂不是有些太荒唐了。但众人看着李隆基那森然的神色，不由心里都是一颤，犹豫了一会，众人皱眉蜂拥过来聚在一起向萧睿拜去，萧睿岂敢受拜，只得连连摆手，在令狐冲羽地搀扶下急急避到了一侧，“诸位大人，莫要折杀萧睿！”


少年有胆有识，能处乱军之中毫无惧色，如今又居功不自傲，萧睿的表现就在这一刻深深地赢得了满朝文武的好感，无论是所谓的忠臣一脉还是所谓的奸臣一系。这些大唐权贵们深知，今日如果不是因为有萧睿这个出人意外的“通信员”，恐怕此刻早已经是君不君臣不臣了。


萧睿皱眉前行了两步，这脚崴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他强行忍住痛，从怀里掏出那面御赐金牌来，递给了玉真，苦笑道，“娘亲，这金牌萧睿原璧归赵，只是萧睿这脚痛得厉害，我想回府去歇歇了。”


玉真没有接金牌，却伸手扶住了萧睿，又回头瞥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朗声一笑，“萧睿，这是朕赐给玉真的金牌，没想到，却是这金牌却成为你带兵平叛的信物，好——也罢，萧睿，今日之大功暂且记着，容朕慢慢封赏，这金牌嘛，朕就赐给你了！”


萧睿一惊，玉真在他耳边小声嗔道，“傻孩子，如此，还不赶紧跪谢皇上隆恩……”


萧睿握了握沉甸甸的御赐金牌，跪倒在地，朗声呼道，“学生拜谢皇上隆恩！”


而这个时候，众臣以及在场的皇子、皇女以及深宫嫔妃们这才醒悟过来，是啊，这少年还是前不久皇上亲封的天子门生！才名远播，天子门生，风流酒徒，救驾有功，这些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无疑在众人心里勾勒出萧睿那无限光明的前途。


李瑛逼宫谋反事败自焚，这让刚刚从惶然中回过神来的李琮和李瑁喜不自胜。自今往后，大唐已无储君，想必父皇不新立储君也不行了吧？


……


……


今日李隆基的祭祀队伍刚刚出了皇宫，李瑛便带着几个侍卫闯进了武惠妃的寝宫。武惠妃本来想要诱惑李瑛上钩，然后派人速速通知李隆基来，抓李瑛一个现行，从而治他一个试图亵渎侮辱母妃的罪名。


可李瑛这番举动，却让心机深沉的武惠妃顿时改变了主意。她是何等之人，一看李瑛这等带着侍卫在宫里横冲直撞的架势，又见自己的寝宫周遭竟然有禁军进来包围其中，前后一联想，聪慧过人的武惠妃马上便震惊失色：李瑛这番是要造反逼宫，而不仅仅是图谋自己的美色！


一念及此，武惠妃当即手持着一把匕首横在了自己雪白的脖颈上，惨淡无比地坐在了寝宫之中，任凭李瑛怎么“舌灿莲花”，她都只是横下一条心，如果李瑛用强，她便自刎而亡。


李瑛垂涎她的身子多年，岂能让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香消玉殒。看她这番宁死不屈的神态，李瑛心里冷笑，“等本宫控制住了局势，登上了皇位，看你这骚货还不抢着往本宫怀里钻！”


李瑛派人将武惠妃的寝宫牢牢看守起来，而武惠妃寝宫中的所有太监、侍卫都被他斩杀一空，尸体就在寝宫外的院子里横了一地。


李瑛带人直入御书房，取了李隆基的龙袍径自换上，然后又去金銮殿上来回走了两圈心满意足地体验了一番，这才准备带着数百禁军士卒出宫城赶往太庙，亲自去逼李隆基退位。然后，他的人马刚刚出了宫城，就被禁军城外大营统领马瑞带着的千把人团团包围。


一看情势不对，李瑛的侍卫和一些随他反叛的禁军士卒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卫李瑛回到宫里，一路在平叛禁军的追杀下退守到东宫。看看大势已去，绝望之下的李瑛一刀刀将一群侍妾砍死，然后自己满身血迹地怀抱着武惠妃那面肖像图坐在寝宫里，点燃了华丽而绚烂的帐幕。


冲天的火光而起，这位铤而走险的太子殿下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历史的宿命，虽然这宿命已经因为穿越者萧睿的到来而与原本的历史有所差异。但死亡还是死亡，毁灭还是毁灭，只是希望这一场熊熊的烈火，能将大唐宫中所有的欲望以及肮脏全部燃烧殆尽。然而，这大抵是不可能的。


回到宫里的李隆基，连下了三道圣旨。第一道是封赏，册封北衙禁军指挥使毛寿为靖难侯，赏钱1万贯。所有参与平叛有功的将士皆论功行赏，有官职者皆升一级。第二道圣旨，传令所有皇子、皇女在家中闭门思过，没有圣旨不得外出。第三道圣旨，唐昌公主幽闭冷宫，薛锈全家满门抄斩诛杀九族，鄂王和光王免去爵位，暂时关押宫中等候处置。此外，所有参与平叛而顽抗到底的禁军士卒，皆斩杀将其尸体葬于城外一深坑内，上立警示碑，以警后人。


唐明皇毕竟还是唐明皇，等第二天黎明到来之前，除了东宫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宫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之外，长安城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李隆基照旧上朝，若无其事地召集群臣商议国事。似乎，昨日那一场宫变浑然没有发生过。


然而，只有所有都知道，就在昨夜，有上千人走上了断头台。东宫所属宫女、太监、侍卫数百人尽皆连夜斩杀，薛锈九族人数百口也全部惶然间走上了不归路，以致于早起起来上朝的文武大臣们都在空气中闻到了丝丝的血腥气。


那些往日里跟东宫往来甚密的官员们不由有些惴惴然，然而上朝会见李隆基似乎并无继续追究之意，心神这才稍定。其实，这些人也当真是冤大头，李瑛逼宫他们根本就不知晓，即便是知晓，想必他们也没有从贼的胆量。也正因如此，李隆基才有意地“忽略”了此事。


对于李隆基来说，此刻要尽量地淡化李瑛逼宫自焚对于大唐朝野的震动，他需要安定而不是动乱。

第135章 金牌状元公之制举登科


该赏的赏了，该杀的杀了，该敲打的也敲打了，大唐朝野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只等待着时光的飞逝去抚平因为李瑛逼宫谋反带来的巨大创痛。然而，唯有本次平叛的最大功臣，天子门生萧睿没有得到任何封赏，哪怕是一坛御酒的赏赐也没有。


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对于萧睿的封赏将在制举之后大张旗鼓地举行，这已经有了一些蛛丝马迹。


为了冲淡李瑛逼宫事件带来的不利影响，也是为了转移大唐百姓的视线，李隆基将制举考试提前了。制举的报名工作早已展开，在张九龄的监督下，李林甫没有办法作弊，或者他压根就没想作弊。李林甫派人将690名报名士子的自荐文赋统统送进了宫，经过李隆基的亲历选拔，筛选出了200人参加复试——也就是由皇帝亲自考校的殿试。


人们并不知道，这些自荐的文赋是由萧睿代替皇帝进行筛选的，李隆基将这项艰苦重大的工作交给了他，当然，李隆基在闲暇时间也会翻阅几份。整整十天，当萧睿完成这项初选的工作时，头大如斗，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此时此刻，你就是将李白的绝世诗文放在他的面前，他也会视若臭不可闻的垃圾。


更让满朝文武和报名士子意外的是，三月初十一殿试这天，皇帝竟然与萧睿一起出现在殿试现场，而当李隆基宣布天子门生将代替他出题的时候，全场一片异样的平静。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意味着本科制举的状元公已经提前产生，还意味着皇帝对于萧睿的极大宠爱，甚至可以说是有意在这群寒门士子面前树立萧睿的地位。


尽管都是心里早有预感，但皇帝这种出人意料的做法，还是让在场士子感到了深深的震惊，望向萧睿的目光中都投出了几分艳羡。


李隆基淡淡一笑，“朕这么做，尔等可有不服？这也不要紧，只要尔等自问才学胜过朕之门生萧睿，朕也可以将这幅重任交给尔等。”


所有200名参考寒门士子轰然跪倒呼道，“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萧睿的才学一如那广为流传几成经典的《开元时录》一样，谁还能不服？事实摆在面前，面对眼前这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大唐才子酒徒，寒门士子心里其实早就宾服不已。不说萧睿那些轰轰烈烈的“英雄事迹”，单说其仗义疏财救助落难士子和资助寒门士子的高风品德，也足以让这些寒门士子早已将之视为可效仿的偶像了。


……


……


制举结束，没有任何悬念。状元公乃是天子门生萧睿，而榜眼则被益州士子张固夺得，探花郎是来自襄阳府的一个寒门士子李秾。200名寒门士子登科者达100余人，一举选拔如此数量众多的寒门士子进入大唐官场，这可谓是大唐建国以来的首次。


消息传开，皇帝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英明传遍天下，无数大唐寒门士子泪流满面恸哭不已，纷纷面向长安的方向跪拜良久。自此，大唐寒门士子心中更是增添了无穷的动力，以至于来年的春闱中，有了天下寒门士子群集长安为皇帝敬献万士表的佳话，这是后话不提。


金牌状元公的名头更加响亮，一连数日，萧睿都耐着性子应着大唐权贵们的盛情邀请，轮番前往各府赴宴。一个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自然是得到了朝中各方势力的拼命拉拢。但萧睿虽然从不拒绝朝臣的邀请，可对于庆王和寿王的邀请却毫无犹豫地一概推拒。就算是咸宜和盛王李琦为他设宴庆贺，他也统统拒绝。


为此，少年李琦非常恼火，甚至还带着侍卫卫校上萧家来大闹了一场。李琦带人大闹萧家的事情旋即传开，也传入了宫里。李隆基听闻以后，不禁一怔。如果说萧睿拒绝李琮和李瑁，还可以说是之前他与两人并不“和谐”的缘故，可李琦却等于是萧睿的“引荐人”之一，怎么萧睿还不给他面子？而李宜就更不用说了，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这咸宜公主对萧睿是情深一片？


李隆基好奇，他坐在御书房里沉吟良久，突然抬头来深深地望着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高力士，淡淡道，“力士，你说这萧睿何以会如此？”


高力士默然良久才低低道，“回皇上的话，老奴以为，这萧睿虽然年少，但行事稳重颇有古贤之风，想必——想必是奇人必有奇行罢了。”


李隆基哑然一笑，“你这老东西，什么奇人奇行？这萧睿还不过是个孩子。当然了，如你所言，他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成熟……据朕看来，他有一点跟你这老东西很是相似，呵呵。”


高力士眉头一跳，“老奴愚钝，不知皇上这话从何说起？”


“呵呵，此子生性谨慎，行事谋而后动，从无少年人的冲动。这一点跟你这老东西何其相似乃尔？不过，好则好矣，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血性。”李隆基突然叹了一口气，“可惜朕的儿子中没有一个如萧睿这般沉稳……”


高力士躬身下去，“皇上，老奴得皇上宠爱，所以不得不谨慎行事，日日三省吾身，生怕因为行事不当而误了皇上的大事……至于这萧睿，老奴也觉得有些诧异，他才多大年纪？……”


“罢了，力士，你亲自去一趟萧家，替朕问问萧睿，他这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朕好奇地紧。”李隆基摆了摆手，高力士赶紧躬身领命而去。


高力士并没有带着多少随从，而是微服出宫，只带了一个小太监便登上了萧家的门槛。萧睿一听高力士这个名字，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在唐朝的历史上，高力士可是一个大大的名人，别看他是一个太监，但其影响力却超越了任何大唐权贵，直追隐居烟罗谷中的玉真。


李隆基为藩王时，力士倾心附结，参与宫廷政变立功。后李隆基即位，力士深得信任，擢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累授骠骑大将军，封渤海郡公。力士常宿禁中，四方进奏文表，必先过目，小事便自行裁决。李隆基曾经当众说过，“力士当上，朕寝乃安”。


萧睿迎了出来，打量了高力士一眼，见他面向清秀身材瘦削，面上浮着温和的笑容，毫无位高权重者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由心里暗暗一叹，此人绝不简单，他能在李隆基身边当红数十年而不倒，就是一个例证。


更让萧睿感到好奇的是，高力士大肆收取满朝文武的行贿，据说动辄就十万钱。可这样一个贪婪敛财的大太监，却始终没有传出恶名来，也当真是咄咄怪事了。


“大将军光临寒舍，学生荣幸之至。”萧睿笑了笑，躬身下去。


听萧睿自称学生，高力士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光，但他却还是温和地一笑，伸手扶起了萧睿，“状元公如此大礼，力士如何担当得起？某奉旨出宫，前来问状元公一句话。”


“大将军请讲。”萧睿一怔。心道是什么话这么重要，这皇帝竟然把高力士派来了。


“皇上口谕……”高力士将李隆基的原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有些凛然的目光深深地投射在他的身上。


“这个……”萧睿苦笑一声，“这也值得皇上垂问？萧睿汗颜……”


顿了顿，萧睿定了定神，淡淡道，“回皇上的话。萧睿目下是皇上的门生，将来还要做天子的臣子，为皇上分忧、为朝廷出力、为百姓做点实事，仅此而已。”


萧睿这话无疑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绝不会参与到诸皇子争权夺利的纷争漩涡中去。高力士闻言半响无语，眼中渐渐闪出一丝赞许之色，心里暗暗惊叹：好一个心思深沉高瞻远瞩的少年！


……


……


高力士笑了笑，“如此甚好，某就回宫去将状元公的话回报给皇上。”


高力士回身行了几步，见萧睿神色沉稳地将自己送了出来，不由奇道，“某经常奉旨出入长安城的权贵府邸，但从来没有一次空手而回的，状元公难道不对某有些表示？”


高力士是很好奇。他不管是到谁的府上去，从来都不会空手而归，对于这个呼风唤雨的宫里大人物，谁敢得罪，又有谁不竭力巴结？这在长安城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这少年却竟然毫无表示，这不能不让高力士难以遮掩心中的疑惑：自己的权势地位摆在那里，对于这个初入仕途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靠山，而听说他着实富有，怎么会对自己毫无“孝敬”之意？难道，是他背靠玉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明目张胆的索贿让高力士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来，倒真是变了味道。萧睿呵呵一笑，“大将军并非贪婪爱财之人，萧睿岂敢用那些庸俗的黄白之物去亵渎大将军？”


“呃？”高力士一惊，霍然转过身来，好奇地打量着萧睿，“状元公此话倒是令某费解得紧呢。这长安城里谁人不知，某家财巨万富过王侯乎？”

第136章 赐婚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同样也笑吟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权势熏天的大太监，这个到后来就连皇子都要称之为“阿翁”的盛唐大人物。


在中国人的历史上，太监的地位非常诡异。由于生理上的男人特征缺失，太监几乎成为变态的同义词。在国人的印象里，太监往往与小丑划上等号，要么阴险狠毒，要么溜须拍马，只要太监一出场，都是手执拂尘地白脸奸臣样。在萧睿前世看过的那些古装剧里，只要是那些面敷白粉，嘴唇暗红，捏着兰花指，行事娘娘腔地家伙，必是太监无疑。


但其实，太监并不是这个样子的。起码，太监里也是有不少“良人”和“精英”的，譬如后世明朝的三宝太监郑和，再譬如这盛唐的高力士。萧睿之所以坚持认为这高力士并非“奸臣”，源于他前世看过一部科教纪录片。高力士的墓穴被盗，但盗贼却在其墓中并没有发现想象中的海量金银财宝。


而后来的考古发现，在高力士的墓志铭上，有这样一段盖棺定论的文字：“其宽厚之量，艺业之尤，宣抚之才，施舍之迹，存于长者之论，良有古人之风……”。也就是说，高力士的为人是非常宽厚而有度量，且颇有文武才华，宣抚之才即帮助皇帝治理天下的能力也很强。除此之外，他还有“施舍之迹”，就是经常做一些施舍的慈善事业。


当然，墓志铭毕竟是后人对死者生平事迹的记述和称颂，所以铭文中多用阿谀溢美之辞，或许也并不客观。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高力士的墓志铭据说是代宗皇帝亲自御定的——萧睿觉得，大唐官方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过期的太监如此涂脂抹粉，除非这是事实。


“萧睿尝闻大将军行事低调，生活俭朴，从不喜奢华。而大将军夫人在府中也是布衣荆裙……试问，一个贪婪之人、爱财之人岂能如此俭朴？再者，萧睿还知道大将军时时行那施舍善举……”萧睿向这个虽是太监但却娶妻成家的大太监躬身一礼，笑了笑。


高力士陡然一震，半响才叹息道，“细微处见真著，状元公能看到某家的这一点，着实是名不虚传。没想到，在这长安城里，某家竟然还能得状元公这个知己——也罢，既然状元公深悉某心，某就不再客套了。”


“某虽娶妻成家，但却不可能有子嗣，要那些家资何用？那一笔笔的巨资不过是在某手里打个转转，便又施了出去——否则，依某如此疯狂收受贿赂，陛下岂能容我？哈哈！某家告辞！”高力士略一拱手，扬长而去。


回宫的路上，高力士显得非常的兴奋，甚至还哼哼起了小曲儿。这让跟随他而来的小太监吃了一惊，这高大将军一向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今儿个怎么去了萧家一趟，就有些得意忘形了。


高力士确实是很高兴，当然并不是因为萧睿夸了他几句。作为一个默默为皇帝打理繁琐事务但又毫无权力欲望的忠诚奴才，作为一个虽居高位但却颇知自省自警还心怀下层民众疾苦的大人物，他并无沽名钓誉之念，做事只求无愧于心，所以千万人的误解他并不放在心上。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在这世间，毕竟还是有人能知自己之心。


此时此刻，少年萧睿在高力士心里的地位迅速上升。


见这老东西的神色有些喜悦，李隆基不由微微一晒，“你这老东西得意的紧，看起来又从萧睿那里得了不少银钱——”


高力士苦笑赶紧跪拜了下去，“皇上，老奴是在为皇上高兴，为大唐朝廷高兴。”


“呃？此话怎讲？”李隆基摆了摆手，“起来吧。”


高力士缓缓将萧睿的回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叹息道，“萧睿这是在向皇上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只忠于皇上，绝不会参与诸皇子的纷争。为了避嫌疑，他竟然连一向跟他关系较好的盛王殿下也避之不见。”


“此子的确沉稳，才华绝世，可堪大用。”高力士最后斟酌着用词，对萧睿下了一个评价和判断，然后静静地等候着李隆基的反应。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聪明的孩子，他很聪明，朕很高兴。不过，你这老东西实话跟朕说，你到底是得了他多少银钱，才这般为他说好话呢？”


高力士汗颜地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额头，但其实额头上并无汗珠，他低低道，“回皇上的话，萧睿并无送一文钱给老奴。”


呃？这回该轮到李隆基奇怪了，他心道，我将你派去萧家，就是给萧睿一个机会，怎么聪明如萧睿，也这般不识时务？高力士虽不是真的爱财，但却喜欢布施，没有钱他如何行善？所以，他不但对群臣的孝敬却之不恭，有时还公开索贿。这点，李隆基也是清楚的。


但李隆基马上又听高力士恭谨地道，“那萧睿说老奴并非爱财之人，老奴只是皇上的一个忠心不二的奴才，仅此而已。”


李隆基纵声大笑起来，“有意思，有点意思了。”


……


……


“老东西，你来说说看，萧睿前番平叛立下的大功，朕该如何封赏于他？”李隆基端起精美的玉盏，小啜了一口。


“回皇上的话，老奴以为，皇上对他的器重和宠爱就是封赏，他还年轻，过厚则不及，皇上还是慢慢……”高力士小心揣摩着皇帝的心思，谨慎地回道。


“不，朕要封赏，否则，何以服众？”李隆基微微一笑，“朕见咸宜对萧睿一往情深，朕决定要将咸宜赐婚给他，但玉真却言，萧睿早有未婚妻室，他会抗旨抗婚……你怎么看？”


高力士倒吸一口凉气，犹豫了一下，才低低道，“皇上，老奴以为，如果萧睿早有妻室，陛下还是……”


“你是不是要劝朕不要拆散好好的一对有情人？”李隆基面色一变，“你这老东西果然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高力士缓缓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老奴跟随皇上多年，忠诚之心天日可鉴。老奴只是在想，像萧睿这种少有的大才，假以时日必成朝廷的栋梁之臣，也能为皇上分忧，何必要……”


李隆基深深地望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高力士，面色变幻了半天，才淡淡道，“起来吧。朕知道了，你也如玉真一般，认为那萧睿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宁可抗婚抗旨也不会做那负心之人了。可是，朕却不信。朕自登基以来，还从没有人敢抗拒朕的旨意，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陛下……”高力士的心暗暗揪了起来。李隆基的一意孤行和自以为是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如果萧睿当真敢抗拒他的旨意，就算是他再欣赏他，也必将之诛杀。他宁可要一个听话的蠢材，也不会使用一个不听话的人才。


“不要说了——要说重情重义，朕那咸宜女儿又何尝对他不是情深一片？怎么，他宁可要一个民女也要辜负朕的女儿吗？哼，朕就不信这个邪！”


李隆基华丽的龙袍长袖飞舞，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中投射出凛然的君临万物的强大气势，逼视着高力士，“力士，还是你去传旨，召萧睿进宫来，朕要赐婚！”


高力士身子一个抖颤，默然应了声，“老奴遵旨！”


※※※


咸宜公主李宜正在武惠妃的寝宫里陪着自己的母妃说着些闲话，却见一个宫女从殿外匆匆行了进来，跪倒在地，“娘娘，公主，奴婢听说皇上方才让高大将军出宫去传新科状元萧睿进宫来，要——要赐婚，所以奴婢赶紧来回报娘娘。”


李宜面色一变，霍然站起，颤声道，“赐婚？父皇好端端地赐得是什么婚？”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听御书房里的太监孟哥儿说，皇上让高大将军传萧睿进宫，同时还派人去了烟罗谷，要传玉真殿下进宫呢。”


李宜一怔。但武惠妃却面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她暗暗咬了咬牙，面色阴晴不定地转换着心思，良久她才低低道，“宜儿，你的心思怕是要落空了……小莲，你速速去御书房打探……”


李宜心中一颤，清秀的脸上顿时变得涨红起来，“母妃……”


武惠妃轻叹一声，“前日，你父皇跟本宫说，玉真这些年从来不对男子假以辞色，但这些日子以来却对萧睿关爱有加，显然是动了真情了……本宫看你父皇的意思，似是有将撮合玉真跟萧睿之意……”


李宜脑袋里嗡地一声，似是响过了一道惊雷，她用不可思议地绝望眼神扫了武惠妃一眼，紧紧地咬着鲜红的樱唇，一道血丝慢慢渗出，顺着她粉嫩的下颌流淌下来。她眼前一阵晕眩，旋即一片漆黑，轰然一声栽倒在地。


当武惠妃带着宫里的宫女手忙脚乱地将李宜救醒过来，李宜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俏脸上煞白无血色，闭上双眼任凭泪水倾泻而出。


宫女小莲匆匆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刚进殿中就大呼道，“娘娘，公主，大喜了——皇上要将公主赐婚给新科状元萧睿！”


“呜……”如此绝望下的大喜大悲，生生摧毁了少女柔嫩的心防，她再也承受不住这片刻间的心情骤变，眼前又是一黑，再次晕厥了过去。

第137章 抗婚


一路进宫，高力士面色阴沉，从未跟萧睿说过一句话。萧睿一直很好奇，今日一天之中，李隆基就派这高力士来自己家里两趟，而此番更是直接召自己入宫。有心问问高力士皇帝召自己何事，但这高力士却一幅据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只得作罢。


直到萧睿快要走进御书房，而在御书房里李隆基和玉真的争执也告一段落的时候，高力士这才缓缓止住脚步，深深地望了望萧睿，继而又感慨万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一句，“状元公，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且记住某这句话。”


萧睿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高力士尖细嘶哑的声音已经响起，“皇上，新科状元萧睿奉召觐见！”


“传！”李隆基的声音有些低沉。


萧睿匆匆走了进去，却迎面看见了玉真脸上有些复杂、有些焦灼、有些不安的神色。萧睿心里一惊，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还是定了定神，跪拜了下去，“学生萧睿，拜见皇上！”


李隆基扫了他一眼，也没叫他起身，只淡淡道，“萧睿，你少年风流，朕之女儿咸宜公主貌美端庄，与尔堪可匹配，朕今日传你进宫，无他，赐婚！朕将朕最心爱的女儿赐婚给你，希望尔要善待咸宜，从此花好月圆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睿脑袋轰然一声炸响，之后李隆基又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听得进去。纵是倾尽黄河之水，也难以诉说萧睿此刻复杂震惊的心情。还是那句话，人非圣贤孰能无情，他对李宜并非无情，如果，如果没有玉环在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奉旨谢恩。毕竟，李宜性情温婉，行事端方，又对自己情深似海，也是一个佳偶。然而，他已经有了玉环，他又怎能没有了玉环？！


脑海中风驰电掣一般地回荡起跟玉环相识相知相恋海誓山盟地一幕幕，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容。“跟萧郎厮守终生，生死不渝。”玉环那情真意切地浅浅吟唱回荡在萧睿的耳际，“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见萧睿神色变幻跪在那里沉默不语，李隆基也没有逼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偶尔向玉真投过得意的一瞥。


玉真轻轻唤道，“孩子……”


萧睿猛然醒过神来，满腹的柔情蜜意瞬间如潮水一般地退去，他定了定神道，“皇上厚恩，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早有未婚妻室，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李隆基面色一变，霍然站起，“萧睿，你竟敢抗旨？”


“学生并非抗旨，只是实话实说，请皇上开恩。”萧睿此刻也豁了出去，不管怎样，让他放弃玉环那是绝无可能，除非他死了。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你可要想清楚，从无人敢抗拒朕的旨意，你要是抗旨，只有死路一条！”李隆基突然冷笑起来，“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士子，于你那未婚妻而言，你倒是有情有义了，可于朕的女儿而言，于咸宜而言，你这番岂不也是忘情薄义的负心人？”


萧睿心里一颤，李宜那张宜喜宜嗔的娇媚面孔浮现在他的眼前，他默然垂下头去，低低道，“学生与公主之间，并无私情，何来忘情薄义之说。”


“真的吗？混账东西。”李隆基怒斥一声，“如若没有咸宜，你如何能有今天？没有咸宜在长安为你暗中铺路，你如何能获得玉真的青睐和看重？又如何能有之后的声名鹊起？而如果不是因为咸宜和玉真，朕又岂能将你放在眼里，而你今天又岂能成为新科状元、凭一介白身就能拜朕为师？怎么，如今春风得意了，就要忘记铺路人了？须知，尔这一切，都是朕赐予的，朕可以给你荣耀和荣华富贵，朕也可以将你送进地狱！”


“朕再给你一个机会，尔速速退婚，答应与咸宜的婚事……朕将既往不咎，你仍然是朕的门生……大好的锦绣前程在等待着你！”李隆基声音缓和了一些，“少年情浓也是常事，朕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之人……但朕的旨意，绝不可违！”


到了此刻，萧睿已经明白，这皇帝与其说是在赐婚，不如说是在考验。他明知少年重情，又有未婚妻在前，却仍然要搞出赐婚的把戏来逼他，无非还是在对他进行着最后的试探，看看这少年对自己是不是绝对的忠诚。而咸宜，也不过是他试探的一个道具罢了。


萧睿心里发出绝望的一声叹息，他知道，他已经走上了穿越人生的一条绝路。他不想死，两世为人，他当然想在大唐好好地活下去，但是，如果连与自己心爱的女人相守都做不到，苟活下去还有何意义？


他或许做不到金庸笔下的杨过那样，只为小龙女刻在石壁上的一句承诺便痴等上十六年，从翩翩少年到伟岸男子，华发早生，无怨无悔。但要说要让他为了自己的苟活、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而做那抛弃爱人的负心人，他也是断断做不到的。


只是苦了玉环了。萧睿眼圈一红，万念俱灰，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长叹。


李隆基以为萧睿最终还是屈服了，不由微笑了起来，正要让萧睿起身，却见萧睿原地向玉真叩首三拜，淡淡道，“娘亲对萧睿的厚爱，萧睿铭感于心，今日一别还望娘亲保重！”


玉真一惊，颤声道，“孩子……”


萧睿淡然一笑，“皇上厚爱，草民萧睿绝不敢从命，任凭皇上处置吧。”


……


……


“来人，将萧睿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在李隆基的咆哮声中，几个大内侍卫冲进御书房将萧睿带了出来。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绚烂的春日在西边的天际播撒着最后一抹火热，红彤彤地半边天也映红了这深深的三千大唐宫阙。飞檐如画，青砖红瓦，巍峨壮观，华丽博大。在几个侍卫的“护卫”下，萧睿面色惨淡地落寞前行。


怜他不过是一个文弱的士子，又是新晋的新科状元公，曾经的天子门生，侍卫们也没有对其加上绳索捆绑，只是“押解”着他向午门而行，到那里自然有执刑的郐子手。几个侍卫暗暗为萧睿嗟叹不已，一个才华绝世地新科状元，一个本来前途无量的才子少年，就这样要半路夭折了，真是可惜可叹也！一个侍卫忍不住叹息出口，“我说状元公，皇上赐婚乃是好意，你怎么就敢抗旨不从？如今，圣旨已下，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萧睿惨淡一笑，正要说什么，突听背后传来一阵惶然尖细的呼喊声，“站住，萧睿，等等！”


几个侍卫回身一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华丽宫裙的少女带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宫女飞奔而来，他们清晰地看到那少女脸上挂着的两道浓重的泪痕。是咸宜公主，几个侍卫心里又是一番嗟叹，都老老实实地停下脚步等候在路侧。


李宜喘息着奔跑而至，颤声道，“萧睿，你……你且在此等候，我去恳求父皇刀下留人！”


萧睿摇了摇头，此刻他已经心灰意冷，不知怎么地，他已经对这诡异的穿越生活感到了强烈的疲倦和深深的厌恶，死便死罢，他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死或许就是一种解脱，而说不定就能回返自己的世界也未可知。他前行了几步，突然止住脚步，回身道，“恳求公主殿下帮萧睿取些笔墨纸砚来，萧睿有几句话想要留给家人，行吗？”


……


……


李宜派人取来了笔墨纸砚，掩面在一旁哀伤欲绝。萧睿提起笔来，想给自己的姐姐和玉环留下几句话，但面对雪白的纸张，耳边又传来李宜幽幽绝望的抽泣，他却死活下不了笔去，心头非常复杂，一片茫然，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沉吟良久，踯躅良久，他还是叹息着，没有落下笔去。罢了，自己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过客，是萧玥和杨玉环人生当中的一个意外的过客。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萧睿”，还是悄悄地来悄悄地去吧——这一场刻骨铭心的苦恋，就此画上一个句号吧，让悠悠时间去慢慢疗治她们内心的伤痛。


春风拂面，吹拂起萧睿那凌乱的头发，他抬起头来，当几个宫女看见他那绝然中透着几分淡然飘逸的英俊面孔，不由都心中一酸，纷纷都垂下头去，幽幽哽咽起来。


“萧睿，你不会死！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李宜突然摸干眼泪，咬紧了牙关，向几个侍卫淡淡道，“没有本宫的命令，尔等不得前进半步，待本宫前去御书房找父皇！”


李宜幽幽前行了几步，俯下身去，像一个小妻子那样轻轻用手为萧睿梳理着凌乱的头发，柔声道，“萧睿，你一定要等着我，如果父皇执意如此，我陪你去死。”


……


……


御书房门口，李隆基跟玉真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厢。玉真微微一笑，“皇上，你输了，君无戏言，你答应玉真的事情可不能食言。”


“朕还没有输，一切还要等片刻之后见分晓。咸宜要是过来，玉真你替我挡她，朕不见她，朕就不信，萧睿会宁死不从。”李隆基冷哼了一声，“难道他还真是大贤者转世不成？”

第138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李宜毅然袅袅行去。望着她远去的婀娜秀丽背影，萧睿黯然一声长叹。李宜之对他，就犹如他之对于玉环，这斩不断理还乱的万千情丝绕住了贵为公主的李宜，也绕住了万念俱灰的萧睿，更绕住了远在洛阳的少女玉环。


李宜奔至御书房门口，玉真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她脸上浓重的泪痕，不由怜惜地一叹，“咸宜，痴人也，何至于此？”


“玉真皇姑，你为何不为萧睿求情？你明知萧睿重情重义绝不会移情别恋，为什么要是让父皇赐婚？”咸宜淡淡一哼，“请皇姑让开，我要面见父皇。”


“咸宜，你父皇不会见你的，还是回去吧。听皇姑一句劝，回去吧。”李宜正在着急上火间，根本就没有看到玉真眼中那一抹柔和的暗示，她生生就这么闯了进去。


李隆基见咸宜居然闯了进来，不由皱眉道，“咸宜，你好放肆！”


“父皇，恳求父皇收回成命，咸宜不愿意下嫁那萧睿！”咸宜俯首在地。


“呃？咸宜，你在骗朕，朕明明知道，你对他情深一片满朝皆知，你如何跟朕说不愿下嫁于他？”李隆基冷笑道。


“父皇，咸宜……”李宜咬了咬牙，“咸宜当然是喜欢萧睿。只是萧睿早有了未婚妻子，咸宜只能遗憾造化弄人。要是让咸宜早些遇上萧睿……萧睿重情重义，绝不会移情别恋，这点咸宜早已知晓。咸宜岂能因一己之私而让父皇失去一个出类拔萃的臣子，让大唐失去了一个高贤名士——故而，咸宜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咸宜宁可孤身终老也绝不下嫁萧睿！”


“你倒是一片苦心、一片情深，可惜那萧睿浑然不觉。咸宜，你贵为公主他却视你为无物，你难道就不恨他吗？”李隆基见自己的女儿哀伤欲绝的神色中透出一丝刚毅，不由也有些怜惜，叹息道。


“女儿不怨他，女儿只怨造化弄人，我跟萧睿今生无缘。”李宜眼圈一红，“恳求父皇开恩！”


“萧睿违抗圣旨，理当处斩，难道你要让朕为了一个萧睿而破坏国法吗？这万万不能！”李隆基沉声道，猛然拍了一下桌案。


李宜绝望地抬头瞥了李隆基一眼，良久良久，才幽幽道，“父皇，既然如此，女儿也无话可说，就此告退了！”


……


……


玉环那娇柔的身姿和那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在萧睿的心里越来越清晰。萧睿心头感到了无尽的温情，嘴角那一抹温柔的凄然的笑容越加的深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萧睿心中百感交集，慨然吟诵起元好问那首千古传唱的《雁丘词》，提起笔来在纸上笔走龙蛇刷刷写就。


而放下笔来，抬头望去，御书房向这厢而来的宫道上，李宜跌跌撞撞面若死灰之色地正向这边走来。从她那同样是万念俱灰的凄清容颜之上，萧睿明白，这最后的一丝生机也已经宣告破灭。


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了他对于死亡的恐惧。他是人，是一个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不过数十年华的凡夫俗子，他不是神仙，他对生命充满了无限的眷恋。而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对于玉环、对于一切关爱自己的亲人，他是那么地不舍和留恋。


他恐惧着，也愤怒着，同时又感到了深深地无力。他就像飘摇在大海之上暴风骤雨之间的小帆板，随时都可能被大浪淹没的惶然、焦灼、不甘心等一系列负面情绪充斥着他的心胸。他恨自己的弱小，他恨上天的不公，既然把他带到这个诡异的时空又何以将他推入绝望的悬崖峭壁之上。


他明白，面对刚愎自用的李隆基，他是那么地渺小。他无力抗衡在这个古代时空的皇权力量，那横亘在所有民众头上的皇权屠刀，高高在上地蔑视着世间众生——不要说他已经退无可退，即便是能逃了出去，也会给他的爱人和亲人带来毁灭的灾难。


罢了！


萧睿仰天无语而怒视苍穹，心中激荡着野兽一般的咆哮：与其死在强权的屠刀之下，不如他娘的自行了断，这无情的贼上天，荒诞的命运，老子绝不屈服！绝不！


他的脸变得血红，他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他的眼神中投射出充满血丝和愤恨的光芒。


“侍卫大哥……”萧睿慢慢走了过去，向方才那个侍卫行去。


侍卫感叹着，“状元公少安毋躁，公主殿下已去求情，说不定皇上会收回成命赦免了你也未可知——看那，公主殿下已经来了。”


萧睿淡淡一笑，就当那个侍卫望着他眼中的那一抹毫不掩饰的绝然和愤怒，微微有些发呆的时候，沧啷一声，萧睿迅速地探手过去，从侍卫的腰间抽出了他的佩剑，然后没等旁边的侍卫和宫女们反应过来，萧睿便倒转锋利的剑锋，义无反顾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溅满了侍卫一身，萧睿发出一声歇斯底里地惨呼，身子踉跄了一下，口中生生喷出一口鲜血来，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漫天的血花显得异样的迷离，反射着凄清的光芒。


旁边宫女们陡然色变，一起惶然尖叫起来。


“我不服……我不服……大唐。”萧睿痛苦地颤抖着，带着那柄血染的宝剑缓缓倒下，“我的命运我做主，我的命运谁也掌握不了……归去来兮……”


就在萧睿倒地的瞬间，一阵清风悠然吹来，那张萧睿写完放置在地面上的纸卷被风扬起，在空中飘游了几下，缓缓落下，恰恰落在萧睿的头颅边上。萧睿费力扭过头去，瞥向那字迹潦草的墨迹，嘴角想要挤出一丝微笑，却一声呻吟溅出寥若晨星的血星点点。


“不！不——萧睿……”不远处，李宜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犹如风打飘零的秋叶倒落在地。


……


……


皇宫里乱成一团，十多个御医被紧急召进宫里来，围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萧睿展开了奉旨急救。殿外，玉真脸色煞白，妩媚的脸上悬挂着深深的焦灼，她的身子都有些颤抖。要不是有侍女的扶持，她或许早就瘫倒在地了。


李隆基突然要赐婚，玉真闻讯进宫来竭力阻止。可无论她怎么劝阻，李隆基总是不相信萧睿会为了一个民间女子拒绝当朝公主，会为了所谓的情感而放弃生命以及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况且，咸宜对他一番深情。在他看来，天底下没有这种傻子。萧睿顶多是有些面子上下不来，只要他恩威并重，萧睿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应承下来。这是大唐皇帝李隆基自以为是的逻辑和心思。


无奈之下，玉真只好选择妥协，与李隆基打了一个赌约：如果萧睿果然能做到宁死不从，李隆基便不能再逼迫于他，且还要成全萧睿和李宜的好事。至于李隆基那“大唐公主怎么能与民女共事一夫”的愤怒，早就让玉真一句冷笑带出的嘲讽给“顶”了回去。


玉真知道李隆基不会真斩杀了萧睿，所以静观其变，毕竟还有她在。其实，她也想看看，自家这孩子是不是真会宁死而不忘情。当然了，如果在最后关头，萧睿改变主意也不算什么，这人哪里能有真正不畏惧死亡的呢？能为了一个民间女子当面抗旨，能抗拒住扑面而来的权力和富贵诱惑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起码，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然而，玉真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向温文文弱的萧睿，性情竟是这般地刚烈，他竟然在半路上就做出了那自我了断的行为来。想起萧睿那满身血迹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惨状，想起他那脸上凝结起的万念俱灰的绝然神情，想起他眼神中毫不遮掩的愤怒和不甘，玉真心里感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手扶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两行清泪浸染而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玉真耳边传来李宜悲哀欲绝的低声吟唱，这尊贵的公主发髻散乱，面色煞白，华丽的宫裙上沾染了许多萧睿身上的血迹，此刻正毫无仪态地趺坐在地上，痴痴面对着萧睿那染血的“绝笔”，一边吟唱一边泪如雨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玉真眼圈一红，两颗珠泪滑出眼眶，喃喃自语，似是在问昏迷在殿中正被御医们救治的萧睿，似是在问身前的咸宜，也似是在问自己。


……


……


几个御医疲倦地走出殿中，玉真颤声急问道，“御医，我那孩子怎么样了……”


一个御医笑着点了点头，“玉真殿下，所幸状元公自刺的力道不足，并没有伤及要害，此刻已经无碍了。只是他失血过多，目前还在昏迷之中，需要慢慢调养。”


李宜闻言，霍然从地上起身，疯狂地向殿中冲了进去，带起一阵风尘。等玉真在几个侍女的搀扶簇拥下走进殿中的时候，李宜已经坐在昏迷在床榻上的萧睿身前，神色异常温柔地为他轻轻地整理着凌乱的头发。


“咸宜……”玉真轻轻一呼，“子长啊！”


李宜回身来冷冷地瞥了玉真一眼，“你们都出去！都出去呀！”


玉真心里一颤，深深地望着昏迷在榻上的萧睿，良久才摆了摆手，“走，我们先出去。”


※※※


月光如华。清冷的宫苑中，武惠妃带着一群宫女太监盈盈走了进来，留守在此的一个小太监赶紧迎了上去。


武惠妃摆了摆手，华丽的霓裳宫裙在月光下曳曳闪着绚烂的光芒，急急道，“萧睿怎样？咸宜公主此刻还在殿中吗？”


小太监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话，御医说状元公已经无碍了……公主殿下正一个人守着状元公，谁也不让进去，小的要进去侍候，也被公主给赶了出来。”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武惠妃轻声一叹，“本宫没成想这萧睿刚烈至此也情深至此，这千古不朽的生死绝唱自今后又要流传大唐了——本宫还真是羡慕那洛阳杨家的女子……一个女子，能得爱郎如此生死不渝，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可叹咸宜……苦了这孩子了……走吧，我们回去，不要打扰他们了。”


殿中，李宜幽幽地叹息着，望向萧睿沉沉昏睡着的面容，忍不住又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口中喃喃自语，“萧睿，你的心里当真已经容不下别人了吗？萧睿，你可知道，我也是肯为了你不顾一切的呀……你可知道，你要是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


这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这一曲染血的歌唱，在这个末春的夜晚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大唐深宫里流传着，不知让多少寂寞的宫女和嫔妃一边痴迷吟唱一边暗自黯然神伤。就算是李隆基，也在御书房里被这深深地打动着，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无从也无法理解，这世间竟然有这种无与伦比的真挚情感。


“咸宜还在守着萧睿吗？”李隆基有些疲倦地扫了玉真一眼。


“不错。”玉真幽幽一叹，“这样至情至性的人间奇男子，就算是玉真这把年纪也情难自已，何况是咸宜本就对他情深一片。陛下，什么皇家尊严，什么宗族礼法，有什么能比得上咸宜的终身幸福？陛下也看到了，如果不能嫁给萧睿，咸宜注定要郁郁寡欢，一如玉真这般……君无戏言，还望陛下遵守诺言。”


李隆基仰首长叹一声，“朕欠你的，朕当会补偿于你……萧睿之至情至性，即便是朕也为之动容。也罢，朕就想办法成全了他们——只是，玉真你的苦，朕又该如何？”


玉真淡淡一笑，“玉真就替这两个孩子谢过陛下了。”

第139章 万美空巷


萧睿在李宜寝宫里养伤的日子里，在这大唐宫阙中的烟花四月天里，宫里的贵人们联袂而来探望萧睿。李隆基的妃子们，老李家的皇家公主们，结伴轮番前来探视，这些日子以来，李宜的寝宫里是热闹之极。


萧睿抗旨不从自杀殉情的消息早已在朝野上下传开，虽然大唐的权贵们对此在感叹之余也颇感不以为然，认为萧睿有些愚不可及；但这，却深深地征服了大唐上流社会女子的芳心。尤其是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凄清绝唱更是传诵一时，让皇家的这些贵族女人们感动不已，背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触景生情的眼泪。


据说，很多公主都派人将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高高悬挂在自家的书房里，作为警示自家驸马专情的“名人名言”，这让萧睿闻听之后啼笑皆非。这一场溅血的遭遇和别情，让萧睿的心性有了一个彻底的转变，虽然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淡定，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神中时不时就会飘出一丝丝的阴沉和愤怒。


李宜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的身边，无论宫女们怎么劝说，她也不肯离去。经此一事，她心里对萧睿的情感非但没有弱化，反而更加的强烈。心中有了萧睿这个顶天立地至情至性的奇男子，她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的男子。


“子长，御医不让你饮茶，这是燕窝莲子羹，补气补血的，你多少用一些吧。”李宜笑吟吟地坐在萧睿身边，持着一个精美的玉碗，心头充满了宁静的幸福感。李隆基能同意萧睿在她这里养伤，这足以说明，皇帝已经认可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想必用不了多久，她就能与自己的爱郎好事成双了。


“宜儿，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我真是惭愧之至。”萧睿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只能还是躺在软榻上，动弹不得。


还是那句话，人非圣贤孰能无情，李宜以公主之尊不顾体面、不顾女儿家的羞耻，贴身照顾于他，这等的情深似海，萧睿就算是那万年的冰山也早该被融化了。


李宜微微一笑，“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心里就欢喜的紧。”


萧睿瞥了李宜一眼，也不再说什么，任凭将公主尊严抛到爪哇国去的李宜温柔万分地给自己喂着莲子羹，眼中的一抹柔情越来越深重。他伸出手去，轻轻抚向了李宜宜喜宜嗔的俏脸上，为她拂去了散落在额头上的一缕乱发。


感受到爱郎的体贴和温柔，李宜心头一暖，心情恬淡的少女此刻越来越欣喜，越来越温柔，她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嗔道，“子长别动，你身上有伤呢。”


说话间，一个宫女进来禀告，“公主殿下，玉真殿下来探视状元公。”


李宜脸上的红晕更重了，急急起身将玉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摆了摆手，“请玉真皇姑进来。”


玉真带着春兰秋菊四个花枝招展的女道士，笑吟吟地走进殿中，远远地就招呼道，“孩子，你身体觉得怎样了？娘亲想过几天接你去烟罗谷里调养，这宫里虽好，总比不上我们烟罗谷里清幽安静，适合养病。”


“娘亲来了，我感觉好多了。”萧睿笑着招了招手。突觉随着玉真盈盈走来的那四个小丫头眼中投来的火热眼神，不禁呆了一呆，有些不自在地摇了摇头。


李宜默默站在一旁，心头有些复杂地望着玉真。这些日子以来，她隐隐觉得，自己这玉真皇姑对萧睿怕不是母子之情那么单纯，当日听说萧睿自刺，她可是生生地晕厥了过去。而在萧睿被救过来的最初几天里，她也同样是衣不解带地守在萧睿身边，一连在宫里住了十多日，见萧睿伤情稳定下来，这才离开皇宫回了烟罗谷。


而即便是这样，她每日也要来探视一次，每次来还带着她亲自下厨做的各式点心小吃。


玉真回头瞥了李宜一眼，心里一颤面色不由自主地红了一红，但马上又掩饰了过去，淡淡笑道，“咸宜，让这四个小丫头留在你的宫里侍奉子长吧，她们本来就是我送给子长的侍女，这也是她们份内的事情。这些日子，你也受苦了。”


“不用了，这些事儿咸宜做就好。再说咸宜这里，也不缺侍女。”李宜摇了摇头，眼神即温柔又坚定。


玉真呆了一呆，默默地扫了李宜一眼，也不再坚持，只是轻轻地趺坐了下去，轻轻抚摸着萧睿的手，“孩子，咸宜对你如此情深，已经不顾了公主的体面，你可莫要辜负了她呀——好了，娘亲知道你是至情至性的好男儿，但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皇上已经答应了我，等过些日子就为你们三人下旨赐婚，你就放下心吧。”


李宜全身一震，虽然她心里早有预感，但此番真正从玉真的口中证实了这个消息，她心中狂喜之极也百感交集。在别人看来，或许是萧睿的至情至性感动了大唐皇帝，竟然肯不顾大唐礼法恩准当朝公主与民女共事一夫；但只有李宜，此刻才蓦然醒悟，在自己跟萧睿的事情上，玉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让步。她也知道，如果玉真自己不顾一切要下嫁萧睿，那自己多半是要美梦成空。


而自己，刚刚还在猜忌……李宜又羞又愧缓缓跪倒在玉真面前，颤声道，“咸宜拜谢玉真皇姑的成全！”


玉真幽幽一叹，探手扶起了李宜，柔声道，“跟我还这么客气作甚？你是我的侄女，子长是我的孩儿，你们患难见真情，我这做娘亲的，岂能不为你们做些事情？好了，别哭了孩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只是，咸宜，怕是你的公主爵位要保不住了，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李宜微微一笑，抹去了眼角的两颗泪珠，轻轻依偎向玉真的怀里，毅然道，“玉真皇姑，只要能跟子长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玉真扑哧一笑宛若少女，“也没那么严重……想想吧，除去公主封号你就不是公主了？笑话。孩子，不管怎样你都是皇上的女儿，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去的只是一个所谓的名号，只为保全皇家的面子，你该得的一切，都不会少的。”


※※※


李林甫府，李腾空的闺房。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明媚刁蛮的少女痴痴地望着悬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字，喃喃吟唱着，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孩子，别伤心了……”一双温热的大手抚在了李腾空的肩头，少女哽咽着回头扑向了自己父亲的怀抱，“爹爹，我好想哭呀……也不知道那洛阳的杨家女是何等之人，竟然能让萧睿不惜抗旨生死相许。”


李林甫叹息一声，又皱了皱眉，“这萧睿的才学和至情至性，的确是古今罕有，不过在老夫看来，他纯粹是一个傻蛋，无知的少年人。”


“爹爹，不许你说他……”李腾空不依不饶地在李林甫怀里撒着娇。


“孩子，你们这些少年人啊，太无知了。你可知道，皇帝本来就无诛杀他之意，他却一意孤行自己走上绝路，岂不是愚蠢之极？”李林甫恨恨地跺了跺脚，“痴人，当真是痴人也。”


“爹爹，抗旨不尊可是死罪呀……”


“皇上的性情如何，爹爹太了解了。他不惜费尽心思重开制举让萧睿登科，还异想天开地收归自己门下，又赐予了金牌——你想想看，皇上明知萧睿已有妻室为何还要逼他？还有，玉真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萧睿走上断头台？种种的迹象表明，这不过是皇上在试探于他——可是，这傻小子却愚不可及地半路自刺，闹了这么一出，差点白送性命。”李林甫摆了摆手。


“是，是这样呀，那萧睿岂不是白受苦了，那日我进宫去看他了，好惨呀……”


“也不能这么说，他闹腾了这么一场，又给自己赚了一个好名声。而且，也给了皇上一个借口，恐怕用不了多久，咸宜公主就要跟洛阳的杨家女一起下嫁萧睿了。”李林甫叹息着，“孩子，你的事情，爹爹……”


李腾空眼中闪出一丝失望，但马上她的失望之色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嫣然一笑，用少有的一本正经地口气郑重道，“爹爹，我也是非萧睿不嫁哦……嘻嘻，这样的好夫君，女儿怎么能放过他？不过，爹爹呀，你就不用管了，女儿跟萧睿的事情，女儿自己去处理。”


“孩子，你要嫁过去——哎，我李林甫的女儿岂能给一个小子做妾，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李林甫恼火地跺了跺脚，在这场博弈中，他明白，他已经输给了皇帝和玉真。可越是这样，李林甫越觉得不甘。


“只要他对女儿好，怎么还能拿女儿当妾室呢？再说了，咸宜公主连公主的名分都不要了，我这个李家小姐又算得了什么呢？爹爹呀，我就是喜欢萧睿，从见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李腾空紧紧地咬着红唇，明媚的俏脸上红光流动，也不顾李林甫那羞恼的神色，她径自又走到那字幅下面，继续低吟了起来，“问世间情为何物……”


※※※


又十日。萧睿伤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敢剧烈运动，但也可以下地稍微活动了。李宜知道，他也不能长期滞留在宫里，只得同意了玉真要接萧睿出宫调养的建议。


红日高悬，萧睿在兰儿的搀扶下走出李宜的寝宫，刚要上玉真的马车，突见不远处的宫道上，武惠妃带着一众妃子和宫女，缓缓走来。


旁边的李宜笑了笑，“子长，母妃和宫里的各位娘娘们也来为你送行来了，你的面子好大！”


……


……


宫里的贵人们送了萧睿好些小玩意儿，像什么珍珠丝绸玉碗玉盏和金银器皿之类的东西，萧睿一概收下再三拜谢，又寒暄了好半天，这才冒着一头冷汗从一群宫里女人的包围中解脱出来。


兰儿盈盈一笑，“公子，跟咸宜公主道别吧。”


李宜缓缓走上前来，仰起宜喜宜嗔的脸，眼圈一红，也不顾宫里的众位娘娘在场，牵住萧睿的手，柔声道，“出了宫，你要保重身子，我，我明日便去看你。”


萧睿心神激荡，心中柔情满怀，他紧紧地握了握李宜的玉手，温和地目光在她娇媚的身子上打了一个转转，低低道，“宜儿，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走了，你也保重！”


玉真的豪华马车骨碌碌地行走在宫中悠长而宽阔的宫道上，武惠妃上前一步，拍了拍李宜的肩膀，叹息道，“孩子，他已经走远了，回去吧，这些日子也苦了你了，好在你们马上就可以好事成双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李隆基的妃子钱妃挥舞着华丽的霓裳宫袖，连连赞叹不已，“惠妃姐姐，这萧睿当真是名不虚传，出口成章顺嘴就是佳句，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当真是妙极妙极呀！咸宜，不管怎样，经过了这么一场劫难，你总算是心愿得尝，有这样一个绝世才子为伴，你还有什么不快活的？”


众妃子又是一阵赞叹，李宜涨红着脸，向众位贵人们躬身一福，面红耳赤地拖着长长的宫裙，在绚烂的阳光地里跑去。


玉真的马车出了皇城的朱雀门，萧睿趺坐在马车中，梳理着自己嘈杂的心绪。突然兰儿惊讶地呼了一声，“公子，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马车戛然而止。萧睿惊疑交加地从马车上下来，放眼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从朱雀门通往城南的宽阔官道两侧，从兴道坊和光禄坊中涌来黑压压地一群女子拥挤在路边，无数双水汪汪娇滴滴的眼睛都直勾勾地向玉真的马车望来。


人声鼎沸，喧闹无比。萧睿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是作甚哩？怎么来了这么多的女子，摩肩接踵，各式的、五颜六色的孺裙袍袖挥舞接天，浓烈的香气冲天而起，莺莺燕燕地一眼望不到边——恐怕，恐怕满城的女子都聚集到了这里吧？


“人间自有真情在，万美空巷望萧郎。”也不知道是那个多愁善感才女在人群中低低吟唱了这么一句，旋即被众女——也不管是妇人还是未出阁的少女，也不管是权贵富人家的千金小姐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小家碧玉，都一起叽叽喳喳地呼喊起来，“来了，生死相许抗旨殉情的状元公来了！才子酒徒萧睿来了！萧郎！萧郎！”


萧睿耳边嗡嗡作响，他有些晕头转向地站在那里，那声苦笑已经淹没在众美如海的赞美歌唱和呼喊声浪中。


兰儿嘻嘻一笑，伏在萧睿耳边吹气如兰地笑道，“公子，你如今已经是长安城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了……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没日没夜地痴迷吟唱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也不知道有多少未出阁的少女将你的画像悬挂在闺房之中……”


“我的画像？”萧睿一怔。


“公子，你还不知道呢，王维大人不知在什么时候为你画了一幅像图，又不知道怎么就流传了出去，如今这长安城里你的画像可谓遍地都是呦……”兰儿掩嘴一笑，眼中闪出一丝火热，“就是兰儿房里，也挂了一幅呢。”


呃……太夸张了！萧睿尴尬地皱了皱眉，返身在兰儿的搀扶下慢慢上了马车，马车在众女潮水一般的呼喊声中慢慢沿着官道向前行去。


萧睿身上有伤，马车行得极慢，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到达烟罗谷外。谷外，玉真已经带着一众侍女早早地等候着。萧睿刚下了车，一个俏丽的身影便扑了过来，哭喊道，“少爷！少爷！”


秀儿在萧睿怀里哭了一个歇斯底里，惹得烟罗谷里的众女也是一阵唏嘘，陪着掉了不少眼泪。被萧睿好生安慰了半天，秀儿才恋恋不舍地从他的怀里走开，哽咽着道，“少爷，你出了这等大事，秀儿心急如焚，就让令狐大哥回洛阳报信去了。”


“呃？”萧睿一怔，正要说什么，却见玉真已经迎了上来，只得忍住不言，低低吩咐了一声，“秀儿，你先回府去，如果——如果玉环和我姐来了，一定要立即来谷里通知我，记住，一定不能耽误，记住没有？”


“秀儿知道了。”秀儿点了点头，温柔地抚着萧睿的胸口，“少爷，还疼吗？”


……


……


夕阳西下，长安城外不到百里之遥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又缓缓停了下来，扬起一阵烟尘。亲自驾车的令狐冲羽回身低低道，“两位小姐，今日天色已经晚了，无论如何今日是赶不到长安城了，不如我们找个客栈歇息一夜，明日一早早早赶路，争取晚间进城如何？”


马车中传来杨玉环疲倦嘶哑地声音，“好吧，一切听令狐大哥的吧，姐姐，你看这样可好？”萧玥无力地发出一声低唔，再无任何动静。这一路上，两女不仅心急如焚凄凄惨惨地哭了一路，要不是令狐冲羽在一旁宽慰，并再三保证说萧睿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没准这两个女子会伤心地晕厥在半路上。


萧睿突然在宫里闹了这么一场，秀儿和令狐冲羽一商量，赶紧让令狐冲羽昼夜兼程赶回洛阳报信。闻此噩耗，萧玥和杨玉环连衣裙都没顾上换，就雇了一辆马车，跟随令狐冲羽向长安飞驰而来。

第140章 春光乍泄


烟罗谷口，秀儿刚要走，萧睿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向秀儿招了招手。秀儿乖巧地走了过来，玉真见萧睿似是跟秀儿有话要说，便带着春兰秋菊四女先行进谷，只是那春兰秋菊四女一步三回头勾魂摄魄的妖媚眼神儿，让萧睿感到有些不自在，也让秀儿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了几声狐狸精。


但这是玉真殿下宠爱的侍女，据说准备送给少爷做侍妾，秀儿也就只能在心中腹诽两声罢了。


“秀儿，这些日子，孙公让可曾回长安？可曾到家里来过？”萧睿低低问道。


“少爷，孙东主前日刚刚来过，他再三嘱咐秀儿，如果少爷出宫要赶紧通报他一声，我这还没来得及呢。”秀儿笑了笑，“秀儿只是听说，酒徒酒坊越近生意越发地好了，往来长安的胡商多半都是冲着少爷的美酒来的。”


萧睿沉吟了一下，眼中闪出一丝阴沉，“秀儿，我抗旨抗婚的事情，孙公让有何表现？”


秀儿摇了摇头，疑惑道，“没什么表现啊，只是他派人送来了两株百年红参，说要给少爷补补身子……”


萧睿哦了一声，突然笑了笑，“秀儿，你通知孙公让，让他即刻来烟罗谷中见我——我会吩咐谷中人，只要他到了，自会接他进去。”


……


……


接到萧睿的口信，孙公让欣喜若狂的纵马奔出城门，一路向烟罗谷疾驰而去。到了谷口，早有谷中的下人等候在外面，孙公让跟在引路的侍女身后，微微垂首、神色恭谨、目不斜视地穿过琼林山庄幽长华丽的回廊，到了萧睿的住处。他明白，要不是因为萧睿，他这一辈子也休想踏进这谷中半步。作为一个商人，能走进这传说中的隐喻着大唐皇家权势的神秘之地，他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玉真在自己卧房的隔壁，专门给萧睿精心布置了一个房间，虽然房间不大与她的卧房相比显得小巧玲珑，但屋中的陈设布置却毫不逊色，每一件用具都极尽精美奢侈，就算是那窗户底下案几上随意摆设的一枚镇纸，也是名贵之极，是罕见的鸡血石所制。


孙公让也算是有钱人了，以他的眼光和承受力，仍然被屋中的奢侈豪华看得心旷神怡，心下不禁暗暗赞叹：果然是皇家用度，果然是皇家用度呀，一丝一缕都非凡品哪！


萧睿缓缓起身，招呼道，“公让兄！”


孙公让赶紧一定神，紧走两步，一把抓住萧睿的手，颤声道，“子长，你总算无恙出宫了，这些日子，愚兄心里可是度日如年心急如焚哪！”


孙公让的眼神里一片澄清和明朗，那眼圈的涨红和脸上微泛的红光，足以说明了他真诚的挂念。萧睿心里一暖，“公让兄，请坐！”


孙公让之前带人去了闽南一趟，基本上搞定了当地制糖作坊，与当地制糖的小工业主们达成了共识，由新成立的酒徒商行牵头，当地所有制糖的小作坊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行会，统一出货、统一配货，然后由酒徒商行统一进行销售。也就是说，所有的制糖小作坊所出的所有糖品，由行会进行盘点之后都交与酒徒商行全部收购。


闽南也是大唐产糖的重地，仅次于江南，就是这样一片产糖的重要区域，作为大唐最大的糖商，魏家竟然没有染指闽南，这说明了很多问题：起码证明闽南的糖业作坊具有强烈的排外性。萧睿闻言欣喜之余也有些好奇，不由问道，“公让兄，魏家没有做到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到的？”


孙公让呵呵一笑，“子长，其实某用的是笨办法，非常简单。某并不吞并他们的作坊，而是高价收购他们产出的糖品，以高出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他们焉能不从焉能不喜？这种法子，想必魏家是断然不会用的，因为他们本身在江南有产糖地，犯不上跟这些蛮子较真。”


呃？萧睿沉吟着，“公让兄的意思是说，先给他们一点甜头吃，等我们拿……”


“然也。子长，目前我们要想介入糖业经营，必须要有充足的货源，像魏家一样拥有一个产糖的基地……子长，某准备将高价收购来的屯糖以低价售出，这样一来，我们可以迅速地占领市场——高买低卖，表面上看，我们付出的成本巨大，但等我们站稳脚跟后，这些成本会一点点地回收过来……而如果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将来等我们彻底打垮了魏家，这大唐的糖业市场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子长，某有很大的信心打垮魏家，据可靠消息，魏家的现钱周转已经出现了较大的问题。”孙公让侃侃而谈，越说越兴奋。


萧睿却听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对商业运营本来就没多少兴趣。他早就知道，孙公让是一个天生的经商狂热分子，他看重的不是钱，而是赚钱的过程。各地酒徒酒坊每日都在赚进大把大把的开元通宝，而这些海量的财富又在他的运作下不断地向外流出，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些巨大的投资就会十倍百倍地回流回来。


或许萧睿还没有意识到，各地酒徒酒坊经过了一年多的火爆运转，目前的他，已经是大唐屈指可数的富人了。他对这大唐的金钱没有什么概念，所有的利钱都统统由孙公让按月划拨给在洛阳的萧玥，由姐姐萧玥和姐夫王波进行管理。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钱，说实话他还真不清楚。


等孙公让跟他细细一说，他才陡然一惊：原来，自己竟然已经成了超级富豪了？目前酒徒酒坊有二十三座分号，再加上长安的总坊，日产量巨大，清香玉液、五粮玉液已经风靡整个大唐，而烧刀子更是让西域的胡人以及吐蕃人趋之若鹜。不要说利润了，单是近二千酒工和伙计的工钱支出，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酿酒需要大量的粮食，酿酒无粮如何能行。为了确保酒坊用粮的高枕无忧，吸取当初益州鲜于仲通掐死酒坊用粮的教训，孙公让还在经营酒坊的同时，顺带经营起了粮食，在几座较大的府城里都开设了归属酒徒酒坊的专有粮号。


萧睿非常满意，他对自己能遇到孙公让感到庆幸，又对自己能慧眼识人跟孙公让合作而欣慰。要是没有孙公让这个可靠的商业天才帮自己打理这一切，酒徒酒坊至今顶多也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无论什么时候，财富都是人生的底气。就算是在这盛唐，萧睿一旦确信自己已经拥有了海量的财富，一举跨入了顶尖富人的行列，心里也颇有几分成就感。当然更重要的是，手中有了巨大的财富，他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孙公让还要进一步给萧睿讲讲酒徒酒坊下一步的运营规划以及他未来将要展开的波澜壮阔的商业扩张，为萧睿勾勒出一幅壮美的属于萧孙两家的商业帝国蓝图，萧睿却摆了摆手，“好了，公让兄，这些事情你自己斟酌着办吧。”


孙公让苦笑一声，“也罢，子长你在朝当然也没有闲心管这些事——不过，某还有一件事情跟你商量一下，最近长安有一巨商出售他的宅院，某就琢磨着你现在居住的宅院有些小，某准备将那座大宅盘下来，择日你也好搬过去。”


萧睿一怔，急急摇头，“不必了，公让兄，我那宅院已经不小了，没有必要再换了。况且，我恐怕不日就要外放为官，再大的宅院也是闲着，太过招风不好。”


※※※


送走了孙公让，嘱咐他赶紧让各地酒坊开始花露琼浆的酿制之后，萧睿去了隔壁玉真的卧房，习惯性地推门而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耳边传来春兰秋菊四女娇滴滴地尖叫声。


萧睿一惊，放眼望去，只见玉真奢华宽大的卧房中，摆放着一个硕大的木质浴桶，玉真慵懒地坐在桶里，背靠桶壁，双目微闭，裸露在桶外的那粉白的双臂上透射着一层淡淡的嫣红，轻飘飘地飘荡着。春兰秋菊四女正手里拿着刚刚从谷中采集来的桃花花瓣往木桶里撒去，就突然看见了无声无息闯进来的萧睿，不由都惊呆在了那里。


粉红色的花瓣沸沸扬扬地洒落，一些浮在浴桶的水面上，一些散落在鲜红的地毯上，玉真愕然转头，雪白的粉颈带起一圈水波涟漪，隐隐可见她胸前那两团抖动的丰盈。玉真妩媚的脸色有些涨红，一朵花瓣儿悄然落下，从她长长的眼睫毛上滑过。


“呃，子长，怎么是你……”玉真扬了扬手，旋即又赶紧将两只手臂缩回木桶之中。


“啊。”萧睿猛然醒过神来，面红耳赤地掩面背转过身去，匆匆就向外行去。


“等等——”玉真突然柔声说道，“孩子，你来给娘亲揉捏揉捏一下肩膀，这四个小丫头片子手中软塔塔的，来——”


玉真的话软腻腻带着一丝温和还带着一丝勾人的娇媚，萧睿额头上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犹豫着停下脚步，但却并没有转过身去。


“取纱来。”玉真淡淡道。


春兰秋菊四女赶紧从一旁的案几上取过一丝薄薄的彩纱，蒙在浴桶的口上，将那透过乳白色羊奶浴液乍泄的春光遮掩住，这才又如少女一般嫣然一笑道，“这样可以了，过来吧——”


春兰秋菊四女回过神来，一个个面带羞红地瞥了萧睿一眼，俏皮地吐了吐香舌，退向了浴桶四周，就地趺坐在地毯上。萧睿耳边传来玉真有些嗔恼的呼唤，这才咬了咬牙，慢慢转过身来，随意一扫春兰秋菊四女，脸色不由又涨红起来。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四个小丫头竟然只穿着抹胸和小衣，只是外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纱裙。修长的玉腿，雪白的香肩，肌肤吹弹可破，一层淡淡的肌肤嫣红之色让薄纱衬托得有些如梦如幻。


四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垂首趺坐在那里，只有兰儿大胆地抬起头，用略带挑逗的眼神在萧睿英俊飘逸的脸上绕了一绕。


萧睿慢慢走到浴桶边，微微将头别过去，尽量避开直视浴桶之下的迷幻春光，探手抓住了玉真柔嫩滑腻的肩胛骨。轻轻用力一捏，玉真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这呻吟媚入骨髓，让萧睿听了心神一荡，手下便不由自主地加了几分气力。


玉真妩媚红颜如若桃花，抬头来望了萧睿一眼，嗔道，“小点力气，娘亲承受不住呀。”


萧睿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细密，他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轻轻地在玉真柔嫩的肩头肌肤上跳动着越来越浓烈的欲望音符，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欲望的本能一时间就像那春天抽丝的野草，一点点，一点点地，随着他手的颤动，蓬勃地生长着。


淡淡的檀香在屋中弥漫着，绚烂的阳光透过窗纱投射进来，更是将蒙着一层薄纱的浴桶之下映照得迷离万种。萧睿想要逃离，但又不舍得逃离。他再三警告自己，眼前这玉真是自己的娘亲，强行驱逐内心里那些不堪的念头，但是欲望的跳动中又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发出勾人的呼喊。


汗珠滑落，萧睿慢慢收回手来，抹去了自己额头的汗珠。咬了咬牙，长出了一口气。春兰秋菊四女突然格格娇笑着起身一起跑出了玉真的卧房，卧房中只留下四股淡淡的少女幽香。


萧睿也转身抬起沉重地脚步向屋外行去。突听哗啦水声一响，就在萧睿回头瞥看的瞬间，玉真赤裸裸的身子带着四溅滚落的水花儿盈盈站起在浴桶中，那条薄薄的纱紧紧地贴在她人到中年但却保养得异常完美的粉红娇躯上，修长如玉的玉腿，挺翘的香臀，胸前两团跳动的玉兔，两点凸起的嫣红，一抹柔顺幽密的黑色丛林仍然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水珠，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呈现在萧睿眼前。


玉真迷离的眼神中放射出能融化冰雪的火热，慢慢将双臂曲起挡在自己胸前的羞处，她抖颤着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良久，她才又带着一层薄纱缓缓坐回桶中，幽幽道，“这世间从来没有一个男子能让我动心，唯有你——唯有你啊，我的孩子！”


萧睿心中一颤，只觉双腿有些发软，慢慢地跪坐在了地毯上，背朝着浴桶，肩头隐隐有些颤抖。


“假如，假如我不是年华老去……”玉真呢喃的声音变得深深地落寞起来，“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可是，可是，我却不能——你，你，你，你终究只能是我的孩子。”


“问世间情是何物……”玉真幽然一叹，“你这个小冤家呀，你让我离不开你却又不敢靠近你……小冤家，你去吧。”


……


……


萧睿“仓惶”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却见兰儿依旧披着那层薄纱羞不可抑地跪坐在自己的床榻上，他刚要说什么，玉真那柔柔软软的声音又从门口传了过来，“小冤家，别憋着了，让兰儿好好给你解解火……”


萧睿面色一红，本来有些消退的欲望又一下子升腾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兰儿那火热滚烫又柔嫩丰腴的身子就贴了上来，“公子，奴是殿下赐给公子的侍妾，就让奴来侍候你吧……”


兰儿胸前那一堆饱满上，两颗凸起的蓓蕾有意无意地摩擦着萧睿的胸膛，兰儿媚人的娇喘声和如兰似麝的体香一起冲击着萧睿的感官，他的下腹本能地越来越火热。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躁动的欲望，一把将兰儿横抱而起，大步走向了床榻。


“萧郎……来呀！”兰儿扭了扭泛起了嫣红的粉白肉体，带起一圈乳浪流波。


萧睿毫不斯文地扑了上去，而就在这一瞬间，隔壁的卧房里传来玉真那缠缠绵绵幽幽怨怨的一声轻叹。


……


……


※※※


杨慎交府。当杨慎交的老婆陵迟公主又一次在他以及他的儿女们面前提起萧睿这个痴情的典范榜样时，他们的儿子杨洄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


杨慎交有些幸灾乐祸。他神色古怪地望着自己那越来越不可理喻的公主老婆，又看看自己郁闷愤怒的儿子，心里着实乐开了花。他心道，这下我看你还怎么去找皇上提亲，这咸宜公主已经铁定要嫁给萧睿，哼！


可凌迟公主似乎忘记了萧睿如今正是她儿子杨洄的情敌，只顾絮絮叨叨地说着萧睿的痴情往事，杨洄愤愤地猛然拍了拍案几：“娘亲，好了，不要说了。儿子身子不舒服，先行告退了！”


杨洄拂袖而走，留下陵迟公主愣在了那里。良久，她突然看见自家丈夫脸上那一丝古怪的笑容，不由恼火道，“你得意个什么紧？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杨慎交嘿嘿一笑，“公主，为夫请你好好想想，咱们洄儿娶不成咸宜公主也是一件好事儿呀。咱们家已经有你这个公主殿下，如果再迎进一个公主殿下来，那么，我们杨家父子还活不活了……”


说完，杨慎交赶紧嘿嘿笑着避了开去，逃出了厅去。等陵迟公主反应过来，河东狮吼一般“咆哮”着摔碎了一个茶盏时，他早已经来到了杨洄的书房。


“洄儿，爹爹跟你说过多少次，这宫里的公主娶不得——这世间有多少美丽的女子，不比那咸宜强？只要你不娶公主，你不仅可以娶一个美貌的妻子，还可以随便纳几个美貌的小妾进府……你看看爹爹，做了这天杀的驸马，痛苦了一辈子啊！”杨慎交地声音低沉起来，“咸宜公主跟萧睿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况且，据说咸宜已经跟萧睿有了肌肤之亲……”


“呜……”杨洄猛然抬起头来，涨红的眼圈中投射出野兽一般的妒火，“萧睿，我，我要杀了你！”


杨慎交皱了皱眉，斥道，“杨洄，爹爹警告你，你不要乱来。那萧睿是天子门生，当面抗旨皇上都没有治他的罪，这是何等的宠爱？况且，还有玉真那个狐媚子在护着他，你要是去找他的麻烦，等于是给我们杨家惹祸端！”


杨洄咬紧牙关，紧紧地握紧了拳头，阴阴道，“难道，就凭我们杨家，皇亲国戚之家，还怕了这一个小小的萧睿不成？爹爹，儿子对咸宜公主的感情你不是不知，我从小就做梦要娶她为妻……哼，要是没有这个混账东西，咸宜公主早就被我娶进门来了。”


“你这个蠢货！如今的萧睿好惹吗？他已经是咸宜铁了心要嫁的夫君，不说皇上，就是宫里的惠妃娘娘，我们杨家惹得起吗？”杨慎交越来越恼火，“你这个孽子！爹爹的话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杨洄冷笑一声，嘴角浮起一丝嘲讽，淡淡道，“爹爹，你不要忘了，咸宜公主不是我娘，而儿子我，也不是爹爹！”


“你——”杨慎交火冒三丈地，顺手就扇了杨洄一个耳光，“从今天开始，我不许你踏出府门半步！老老实实地给我留在书房里读书，没出息的东西！”


杨洄捂着脸颊，冷哼着无语。等杨慎交的身影消失在深深宅院中时，杨洄一脚踢开房门，匆匆去了杨府幽静的后花园。穿过两条回廊，刚刚走到一座假山后面，杨洄方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下，突然听见了身后不远处的竹林中传来低低的男女媾和声。


杨洄眉头一皱，慢慢就踱步了过去。


眼前的一幕让正愤怒郁闷着的杨洄一下子火冲脑门，府中一个家人正压在自己妹妹杨苏苏的身上哼哧哼哧地做着那羞人的事儿。杨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声，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块，怒吼一声，当正在欢乐中冲刺的家人惶然回头，杨苏苏惊声尖叫的瞬间，杨洄抡起手中的石块狠狠地砸在了家人的头上。


血花四溅，脑浆蹦流。杨洄这一下子几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歇斯底里地挥动着沾满鲜血和脑浆的石块，咆哮着，家人当场毙命，而赤裸着下体的杨苏苏也就此晕厥了过去，满是高潮红晕的脸上血迹斑斑。

第141章 玉环进京


第二天一早，萧睿在长安城外送别出京赴任的杜甫。杜甫实授河北道大名县令，而与他一起登科的郑鞅却只得郁闷地留在京中，被安排在京中做了一个底层的从七品上阶的朝散郎。


郑鞅怏怏不乐地拱了拱手，便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萧睿拱手一笑，“恭喜子美兄了，从此后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尽展胸中所学，一展宏图大志了。”


杜甫汗颜一声，“杜甫能有今日，多蒙子长你相助，杜甫此生永记在心。杜甫临别之际，不知子长你可有话教我？”


萧睿笑而不答，只是将一叠飞票递了过去。杜甫面色一变，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杜甫怎么能用子长的钱？万万不可！请子长你赶紧收回，免得伤了你我兄弟的和气。”


“子美兄，跟我还这般客套？这不过是我送与子美兄的一点议程罢了。子美兄啊，山高路遥县上为官，时时处处都要花销，这些钱算是我给子美兄壮行了。况且，宁可花兄弟的钱，也莫去贪污那民脂民膏啊！”萧睿缓缓道，硬生生将几十贯钱的飞票塞进杜甫怀中。


杜甫全身一震，默默地望着萧睿，突然神色一凛，躬身一礼，“杜甫受教了，子长之言，为兄谨记在心。也罢，兄弟你的钱我花销起来也就踏实，总比去地方上花销百姓的钱来得好吧，哈哈。”


杜甫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打了个哈哈。萧睿暗自点了点头，这一向迂腐的杜子美总算是经过他长时间的“调教”，性情多少有些改变了。要是搁在以前，他绝对后扔下这些飞票然后拂袖而走。


“阳明，京中为官前程远大，你何以如此闷闷不乐？”杜甫转向郑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杜甫在地方上，京中还仰仗阳明你呢。”


郑鞅叹息一声，“子美兄一路走好。这京师之中，七品的官儿多如牛毛，郑鞅留在京师之中也就是为那些达官贵人们端茶倒水的份儿，一旦想起这些，我这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杜甫微微一笑，“子长，阳明，时日不早了，我该上路了，两位就此请回，咱们来日必有相见之日！”


……


……


送走了杜甫，萧睿回烟罗谷里继续调养，而郑鞅则回了郑家刚刚在京师中为他买下的一座小宅院。自打他登科之后，他才壮着胆子托人稍回了他高中的消息。去年他沦落娼门，跟随他的下人郑同苦劝不止，便只好回来金州禀告家主。郑鞅的父亲金州刺史郑陇闻听儿子迷恋娼妓而不顾科考，败坏门风，不禁勃然大怒，一气之下也再不管他。


直到他再次登科，又闻得他被鼎鼎大名的天子门生萧睿所救，又再次金榜题名，郑陇心里的火气早就消散一空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郑陇看完郑鞅的家书，又详细询问了来人萧睿的一切以及萧睿和郑鞅相交的所有经过，这位郑家的当代家主不禁狂喜，赶紧派了管家进京，为郑鞅购得这一所宅院，还买了几个家仆侍女照顾他的起居生活。


更让郑鞅兴奋的是，其父在回信中不仅同意了他跟薛亚仙的婚事，还对薛女的真情大加赞许，并声称将尽快择定良辰吉日，为两人完婚云云。郑鞅明白，能让自家这位古板守礼的郑家家主父亲接受一个娼门的儿媳妇，绝非是郑陇为薛女的真情所感动，而是因为这其中有玉真殿下的“做媒”。不管薛女以前是做什么的，但现在薛女确是玉真的人，烟罗谷琼林山庄里的人，能跟玉真的人结亲，这无论是对于郑鞅本人，还是对于郑家，都具有非同小可的意义。


既能成全了儿子，又不至于得罪玉真殿下，郑陇做出这番决定，其实实属情理之中。是故，郑鞅虽然惊喜，但却并不意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父亲，这是一个看重家族利益甚过一切的郑家当家人，为了郑家的将来，为了不让这传承数百年的名门大族败落下去，他可谓是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


不提郑鞅，单说萧睿回到烟罗谷里，见玉真带着兰儿正站在姹紫嫣红的山坡下翘首遥望着谷口。见萧睿进来，兰儿眼中闪出一丝羞红，忍不住垂下了头。玉真回头瞥了兰儿一眼，轻轻一叹，“兰儿，让她们弄一桌酒菜来。”


时下已是春末，春光明媚，烟罗谷里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和茂盛的绿色。萧睿踏着软绵绵的草地飘然而至，玉真趺坐在草坪上，痴痴地看着他，心中的那一抹柔情稍加盘旋便化为了一股浓浓的温情，“孩子，来坐下，春色如此明媚，真是让人赏心悦目。我这还从未发现，烟罗谷里的春色远远比秋景更加迷人。”


萧睿微微一笑，也没有说什么，撩起衣袍，就地趺坐在她的对面。


春风和煦，天空中万里无云，暖暖的阳光照射在两人的身上，一个衣裙华丽绚烂妩媚，一个衣衫素雅飘然欲仙，面对面趺坐在绿草茵茵之上，远远看去当极像是一对神仙眷侣。兰儿指挥着几个侍女将一张案几摆在两人中间，又上了些酒菜茶点，然后才又悄悄地瞥了萧睿一眼，幽幽退去。


不远处，茂密的丛林幽深阵阵，其间不时响起清脆悦耳的鸟鸣啼叫。这片刻的宁静和温馨，两人都不愿意打破，只是一个俯身痴痴地望着身前一朵粉红色的野花，另一个仰首望着那晴朗的天空默然无语。


一个侍女匆匆走来，裣衽一福，“殿下，公子，谷外有个叫令狐冲羽的人来报说，萧公子的姐姐和未婚妻杨氏到了长安，请萧公子回府去。”


侍女说话的时候，萧睿刚刚将目光从蓝天之上收回来，闻言不禁大喜，霍然站起，扭头就向谷外跑去。跑了几步，突然想起自己有些失礼，这才生生止住脚步，回身来躬身一礼，“娘亲，萧睿回府去看看……”


玉真妩媚的脸上闪过一丝幽怨，但马上就被她掩饰了过去，她缓缓起身，“好你个小冤家，一听说未婚妻到，便不要娘亲了。好了，好了，不要愁眉苦脸了，赶紧回吧，回吧——心都飞走了，还留下作甚？”


“明日我去看看，这位能让我家孩儿生死相许的杨家姑娘，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间仙子。”玉真又道。


萧睿尴尬地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


萧睿的书房里，杨玉环痴痴地望着张旭手书被秀儿悬挂在墙壁上的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眼中热泪盈眶，耳边幽幽回荡着方才秀儿的一番话：“玉环小姐，少爷为了抗婚，不仅抗旨不从，还在半路上拔剑自刺……”


玉环摸干眼泪，转过身来盈盈行去，一袭白衣胜雪。容貌秀美无双，气质秀丽典雅，这静静的一身白衣，苍白而秀美绝俗的面容，肌肤若冰雪，步态若弱柳临风，怎一个清丽出尘了得。


她抚着书架，翘着绝美的脸庞向上望去，那里，放置着一瓶没有开封的花露琼浆。


她看得痴了。而此刻一只脚迈进门槛的萧睿又何尝不是看得痴了？


“半年不见，玉环的绝世容颜丝毫未改，只是多了一丝苍白，又清瘦了许多，想必是担心牵挂自己所致。”萧睿默默地想着，“她这一袭白衣，当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清雅绝俗，宛如冰山上冰清玉洁的雪莲花。”


萧睿前行了一步。


玉环没有回头，但娇柔的身子明显抖动了一下，“是萧郎吗？”


玉环缓缓转过身来，倾国倾城的容颜上两道泪痕浸染而下，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猛然扑了过来，哭喊道，“萧郎，你吓死玉环了！”


萧睿将心爱的女子紧紧地拥在怀里，此时此刻，他感到了无尽的满足。


“萧郎，咱们不是说过，你不许比我早死一日，你要是就这样去了，你让玉环怎么活下去？”


“萧郎，玉环可以没有一切，但不能没有你呀！”


“萧郎啊，玉环心里痛……能得萧郎如此相待，玉环祈愿上天让玉环生生世世都做你的妻……”


……


……


萧睿抚摸着怀中玉人轻柔的肩膀和那如云的黑发，静静地聆听着少女发自内心的深深眷恋和如水柔情絮语，竟无语凝噎。


萧玥靠在门框上，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的兄弟和兄弟媳妇儿，心头感慨万千。良久，她才淡淡笑了笑，“我说子长，玉环，这抱得时间也够了，还是先用些饭食，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玉环粉面一红，赶紧轻轻推开萧睿，退到了一侧。萧睿急急上前躬身一礼，“姐姐，你怎么也来了？这多日不见，弟弟甚是想念姐姐。”


萧玥叹息一声，“子长啊，你到底是怎么搞得，你可知，你闹腾了这么一场，差些没把我跟玉环给吓死。”


秀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少爷，饭食准备好了，可以入席了。”


萧睿牵起玉环的小手，“走，姐姐，让弟弟今日为你们接风洗尘！”

第142章 萧屋藏娇


玉环和萧玥来到长安，萧睿自然是不能再去烟罗谷里住了，便留在了府中。第二天一早，玉环和萧玥有心要去城里转转，但没成想却遭到了萧睿的强烈反对。萧玥有些不解的瞪了萧睿一眼，“子长，我们姐妹好不容易来长安一趟，怎么能不出去看看这天子脚下的景致呢？”


萧睿心里苦笑，但嘴上却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只得沉默不语。还是玉环一向对他柔顺惯了，见他反对，以为萧郎是体贴自己长途劳累，也就笑着帮萧睿说起话来，“姐姐，萧郎肯定是看我们长途跋涉而来，想让我们在家里好好歇歇身子呢。”


萧玥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更令萧玥奇怪的是，玉真突然到访，要见玉环和萧玥。但不知怎么地，萧睿死活就是不同意玉环去见玉真，问他理由总是保持沉默。这一回，就连玉环也有些郁闷：“萧郎，你这是作甚？人家玉真殿下屈尊来访，奴家怎好不见？万一得罪了玉真殿下，那可怎么得了？”


萧玥怒道，“子长，你到底要作甚？你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嘛！”


萧睿苦笑，深深地望着玉环那绝世的容颜，良久才神情复杂地淡淡道，“姐姐，长安权贵生活之乱不是你能想象的。玉环姿容绝美倾国倾城，一旦为外界所知，我担心会惹来麻烦……”


等萧睿低低将大唐权贵们的风花雪月以及那屡见不鲜的淫荡混乱之事细细讲了一遍，尤其是听说自焚而死的前太子李瑛竟然对李隆基的惠妃怀有某种很暧昧很特殊的情感，萧玥的脸色煞白，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和感知范畴。


虽然萧玥也是出身大唐豪门，但毕竟萧家败落的时候，她年纪尚小。


玉环也震惊地痴痴看着萧睿，犹如做梦一般。定了定神，萧玥渐渐明白，自家弟弟何以会这般不愿意让玉环抛头露面——与一年前相比，少女身上的青涩早已褪去，容颜更加地美丽绝世，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一旦出现在大唐权贵们的视野中，也没准会有些无耻的人觊觎她的美色。


三人正在说话间，突然秀儿短促地在门口干咳了几声，萧睿回头一看，见玉真盈盈走了进来，妩媚的脸上挂着淡淡地嗔意，“子长，你竟然让我在客厅中等候了如此之久。”


萧睿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向萧玥和玉环使了个眼色。萧玥面色一正，盈盈拜了下去，“民女萧玥拜见玉真殿下！”


玉真扫了萧玥一眼，笑吟吟地俯身下去将萧玥扶了起来，“你便是子长的姐姐萧玥？当真是姿容秀美，落落大方，不愧是名相萧至忠的女儿……想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还与太平皇姑一起喝过你的满月酒……一晃时光流逝，你已经为人妇了，世事如尘，物是人非，岂不让人嗟叹！”


萧玥眼圈一红，想起了当日萧家的荣华富贵盛况，不禁暗自伤感不已。玉真摆了摆手，门外，一个侍女赶紧捧上了一个精美的檀木匣子，“这是一些珠宝首饰，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吧。”


“殿下，民女不敢。”萧玥赶紧又躬身下去。


“我们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套，收了吧。”玉真将清丽的目光投射在站在一旁微微垂首、一袭白裙幽然出尘的玉环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眼，不禁惊叹道，“这便是杨家小姐了？果然是倾国倾城的容颜，难怪我这子长孩儿为了你不惜抗旨抗婚！又难怪这小冤家闻听尔到长安便再也在烟罗谷里呆不住……子长，你倒是艳福不浅！”


萧睿微微一笑。


“民女杨氏玉环拜见玉真殿下！”玉环定了定神，盈然跪倒，拜了下去。


玉真脸上的笑容越加地深重，她没有立即扶起玉环，只是待少女三拜之后才俯身拉起她的玉手，惊艳的眼神犹自在玉环绝美的容颜上转了一转，叹息道，“当真是含苞欲放，我见犹怜——你跟子长倒是才貌相当的一对。子长是我的孩儿，你即是他的未婚妻子，便也是我的孩子，为娘便生生受了你这三拜。”


玉环一怔，但乖巧灵秀的少女旋即反应过来，她恭谨地福了一福，“玉环拜见娘亲！”


玉真又是一叹，突然探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精美的玉佩来，递到玉环手里，柔声道，“孩子，这枚玉佩随我20年，今日就转送你了……”


……


……


玉真在萧睿的书房里跟萧玥和杨玉环亲亲热热地说了会话，便告辞离去。萧睿一路将她送出门去。玉真正要上马车，见萧睿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探出葱茏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小冤家，你倒是艳福不浅……你可能还不知道，今日一早，皇上已经废了咸宜的公主爵位，明日咸宜便要到烟罗谷里来暂住。三日后，皇上将下旨为你们三人赐婚，既然玉环已经到了长安，我看还是将这婚事尽快操办了吧……不过，小冤家，娘亲可是要提醒你，你一下子娶得两房如花美眷，可不要后院起火哦——哼，你要是敢厚此薄彼，娘亲可是饶不过你！”


“娘亲，婚事便由娘亲做主了——只是，萧睿不想太过铺张，最好不引人注目的好。”萧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孩儿怕有人觊觎玉环的美色……”


玉真一怔，突然哑然一笑，“你这小冤家是不是吃错药了，你竟然害怕别人来跟你抢媳妇儿？呵呵，有娘在，谁敢？况且，夺人妻女也是重罪，谁又敢无视大唐律法？”


“假如是皇上呢……”萧睿咬了咬牙，突然低低道。


玉真脸色一变，摆了摆手，斥道，“放肆！”


萧睿叹息一声，默然垂下头去。


玉真环顾四周，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了下去，这才上前一步，“你这小冤家疯了不成？这话幸亏是当着我的面说，如果让别人听了去，你还要命不要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玉真妩媚的脸色顿时涨红起来，嘴唇紧紧地抿着，她幽然一叹，“也罢，娘亲就为你安排。本来，皇上和宫里的嫔妃们铁定是要出席你的婚礼的，既然这样……我就想办法不让皇上来便是……小冤家，你这都是些哪来的荒诞念头？”


“不过，你说得也对，你这未婚的媳妇儿的确是太美了，美得让人晕眩，就连娘亲都忍不住对她生出几分怜惜。小冤家，你可要看好自己的媳妇儿，不要到时候惹出乱子来，还得让娘亲给你擦屁股。”


玉真这话说得柔柔媚媚暧昧之极，她恋恋不舍地拍了拍萧睿的肩膀，“娘亲走了，娘亲回去便派人开始为你们准备大婚——既然你不喜铺张，那么就将婚礼设在烟罗谷里来……”


※※※


果然如玉真所言，第二日，咸宜公主便脱去了华丽的公主宫裙，换上了一袭青色的道袍，在宫门口与武惠妃等人洒泪而别，一路被玉真的人接去了烟罗谷。而旋即，李隆基下旨昭告天下，天子门生、新科状元萧睿将在一个月后迎娶烟罗谷里道号名幻真的女道士和洛阳杨家之女杨玉环，两女均为正妻无分大小。


此消息一出，朝野轰动。谁人不知，这道号幻真的女道士便是几日前的大唐咸宜公主，皇家搞得这么一出烟雾弹，谁都心里明镜儿似的，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明说。咸宜公主将会跟杨家女一起下嫁萧睿，这虽然已经是长安城里权贵百姓都早有预料的事情，但乍闻喜讯，还是让人感慨羡慕不已，一时间，那幻真女道士、那被萧睿雪藏的从来没有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杨家玉环女，也随之与萧睿一样成为长安城里的头号新闻人物。


萧睿只有萧玥这一个亲人，再有就是玉真这个半路上认来的干娘了。而杨玉环却有娘亲和众多亲眷，萧睿早就提前派人分别飞速前往洛阳和益州报信，让杨家人赶紧赶往长安参加婚礼。


而至于婚礼的其他繁琐的礼仪细节，则完全由玉真大包大揽了下来，萧睿也乐得清闲，在等待婚前的这一段日子里，他每日都在家里跟玉环饮酒作乐，隔几天也去烟罗谷里跟玉真请个安，顺便询问下婚礼的进程。


萧睿原本对李宜之事还有些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打了好半天的腹稿才跟玉环提起，但没成想玉环毫不为意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柔声道，“萧郎，你就不要担心奴家了——你能为了奴家连性命都可以舍弃……玉环就能为了萧郎好好地跟咸宜公主相处——只是，玉环还是有些害怕，她毕竟是公主……”


萧睿紧紧地拥着少女，为少女的宽容大度和善解人意而淡淡地感动着，“宜儿很好相处，她性情恬淡，颇有胸怀……”


“嗯，萧郎，你带玉环去烟罗谷里见见宜儿姐姐吧。”玉环柳眉儿轻轻一挑，“她毕竟是公主，玉环愿意奉她为姐姐。”


“好，咱们这就去。”萧睿心里舒畅，笑着俯身在少女粉嫩的额头上亲了一记，“傻丫头，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大小？”

第143章 杨洄醉酒


萧睿带着玉环去了烟罗谷里。


当萧睿跟玉环并肩一起缓缓走向谷里的时候，一身道袍的秀美李宜正默默地靠在回廊的栏杆上，神情复杂地看着萧睿笑吟吟地牵着少女玉环的手，款款笑语，不由心里幽幽一叹。


虽然李宜心里充满着对萧睿的火热思念，但一想到杨玉环已经到了长安，她便只好耐着性子等候在烟罗谷里，每日便在此张望，等候着并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萧郎。然而，日日望穿秋水却日日落空，想起萧郎正在城里与杨玉环恩爱缠绵，李宜的心里便着实有些失落。


萧睿还没有发现李宜，但眼尖的玉环已经透过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神情落寞倚在栏杆上向两人望来的女道士，两人其实早已是在洛阳的旧识。玉环将手轻轻从萧睿的手里抽开，然后双手提留着裙摆小跑了几步，还没等李宜反应过来，就盈盈拜了下去，“玉环拜见宜姐姐！”


李宜吃了一惊，赶紧脸色羞红地扶起玉环，手拉着手说起了女人间的悄悄话。或许是因为知道，日后将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嫁给一个男人，两女一个刻意交好，一个天性温和，很快便热乎在了一起，不多时，反倒是像极了相处多年的好姐妹，好得蜜里调油，生生把萧睿一个人晾在了一旁。


虽然李宜执意不肯让玉环叫自己姐姐，但她的年龄却确实比玉环大一些，又见玉环叫得真诚，便也只好默认了下来。而玉环的这一声“姐姐”，也让李宜消散去了心底里那一抹最后的隐忧和焦虑。玉环的善解人意和体贴，让李宜如沐春风，三两句话间就将存于两人之间的那点隐隐的尴尬和隔阂清除干净，玉真站在一旁赞许地笑着，对玉环又高看了几眼。


李宜将玉环留在了烟罗谷里，两女亲亲热热地相处，这让萧睿感到很欣慰。他站在回廊上，看着两女一个如空谷幽兰，一个如冰川雪莲，携手在草地上或是耳语或是嬉笑或是俯身摘花的亲密，心里的温情一点点高涨起来。可惜，这种温情没有持续多久，他的好心情便被陵迟公主母子的到来而被彻底破坏。


……


……


陵迟公主面色尴尬地站在玉真面前，而玉真就趺坐在草地上，神色淡定，只是将那清冷的目光从神色阴沉的杨洄身上掠过。


“玉真姐姐，我这孩子想要跟咸宜侄女说几句话……行吗？”陵迟公主支支吾吾地道，她也是没有办法，日日被这儿子痴缠，实在是不胜其烦，这才不顾忌讳地带着杨洄来到了烟罗谷里。


玉真回头瞥了一眼正站在不远处向这厢张望的萧睿，淡淡一笑，“陵迟妹妹，这话你不该来问我，该去问我那孩儿。这咸宜已经被皇上赐婚给了萧睿，不日就要成婚……而杨洄，要在大婚之前单独跟人家的未婚妻相处，是不是要征得我那孩儿的同意？”


杨洄没等陵迟公主说话，便迫不及待地插话道，“玉真殿下，杨洄拜见咸宜公主殿下，与那萧睿何干？他们不是还未曾成婚嘛！”


玉真冷冷地一笑，“杨洄，你好放肆，咸宜已经奉旨去了公主的封号和爵位，目前她是幻真道姑，是天子门生萧睿的未婚妻室，你如何能说见便见？”


“殿下……”杨洄的话还没说完，陵迟公主便在一旁打断了他，又羞又恼地斥道，“你这没出息的孽子，自取其辱！还不赶紧随为娘回府！”


玉环乖巧地避进了内室，而李宜则缓缓向萧睿这边走了过来，向他投过问询的一瞥柔情目光。萧睿笑了笑，伸手牵起她温热滑嫩的小手，一起并肩向玉真三人所处的草地上行去。


虽然两人已经有了婚约且婚期在即，但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萧睿牵着手，李宜还是感到了一丝羞涩。下意识地想抽出手来，但萧睿却握得很紧，只得红着脸任由他握着，一路走到了玉真和陵迟公主身旁。


见到两人牵手而来，玉真微微一笑，凌迟公主眉头一皱，而那杨洄却是两眼喷火，反射着熊熊的妒火，胸膛微微地起伏着，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声响，两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既然陵迟妹子来了我这烟罗谷里，就不要走了——来人，摆宴！”玉真向不远处侍立着的春兰秋菊四女招了招手。她的本意是想借机让杨洄跟萧睿缓和一下关系，毕竟，杨洄也是公主之子，两家算起来还是亲戚。而在玉真眼里，这杨洄除了有些志大才疏之外，除了对咸宜有些痴心执念之外，还不算很讨厌，人品还不算太坏。在她看来，如果杨洄是个聪明人，便会知难而退，不再存有那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非分之想了。


玉真有意无意地跟陵迟说着些皇家的家长里短，陵迟则勉强打起精神来陪笑着，萧睿则和李宜在席间默然相对，虽然谈话并不多，但却在眉眼交汇间传递着浓浓的情愫。


杨洄拼命地灌着酒，萧睿在一旁看得眉头紧皱。宴上所用，全是酒徒酒坊所出的五粮玉液，酒烈无比，那杨洄本来就量浅，这几大盏酒下腹，便面色涨红有了七八成的醉意。迷蒙的醉眼间，他瞥见如花似玉地李宜正探手温柔地为她身旁的萧睿拂去身上的一抹灰尘，不由心中腾地一下燃烧起了无可遏止的妒火。


他晃荡着身子起身来，眼眶通红，手紧紧地攥着，愤愤地怒视着萧睿，良久。他转身面向眼中流露出淡淡不屑的李宜，颤声道，“咸宜，你我从小在一起长大，你难道就对我没有一丝半点的感情？”


玉真皱了皱眉。而陵迟公主则轻轻一叹，伸手扯了扯玉真的衣袖。玉真笑了笑，“走，陵迟妹妹，我们去别处赏赏谷里的风景——这后辈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说去，走。”


李宜咬了咬牙，缓缓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杨洄，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这话，早在2年前我就说过了。”


“哼，你休要骗我，还不是因为他——这个一门心思攀龙附凤的小子！要不是他，皇上早已为你我赐婚！”杨洄纵声道，“我就不明白，他哪点比我强？论家世，我是公主之子，皇亲国戚，而他算什么？一个民间的花间浪子而已。”


“杨洄，你放肆！”李宜冷冷斥道，“我心里只有子长，我劝你自尊自重！”


杨洄浑身抖颤起来，面色变得煞白阴森起来，他踉跄了几步，一把抓住了萧睿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喷着冲天的酒气道，“萧睿，我不会放过你的，绝不！我就不相信，终南山里你逃过一劫，你会一直都是好运气。你记住，萧睿，我跟你势不两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杨洄放肆地狂笑着狂奔出烟罗谷，刺耳的笑声回荡在风景如画的谷间上空，生生破坏了这一幅完美无瑕的春意画卷。


萧睿的脸色瞬间阴沉起来，牙关紧咬，半响无语。他原本以为这杨洄顶多是“吃醋”嫉妒而已——所谓一家女百家求，杨洄喜欢李宜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就算是李宜不喜欢他；可萧睿没有想到的是，这杨洄竟然心狠手辣至此，竟然要将自己至于死地而后快——那终南山里的刺客，原来是他的幕后黑手！


萧睿心里充斥着无尽的怒火，一丝丝阴森的冷气从他的眼神滑出，他的脚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将脚下的草地生生踩出了一个小坑。


此时此刻的萧睿，已经不再是往日的萧睿了，自打在皇宫里死过一回之后，他的心性有了一个悄然的变化，尽管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对一切潜在或者明面上的敌人（或者说是对他构成威胁的事情）有着极度的敏感，因为他明白，他已经输不起了，稍有不慎，他就要再次堕入危险的深渊。


一时间，杨洄在萧睿心里，已经立即从一个“情敌”和“可怜虫”上升到“危险敌人”的高度。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心念百转，想着自己那日渐变得阴冷的心事。


李宜担心地望着他，柔声道，“子长，你怎么了？那杨洄醉酒，你切莫理他。”


萧睿定了定神，满面的阴沉尽去，淡淡笑了笑，“走，宜儿，我们也去看看风景去。”


※※※


温馨的日子总是嫌太短。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随着五月初五端午佳节的来临，萧睿和玉环李宜两女的婚期也一天天临近。


天气已经有些燥热，烟罗谷里的春光被温热的西风一扫而空。端午佳节一大早，谷里的下人们就开始将早已准备好的竹筒粽子、菖蒲酒、雄黄酒之类摆上了谷中草坪上那一张张檀木案几；而春兰秋菊四女则带着一些侍女，拿着菖蒲、艾叶、榴花、蒜头、龙船花、榕枝等制成的小艾人，或者悬挂在树梢，或者挂于回廊之上，或佩带于自己的衣裙之上。


谷中莺莺燕燕，笑语连天，烟罗谷里的端午盛宴就要拉开序幕。


萧睿站在谷口，笑吟吟地代替玉真迎着长安城里来的贵客们，当他的眼神从杨洄父子的身上扫过之时，眼中的一丝厉芒一闪而逝。

第144章 端午惨案


众宾客们趺坐在案几背后，微闭着双眼，静静地聆听着烟罗谷里乐工们最近新排练的一曲“端午小令”，那柔和百转的乐律，那歌女莺莺莉莉的婉转歌声，都让这些大唐的权贵们沐浴在夏初的和风中，微微有些陶醉。


唐人这端午饮宴的风俗是非菖蒲酒和雄黄酒不饮，为了所谓辟邪、除恶、解毒。菖蒲酒是一种转为端午配制的药酒，色泽橙黄微翠绿，清亮透明，气味芳香。这是烟罗谷里自己配置的一种菖蒲酒，并没有用酒徒酒坊所出的清香玉液或者五粮玉液，而是用了很普通的剑南春。


而那雄黄酒就更简单了，用研磨成粉末的雄黄泡制而成，用的是江南的黄酒作为原酒。


烟罗谷里如花似玉的侍女们穿着花往来上着一坛坛菖蒲酒或者雄黄酒，这些酒品酒性绵软，宾客们饮起来如同喝茶，不多时，几乎每人都喝空了一坛酒。


萧睿默默地坐在玉真身侧，案几上的菖蒲酒坛也见了底。娇娇媚媚的兰儿手里托着一坛酒，向萧睿的案几行去，将酒坛放在其案几之上，然后正要转回，突然又犹豫了一下，转身回来默默地趺坐在他的身边，趁旁边的李宜没有注意，轻轻地掏出香帕为萧睿擦去了额头细密的一层汗珠。


萧睿笑了笑，深深地望了望兰儿，从兰儿水汪汪的柔媚眼神中他读到了一丝泛滥的春情，他笑了笑，随意捏了捏她的小手，便照旧俯身端起酒盏，自斟自饮。


在他的对面，杨洄闷头喝着闷酒，偶尔用阴森的目光投向萧睿一瞥。当他发现，萧睿对于他的挑衅无动于衷的时候，妒火中烧的杨家少爷再也按捺不住，仰首喝干了酒盏中剩余的雄黄酒，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场中，正要说些什么，突然面色变得抽搐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扭曲了几下身子，便轰然栽倒在地，鼻孔嘴唇间鲜血蹦出，抽动了几下双腿便告断了气。


……


……


尽管是在烟罗谷里，但陵迟公主的儿子突然惨遭横死，且状若中毒，这还是在长安城里大唐朝野上下掀起了惊天波澜。事情发生在烟罗谷里，陵迟公主两口子又一口咬定是有人恶意下毒，震怒之下，李隆基当即下旨，让大理寺和刑部共同组建起“专案组”，由大理寺卿胡正亲自挂帅，带人勘察此案。


因为事关重大，尽管玉真地位尊崇，但胡正还是不敢怠慢。他先是让大理寺的衙役们将谷里所有的杂役、下人以及侍女全部看管起来，尤其是那几个负责配置菖蒲酒和雄黄酒的厨娘，更是单独拘押起来。


除此之外，胡正还让人将厨房中剩余的酒品全部封存起来，以待查验。


待仵作验尸过后，认定杨洄是死于中毒状若砒霜之毒后，胡正面色阴沉地躬身一礼，“玉真殿下，下官得罪了，事关重大，杨家公子死于砒霜之毒，谷中所有人等，包括新科状元公，都难逃嫌疑……”


玉真面色阴沉，今日端午盛宴上出现了这么溅血的一幕，着实让她郁闷和烦躁。她绝不相信自己谷里会有人下毒，但事实摆在面前，杨洄确实是中毒而死，这又让她无话可说。她摆了摆手，“胡大人尽管查验，如果查出是本谷中人所为，国法无情！我绝不袒护。”


……


……


两天过去了。尽管大理寺和刑部费尽了心机，还是没有查出任何线索来。谷中封存的酒中毫无毒素，而所有的侍女下人们更是仔细盘问了数遍，都毫无有人下毒的证据。其实，胡正即便是不用审理，也明白，这烟罗谷里的侍女下人们跟杨洄无冤无仇，怎么可能对一个皇亲国戚的贵公子下毒呢？


一切的一切，所有猜疑的目光似乎都转移到萧睿身上来。只有萧睿，才跟那杨洄有一星半点的“恩怨情仇”——可是，萧睿明明是情场上的赢家，他已经赢得了美人归，皇上的旨意在前，他马上便可以洞房花烛，似乎更没有理由去给杨洄下毒。


大理寺和刑部在烟罗谷里设了一个简单的大堂。萧睿神色淡然地站在堂下，默然无语。胡正惊堂木一拍，“萧睿……”


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高力士那尖细嘶哑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惠妃娘娘驾到！”


李隆基与惠妃并肩而进，身后跟着泪痕满面的陵迟公主和杨慎交两口子。而在四人之后，竟然还又走进几个朝臣，其中便有李林甫和贺知章两人。


“拜见皇上。”胡正带着一干官员杂役集体跪倒在地。萧睿也面无表情地跪在一旁，神色依旧是淡淡地。李隆基摆了摆手，“平身，胡爱卿继续审案。”


胡正小心翼翼地让人给李隆基两人看了座，然后恭谨地躬身一礼，这才坐回了自己的案头之后。当着皇帝的面，这惊堂木不好再用，便用手轻轻拍了拍桌案，喝道，“萧睿，本官查验数日，这谷中之人唯有你才有给杨公子下毒的嫌疑，你且从实招来！”


萧睿淡淡笑了笑，“胡大人，你无凭无据便指摘萧睿是嫌犯，是不是与大唐律法不符？我倒是想请教胡大人，什么叫只有我有嫌疑？我为什么要给杨公子下毒？我与杨公子既无新仇也无旧恨，何至于要下毒致死人命？而退一步讲，即便是我与杨洄有深仇大恨，我如果要对他下手，想必也不会当众下毒吧？杨公子当场毒发，这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惹祸上身？再者，我与在场众位大人一起皆是饮宴，所饮之酒皆与杨公子一般无二，我何以下毒又如何下毒？还请胡大人教我。”


胡正一时被憋得说不出话来。


萧睿淡然瞥了李隆基和武惠妃一眼，心里很是放松。他虽然非常痛恨杨洄，也有心在提防杨洄甚至也想过多次要报复杨洄，但他还没弱智到如此地步——当众给杨洄下毒。


他压根就没下过什么毒，怕什么？他就不相信，这胡正能有本事将自己这无罪之人活活审成嫌疑犯。没有任何证据就想办自己，岂不是痴人说梦？不要说了大唐律法了，更不要说玉真不会答应，就算是李隆基两口子，也不会答应吧。他的圣旨已下，萧睿便是他事实上的女婿，他岂会眼睁睁地看着萧睿遭遇这种不清不白的冤枉。


果然，武惠妃沉声道，“胡大人，萧睿乃天子门生新科状元公，前途正无量，好事又成双——目前新婚佳期在即，他怎么会给杨洄下毒呢？”


胡正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起身躬身道，“回娘娘的话，臣查验许久，唯有状元公与杨洄曾有几分嫌隙，恐……”


其实胡正也是无可奈何，所谓“审案”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给陵迟公主两口子看的。死的是皇亲国戚，来自死者家属的压力特别大，而“犯案”的也是皇亲国戚——如果他长时间查不出个眉目来，这大理寺正卿的位子怕是别想再坐了。他何尝不知萧睿毫无作案动机，但查来查去，也只有从萧睿这里似乎还能找到一点线索，他只得硬着头皮将萧睿列为了“嫌犯”。


武惠妃皱了皱眉，“胡大人，你这般审案怕是不妥的，你可有何凭据？”


玉真坐在一旁突然冷笑道，“胡大人，我平日里也不太喜欢杨洄，那么按照你的逻辑，我也是毒杀杨洄的凶手了吗？”


胡正躬身一礼，颤声道，“下官不敢。”


凌迟公主哽咽着出来跪倒在李隆基面前，哭喊道，“皇上，你要给你的外甥做主啊，我家杨洄儿死得好惨哪！”


李隆基叹息一声，“陵迟，你且起来，朕一定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一旦查出真凶，无论是谁，朕一定会将他满门抄斩！”


……


……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好半天的李林甫突然张嘴道，“胡大人，能不能将那杨公子毒发身死后剩下的酒坛拿来让本官一观？”


胡正赶紧派差人将杨洄当日所饮的那坛还剩了些许的雄黄酒取来。李林甫接过，将头凑近酒坛深深地嗅了一嗅，皱了皱眉，然后用伸进手去，用中指轻轻沾了一点酒液，在嘴唇边抿了一抿，面色如释重负，淡淡道，“皇上，这酒中的确有毒！”


李隆基瞪了他一眼，心道还需要你来废话，朕当然知道这酒里有毒，否则杨洄怎么会死得如此之惨！


李林甫顿了顿，又朗声道，“皇上，臣想，臣已经查出谁是毒杀杨洄的凶手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陵迟公主更是哭喊着冲了过来，一把拽住李林甫的袍袖，涕泪交加，“李相，你快快说，到底是哪个天杀的下毒杀死了我的孩儿呀！老娘今儿个也不活了，我非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为我那孩儿报仇不可！”


李林甫厌恶地甩了甩袍袖，淡淡道，“陵迟公主，请稍安勿躁！”


李林甫上前走了几步，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瞥过，最后落在胡正的身上，“胡大人，查案切忌胡乱猜疑，你这几日查案便已经犯了大忌。”


李隆基摆了摆手，“李爱卿，你且说说看，你所言的凶手到底是何人？”

第145章 谁是凶手


李林甫清了清嗓子，淡淡道，“皇上，臣前年端午时节，在家中饮雄黄酒时，因天干物燥，曾经用烫茶之炭火炉热酒饮用，结果当时腹痛如搅，似觉肝肠寸断，犹如服了剧毒砒霜。后，臣侥幸脱过一劫，方才知道这雄黄酒热饮有毒……皇上可曾记得，臣于去年之端午前曾再三向皇上进言，说雄黄酒含毒，要皇上废了这端午饮雄黄酒的陋俗……可皇上没有准臣的奏请。”


“如果臣没有料错的话，这杨洄定然是服了这含毒的雄黄酒，且当日臣曾见杨洄放量饮酒还劝过他几句，可惜他没有听进去臣的忠告。”李林甫躬身一礼。


李隆基跟武惠妃对视了一眼，讶然道，“李爱卿，这端午节饮雄黄酒是千百年传下来的民俗，雄黄酒怎么会有毒？你这话，朕不能相信。朕也年年饮雄黄酒，毫无中毒之兆……”


李林甫叹息一声，“臣知陛下不会相信……臣大体判断，这冷饮的雄黄酒含毒微量，饮用后中毒征兆很淡，或许不至于性命之忧；但陛下也当知道，人之体质有所不同，或许有的人体质偏弱，偏偏就对这雄黄酒之毒分外敏感——故而，毒症就发作起来，伤及了性命。”


“陛下，李林甫所言是否属实一试便知。”武惠妃摆了摆手，“来人，取一坛雄黄酒来，加热，唤一犬灌下！”


……


……


烟罗谷里的侍女当众在堂下用一口锅煮沸了一坛雄黄酒，尔后又将煮沸后的雄黄酒活活灌进了一只黑狗的喉咙，灌了不少。黑狗被差人死死用绳索牵在手里，当几个差役一松开黑狗的脖子和四肢，被无缘无故灌了一肚子雄黄酒的黑狗开始猛烈地汪汪直叫，疯狂地挣着绳索，准备逃离。然而，挣了一阵，黑狗的身子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不多时便瘫倒在地，口鼻处鲜血渗出，身子猛然抽搐了几下，虽然没有立即毙命，但也已经奄奄一息离死不远了。


众人目瞪口呆，萧睿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嘴角浮起一丝冷晒。李林甫躬身一礼，“陛下，如此当证明臣的话并非虚言。”


不要说李隆基和武惠妃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就算是堂上的大理寺和刑部官员差役等人以及烟罗谷里的一干人等，都暗暗扶住胸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年年端午都饮雄黄酒，可谁知这雄黄酒却是毒酒！天哪！一时间，众人都在暗暗侥幸自己命大，反倒是杨洄的死因由此显得无足轻重了。


李隆基长叹一声，“李爱卿，朕悔不该没有听爱卿的进言——力士，传朕的旨意，立即废了这端午饮雄黄酒的民俗！昭告天下，雄黄酒有毒，任何人不得私自饮用！”


“陵迟，杨洄是死于雄黄酒毒，朕心里也是痛惜的很。”李隆基转首看着伏在案几上痛苦哽咽不止的陵迟公主，眼中闪出一丝怜悯，摆了摆手，“胡正，此案朕看可以结案了。朕就说嘛，玉真这里怎么会有人胆敢给杨洄下毒，怎么可能！”


胡正躬身一礼，“是，臣遵旨，臣这便结案。”


贺知章突然站了出来，朗声道，“皇上，虽然李相之言已经得到证实，雄黄酒的确含毒——但是，李相也说，只有煮沸加热过的雄黄酒才有剧毒，冷饮雄黄酒只有微毒，那么——何以我等在场之人饮用的皆是未曾加热过的雄黄酒，而偏偏杨洄饮用的就是加热后的雄黄酒？如果有人明知雄黄酒加热有毒，故意将加热后的雄黄酒拿来让杨洄饮用，其害人之心，岂不是也如下毒无异？”


众人吃了一惊，心里暗道，倒是忘了这一截。对呀，如果是有人故意将那加热后的雄黄酒给杨洄饮用，岂不是如下毒杀人无异？


李隆基皱了皱眉，叹息一声，“贺爱卿果然是心思缜密，朕倒是疏忽了。胡正，既然如此的话，这案子还是要继续查下去，直到查出那幕后真凶予以严惩！”李隆基的话虽这样说，但眼中却闪出一丝厉芒，暗暗恼火地狠狠地瞪了贺知章一眼。


李隆基是何等之人，他焉能疏忽掉如此关键的细节。只不过，这事儿发生在玉真谷里，想必无论如何玉真也逃脱不了干系……李隆基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草草将这案子结了，也省得万一查出是玉真的人所为，不仅玉真脸上难看，自己这个皇族当家人也难做。


可既然贺知章公开提出了质疑，他自然就不能继续抹稀泥了。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没人注意到萧睿嘴角那一抹冷晒越来越重的时候，凌迟公主突然放声恸哭，竟然一时悲伤欲绝地背过气去。


……


……


杨洄本就有那胃寒之疾，再加上他这些日子因为妒火燃烧不断酗酒，身子日渐赢弱。当日陵迟怕他饮酒伤了身子，还特意嘱咐送酒的侍女专门给杨洄送了一个烫茶的小炭火炉来，她这个做娘亲的亲自动手给自己的儿子热酒，没成想，这却成了自家儿子的断魂汤！自己亲手热的雄黄酒，将自己的儿子送上了不归路，陵迟焉能承受得起？


远远地望着陵迟那如堕地狱一般的凄惨之状，以及杨慎交伏在她身上恸哭不已的模样，萧睿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丝不忍马上便被一种愤怒迅速掩盖了下去。那天，他亲眼看见陵迟用炭火炉为杨洄热酒，而那杨洄又没命地借酒浇愁，不由心里暗暗冷笑，果然是天作孽不可活也。如果杨洄不是狠毒到要置萧睿于死地，或者，如果还是之前的萧睿，萧睿断然不会眼见杨洄死在自己面前，肯定会出言提醒。


心里的熊熊怒火，那对于危险的极度敏感，让萧睿保持了沉默。这个时候，他已经想得非常明白：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在这个陌生的王权社会，自己的心必须要学会变得坚硬起来。否则，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况且，杨洄之死，只是一种阴差阳错，一种偶然，怨不得别人，只能说他太倒霉。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上天的惩罚吧，阎王叫你三更死你便绝活不到五更。一念及此，萧睿长出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和缓下来，默默地走了大堂的一侧，默默地望着李隆基和武惠妃带着高力士被宫女太监们前呼后拥着离去。


杨洄之死，让端午喝雄黄酒的风俗就此戛然而止。烟罗谷里的端午惨案就此宣告结束，长安城里议论了没几天，便马上换了一个热议的话题：因为，天子门生新科状元公萧睿跟幻真女道士和杨家女的婚礼即将在三日后举行。


杨家的亲戚们蜂拥而至长安，来自洛阳的杨玄缴一家，来自益州的杨母以及杨家的一些近亲，都赶来了长安准备参加萧睿跟杨玉环的婚礼。所谓穷在当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依萧睿如今的天子门生和新科状元身份以及他雄厚的经济实力而言，杨家族人们心下火热隐隐有攀附之意其实也属于世情之常。


如果萧睿还是洛阳城里的败家子小混混，想必如今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虽然婚礼还没有开始，但长安城里送礼的人却早已经拉开了序幕。除了王维、贺知章这些与萧睿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名士之外，除了那些大唐的皇族和权贵之外，还有无数文人士子争先恐后地向烟罗谷里送去了自己的贺礼和名帖。而张固那几个登科的寒门士子，更是凑了一点钱，集体送了一份薄礼。


就在萧睿被婚礼前的那些繁文缛节搞得头昏头胀的时候，大唐朝堂却发生了巨大的人事变动。满朝文武谁都没有想到，李隆基竟然会选择在自己女儿出嫁前两天，进行如此规模庞大的人事官员调整。


首先是李林甫晋级从二品的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监管六部。唐朝的相权虽然重要，但级别却不高，一般为三品，如今李林甫一跃成为从二品的光禄大夫和尚书左仆射，无论是从品级还是职位上都让这李相之名变得更加名副其实，看上去权势顿时达到了巅峰。


其次是撤去寿王李瑁遥领的剑南道节度使一职，剑南道节度副使章仇兼琼转正，剑南道采访使鲜于仲通升任剑南道节度副使并兼任益州刺史。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李隆基同时又下诏，加章仇兼琼为尚书右仆射。这虽然是一个虚衔，章仇兼琼也不会入京到任——但明眼人旋即就看出，李隆基这是在分李林甫的权。最起码，有这个迹象。


要知道，大唐皇帝的诏书要经过政事堂通过才能正式生效，而在前些年，大唐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尚书仆射，而大部分的政务基本上都是李林甫在处置——政事堂里的主事人便是他，他等于是无形中兼任了尚书左右仆射，所以才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掌握着事实上的相权。


可如今，李隆基却恢复了尚书左右仆射的职位。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满朝文武不是傻子，其实李林甫又何尝是傻子呢？不过，作为臣子，他除了领旨谢恩之外，还能做什么？尽管他心里有满腹的怨言，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幅恭恭敬敬的模样来。


除了李林甫和章仇兼琼等大官僚的调动之外，还有好几个节度使的升迁调任。李隆基上台后，为了防止一方节度使拥兵自重，他每隔几年就将各方节度使轮换一番，坚决不给地方军阀以培植自我势力的机会。只是如果历史轨迹不发生变化的话，在几年后，进入天宝年间之后，李隆基就会日益沉湎于酒色之中，疏忽了对于节度使的“监管”，这才让野心勃勃的胡儿安禄山趁势而起，以至于酿成大祸，安史之乱几乎颠覆了大唐江山。虽然后来的大唐皇帝还是平息了叛乱，但盛世大唐的壮丽景象却由此划上了一个永远的句号。


章仇兼琼奇兵突起，成为大唐朝堂上的一颗新星。不过，相比于他最近立下的赫赫战功而言，他的升迁并不那么令人意外。半年前，李隆基命章仇兼琼率军十万，出剑南，协助归顺大唐的洱海六诏之一的“蒙舍诏”首领皮逻阁进攻投降吐蕃人的其他五诏部落，结果大获全胜。皮逻阁吞并另外五诏，统一了洱海地区。


其实，皮逻阁此人雄才大略，他审时度势，充分利用与其他部族婚姻和亲与唐王朝支持这两把利剑，在保存实力的同时，不断发展与壮大自己，统一洱海地区乃是必然。而章仇兼琼此番出兵，不过是顺应了局势，严格说起来，他率军进入洱海，并没有出多大力，所起到的不过是一种无形的震慑作用。当然，皮逻阁恳求唐军出兵，目的也就在于此。


所谓时也运也命也，时运造就了章仇兼琼的一番功业，这也是他的造化。


旋即，李隆基下旨封皮逻阁为云南王、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并赐名“蒙归义”。并有意要派钦差前往刚刚立国的南诏诏宣大唐朝廷恩德，主持皮逻阁的赐封登位大礼。


※※※


李林甫府。


就在萧睿为婚礼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李相府的六小姐李腾空却闷闷不乐地整日躲在闺房里闭门不出，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对于活泼好动的刁蛮李小姐来说，这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以至于李家上下都有些担忧。


其实，李家上到李林甫下到普通家丁，都明白他们的腾空小姐在为什么郁闷着。想想也是，她所青睐的意中人萧睿眼看就要娶进两房娇滴滴的妻室来，而她自己却仍然没有一个着落，换成谁想必也高兴不起来。


李林甫这些日子也非常郁闷，当然不是为了李腾空的婚事，而是为了李隆基的分权构想。李林甫是一个权力欲望甚重的人，虽然他抓权并不是为了个人的贪腐享乐，而是为了实现他的政治理想。李林甫早就有心独揽朝政，如今刚刚有了点眉目，眼看着就要成功却又功败垂成，皇帝居然又弄出一个章仇兼琼来制衡自己。


他避在书房里，默默地望着案几上那一道道大唐各地报送上来的关乎国事的折子，眼神由狂热渐渐变得冷厉起来，他刷地提起笔，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了章仇兼琼四个草体大字，然后冷笑不语。

第146章 大婚之夜


期盼了已久的大婚终于来临。


萧睿本来要将婚礼办得低调一些，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事实证明，这注定是他的一厢情愿。你想想看，凭他如今的声名才望，他的婚礼早已是长安城里家喻户晓的一件大事，想要偷偷摸摸地为之，怎么可能？况且，李隆基也绝不答应。虽然李宜没有了公主的封号，但毕竟还是皇帝的女儿，除了没有公主的仪仗之外，婚礼上其他该有的奢华程序一概都不能免除。


是故，萧睿只好无可奈何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婚礼变成了最近几年长安城中最豪华、规模最庞大的贵族婚礼。


日落时分。


婚礼虽然是在烟罗谷里举行，但赶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还是不计其数。黑压压的人群集聚在烟罗谷外，一个个翘首企盼地探头往谷里望去，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到了这现场，也总能沾染上一点大唐第一才子婚礼的喜气。谷外的喧声鼎沸与谷中的丝竹乐律，交织在一起，直冲上天震彻云霄。


跟木偶一样被操控了一个下午，等到婚礼接近尾声时，萧睿已经疲倦不堪。他无法用语言来描绘今日大婚场面之壮观和奢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柯一梦中游侠淳于棼与梦中槐安国公主的婚礼：


“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殽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侍从们都是“冠翠凤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钱，目不可视，邀游戏乐，往来其门”，导引新人时，更是豪华繁丽，热闹非凡，极究排场：“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


唐人喜奢侈，平民婚礼尚且极尽财力，况且是由玉真一手操办的萧睿的大婚。玉真恨不能倾尽所有，给自己的小冤家置办一个规模宏大的豪华婚礼。婚礼之胜景，大抵与笔记小说家笔下的“南柯一梦婚礼”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


……


婚礼接近尾声，数百宾客们在谷中的宴席上酣饮正在兴头上，而举行婚礼的大厅中只剩下一些直系亲属。就在萧睿准备心满意足地带着两个新娇娘入洞房，准备在这“青春之夜，红帏之下，冠缨之际”，与自己的娇妻颠鸢倒凤尽情享受那人生乐趣的时候，突然兰儿匆匆跑进厅中来，呼道，“殿下，不好了，皇上和惠妃娘娘亲临烟罗谷，已到谷口！”


萧睿陡然一惊，浑身一冷，满身的酒气尽散。他皱了皱眉，向玉真望去。玉真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孩子，皇上答应我不来的，怎么突然就来了？这样——你们两个随我来！”说罢，玉真带着艳丽红妆喜裙下越发显得明艳动人的杨玉环和李宜两女，匆匆向事先布置好的洞房而去。


……


……


李隆基本来是不打算来的，但武惠妃却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毕竟，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出嫁，她这个做娘亲的怎能不出席她的婚礼？但李宜毕竟又没有了公主的封号——萧睿娶的是幻真女道士而不是咸宜公主李宜，如果皇帝皇妃公然驾临他的婚礼，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犹豫了好半天，武惠妃还是按捺不住挂念情思，硬是拖着李隆基微服出了宫，带着几十个侍卫护驾，悄然来到了烟罗谷里。


李隆基和武惠妃也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衣，两人携手一起缓缓进入厅中，男的英朗俊逸而气势凛然，女的丰腴美艳姿容过人，两人这么并肩一走倒真是像极了一对神仙眷侣。高力士嘶哑尖细的嗓门在厅中骤然响起：皇上、惠妃娘娘驾到！


厅中众人，包括玉真和萧睿在内，一起轰然跪倒在地，“拜见皇上，娘娘！”


李隆基放眼在厅中一瞥，将目光投射在神色激动的妩媚少妇萧玥身上，微微一笑，“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你便是那萧至忠的女儿萧玥了！”


萧玥突然见到皇帝，心中的激动和震颤可想而知，她恭谨地小声回道，“是，民女正是萧玥。”


李隆基扫了萧玥一眼，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又环顾厅中众人，虚虚一扶，“尔等都平身吧。”


众人起身诚惶诚恐地侍立在两侧，李隆基和武惠妃缓缓在正当中的座位上坐下，摆了摆手，“萧睿，朕和惠妃此刻是以宜儿父母的身份前来，你难道还不过来拜见岳父岳母大人吗？”


玉真暗暗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萧睿陡然一惊，赶紧走过去跪倒大礼参拜，“学生——啊，不，萧睿拜见皇上、娘娘！”


萧睿本来想自称学生，后来又转念一想，这两人虽然贵为大唐皇帝和皇妃，但总算是自己正牌的岳父岳母，但表面上自己娶的却又不是公主，这称呼起来还真有些难——


所谓丈母娘看女婿一顿一个老母鸡，这宫里的贵人看女婿虽不至于像民间那么“庸俗”，但武惠妃此刻看起萧睿来却正是越爱越爱。她微微一笑，“皇上说了，宜儿总是我们的女儿，你毕竟是皇家的驸马。在私底下，你可以自称儿臣。”


“是。”萧睿低低道。


武惠妃突然环目四顾，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不由眼圈一红，“萧睿，我那宜儿呢？她今日出嫁，本宫这做娘亲的，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


萧睿心里一紧。


玉真盈盈上前，笑了笑，“皇上，娘娘，按礼制，这两位新娘子已经进入洞房，除了新郎官之外，今晚是任何人也不能见她们的……其实，也怪皇上和娘娘来得太不合时宜，我家这小冤家刚刚要进洞房去花好月圆，却不得不出来接驾……皇上，你说这是不是个事儿呢？”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武惠妃的香肩，“爱妃，看来我们来得不好，恰恰打搅了萧睿的好事，哈哈！走吧，爱妃，随朕回宫去，你思念宜儿也不打紧，等过了婚礼，让宜儿进宫跟你团聚几日便是。”


李隆基的眼中放射出一股浓浓的狂热和欲望，在这喜庆的夜晚中，在这触目便是花好月圆的氛围中，想起自己的女儿将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而自己的爱妃又在迷离的烛光中显得如此妩媚艳丽，他心里也不由有些春意泛滥，着急要回去跟自己的爱妃缠绵一番。


“可是，本宫……本宫还想看看那能让萧睿生死相许的杨家女……”武惠妃恋恋不舍地向里扫了一眼，迟疑着不肯走，还是想要见李宜一面。


此刻，萧睿心里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心道，赶紧走吧走吧！可急什么便来什么，看武惠妃情切，李隆基也有些意动，正要吩咐萧睿将两个新娘唤出让武惠妃见上一见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呼：“皇上，臣女李腾空拜见皇上！”


萧睿心里戈登一声，明媚的少女李腾空蹭蹭蹭地几步闯进厅里，盈盈跪倒在李隆基和武惠妃脚下，刚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她的身后，李林甫也匆匆赶了进来，面色尴尬地站在一侧，也不多言。


李隆基扫了李林甫一眼，又望了望跪在地上的李腾空，不由笑道，“小六，你这刁蛮的小丫头，这又是要作甚啊？”


李林甫家六个女儿，李腾空最小，性情最是活泼好动，时常进宫拜会宫里的妃子和公主，与李宜等人关系甚是相熟；而相应地，李隆基也见过她几次，见她聪慧过人，又生得貌美如花心里也有几分喜欢。


李腾空盈盈三拜，这才缓缓起身，面色有些羞红但却非常大胆地直视着李隆基，朗声道，“皇上，小六喜欢上了一个人，也想要皇上赐婚！”


此言一出，这厅中有三个人心里同时一惊。一个是玉真，她自然知道小丫头片子对于萧睿的那份心思；至于萧睿，就更不用说了。他不是傻子更不是木头，这李腾空对他的那些若有若无隐隐戳戳的情谊，他也并非不知。


另一个当然是她的父亲李林甫。李林甫眉头深锁，冷冷斥道，“放肆，空儿，在皇上面前，不许胡闹，赶快虽为父回府去！”


“不，女儿不走！”李腾空樱唇轻轻咬着，倔强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李隆基哦了一声，好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吧好吧，小六，你倒是跟朕说说看，你到底喜欢上了谁家的子弟，朕一定为你做主！”


李腾空眉目如画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朵红晕，她抬眼望了萧睿一眼，然后义无反顾地道，“皇上，小六也喜欢萧睿，请皇上为小六赐婚！”


厅中众人顿时目瞪口呆有些发蒙。在别人的婚礼上，一个女子如此大胆，竟然公开向皇帝请旨赐婚要嫁给这婚礼上的新郎官，这，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呀！


李隆基和武惠妃也不可思议地相互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小六，你不是在跟朕说笑话吧？”


李腾空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皇上，小六早就想要进宫去求皇上为小六做主了……今日遇见皇上，小六就求皇上了……”


这地上如果有一道裂缝，李林甫想必早就跳进去了。作为大唐权势冲天的李相爷，作为大唐皇帝以下的第一位实权派人物，他自己的女儿竟然如此……李林甫浑身发热，老脸上感觉滚烫一片，咬着牙紧紧地垂下头去，双膝都有些颤抖。


李隆基声音渐渐低沉起来，“小六，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六知道，今天是萧睿跟宜儿姐姐的大喜日子。”


“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来胡闹？”武惠妃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俯身扶起李腾空来，“好孩子，不要胡闹了，今儿个不是一个胡闹的日子！”


“娘娘，小六没有胡闹，小六是认真的。”李腾空轻轻从武惠妃手里抽出小手来。


“胡闹！”李隆基不满地瞪了李林甫一眼，拂袖而去。


※※※


李腾空的俏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花儿，可等李隆基和武惠妃的车驾离开了烟罗谷，这刁蛮的小丫头却又立即泪痕尽去破涕为笑，哼着小曲儿走到萧睿跟前，她笑吟吟地扫了萧睿一眼，“新郎官，你可要怎么谢我？要是没有我，嘻嘻……”


萧睿如梦初醒，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心里却着实一松。笑了笑，萧睿躬身一礼，“萧睿多谢腾空小姐！”


此刻，在厅中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是李林甫，他怒视了一眼李腾空，冷哼一声，“空儿，马上随为父回府！”


……


……


萧睿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半路上杀出一个李腾空，插科打诨闹了这么一出，万一……他心里长叹一声，浑身的冷汗渐渐褪去。玉真望着李腾空盈盈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小冤家，你当真是……我没想到，这小丫头是真的对你动了真情了……你以为，她今日这一出就仅仅是为了替你解围？不，不，你错了，这小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心里鬼着呢。她既然当着皇上的面，说出了自己的心思，没准她日后还真的会进宫求皇上赐婚。”


“如果小丫头真是铁了心不惜嫁进萧家做小，依皇上对她的宠爱，说不定还真会赐婚。小丫头也是玲珑心思，只要得了皇上的赐婚，她即便是没有了正妻的名分，也不至于就做妾室。小冤家呀，你到底还要沾染上多少情孽？”厅中早已空无一人，玉真神色复杂地扫了萧睿一眼，“去吧，新郎官，你的新娘子在等着你……”


玉真的声音非常的飘渺落寞。萧睿心里一颤，要说他不懂玉真的心思，纯属自欺欺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玉真对他毫无保留的关爱中慢慢掺加进的那种只能属于男女情爱的特殊感情，他体会得到也感知得到。而且，他渐渐也知道，玉真虽然出身皇家又得李隆基宠爱看上去风光荣耀无比，可在这种风光背后所隐藏着的孤苦和创痛却不是旁人所能想象的。很多时候，每每看到玉真孤对冷月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心里都会很痛很痛。


但他已经认她为母，萧睿只能将那份怜惜深深地掩藏了起来。他是如此，其实玉真又何尝不是？


尤其是今日，她一手操办起盛大的婚礼，亲手将自己心中的小冤家送进了别人的怀抱。或许，也只有在这喧哗的婚礼尘嚣散去的夜深人静之时，玉真才感到了内心隐隐的刺痛。


“去吧，玉环和宜儿还在等着你……”玉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萧睿默默地注视着黯然神伤的玉真，躬身一礼，“我去了，你也早些歇着。”


萧睿转身而去。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再不走，他恐怕他会忍不住冲上前去将玉真紧紧地拥在怀里。


听到这朝思暮想的小冤家并没有唤自己“娘亲”，“你也早些歇着”这么一声淡淡的提醒，隐隐传递出了小冤家心底的那份牵挂。玉真幽幽地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的“心思”，突然嫣然一笑，心道，这小冤家倒是也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也不枉自己为他付出这么多。


“小冤家……”玉真软腻腻地撇下这么一句，便扭动着丰腴的身子向自己的卧房行去。忙活了这一整天，虽然事事都不需她亲自动手，但她也着实累了。站在卧房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扭头向另一端的洞房投去幽怨的一瞥，暗暗叹息了一声，这才推门而入。


而就在她推门而入的时候，萧睿也正好在推其中一间洞房的门。烟罗谷里布置了两间洞房，左边一间是杨玉环的，而右边一间则是李宜的。虽然同时成婚，但这洞房却是需要两晚，毕竟新娘子是两位。


杨玉环的房门紧紧地关闭起来，无论萧睿再怎么敲门，玉环总是不肯开。


“萧郎，你今晚先去宜儿姐姐的房里去，明晚再到玉环这里来。”杨玉环背靠在门上，小声道，“宜儿姐姐为了今天，连公主的封号都被废了……”


萧睿苦笑一声，“玉环，你先开门，我有话跟你讲。”


杨玉环犹豫了几下，这才轻轻打开了门。萧睿进得门去，望着眼前这个容颜胜过天仙的美娇娘，不由分说就将她拥入了怀里，吻了下去。多时的相思和刻骨的相恋，就为了这成婚的一晚，萧睿等得急了，少女又何尝不是？但少女尽管情动，却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原则”，她满面羞红地从萧睿怀里挣脱出来，又将萧睿探到她胸脯上的手推开，嗔道，“萧郎，你骗我！”


萧睿长吸了一口气，笑了笑，“玉环，我骗你作甚？走，你随我来！”


不由分说，萧睿牵起玉环的玉手，一路将她拖出门来，然后就去了隔壁李宜的房间。李宜早已在侍女的侍侯下脱去了婚礼的盛装，只留小衣，准备安歇了。这头一晚，她明知萧睿跟玉环情深，肯定会先去她的房里。


但两人却一起来到了她的房里，李宜一惊，羞涩地用大红色的丝绸被子掩住自己毕现的春光，颤声道，“你们，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第147章 游龙戏凤


玉环也有些尴尬的红着脸垂下头去，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心知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脸皮还是要厚些才好。他嘿嘿一笑，一把将玉环拉了过来，抱在怀里，几步走到李宜的床榻前，无视李宜的“羞愤”和难堪，径自将玉环放在了床榻上，然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上去。


李宜刚刚卸去浓妆的俏脸上，涨得通红，她使劲往床榻的一个角落里蜷缩起身子，颤声道，“子长，子长，你，你要做什么……”


萧睿定了定神，一把抓住李宜有些汗津津的小手，“宜儿，今晚是我们三人的洞房花烛夜……既然如此的话，我们何不……”


萧睿的话还没说完，李宜就掩面低低尖叫了一声，而玉环也羞得不敢抬头，“萧郎，你疯了，这怎么可以？”


萧睿心里暴汗，但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也没说什么废话，只是以实际行动代替了尴尬的形色。他匆匆脱掉大红色的喜袍，然后掀开李宜的被窝就钻了进去，紧紧挨着李宜那微微有些瑟瑟发抖的娇躯，滑嫩的肌肤发散着淡淡的温热和幽香，他一时间意乱情迷的探手向李宜丰腴的玉腿上抚去。


李宜哆嗦了一下，想要抗拒又生怕萧睿生气，就只得任由那只充满欲望的大手在自己酥软的玉腿上来回抚摸着，每一次轻轻的拂动，都让她全身颤栗，羞红得能掐出水来的俏脸上眉目如画，渐渐浮起淡淡的春意。


玉环羞得掩面低呼一声，就要溜下床榻逃去。但萧睿哪里肯放过她，既然面皮已经“撕破”，今晚他就拿定主意要做一个放浪形骸的采花大盗，什么礼仪礼法，什么道德准则，都统统见鬼去吧。


……


……


萧睿的手在李宜身上逡巡着，渐渐从丰腴的玉腿滑向了那高耸的胸脯儿，而他热烈的一记热吻却又把他身侧的玉环给吻了一个死去活来。昏黄的烛光在充满大红色的旖旎喜庆气氛中摇曳着，三个忽上忽下纠缠在一起的暧昧身影倒影在红色的窗纱上，一声声嘤咛和一声声娇喘呻吟，让这个初夏的夜晚变得春意浓浓。


从一开始的尴尬羞涩难当，到后来被萧睿爱抚挑逗得娇喘吁吁情动而起，李宜已经无法再保持她的矜持和雍容，而少女玉环更加地不堪了，衣裙全部在缠绵中被萧睿解掉，大红色的喜裙和粉红色的小衣仍满了一地，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淡淡的浮华。


“萧郎，你……你羞死人了。”玉环赤裸裸如若玉雕一般晶莹绝美的肉体像一条美女蛇一般在萧睿的怀里扭动了一下，突然抬头瞥见李宜从一侧传来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不由羞得嘤咛一声，撩起被子遮掩在了自己身上。


李宜的小衣虽然被萧睿扯开了带子，但总算还是散乱的挂在身上。她一见事已至此，只得面带潮红默默的承受着萧睿这种近乎野蛮的三人性爱游戏。虽然还没有真正切入到主题，但萧睿那只手总是在她的敏感处忽而粗野的揉搓，忽而轻轻地充满感情的抚摸，她深藏心里的欲望被完全的激发挑逗了出来。


李宜将那只正在揉搓自己淑乳的手轻轻推开，红着脸下得床去。萧睿轻轻呼了一声，“宜儿。”


李宜回身来嗔道，“我去吹熄了灯。”她胸前一阵乳波荡漾，粉红色的小衣顾得了前面遮不住后面，那丰满的翘臀，修长而丰腴的玉腿，粉嫩的纤纤玉足，那无尽的春光和别样的妩媚看得萧睿心里一荡，那另一只藏在被窝里的手忍不住抚向了玉环的羞处，又引起玉环一阵轻轻的尖叫和呻吟。


……


……


游龙戏凤，春意无边，乳波荡漾，玉体横陈。一番激情之后，萧睿一左一右心满意足地将两女紧紧都拥在怀里，赤裸裸的肉体坦诚相对，但已经消散了满腹的欲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温情和深深的爱意。


“玉环，宜儿，娶了你们两个，我都幸福死了，快活死了。”萧睿喃喃自语着，“你们两个真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


李宜的柔夷轻轻地在萧睿的胸前划着圈圈，柔声道，“萧郎，我们也是。”


玉环将自己粉嫩粉嫩地脸蛋儿靠在萧睿的肩头，一只手却抓住了李宜的小手，“宜儿姐姐，咱们三人生死不离，快快活活的过这一辈子，好不好。”


两女都是玲珑剔透的妙人儿，恩爱缠绵下来，哪里还能不理解萧睿今天这番放浪形骸玩三人性爱游戏的良苦用心。他是不愿意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冷落了她们其中的一个。三人同眠，或许说出去有些惊世骇俗，但这是夫妻间的私密，又有谁能公之于众呢？


萧睿的怜惜让两女心里感动着，这种感动到后来远远超越了肉体的快感和情欲的泛滥。得夫如此，萧郎体贴至此，她们作为一个女人，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两度耕耘，两度缠绵，这让萧睿疲倦之极。就在两女兴奋地一起躺在他怀里，说着些夫妻姐妹间的私房话儿时，萧睿已经沉沉睡去，只是那两只手，仍然还恋恋不舍地绕过两女的胸前分别握住了她们一只丰满的淑乳。


两女微觉有些羞意，但这一层窗户纸早已捅开，索性就都放开了心怀，互相一笑，闭上美眸也自是沉沉睡去。


李宜身材修长比玉环略高一些，而且也丰满一些，她头枕着萧睿的胳膊，一条雪白泛红的玉腿裸露在大被之外，吐气如兰地进入了情爱的美梦之中；而玉环身材相对比较娇小，她使劲将身子缩进萧睿的怀里，甜甜蜜蜜地闭上双眼，想了一会前尘往事又展望了一番美好的未来，也自安然入梦。


※※※


清脆的鸟鸣骤然响起，窗外那一颗老槐树的枝头上，几只翠绿的小鸟正在枝头跳跃着，绚烂的晨光从浓密的枝叶缝隙间投射下来，给这几只鸟儿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一声轻轻地慌乱的尖叫伴着那清脆的鸟鸣，打破了烟罗谷里琼林山庄的宁静。两个侍女面红耳赤地从李宜的新房中跑了出去，沿着回廊向那厢跑去。


玉真站在自己的卧房门口，刚刚梳妆完毕，慵懒地皱了皱眉，“你们跑什么？”


当两个侍女羞不可抑支支吾吾的将“原委”小声讲了出来，玉真不禁面色涨红，呆了一呆后才狠狠的跺了跺脚，“好一个不知羞的小冤家！天哪！”


两个新娘子和一个新郎官赤条条地睡在一张床榻上，这意味着什么就不用明言了。李宜和玉环清醒过来，自是羞得感觉没脸见人，梳妆完毕好半天也不肯出房来见玉真，倒是萧睿若无其事地淡淡笑着，进门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两女从房里推了出来。


这种事情，玉真怎么好当面问，也只好装哑巴。见玉真没有提及此事，两女扑腾扑腾直跳的心弦才算渐渐平静下来，纷纷趁玉真不注意的时候，一个狠狠的瞪了萧睿一眼，一个悄悄地掐了他腰间一把。


两女初为人妇，身子自然有些不便处。草草吃了些东西，又跟玉真说了会话，便携手回房去歇息。看着两女离开，玉真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萧睿，“小冤家，当真是厉害得紧呢？竟然将宜儿和玉环一起吃了，啧啧，实在是让娘亲……”


这话着实有些暧昧，尤其是对于一对母子而言。不过，玉真这暧昧的话儿早已不是头一遭，萧睿早就习以为常。他嘿嘿笑了笑，刚刚尝到了甜头的少年，心底的欲望正浓，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玉真丰满高挺的胸脯上扫了一眼。


“喂不饱的小冤家。”玉真感觉到萧睿眼中的那一抹火热，面色红红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才又正色道，“婚礼虽然已经结束，但按照规矩，你还要与咸宜一起进宫拜见皇上和诸位皇妃。虽然宜儿已经被夺去了公主的封号，但她毕竟还是皇上的女儿，这些礼节是不能废的。”


萧睿一怔，不由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了。”


玉真突然又笑了笑，“此番进宫之后，想必皇上会正式册封你的官职，从如今开始，小冤家你便不再是白身了。不过，娘亲突然改变了主意，又不想让你外放为官了，我想跟皇上说说，在朝中为你谋个职位。”


“为什么？”萧睿一怔。


玉真环顾左右无人，突然幽幽道，“你当真不知我的心思？”


萧睿呆了一呆，忍不住垂下头去，暗暗叹息了一声。他早已决定要离开长安，去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个县令什么的，一来可以脚踏实地的为百姓做些事情，二来也是为了玉环。但玉真——萧睿正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才好，突听玉真又幽幽一叹，“算了，我不管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只是你离开长安，要时时记得娘亲呀。”


玉真匆匆掩面奔走，声音里已经明显带出了哽咽。萧睿心情非常复杂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望着玉真妩媚而落寞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一个什么滋味。

第148章 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第三日，朝会毕。


萧睿与李宜还有玉真，乘坐着玉真的豪华马车，一路非常低调地赶进了皇城。等三人进宫赶到御书房之外的时候，王维和贺知章正面红耳赤地从御书房里走出来。


见了两人，玉真和李宜只是淡淡一笑，萧睿躬身一礼，“见过两位大人。”


王维和贺知章向玉真和李宜施了一礼，然后才拍了拍萧睿的肩膀，“恭喜状元公了，金榜题名时便是洞房花烛夜，实在是令人艳羡……”


萧睿呵呵一笑，只见王维的眉头深锁，而贺知章更是面色不尴不尬的，不由奇道，“两位大人这是……”


王维苦笑一声，贺知章叹息着回身瞥了御书房一眼，心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有些“不怀好意”地扫了他一眼，嘿嘿一笑，“状元公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必能为皇上分忧，此刻，想必皇上正在御书房中急切地等待状元公的觐见呢。”


说完，贺知章扯了扯王维的衣襟，两人古怪地对视一眼，匆匆离去。


萧睿心头一动。


进了御书房，萧睿吃了一惊，原来在这御书房里，不但李隆基高坐其上，还有武惠妃等好几个妃子分坐两侧。玉真缓缓走到一侧坐下，萧睿和李宜则携手一起跪倒在地，齐声拜道，“萧睿（女儿）拜见父皇（皇上）和诸位母妃娘娘！”


李隆基呵呵笑着扫了两人一眼，“平身赐座。你们新婚大喜，朕赐你们玉如意一对，希望你们早给朕生个御外甥来。”


武惠妃起身去牵起李宜的手来，与几个皇妃一起围住李宜，小声地问长问短问东问西。萧睿瞥见李宜那越来越涨红的脸颊，就知道这些宫里的贵人们问到了一些羞人的问题。


李隆基也坐在那里笑吟吟地旁观着，突然他干咳了一声，朗声道，“萧睿，沙洲刺史给朕进献了一篇男女行欢之奇文拓本，可谓是字字珠玑，只可惜此拓本出自前朝，年代久远许多字迹辨认不出来——朕知你满腹经纶，涉猎甚多，你可为朕查缺补漏讲解一二。”


男女行欢奇文拓本？萧睿心头一跳，心道这大唐之开放果然是名不虚传，这等赤裸裸的性话题都可以公然从皇帝口中说出来。闻听李隆基此言，武惠妃等女终于放过了李宜，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萧睿。


萧睿从李隆基手里接过那陈旧的布卷拓本，摆在桌案上一观，刚刚仔细辨认了几行，脑子里便轰然一震：这不就是被现代性学者奉若经典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吗？此赋据说是中唐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所做，但也有学者持不同意见，称此赋出自于多人之手，而且创作时间也是在初唐乃至更早，而非中唐时期。


巧合的是，萧睿当年在收藏一本古籍酒经时无意中从一个地摊小贩手里，淘换了一本民国时期的影印本，原本据称出自敦煌菲高窟藏经洞，1908年由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偷购出境到了法国巴黎。


因为这篇赋涉及“男女性事”，且文采飞扬，萧睿便比较好奇，在闲暇时倒也常常阅读，很多章节段落语句甚至还能背诵下来，所以他印象很深，只看了几行便明白这定然是那《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由此来看，这赋定然不是白行简所做，萧睿心里暗暗道。但他马上便有些面红耳赤起来，立即醒悟过来，何以贺知章会方才会那般不尴不尬古古怪怪：这皇帝竟然要王维和贺知章这两个当朝名士为他如和尚讲经一般讲解这并不完整的男女行欢文赋。不要说王维和贺知章无法复原补全拓本上的缺陷文字，就算是能，这两人又怎么肯做这种斯文扫地的事情来？


是故，两人才再三告罪，称自己才疏学浅，请李隆基另请高明。


李隆基期待地看着萧睿，见他先是一惊，继而摇头叹息，便知他能解。不由大喜过望，“萧睿，你既然能解，不妨快快为朕跟诸位爱妃讲来听听……”


萧睿心里苦笑一声，补全这篇赋文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虽然并不能背诵下全文来，但凭借记忆，将赋中那些关键部位的缺字补齐还是没有问题的。况且，这赋文无非就是在阐述男女行欢的重要性、正当性，以及诸多行房的技巧，萧睿几乎不用看原文就能“翻译”出来。


但是——要让他当着皇帝尤其是还有很多皇妃的面侃侃而谈这种男女做爱的性事，他虽然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也不免有些踌躇。见他面带难色和尴尬之色，武惠妃嫣然一笑，“你这孩子，我们都是你的长辈，你还怕什么羞来着？再者，男女行欢乃是人伦大事，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李隆基朗声一笑，“无妨，无妨，萧睿你且讲来，不管讲得对错，朕都恕你无罪。”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射在拓本上，开始缓缓诵道，“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资，莫甚乎衣食。衣食既足，莫远乎欢娱。欢娱至精，极乎夫妇之道，合乎男女之情。情所知，莫甚交接……妆薄衣轻，笑迎欢送。执纨扇而共摇，折花枝而对弄。”


萧睿从头至尾低低吟诵了一遍，同时理顺了自己的思路和逻辑。抬起头，他望了望一脸期待之色的李隆基和武惠妃等女，不由还是有些犹豫。


武惠妃皱了皱眉，李宜坐在他的身侧，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襟柔声道，“萧郎，父皇不是说了嘛，讲错了也不怪你……”


萧睿瞥了李宜一眼，苦笑道，“宜儿，我实在是很难启齿开口——皇上，娘娘，这赋文有些亵玩，如若萧睿有不敬之处，还望皇上和娘娘恕罪！”


李隆基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妨事，今日这御书房里没有外人，你大胆讲来。”


“生命是人的最宝贵的东西，欲望则是人生存的需求。保持生命的重要根本是衣食，衣食满足之后，还有功名利禄等欲望和要求，但这些要求比起夫妻行欢的快活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萧睿说到这里，旁边的李宜顿时想起了自己三人在洞房花烛夜的疯狂行欢，不由面色涨红，羞答答地垂下了头去。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此时的女子，若要看见燕子发情交尾，便会春心萌动，想到自己的情郎，因而会愁绪绵绵，百般相思。于是便问良媒，求美缘，行六礼，然后大办宴席，迎娶进门，共饮交杯酒。”


“红烛光下同入洞房，然后宽衣解带，准备交合。此时，双方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凤交雁欢的情景在他们的脑海时翻动，他们柔情暗通，心照不宣……纵婴婴之声，每闻气促；举摇摇之足，时觉香风。然更纵枕上之淫，用房中之术，行九浅而一深，待十侯而方毕……”


“有时在高楼月夜，有时在窗帏之旁，两人互相依偎拥抱，共读《素女经》，同习房中术……”萧睿讲到此处，那些赤裸裸的“性事”性语听起来，不要说李宜了，就算是那些早有思想准备心怀开放的皇妃们，也个个闹了个大红脸。但红脸归红脸，该听的她们一个字都没有漏掉，因为萧睿说了很多很多男女行欢的房事技巧，譬如什么行九浅而一深，待十侯而方毕，云云。


李宜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所谓的赋文竟然是如此的“不堪入耳”。她一边红着脸羞不可抑地垂首静听，一边听着那洋洋洒洒的行欢写实，不由心里抖颤全身发热，满腹的春心涌动起来，那幽密处分明隐隐又有了几分湿润感。


萧睿紧紧握着李宜的手，匆匆将最后几句阐述完毕，垂首不语。


李隆基默然良久，才缓缓拍案叫绝道，“果然是男女行欢的奇文也。萧睿，朕没有想到你如此精通男女行欢要诀……”


萧睿一听，心道这不是扯淡吗？他赶紧起身躬身道，“皇上，不是萧睿精通——精通此道，而是这赋中所言，萧睿只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李隆基哈哈大笑，武惠妃等女掩面窃笑。萧睿在一旁看了心里暗暗嘲讽，凡事过犹不及，这性开放太甚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唐朝乱伦之事屡屡上演，怕就是于此有关吧。


……


……


李隆基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缓缓道，“萧睿，朕来问你，你是愿意留在京师入朝为官还是外放地方？”


说完，李隆基凛凛的微带威势的目光便投射在萧睿身上，似是要将他的内心全部看透。可惜，在萧睿这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穿越者来说，李隆基才是一个真正的透明人，历史的记载、野史的轶闻，再加上现实的接触，萧睿是越来越了解这位风流好色心机深沉多疑的大唐皇帝了。


又来试探了……萧睿心里冷笑，但面上却做出了一幅恭谨之色，他毫不犹豫地道，“皇上，萧睿愿意留在京师随时听候皇上传召！”


玉真讶然地扫了萧睿一眼，心道你这小冤家怎么也言不由衷起来，你不是非要外放不可的嘛？

第149章 奉旨钦差


李隆基深深地望着萧睿，缓缓一笑，“萧睿，朕也有意要将你留在京师之中……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有一番磨练，你要成为大唐的肱骨之臣，还是须去地方历练几年吧。”


萧睿虽然心里一喜，但脸上却生生伪作出几分“遗憾”之色来。见萧睿的神色，李隆基不禁摇头莞尔，“京官固然安逸，但你年龄尚幼，外放历练对你来说有益无害，朕的苦心希望你要体会。”


萧睿默然跪倒在地，高呼了一声，“萧睿拜谢皇恩浩荡！”


“朕肯将咸宜赐婚给你，并让之与民女共事一夫，于你而言，这的确是皇恩浩荡了。”李隆基淡淡一笑，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朕对你期望甚重，希望尔外放之后上体朕心，下体黎民百姓疾苦，多为善政……至多两年，朕就会将你简拔回京委以重任！”


萧睿心头一凛，回头想了想，直到现在为止，这大唐皇帝貌似对自己还算不错，起码能肯将李宜嫁给自己不顾大唐皇族宗法，这份恩宠也算是罕见的了。这一回，他诚心诚意地拜了下去，“皇上隆恩，萧睿永记不忘。蒙皇上看重，萧睿自当鞠躬尽瘁为大唐死而后已！”


“好，说得好。力士，传朕的口谕，封萧睿为朝议郎，同时让吏部放萧睿剑南道戎州县令。”李隆基摆了摆手。


高力士吃了一惊，但没有说什么，赶紧躬身领命行去。


外放县令倒是寻常，一般登科及第者都可以得一个正七品或者从七品的官，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但朝议郎却是正六品上阶的文职散官，出仕便任正六品官，这等破格任用只能用圣眷正隆来形容了；可接下来，李隆基却又将萧睿放到了戎州这种蛮荒之地——高力士越想越是奇怪，依萧睿如今的“驸马”和天子门生身份，以李隆基对他的宠信，要是外放县令历练，大可以挑那些富庶地区譬如江南，也譬如就近的关内道，怎么生生就将他近乎发配流放一般弄到那边荒的戎州去？


不要说高力士想不明白，就算是玉真也是大吃一惊，她刚要说什么，却听武惠妃皱了皱眉，柔声道，“皇上，戎州边远荒僻，让宜儿跟着萧睿去那种地方，臣妾心里着实不放心哪！”


“如果不放心，宜儿可以留在京师吗？萧睿，你的家眷可以留京……”李隆基摆了摆手。


萧睿一惊，心道那怎么行，我之所以要离开长安，目的就是将家眷带走，岂能留在京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又何必谋取这外放为官呢？


李宜知道自己萧郎的心思，其实，新婚燕尔正在情浓之际，她又岂能愿意与自己亲爱的夫君分别，她盈盈上前跪倒，“父皇，母妃，女儿不怕苦，女儿一定要随萧郎赴任，我们夫妻不……”


玉真格格一笑，“皇上，人家夫妻情深，如今正是新婚燕尔，你却要棒打鸳鸯……”


李隆基朗声一笑，“朕准了。宜儿，你虽是大唐公主，朕的女儿，但既然你已经嫁为人妇，父皇……”顿了顿，李隆基又道，“戎州虽然蛮荒但却距益州不远，萧睿你可将家安置在益州吧。”


萧睿赶紧叩首谢恩，看他那架势颇有些怕李隆基反悔的意思。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但玉真确是心知肚明，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心道这小冤家越来越狡猾了，心机越来越深，竟然当着大唐皇帝的面玩了一招以退为进，明明是达到了目的还做出一幅吃了亏的模样，实在是——


※※※


回到烟罗谷里，萧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所谓的戎州就是后世的宜宾。在盛唐时代，戎州当然要算是偏远蛮荒之县郡了，这里是苗人、僰人以及彝人聚居的地方，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大唐剑南道治下最南端的一个县。宜宾是具有数千年酿酒历史的酒都，作为一个酿酒品酒大师，萧睿对宜宾的了解远远比益州要多得多。


就在玉真和李宜正在为萧睿外放戎州县令而感到郁闷不解的时候，萧睿却在兴致勃勃地想起了前世在古籍中读到的，戎州一带善酿美酒的僰人。


杨玉环的婚礼已过，杨家的族人们也纷纷千恩万谢地带着玉真赏赐的礼物、萧睿两口子的还礼，告辞回洛阳或者益州而去。萧睿本来想让杨母再留几天，等他入剑南赴任的时候一同前行，但杨母却牵挂着留在益州没有跟来的杨三姐儿，硬是与杨括和一些杨家族人一起启程回蜀。


陪着萧睿三口子送走了杨家的族人，萧玥也挂念在洛阳的家和丈夫，也着急要赶回去。萧睿本来有意要让萧玥两口子就此长住长安，但萧玥却再三不肯，萧睿只得派人驾车将萧玥送回洛阳。


城东灞河，正是夏初郊游好时节。一座数十米长的木桥横跨灞河两岸，河堤上林木茂盛鲜花绽放，绚烂倒影投入河中，使得清澈的河流融汇了这个夏初至为华丽多姿的色彩。


姐弟两个洒泪而别，萧睿站在游人如织的灞河桥的这一端，眼望着萧玥乘坐的马车扬尘而去，眼圈一红，心中甚是不舍。


花树丛中随处可见郊游的士子仕女，身披五彩华丽纱巾的女子鬓边簪着带叶花枝，面上红云比鲜花更为妖娆。温和的风轻轻吹拂着，一河的涟漪。就在那仕女之间，三三两两的华丽袍衫的公子王孙，鲜衣怒马手执马鞭，顾盼生辉。除此之外，大抵还有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哥儿，呼朋唤友，叫来了歌姬舞女，便在灞桥之侧丝竹艳舞，引得路人游人纷纷围观喝彩。


可惜这长安城外的盛景没有引起萧睿一丝半点的喜悦之情，反而让他更加的惆怅。一旁的玉环深知自己爱郎对于萧玥的感情，便柔声道，“萧郎，姐姐暂时回洛阳，等过几年，我们回了长安，再把姐姐和姐夫接到长安来，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便是……”


李宜也劝了几句，指了指灞河边上的热闹景象，笑吟吟地道，“子长，姐姐急着赶回洛阳乃是为了跟姐夫团聚，你又何必伤感？你看这灞河两岸如此风景绝佳，你我三人既然已经出了城，何不也尽情畅游一番？”


萧睿微微一笑，刚要答应李宜，却见令狐冲羽一骑疾驰而来，瞬间来到近前，翻身下马躬身道，“公子，皇上有旨到，高大将军正在府中等候！”


……


……


“大将军！”萧睿匆匆赶回城里的萧家，见到了等候在客厅中喝了好几盏茶，已经多少有些不耐烦的高力士。也难怪高力士不爽，他跟随李隆基多年，到处宣旨，还从未有人让他等候如此之久。但这萧睿有些不同，即是圣眷正隆的新贵人，又是自己的小知己，高力士这才耐着性子等候着，要是换成别人，他早就拂袖而走了。


“状元公啊，你倒是好大的架子！”高力士不由撇了撇嘴。


“抱歉之至，大将军，萧睿在城外送别家姐，不知道大将军光临，实在是罪过罪过！”萧睿赶紧赔笑，对于这个位高权重与众不同的大太监，他可是早就打定主意万万不能得罪的。


“罢了。皇上有旨，朝议郎、戎州县令萧睿接旨！”高力士尖细嘶哑的嗓子再次响起。


萧睿一怔，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已经有了官职了，他心里嘿嘿一笑，跪倒在地，呼道，“臣萧睿接旨！”


原来，李隆基封皮逻阁为云南王、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并赐名“蒙归义”。皮逻阁即将举行登位大典，特遣使臣来恳求大唐皇帝陛下派人参加观礼。李隆基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起萧睿将要赴任戎州，去这南诏洱海倒也顺路，便硬生生封了他一个御赐金牌的钦差大臣，先去南诏观礼，然后再回戎州赴任。


后来萧睿才明白，李隆基哪里是一时心血来潮，分明就是早就谋划已久。


萧睿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还未上任的县令，但他却有着多重的身份。御赐金牌在身，天子门生、新科状元、才子酒徒、名士大贤、玉真义子——这些身份随便哪一个提留出来，都不得了，让萧睿前去，也算是给足了皮逻阁面子。


萧睿外放县令又当了前往南诏的观礼钦差，一时间，这又成为长安城里的一大新闻。而在萧家，还有另一个新闻悄然在下人间流传：那便是令狐冲羽，竟然也得了一个仁勇校尉的武职官，正九品。


萧睿不用问也知道是李林甫所为，对于令狐冲羽跟李林甫的关系，他一直很是好奇但却强忍着没有问令狐冲羽，既然人家不愿意说，想必就是有难言之隐。实际上，令狐冲羽跟他的时日也不短了，他的为人萧睿很是清楚，如果不是有难言之隐的话，令狐冲羽绝不会瞒他这么长时间。


令狐冲羽有了出身，萧睿也替他高兴，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如今令狐兄有官职在身……”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令狐冲羽打断了，“公子，令狐冲羽这一生誓死追随左右，绝不离弃。这武职官，不过是为了保护公子前往南诏而为之……”

第150章 春梦了无痕


飞花逐月，细雨如丝，连绵的细雨着实下了几天，点点落在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府邸后花园中章仇怜儿闺房之外窗台上，敲击着她落寞的心灵。试问离情愁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在这个生长忧郁的益州夏季，章仇怜儿听着雨收获了一心的黯然。


细雨浓墨书写流光岁月，少女二十春秋如烟消逝，回首过往，章仇怜儿蓦然发觉，她的人生竟然是一片空白。把这些年的歌舞升平或者自怨自艾自怜自爱细细梳理起来，在细如毛发的记忆中，采撷出的只有冰凉的雨水，无尽的幽怨。她的心扉刚刚开启便又以尘封，满是落寞与忧伤。


每年在这样的雨季，她喜欢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让愁绪化为漫天飞舞的雨丝和柳絮，飘散在这益州城的上空。和风细雨，催下千般惆怅，她的心满是疲惫。或许是她天生多愁善感，或许是她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平日人前的强颜欢笑，无法抹平心中那一道淡淡的忧伤，那一抹浓浓的相思。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在这喧闹繁华的益州城，她是节度使府上的千金小姐，是剑南道第一号大人物章仇兼琼的唯一小妹，平日里有无数人媚眼如丝试图获得她的青睐，她的长袖一舞，便有接连成队的侍女下人来来往往。然而，她却时时觉得，她是一个可怜虫。一个没有知己，没有朋友，没有人怜爱的可怜虫。


有多少时候，她都是幽闭在这后花园里，独倚门前，细数雨丝，默然空惆怅，只觉愁丝更比雨丝长。斯人独憔悴，哪堪风雨助凄凉。


一袭素裙，独舞于冷冷的月色，或者撑着油纸伞，漫步于幽静的楼台亭阁之中。恨上天，没有将他早一些送到她的面前，到如今，只能满怀春心了然怅惘。


她站在孤寂的窗前，轻抚满腔的愁思，红尘滚滚，心往何处安息？煞那间，花非花，雾非雾，浮光掠影，寂然逐舞，虚空顾影，浮生若梦，章仇怜儿津然泪下，抬起粉嫩的柔夷，轻轻抹去眼角晶莹的泪痕，又幽幽一叹，转身向床榻而去。此时此刻，她仿佛做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但回想起来却又无处寻迹，一如春梦了无痕。


……


……


春梦了无痕，这一场春梦隐隐幻幻，在长安的萧睿一觉醒来浑身乏力，轻轻抬了抬胳膊，突觉李宜那粉嫩的脖颈动了一动，他下意识的抬手向怀中玉人的胸前抚去，轻车熟路地就握住了其中的那一团丰盈，顺势捏了捏那颗鲜红而凸起的蓓蕾，旋了一旋。


李宜嘤咛一声，慵懒的睁开眼来，见萧睿又开始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不由羞道，“子长，你要弄死我了……”


萧睿嘿嘿一笑，松开手，将赤裸裸的玉人紧紧抱在怀里，坐了起来，直觉腰膝酸软。他心里一阵暴汗，玉环这几日住在烟罗谷里，迷上了那长袖歌舞，正在跟玉真手下的几个歌姬舞女学舞。玉环一走，这府里就剩下了他跟李宜两人，在等待圣旨下才能离开长安赶赴南诏的日子里，他尽情发泄着自己积聚已久的欲望，几乎夜夜都与李宜梅开三度。


这样的行欢虽然快活，但也把初为人妇的李宜弄得“死去活来”。虽然明明很是疲倦，但这新婚夫妇还是难捱不住欲望的躁动，只要萧睿触摸到李宜那滑嫩如凝脂的肌肤，便再也忍不住翻身上马，让这初尝情爱滋味的公主李宜如堕地狱又如飞上九天。


“子长，不能再这样了……我怕你的身子收不住……”李宜汪汪似水的眼眸在萧睿的“熊猫眼”上怜爱的扫了一眼，伸手去轻轻为他整理着一头乱发，喃喃羞道，“我们夫妻来日方长……”


“嘿嘿，可我总是忍不住……”萧睿俯身吻住了李宜的香唇。


※※※


两人刚刚起身，宫里的人就来了。倒也不是李隆基派来的太监，而是武惠妃宫里的一个侍卫，说是武惠妃召两人进宫。


自打李隆基下诏封了他做安抚南诏的钦差之后，萧睿恨不能立即携家带口离开长安。朝廷赏赐给南诏王的几十车丝绸茶叶等诸多礼物早已装车，三百名划拨给萧睿的御林军士卒也在令狐冲羽的带领下整装待发，但宫里却迟迟没有动静，李隆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一直没有下旨让萧睿一行离京。


两人携手进了武惠妃的寝宫，武惠妃正在喝茶。


武惠妃抬头一瞥，就瞅见了自己爱女眉眼间那隐隐的春意，又侧眼一看，见萧睿的面色有些苍白脚步有些虚浮，不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免礼，不要行礼了——我说宜儿呀，新婚燕尔夫妻情深但也要知道节制，否则，会坏了身子。”


李宜羞不可抑的走过去，轻轻扯了扯武惠妃的衣裙，跺了跺脚嗔道，“母妃，你……”


萧睿也有些尴尬的垂下头去。


武惠妃哈哈一笑，“好好好，算是母妃多嘴，好不好？今日母妃召你们两个进来，一来想设宴为你们送行，二来我还有些小事要跟萧睿说说。”


萧睿心头一动，见武惠妃妩媚的脸上虽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但笑容中那一抹隐忧还是无所遮掩的透露出来，他心道，难道经过了李瑛的那场闹剧，武惠妃还是没有平息为李瑁争取储君之位的念头？


果然不出萧睿的所料，武惠妃屏退了宫女和太监，低低道，“萧睿，你是宜儿的驸马，虽然你没有驸马的名分，但总归是驸马，这一点，朝野皆知……宜儿跟寿王是一母同胞兄妹，都是本宫的心头肉……你须知道，只有将来寿王登上皇位，我们这些人才能继续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倘若李琮被皇上立为太子，那将来——”


武惠妃幽幽一叹，清丽的目光紧紧的盯住萧睿，“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了吗？”


“娘娘，皇上有意要立李琮为太子了吗？”萧睿沉吟了一会，顾左右而言他淡淡道。


“那倒是没有明说，不过，皇上这些日子总在本宫面前说李瑁不堪大用，心性不如庆王沉稳云云——哼，不给寿王机会，怎么就知道寿王不堪大用？此番去南诏，本宫本来跟皇上说让寿王代天巡狩，可皇上却点了你。”武惠妃摇了摇头，“这样也好，你去总是比庆王去要好。”


呃。萧睿呆了一呆，心道不过是去南诏做个押送朝廷赏赐的观礼钦差，顶多是一趟公差旅游，即无实权又没有利益，而且那南诏地处蛮荒——这又不是什么美差，难道这庆王和寿王还争了起来？


似是看出了萧睿的疑惑，武惠妃轻轻一叹，竟然破天荒地叫起了他的字，“子长啊，你可知道，这一趟南诏之行，事情虽然简单，但却意义非凡。一来，代表朝廷向蛮夷宣示恩宠，二来南诏之行由钦差接受皮逻阁递呈的国书，这昭示着皮逻阁统一六诏后并正式归顺朝廷，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旁人想去还去不得，你千万不要不当回事，让皇上失望哦。”


萧睿哦了一声，躬身下去，“萧睿明白，萧睿自当小心从事，不误国事。”


武惠妃见萧睿有岔开话题的意思，不由皱了皱眉道，“子长啊，本宫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也别在本宫面前耍滑头。你给本宫一句实话，你到底肯不肯跟寿王同心共进退？”


萧睿面色一凝，当时没有回话，只是心里暗叹一声。按照情理，他是李宜的丈夫，他目前已经跟武惠妃母子坐上了同一条船，可谓是有着天然的利益共同点——但是……


李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的萧郎，不管萧睿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于她而言，都无所谓。其实在她的心里，她的寿王哥哥将来能不能当上皇帝，并不那么重要。


武惠妃叹息一声，“本宫知道，你之前跟寿王有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那些都是过往的小事，如今你们都是本宫的孩子，本宫希望你能分得清里外亲疏，免得让亲者痛仇者快，让人家看热闹。”


萧睿摇了摇头，苦笑道，“娘娘的看重萧睿感激不尽，但萧睿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南诏宣旨观礼完毕后，我就要赴戎州赴任，恐怕我也帮不上寿王殿下什么忙吧。”


“你现在是官职微小，但皇上如此看重你，将来的升迁还在话下？况且，你不要跟本宫打马虎眼，本宫可是听寿王说了，你家资巨万富甲长安……”武惠妃笑了笑，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萧睿背后还站着玉真，这是一个最能影响李隆基决策的人。在当今的大唐，只有玉真说话才能对李隆基真正构成影响。这种在武惠妃看来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影响力，让她时时感到异样和嫉妒，但又无可奈何。


李隆基对她宠爱非常，可谓是言听计从。但只要一涉及到立储之事，李隆基却立即会沉下脸来，根本就不允许她吹枕头风。


萧睿皱了皱眉，“娘娘，寿王殿下贵为皇子，还能缺钱吗？萧睿是有些家财，但跟皇家比起来，这也算不了什么呀。”


武惠妃有些恼火的瞪了他一眼，“萧睿，你跟本宫装什么装！”

第151章 影子与密旨（上）


萧睿愕然，“娘娘，萧睿不知娘娘……”


李宜赶紧起身上前去轻轻为武惠妃捶着肩膀，笑道，“母妃啊，我家子长虽然有些钱，但还不至于让寿王兄看在眼里吧？”


“果然是女生外向啊，才成婚几日就开始帮着外人说话了。”武惠妃叹息一声，冷冷地扫了萧睿一眼，“萧睿，你明知本宫所指何意，但你却一直在跟本宫推三阻四装迷糊，你是不是觉得有了皇上的宠信，便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此话一出，就连李宜都觉得有些重。不说别的，武惠妃可是李宜的亲娘，总是萧睿的丈母娘，名正言顺的长辈。萧睿到了这个时候，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装相了，他苦笑着躬身拜道，“萧睿不敢。”


“既然不敢，你又何必装蒜？”武惠妃想了想，萧睿毕竟是新女婿，他似乎也没有理由跟自己对着干，面色便有些和缓下来。


“娘娘啊，以萧睿之见，皇上春秋鼎盛，目前尚无立储之心——萧睿建议娘娘还是暂时搁置了此念……否则，就怕皇上会不高兴——至于萧睿，萧睿自始至终都是天子门生，萧睿已经答应皇上，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任何事情……”萧睿小声道。他心说，这个暗示够明显了吧？如果武惠妃还是“听不明白”，那只能说明她太过走火入魔了。


但武惠妃从十几岁进宫，在宫里呼风唤雨20年，宠爱始终不衰，又岂是等闲人物。萧睿这话可谓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想起自己侍奉的这位皇帝那视皇权如命、心机深沉的性子，她不禁暗暗冒了一身冷汗。华丽的宫袖挥舞间，掩面定了定神，她才缓缓道，“萧睿，你言之有理，是本宫太过执着了。”


敢情，敢情皇帝压根就没有立储之心，敢情他想大权独揽一直霸占着皇位——难道他还想长生不老不成？武惠妃不甘心地想着，忍不住还是道，“萧睿，话虽如此，但你与宜儿总是与寿王乃是兄妹一体，你必须要答应本宫，无论如何将来你都要站在寿王一边。”


萧睿笑了笑，打了一个擦边球，他躬身道，“娘娘请放心，萧睿此生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宜儿的事情。宜儿……”


想起这些日子的恩爱缠绵，想起李宜以公主之尊对自己百般柔顺和迎合侍奉，萧睿心里一暖，一股子浓浓的柔情从他的眼中泛出，不由向站在武惠妃身后的李宜望去。而李宜，也感同身受地以柔情的眸子回望过来，四道充满爱恋的目光交汇，瞬间便纠缠在一起，久久不能自已。


武惠妃干咳了一声，欣慰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问下去了，但见萧睿跟宜儿这幅恩爱无比犹胜她跟李隆基的神态，就足以说明一切了。是啊，萧睿不可能做对不起宜儿的事情，宜儿是寿王的妹妹，萧睿将来不帮寿王还能帮谁？这是武惠妃的逻辑。


可在萧睿看来，玉环和宜儿是自己的爱妻，自己需要百般的疼爱呵护，需要竭力保护到她们的安全，不让她们受一点委屈，可这并不代表自己会陷入皇子争权夺利的漩涡中去。没错，李瑁确实是宜儿的亲生兄长，可李宜还是李隆基的亲生女儿呢——既然李隆基不喜欢自己站在任何皇子的一边，那就如此吧。跟皇帝唱对台戏，自己没那个资本也没那个必要。


至于将来，将来谁做皇帝，那还是再说吧。萧睿想起李隆基起码还有十多年的皇帝可做，就更加坚定了永远做皇帝嫡系不参与任何权力纷争的决心。


……


……


在武惠妃宫里宴罢，萧睿和李宜正准备离开，突然高力士来了。高力士笑吟吟地拜了下去，“力士拜见惠妃娘娘！”


高力士是李隆基身边的红人和无人可以替代的宠臣，几乎是他的影子和传声筒，即便是武惠妃也不敢太过怠慢于他，见高力士行礼完毕，武惠妃也笑着起身摆了摆手，“大将军多礼了——怎么大将军今日不侍奉皇上，有空来我这宫里？”


高力士温和的目光在萧睿身上转了一转，“皇上知道萧大人在娘娘这里，特来让力士过来召萧大人过去御书房，皇上有些话要嘱咐萧大人——萧大人，还不随我一起去御书房见驾？”


“是。”萧睿只得松开李宜的手，跟在高力士的身后出了武惠妃的寝宫向李隆基的御书房行去。


两人的身影出了寝宫，武惠妃妩媚的脸上顿时阴沉了下来。良久，她才幽幽一叹，“宜儿，你已经出嫁，娘亲盼你能过得好——对了，萧睿对你可好？”


“母妃，子长对我很好很好。”李宜面上浮起淡淡的幸福神光，“母妃，宜儿就要跟着子长离京了，宜儿不在身边，母妃要多保重身子……”


武惠妃长出了一口气，“宜儿，娘亲可真是羡慕你哦，你这一走，在这深宫之中，娘亲连个说话的贴心人也没有了。”


顿了顿，她又有些恼火地道，“就连你父皇也靠不住，哼，他竟然——否则，你跟萧睿进宫来你父皇怎么会知道？”


※※※


温热的风淡淡地吹着，宫道上幽静非常。萧睿正跟在高力士的身后走着，突然高力士停下脚步，低低说了一句，“萧老弟，你做得很好，皇上很满意……看在你颇知某之心的份上，某再嘱咐你两句：大唐是皇上的大唐，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这大唐皇宫更是皇上的皇宫……某这些话，你可是要记牢了！”


萧睿陡然一惊，躬身下去，“萧睿明白。”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心。”高力士高兴地拍了拍萧睿的肩膀，却又见少年悄然又递过来一摞飞票，不由皱眉奇道，“萧老弟，你不是说过，某不是那种贪财之人乎？你今日之所为，可是言行不一哦。”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这些钱财在萧睿手里闲着也是闲着，送与大将军能做更大的事情，岂不是更好？”萧睿不由分说，顺手就将飞票塞入了高力士的衣袖。


高力士哈哈大笑，“果然是妙人儿，萧老弟，凭你的这份玲珑心思和谨慎性情，他日飞黄腾达又有何难哉？也罢，既然萧老弟如此厚情，某就却之不恭了。不过，你可不要指望某能为你做什么。”


“呵呵，萧睿如若真要有事求到大将军门下，又何需送这黄白之物？”萧睿笑了笑。


这话让高力士听得心花怒放，眼角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固然喜欢施舍，但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他的府邸他的家人他的仆从用度，一切的一切，都是需要钱财支撑的。不贪财的人也需要用钱，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单单指望他那点俸禄，他大将军的威风气派怎么支撑下来？


难得萧睿送钱还送的这么冠冕堂皇，这么让高力士心里欢喜。明明是受贿，但却还被戴上了一顶义士的光环，高力士心里这个舒畅就不用提了。当然，他并不缺钱。


高力士心情高兴便后退了几步，跟萧睿一边并肩而行，一边说着些朝廷和宫里的“闲话”，其实是借着闲谈之际，有意无意地教了萧睿一些为臣为官之道。


李隆基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萧睿进来跪拜完毕，这才笑着摆了摆手，“平身吧。”


……


……


“萧睿，你可知朕何以要让你去南诏？”李隆基手中把玩着一个精美的玉匣子。


“臣不知。”


“那么，你又可知朕为什么会厚封厚赏皮逻阁为云南王？”


“……臣以为，皇上册封皮逻阁为云南王，扶持南诏之意在于，让南诏在大唐西南边境为大唐抵御吐蕃人的进犯。南诏恰恰正处在大唐与吐蕃之间，有南诏作为缓冲，对于大唐来说意义重大。”萧睿低低回道。


“眼光不错，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萧睿，难得你小小年纪便有这份见识。朕登基以来，大力扶持南诏统一六诏，以六诏蛮人牵制吐蕃人，可是，可是朕又有些担忧啊……”李隆基突然话音一顿，神色颇有些玩味地扫了萧睿一眼，“萧睿，你可知朕在担心什么？”


萧睿一怔，突然想起了这个大唐皇帝所擅长和崇尚的什么“制衡之道”，想了想便回道，“皇上定然是在担忧那皮逻阁做大，南诏统一六诏势力空前增强，将来必将对大唐构成威胁。”


李隆基哈哈一笑，“难得，难得，不错，不错！”


李隆基笑声一停，便又淡淡道，“萧睿，这种担忧不仅朕有，满朝文武大臣也都上奏于朕，要朕提防南诏独霸西南，大唐养虎为患。”


“这回让朕意外的是，李林甫张九龄这些平日政见不合的人此番出奇的意见一致，群臣都一致要求朕在西南陈设重兵，除现有的姚州都护府与戎州都护府等之外，再在太和设立都护府，直接将南诏纳入管辖……朕心里正在犹豫，你的意见如何？说来让朕听听。”


萧睿沉吟着，心里虽有一些看法，但他却躬身回道，“皇上，臣年轻才疏学浅，这等军国大事，臣不敢妄言！”

第152章 影子与密旨（下）


“朕让你讲。你是朕的门生，在朕面前，你何需如此？”李隆基淡淡一笑，“有不对、不通之处，朕自当教你。”


“臣以为，在蛮夷地区运用强权武力治理并非上策。皇上，大唐疆域何止万里，安西、北庭、安南……这些广阔的蛮夷地区，如果都需要朝廷派驻重兵管理，又该耗费多少兵马钱粮？所以，臣觉得，对于蛮人，还是施以教化为主，武力震慑为辅，只要朝廷和皇上多施仁德，以蛮夷来治蛮夷，实行蛮夷自治同归朝廷，才是上策。”萧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上述这番话。


李隆基眼前一亮，萧睿这些见解并不出奇，但却说在了他的心坎里。大唐拥有无尽的蛮夷地区，如果都要武力强行镇压使之畏惧臣服，只能是饮鸩止渴。倘若各地蛮夷群起而抗衡，大唐朝廷有多少军队也不够使的。


“那么，难道朕就眼睁睁地看着皮逻阁做大不成？”李隆基微微一笑。


“皇上——”看着李隆基那神秘莫测的笑容，萧睿突然醒悟过来，这皇帝定然又是在想玩那老掉牙的“制衡”之术了，一定是想要扶植六诏境内的另外一股势力来挟制日益强大起来的南诏。


见萧睿又猜中了他的心思，李隆基越加的兴奋。他的确是越来越喜欢萧睿了，不是因为李宜和玉真，也不是因为萧睿的才学和胆识，而是因为萧睿说话屡屡说到他的心坎里，观点往往与他“不谋而合”。这让皇帝很是高兴，越加地觉得，自己这个门生收得没有错。


对于李隆基这个强势的皇帝而言，臣子其实不过是他纵横天下的棋子——既然如此，他更愿意使用那些能懂他的心意的棋子，因为这样执行起他的旨意政令来更加彻底，不需要浪费精神。


“萧睿，说的好。”李隆基大声道，“六诏境内，昆州、南宁州一带有一股强大的势力，那便是爨人。据朕所知，这爨人目前正在南诏的武力强逼下步步溃逃……萧睿，朕命你，到了南诏之后见机行事……朕这里有两道密旨，你且拿去，关键时刻，你持朕的金牌和密旨可以全权调动指挥剑南道以及西南各都督府的兵马……”


顿了顿，李隆基见萧睿的神色有些震惊，便将手里把玩的那个精美的玉匣子扔了下来，“朕会派人潜藏在你的身边，不仅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你如果有决断不了的事情也可以通过他来上达天听！”


“影子！”李隆基突然淡淡喝道。


萧睿陡然一惊，面色变得涨红起来，因为他看到一道黑影犹如幽灵一般地从御书房的屏风后面闪了出来，就那么一闪，就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就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非常的诡异阴森。此人身材瘦小，一身黑衣，就连面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纱，而头上则带着一顶黑色的斗笠。


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从黑衣人的身上散发出来，萧睿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李隆基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朕管他叫影子，你就叫他影子吧。影子的存在，就连高力士那老奴才都不知道，朕今日将他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好好将南诏的事情处理好……而这，就算是朕对你的第一次考验。”


杀手？死士？专属于皇帝的秘密特务高手？萧睿正在胡思乱想，可就在他眼皮底下，那黑衣人影子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他竟然没有察觉。来无影去无踪——呃，这身手比令狐大侠客又高上不少了。


李隆基笑了笑，“你不要担心，朕既然说让影子随在你的身边，他定然就会跟随在你的身边，在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便会出现。”


萧睿苦笑一声，赶紧躬身道，“是，臣遵旨。”


“其实，这一次朕本来想让庆王去南诏，然后让章仇兼琼举兵遥相呼应……但是，朕转念又一想，就干脆让你去历练一番，经此一事，将来朕也好委以重任，为朕分忧。”


萧睿嘴上虽然再三谢恩感谢皇帝的看重厚爱栽培云云，但其实心里却暗暗腹诽李隆基：这老小子明明是生怕庆王因此而再次生出“继承皇位”的心思，却美其名曰“锻炼自己”，真是虚伪之极。不过，萧睿转念又一想，作为一个帝王，而且是一个目前来看还算有所作为的帝王，卖弄些帝王心术也正常。


“去吧，三日后离京，朕会让李林甫替朕为你送行。”李隆基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去吧，朕累了——对了，告诉宜儿，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


南宁州的刺史府里，爨人刺史爨归王大刺刺地坐在那里，顺手在添酒的蛮女丰满的屁股蛋上捏了一把，哈哈一笑，眼神中却有一丝厉芒一闪而逝。蛮女穿着袒胸露腰的超短皮裙，丰满而火爆的腰肢扭动着，让爨归王对面那几个爨人贵族看得眼中冒火。


昆州刺史爨日进单手抚胸，朗声道，“大哥，那唐人不仅在爨区修建官道还派兵驻守，这摆明了是要联合那皮逻阁吞并我们爨部！大哥，我们不能再等了，干脆出兵去占了那安宁城，杀了那竹灵清算湫！免得等唐人站稳脚跟，再跟那南诏一起将我们爨人包围在其中。”


爨归王摇了摇头，“阿进，你懂甚？杀唐兵？你莫不是疯了不成？不要说大唐了，就算是如今的南诏也兵强马壮非我等爨人能敌。如果攻杀唐兵占了安宁城，一旦大唐皇帝怪罪下来，派重兵来攻，我们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我们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南诏和大唐活活吞并了我们爨部？不，不成，我手下数千兄弟绝不答应。”爨日进怒吼了一声，一把将眼前的粗陶酒尊推倒，“大哥，你如此胆怯，早晚会后悔！”


爨日进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爨归王眼中闪出一丝阴森和狡黠。一个水灵清秀身材极其火爆的红衣蛮女从后房走了进来，这蛮女身材高挑，容貌美艳，竟然与众不同地穿着一身中原唐人女子的劲装。


更出奇的是，蛮女腰间还佩戴着一把锋利的弯刀。而弯刀之侧的腰间还系着几个银质小铃铛，走起路来，那银质的小铃铛与那弯刀镶嵌着宝石的银质刀把互相碰撞，发出叮咚作响的悦耳声响。


“阿黛，你怎么来了。”爨归王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心爱的幼女爨黛莱，眼角咪成了一条细缝。


“爹爹，阿黛觉得日进叔叔说得没错，就算是大唐没有吞并我们爨部的心思，那南诏迟早也会进攻爨区，我们不能不早做防备。”阿黛柳眉儿一皱，声音非常的清脆动听。


“阿黛，你懂什么？爹爹何尝不知南诏有吞并我们爨部之心，但是，为今之计，我们又能如何？那皮逻阁雄才大略，是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可怕人物，他为了消除我们爨部的疑虑，竟然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你的哥哥和你日进叔叔的儿子。”爨归王缓缓道，“与大唐的威胁相比，南诏才真正是我们爨部的心腹大患啊！”


阿黛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爹爹，我们何不投靠大唐，靠大唐的力量来对抗南诏的攻陷。”


“爹爹早就有此意。可惜，当爹爹就要派人前往大唐京城拜见大唐皇帝的时候，大唐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突然出兵协助皮逻阁一统六诏……而之后，大唐皇帝竟然又厚封皮逻阁为云南王，封赐之重令人叹为观止啊！”爨归王叹息道，“爹爹所以才暂缓了投唐……”


“既然大唐也指望不上，爹爹，我们何不奋起反抗？等着被南诏吞并也是一个死，起兵反抗也是一个死，我们不能老老实实地等死！”阿黛微微有些黑红的俏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杀气，“女儿愿意带兵出征，先将那大唐修筑的安宁城占了，再号召全体族人起兵与那南诏决一死战。”


“不，不，我们只有不到2万爨兵，如何能与那拥兵十万的南诏相抗？阿黛，我们爨人要想生存下去，还是要借助大唐的力量啊！或者，吐蕃也行！”爨归王苍老的脸上阴森森之色浮动着，“南诏想要吞并我们爨部，也不是那么容易！”


阿黛眉头一皱，沉声道，“爹爹，可是你不是说，大唐已经指望不上了吗？”


“那倒也未必。爹爹我就不相信，大唐朝廷会坐视南诏独霸西南，那样的话，对大唐有什么好处？不要说皮逻阁了，就算是爹爹我都看得出来，那大唐皇帝何尝是真心册封，他不过是想要利用南诏的力量抵御吐蕃人的进犯罢了。而如果南诏一天天强大起来，这岂不是等于第二个吐蕃？爹爹想，大唐朝廷是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形的。所以，大唐一定会——接受我们爨人的投顺！”爨归王淡淡一笑。


“至于你日进叔叔要进攻安宁城，就让他去吧——反正，以此试探一下大唐的动静也好。”爨归王阴险地笑了一笑，“阿黛，约束我们的部族，不许跟大唐士卒发生任何的冲突！”

第153章 阿黛


真正的蓝天白云，远眺便是天边。站在这广袤无边的蓝天白云下，阿黛心里一阵宁静，这片美丽而富饶的、生养了十多万爨人的故土，让她梦牵魂系。


从刺史府高空碉楼走向通往南宁州城墙的木栈道上，栈道两旁云杉浓密茂盛，高大挺拔。雨仍下个不停，云杉里湿气很重，可能是由于云杉是针叶树，没有大的树叶，雨点敲击细小的叶子，竟是没声没响，倒是不时听见树上落下的雨滴撞击地面民居屋檐的声音，噼噼啪啪的。


走在离地数十米的高空栈道上，阿黛向城外眺望而去，远方高山耸立，沟壑纵横，河谷深切，阔叶树生长茂盛。不远处的河谷中，混黄的河水汹涌翻滚。因为下着雨，湿气非常非常的重，河谷之边的山壁是灰褐色的，那是水气长期浸润的结果，似乎有青苔就要长出来。


阿黛来到城楼之上，把守城楼之上的爨军头目安宝赶紧过来见礼，“拜见小姐！”


阿黛和气地摆了摆手，但明艳的少女脸上却隐隐带出了一丝淡淡的威势。阿黛不仅是爨归王的爱女，还是南宁州部曲事实上的统帅。她自幼跟随一个流落爨区的唐人隐者学习中原文化、兵法谋略，擅长搏击武技，有胆有识，在南宁州爨人心中的威望甚高。自打爨归王将手下的万人爨兵交给阿黛管理之后，这万人的爨兵队伍战斗力就大幅提高，军纪也相比以往以往严整了很多。


城外宽阔而崎岖的大道上，从南边突然来了一队数百人的队伍，骡马成群，队形严整，打的是南诏人的旗号。那面鲜红的三角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类似火鸟的图案，那便是南诏人膜拜崇敬的某种神秘图腾。


声音越来越嘈杂，阿黛皱了皱眉。安宝赶紧派人去打探消息，不多时便回报说是南诏二王子诚进亲自带人来求亲了。阿黛微微有些黝黑的脸上，两条弯弯的柳眉轻轻跳了一跳。


这南诏王皮逻阁的二王子诚进，自打见了爨归王的爱女阿黛之后，惊为天人，一年之中已经派了四拨人来南宁州求亲，但都被阿黛给驱逐回去了。不要说南诏跟爨人之间这种近乎敌对的微妙关系，就算是关系非常友好，爨归王也不会把女儿嫁给南诏人的。


因为，阿黛不仅是他的女儿，还是爨人的军队统帅。而在阿黛的身后，还隐藏着一个在爨人看来几乎是无所不能近乎神仙一般的来自大唐中原的贤者。如果没有了阿黛，南宁州的爨人损失可就大了。


没成想，此番诚进居然亲自来了。


南诏是整个西南地区的王者，已经渐渐形成了国家的体系，而爨人不过是一支相对较为强大的部落，两者的区别不可谓不大。虽然隐隐有敌对之势，但南诏二王子亲来，爨归王还是不得不亲自带人迎出了城去。


诚进是一个20多岁面目黝黑个头不高的青年，与阿黛一样，他的身上穿着的同样也是唐人式样的丝绸衣衫，如果不是头顶带着的那一顶华丽金冠，没有人会以为他是南诏的二王子，而更像是一个唐人贵族公子哥儿。


诚进脸上带着淡淡的傲气，面对远远弱小于南诏的部落爨人，作为一个南诏的王族子弟，他心底里那一丝优越感和自豪感想要遮掩都遮掩不住。况且，他此次前来，带了无数的粮食和来自中原的茶叶、丝绸锦缎。


虽然自爨归王以降，所有的爨人都对南诏人怀有隐隐的敌意，但诚进所带来的那批量的粮食礼物却让爨人心动欣喜。爨归王将诚进迎进了自己府里的大厅，分宾主坐下后，见诚进狂热的眼神始终在阿黛火爆的身子上逡巡着，不由皱了皱眉，淡淡道，“不知二王子驾临南宁州，有何贵干？”


“爨归王大人，诚进仰慕阿黛小姐已久，此番前来亲自向大人提亲了。为了表示诚进和南诏的诚意，诚进此次前来提亲，带了……”诚进缓缓而得意地将自己所带丰厚的聘礼一点点重复叙述了一遍，尔后又道，“只要大人能答应，成婚之后，南诏还可以送给南宁州爨人粮食100车。”


令诚进讶然的是，听完他的“诱惑”之后，爨归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惊觊觎神色，只是非常淡淡地扫了一旁的阿黛一眼，“二王子，按照我们爨人的风俗，爨人的女儿出嫁，是要自己选择夫婿的，我虽然是阿黛的父亲，但却也不能一手包办——这，还要看看阿黛的意思。”


“阿黛，诚进二王子亲自来求亲，你可有意？”爨归王使了一个眼色。


阿黛面无表情，明艳的脸上一片冷然，“爹爹，阿黛已经向上天发誓，此生终生不嫁，誓与爨区共存亡——要想让阿黛嫁人，除非……”


诚进将狂热的目光从阿黛爆满的胸口上收了回来，急急插话道，“除非什么？”


“除非南诏兵马从此不再踏入爨区百里之内，除非二王子能保证爨区今后能永无南诏侵占征伐之灾。”阿黛冷冷道。


“这好办，我回去跟父王说说，将爨区永远划给你们爨人聚居就是了。”诚进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大刺刺道。他这话其实就有些言不由衷了，他明知皮逻阁进攻兼并爨区是迟早的事情，如今这么张嘴就来，无非是敷衍应付而已。


“什么叫永远划给我们爨人聚居？爨区本来就是我们爨人生存繁衍的故土，我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上千年，凭什么你们南诏就要侵占我们的土地？”阿黛有些愤怒地瞪了诚进一眼，“再说了，你不过是南诏的二王子，手中即无权力，日后也不可能登上南诏王位，你如何来保证？你又让阿黛怎么能相信你？”


诚进满脸涨红起来，“我才是父王的亲子！那阁罗凤不过是一个杂种，将来南诏的王位肯定是由我来继承。”


“是吗？怎么我倒是听说，南诏王对于阁罗凤大王子宠爱有加，早就立他为继位王子了。而且，阁罗凤文韬武略战功卓著，而你，如何能与他相比？你又如何能争得过他？”阿黛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假如你能登上南诏王位，或者成为南诏的继位王子，阿黛不用你来迎亲，自己便送上太和城。”


“你……”诚进愤怒地霍然起身，手心都开始颤抖起来，“你拒绝南诏王子的求婚，你可不要后悔！将来南诏大军压境，你便是爨人的罪人！”


阿黛淡淡一笑，“就算是阿黛嫁进太和城，南诏人便不会攻杀爨区吗？诚进，回去转告南诏王殿下，我们爨人宁死不降，愿意用热血和生命来保卫我们美丽的家园！”


※※※


大唐开元二十三年夏六月十九，大唐南诏观礼钦差萧睿带着一众车马以及自己的家眷，缓缓出了长安城，向剑南道的益州行去。此次去南诏观礼且要暗中完成大唐皇帝秘密交给的特殊使命之后，萧睿就要去戎州赴任，从此——起码在数年的时间里可以远离长安的政治风云和险恶的权力纷争。


两位如花娇妻乘坐着玉真赠送的豪华马车，而秀儿则带着春兰秋菊四女乘坐在两外一辆车上，除此之外，孙公让还雇佣了几辆大车，满载着一些家具用品，由萧家的家丁看管着一路随行。这一回，萧睿等于是将整个家都从长安搬走。


萧睿的家眷一干人等在整个队伍的中间，后面是大唐朝廷运输皇帝赏赐礼物的车队，前面是300名骁勇善战的羽林军骑兵，由新任的仁勇校尉令狐冲羽带队。而萧睿自己却骑马亲自率队走在最前面，身边是盛王李琦硬生生“塞”给他的贴身侍卫卫校。


就在队伍的最前面，数名士卒打着两面高高飘扬的旗帜，这些杏黄色的大旗是李隆基所赐，上面分别写着“天子门生”和“奉旨钦差”四个斗大的金字。萧睿本来不愿意这么招摇，但卫校和高力士却说这事关皇帝和大唐朝廷的礼仪威严，不可轻废，也就无可奈何地让士卒将大旗打在前面。


至于那李隆基派来的秘密人物影子先生，自打那日在皇宫之后，萧睿就再也没有见到此人的踪迹。


队伍刚刚过了灞桥，萧睿便在前面的凉亭上发现了两眼红肿的相府小姐李腾空。昨日，在玉真为萧睿举行的送别宴会上，李腾空竟然当众问他愿不愿意娶她过门，萧睿当时尴尬地呆在了那里，要不是有玉真在打圆场，那宴会便被李腾空搅和掉了。


宴后，李腾空痴呆呆地站在当场动也不动一下，无论玉真怎么劝也不可挪动身子，固执地等候在那里，非要萧睿给她一个答案——肯，还是不肯。


玉环和李宜啼笑皆非之余，也有几分被李腾空的执着感动。作为一个千金小姐，能主动低下头来忍着羞意向一个男子示爱并暗示自己不在乎名分，大抵，也需要强烈的爱意在支撑吧。尤其是李宜，她非常了解李腾空，知道这李家的这位刁蛮活泼的六小姐，不仅是个直性子还是个牛脾气，凡是她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上子长了——哎，李宜幽幽一叹。

第154章 款款东南望


李腾空盈盈地站在那里，对于外界传来的各色眼神一概无视，只是将红肿的双眼投射出隐隐的期待直勾勾地盯着萧睿。萧睿心里暗暗叹息一声，心道这小丫头实在是有些太那个什么了——自己对她虽有几分好感，但这种好感远远还谈不到男女感情……


“萧睿，你还没有回答我。”李腾空一个健步窜了过来，挡在了萧睿的马前。


萧睿叹息一声，跳下马来，轻轻扯了扯小丫头的衣襟，两人一起来到凉亭中。


“腾空小姐，你何必如此执着……”萧睿尴尬地笑了笑。


“不，你回答我，你肯还是不肯？”李腾空倔强地抿着小嘴，面色有些苍白。


……


……


萧睿骑在马上回首望去，见那烟尘弥漫间，李腾空纵马回城而去的丽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不由再次叹息一声，心道她还是一个小孩子，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忘了自己吧。作为位高权重李林甫的最宠爱的六女儿，她想必很快就有无数求婚者登门了。


萧睿马鞭一扬，望了望高悬在当空的炎炎烈日，顺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朗声呼道，“速速启程！”


马鞭炸响，车马粼粼，旌旗招展，长安通往蜀中的官道上烟尘四起，奔腾的马蹄声如泣如诉。


※※※


益州城里。


章仇兼琼家的后花园里，章仇怜儿痴痴地站在阁楼之上，眼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云端，耳边传来那些蝉虫不知疲倦歇斯底里的鸣叫，心头越来越烦躁不安。


那个人啊，那个让他梦牵魂系的男子啊，他不仅在长安一举成名天下知，还娶了两房如花似玉的娇妻，其中之一竟然还是当朝的咸宜公主。


这些日子以来，萧睿在长安的那些或悲怆的或激昂的事迹逐渐也传入了蜀中，听到他竟然为了玉环妹妹而不惜抗婚抗旨宁死不从，还写下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千古绝唱，章仇怜儿每次吟诵起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都忍不住心中颤抖泪盈满面。


他对玉环妹妹用情如此之深，可他对自己，是不是毫无感觉？章仇怜儿泪花儿飞舞间，每每念及此，都有一种几近晕眩之感。


又想起那当朝的咸宜公主抛弃了爵位，抛弃了公主的荣宠，义无反顾地嫁进了萧家，章仇怜儿心里也暗暗问自己：假如是自己，能不能、会不会这般舍弃一切不顾世俗的眼光而投入自己心爱男子的怀抱？


然而，人家是两情相悦，而自己，顶多是单相思罢了。章仇怜儿幽幽一叹，面色涨红了起来，心底里颤抖起来。


她依旧望着，直到一个侍女悄然而入，轻轻唤了一声，“小姐，老妇人和老爷有请小姐去前厅说话。”


……


……


“娘亲，我看怜儿这般下去可不得了，自打那萧睿离去之后，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着实令人心痛啊！”章仇兼琼痛心地攥紧了拳头，“可惜那萧睿已经娶亲成婚，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章仇老妇人叹息着，“我儿，实在不行，让老身厚着脸皮出面试探一下那萧睿的口风，既然当朝公主都肯与杨玉环共事一夫，我家怜儿也……”


章仇兼琼犹豫了一下，他心里也有些活动。如果没有李宜这么一档子事情，或许他还不会考虑此事，可既然人家当朝公主都舍掉爵位下嫁了，自己一个节度使的妹妹又何必要斤斤计较于什么名分？况且，自家妹妹已经将那萧睿爱入骨髓，再这般单相思下去，依她那清高孤傲的性情，非香消玉殒不可。


“娘亲，萧睿还有几日便可达到益州，然后从益州折向南诏，等他来了，我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哎，现在不仅是萧睿的问题，还要看看人家两位夫人、尤其是咸宜公主点头不点头呢。”章仇兼琼皱了皱眉，突然话音一顿，和声道，“小妹！”


自家兄长和母亲的对话，章仇怜儿已经全部听进了耳朵。她苍白的俏脸上有些涨红，而那柔弱的身子隐隐有些抖颤似是要随风而倒。她盈盈前进了几步，缓缓坐在章仇老夫人的身边，任凭娘亲紧紧地握着她冰凉的小手，鲜红的樱唇被紧紧地咬出一丝丝鲜血来，她淡淡道，“娘亲，兄长，不用你们费心了，怜儿自己的事情，让怜儿自己去问！”


章仇兼琼叹息一声，急急岔开话去，“怜儿，萧睿奉旨去南诏，还有两日便要到达益州，你不是跟那玉环小姐甚是相好嘛，到时候你们相聚几日了——哦，对了，萧睿做了那戎州县令，我听说他要将家眷安置在益州。”


“是吗？”章仇怜儿笑了笑，“我跟玉环妹妹也多时不见了，此番也好相聚几日。”


“我儿，你不是说皇上对萧睿恩宠交加吗？怎么偏偏就放了他一个戎州县令？那戎州地处蛮荒……”章仇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就是在益州属下做个县令，也比那戎州强上百倍。”


“据我猜测，皇上刻意将自己器重的萧睿安排在戎州，必然是为了南诏。皇上生怕那南诏做大……萧睿虽然职位较低，但他却是天子门生又是玉真殿下的义子，天下间无人不知他乃是皇上有意培植的心腹之人，由他坐镇戎州，完全可以充当皇上在西南的代言人。而且，恐怕皇上对我这剑南道节度使也颇有几分忌惮……”章仇兼琼叹息着，顿了顿，又道。


“皇上虽然册封我为尚书右仆射兼任剑南道节度使，但却不让我进京……又简拔鲜于仲通充任节度副使，无非又是为了牵制我。而鲜于仲通是庆王李琮一系的人，皇上又担心鲜于仲通，所以才将萧睿安插进剑南道来。那戎州都督府都督空缺多日，但皇上迟迟不肯任命戎州都督府都督，恐怕就是为了日后让萧睿接管戎州都督府乃至南诏境内的姚州都督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萧睿此番顺利完成使命，皇上任命他兼任戎州都督府都督的圣旨就会下来。”


“娘亲，小妹，你们看看吧，一个刚刚登科的状元公，在短短一年之间就要坐上正五品下阶的官职，手握实权，这种恩宠当可谓无与伦比了。”章仇兼琼笑了笑，“萧睿前途无量，这一点我早在一年前就这么认为。此子性情沉稳，满腹才华，更难得可贵的是，他行事即守礼却又不迂腐，他能有今天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他还是咸宜公主的驸马爷，虽然没有真正的驸马名号，但事实上谁又敢小觑他？”


“小小一个剑南道，值得皇上如此看重……”章仇怜儿轻轻将手从自己娘亲的手里抽出，幽幽道，“萧睿毕竟年轻，如此重任……”


“不要小看了我们剑南道。”章仇兼琼眉头一扬，“目前，皇上最看重的就是剑南道。不仅因为剑南道富庶，是朝廷赋税的重镇，还因为剑南道遥指西南，牵制吐蕃和南诏，万一剑南道失守，让南诏和吐蕃人长驱直入，大唐危矣。”


章仇怜儿哦了一声，便不再问。她对这些军国大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满腹心思如今都因为萧睿激将到来益州而变得紧张和惶然起来。她即恨不能萧睿立即出现在她的面前，又害怕萧睿当面——因为，她不知道她该如何面对萧睿，这一切的一切，这几天后的再次重逢，对于自己而言，说不定又将是一场情感的炼狱。


她正在幽怨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却听章仇兼琼又道，“萧睿奉旨出巡南诏，观礼南诏王的登位大典，我也会让节度副使鲜于仲通带1000士卒前去作为我的特使观礼，也顺路保护萧睿去南诏。”


章仇怜儿一惊，颤声道，“兄长，那鲜于仲通跟萧睿素有嫌隙，你让鲜于仲通跟萧睿一同前往南诏，会不会……”


章仇兼琼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那鲜于仲通虽然阴险狡诈，又投靠了庆王李琮，但他不过是一条走狗而已……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日萧睿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而如今的萧睿已经是天子心腹、公主的驸马、奉旨的钦差，他逢迎巴结还来不及，怎么敢心生歹意？怕是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除非，他不想要他鲜于家的数百口的身家性命。”


章仇怜儿皱了皱眉，对自己兄长的话她颇不以为然。鲜于仲通固然是个小人，善于逢迎巴结；但正因为他是一个阴险的小人，才更危险。而且，他还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商贾，为了利益，他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母子兄妹三人正在厅中闲谈，话题渐渐从萧睿身上跳了过去，又说起了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却见一个家人来报，“回老爷的话，鲜于仲通大人到访求见老爷！”


“他来做什么？”章仇兼琼皱了皱眉，虽然有些厌倦，但鲜于仲通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剑南道节度副使兼益州刺史，是他的副职，副手登门求见，作为主官他如果不见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第155章 一曲凤求凰


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白的诗句虽然有些狂放和夸张，但这进蜀之路崎岖难行，倒也不是虚言。因为马车众多，携带着大量的“物资”，萧睿的队伍行进非常缓慢。一路行来，萧睿和玉环是轻车熟路，故路重走，但李宜却可是生平第一遭入蜀。严格说起来，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一开始对于蜀中古道奇险景致的惊叹浏览兴奋劲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车马劳顿之苦。她从小生长在皇家，出行则依仗前呼后拥，哪里吃过如此苦头。在蜀道上行进的第三天，她便有些吃不消，闹起病来。


虽然李宜没有了公主的爵位封号，但却还是公主。公主病了，沿途的郡县官员惶恐不安地派医送药，恭谨问安。或许是慢慢习惯了这种颠簸，也或许是萧睿陪在她身边的缘故，李宜服了两服药之后，便慢慢好转起来。


萧睿与玉环和李宜共乘一辆马车，一路上与玉环亲自照顾李宜服药饮食，就在这车马行进间，夫妻三人的感情其实又加深了一层。


“宜儿，益州城快要到了，等进了益州城便好了。”萧睿笑了笑，“我们在益州城中有产业，还有一座大宅院目前还空着——我看这样吧，就依皇上的吩咐，我们把家安在益州吧。你跟玉环两人留在益州，我独自一人去南诏和戎州赴任便是。”


李宜幽幽一叹，“子长，都是宜儿这文弱的身子拖累了你，要不，宜儿留在益州，让玉环跟你去南诏吧，你身边也好有人照料起居。”


萧睿心头一动，他也有这个念想，但又怕李宜一个人留在益州孤单，所以才犹豫着没有说出口来。


玉环摇了摇头，“不，宜儿姐姐，我们一起留下，萧郎要去为朝廷公干，我们去了也是累赘。再说了，我娘也在益州，我留下也可照顾一下我娘。”


李宜深深地望着玉环，眼中闪出一丝感动之色，她明白，玉环这不过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准备留下来陪她罢了。她紧紧抓住玉环的手，眼圈有些红润，“玉环，姐姐谢谢你。”


玉环柔声道，“宜儿姐姐，我们夫妻三人一体，还这么客套作甚？我虽然担心萧郎，但我更担心你啊，你身体不好，如果将你一个人撇在益州，我这心里又怎能放得下心？”


……


……


日头渐渐西斜，随着烈日的隐去，不仅西边的天际镀上了一层漫天的红光，成就了一片美轮美奂的火烧云，这天地间的热气也消散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中，车马队伍缓缓到了益州城外数里处。萧睿将李宜抱在怀里，玉环正在给她喂着一碗清凉的酸梅汤，突然听见耳边隐隐传来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随着婉转的琴声，一曲清幽的歌儿唱了起来。


云淡柳青水盈盈


浅草绿堤笑春风


莫忆往事无限恨


道是无情最有情


……


萧睿心里一颤，玉环俏丽的容颜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感慨，幽幽道，“萧郎，是怜儿姐姐，怜儿姐姐来迎接我们了——这曲歌儿，岂不就是当日你写给她的？”


李宜一怔，玉环俯身下去在她的耳边轻轻讲述着章仇怜儿跟萧睿的一切过往，就在两女复杂的神色中，萧睿心中感慨着，慢腾腾地下了马车，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向益州城墙的方向望去。


城门一侧的草地上，静静地停着章仇家的那辆黑色马车，依旧是那匹枣红马。而那个依稀可辨的俏丽身影，正趺坐在绿草幽幽之上，聚精会神地抚着琴弦。


萧睿摆了摆手，车马停止前行。令狐冲羽在马上扫了萧睿一眼，便垂下头去。此时此刻，他也想起了一个已经深深镌刻在他心底的女子。


萧睿缓缓前行，任凭清风吹拂起自己额前的乱发。


悠扬婉转的琴声突然变得缠绵悱恻起来，章仇怜儿那伤感落寞的心声透过无声的琴弦在葱白一般粉嫩的指尖上跳跃着，舞动着，倾诉着。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凤求凰在章仇怜儿的指尖下如同高山流水一般地流淌着，那漫天飘飞的烟尘似乎都为这凄婉落寞的琴声所感染，一点点地飘飞着，一点点地呜咽着，一点点地围着心情复杂的萧睿缠绕着。


益州的护城河水无声的流淌，章仇怜儿的心事随着琴声而静静地诉说。借着这首曲儿，她义无反顾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愫，刻骨的相思。她没有抬头，她的心在颤抖，她已经感觉到了意中人的到来。


所有的士卒和马夫杂役们，都被章仇怜儿那凄婉如泣如诉的琴声揪住了心神，这些不懂音律的粗人，只知道他们的心很痛，他们的心弦被那空灵的琴声纠结起来，都一起投射在那个俏丽的背影之上。


淡淡的余晖下，这个丽影是那么的落寞。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随着章仇怜儿一声拨动众人心弦的幽幽叹息，她的指下，她的琴弦旋即变得坚定和凄清起来，就在众人心弦为之震慑共鸣的同时，突听崩然一声，琴声戛然而止，三根琴弦陡然蹦断。章仇怜儿黯然地垂下头去，粉白的指尖下滚落几颗晶莹饱满的血珠，在余晖的反射下发出凄清的光芒。


章仇怜儿在表达自己的决心。如果表白得不到回应，她的归宿便是弦断人亡曲终人散，从此化为一捧荒草覆盖的泥尘。


萧睿的心神重重地一颤。


“好一个性情刚烈的痴情女子。”李宜在玉环的搀扶下也缓缓下了马车，就在琴弦蹦断的瞬间，玉环俏脸上两行清泪津然而下，她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松开李宜的手，手提裙脚向默然趺坐在草地上的章仇怜儿奔去。


“怜儿姐姐，玉环来了。”玉环定了定神，径自坐在了草地上，面对面地望着章仇怜儿那张泪痕密布的颤抖着的脸。


章仇怜儿心里一颤。


“怜儿姐姐，苦了你了，你竟然消瘦至斯。”玉环叹息着，轻轻抓起章仇怜儿冰凉的手来。


章仇怜儿幽幽一叹，不敢再看玉环怜惜的眼神，低低道，“玉环妹妹，姐姐恭喜你好事成双了……”


玉环笑了笑，却见李宜已经在秀儿的搀扶下缓缓也走了过来。


章仇怜儿心神一敛，心情复杂地盈盈起身拜了下去，“民女章仇怜儿，拜见咸宜公主殿下。”


李宜摇了摇头，示意秀儿扶起章仇怜儿，而她自己也学着玉环的样子趺坐在了草地上，淡淡笑道，“章仇小姐，我如今早已不是公主，你不必多礼。”


尽管如此，章仇怜儿作为官宦家出身的小姐，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兄长和家族，她也不敢失礼，而默默地站在了玉环和李宜的一侧。


……


……


李宜和玉环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玉环又回头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天幕的萧睿，心里叹息一声，但脸上却浮起柔和的笑意，她起身拉起章仇怜儿的手，见她凄清的脸上浮动着淡淡的孤苦羞愤，知道今天这一番表达，已经是这个清高自傲的章仇家才女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后极限。


“怜儿姐姐，你且放宽心神，一切都有玉环在呢。只要你不嫌弃玉环和宜儿姐姐，改日我便与宜儿姐姐一起去府上向老夫人提亲……”玉环这话低不可闻，几乎是伏在章仇怜儿耳边而说。


章仇怜儿心神一阵悸动，喜悦、激动、难堪、羞涩等情绪一起纷至沓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悸动的心弦，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天旋地转，当即就晕厥在玉环怀里。


※※※


萧睿虽然只是一个六品的朝议郎兼县令，官职低微，不要说在京城，就算是在这剑南道的权力中枢益州，比他品级高的官员都比比皆是。但他却是奉旨钦差，又是事实上的当朝驸马爷，还是天子门生，玉真义子，头顶上带着一系列耀眼的光环。


任凭哪一个身份，益州的官僚们都不敢怠慢。不多时，章仇兼琼与鲜于仲通两人带着数十位益州官员，大开城门，步行缓缓迎了出来。


萧睿紧走了两步，笑道，“章仇大人，鲜于大人，下官怎敢劳驾诸位大人出城相迎？”


章仇兼琼朗声一笑，拱了拱手，“益州一别，如今再见萧公子已经成为萧大人。萧大人如今是奉旨钦差，又持有御赐金牌，犹如皇上当面，本官等岂敢怠慢？”


鲜于仲通脸上全是世故的笑容，他似乎早已忘记了两人之前在益州发生的一切不快，拱手上前，“萧大人别来无恙乎？城中馆驿已经安排妥当，请萧大人进城安歇。”


萧睿笑了笑，“鲜于大人费心了，不过，萧睿在城中尚有宅院一座，我自回去安歇便是。”

第156章 奸情与断臂


萧睿进城去了自家宅子，很快便安顿下来。杨括早就知道萧睿要来，提前将这座宅院装修一新，又添置了很多新家具器皿，还买了几个侍女和下人。


闻听萧睿到了益州，很多益州的杨氏族人们都来拜望。萧睿耐着性子一一会面寒暄，直到晚上才抽空带着玉环去杨母家里，拜见自己的丈母娘。


杨三姐儿正在灯下跟杨母说着些闲话，却见萧睿和玉环推门而入，不由呆在了那里，妩媚的脸上浮现着一丝狂喜。而就是这丝狂喜，让玉环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她明白自己三姐还是没有放弃对萧睿的那点心思。


……


……


四人正坐在灯下说着别来的情形，一个男童蹭地一声窜进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萧睿面前，大哭道，“姑父大人，请为杨炼做主！”


萧睿一怔，打量着这个孩子。哦，原来是杨钊的儿子杨炼。当日在杨家，杨炼那仇视杨钊的眼神至今还深深地刻在萧睿的记忆深处。这个一心护母的孩子，当时给萧睿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孩子，起来，你哭什么？”萧睿扶起了杨炼，见杨三姐儿突然幽幽一叹，不由奇道，“杨炼，你有话赶紧说来。”


“我爹死了……”杨炼恸哭起来。


萧睿大惊，“杨钊死了？怎么会？”


杨三姐儿叹息着，“好妹夫，那杨钊三个月前不知怎么地突然暴病而亡……如今，尸首都埋了……可杨炼这孩子偏说杨钊是被人毒死的，小小年纪还跑到刺史衙门去告状……被刺史衙门的人给赶了出来！”


杨炼愤愤地吼道，“我爹就是被人毒死的……我亲眼看见那畜生在我爹的茶里下了毒……”


杨炼稚嫩的脸上浮动着阴沉和仇恨，这种来自于幼小心灵的仇恨情绪宣泄，让萧睿看得皱了皱眉，他低低道，“杨炼，你仔细给我说说，你凭什么说你爹是被人毒死的？”


“姑父大人，我……”杨炼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脸色变得涨红起来，支支吾吾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三姐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杨炼，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暴病而死也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你赶紧回去好好守着你娘过日子，别吃饱了撑的……你倒是忘了，他之前天天毒打你们娘三个……”


杨炼不忿地咬着嘴唇，“他，他总归是我爹！”


“姑父大人，自打我爹卧床不起之后，我家就来了一个畜生……他，他勾引我娘，跟我娘……那日，我从邻家回来，见他偷偷往我爹茶里下了毒……”从杨炼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萧睿总算是明白过来，大抵是那孙氏熬不住跟其他男人有了奸情，而那个男人又为了跟她长期相好，便给碍眼的杨钊下了毒。


这种老掉牙的情节，在他前世看过的那些无聊的电视剧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其实，萧睿也觉得孙氏挺可怜的，丈夫这个德行，她跟别的男人相好上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下毒杀人似乎就有些过了。


杨三姐儿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些，虽然她并不知道孙氏的奸夫是谁，但她一向觉得孙氏可怜，就算是下毒杀了那天杀的杨钊，也不过分。所以，她其实是心知肚明，但是装着糊涂。此时她见萧睿沉吟着，不由急道，“好妹夫，孙家嫂子也挺可怜的，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


萧睿笑了笑，“杨炼，你先回去。三姐儿，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孙氏。”


※※※


杨钊的家其实跟杨母的家隔得并不远，就是隔着两条弄堂而已。


萧睿跟三姐儿带着秀儿进了杨钊家的门，倒是吃了一惊，这杨钊家没有他想象中的“清苦”，反而看上去像是一个殷实小康之家。萧睿叹了口气，看来这孙氏的相好是个有钱人，难怪昨日看杨炼那孩子都穿上了绸缎汗衫儿。


孙氏迎出门来，萧睿见了这妇人穿着华丽的衣裙，清秀的眉眼间隐隐蕴含着淡淡的春情，不由又是一番嗟叹。此时的孙氏过得非常滋润，气质神色与之前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来得路上，萧睿就暗暗决定，如果孙氏那相好对她真的不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孙氏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那杨钊几近禽兽，死就死了吧。虽然死得有些冤枉，但如果真要计较起来，他之所以惨死自己也有几分干系。


孙氏见萧睿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往事和“相好”的事情，不由面色大变，跪倒在杨三姐跟前恸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自己的诸般苦楚。三姐儿轻声安慰着她，萧睿见此情景，心里暗暗叹息一声，便嘱咐三姐儿和秀儿好好劝慰孙氏，而自己拉着杨炼的手出了杨钊家的院落，回了自己的宅院。


一路上，萧睿苦口婆心地“开导”着这早熟的杨炼。当杨炼闻听如果再继续纠缠下去，他的娘亲也难逃死罪的时候，十二岁的杨炼面色变了，抖颤着身子问道，“姑父大人，我娘……”


“孩子，你娘也不容易——看在你娘的份上，咱们……”萧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炼使劲咬着嘴唇，良久才黯然点头，“姑父大人，杨炼不告了，杨炼为了娘……”


十二岁的男童在萧睿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这种复杂的伦理关系和亲情纠缠，又岂是这个孩子所能承受和梳理清楚的？萧睿暗暗叹息着，心情变得很糟糕，也很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


……


安抚下杨炼，不大功夫，却见兰儿跌跌撞撞地来报，说杨三姐儿和秀儿受人欺辱了。萧睿勃然大怒，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这益州城里，竟然有人敢欺辱杨家的人和自己的人。


等他冲出屋去，见到杨三姐儿和秀儿那惊慌失措花容惨淡的模样，心里更是一惊，急急上前去一把拥住秀儿，问道，“三姐，怎么回事？”


秀儿抽泣不语，李宜和玉环闻讯也从屋里出来，见秀儿这幅模样，也一起皱了皱眉，“秀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秀儿刚要说什么，突然孙氏跌跌撞撞面色惨白地闯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萧睿的面前，恸哭失声，“三姐儿，是嫂子对不住你啊！”


萧睿眉头紧皱，怒道，“孙氏，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


……


原来，三姐儿和秀儿正在杨钊家宽慰孙氏，突然那孙氏的相好闯了进来带着一身酒气，他见到美艳动人的三姐和秀儿，心生歹意，不顾孙氏的阻拦上前去调戏秀儿，被秀儿斥骂了几句便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动手动脚，秀儿和三姐仓惶躲避，孙氏惶急之下，上前去死死抱住那人，秀儿和三姐这才哭着脱了身。


萧睿的脸色变得涨红和阴森起来。尽管三姐和秀儿只是受了一场惊吓，并没有真正受到欺辱，但萧睿心里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点。三姐且不说，可秀儿却是自己的贴身侍女——萧睿越想越是暴怒，几乎要暴走了。


“孙氏，你说，那人叫什么名字？”萧睿冷笑着，咆哮起来，“快说，究竟是谁？”


孙氏犹豫着，全身抖颤着，面色煞白。


“快说！”萧睿又是一声怒吼。


“他，他叫鲜于景。”孙氏畏惧地扫了萧睿一眼。


“鲜于景？”萧睿一呆，突然愤怒地冷笑起来，“好一个鲜于仲通！孙氏，我且来问你，那鲜于景如今何在？”


“他已经回府去了……”孙氏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


鲜于景是如何跟孙氏勾搭上的，萧睿已经没有兴趣去了解了。


他带着心神稍定的秀儿立即赶去了鲜于仲通的府邸。李宜怕萧睿有失，赶紧让卫校和令狐冲羽带着几个羽林军的士卒带着李隆基的御赐金牌，也跟了上去。李宜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索性自己也坐着轿子带着武惠妃派在她身边保护她和玉环的宫里侍卫，也赶去了鲜于府。


见萧睿来势不善，还带着一些个羽林军的士卒，鲜于仲通也有些奇怪，这萧睿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自己好歹也是剑南道的第二号人物，有权有势的剑南道节度副使，他怎么就敢这样闯上门来？难道是为了往日那些事儿来报复？


不，不会，他不会这么弱智。鲜于仲通立即否认了这个念头，上前去拱了拱手，强笑道，“萧大人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萧睿冷冷一笑，“鲜于大人，你养的好儿子！”


鲜于仲通脸色一变，突听门外有下人报道，“老爷，萧家的李夫人来访！”


这萧家的李夫人岂不就是当朝的咸宜公主李宜，鲜于仲通心里噗通一声，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萧家满门都跑到自己家里来了。他赶紧整了整衣衫，迎了出去，见李宜被几个宫里侍卫打扮的人护卫在其中，不由惶然拜去，“臣鲜于仲通拜见公主殿下！”


李宜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盈盈走到萧睿跟前，“鲜于大人免礼，我此刻是萧家的李夫人，不是当朝的咸宜公主了。”


鲜于仲通苦笑一声，心道这有什么差别？


想了想，鲜于仲通还是躬身问道，“不知萧大人贤伉俪驾临寒舍是……”


萧睿此刻的心情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向令狐冲羽摆了摆手。令狐冲羽当即上前，向鲜于仲通将前因后果细细讲了一遍。等令狐冲羽把话说完，鲜于仲通的面色已经变得跟宣纸一般苍白，他抖颤着身子，无言地垂首望着铺着青石的地板。


孽子啊孽子！你勾人良家女子且不说，就算是投毒杀人，有老子在，在这益州也绝没有人敢动你。可你却偏偏惹上了萧睿，居然还要调戏他的贴身侍女——混帐东西！鲜于仲通心里咆哮着，抬起头来他看见萧睿脸上那阴沉的模样，李宜也面沉似水地望着他，心里蹦然一颤。


“将那小畜生给本官拖来！”鲜于仲通咬了咬牙，吼道。


鲜于景正在房中熟睡醒酒，突然被下人唤了起来，闻听萧睿带人找上了门来，还有一个公主相随，这鲜于家的公子哥儿顿时惶然万分酒意全无。


几个月前，他那日无意中遇到了孙氏，见她还有几分姿色，便花言巧语用了些钱搞上了手。一来二去，他又觉得这妇人着实不错，尤其是那床第间的天生娇媚，几乎让人销魂欲死。两人情浓之际，后来嫌杨钊碍眼，便跟孙氏商量着，用砒霜毒死了杨钊。他是鲜于家的公子哥，在益州可谓是一手遮天，有他在幕后“遮掩”和操作，杨钊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没有人去怀疑。而今日酒后便想去找孙氏弄上一弄，没成想却一时间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了。


当时，他听孙氏说那女子是萧睿的侍女，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他认为，萧睿不会为了一个侍女找上门来，更何况，他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呢。但谁知萧睿却真的来了。


畏畏缩缩地躲在家人后面去了前厅的空场上，见自己老爹面色阴森，就知道有些不妙。


“爹，孩儿知道错了……”


“畜生，你这小畜生！”鲜于仲通怒斥道，“你如何敢对萧大人的侍女无礼？”


萧睿冷笑道，“鲜于大人，调戏我的侍女事小，我可以不计较；但勾引他人妻子、投毒谋杀这可是重罪，国法难容。”


鲜于仲通面色惨白，面部的肌肉颤抖着，蓦然，他怒吼一声，刷地一声拔出随身的佩剑，狠狠地向鲜于景斩去。刀光一闪，鲜血四溅，在李宜和秀儿掩面惊呼声中，鲜于景的左臂被鲜于仲通生生斩断，惨叫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晕厥了过去。


“萧大人，这等孽子，任由萧大人处置了。”鲜于仲通颤声道，面上毫无血色。


萧睿扫了鲜于仲通一眼，为他的狠劲儿感到吃惊。他竟然能下得去手，生生砍断了自己儿子的一条手臂！这样一来，自己反倒是不好再继续纠缠下去。鲜于景断臂，却保住了性命。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应该由刺史衙门处置……鲜于大人大义灭亲，维护国法，萧睿心中佩服之至！告辞！”

第157章 僰人酿酒


鲜于仲通这么狠厉，倒是让萧睿和李宜有些意外。他断了鲜于景的一条胳膊，却避免了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也算是给了萧睿一个交代。


目前的情况是，如果萧睿想要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公之于众弄到衙门里去，还是需要由刺史衙门来办理。真要较真起来，杨钊已经死了好几个月，又是鲜于仲通的人去办案，必然会无限期地将案情拖下去，而萧睿又不可能长久停留在益州——如果萧睿离开益州，这案子还办不办，还不是鲜于仲通说了算。


其实，有了杨母和杨三姐等人的说情，萧睿压根也没有打算将这件事闹大，如果不是因为出了三姐和秀儿这档子事，他或许就装作看不见了。毕竟一旦闹到官面上去，孙氏也难逃其罪。她要伏了法，她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在萧睿看来，这孙氏即可恨又可怜。顶着与人通奸的恶名，却找了一个花花公子。事到如今，孙氏焉能还不明白，鲜于景只是拿她当个玩物而已——萧睿暗暗跟玉环嗟叹，孙氏莫非是少了一根筋不成，你也不想想看，鲜于景无论如何也算是官宦家的公子，他爹还是朝廷的地方大员，他岂能娶你一个年龄又大还带两个孩子的再婚妇人？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贪图她的身子而说出的花言巧语，岂能当真哦，真是愚蠢！


虽然此事准备就此了结，但因此却与鲜于仲通又结上了一层梁子。鲜于仲通毕竟是在益州呼风唤雨的人物，萧睿担心李宜和玉环留在益州会有危险，就改变主意，提出要李宜和玉环跟自己南下。现在的萧睿，可谓是步步小心事事谨慎，对于任何危险和隐患都考虑得非常周全，因为他觉得他已经输不起，大意不起。


章仇怜儿将萧睿的事儿告诉了章仇兼琼，章仇兼琼特地赶了来，劝说萧睿还是不要带家眷的好。其实，怜儿是有私心的，只要玉环和李宜留在益州，只要萧睿将家安在益州，她不仅可以时时与两女来往联络感情，还可以定期见到萧睿。


可章仇兼琼说得也有道理，相对于益州而言，南诏的形势更加不确定更加危险，两相权衡之下，萧睿在得到章仇兼琼的保证承诺之后，终于还是决定让李宜和玉环留下。无论怎么说，章仇兼琼在益州可谓是一手遮天，他如果说要护得两女安全，那必然就能做到万无一失。


“多谢章仇大人，萧睿感激不尽。”萧睿躬身道。


“萧大人，跟本官还客套什么？”章仇兼琼玩味的目光从章仇怜儿身上撇过，笑了笑。


章仇怜儿与玉环和李宜一起从内室盈盈走出，玉环笑吟吟地道，“萧郎，我跟怜儿姐姐和宜儿姐姐商量过了，你不在益州的时候，我们一起住到章仇大人府上去，也好跟怜儿姐姐做个伴，嘻嘻。”


萧睿闻言大喜，“如此甚好，甚好。只是要打扰章仇大人了，萧睿实在是汗颜……”


章仇兼琼面对李宜不敢失礼，赶紧向李宜躬身一礼，这才转身笑道，“两位夫人能到寒舍跟舍妹同住，那是我们章仇家的福分——来人哪，速速回府通知总管，全府上下张灯结彩，迎接两位夫人！”


※※※


虽然距离南诏王登位大典还有2月之久，要到九月底，可萧睿却一心想要先去戎州看看，打个前站。毕竟李隆基交给他的任务可不仅是观礼皮逻阁的登位大典，还有找机会联络爨人的使命。


促使萧睿准备提前赶往南诏一线，还有一个比较私人性的因素：萧睿早就在古籍中读到，这长期生活在戎州一带的僰人是一个非常神秘的蛮夷民族，他们不但创造了悬崖悬棺这种千古不解之谜，还是一个擅长酿酒的民族。据说，他们用当地土产的青稞经过秘法酿制，可以获得一种非常独特的美酒：其味甘苦，其酒火烈，僰人仗着此酒生活在阴暗潮湿的丛林山崖间而身强体健。


而且，此酒据称还有一个妙用：可以作为战斗的火器。每逢与敌作战或者狩猎之时，僰人会用木桶将此酒泼向敌人或者猎物，然后用火箭射击，引起熊熊大火，往往有奇妙制敌之功效。


实话实说，对于古籍的这种记载，萧睿是不太相信的。酒要是烈到能点燃的程度，起码说明酒精含量非常之高，而以僰人简陋的酿酒工艺，他们如何能酿制出酒精度如此之高的烈酒来？


萧睿觉得这似乎有些夸大其词了，但夸大归夸大，萧睿还是对僰人酿酒的本事感到很好奇，如今有机会亲临其地看一看，倒也不错。


由于距离南诏王登位大典还早，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派出的观礼队伍尚不成行。章仇兼琼担心萧睿的安全，便派了500军士由一个校尉公孙召率领，跟随钦差队伍沿途护送。


……


……


5日后。


西南多山，气候阴沉湿润。而僰人就生活在云贵川交界咽喉处的茫茫山脉之中，依山而居，多居住茅屋和竹楼，以部落为单位形成山寨村落，部落与部落之间互通信息，各部部落长老更是定期召开部落联盟会议。此时的僰人，社会结构应该是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部落氏族形态。远远落后于与僰人相邻的南诏人和爨人，更遑论是汉人了。


僰人没有文字，更没有什么文化，只是因为与剑南的汉人相邻，又常常将猎物拿去汉人城池中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故而通汉话者也不在少数。其实，戎州一带的僰人和普通的汉人百姓相处是很融洽的，倒是那离此不远的爨人对僰人虎视眈眈，时常有吞并之意。


要知道，僰人虽然没有什么油水可榨，但僰人天生骁勇善射，人口也不少，数十个部落加起来起码也有十几万人口，如果能并入爨部，必将让爨人势力大增。


章仇兼琼派来的剑南军校尉公孙召是土生土长的蜀人，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他恭谨地站在萧睿身边，指着左侧那一条崎岖不平的官道小声道，“钦差大人，这条道通往戎州，由此而进还有百里就可达到戎州城。而这一条道，则通往僰人聚居点之一的姆玛寨。大人，我们……”


萧睿前行了两步，向远端雄峙险峻的山崖上望去，隐隐可见峭壁上那型罗密布的棺桩、数不清的桩孔以及具具棺木。他的心里有些激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他们把自己的历史赋予高岩，却突然沉于历史的长河消逝在故纸堆中，只把这奇特的葬制和众多悲壮感人的民间传说遗留下来，僰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民族？


“仪仗队暂且在此处的山坡上扎营，公孙召，带上你的100士卒随本官进僰人的聚居山寨一访。”萧睿摆了摆手。


公孙召一怔，令狐冲羽皱了皱眉，“大人，这万万不可。我听说蛮人嗜血野蛮，大人轻易入这蛮人山寨，太危险了……”


萧睿笑了笑，“令狐冲羽，你过虑了。谁说蛮人嗜血的？本官倒是听闻蛮人热情好客，呵呵。本官作为朝廷特使，路过此地，访访这僰人山寨的风土人情又有何不可？况且，僰人生活在大唐境内，他们焉能对我这个朝廷命官……”


其实，萧睿早就让公孙召打探清楚了，这个姆玛山寨只有不到数千人口，属于僰人部落中的小部落，而且，他们距离戎州最近，与官府和汉人打交道最多，与汉人相处的最友善最和睦，汉化程度也最深。


令狐冲羽犹豫了一会，突然上前低低道，“大人，你即便要去，要带我们自己的人吧，我不放心公孙召这些人。”


萧睿点了点头，“也好。公孙召，你找几个熟悉地形的士卒随我一行，其他人等原地护卫仪仗车队。令狐冲羽，你带300羽林军随我进山寨。”


……


……


姆玛山寨坐落在山脚下一座宽大的平原上，背靠深山，只有两个方向通往外界。一侧通向萧睿这三百多人的来路，即戎州的方向；而另一侧，还有一条宽阔的栈道通往爨区。说是山寨，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城堡，高高筑起了五六米高的土墙。


一路行进了半个多时辰，当萧睿一行人看得见姆玛山寨设置在土墙之内的高高碉楼时，整个姆玛山寨中突然响起呜呜咽咽的牛角号声。


公孙召苦笑一声，“大人，僰人一看我等人数众多，又是官军打扮，恐怕要……大人，这僰人的山寨非请不能入，否则就要引起僰人的群起而抗——”


萧睿哦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公孙召，速速派一个懂僰人话的士卒前去跟僰人说说，本官没有恶意，只是想进僰寨看看——”


正说话间，突然嗖地一声，一支羽箭当空落下，插入萧睿身边的空地上。那羽箭上还带着一缕血红的布条，正在温热的风里颤巍巍地晃动着。


令狐冲羽面色一变，身子一纵持剑挡在萧睿身前，急急呼道，“保护大人！”


300多羽林军士卒不敢怠慢，立即操起长枪戈矛团团将萧睿保护在其中，面色凛然地望向了那低矮的僰人城堡城墙。只见人声鼎沸，无数赤裸着上身的僰人汉子手执弓箭和木棍，拥挤在城墙上，口中发出嗷嗷的叫喊。


萧睿皱了皱眉，向公孙召望了一眼。


公孙召赶紧躬身道，“大人，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跟僰人交涉，让他们出来迎接大人。”


萧睿点了点头，突然又指了指那几车粮食，“你且将这些礼物带上，就跟僰人说，如果他们不许，本官就此回转也罢了。”


公孙召带着几个懂僰话的士卒过去在城墙下跟僰人交涉了好半天，僰人这才迟疑着打开狭窄的城门，将那几车粮食推进寨去，然后，不多时，一个老迈的僰人首领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棍，脖子上戴着一圈骨质的项链，在几个僰人汉子的护持下，缓缓向萧睿一行人走来。


让萧睿意外的是，这老朽的僰人首领竟然汉话说得很是流利，带有浓浓的蜀中腔调，他单手抚胸躬身道，“贵人来到我们僰人寨子，我等敢不欢迎？只是，贵人的属下……”


萧睿躬身还礼，笑了笑，“也罢。令狐冲羽，你带十个士卒随我入寨，其他人等就在寨外等候！”


……


……


进得姆玛寨子，萧睿大吃一惊。这竟然是一座全封闭四方形的城堡，城堡的后方和左侧就是陡峭的山壁，等于是这个寨子只筑起了两道城墙就将整个寨子包围起来。而寨子里面，也并非萧睿想象中的野蛮不开化，一座座土石结构的小屋按照一定的布局整齐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边，而城堡正中的广场上，高高伫立着一座全部用青石砌成的石屋，或者应该说叫石殿。石殿前，一堆熊熊的巨大篝火正在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城堡中看不到一个女人和孩子，放眼全是赤裸着上身、而下身只穿着兽皮裙的僰人汉子，手里握着的弓箭微微颤抖，显然还是没有完全丧失警惕之心。也难怪僰人警惕，突然有数百汉人军士来到山寨之外，他们心里惊慌戒备那也是必然的。


僰人首领名叫达仁，达仁微微喘了一口气，见萧睿正好奇地打量着城堡中的情形，不由笑了笑，“贵人，我们僰寨穷苦，倒是让贵人见笑了。”


“达仁长老，怎么城堡中全是……”公孙召忍不住问了一句。


达仁叹息一声，“贵人莫要见怪，我们寨子已经经常有爨人强盗来打劫，所以……”说到这里，达仁低头吩咐了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汉子几句。那汉子点头仰首吹响了呜呜咽咽的牛角号。


苍凉的牛角号声回荡在山壁间，绚烂的阳光投射在那被绿色藤蔓和灌木布满的山壁上，突然人声喧闹起来，无数个黑压压的人头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从那陡峭的山壁间探出头来。


萧睿惊讶地注视着，原来那峭壁上除了有无数的悬棺之外，还有无数个小洞穴，城堡中的女人和孩子都躲藏在其中。一条条绳索飘荡着垂下，一个个黝黑的僰人妇人背着或者是怀抱着僰人幼童手持绳索脚蹬峭壁，攀援而下。


不多时，数百僰人妇女就带着自己的孩子乱哄哄地奔向了城堡中的居住区。


达仁嘿嘿干笑了两声，萧睿也是淡淡一笑，“达仁长老，本官奉大唐皇帝旨意前往南诏，路过僰人的寨子，所以才来拜访，并没有恶意，更不会侵犯你们的寨子，还请放心才是。”


“贵人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僰人防的是那豺狼一般的爨人强盗……”达仁摆了摆手，“来人哪，烤肉上酒招待贵宾客！”


……


……


僰人还是非常好客的，在确定了萧睿一行并无恶意且送了不少粮食给他们，僰人将从山间猎来的野兽肉穿起来烤在了火上，而一罐罐的自酿酒也被僰人送了上来。萧睿对那没有加什么调料的烤肉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僰人酿制的酒。


令狐冲羽用陶碗盛了一碗过来，递给了萧睿。萧睿微微闭上了眼睛，嗅了一嗅，不由眉头一皱，酒气倒是很重，可惜有一股子浓浓的骚臭味，非常的呛鼻子。他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小饮了一小口，入口火辣辣的，喉间瞬间就跟吃了特别辣的辣椒一样火热生疼，萧睿张大了嘴，呼呼喘了两口粗气，公孙召赶紧递过一个水袋来。


咕咚咕咚灌了半袋子清水，喉咙里还是火热难耐。


见萧睿这幅模样，席地而坐在萧睿对面的达仁微微笑了起来，“贵人，我们僰人这酒，一般汉人是经受不住的。不过，初喝起来是很火辣，喝多了也就习惯了。”


萧睿咳嗽了两声，苦笑起来，他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烈酒。单是这浅浅一品，萧睿就明白，此酒的酒精含量超过了他所认知的所有酒品，哪怕是前世经过机器流水线酿制提成出来的烈酒。他叹息一声，这哪里是酒，分明就是酒精。


萧睿向公孙召使了个眼色，公孙召跟达仁小声说了几句，达仁哈哈一笑，口中喷出一口酒来正喷在烤肉的火堆上，顿时间，火势暴涨，燃烧着烤肉上的油脂轰地一声，火苗窜起老高，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香。


萧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酒吗？


萧睿询问起僰人酿酒的法子，达仁迟疑起来。这酿酒之法也不是什么秘密，是僰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可这大唐的贵人为什么会对僰人这种粗鄙的酒感兴趣？在达仁看来，汉人酿制的那些美酒可比僰人酿的酒好喝多了，以至于寨子里的人经常会拿山货去戎州城里换酒喝。


萧睿急切想要知道僰人是如何酿制出这种烈酒来的，他淡淡道，“达仁长老，本官也擅长酿酒，对贵族酿制的这种土酒非常好奇，呵呵——这样吧，如果达仁长老肯将法子跟本官说一说，本官再奉赠姆玛山寨十车粮食如何？”


公孙召赶紧上前去摆了摆手，“达仁长老，这是大唐皇帝的钦差大人，从长安来的大贵人，绝不会食言的。”


达仁犹豫着站起身来，“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既然贵人想知道，就随达仁来吧。”


萧睿带着令狐冲羽和公孙召跟着达仁，绕过山寨中的居住区，沿着一条崎岖的小径攀向了山壁间的一座凸起处。

第158章 燃烧吧，烈焰


萧睿一怔，这凸起在山壁间的平台之后，竟然是一个幽深垂直向下人工开凿出来的坑穴，长宽相等，约有数米大小，坑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稻草垫子。达仁俯身用木棍翘起垫子，一股子骚臭浓烈的酒气冲天而起。


萧睿还好些，公孙召和令狐冲羽都一起掩住口鼻，皱了皱眉。


萧睿忍着冲天酒气对于鼻子的冲击，向这坑穴里打量着，只见深约5米左右的深坑其实就是一个天然的酒窖，里面全是浓稠的近乎青黑色的酒液，这是不知道多少年沉积下来的酒母原浆，而酒液下则是一层厚厚的酒糟。坑穴靠近山壁的一侧有一道小槽，槽口处正淅淅沥沥的流淌着山泉水，不断滴入坑穴中。而绕过平台走向而另一侧，坑穴的底部被僰人开凿了一个圆形的孔洞，用竹管接了出来，竹管处正用木塞紧紧的堵住。


一边听达仁说着僰人酿酒的一些基本方法，一边沉吟着打量着僰人的天然酒窖，萧睿渐渐明白了僰人这种严重与酿酒原理不相符的奇怪的酿酒路子。


严格说起来，这不是酿酒，而是“糟酒”。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僰人的祖先意外发现，储存在山壁坑穴中的粮食因为山泉水的浸湿而发霉变质，最终流淌出一种可以饮用的奇妙液体。于是，这原本储存粮食的坑穴就变成了天然的酒窖，一边是山泉水的渗入，一边是可以流淌出的美酒竹管，千百年来，僰人只需要定期往这天然酒窖里放些发霉的粮食，然后就可以坐等土酒析出了。


天！这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原始酿酒法子，竟然析出如此烈酒，实在是让萧睿感到匪夷所思。他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直觉头昏脑胀索性也不再“研究”了。或许，是天长日久，这天然的酒窖里存储了酒精含量惊人的酒母，虽然经过了山泉水的溶解和分析，得到的仍然是令人咂舌的烈酒。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萧睿自嘲的叹了口气，最终也确定，这种酒无法复制，大概永远只能属于野蛮的僰人了。


太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姆玛山寨里燃起了无数的火把，僰人们放开心胸在首领达仁的带领下，用烤肉和自酿的土酒来款待这来自长安的贵人一行。寨子外面的300御林军也被僰人迎进了寨子里，寨子用来祭祖的“圣殿”广场上，一堆堆篝火噼啪噼啪的燃烧着，烤肉的香气以及那浓烈带着骚臭的酒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沉沉的夜色里。


僰人天性好客豪爽，确定了这是一群友善的大唐人，还要继续送给他们粮食和盐巴，僰人们盛情款待着。但这300御林军士卒都是京师御林军中精选出来的骨干精英分子，负有保护钦差大人的重任，虽然僰人殷勤地劝酒，士卒们在喝了几口酒之后也纷纷婉言谢绝，只是用僰人惯用的匕首切割着烤肉，填饱肚腹之后，士卒们便静静地趺坐在地上，保持着大唐精锐军人所应有的警惕和警觉。


萧睿与达仁还有僰人寨子里其他几个有地位有话语权的长老团团围坐在篝火周围，观赏着僰人女子跳起了专用迎接贵客的火把舞。这些肤色黝黑体态丰满且有力量的僰人女子扭腰摆臀，双脚交替跳跃，手中的火把上火光呼呼摇曳作响，倒是别有一番异族的风情。


萧睿笑吟吟地看着，偶尔与达仁说上几句。达仁目下已经知道，萧睿不仅是大唐皇帝派往南诏的钦差，还是戎州将来的父母官。能跟这位戎州的官长坐在一起饮酒吃肉，达仁和几个僰人长老们感到异样的兴奋和荣宠。


毕竟，就算是僰人部落联盟的大首领那沙，去戎州拜见官府首脑，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的。可如今这大唐朝廷的大人物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跟前，而且还没有一点官威和架子。


朗月当空。


正当欢乐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寨子的时候，突然，一个名叫那刃的僰人汉子伏在地上侧耳倾听着。良久，他面色一变，匆匆打着火把冲上了寨子的城墙。远远向西南望去，隐隐见西南方向通往爨区的栈道上，漫天的尘沙裹卷着清冷的月光，似是黑压压的狼群向寨子这边涌来。


不好！又是那可恶的爨人强盗！那刃狠狠地跺了跺脚，从腰间抽出斑驳的牛角号，仰天吹了起来。呜呜咽咽的牛角号声在夜空中飘荡着，喧哗的寨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旋即，在达仁等僰人首领的呵斥号令下，僰人汉子们放弃手中的酒肉，手持弓箭和火把，跺脚吼叫着冲上了城墙。


令狐冲羽面色陡然一变，指挥着30名士卒原地围成了一个保护圈，手持长枪和戈矛，将萧睿团团保护在其中。萧睿皱了皱眉，“冲羽，不要乱，随我上城墙上看看。”


月光如华。月光下，奔腾的马蹄声如雷。


达仁老朽的脸上一片煞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刃，那刃，召集所有战士弓箭准备，竟然，竟然是爨人的骑兵！”


轰隆隆！


黑压压的爨人骑兵队伍足足有千人，黑色的藤甲，手中挥舞着锋利的弯刀。当头一个粗犷的爨人将领手中的弯刀一挥，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一阵轻微的骚乱过后，爨人骑兵迅速列成阵型，在距离城墙数十米外的空地上列队完毕。


爨人骑兵无语而肃立。单手持着马缰，而另一手中的弯刀全部高举在空中，黑色藤甲隐在沉沉夜幕中，只有那如林的弯刀锋芒寒光四射。


“达仁长老，这是怎么回事？”萧睿眉头越加的深皱。


“萧大人，达仁也纳闷的紧。往日里，我们寨子虽有爨人强盗前来劫掠，但都是小股的马贼，可现在可是爨人的骑兵啊！难道，爨人军队想要攻占我们的寨子？”达仁忧心忡忡地回头道。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低低问道，“达仁长老，你们是准备？”


达仁苍老黝黑的脸颊一片肃然，咬了咬牙，“萧大人，你们既然在我们寨子里做客，就受我们僰人的保护。如果爨人想要攻占我们的寨子，说不得，我们要跟他们死拼到底。哼，爨人想要攻占我们的寨子，我们手里的弓箭绝不答应！”


萧睿勉强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他注视着寨子外面那列队肃然而立杀气腾腾的爨人骑兵方队，心里被揪得紧紧的。


僰人虽然骁勇，但姆玛山寨是个很小的僰人部落，除去老弱妇孺能战斗的顶多也就是500人，可城外却有一支看上去战斗力颇为强悍的正规骑兵。正规军对民兵，且装备数量远远占优，这仗还怎么打？


令狐冲羽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大人，属下率这300士卒打开寨门保护大人突出去……”


萧睿还没有回话，僰人汉子那刃手中弓箭的弓弦沧浪一声作响，他生硬而冷冷道，“贵人，敌人当前，我们的寨门不能打开！”


令狐冲羽怒视了那刃一眼，手中的宝剑唰地一声出鞘，“此地非常危险，大人，我们走！”


那刃毫不畏惧地冷笑着，抬起手中的弓箭慢慢拉起，瞄准了令狐冲羽。


“那刃！放肆！”达仁跺了跺脚，“岂能对萧大人无礼！”


那刃咬了咬牙，萧睿看到他嘴唇上已经咬出了红红的血迹。萧睿摆了摆手，“冲羽，稍安勿躁。达仁长老，你先问问这爨人骑兵，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达仁无语地转过头去，苍老的头颅探出城墙去，周遭僰人的火把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映照的有些阴森狰狞，他嘶哑的声音吼了起来，“可恶的爨人，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爨人骑兵的将领，仰天狂笑着，打马过来，朗声喊道，“姆玛山寨的僰人兄弟，我们爨人与僰人向来是兄弟之族……只要你们将寨子里的唐人官员交出，我等即刻退走，绝不侵犯姆玛山寨的一草一木。否则，英勇无敌的爨人勇士将踏平姆玛山寨，杀光你们的战士，抢走你们的女人和粮食！”


萧睿倒吸一口凉气，冲自己来的？令狐冲羽面色陡然一变，赶紧带着几个御林军士卒将萧睿护在其中，缓缓向城墙下退去。


城墙上的僰人包括达仁在内，都呆在了那里。他们没有想到，这些爨人骑兵竟然是冲萧睿等人来的。一个僰人的长老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缓缓退下去的萧睿等人，低低伏在达仁耳边道，“大长老，为了寨子的安全，我们……”


达仁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但站在他身后的那刃闻言却不满地狠狠跺了跺脚，“达赤长老，这些唐人是我们寨子的客人，我们怎么能把客人交给那些凶狠的爨人强盗？难道，我们为了自己，就可以出卖僰人的朋友吗？不，不能，我们不能这样！”


“对，那刃说得对，我们僰人没有贪生怕死的懦夫——我的战士们，拿起你们的弓箭和长矛，保护我们的寨子和僰人的客人！”达仁苍老的脸上涨红起来，他挥动着自己手中那根黝黑的木棍，身子晃动在夜空当中，老迈嘶哑的声音在城头上激荡着。


萧睿和令狐冲羽站在城楼的台阶上听到了那刃和达仁的话语，萧睿心中一动向那刃望去，只见那肤色黝黑的僰人汉子手中的弓箭弓弦已经拉起满月，羽箭搭设其上，作势欲发。那拉弓的手臂绷紧而有力，青筋暴跳。


令狐冲羽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迅速将300名士卒召集起来，列队站在山寨的城墙下，长枪外指，随时准备保护萧睿冲出姆玛山寨。


……


……


爨人骑兵将领怒吼着，咆哮着，手中的弯刀挥舞着，一队队爨人骑兵纵马前冲，向姆玛山寨低矮的城墙低下冲去。月光下，爨人骑兵脸上的那一抹嗜血和狰狞清晰可辨，手中的弯刀抡起一道道寒光的圆弧，达仁明白，只要让这些勇猛的爨人骑兵冲到了城墙之下，僰人的城墙是土坯建成，才只有五六米高，即便是没有攻寨的云梯之类军械，爨人骑兵也能站在马背上借助弯刀攀上山寨的城头。


震天的喊杀声中，达仁高呼着，“射箭，射箭！”


那刃噗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右手猛然一松，一道羽箭飞射而出，生生穿过了一个爨人骑兵的喉咙带起一道暗红的血花四溅在夜空里，而那爨人骑兵连惨叫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栽倒在地，被后续冲杀过来的爨人骑兵马蹄踩成了肉泥。


刷刷刷！


僰人的羽箭飞射如雨，善射的僰人血性沸腾，在这个原本非常欢快的夜晚尽情发泄着熊熊的怒火。然而，训练有素的爨人骑兵虽然不断有人被射死射伤栽落马下，但大多数的爨兵还是冲到了城墙之下。


萧睿和令狐冲羽带着300名御林军士卒也冲上了墙头，手中的长枪向下捅杀着借助弯刀向上攀援的爨兵。僰人擅长和主要用的武器就是弓箭和一些木质的长矛，尽管他们拼命射箭和用长矛击打，但顾头不顾尾，顾东顾不了西，混乱中还是让一些爨兵攀上了城头。


一个爨兵恶狠狠的挥舞着弯刀，将冲上来的一个僰人汉子生生砍去了头颅，飞溅的鲜血溅满了旁边的那刃一身。那刃弓弦怒拉但他的羽箭还未离弦，另一个爨兵已经站在他的身后高高举起了沾染着血迹的弯刀。


刚才那个僰人的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爨兵狞笑着从他的胸口抽出了血红的弯刀，然后一脚就踢飞了他的尸体。


哈哈哈！爨兵狂笑着，手中的弯刀嗡嗡作响。


那刃猛然回头，见那柄弯刀已经劈了下来。冰冷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刀风已经接近了他的脖颈。那刃怒吼一声，但想闪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


令狐冲羽手中的宝剑飞射而出，将那高举着弯刀的爨兵射了个透心凉。如暴雨一般突然喷洒出的血雨让置于爨兵弯刀下的那刃变成了一个血人，他一脚踢开爨兵的尸体，从实体上拔出令狐冲羽的宝剑，扫了令狐冲羽一眼，将宝剑扔了过去。然后那刃扔掉手中的弓箭，从地上捡起爨兵失落在城头上的弯刀，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向攀上城头的爨兵扑了过去。


……


……


爨兵第一波攻击被打退了，上百具爨兵的尸体被扔下城墙，山寨外的爨兵将领面色涨红，牙咬得格格作响。他本来以为这僰人山寨在爨兵的铁蹄下，是手到擒来之物，没成想却遭遇了僰人如此惨烈的阻击。


僰人也有数十人死在爨兵的弯刀下，如果没有令狐冲羽手下羽林军士卒的来回冲杀，想必僰人的伤亡会更大。毕竟，正规军跟民兵的战斗力差距，那可不是一般的大。而单是令狐冲羽一人，就生生斩杀了十余个爨兵。


萧睿身上也满是血迹，虽然达仁和令狐冲羽一直劝他到寨子里去，但萧睿又怎能如此？他虽然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但在这充满血腥和厮杀的气氛中，他骨子里那股潜藏的属于男人的血性也被完全地释放出来。


他望着那些一具具被僰人女子哀伤着抬下去的僰人尸体，以及那被扔下城头的爨兵尸体，心头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为什么？难道是自己的到来给这个平静的山寨带来了血与火的灾难？


僰人们握着手中的弓箭，在那刃的带领下死死的盯着山寨外面的爨兵，黝黑的脸上没有过多的哀伤，只是眼神里放射着熊熊的仇恨之火。


爨兵为什么会攻打僰人的山寨？为什么会冲自己等人而来？自己来到僰人山寨的消息爨人是如何得知的？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萧睿迷惘。为什么？！萧睿狠狠的一拳击打在城墙的土垛子上，旋即痛得皱了皱眉。


“大人，这样不行，爨兵人多，他们迟早会攻进寨子里来！大人，还是让我们保护大人冲出寨子去吧……”令狐冲羽忧心忡忡地扫了一眼寨子外面蠢蠢欲动似是准备第二次进攻的爨兵，低低道。


“不，冲出去纯属自寻死路，冲羽，我们只有300人，且沉沉黑夜之中，我们路径不熟，必然会被爨兵击溃……”萧睿沉吟着，突然朗声大喝道，“那刃，将你们寨子里储存的酒罐全部取来！”


……


……


就在僰人妇女急匆匆往城头上运送酒罐的同时，山寨外的爨兵又发起了第二轮更猛烈的进攻。看得出来，爨兵将领这回是下定决心要拿下姆玛山寨了，他的弯刀挥舞间，几乎所有的爨兵都咆哮着纵马冲向了山寨的城墙下。


毕竟距离太近了，黑压压的爨兵轰然而至，粗野的怒吼声，嘶嘶的喘息声，弯刀的撞击声，一时间激荡震天。


萧睿面色惨白，他半靠在城墙上，令狐冲羽紧紧地持剑护卫在他的身侧。


“放酒罐！”萧睿陡然大喝一声。


所有的唐军士卒端起一个个酒罐狠狠地向城楼下拥挤的爨兵以及攀援而上的爨兵身上扔去，瞬间，陶制酒罐粉碎和被撞击或者被爨兵弯刀斩破的声响不绝于耳，漫天的酒气顿时弥漫在夜空之中，众多爨兵以及他们的坐骑上都沾染上了烈酒的酒液。


“火把，火把，射箭！”萧睿挥舞着手中的一支火把，拼尽全身力气向爨兵扔了过去。火红的火把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轨迹，四溅的火星呼地一声点燃了一个踩在马背上正在借助弯刀向上攀援的爨兵身上。


爨兵惨叫着，手中的弯刀一松，从城墙壁上划过，带着一团火球向下坠下。


“放！放火！”那刃率先扔下了自己手中的火把。


燃烧吧，烈焰！


萧睿不顾危险，与士卒们一起向城楼下扔着装满烈酒的酒罐，心底里那根血性中带些狂野的心弦，歇斯底里的拨动着。


一支支火把和一支支火箭、一罐罐僰人自酿的土酒，如若暴风骤雨一般的落下飞扬，城楼下漫天的火光四起，爨兵们哭爹叫娘豕突狼奔，远远望去，夜空下的城墙之下，一团团耀眼的火球来回逃窜，爨兵受惊的坐骑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喊，带着身上的火苗开始没命的逃窜狂奔横冲直撞，狂乱的马蹄下不知道踩死了多少藤甲被点燃的爨兵。


火光映红了夜空，漫天的酒气混杂着那尸体燃烧的焦臭味道，充斥在空中，久久不能散去。突如其来的大火，让爨兵乱了阵脚，被火烧死的、被火箭射死的、被惊马踩踏而死的爨兵不计其数，等爨兵将领惊慌失措地重新集合起惊魂稍定的残兵时，这才发现，短短不到两个时辰之中，自己率领而来的千余爨兵，竟然只剩下不到300人。


萧睿站在城头上，眼前突觉阵阵眩晕。这种惨烈的、人命如草芥的屠戮厮杀场面，着实让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心灵战栗。他回过头来，见令狐冲羽向他投过关心的一瞥，不由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冲羽，派几个士卒骑马冲出山寨去，调公孙召的500军士过来！”


……


……


黎明的天际透出了鱼肚白。萧睿站在城楼上，双腿有些发软，他望着那缓缓退去的数百爨人残兵，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突然喉管涌动，想要呕吐。


他的身子踉跄了一下，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令狐冲羽担心地低低道，“大人，你不要紧吧。”


“呃，我，我没事。就是生平头一回遭遇这种场面，有些，有些不太适应。”萧睿强行咽下已经冲到喉管的一团火热，眼前一阵晕眩。


那刃已经成了一个血人，这个粗犷的僰人汉子摸了摸脸上的血迹，大步走过来向令狐冲羽张开了双臂，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兄弟，多谢你的救命之恩，那刃永远会记在心上！”


令狐冲羽淡淡笑了笑，与那刃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错！”


萧睿看着两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但这丝笑容，旋即因为寨子里传来的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僰人女子哭喊声而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叹息着扭头望去，寨子“圣殿”前的广场上，一具具僰人汉子的尸体摆在当场，围了一圈悲伤欲绝的僰人女子和幼童。那其中，就有她们的丈夫。

第159章 万黑丛中一点红


萧睿黯然地攥紧了拳头。他大步向城楼下奔去，令狐冲羽急忙带着一群羽林军士卒紧随其后。


按照僰人的风俗，这些死难的僰人很快就要被装入悬棺吊上峭壁了。萧睿心里那点对于僰人葬礼的好奇心早已被无尽的哀伤冲散，他带着令狐冲羽缓缓站在尸体堆外围，深深地躬身行礼。


不管爨人为什么会突然起兵试图劫杀大唐钦差，但这些僰人毕竟是因自己而丧命。而这个小小的姆玛山寨，也因为自己的到来染上了无尽的血腥和杀戮。


萧睿缓缓回过头去，向令狐冲羽朗声道，“冲羽，传信给杨括，从益州购买一百车粮食送到姆玛山寨来，算是我个人对于山寨的一点心意。”


萧睿缓缓向达仁走去，躬身一礼，“达仁长老，姆玛山寨和僰人对本官的情谊，本官记住了。请达仁长老传话下去，今后这些失去丈夫的僰人妇孺，由本官个人出资奉养。这是我的名刺，请达仁长老收好，今后姆玛山寨凡是缺粮，请派人持我的名刺到益州去找酒徒酒坊的杨东主。”


达仁眼角滑落两颗浑浊的老泪，慌不迭地避了开去，“让萧大人在姆玛山寨受惊，我们僰人心中实在是惶恐得紧，岂敢……”


萧睿叹息一声，心情复杂地仰首看着那已经喷薄而出的红日，“达仁长老，死了这么多兄弟，本官很是难过。”


公孙召匆匆奔了过来，恭谨地道，“大人，属下那500兵士已经赶来，属下让他们呆在寨子外面，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回返了……”


萧睿淡淡一笑，突然转首用清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公孙召，“公孙校尉，本官倒是想问问你，本官前往戎州，中途转来姆玛山寨不过是一时兴起，爨人如何得知？还来得这般迅速？你倒是跟本官说个清楚才好。”


令狐冲羽摆了摆手，一群羽林军士卒杀气腾腾地包围了过来。


公孙召面色大变，急急向后退了两步，躬身道，“大人，大人，这与属下无关啊！属下从始至终一直追随在大人身边，爨人如何得知大人赶来姆玛山寨的消息，属下着实不知啊！”


萧睿冷笑一声。


令狐冲羽身子一跃就到了公孙召的身侧，公孙召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冰凉锋利且带着血腥味的宝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处，“公孙召，你无需狡辩，大人赶来姆玛山寨并非事先计划，而是临时起意，爨人如何得知？定然是你通风报信，速速从实招来……”


公孙召面色煞白，颤声道，“大人，属下实在是不知啊。”


萧睿默然站在那里，心念电闪。抛开谁通风报信不说，萧睿死活也想不明白，爨人为什么要对他下手？他是大唐皇帝派来南诏的一个观礼钦差，对自己下手等于是挑衅大唐皇帝的尊严，向大唐宣战——爨人虽然是西南地区一个较为强大的部族，但要跟大唐正面为敌那只能是自不量力。萧睿不相信，爨人的首领会愚蠢到这种程度。


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萧睿突然心中一沉，难道是那鲜于仲通勾结爨人图谋自己？不过，他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不要说鲜于仲通会不会这么疯狂，就算是鲜于仲通铤而走险，爨人也断然不肯为了鲜于仲通的私仇而不惜触怒大唐皇帝。


萧睿慢慢向前行去，才走了几步，他突然看见姆玛山寨的城墙碉楼上高高悬挂着两颗头颅。他吃了一惊，赶紧让达仁派僰人去碉楼上将两个血淋淋的人头取了下来。不仅是人头，还有一封写给萧睿的信函。信函上只有草草几行字，字迹很是潦草，大意是说通风报信的人已经被他斩杀，与公孙召无关云云。


信函上还向萧睿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爨人一部首领、昆州刺史爨日进率军攻陷安宁城，杀了大唐筑城使竹灵清。


萧睿心中一颤，莫非爨人真是吃了豹子胆要向大唐宣战？


是影子啊，是李隆基身边的那个神秘的影子！萧睿感叹道，让令狐冲羽放开了公孙召。突然，他的眉头又是一皱，他将信函凑近鼻孔边深深地嗅了一嗅，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脸上的那丝疑惑闪动着。


但神秘的影子并没有告诉萧睿，这通风报信之人到底是谁的手下。萧睿皱了皱眉，缓缓道，“冲羽，传本官的命令，仪仗队全速赶往戎州县城，之后将爨人攻陷安宁城的消息急报益州节度使章仇兼琼。”


话音未落，突然那刃又站在碉楼里吹响了呜咽的牛角号，“爨兵又来袭！”


……


……


爨兵又来了，只不过这一回爨兵只有数百骑兵。令萧睿感到好奇的是，带兵的是一个身材火爆的身着唐人红衣劲装的艳丽女子，腰间佩着一把弯刀。此女骑着一匹红马，又加上一身红衣，被一群黑色藤甲的爨兵簇拥在其中，就像是那黑土地里孤零零的一朵盛开牡丹，万黑丛中一点红。


红衣女子纵马而出，来到城楼下十数米的位置，大声呼道，“山寨里是哪位大唐官府的大人？请出来与爨黛莱见上一见。”


……


……


公孙召带着其手下的500军士，令狐冲羽带着他手下的300羽林军士卒，缓缓将数百爨兵包围起来。可爨兵一点都没慌乱，只是静静地列队在那里，默然垂首，手握弯刀。


红衣女子爨黛莱从马上一跃而下，向山寨大门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两个士卒的护卫下，一个身着青衫身材修长英挺的唐人男子飘然而出，慢慢向这厢走来。爨黛莱心中一动，心道好俊秀的唐人男子，只是身形飘忽太过文弱了。


萧睿仍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脚步，面上淡然其实心里思绪如潮水。


萧睿那不紧不慢的步履，飘飘忽忽的身形，淡然的面部神态，让性子颇急躁的爨黛莱看了有些不耐，皱了皱柳眉儿，暗暗嘀咕了一句，“好大的架子，看这架势，似乎官职还不少。”


直到萧睿的身形越来越近，爨黛莱这才惊讶地发现，他的青衫之上赫然有一团团的血渍。爨黛莱心中一惊，正要说什么，却听已经走到她对面来的萧睿淡然道，“你是谁？要见本官作甚？”


爨黛莱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唐人女子礼，“小女子爨黛莱，南宁州刺史爨归王之女。请问大人是……”


萧睿嘴角一抿，爨归王的女儿？这就是那个爨区有名的女英雄爨黛莱？他深深地打量着不远处美艳如花的爨黛莱，目光从她高耸的胸部，挺翘的丰臀，修长的玉腿，最后落在了她腰间那华丽的弯刀上。


令狐冲羽从马上翻身而下，手握宝剑身形一闪就到了萧睿的身侧，朗声回道，“这是天子门生、奉旨钦差、南诏观礼使萧睿萧大人！”


爨黛莱身形一颤，明显有些震惊。爨黛莱对萧睿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萧睿的那些“英雄事迹”和才子大名都随着酒徒酒坊美酒的进入爨区而广为流传。


此人便是那娶了大唐公主的新科状元公萧睿？此人便是那号称大唐第一才子、当今大唐皇帝的宠臣萧睿？爨黛莱深深地瞥了萧睿一眼，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来越重，甚至还带出了一丝惶然。


爨黛莱万万没有料到，她的叔父爨日进举重兵攻陷了安宁城，杀了大唐的筑城使竹灵清，昨日又突然派兵前来姆玛山寨劫掠唐朝官员。她还以为是大唐派往安宁城的一个普通官员，谁知竟然是大唐皇帝的钦差！


片刻间，她猛然醒悟了自家叔叔的真实心思：定然是想要挟持大唐钦差，通过这个在大唐颇有能量的萧睿跟大唐皇帝谈判。想到这里，爨黛莱心里冷笑，暗暗鄙夷爨日进的愚蠢和鲁莽。


既然想要倚仗大唐之力抗衡南诏，却又一时意气用事攻陷安宁城诛杀了大唐官员；可攻陷安宁城之后，又时刻担心大唐大军的围剿报复。


爨黛莱定了定神，嫣然一笑道，“原来是钦差萧大人，阿黛久仰大人大名了！”


萧睿淡淡一笑，“这些客套话再也休提。本官只想弄清楚两个问题：第一，爨兵何以要来劫杀本官？第二，你带兵到此又是意欲何为？莫非，你们爨人要向大唐朝廷宣战吗？”


爨黛莱苦笑着躬身拜道，“钦差大人，我们爨人一向对大唐朝廷忠心耿耿，怎么敢跟大唐宣战？来姆玛山寨劫掠大人者，是昆州刺史爨日进，同样也是他率军攻陷了安宁城，杀害了大唐命官。我爹爹得到消息后，速速派小女子来姆玛山寨保护大人，没成想爨日进的人马已经被大人击溃败逃了。”


“爨日进？”萧睿嘴角一晒，“爨黛莱，爨日进，爨归王，这些名字真够古怪的。”


萧睿本是自言自语，但却被爨黛莱听进了耳朵去，她笑了笑道，“大人唤小女子阿黛便是。”


“大人，我爹爹愿意率领十几万爨人归顺大唐朝廷，如果大人……”阿黛微微上前一步，随着脚步前移，她的胸前一阵波涛起伏。


“呃？归顺大唐？”萧睿淡淡一笑，“待本官奏明皇上再说吧。冲羽，我们走！”

第160章 僰寨血


萧睿刚刚上得马去，阿黛追了几步大声道，“钦差大人，阿黛还有事情要禀报大人。”


萧睿缓缓拨转马头，在马上摆了摆手淡淡道，“有话请讲。”


“大人，爨日进犯下滔天罪行，攻陷安宁城，不知大唐……”阿黛咬了咬牙，“如果大唐军队进剿爨日进所部，我们南宁州所部万人爨兵原为先锋！”


萧睿玩味的扫了阿黛一眼，没有说什么，双腿夹了夹马腹，纵马驰去。撂下阿黛一个人站在那里，皱着眉头退了几步，避过了那马匹扬起的烟尘。


“小姐，我们……”一个爨兵躬身道。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阿黛黑红的俏脸上神光湛然，“他似乎对我们有很深的疑忌，又似是不太愿意管闲事……哼，南诏的人快要来了，我就不信，大唐能眼睁睁地看着南诏人将爨日进吃掉，占据安宁城。”


爨日进率兵杀进安宁城，大唐来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但那南诏的皮逻阁却发现这是一个将势力安插进爨区的绝佳机会，故而，他派军1万，打着为大唐将军报仇的旗号迅速从太和城出发，向安宁城而来。


此刻安宁城里的爨日进已经如那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忧心忡忡。一时冲动之下，他率军攻陷了安宁城，诛杀大唐筑城使以下百余人；但事后，他又陷入了深深地恐慌之中，担心大唐的疯狂报复。


令人感到惶然的是，他的大哥爨归王已经率领其他爨人各部，明确跟他划清了界限，斩杀了他派去南宁州求援的信使。暴躁的爨日进此时方才明白，他已经变成孤家寡人，成为爨归王统一爨区独掌大权道路上的一个牺牲品。


但爨日进不愿意坐以待毙。他仍然试图跟大唐缓和关系，谋求一条出路。是故，在得到消息之后，爨日进立即派1000爨兵疾驰姆玛山寨，试图将大唐钦差掳掠回来，以此作为跟大唐朝廷谈判的砝码。因为他探知，这位大唐钦差虽然职位不高，但却是长安城里深有背景之人，深得大唐皇帝的宠信。


然而，却失败了。面对失败逃回去的爨兵，爨日进暴戾地咆哮着，挥舞着弯刀，当场就格杀了数人。如果不是心腹将领的阻拦，他没准会将这数百人全部斩杀泄愤。他明白，在他的罪状上又多加了一条“谋害大唐钦差”的罪名——如果落入大唐手中，自己连一丝活路的希望都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南诏人进军的消息。投靠南诏——这已经成为爨日进最后的出路，但是南诏人肯不肯、会不会收留他，却还是一个未知数。爨日进陷入了无休止的恐慌、疑惧和惶然中，情绪极度暴戾和敏感，以致于侍候他的蛮女一夜之间被他斩杀了四人。


走投无路之下的野兽往往会拼死一搏，现在的爨日进就是这样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


※※※


爨区有爨人起事攻陷安宁城、杀害大唐将士，这当然是一件大事，可事儿再大，也归剑南道节度使管辖，自己这个临时的钦差似乎不必操这份闲心。可自己却偏偏负有李隆基的另一重使命：联络爨人，扶植爨人，制衡南诏。


派去益州通报章仇兼琼的人走了好几天了，但益州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是继续等待旁观，还是有所作为？这几日，萧睿一直在犹豫和徘徊——如果自己一旦插手，就完全陷入了这爨区的动乱漩涡中去，且还有可能会引起章仇兼琼的不满；可如果自己不插手，南诏人已经派兵往安宁城而去，其意图非常明显。假如爨区再横插进南诏的一股势力来，局面怕就更难收拾，自己肩负的使命如何完成？


戎州县衙的后院，萧睿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树下，眼望着西南方向那蔚蓝色的云端天际，默然无语。令狐冲羽匆匆走了进来，站在院中向萧睿躬身一礼，急急道，“大人，不好了，姆玛山寨昨夜被爨兵血洗，全寨除那刃带200名汉子进山捕猎侥幸生还外，自达仁长老以下无论老幼妇孺2000多口全部被屠杀。还有，还……”


萧睿陡然一震，脑袋里轰地一声，“还有什么？”


“姆玛山寨的粮食被抢光，酒徒酒坊派去为姆玛山寨运送粮食的车夫100多人也均被杀死在寨中……”令狐冲羽咬了咬牙，低低道。


……


……


那刃以及那刃率领的姆玛山寨的200幸存的僰人汉子，犹如石雕一般跪在寨子外面，眼泪早已流干，眼眶中流淌着无与伦比的仇恨和愤怒。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而在烈日的暴晒下，整个死气沉沉的姆玛山寨中升腾起若有若无的尸臭和缕缕硝烟。萧睿慢慢靠近已经被焚毁的寨门，透过寨门那么一瞥，眼前那极其惨烈血腥的一幕让他几乎晕厥在地。


到处是断头、断手、断臂和尸体的残块，遍地都是干涸的血迹，姆玛山寨“圣殿”前的广场上，几乎是一片尸体的海洋，间或能清楚地辨认出妇女和幼童。寨子的墙壁上，以及那陡峭的山壁上，都触目可见模糊而醒目的血肉痕迹，一缕缕还未散尽的硝烟正在山寨内居民区里飘散着。


萧睿身子踉跄了一下，突然脚下一滑，他几乎一头栽倒在地。就在令狐冲羽伸手扶住他的瞬间，他分明看到了一个生生被砍为两截的僰人幼童的尸体。前半截向前冲，两只手臂深深地扣入地面之上，惶然的脸上还凝结着死前的巨大恐惧，而后半截却血肉模糊。这显然是幼童在逃跑过程中，被人一刀拦腰斩断。


萧睿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无力地坐在地上，眼泪横流，面部的肌肉都有些痉挛。


“大人，我们还是先回吧。”令狐冲羽叹息着扶起萧睿。


萧睿默然半响，摇了摇头，“不，速速派人协助那刃他们掩埋尸首，否则，时间久了会生成瘟疫……”


……


……


姆玛山寨不复存在了，一把熊熊的烈火将曾经存在了上千年的寨子化为了灰烬。那刃带着200僰人怀着满腔的仇恨去了僰人部落联盟的盟主寨子——吉黄山寨。


骑在马上，在如血的残阳下回头望着姆玛山寨处熊熊的火光，萧睿心里的愤怒、压抑、震惊等情绪越来越积聚着，2000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就在他眼皮底下走向了地狱的屠宰场。还有从益州来的100多名车夫……萧睿牙咬得格格作响，面部的表情几近狰狞。


他缓缓停下马，回头来望着令狐冲羽，“冲羽，随我去戎州都督府衙门。”


就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萧睿便纵马前驰。令狐冲羽赶紧回身号令300御林军士卒，一起纵马扬鞭追赶而去。马蹄声惊如奔雷，漫天的烟尘漫卷而起。


戎州都督府在戎州城外，是大唐设立在剑南道靠近南诏一带的军事统辖“机关”，直接受剑南道节度使的节制指挥，屯兵约5000人。自打戎州都督府都督张寿因病暴卒后，朝廷一直没有委派新的都督上任，目前都督府的军务一直由副都督孟霍统管主持。


300御林军护卫着萧睿突然而至，这让都督府的士卒们吃了一惊，赶紧去禀告主事的副都督孟霍。孟霍闻报，赶紧迎了出来，见萧睿飘然站在几个御林军士卒的护卫中，不由笑着紧走几步躬身道，“本将孟霍，忝任戎州都督府副都督，不知钦差大人驾到，迎接来迟，还望萧大人恕罪！”


萧睿微微一笑，还了一礼，随意说了几句客套的话。孟霍是章仇兼琼的嫡系，原先是章仇家的一个下人，后来受到章仇兼琼的看重保举，从军后从一个普通士卒一路擢升到从七品的副都督。


当萧睿将来意道明之后，孟霍面色一变，摆了摆手，冷冷道，“萧大人，调兵之事万万不可。戎州都督府受剑南道节度使衙门的节制，没有节度使章仇兼琼大人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出军营去，还请萧大人见谅！”


萧睿淡淡一笑，“本官受皇上钦差，持御赐金牌和密旨前来西南——令狐校尉，将皇上的金牌和密旨给孟都督看看。”


孟霍面色变得涨红起来，面对皇帝御赐金牌和密旨，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副都督，就是章仇兼琼和鲜于仲通，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第二日一早，戎州都督府大营的5000军马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副都督孟霍的率领下向爨区境内的安宁城开拔而去。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僰人的部落联盟也派出了2000名精壮的僰人战士，手持弓箭长矛加入了唐军的队伍。


主力是孟霍手下的5000正规军，再加上令狐冲羽手下的300御林军、公孙召属下的500剑南军，以及僰人的2000名战士，8000人的军队一路声势浩大地向已经被爨日进占据的安宁城挺进。


爨日进闻听消息，惊慌失措，要不是手下人的强力阻拦，他没准就要弃城而逃了。唐军的战斗力他心知肚明，就单凭他手下那5000多爨兵，哪里是唐军的对手。


消息传到南宁州，爨归王兴奋地当即就要点兵出城，声援唐军，但却被他的女儿阿黛拦住了，“爹爹，日进叔叔虽然谋叛，但他的兵马毕竟也是我们的同胞，如果我军与唐军一起征伐日进叔叔，恐日后爹爹难以面对族人……”


爨归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爹爹是想趁机收拢日进部下的人口和兵马……”


阿黛冷森森地一笑，“安宁城所部都是日进叔叔的心腹，留下也是我们的心头大患，不如让唐军全部干掉他们……”

第161章 威名赫赫之烈火焚城


安宁城是一座新城。为了加强对爨氏的有效控制，开元初年，大唐打开了一条从安南经步头至蜀中的交通路线，并在安宁筑城驻军把守。筑城使竹灵清刚刚到任不足半年，就在安宁城成城不久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无辜地成为了爨人昆州部首领爨日进的刀下之鬼。


这样一座规模中等的、伫立在横贯爨区与蜀中交通要道上的城池，在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迎来了大唐钦差萧睿统领的8000兵马。萧睿自知自己不懂用兵，便将指挥权仍旧交还给戎州都督府副都督孟霍。


所谓正规军就是正规军，孟霍率领的5000训练有素的戎州军借着拂晓的晨光迅速在安宁城正前方的空场上列好了阵型。第一队是手持盾牌的盾牌刀斧手，第二队是弓箭队，第三队是横刀队，第四队才是黑盔黑甲的骑兵队。


整个阵型呈品字形排列，阵型整齐，军容严整。唐军士卒手持盾牌或者弓箭和横刀，肃然而立，5000唐军默然伫立在淡青色的天幕之下，当场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杀气。


萧睿在令狐冲羽手下300御林军和公孙召500剑南军士卒的护卫下，跨在马上望着孟霍标下这5000杀气腾腾的唐军，不禁感慨万千。他再回头瞥去，那刃率领的2000多僰人战士，根本没有保持什么阵型，只是随意地聚集在一起，有的趺坐在地，有的昂首向安宁城里眺望，有的面色凛然，有的眼中怒火熊熊。


萧睿回头扫了令狐冲羽一眼，见他也正在打量唐军的阵型，不由低低道，“冲羽，这孟霍的确是个人才，戎州军军容严整，号令统一，真是难得。”


“是的，大人，孟都督带军有方……”令狐冲羽躬身回道，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唐军前传来一阵呜呜的军号声，不由跟萧睿一起抬头望去。


一个唐军号兵一边吹号一边绕着阵型纵马狂奔，而唐军阵型的中枢位置，也就是孟霍所在的地方，两个雄壮的军汉擂起了隆隆的战鼓。


隆！


隆隆隆！


如若惊雷一般的战鼓声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宁静，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爆响，犹如狂风骤雨一样滚滚回荡在天际，驱散了那最后一抹沉沉长夜的阴霾。


吼吼！


伴随着战鼓声的催动，唐军士卒们昂首向天发出震天的充满肃杀的咆哮。这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戎州战士，一旦身着铠甲，手握横刀和弓箭，站在了战场之上，满身的血气便开始沸腾。刀光闪闪，吼声震天。


安宁城的城头上，爨兵有些恐慌地手握弯刀和弓箭，抑或有不少爨兵急着往自己防守的城墙位置上搬运滚木礌石和羽箭。爨日进面色阴沉，手中的弯刀微微有些颤抖，在清风徐徐的晨光里发出嗡嗡的轻响。


看了看城下唐军凛然勃发的气势和军威，爨日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他只有5000多人，如何能与几乎是其两倍的大唐官军抗衡？不要说战斗力了，单单是比比装备，跟装备精良整齐划一的唐军相比，爨兵大概只能叫马贼或者土匪了。


“死守！”爨日进吼道，“守不住，我们都要死！”


红日渐渐升起。


孟霍摆了摆手，阵型突然一变，两翼开始分开，一辆辆巨大的抛石机被唐军们推到阵前。


唐军使用的抛石机，是一种制式攻城器械。通身用木料制成，炮架上方横置一个可以转动的轴，固定在轴上的长杆称为“梢”，起杠杆作用。梢所选用的木料需要经过特殊加工，使之既坚固又富有弹性。梢的一端系有“皮窝”，内可以装上石弹，另一端系炮索，长约数丈。抛掷石弹时，先由一人瞄准定放，拉索人同时猛拽炮索，当炮梢系索一端猛落的同时，另一端的皮窝迅速甩起。石弹借惯性猛地抛出，射程可达数百步。（老鱼注：唐朝使用抛石机见唐代兵书《神机制敌太白阴经》）


孟霍回身来骑在马上向萧睿摇了摇手中的红旗，萧睿点了点头，令狐冲羽旋即摇动起手中的蓝旗。


孟霍断然喝道：“准备投射！”


城楼上的爨兵惶然躲避在城楼的垛子口下，唐军这种威猛的攻城实弹他们早就领教过，其威力莫不让人闻风丧胆。也有爨兵高举着藤盾，惊讶的发现，城下唐军抛石机里准备投射的并不是石块而是一个个乌黑的酒罐。


然而，更令爨兵奇怪的是，唐军的抛石机并没有展开猛烈的弹雨进攻。而是随着军旗的招展，黑压压毫无阵型的一群僰人战士吼叫着向城楼下狂奔冲去。


爨日进咬了咬牙，挥舞着弯刀，“射箭，射死这些蠢货！”


爨兵的弓箭飞射如雨，瞬间众多冲在前面的僰人战士就中箭倒地，一声声惨呼算是正式拉开了这场攻城战役的序幕。那刃手握弓箭正在前冲，城楼上飞来的一支羽箭噗地一声射中他的肩窝，那刃仰天一声惨呼，身子往后踉跄了两步。


那刃怒吼一声，奋力一把将飞箭从肩窝处拔了出来，带起一道血光。


与此同时，僰人冲杀队伍的背后，传来剧烈的呼呼巨响。一道道乌黑的弹雨呼啸着向安宁城里飞射而去，铺天盖地的充满僰人自酿土酒的陶制酒罐噼里啪啦地落下，或正中爨兵的身体，或溅落在城楼上摔成粉碎，或远远落于城中的屋舍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漫天的酒罐弹雨无休止的发射着，唐军士卒卯着一股劲猛拽炮索，旁边堆砌着的僰人土酒罐越来越少。其实，就连这些“炮兵”自己，也搞不清楚，主将孟霍何以会命令将石块换成了这黑乎乎脏不拉几的酒罐。


孟霍隐隐猜出了萧睿的用心，一边注视着唐军“炮兵”的攻击，一边倒吸一口凉气。


战鼓声擂得更加密集，咚咚咚地战鼓声震撼天地，让那些不畏箭雨拼死前冲的僰人战士热血沸腾。


“杀进城去，为姆玛山寨的族人报仇！”僰人战士怒吼着，一边用手中的长矛击打着飞射而来的羽箭，一边脚踏着自己族人的尸体猛冲前进。


苍凉悲壮呜咽的牛角号在僰人战士冲进安宁城下20多米距离的时候吹响，满身鲜血的那刃大喝一声，“放火箭！”


一支支簇头上缠绕着油布的羽箭被僰人点燃，裹夹着僰人的仇恨和怒火向安宁城里飞射而去。


一支支火箭从天而落，就在爨兵拼命躲闪的瞬间，汹涌的火势燃起，迅速就沿着城楼向城内的屋舍蔓延而去。


那刃带领僰人战士迅速后退至唐军阵型之后，足足阵亡了四五百僰人战士。萧睿望着浓烟滚滚的安宁城，又扫了前面不远处遍地都是的僰人战士尸体，发出一声轻叹。他原本并没有让僰人去当炮灰的安排，但僰人战士心怀满腔仇恨，非要冲锋在前，萧睿无奈之下，只好将这发射火箭的任务交给了那刃。


隆隆的战鼓声仍然在响若暴风骤雨，城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刚刚探出了头的艳阳，旋即被一片乌云所笼罩，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呼呼地狂风席卷着天地。


萧睿暗暗摇头，活该爨人倒霉。风助火势，熊熊的大火将整座安宁城都化为了一片火海炼狱。火光冲天，映红了那笼罩在安宁城之上的一大片阴霾的天空。


萧睿缓缓拨转马头，向唐军阵型后面的那一片山谷行去。狂风卷起他额前的乱发，他心底的那一丝恻隐之心，也旋即被当日姆玛山寨中惨烈的一幕所驱散。


令狐冲羽赶紧带着300御林军士卒跟随而上。


震天的喊杀声激荡在狂风之中。仓惶逃出烈火焚城的爨兵残兵在爨日进的带领下，试图冲出包围向南诏的方向逃窜。而这个时候，早已等候已久、蓄势已久的唐军士卒，在孟霍的率领下，向逃窜出城的爨兵掩杀过去。那刃也怒吼着带着全部的僰人战士，义无反顾的冲杀在前面。


一个仓惶逃窜，一个蓄势已久士气高涨，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任何悬念了。


萧睿回头瞥了一眼，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经历古代冷兵器战阵。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在狂风中此起彼伏的兵器撞击声，惨叫声以及喊杀声，他的手紧紧的勒住马缰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使用僰人的土酒作为火器攻城，本来不过是萧睿的一时兴起。那夜在姆玛山寨的实验证明，僰人这种极其浓烈的土酒有堪比油脂的功效，而且成本很低。然而，这却无法实现大规模的量产，看来也就只能偶尔用上一用了。


令狐冲羽跨在马上，近乎狂热的崇敬眼神投射在萧睿的后背上。他跟随萧睿日久，萧睿那近乎层出不穷的“神奇之处”，就如方才那漫天飞扬的“火箭弹”一样，似乎永无止境。“公子必非凡人也。”令狐冲羽默默地想着，手中的马缰绳一紧，纵马冲了过去。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令狐冲羽小声问道。


“呵呵，也许，也许我们也该到南宁州去跟那些隔岸观火的爨人打打交道了。”萧睿冷笑一声，“冲羽，传我的命令，活捉爨日进者本官个人赏钱百贯！”

第162章 威名赫赫之风云际会


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结束。旋即，一场瓢泼大雨漫天而下，浇灭了安宁城中的熊熊火焰，也荡涤掉了安宁城外弥漫着的血腥与屠戮。唐军大获全胜，以伤亡数百人的极小代价全歼爨日进所部5000人。除了爨日进之外，一个俘虏也没有，全部被疯狂的僰人战士斩杀在安宁城外。


安宁城一战，唐军在爨区的声威大振。而萧睿这个名字，也因为这一场烈火焚城而名噪整个西南蛮夷地区。爨人惊惧且不说，那行军至半路的南诏军队听闻唐军在大唐皇帝钦差萧睿的统帅下，轻而易举地收复了安宁城，全歼爨日进的5000爨兵，不得不郁闷地中途班师回南诏而去。


唐历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初十，两道捷报分别发往益州和长安。


……


……


烈日高悬。一眼望不到边的唐军沿着汹涌的河岸急速向南宁州城行进。


萧睿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活动了一下黏糊糊的身子，心里暗暗咒骂着这死鬼天气。爨区的夏季不仅酷热难当，还非常的闷热潮湿。僰人就不用说了，唐军士卒们常年生活在西南，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恶劣的气候，只有萧睿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有踏进云南半步，随着大军几日行军下来，身体非常的吃不消。


在安宁城外休整了两日后，萧睿当即命令孟霍挥军继续南下南宁州，而不久前的军报称，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的特使、剑南道节度副使鲜于仲通也业已赶来了南宁州。


爨归王和阿黛父女刚刚把鲜于仲通迎接进城，就传来了大唐皇帝钦差率军到来的消息。没说的，父女俩只得再次出城将一身风尘满脸疲倦的萧睿一行人迎进城中，而唐军和僰人战士则在河岸边扎下营寨。


一路进了爨归王的刺史府大厅。


鲜于仲通等候在厅中笑吟吟地拱手道，“萧大人久违了，些许日子不见，萧大人又为朝廷立下大功一件。章仇大人已经上书皇上，为萧大人请功了。”


萧睿微微一笑，缓缓走向第一客位缓缓坐下，“鲜于大人客气了。”


鲜于仲通脸色微微一变，就连那爨归王父女都吃了一惊。萧睿虽然是钦差，但其官职低微，而鲜于仲通位高权重是剑南道的第二号人物，爨区又在剑南道的直接辖制下，大唐这边理应以鲜于仲通为首，这第一客位本该是鲜于仲通的。


但萧睿却大摇大摆地坐了下去，坐的是那么地坦然。


鲜于仲通犹豫了一下，定了定神，皱了皱眉还是挨着萧睿坐在了下首。


令狐冲羽手里捧着一个玉匣子，面色恭谨地站在了萧睿身后，扫了一眼那个站在鲜于仲通身后一身校尉打扮的军汉。孟霍也随萧睿进城而来，他看见鲜于仲通，面色微微有些尴尬，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躬身行礼，“卑职戎州都督府副都督孟霍拜见节度副使大人。”


鲜于仲通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摆了摆手，“孟都督如今随钦差大人办事，不必多礼了。”


爨归王尴尬地笑着，而阿黛则坐在一侧默然不语。爨归王张了张嘴，正要说两句欢迎的客套话，却听萧睿淡淡道，“爨归王大人，爨日进所部攻杀我大唐将士，屠杀数千僰人，犯下滔天罪行，本官已经率军剿灭了爨日进所部5000人，生擒了爨日进——”


爨归王搓了搓手，面色涨红起来，躬身下去，“钦差大人，爨日进一意孤行，既然犯下重罪，但凭大唐发落，爨人绝无半句怨言。”


“真的吗？”萧睿突然笑了起来。


阿黛霍然起身，艳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阴沉，怒视着萧睿冷笑道，“萧大人也忒心狠手辣了一些。爨日进所部叛乱，罪在爨日进一人，其余爨兵皆是听命而为。可萧大人竟然火烧安宁城，生生诛杀了5000爨兵，连俘虏都不放过。阿黛想请问萧大人，那些爨兵何其无辜？萧大人又何其残忍？”


爨归王惶然瞪了阿黛一眼，斥道，“阿黛，不得无礼！”


阿黛毫不理会爨归王的呵斥，轻轻颤抖的手抚在腰间的弯刀上，向前踏出了一步，“萧大人如此屠戮我爨人，请给我们爨人一个交代！”


厅中或坐或站立的一些爨人将领都面露涨红愤怒之色，狠狠地盯着萧睿。鲜于仲通心里冷笑一声，冷眼旁观着。


阿黛又往前走了一步。


萧睿缓缓站起，冷冷一笑，“既然阿黛小姐提起此事，我倒是想要问问阿黛小姐——那数千僰人又何其无辜？不论老弱妇孺，竟然连幼童都被屠杀，爨兵又何其残忍？而死在爨日进刀下的大唐将士又何其无辜？难道，你们爨人的命是命，僰人的命便不是命了？”


萧睿的声音陡然一个高八度上升，断然道，“所谓血债血偿，仅此而已！”


萧睿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孟都督，带那爨日进进来！”


……


……


爨日进身上的盔甲早已被唐军士卒卸去，给他穿了一身唐人士卒的普通衣甲。他面色煞白，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被推进大厅中，麻木地跪倒在地，习惯性地呼道，“罪人爨日进拜见钦差大人！”


爨归王和阿黛神色复杂地盯着那跪在大唐钦差面前的爨日进，心里既有兔死狐悲的哀伤又有幸灾乐祸的兴奋，这当真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这种复杂的情绪很快便让爨日进感觉到，爨日进猛然抬头来怒视着爨归王和阿黛，喉咙里呜呜嘶哑。


萧睿突然走了下去，拍了拍爨日进的肩膀，“爨日进，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但你答应本官的事情什么时候兑现呢？”


爨日进黯然一叹，慢慢扯下自己硕大的金质耳环，递给了萧睿，低低道，“萧大人，这便是信物……”


信物竟然是这枚耳环？萧睿不觉有些啼笑皆非。他没有想到，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竟然整日晃荡在爨日进的耳朵上。他一边接过金环，一边迅速用眼角扫了一眼面色骤变的鲜于仲通一眼，冷笑一声，“好了，爨日进，你有什么话可以跟你的兄长和亲爱的侄女儿说了。”


爨日进缓缓站起，踉跄着走近爨归王的案几前，站在那里怒视着他，突然向爨归王啐了一口。一口肮脏的黏痰吐在了爨归王华丽的衣衫上，爨归王勃然大怒，起身骂道，“你要作死不成？”


爨日进纵声狂笑，“死？老子早就死了。爨归王，你记住，老子诅咒你断子绝孙！哈哈哈！”


爨日进突然又扭头瞪着手中弯刀已经抽出的阿黛，仇恨的目光在她丰满火爆的胸脯上略一停留，便向萧睿躬身道，“萧大人，这小骚货还有几分姿色，大人尽管让她陪睡，我敢保证那老东西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你找死！”阿黛怒斥一声，身子一纵，那把明晃晃的弯刀寒光一闪，就掠向了爨日进的脖颈。


当啷！令狐冲羽宝剑出鞘，电光石火间纵身上前挥剑挡住了阿黛的弯刀，火星四溅，阿黛微微退后了一步。


“阿黛，坐下！”爨归王面色阴沉下来，吼道。


阿黛狠狠地跺了跺脚，胸前一阵波涛汹涌，在爨日进啧啧连声的嘲讽声中愤愤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


“孟都督，将爨日进带下去吧，好好看管，不得有误！”萧睿摆了摆手。


“是。”孟霍带着几个士卒就要将爨日进押解出去，却听鲜于仲通断然喝道，“且慢！”


“呃？”萧睿端起一杯酒，慢慢品了一口，“鲜于大人有何吩咐？”


“爨区处在剑南道属下，爨日进是受剑南道节制的昆州刺史，爨日进犯下重罪，理应交由我们剑南道衙门处置。阿郎，将爨日进带回益州，交节度使章仇大人示下。”鲜于仲通沉声道，“萧大人虽然是钦差，但也只是奉旨南诏观礼，如此大刺刺插手我剑南道内部军政事务，难道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吗？”


那个站在鲜于仲通身后校尉打扮的军汉正要上前接管爨日进，却听令狐冲羽朗声呼道，“御赐金牌在此，皇上密旨在此！”


鲜于仲通脸色陡然一变，望着令狐冲羽手中的金牌和密旨，咬了咬牙躬身拜去，“臣剑南道节度副使鲜于仲通奉旨！”


萧睿飘然起身，凛凛的目光从爨归王、阿黛以及诸爨人将领身上一一滑过，最后投射在鲜于仲通的身上，淡淡道，“鲜于大人，本官奉皇上密旨全权处理爨区和南诏事务……这爨日进即刻就要押解进京交皇上亲自处置，你可还是要坚持将之押送益州？”


鲜于仲通面色阴沉着拱手道，“但凭萧大人处置便是了。既然萧大人奉旨经营爨区和南诏事务，本官留此无益，就此告辞了——萧大人，咱们南诏再见！”


萧睿突然朗声大笑起来，摆了摆手，“晚了，鲜于大人，你走不了了。令狐校尉，还不速速将鲜于仲通拿下！”


令狐冲羽一个健步窜了上去，宝剑出鞘瞬间倒转剑锋刺入扑上前来的军汉阿郎的腹部，血花喷溅中令狐冲羽一声断喝，一脚踢开了阿郎，剑锋滑过一道血弧，颤巍巍地横在了鲜于仲通的脖颈下。


鲜于仲通勃然大怒，“萧睿，本官乃是皇上御封的剑南道节度副使，你敢尔！”


“有什么不敢的。”萧睿淡淡一笑，“拿下！”

第163章 威名赫赫之弑父


包括爨归王和阿黛在内的爨人贵族们目瞪口呆地旁观着这一切，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爨归王心里的敬畏感越来越重，心道这大唐皇帝的钦差果然厉害，竟然连这剑南道的实权派人物鲜于仲通说抓就抓，一点也不含糊。


在爨人心里，鲜于仲通可不是一般的人。不但是位高权重的剑南道节度副使，还是剑南道第一号大商贾，家财巨万。不说别的，这爨区几乎所有的物资买卖其实都出自鲜于仲通的操控。


鲜于仲通心里惶然，但脸上却冷森森一片，他哈哈狂笑着，“萧睿，本官乃朝廷大员，没有皇上旨意，就算是章仇兼琼也不能动本官一根汗毛，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萧睿缓缓坐了下去，微微一笑，“鲜于仲通，你出于私怨暗中勾结爨日进，试图谋害本官，这些我都可以不予你计较——但是，你私蓄军械、私自贩卖铁器和食盐兜售给爨人和南诏人，我岂能容你？大唐国法又岂能容你？”


鲜于仲通身子陡然一震，颤声道，“萧睿，你莫要血口喷人！本官为官近20载，一向忠于朝廷和皇上，岂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鲜于仲通，你也不想想看，如果本官不掌握了你的铁证，又岂敢对你这朝廷大员下手？”萧睿冷笑道，“鲜于仲通，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唆使爨日进攻陷安宁城——你以为天高皇帝远，皇上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安宁城放在眼里，更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筑城使被杀而大动干戈……你错了，鲜于仲通，我们英明的皇帝陛下虽然远在长安，但……”


萧睿说到这里噶然而止，“安宁城一旦设立安抚使司，你与爨人的走私便无法再如以前一样畅通无阻——鲜于仲通，为了你个人的私利，你竟然暗中破坏朝廷的安边大计，当真是罪大恶极！你没有料到，本官会奉有皇上密旨，你更没有料到，本官会一举将安宁城拿下生擒爨日进！”


鲜于仲通到了此刻倒是也平静下来，他冷冷一笑，“空口无凭，你诬陷本官，必是死罪。”


“证据？”萧睿笑了笑，“鲜于仲通，你走私军械贩卖私盐铁器的证据本官早已掌握，而且，已经送往京师。至于人证，呵呵，那爨日进和你鲜于家留在爨区昆州城的管家鲜于良就是人证。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倒是要看看，你如何还能逍遥法外！”


鲜于仲通突然笑了，“萧睿，你有人证物证又能如何？本官跟你打赌，不出三个月，皇上的圣旨就会下来，本官照旧会官复原职，照旧会当这剑南道的节度副使，你信也不信？”


萧睿一怔，旋即想起鲜于仲通身后的庆王李琮，冷冷一笑，“鲜于仲通，如果庆王不出面，你或许还能保住一命，可如果庆王出面，你就必死无疑。这一点，你又信不信？”


鲜于仲通面色骤变，却听萧睿断喝一声，“将鲜于仲通拿下押解益州交予章仇兼琼大人，等候朝廷处置。”


……


……


爨归王殷勤地设下盛宴招待萧睿一行。宴会上，当那一群妖娆多姿的蛮女跳完了一曲令人眼花缭乱的爨人迎宾舞蹈之后，一个极其妩媚艳丽身着华丽蛮裙，身材又极其火爆的蛮女一步三摇地走进了大厅。


柳眉儿如弯月，鲜红的樱唇挂着浅笑，半裸的酥胸前那两团胀鼓鼓的丰盈晃动着几乎要脱离露腰短裙的束缚。此女不顾阿黛充满鄙夷和愤怒的眼神，也不顾爨归王那涨红的老脸，眉眼间的一抹春意越来越重，她带着一阵香风走向了萧睿。


没等萧睿反应过来，这蛮女已经贴着萧睿坐下，用那胀鼓鼓的小胸脯儿紧紧的贴着萧睿的胳膊，有意无意的磨了一磨，那两颗凸起的蓓蕾若有若无地滑过，透过萧睿单薄的衣衫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的异样。


“萧大人果然是一表人才，跟那传说中的一摸一样哦……小女子阁格玛，是南诏王皮逻阁的女儿，闻听萧大人来到南宁州，特来敬萧大人一杯酒。”阁格玛娇媚地说着，端起萧睿案几前的一盏酒，格格笑着自己先喝了一半，然后才媚眼如丝地将那半盏酒递到了萧睿的口边。


萧睿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阁格玛充满弹性和旖旎的胸前抽开，然后淡淡笑了笑，将酒盏推在了一边，“你便是那嫁到南宁州的南诏公主阁格玛？”


“是呀。”阁格玛嘻嘻笑着，那娇媚软绵绵的身子几乎要全部倒向萧睿的怀里，风情万种的嗲声道，“阁格玛对萧大人仰慕已久了，今晚……”


“今晚，阁格玛愿意陪大人……”阁格玛突然俯身在萧睿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那饱满的丰盈在她俯身而下的晃动间轻轻滑过萧睿的肩头，而萧睿正自心神一荡，阁格玛嫣然一笑伸出香舌在萧睿的耳尖上舔了一舔。


阿黛霍然起身，怒斥了一声，“阁格玛嫂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阁格玛格格娇笑着花枝乱颤地缓缓起身道，“我说阿黛妹妹，我怎么欺人太甚了？你要知道，萧大人可是大唐皇帝派往我们南诏的观礼钦差，我这个南诏公主知道萧大人来了，难道不该来敬酒一盏吗？”


“你……你可是我哥的妻子！”阿黛俏脸涨红，冷冷地跺了跺脚，“你不要太过分，否则我饶不了你！”


“哦？你说你那个没用的哥哥呀——哼，要不是我父王，我才不嫁给那个懦夫，他是个男人吗？阿黛妹妹，你懂甚哟。”阁格玛说着回身向萧睿飞了一个媚眼，直接无视萧睿那眼中越来越重的厌恶。


萧睿站起身来，“爨归王大人，天色已晚，本官就出城归营去了，告辞！”


爨归王赶紧起身道，“萧大人，我已经在府中给萧大人安排了客房……”


阁格玛轻轻一声媚笑，“是啊，萧大人，你们唐人不是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嘛，既然来了，怎么还能走呢？哦，萧大人是担心……依小女子看，萧大人大可放心就是，这老东西巴结萧大人还来不及，怎么敢……”


阁格玛媚笑着又挨了上来，爨归王再也挂不住老脸，怒斥了一声，“阁格玛，你还不退下！”


阁格玛不屑地扫了爨归王一眼，冷笑道，“今晚我要陪萧大人，老东西，你难道不愿意吗？”


爨归王老脸涨红，气得全身都抖颤起来，“阁格玛，你不要以为你是南诏公主，我就不敢拿你怎样——你既然已经嫁给了我的儿子，就是我们爨人的妻子，你再在这里丢人现眼，小心我杀了你！”


阁格玛粗野地一笑，胸前一阵波涛汹涌，她小蛮腰一扭，挺着火辣辣的胸脯儿就迎了上去，冷笑着，“老东西，你杀呀！来，拿起你的弯刀，往老娘这里捅！不敢捅，你就不是男人！”


爨归王脸一阵红一阵白地神色变幻着，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正在这时，一个爨人青年脸色苍白地出现在了厅口，颤声道，“阁格玛，你给我回来！”


“回去？没用的东西，你就不是个男人。”阁格玛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了起来，“你们爨人都不是人，是畜生！怎么，不高兴了？我既然能陪你家这老畜生睡觉，陪陪萧大人又怎么了？”


阿黛面色煞白，不可思议地扫了爨归王一眼，羞愤地掩面奔出。而大厅中，阁格玛那狂野而风骚的笑声与爨归王之子那抖颤的呻吟声混在一起，萧睿厌恶地扫了这一对恶心的爨人父子，也懒得去想他们这些肮脏龌龊事儿，大步出厅离去。任凭爨归王如何呼唤，也没有回头。


……


……


弯月如钩。


爨归王的儿子、阁格玛的丈夫爨崇道神色愤怒地站在自己的独院中，直勾勾地望着正要一步三摇出门而去的阁格玛，颤声道，“你要去哪？”


阁格玛撇了撇嘴，“我爱上哪就上哪，要你管！”


爨崇道剧烈地喘息起来，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一把抓住阁格玛娇柔健美的肩膀，喘息着道，“不，你不能出去！”


“放开我！”阁格玛面色一冷，“放开！”


爨崇道面色涨红着，抓住阁格玛肩膀的手猛烈的颤抖起来，“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允许你去——”


“我呸。你现在倒像是个男人了，可你家那个老畜生强暴老娘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躲在屋角眼睁睁地看着……怎么现在后悔了？哼，我告诉你爨崇道，晚了！已经晚了！闪开，让我出去……”阁格玛使劲挣脱了爨崇道的手臂，荡笑着跑了出去。


爨崇道痴痴的站在月光下，眼望着阁格玛那柔美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处。面色渐渐涨红起来，又渐渐变得煞白，在他的耳边，阁格玛伏在爨归王身下那哀哀的惨叫与阁格玛跨在爨归王身上那放荡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忍受。


他浑身都颤抖着，慢慢地俯下身去，从脚底下摸起一把锋利的弯刀来。


爨崇道颤巍巍地将那弯刀高高举起对着明亮的月光看着，因为握刀手的颤抖，弯刀的锋芒在月光下闪烁着迷离而诡异的浮华。


“老畜生，你该死！”爨崇道阴森森地喃喃自语着，月光的照射下，这个一向文文弱弱的爨人青年，爨人首领的长子，骨子里那股深深的阴狠突然全部泛滥了出来，他咬了咬牙，将那柄弯刀藏在了身后，然后缓缓向内院行去。


爨崇道踉跄而缓缓的身影走过，回廊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阁格玛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伸手扶住眼前的木质栏杆，仰首望着天空上高挂的如钩弯月，幽幽的冷笑了一声。


“爨崇道……”阁格玛喃喃自语着，“你还是忍不住了……”


在这一瞬间，阁格玛就这样阴森森地站在南宁州爨人首领府邸中一道回廊的尽头，静静地等待聆听那一重内院中传来的惨叫声，眼前一幕幕过往一一在眼前闪现。


一年前，皮逻阁将她风风火火地嫁到了这南宁州来，她知道自己所担负的使命。她至今还清晰的记得，临行前她的父王皮逻阁站在太和城外伏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阁格玛，记住，你永远是南诏人，是南诏的公主！”


“爨日进死了，如果爨归王再一死——哼，这爨区就是我们南诏的了。”阁格玛心中滋生着淡淡的喜悦，但突然，她脸上刚刚浮起的喜色一凝，她突然想起了那英挺俊秀的大唐钦差萧大人。


……


……


公公扒灰儿媳之事在那民风开放的大唐社会里都是寻常事，何况是在这并不开化的爨人部族中。爨人部族虽然没有一如西北蛮夷那儿子可以继承父亲妻子的陋俗，但这公公与儿媳妇勾搭成奸的事儿却着实不少。


爨归王本来就对阁格玛的美色垂涎欲滴，哪里还能经受得住阁格玛的撩拨。在阁格玛嫁进爨家来的第三天，他就趁自己儿子不在的空当儿，溜去了爨崇道的新房，在阁格玛半推半就之下与其成就了好事。今日被阁格玛当众“揭露”了出来，爨归王除了觉得在大唐钦差面前多少有些尴尬之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爨崇道，再给他娶一个美妾就算是补偿他了。爨归王不以为意地想着，对于这个生性懦弱的儿子，他并没有看在眼里。爨崇道来到爨归王居住的院落中时，爨归王正伏在一个侍妾身上狠狠地发泄着欲望，身下的蛮女侍妾风骚地呻吟着，一声声直入爨崇道的耳中。


爨崇道咬紧牙关，单薄的身子在清风中似是有些晃悠。屋中爨归王侍妾的呻吟声越来越大，爨崇道眼中的愤怒也越重。他抬起头来，又望了一眼那如钩的弯月，耳边又响起阁格玛那娇媚入骨充满了嘲讽的声音：“爨崇道，你还是个男人吗？”


“爨崇道，你还是个男人吗？”


爨崇道苍白的脸色越加的苍白，他微微上前了一步，双手握着弯刀藏在身后，然后义无反顾地一脚踹开了爨归王卧房的房门。


爨归王赤裸着身子伏在同样赤裸的侍妾身上，一手还揉捏着她丰满的乳房，怒吼道，“崇道，你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出去。”


爨崇道面无表情，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冷森森的气息，他一步步向爨归王逼了过去，爨归王那愤怒的呵斥声刚刚出口，他手中冰冷的弯刀就狠狠地捅进了爨归王的胸膛。


爨归王发出一声惨叫，血花喷溅，将那身下的侍妾喷成了一个血人。在侍妾惊慌之极的尖叫声中，爨崇道手中的弯刀奋力一拔，潮热的鲜血顿时溅了他一身。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又狠狠地将手中的弯刀歇斯底里地插入了爨归王血淋淋的胸口。


爨归王身子抽搐着，眼中的惊骇之色还未凝结，爨崇道又一刀将他的头颅斩落。


爨归王的侍妾尖叫着，用血淋淋的手掩面呼喊救命，差点没晕厥过去。


“你，过来。”爨崇道手持滴血的弯刀，低低道。


爨归王的侍妾尖叫着抬眼一看爨崇道那恶魔一般的面孔，身子颤抖如筛糠。爨崇道野兽一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抓起侍妾沾满了血花的乳房，口中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手中的弯刀噗嗤一声插入侍妾的小腹！


……


……


满身血迹面色疯狂的爨崇道，当着阿黛和爨归王另外2个儿子的面，将手里的弯刀扔掉，然后若无其事地向自己的院落里行去。


爨归王的次子和三子用震骇的眼光盯着自己这个往日里看上去懦弱无比的兄长，浑然忘却了他们的父亲已经死在了这一场弑父的惨剧中。只有悲伤欲绝的阿黛愤怒地吼了一声，“站住！你这个疯子……”


爨崇道突然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瞪着阿黛，冷冷道，“阿黛，这老畜生霸占我的女人，该死！是不是这样？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你们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我是谁？我是爨崇道，不是懦夫！”爨崇道挥舞着满是血痕的手，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阿黛，“是不是这样，你告诉我！”


……


……


黎明很快到来，在南宁州刺史府发生的这场子弑父的惨剧已经被阿黛死死地给压了下去，除了爨归王的几个子女之外，没有人知道爨归王竟然死在了爨崇道的弯刀之下。爨归王突然暴病而亡的消息传到城外，萧睿听了一怔，心头一动，不知怎地，眼前竟然浮现起爨崇道那张苍白而软弱的脸庞。


爨归王虽死，但爨人却不可一日无主。在阿黛的主持下，经过了一个简短的仪式，爨崇道便成为南宁州爨人新的首领。萧睿带着令狐冲羽和几个羽林军侍卫，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仔细地打量着那面色苍白神态麻木的青年爨崇道。


“萧大人，烦劳萧大人上奏大唐皇帝陛下，我爹爹暴病而亡，我长兄爨崇道接位，期望大唐皇帝陛下能下旨册封。”阿黛妩媚的脸上一片凝重，声音很是有些嘶哑。

第164章 威名赫赫之女王


“那是自然。本官此次前来爨区，就是奉皇上密旨……”萧睿手中握着李隆基颁赐下来的那一道密旨，心头突然有些踌躇。李隆基这道密旨，就是册封爨人首领为藩王的密旨。


可就这样册封这个小子为爨王吗？这样一来……萧睿正在犹豫间，突见那阁格玛风情万种地走了进来，爨人没有为长辈死亡带孝的风俗，阁格玛依旧是那一身华丽的蛮裙，照旧是一步三摇地向萧睿笑着走来。


萧睿厌恶地扫了她一眼，眼角的余光发现那端坐在一侧的青年爨崇道眼中闪出一丝疯狂的厉芒。


“阁格玛，你给我回来！”爨崇道吼道。


站在一旁的阿黛也愤怒地跺了跺脚，“阁格玛，你……”


阁格玛把厅中的所有爨人都当成了空气，脸上那浓浓的春意和荡笑，让爨人贵族们难堪之极。阁格玛媚笑着向萧睿的怀里倒去，口中还发出了一抹勾人的呻吟，“萧大人，阁格玛可是想了你一夜呢……”


萧睿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令狐冲羽断然上前，手中带鞘的宝剑一抬，挡住了阁格玛丰满火爆的身子，斥道，“滚开！”


哐啷！爨崇道疯狂地将案几上的茶盏诸物全部推倒在地，歇斯底里地起身咆哮着，“阁格玛，你这个骚货，老子要干死你！烂货，贱货！”


阁格玛面色一变，转身过来慢慢靠近爨崇道，依旧是用那娇滴滴的声音嘲讽道，“爨崇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现在倒是像个男人了，可是，已经晚了，我呸！”


阁格玛一口唾沫啐在了爨崇道的脸上。青年爨崇道苍白的脸顿时变得涨红起来，稀稀拉拉的眉毛跳动了一下，手心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着阁格玛颤声道，“阁格玛，你再说一遍！”


阁格玛嘴角一晒，“再说一遍怎么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爨崇道眼中的厉芒疯狂地抖动了一下，一把抽出腰间佩戴着的、象征爨人首领权力的、昨夜还佩戴在爨归王腰间的金质弯刀，愤愤地挥舞着向阁格玛劈去。


阁格玛出人意料地平静，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疯狂，还有深深的嘲讽。萧睿在一旁皱了皱眉，“好一个疯狂的女人！”


嘡啷！


阿黛手中的弯刀一挡，爨崇道怒吼道，“你为什么要拦住我，我要杀了这个贱货！”


“住嘴！你疯了吗？你要让南诏人借机出兵侵占我们爨区吗？”阿黛愤怒地踢了爨崇道一脚，一脚便将那单薄的爨崇道踢倒在地。


萧睿眼中奇光一闪，突然发觉眼前这两个女人都很不简单，非常非常的不简单。现在看来，这阁格玛根本就不是风骚不风骚那么简单了，她定然是存了死志，然后拼命地刺激爨崇道，试图借爨崇道的手来达到自杀的目的。而她毕竟是南诏的公主，这样一来，南诏的皮逻阁就可以打着为女复仇的名义公然出兵进攻爨人，等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大唐朝廷也不好过多干涉。


如此，皮逻阁便可以趁机吞并爨区。爨人人口并不多，也就是十几万人而已，爨区的地盘也不大。但爨区的地理位置却非常重要，只要南诏吞并了爨区，就将整个西南半壁纳入了南诏的版图，割断了大唐与安南的联系——南诏也就可以在这西南半壁逐渐发展，慢慢强大起来。


皮逻阁一代雄主，他的女儿也不简单。萧睿默默想着，心中又增添了几分警惕。


阁格玛扭头望着阿黛，这两个同样艳丽妩媚、同样身材火爆的蛮女互相凝望着。阁格玛突然淡淡一笑，脸上的春意和风骚一扫而空，“阿黛，你可比你这些哥哥要强得多了。”


“哼，阁格玛……”阿黛怒哼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爨崇道神色麻木地站起身来，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柄弯刀，深深地望着阁格玛，颤声道，“阁格玛，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一点点……”


阁格玛不屑地回头来瞥了爨崇道一眼，“如果你那天能站出来当场杀了那个老畜生，我说不定还能——哼，但是现在，爨崇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在我心里，连只恶犬都不如，知道吗？”


爨崇道面色陡然涨红起来，突然仰天狂笑起来，“好，好，阁格玛，你很好！”


噗嗤！爨崇道倒转弯刀，疯狂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


两日之间，爨人连续死了两位首领。爨归王父子几乎同时下葬，等爨人这一套繁琐的葬礼仪式弄完，已经是第三日的上午。


阿黛推举爨归王次子爨崇仁为爨人首领的建议，被萧睿非常霸道的否决了。


萧睿这些日子也早就看得出来，爨归王一死，这爨人实际的权力其实都掌握在了这个女子手里。不说别的，就看那些爨人将领对她毕恭毕敬的神情，再看看爨归王那两个儿子对她唯唯诺诺的样子，萧睿就明白了几分。


“萧大人，我们爨人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干涉？”阿黛不满地瞪着萧睿，一旁的那些爨人将领心里都暗暗为阿黛捏了一把汗。这大唐钦差的冷酷，他们这两日可是亲眼见识过了。此人虽是书生，但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一旦得罪了他，无疑就断绝了跟大唐交好的路子，爨人该怎么应对南诏人的觊觎？


萧睿淡淡一笑，没有立即回话。


接触的时间越久，他越发觉得阿黛心思缜密心机很深，而且，她身后明显有人在指点于她。否则，她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可能突然在这两天变得强硬起来。


阿黛心里暗暗冷笑，“你们大唐也不是什么好人。先生说得对，你们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爨人对付南诏而已——既然你们找上门来，我们又凭什么任你捏把？”


萧睿清朗的眼神投射在阿黛修长婀娜的身上，淡淡的笑容突然变得冷厉起来，“阿黛小姐，爨人不过是大唐众多藩属下、众多蛮夷属族之一，有与无，存在与否，其实无关紧要，包括南诏在内。大唐疆域辽阔，何止十万里，区区一个爨区算得了什么？或许，阿黛小姐以为大唐需要利用爨人制衡南诏——诚然如此。本官不否认，本官奉旨前来其意就在于此。但是，本官也需要告诉你的是，这便是大唐朝廷对于蛮夷之族的教化和恩德。南诏很强吗？大唐十万甲兵南下，南诏还能存在否？大唐宁可养虎为患也不出兵剿灭南诏以及你们爨区，这等良苦用心……”


阿黛目光一凝，神色一变。她知道萧睿说得不是虚言，凭大唐的国力和兵力，灭掉南诏和爨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阿黛却并不知道，灭南诏或许不难，但灭吐蕃却不容易，只要吐蕃对大唐还有威胁，南诏就永远有存在的战略价值。


萧睿神色缓和下来，“阿黛小姐，你觉得本官所言如何？”


阿黛长出了一口气，幽幽一叹，上前来躬身一礼，“萧大人，只要大唐善待我们爨人，我们爨人愿意世世代代归顺大唐朝廷，永不反叛！”


“是吗？”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这种世世代代永不反叛的话就休要提了，对于萧睿这个穿越千年历史烟云的穿越者来说，这种空洞苍白的承诺或者说是效忠誓言，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信度。或许现在的阿黛言出真心，但如果——如果南诏目下比大唐强大，爨人肯定就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南诏人的怀抱。


“爨人日后反叛不反叛，那都是后话了。”萧睿微微一笑，“目下本官关心的是，阿黛小姐愿不愿意作为爨人的首领，接受我大唐皇帝的册封！”


“我？”阿黛一惊。她虽然执掌着爨人的兵权和实际的王权，但她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爨人的女王。作为一个爨人，作为一个有着强烈民族情绪的女中豪杰，她只是想自己的部族能够强盛起来，自己的族人能够丰衣足食安定地生存下去，保住爨区这一片爨人世代居住生存的热土。


“不错，尔等可愿意奉阿黛小姐为首领？”萧睿凛然的眼神落在厅中一众爨人将领的身上。


十几个爨人将领和大小贵族纷纷一起跪伏在地，“我等愿意奉阿黛小姐为首领！”


萧睿朗声一笑，取出李隆基的密旨来，深深地望了一眼有些茫然的阿黛，大声道，“阿黛小姐请接旨！”


阿黛还是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一个爨人贵族急急扯了扯她的衣襟，低低道，“小姐，要跪下接旨。”


阿黛叹息一声，定了定神，缓缓跪倒在萧睿的面前，“阿黛接旨！”


“……特此册封爨黛莱为南宁王、南宁州大都督，统率爨区……”萧睿清朗的声音在厅中回荡着，那些爨人的贵族将领们心中狂喜，爨人首领也被大唐皇帝封为藩王了，自今往后，爨人跟南诏人平起平坐了！


※※※


益州。


鲜于仲通勾结爨人谋害钦差、向爨区和南诏走私军械、贩卖私盐和铁器，震动了整个剑南道官场。这等重罪大案涉及面之广，牵涉人员之多、其中的利益纠葛之复杂，就算是益州节度使章仇兼琼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虽然萧睿掌握到的证据已经派人星夜送往京城，但也同时复制了一份递给了益州的剑南道节度使衙门。


鲜于仲通目下就拘押在剑南道节度使衙门中，那些属于他的嫡系官员们惶恐不安。有一个长史居然忍不住恐慌之心，径自上吊自缢而死。章仇兼琼仔细核查下去，这才发现，此人竟然是鲜于仲通走私军械的一个心腹之人。在他的家里，节度使衙门的差役们居然搜出了十万贯的飞票。


章仇兼琼在接到消息的同时，就已经派兵封锁了鲜于仲通的府邸，严禁鲜于家的人出入。同时，查封了他在益州的买卖。而鲜于仲通家在剑南道各地的买卖商铺，也行文由当地州府衙门立即查封。一时间，在剑南道叱诧风云将近20年的大官商鲜于家，就这样沦落了。


但章仇兼琼却只是封锁了鲜于家以及他的买卖商铺，并没有动鲜于家的人或者一文钱财，更没有提审关押在节度使衙门大牢中的鲜于仲通本人。


鲜于仲通犯案的消息在益州城里成为毫无疑问的头条新闻，无论官民，都在唾骂鲜于家无耻，竟然走私军械给那些蛮人，这种近乎卖国一般的行为引起了唐人百姓深深的憎恶。


章仇怜儿与李宜以及玉环三人出城游玩回来，正在客厅中跟章仇老夫人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却见章仇兼琼面色凝重地进来给章仇老夫人请安。


章仇怜儿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笑道，“兄长，这些日子忙坏了吧，没想到那鲜于仲通竟然如此可恶，犯下如此重罪！对了，兄长，我们回来时看见鲜于家的下人出门购物买粮……难道衙门还没把鲜于仲通的家抄了吗？”


章仇兼琼叹息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李宜微微一笑，“案情既然已经查清，如何处置鲜于仲通，虽然还需要皇上裁决，但对于鲜于家，章仇大人该抄的还是要抄的。”


章仇兼琼苦笑一声，深深躬身下去，“臣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鲜于仲通素日是京中庆王殿下的人，据臣所知，鲜于家每年都要输送大量钱财送进京师中的庆王府去……臣是担心，这些走私之事是……所以，臣不敢妄动，还在等待皇上的旨意……”


“庆王兄？”李宜面色一变，缓缓道，“既然如此，章仇大人还是谨慎一些的好——算了，不说这些烦恼的事情了，请问章仇大人，我家萧郎可有讯息传来？”


章仇兼琼长叹一声，“回殿下的话，萧大人在爨区不仅查清了鲜于仲通犯案之事，还率领戎州军马收复了安宁城。烈火焚城，安宁一战，萧大人的威名赫赫已经名震南诏和爨区了。据臣得到的消息，萧大人目前应该在南宁州与爨人谈判。”

第165章 黔东酒王之追杀


远在爨区南宁州的萧睿给大唐皇帝李隆基着实出了一个难题。鲜于仲通走私军械、贩卖铁器和私盐给爨人和南诏人，这等同是卖国的重罪——诛杀其满门都不足惜。但李隆基面对萧睿的密报和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的奏折，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张九龄率领一众文臣一个劲地催促，这两日李隆基心里越来越恼火，越来越愤怒。朝会上，张九龄那清朗而执着的声音依然还回荡在他的耳际，李隆基面色阴沉的挥手斥退了御书房中的所有太监和宫女，只留下了那老奴才高力士。


“皇上……”高力士端起一盏热茶，挽着袖子就递了过去，轻轻将茶盏放在御书房的案几上，然后挥着华丽的宫扇轻轻为李隆基扇起了温热的风。


李隆基烦躁地摆了摆手，“力士，你说朕该怎么办？鲜于仲通罪该万死，可朕却偏偏动不得他！真是活活气煞朕了！”


高力士“幽幽”一叹，“皇上，那鲜于仲通原本死不足惜，可是，鲜于仲通与庆王殿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杀了鲜于仲通，庆王殿下难免要受牵连，可是鲜于仲通犯下死罪，又怎能饶恕？”


李隆基狠狠地在案几上捶了一下，“庆王好大的胆子，朕迟早……”


李隆基的话戛然而止，即便是面对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奴才，大唐皇帝也咽下了心里真实的想法，“更可恨的是，寿王闻听此讯，竟然在幕后暗暗煽动张九龄那班人一个劲地上书，给朕施加压力，非要让朕诛杀了鲜于仲通不可。可朕却明白，他们这压根就是针对庆王来的……都是朕的儿子，却如此毫无兄弟手足之情……老东西，你倒是说说看，这皇帝就这么好当吗？朕日日殚精竭虑勤于国事，实在是苦不堪言，可朕这几个孽子……”


高力士心里暗暗一笑，心道，“做皇帝当然是很辛苦的了，但世人都想做皇帝，不就是为了皇帝手握独一无二的大权吗？不要说你这些儿子了，当初你不也是要绞尽脑汁的想坐上皇位吗？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话高力士也就是敢在心里嘀咕两句。他笑了笑，“皇上，皇子乃是天潢贵胄，距离皇位一步之遥，对皇位有些想法也属情理之中。只是皇上春秋正盛，皇子们此刻图谋皇位，实在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你说的不错。朕也明白，不仅庆王，就算是寿王背后也有人在提供钱财支持，那益州的大商贾诸葛孔方不就是李瑁的人嘛！哼，朕这几个孽子，别的本事没有，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的本事不小！”李隆基冷笑一声，“庆王虽是朕之亲子，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本想削去庆王的亲王爵位，降为郡王。但经寿王这一闹腾，朕倒是觉得，如果庆王倒了，寿王就会起来，就会野心更加膨胀，终归有一天要犯下重罪，就像那李瑛一般。”


李隆基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他摆了摆手，“给章仇兼琼和萧睿各发一道密旨，尽量淡化鲜于仲通走私的事情，然后……”


李隆基沉吟着，突然眼中寒光一闪，“朕要杀他全家，谋杀钦差意图谋反这一个罪名就足够了！传旨，鲜于仲通满门抄斩！”


高力士心头一颤，急急应是。但他马上便有些疑惑的道，“皇上，那鲜于仲通家财巨万，是不是……”


“鲜于家的家财全部充……”李隆基突然沉吟了一下，断然摆了摆手，“朝廷岂能贪图这点钱财，就赏了萧睿吧——咸宜跟了他，没有封地和封邑，这些算是朕给她的嫁妆。传旨给章仇兼琼，查封鲜于家所有家业交咸宜处置。”


高力士面色一变，还想要说几句，但看见李隆基兴致不高便咽了回去，“是，皇上。”


“力士，一会你分别去庆王府和寿王府，传朕的口谕。告诉这两个孽子，从今往后闭门思过一年，不得再干涉朝政，不得再私自与朝臣相交，否则，朕定不轻饶！”


……


……


一起很复杂、牵连很广的重罪大案，就这样被李隆基的强权生生的压了下去，低调的处理，淡化了鲜于仲通走私卖国的罪名，而只给其安上了一个“谋害钦差意图谋反”的罪名。鲜于仲通满门抄斩的圣旨飞速传向剑南道，而这个时候，鲜于仲通仍然优哉游哉地等候在剑南道节度使衙门的大牢里，等待着来自长安的赦免令。


萧睿说得对，作为一个从底层起来的地方臣子，鲜于仲通虽然政治智商不低，但他却并不知道，如果真要威胁到李隆基的皇权，就算是皇子，李隆基也照旧诛杀不误不会手软。鲜于仲通犯案，牵涉到庆王，但李隆基之所以不动庆王，却不是出于父子亲情，而是出于对另一个皇子寿王的防范。


他放过了庆王，却不意味着他会放过鲜于仲通。而鲜于仲通似乎也忘记了，皇帝要杀人其实是不需要理由的——在皇帝的强权下，诛杀鲜于仲通照样也牵连不出亲王李琮，尽管朝臣都心知肚明。


直到此时，庆王李琮才算长出了一口气。鲜于仲通走私乃是出于他的授意，假如李隆基当真要认真核查起来，坐实了鲜于仲通走私的罪名，庆王府也难逃干系。虽然在李琮看来，这还不至于让父皇诛杀了自己，但削爵位是肯定的，如此一来，寿王李瑁便会趁机而起。


高力士从庆王府里出来，又去了寿王府，当他传完李隆基的口谕后，见两位皇子仍旧是一幅“不开窍”的样子，不由心里暗暗叹息：假如这两人还是死性不改，还是对皇位觊觎万分，他们将来的下场比李瑛也好不了多少。


作为大唐皇帝，对于李隆基而言，最大的威胁不是南诏吐蕃这些蛮夷外敌，不是争权夺利的朝廷大臣，而是他的儿子们。谁想要当皇帝，谁的皇帝欲望最强烈，便就是他潜意识里最大的敌人。原本，他还立了一个太子李瑛作为挡箭牌，可自打李瑛谋反那一档子事出了之后，他连重立东宫太子的心思都绝了。


或许，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才真正明白，李隆基绝没有立太子的想法，他压根就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将皇权移交给别人，哪怕是他的皇子。一个是玉真，一个是萧睿，另一个便是跟随他多年的高力士。


他喜欢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喜欢玩那些制衡的权力游戏，他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不会放弃一直到死。“我是天子，或许我不会死。”李隆基时常会沉浸在这种自我编织的权力幻梦中。


鲜于仲通犯案落马，最大的赢家是萧睿。没有人比益州的诸葛孔方更清楚，鲜于家的家产是一笔多么庞大的财富。当诸葛孔方闻听消息，不禁慨然长叹，心里明白，自此之后用不了几年，大唐境内，论起财力再也无人可以跟萧睿相比。以萧睿的背景和权势，他定然会将这巨量的财富飞速地运转下去，构建起一个更加庞大的商业帝国。


※※※


李隆基的圣旨向剑南道传去，鲜于仲通家族即将走上断头台。而在爨区南宁州的萧睿，却对此毫不知情。他在南宁州里住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时光的飞逝，然后从南宁州出发赶往南诏参加皮逻阁的登位大典。


然而，也就是消停了两天，爨区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黎明破晓时分，爨人一个部族的首领、昔日爨日进的属下爨阿蒙，率领其手下的1万爨兵，打着为爨日进复仇的旗号，企图杀进南宁州城来。可是，这爨阿蒙的头脑实在是有些太简单了，城中原本就有阿黛收下的嫡系爨兵一万，再加上驻防南宁州的7000多唐军以及僰人战士，他们如何能攻得进来？


最终，不但没有攻进城中，还被孟霍和阿黛联合指挥的联军击溃，数千兵败如山倒的爨兵向黔东的方向溃逃而去。


爨阿蒙的叛乱，让萧睿陡然明白，这爨区蛮人的心性实在是善变，单凭所谓的教化是无补于事的，能让他们畏服的只有武力，强大的武力。


炎炎的烈日高挂在天际，萧睿站在南宁州城头上向黔东方向的连绵山峦望去，只见那青黑色的山体直刺云霄，在那蓝天白云下显得巍峨壮观。他回头去瞥了阿黛一眼，淡淡道，“女王殿下，看来这爨区想要平静下来，还真不容易。”


阿黛脸色微微有些涨红，手抚在腰间的弯刀上，抿着嘴唇低低回道，“给我半年时间，我会让爨人统一安定下来。”


“那爨阿蒙呢？”萧睿笑了笑，“听说那黔东一带有一个强大的糯族，盘踞在赤水河畔。假如让爨阿蒙投靠了那糯族，假以时日必将成为爨区的大患。而爨区的心腹大患，就是大唐的心腹大患，本官决定即刻率军出城追击。”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容，这让一旁侍立着的令狐冲羽心头暗暗叹息。不知曾几何时，这温文尔雅的萧公子、才子酒徒萧睿，心性渐渐变了，慢慢变得让他感到异样的陌生——行事越来越刚毅果决，心机越来越深沉难测。

第166章 黔东酒王之血色残阳


“人都是会变的。”萧睿回头来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令狐冲羽的肩膀，“世事难料，风云变幻……一切，为了生存！”


“一切……为了生存？”令狐冲羽喃喃自语着，见萧睿已经朗声笑着奔下了城楼，也定了定神，追了上去。


阿黛神色复杂地望着萧睿离去的背影，默默地站在那里。一个爨人家丁打扮的老者缓缓踱步过来，笑了笑，“阿黛，此人很不简单。依这几日老夫对他的观察，他既不会做一个大唐权臣，也不会做一个大唐皇帝的忠臣，他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看不懂的年轻人……去吧，阿黛，随他一起去黔东吧，他想做什么老夫想不出，但你该做些什么，老夫可是心里清楚地很。”


阿黛呆了一呆，“先生，你的意思是……”


“傻孩子，那黔东一带的糯族人口虽然不多，但却也是一股强大的势力。萧睿说得对，假如让爨阿蒙跟糯族勾结起来，你日后再想剿灭他就难了。更重要的是，糯人擅长酿酒，仁怀一带盛产美酒，倘若趁机将糯族属地攻占下来，对于爨人而言，那可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没准，那萧睿便是打得如此主意，老夫可是听说，他手里可是掌控着大唐如今最大的酒业买卖——酒徒酒坊。”


……


……


5000唐军不紧不慢地行进着，沿着那滔滔的河畔一路向黔东。阿黛撇开自己属下的3000爨兵纵马驰上前来，见萧睿竟然悠闲自在地骑在马上闭目养神，而任由那马匹缓缓前行，心里不由气道，“萧大人，我们去追杀爨阿蒙，可不是一路游山玩水。”


萧睿哈哈一笑，“女王殿下，追得急了，那爨阿蒙要是转道向了南诏，可就难弄喽……”


阿黛瞪了萧睿一眼，咬了咬牙，拨转马头纵马驰了回去。


……


……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追了七天，连爨阿蒙残兵的影子都没摸着。渐渐进了糯族的地盘，当萧睿面前出现了那条宽阔湍急的大河时，他心里暗道，“那便是赤水河了吧。”


落日西斜。漫天的红光普照着西边那层层叠叠林深茂密的山峦。萧睿下得马去，摆了摆手，唐军在孟霍的指挥下开始在赤水河西岸这一片开阔地上扎下营寨。萧睿缓缓走向河边，令狐冲羽正要贴身上前保护，却见那一个婀娜健美的丽影已经走了过去，只得默默地原地停下脚步，眼看着两人一起慢慢走向那奔流的河畔。


阿黛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弯刀之上，此时已经进入了糯族人的领地，她可做不到像萧睿那样的坦然自若，心底里那根警惕的弦崩得紧紧的。


萧睿回头一瞥，见她惴惴不安的神态，不由淡淡笑道，“女王殿下，放松点，你来看看，大河东流，落日残阳，青山绿水之间，这是何等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致！”


阿黛柳眉儿一皱，低低道，“萧大人，这里已经糯族的地盘，我们不能不小心行事。再说了，还有那爨阿蒙躲在暗处，我们虽有8000兵马，但……”


“阿黛，你以为爨阿蒙现在还活着吗？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爨阿蒙以及他手下的残兵，都已经被糯人诛杀殆尽了。”萧睿这次没有称她“女王陛下”，阿黛有些不太习惯地一怔，见萧睿笑吟吟地目光隐隐投射在自己饱满的胸前，不由脸色一红，微微后退了一步，将手护在胸前，嗔道，“你往哪里看呢？”


萧睿自嘲的一笑，没有说什么。阿黛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萧睿方才无意中目光掠过她火爆的身子，居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前世看过的那些H片中那手持鞭子身穿性感蕾丝装的“女王”。一时间，萧睿觉得自己这一声声“女王殿下”很是滑稽，便下意识地叫起了她阿黛。


“你怎么知道爨阿蒙已经被糯族人所杀了？”阿黛轻轻问道，但旋即又面色一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萧大人，你太阴险了。难怪你要徐徐追击，你明明知道那糯族人不肯为了一群叛乱的爨兵就得罪大唐，所以你才不紧不慢地一路向黔东行进，想要借刀杀人……你，你好狠毒的心思！”


萧睿微微一笑，“如果本官也算阴险，不知阿黛你又算什么呢？”


“别人或许猜不透你的心思，但本官却能看得透。你明明想要坐上爨人的女王宝座，但却装出一幅推拒的模样……”萧睿突然冷笑道，“阿黛，你太会演戏了。起初，就连本官也被你迷惑了。后来，本官才发现，无论是你的父亲爨归王还是你的兄长爨崇道，他们的死亡，都是你在幕后操纵。”


“如果没有你的事先安排，爨崇道弑父的消息怎么能被死死压制了起来，而如果没有你的暗中挑拨，你的兄长和你的父亲又怎么会为了阁格玛而争风吃醋势同水火——不要否认，阿黛，你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不该留下阁格玛，你忘记了，她也是一个很不简单的女人。凭借你的聪明和心机，你定然会给阁格玛安排一个不会引起南诏进兵的死法，但你却没有去杀她。”萧睿摆了摆手。


阿黛面色陡然一变，身形一震，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些都是阁格玛跟你说的？你怎么能相信那个无耻的女人！”


“呵呵，她跟你一样，不过，你是为了爨区，而她是为了南诏而已。”萧睿嘴角一晒，“你们俩个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阁格玛没有权力欲望，但你——阿黛小姐，你的权力欲望很重，从你的目光里，我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芒，那便是我们大唐皇帝眼里……”


“不要否认。千万不要否认，阿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目标不止爨区吧。南诏人时时想要吞并爨区，可岂不知爨人的女王殿下也有觊觎南诏的宏伟志向。”萧睿沉声道，“想必，唆使爨日进疯狂攻陷安宁城的真正幕后主谋，应该是你这位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的阿黛小姐吧。”


“阿黛小姐，我说得可对？”萧睿上前一步。


阿黛默然半天，突然昂起涨红的脸来，神色微微有些激动，“那老畜生不仅强暴阁格玛，还想对我下手，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难道不该死吗？至于……那么，我倒是想要请教萧大人，凭什么我们爨人就要接受南诏或者是你们大唐的欺压？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爨人就不能……”


“阿黛小姐，你不要激动。你做的这些，都与本官无关。我关心的是，你最好不要在本官面前玩这些很弱智的游戏——譬如这爨阿蒙吧，既然你早就想干掉他，又何必要暗中派人唆使他进攻安宁城呢？还得让本官跋涉数百里进入这糯族人的领地来，配合你演这一场戏。”


萧睿顿了顿，“不过，本官倒是很愿意陪你玩一次。”


阿黛面色陡然一变，抚在弯刀之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你将我骗到这糯族人领地来，莫非是……”


“阿黛，其实你很不错。”萧睿突然伸手抚摸了阿黛涨红的脸颊一下，淡淡一笑，“你是大唐皇帝御封的爨人女王、南宁州大都督，本官怎敢对女王殿下不利？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那你……”阿黛冷冷得甩了甩头，淡褐色的长发齐齐的甩向了脑后，妩媚的娇颜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阴沉。


“说了你可能也不相信，我是为了这糯族人的美酒而来。我非常想要尝一尝这糯族人的枸酱酒。”萧睿叹息道，“赤水河的东岸，那可都是盛产美酒的宝地。”


……


……


血色残阳，残阳如血。


赤水河东岸的芦苇丛里，一身鲜血的爨阿蒙恶狠狠地盯着对岸那并肩站立犹如一对情侣的男女，眼神中的仇恨光芒几欲要燃烧起来。他带着残兵投向了糯族人，可谁知糯族人根本就不肯收留他们，不但如此，还举全族之力在最短的时间里，将爨阿蒙手下的残兵全部诛杀干净，要不是一个心腹的拼死护卫，爨阿蒙也逃不出来。


这一段赤水河虽然河流湍急，但却河面狭窄，宽约不过十数米。爨阿蒙躲藏在对岸的芦苇丛里，能清楚地看到萧睿和阿黛脸上那极其微妙极其动人的神情变化。他喉管里发出野兽一般的低沉嘶吼，拼劲全身力气拉开了那张弓。


嗖！


离弦的羽箭带着爨阿蒙的熊熊怒火，掠过那湍急的河面，在血红色的残阳余晖下，裹夹起一股阴寒的风和水汽，向萧睿的胸膛飞射而来。


“不好，大人小心！”令狐冲羽首先发现了飞射而来的羽箭，但他离得远，即便是他全力纵身过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呼啸的羽箭一点点逼近萧睿的要害。


萧睿面色一变。


电光石火间，阿黛手中的弯刀弹射出来，将那充满仇恨力量的羽箭挡了一挡，身子也旋即护在了萧睿身前，但去势稍减的羽箭还是稍稍倾斜着向上飞射，噗嗤一声贯入阿黛的肩窝！


阿黛惨叫一声，身子往后倒去，倒在萧睿的怀里，带着飞溅的血光跟萧睿一起倒在地上。


……


……


赤水河畔，月光如华。在如华的月光下，河面上升腾起淡淡的水雾来，萧睿趺坐在河畔的草地上，怀中半靠着刚刚包扎完伤口面色有些苍白的阿黛，静静地聆听着耳边传来那阵阵湍流的河水声，以及怀中蛮女那微微的喘息和呻吟。


沉沉的夜幕下，令狐冲羽带着300羽林军士卒环环将两人团团护卫起来。


萧睿将目光从河面上收了回来，又望了望漫天的耀眼繁星，俯身下来看着美目微闭的阿黛，叹息一声低低道，“我以为你不会救我。”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将我骗到这黔东糯族人领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萧睿，你就是杀了我，我们爨人也不会灭亡！”阿黛忍着肩窝处的隐隐剧痛，柳眉儿轻轻地皱着，嘴角浮起倔强的笑容。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来这黔东，是为了糯族人的美酒。至于你，是你非要跟来的，与我何干？”萧睿笑了笑，稍微活动了一下子，不想却因为他的挪动而牵动起阿黛的伤口，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狡猾的男人，你到现在还不跟我说实话。”阿黛咬了咬牙，“难怪先生说，唐人的心思、唐人的心机，远远比我们爨人复杂……”


“呵呵，我说的就是实话。”萧睿不愿意再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浪费口舌，只是淡淡一笑。


突然，阿黛挣脱了萧睿的浅浅的怀抱，翻身坐了起来，幽幽道，“萧睿，你帮我，只要你肯帮我们爨人强大起来，我们爨人……女人，金银财宝，你可以随意……”


萧睿一怔，嘴角玩味道，“论起财富，你们爨人并不比我强多少，我，大概可以算是大唐有数的几个富人之一吧——至于女人，请恕我直言，或许也就是只有你才能勾起我一点兴趣来。”


“你……”阿黛用手扶住伤口，胸前一阵剧烈的起伏，突然她垂下头去，“如果你能帮我——也许，也许我会献身给你……”


呃？萧睿哈哈大笑起来，缓缓起身大步离去。撇下阿黛一个人幽幽地坐在草地上，手抚着肩窝的创口，神色复杂地变换着，一如那夜空中那交替闪耀的点点繁星。


※※※


糯族人生活在黔东的赤水河一带，人口不过十万人，一如戎州的僰人。这样一个小小的部族之所以能偏安一隅，原因在于，是南诏与糯族人的领地距离太远，且中间还隔着一个爨区，而爨人因为要防范南诏北进，也无力扩张领土。所以百年来，糯族人在赤水河畔安居乐业，以酿酒为业，与邻近诸多蛮夷部族换取粮食和必需品。


糯人首领名叫归仁，归仁还有一个响彻西南蛮夷地区的名号：黔东酒王。也就是说，他不仅是糯人的王者，还是这一带的酒业老大。糯人所酿的所有出酒都需要运送到归仁手里，然后由归仁统一调配外销。


爨阿蒙突然带着一众爨人残兵逃窜到糯族人领地来，归仁在得知其是因为叛乱战败而被唐军追杀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召集全族的战士，用他们手里的长矛将措不及防的爨人残兵活活剿杀，最终只逃了一个爨阿蒙。归仁绝不会为了一个异族而得罪大唐官军。其实不要说唐军了，就算是阿黛手下的爨兵，他同样也得罪不起。


闻听唐军和爨人联军近万人在赤水河西岸，归仁脸色马上就变得煞白起来。一大早，他跪倒在糯族人信奉的河神庙外那一层层鹅卵石垒砌而成的祭神台前，仰天高呼道，“万能的河神啊，难道我们糯族人的末日到了？”


他的贴身侍卫，一个名叫逮旺的糯族壮汉，手里紧紧握着铁质长矛，沉声道，“尊敬的王，我们跟他们拼了！我们糯族人与世无争，如果唐人和爨人要侵占我们的家园，我们绝不能坐着等死！”


归仁霍然起身怒道，“闭嘴，你懂个甚？我们糯族人的力量怎么能与大唐和爨人相抗？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逮旺涨红了脸，后退了一步，躬身道，“尊敬的王……”


“你不要说了，带上几个人，随我一起去拜见大唐钦差大人和爨人女王殿下。”归仁眉头一皱，摆了摆手，率先行去。


……


……


萧睿望着眼前这个个头不高、身材矮胖的糯族人首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恭谨地在自己面前躬身下来，萧睿这才淡淡一笑，“归仁大人不必多礼，本官率军前来不过是为了剿灭叛乱的爨阿蒙而已，对糯族并无恶意。除此之外，本官还想品尝一下你们糯族人的美酒，呵呵。”


归仁面色一喜，刚要说什么，却见阿黛冷冷站在一旁，赶紧笑着上前躬身拜去，“归仁拜见女王殿下！”


“我可不敢当你这黔东酒王的大礼。”阿黛皱了皱眉，扫了萧睿一眼，“萧大人，我身子不舒服，先回营去了。”


望着阿黛婀娜而去的背影，又瞥见萧睿眼中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暧昧之色，归仁心头一跳，又躬身下去道，“钦差大人，归仁这就命人去取酒来犒劳大唐将士。”


没有人会相信，萧睿来此的真正用意确实是为了糯族人所酿的美酒。但萧睿却真真切切地是为酒而来，这糯族人居住的地方其实就是后世的茅台镇一带，所出的美酒正是后世闻名遐迩的茅台酒。


爨区距离此地不远，不过是数百里的路程，萧睿早就想到此一行，亲临其境尝尝这茅台美酒的雏形酒品。恰恰遇到这爨阿蒙叛乱，无意中倒是促成了他的行程。当然，他也曾动过借机干掉阿黛的念头，因为他越来越觉得阿黛这个女人太不简单，他隐隐觉得，在这个女人的领导下，爨人一定会强盛起来，没准就会是第二个南诏。


她的权力欲望深重，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她甚至不惜设计除掉了自己的父亲和长兄，尽管爨归王和爨崇道并不值得同情。但心狠手辣至斯的阿黛，却让萧睿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


但这个除掉阿黛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转念一想，爨人要想强大到给大唐带来威胁的程度，那都是很久之后的后话了——站在爨人的立场上，爨人渴望强盛渴望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生存空间，这也没有什么错。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潜意识里其实认为，不管是爨人还是南诏，抑或是眼前的这糯族人，他们都有生存繁衍下去的权利。


糯族人送来了一坛坛萧睿期待已久的美酒。他饮下一盏酒，久久的品味着，默然无语，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后世茅台酒那色清透明、醇香馥郁、入口柔绵、清冽甘爽、回香持久的特点，在糯族人现在所酿的酒品中已经颇见了雏形。他感叹了一声，“果然是灵山秀水出美酒，这等具有灵气的美酒的确实是只有这里才能出产。”


糯族人居住的领地是一个盆地，终日云雾密集。夏日持续高温长达5个月，一年有大半时间笼罩在闷热、潮湿的雨雾之中。萧睿明白，这种特殊气候、水质、土壤条件，对于酒料的发酵、熟化非常有利，同时也部分地对酒中香气成分的微生物产生、精化、增减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可以说，如果离开这里的特殊气候条件，酒中的有些香气成分就根本无法产生，酒的味道也就欠缺了。这就是为什么长期以来，后世茅台镇周围地区或全国部分酱香型酒的厂家极力仿制茅台酒，都不能成功的关键所在。


饮了三盏酒，萧睿几乎当即就下了一个决定。他要跟着糯族人合作，在此地设立一个酒徒酒坊的分号，将糯族人如今比较原始的酿酒工艺精化提高加以改良，然后大规模地量产此种美酒，将后世闻名海内外的国酒茅台提前推广向大唐乃至全世界。


“归仁大人！”萧睿招了招手。


归仁赶紧过来躬身道，“萧大人有何吩咐？”


萧睿笑吟吟的将自己的“用意”跟归仁详细的说了一遍，归仁不禁狂喜。他高兴的不是能跟眼前这位大唐贵人合作，也不是因为合作能得到多少利益，而是他懂得，一旦这位大唐贵人跟糯族人合作，这领地成为了酒徒酒坊的酿酒基地，无论是爨人还是南诏或者是其他的蛮夷，都不敢随意来侵犯了……这才是让黔东酒王高兴和意外的事情。


萧睿的赫赫威名和深厚的背景，早就因为安宁城的烈火焚城一战而传遍了整个西南蛮夷地区，天子门生、新科状元公还是大唐公主的驸马，这等背景雄厚的贵人可是一座巨大的靠山啊！归仁一念及此，脸上的恭谨之色越加的厚重。

第167章 定南诏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一）


茅台之所以是独一无二的茅台，之所以是国酒，根子就在于它极其独特的地域环境、极其独特的酿制方法。萧睿在糯族人的酒坊中流连了数日，发现糯人此时的酿酒方法其实还比较原始。距离达到茅台成熟的酿酒工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知道需要糯人在黑暗中摸索多少年。或许是几十年，也或许是几百年。


但如今不同了，萧睿来了。


萧睿利用一天的时间，整理出一份改良后的酿酒工艺，教给糯人酒工，在酿酒的四个环节上提出了改良：其一是下曲，加大了酒曲的用量；其二是发酵，由一次发酵改为多次发酵，发酵次数不得低于8次且每次发酵的周期延长为一周乃至更久；其三是回沙，也就是加生料，也就是说，在酿制的过程中，要选择一个时机加入2次以上的生料；其四是蒸馏，经过九次充分蒸馏才能提炼出空杯留香的美酒茅台来。


所谓空杯留香，是萧睿所熟稔的茅台酒区别于其他名酒的又一特点，不仅毫不逊于口感，对不善饮者而言，甚至胜于口感。空杯嗅香，与咂香品味，相得益彰而各有其趣。一杯酒干过之后，携口中余味，将酒杯移近鼻子，先凝神屏气，轻吸慢嗅，然后深深吸气，吸入肺腑，仿佛进入了另一番全新的境界。


萧睿派人急速赶往益州，命令杨括赶紧带人到黔东来，处理跟糯族人合作设立酒坊的事宜。而他自己，不能在黔东停留时间太长，十天后便率军返回南宁州。


阿黛早就等得不耐，见爨人分一杯羹的想法被萧睿霸道的加以否决，阿黛心情郁闷地提前带着自己的3000爨兵回返。她再怎么心机深沉，她再怎么“野心勃勃”，面对萧睿这种软硬不吃的“杠子头”，她也无计可施。


时光飞逝。西南蛮夷地区渐渐进入了深秋季节，当那漫天的秋色笼罩着层层叠叠的山峦，清冷的秋风卷过那汹涌的恶水、那泥泞的沼泽和空旷的荒原，萧睿带领唐军离开南宁州，向南诏行进。


南诏王皮逻阁的登位大典在即，作为观礼钦差，他也该启程了。僰人战士们回返了戎州的山寨，只有那刃坚持留在了萧睿身边，在令狐冲羽手下做了一个普通的士卒。


一路上，西南蛮夷地区萧索原生态的秋色让萧睿心旷神怡。时而峰回路转，时而高山大河，时而穿过幽深峡谷，时而纵横茫茫草场，他或者仰望那鹰击翱翔的长空，或者俯视那鱼翔浅底的溪流大河，心头也多少滋生了些许大人物“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豪情。


令狐冲羽默默地纵马奔在萧睿的马后，此时此刻他感觉到，当日在洛阳、在益州、在长安风流潇洒视金钱若粪土的酒徒萧睿仿佛又回来了，但当萧睿回头来投过那深深的一瞥，又让令狐冲羽如梦初醒。过去的永远过去了，萧睿在奋力的前进，在奋力的奔驰，他的目标在何方，令狐冲羽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注定要在萧睿的光辉下不舍不弃、毕生追随。


“过去的属于死神，未来的属于自己。”令狐冲羽想起萧睿那日醉酒后说的一句很是奇怪的话，心头一片茫然。最终，他还是叹息了一声，纵马追去。而眼前，萧睿纵马狂奔，早已经穿入了一条幽深的峡谷。


……


……


※※※


唐历开元二十三年九月二十日。


清冷的晨光里，萧睿挥了挥手，身后的唐军原地停驻，在崎岖不平的官道上扬起漫天的烟尘。萧睿骑在马上，望着不远处那座依山而建颇有些王都气势的太和城。城墙虽不算高，但宽厚坚固，只有南北两座城门，城门楼上到处都是飘扬的淡红色南诏军旗。而透过那掩映的猎猎军旗，隐隐可见城中那极具异域风情的竹楼飞檐，还有一座乳白色的佛塔直刺云霄。


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南诏人进进出出，几乎人人腰间都悬挂着锋利的弯刀。


一队南诏官员杂役人等，匆匆迎了出来。大唐钦差突然率军来到，这让南诏人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南诏官制效仿唐朝，但名称有所不同。国王称“诏”，为最高统治者，集军权、行政权等于一身。诏下设清平官六人，其职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协助诏王处理政务。其中一人被推为“内算官”，代国王处理文书，设两员副官协助。而带人出来迎接萧睿的，便是南诏的内算官赵孟阳。


令萧睿惊讶的是，这是一个人到中年身着华丽南诏官服的中原汉人，个头不高，肤色白皙眉清目秀，与那一张张古铜色的南诏脸庞有着明显的区别。汉人在南诏做官，且位置不低，这从一个侧面说明皮逻阁的确不简单。


妖媚勾人的阁格玛从唐军营中纵马奔驰过来，她的身边便是令狐冲羽。她的丈夫和公公都已经死去，按照爨人和南诏的民俗，她可以回到南诏另行婚配。故而，阁格玛便随萧睿一行回返南诏。


这一路上，她一反往日的媚态和放荡，只是安安静静地纵马而行，再也没有去挑逗萧睿。只是，萧睿意外的发现，这生性泼辣的南诏公主，似是看上了令狐冲羽。看看她低声下气跟令狐冲羽说话的神情，萧睿不由暗暗一笑，“令狐冲羽倒真是艳福不浅，这南诏公主竟然看中了他……”


阁格玛与令狐冲羽并辔而行，递过一个牛皮水囊去，用极其温柔的声音道，“令狐将军，喝水吗？”


令狐冲羽默然摇了摇头，拒绝了阁格玛的好意。阁格玛失望地笑了笑，抬头瞥了一眼迎上前来的赵孟阳，突然皱了皱眉，纵马冲了过去扬声道，“赵大人！”


赵孟阳并不惊讶于阁格玛的回返，显然爨归王和爨崇道死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诏。他笑吟吟地略一拱手，“阁格玛公主回来了！”


阁格玛跳下马背，扯了扯赵孟阳的衣襟，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倒背双手飘然而立的萧睿，低低道，“赵大人，我父王怎么就只派你出城迎接……这可是大唐皇帝的钦差大人，大唐朝廷里了不得的大贵人……”


阁格玛说的没错，萧睿是大唐皇帝钦差，手持大唐皇帝册封皮逻阁的圣旨和御赐金牌，皮逻阁即便是不肯亲自出城迎接，起码也该派个王子出城。但他却只派了一个清平官，而且也没有正式的礼仪队伍，显得太过草率了。


赵孟阳面上浮起一丝苦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急急走到萧睿跟前，深深地望了萧睿一眼，恭声道，“下臣南诏清平官赵孟阳，奉南诏王之命，迎接大唐钦差萧大人入城！”


萧睿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默然无语。


南诏王竟然如此冷遇自己——萧睿心底除了恼火之外，还渐渐滋生起一丝警觉。


按理，皮逻阁刚刚得到了大唐的强力援助，又接受了大唐皇帝的厚封，在这个时候，他不该、也不敢怠慢大唐使臣。可皮逻阁却——萧睿心念电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从潮湿清冷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面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眼前那喧嚣的太和城在他的眼中也渐渐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令狐冲羽站在萧睿身后，冷哼一声，“南诏王竟然如此冷遇大唐皇帝的钦差大人，你们南诏当真是胆大包天了……”


赵孟阳尴尬地搓了搓手，躬身行礼，“请大唐钦差大人随下臣入城。”


“罢了——令狐校尉，传本官的命令，后队变前队全军开拔，我们返回戎州。”萧睿摆了摆手，理也不理赵孟阳，翻身上马驰去。


片刻间，唐军后队变前队，离开太和城而去。无数南诏人聚集在道旁，窃窃私语着，漫天的烟尘下，赵孟阳站在道旁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大唐钦差纵马驰去的背影，急得跺了跺脚，顾不上跟阁格玛废话，扭头就向城中奔去。


大唐钦差拂袖而去，对于南诏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倘若大唐皇帝因此而迁怒南诏，恐怕——赵孟阳一路闯进南诏的王宫，在一间华丽的大殿上找到了正在跟吐蕃使者图朗赞布欢声笑语饮宴的南诏大王子阁罗风。南诏王皮逻阁突然在三天前患上重病卧床不起，这南诏国中的一切军政事务，皆落入其长子阁罗风的手里。


“大王子……”赵孟阳不满地扫了吐蕃使者图朗赞布一眼，凑了上去，伏在阁罗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阁罗风英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意的笑容，摆了摆手，“赵大人，稍安勿躁。既然大唐钦差不愿意在我们南诏停留，去了也就去了吧，没什么。”


此言一出，赵孟阳脸色大变，不仅赵孟阳，南诏国中其他在场陪宴的几个清平官也皆面色震惊地望着他们的大王子，心道：这大王子莫不是疯了，如此高规格接待吐蕃使者本已不该，如今竟然敢如此冷落大唐钦差……


“大王子，希望大王子赶紧出宫去迎接大唐钦差大人！”几个清平官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起起身拱手道。

第168章 定南诏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二）


阁罗凤扫了一眼正在自斟自饮面色不变的吐蕃使者图朗赞布，面色阴沉下来，冷笑道，“大唐钦差远道而来，我们南诏自当热情款待，可是大唐钦差不愿意停留在南诏，难道你们还要本王子出城去恳求人家不成？”


几个清平官皱了皱眉，心道，南诏目前是大唐属国，大唐皇帝钦差到此，按礼制太和城要大开城门，陈设全套礼仪乐队，由南诏王亲自出城迎接。可你仅派一个清平官出迎，这不是摆明了要冷落大唐钦差吗？假若让大唐观礼使臣就这么原路返回，将来南诏与大唐的关系……


赵孟阳忍着怒火上前躬身道，“大王子，臣请大王子速速出城迎接大唐使臣，免得天朝震怒，为南诏引来灾难！”


阁罗凤霍然起身，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太畏惧唐人了……想我南诏坐拥西南半壁，兵强马壮，相邻蛮夷无不闻风归顺，岂能再继续对唐人卑躬屈膝？赵孟阳，你是汉人，但你更是南诏的臣子，你莫要忘了，你的家眷吃的是南诏的俸禄！”


赵孟阳面色煞白，气得身子微微颤抖起来，“臣要面见大王！”


“我父王病体沉重，见不得人，南诏所有军政大事，皆由我决断。”阁罗凤冷笑着摆了摆手，他身侧那几个拥有南诏兵权的兵曹纷纷站立起来，手紧紧地抚在腰间的弯刀之上，冷森森地看着几个清平官。


另外几个清平官旁观着，默默又坐了回去，心头渐渐明白了几分：大王突然患上重病，这南诏国事统统交给了这大王子……看起来，此事果如传言一样并不那么简单了……阁罗凤铁了心要投向吐蕃，跟大唐决裂了。难怪他竟然对大唐钦差的到来无动于衷……


“臣属大唐这是大王制定的国策，大王子岂能说改就改？这吐蕃人狼子野心，南诏不得不防啊，大王子！”赵孟阳涨红着脸，大步上前，“臣受大王厚恩，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南诏走上绝路——大王子，臣一定要面见大王！”


阁罗凤撇了撇嘴，一个兵曹挥了挥手，一群带刀侍卫蜂拥而入，团团将赵孟阳以及几个清平官包围在其中。


“把赵孟阳给我拿下！”阁罗风眼中闪出一丝阴森。


“且慢。”几个侍女簇拥着皮逻阁的王妃阿察缓缓走进殿中，她的身后正是从爨区刚刚返回南诏的阁格玛。阿察冷冷地盯着阁罗风，怒斥道，“阁罗凤，你到底要做什么？大唐钦差亲临，你如何不出城迎接！”


阁罗凤面上浮起一丝笑容，躬身道，“回母妃的话，儿臣正在接待吐蕃使臣，这不，儿臣之前派赵大人出城相迎了……”


阿察心中一颤，她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以致于让依偎在她身边的阁格玛心头大惊，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父王好端端地就重病不起，而往日这个温文尔雅的大王兄如今却变得这般嚣张跋扈。


“阁罗凤，赵孟阳说的对，吐蕃人狼子野心不堪为伍，听母妃一句劝，逐了这吐蕃使臣，赶紧出城去大摆仪仗替你父王迎接大唐钦差进城！”阿察定了定神，缓缓道。


阁罗风不屑地扫了阿察一眼，心头一阵冷笑：吐蕃人狼子野心，那大唐人又何尝不是？……总有一天，什么吐蕃，什么大唐，都要在我南诏骑兵的马蹄下臣服！阁罗风阴沉的目光扫射在吐蕃使者图朗赞布的身上一凝。其实，阁罗风并不是真心要投向吐蕃，而是要做出一种态度，一种隐隐要摆脱大唐辖制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目下他还要完成一件大事，在这件大事完成之前，他不希望看到大唐的使臣和兵马。想起那昏睡在深宫床榻上的皮逻阁，阁罗风眼中闪出一丝阴狠。他愤愤地、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面色也有些涨红起来。


阁罗凤在十年前就是皮罗阁钦定的接班人，但没成想这皮逻阁年纪越大，就越来越不愿意将南诏的王权交给一个养子，而更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诚进继位。而就在几天之前，皮逻阁竟然传出话来说，要在登位大典那天，当着大唐钦差的面，册封诚进为南诏亲王并报请大唐皇帝御批，云云。


阁罗风再也按捺不住，他愤怒，他不甘心，他无休止地起了杀机。他跟随皮逻阁南征北战，为南诏立下了汗马功劳。南诏能统一六诏，他居功甚伟。可南诏刚刚统一西南半壁，皮逻阁就要卸磨杀驴了——阁罗风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王权旁落，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他在军队中已经拥有了惊人的势力。


是夜，他悄然带领3000兵马将南诏王宫团团包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软禁了皮逻阁，死死地控制住了太和城中的局面。第二天一早，当皮逻阁重病垂危的消息传出后，城中的南诏贵族和臣子们诚惶诚恐地发现，南诏似乎要变天了，南诏大王子阁罗凤公然住进了王宫，而他手下的几个嫡系兵曹也率兵进驻了城中。


……


……


阿察面色苍白地在几个侍女的搀扶下，带着阁格玛向自己的寝宫行去。阁格玛扫了一眼宫门处那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的南诏兵士，不由惶然道，“母妃，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要见父王！”


“孩子，我都见不到你父王，何况是你……”阿察叹息了一声，“孩子，你不该回来，这王宫要变天了……看看你二哥能不能给我们娘几个带来一线希望……”


……


……


※※※


唐军缓缓而行。


清冷的秋风里，身后远远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萧睿淡淡一笑，瞥了令狐冲羽一眼，“来了。”


南诏二王子诚进匆匆翻身下马，躬身拜去，“南诏二王子诚进，拜见大唐皇帝钦差大人！”


萧睿望着诚进那仓惶的神色，以及他那几个侍从那狼狈的摸样，心里便隐隐猜出了几分：南诏要变天了？


“诚进王子切莫多礼，本官来问你，南诏王何在？本官奉大唐皇帝旨意前来南诏观礼，尔南诏王竟然闭门不见，这到底是何道理？”萧睿缓缓下马，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了公孙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回萧大人的话，我父王已经被那畜生阁罗凤给软禁起来……恳求大唐钦差大人，速速调兵拯救我父王……”诚进低低地将南诏国中的局势以及太和城里的状况仔细地跟萧睿讲了一遍，心中还仍有余悸。他是逃出来的，在两日之前，他的府邸就被阁罗凤的人死死看守住，不允许他出入半步。


看情势不妙，又闻听大唐钦差官军来到，便冒险带着几个随从杀出府门，一路冲出城来。好在此刻的阁罗凤还没有真正“翻脸”，正式执掌南诏王位，而诚进毕竟是皮罗阁的亲子，守门的士卒也不敢对他下死手，竟然让他逃了出来。


其实，他真是该庆幸才是。因为，阁罗凤已经准备在欢迎吐蕃使臣的宴会后就对他下手。


萧睿面色变幻着，心里暗暗咒骂起来，“怎么又是他娘的这种争权夺利的屁事！”


他有心要回返。南诏宫变，皮罗阁被养子篡位，他就此离开返回也不算违旨，李隆基那里也可以交差。但是，他心里还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因为这是他建功立业的绝好机会。


萧睿仰首望向湛蓝的天宇，秋高气爽的天空上正有几只苍鹰在飞翔。他的脸色微微涨红起来，手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而诚惶诚恐站在一旁的诚进，心里噗噗直跳。如果大唐对此坐视不管，皮罗阁就死定了，他也死定了。


“影子，你说的果然没有错。”萧睿突然喃喃自语，飘渺的眼神向身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军士群中扫射着，“影子，你藏在哪里呢？”


头顶上突然传来几声苍鹰愤怒的鸣叫。它喑哑的叫声缺乏底气，少了威慑，多了悲伤与无奈。萧睿猛然抬头望去，见一只苍鹰正被一支羽箭射中，直线下坠着，落入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淡定的笑容，“诚进王子，你敢不敢跟本官一起进城去？”


诚进面色骤变，但旋即又咬了咬牙，“诚进誓死追随大人！”


萧睿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向令狐冲羽招了招手，“令狐校尉，走，率军随本官重入太和城！”


令狐冲羽与孟霍焦虑地对视一眼，一起上前躬身道，“大人，还请三思。目前太和城中危险重重，大人，我们还是回返吧，万一阁罗凤对大人不利……”


萧睿冷笑一声，摆了摆手，“他敢吗？孟都督，令狐校尉，不要担心，随本官进城去。”


阁罗凤的确不敢。倒不是说他怕了萧睿手下这区区6000唐军，只是须知，萧睿可是大唐皇帝的钦差，一旦跟这支大唐军队开战，无疑就等于是向大唐宣战——他虽然有心要摆脱大唐的辖制自立为王，但真正跟大唐撕破脸皮正面发起战争，他还是不敢的。


最起码，目前的南诏以及目前的阁罗凤，对于大唐来说，都不过是一只小苍蝇。

第169章 定南诏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三）


阁罗凤坐在殿中，跟吐蕃使臣图朗赞布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些闲话，心头突然感觉很是烦躁。他隐隐觉得似是有些不妥，他放下手中的酒盏，瞬间拿定了主意：今晚就让那老东西写下退位诏书。


阁罗凤非常自信，凭借自己在南诏的巨大威信，他只要登上王位，即便有些南诏贵族有所怀疑，他也很快会将南诏牢牢地控制在手里。至于吐蕃，不过是他预留的一条后路：假如最后真到了跟大唐撕破脸皮的时刻，假如南诏抵挡不住大唐的进犯，他会带着自己的嫡系人马退往吐蕃，然后徐图再起。


时间啊！阁罗凤咬紧嘴唇，心里暗暗道，“假如能给我三年的时间，哼，我还怕什么大唐！”阁罗凤有能力在三年之中背靠吐蕃，将西南半壁经营成一块铁桶江山，即便是仍然不是大唐的对手，但大唐想要拿下南诏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王子殿下，我家赞普说了，吐蕃愿意世世代代与南诏成为兄弟之邦，这是我家赞普册封大王子为‘赞普钟南国大诏’的诏书，请大王子殿下收讫。”图朗赞布黝黑的脸上浮现着谄媚的笑容，递上了那条黑乎乎的锦缎文书。


阁罗凤微微一笑，接了过来，正要说几句客套话，却听殿外有侍卫禀报道：“大王子，大唐钦差和二王子到！”


阁罗凤陡然一惊，霍然起身，“什么？”


萧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穿着一身正式的大唐官袍飘然而入。身后，跟随着令狐冲羽和十几个羽林军侍从。诚进面色涨红，微微有些惶然之色，也紧紧跟随其后。太和城已经被阁罗凤的心腹兵曹接管，唐军在城外列阵以待，而萧睿则只带着百余名羽林军士卒进城而去。


萧睿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南诏大王子，眼神中闪出一丝厉芒，但脸上还是一片淡然的笑容。他微微往前行了几步，阁罗凤身侧的几个心腹兵曹缓缓站起，护卫在阁罗凤身边。


“大唐钦差大人怎么突然驾临南诏，呵呵，本王子还没有来得及出城迎接，真是失礼之至，来人，给大唐钦差大人看座。”阁罗凤定了定神，长出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


萧睿淡然一笑，“本官奉大唐皇帝旨意前来南诏观礼册封南诏王，在太和城外等候多时，不见南诏王的踪迹，只得自己厚着面皮进城来求见南诏王殿下了。请教大王子，皮逻阁殿下何在？”


阁罗凤一怔，强笑道，“我父王突患重病，目前卧病在床，实在是无法与钦差大人相见了。”


阁罗凤那略微有些阴沉的目光在萧睿身上打着转转，他没有想到，这个名闻遐迩的号称是大唐第一才子、风流酒徒、天子门生的萧睿，这个前不久名震西南蛮夷的大唐钦差大人，竟然是如此一个年轻俊逸的青年，更像是一个文弱的士子。


“呃？”萧睿心里冷笑，但脸上却还是微笑着缓缓坐了下去，“竟然是这样，原来如此。”


……


……


“大王子，本官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了。”萧睿端起酒盏品了一口酒，不由笑了起来，回头对萧睿点了点头，“令狐校尉，杨括着实不错，竟然将五粮玉液都卖到这南诏来了。”


宴会上所用之酒，的确是酒徒酒坊所出的五粮玉液。其实，萧睿或许还不太清楚，在这大唐境内以及周边蛮夷区域之中，无论是清香玉液还是五粮玉液，都已经成为上流社会贵族们宴客必备的上等美酒，这南诏又岂能例外。


此言一出，阁罗凤这才醒悟过来，眼前这神情淡定的大唐青年官员，不仅是大唐皇帝的宠臣，大唐朝廷横空出世的一匹黑马，还是富甲天下的酒徒酒坊的幕后大东家。而据益州传来的消息说，大唐皇帝已经将鲜于仲通所属的所有商贾买卖都赐给了这萧睿，鲜于家在剑南道和西南蛮夷地区经营多年，南诏人所需的各项物资几乎都是出自鲜于家，想到这里，阁罗凤不禁全身一震，萧睿在他心里的份量又重了几分。


他笑了笑，“钦差大人有话请讲，阁罗凤洗耳恭听。”


萧睿淡然的目光在图朗赞布的身上一扫而过，缓缓起身，“阁罗凤，听说你是皮逻阁殿下的养子吧……阁罗凤，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官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这种破事本官也懒得管——但是，本官需要提醒你的是，不管南诏内部怎么闹腾，南诏是大唐属国这一事实，绝不可更改。如果你仅仅是为了王位，本官绝不干涉南诏的内政。”


萧睿的话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阁罗凤面色涨红，手心微微颤抖了两下。而站在萧睿身后的诚进则脸上蓦然变得煞白，正要颤声说什么，却被令狐冲羽凛然的目光给盯得又吓了回去。


“但是，你不仅想要夺权，你不仅为了王位，还要背叛大唐，投向吐蕃人。你这样做，大唐绝不会容忍！大兵所向，南诏必为一片废墟。”萧睿冷笑了一声。


萧睿如此直白地将这事儿给捅在了桌面上，这让阁罗凤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图朗赞布突然起身来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酿出烧刀子酒的萧大人。萧大人，如今在我吐蕃，酒徒酒坊的烧刀子可是人人必备的佳酿哟。”


萧睿瞥了他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


图朗赞布走进了两步，媚笑了两声，“萧大人，本使在离开逻些城的时候，曾听闻从剑南道回去的吐蕃商客说贵府的杨氏夫人貌若天仙……如今杨氏夫人的艳名已经远播逻些城，我国国相禄东赞阁下的公子在益州城中亲眼目睹杨氏夫人一面，至今相思成疾……”


图朗赞布谄媚无耻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萧睿的脸色变得无比的阴森。他不知道玉环怎么会如此抛头露面以至于让吐蕃人都闻知了她的艳名，他此刻恨不能插翅飞回益州城去，叮嘱杨玉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要再到处乱跑。


“萧大人好艳福哟，这样的美人儿……啧啧，能一亲芳泽……啧啧……”图朗赞布又啧啧连声地摇头晃脑着。


“住嘴！”令狐冲羽怒喝道。


图朗赞布一怔，继而大笑道，“怎么，大唐皇帝的钦差大人，这里可是南诏不是大唐，本使……”


萧睿面部抽搐了一下，手紧紧的攥成拳头，肩头微微抖颤了一下。突然，萧睿怒吼一声，“影子，给我杀了这个吐蕃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大殿的殿口弹射而入，而就在电光石火间，一道呼啸而来的羽箭噗嗤一声穿过图朗赞布咽喉。图朗赞布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头栽倒在地双腿抽动了一下就断了气。


一箭贯喉，丝毫不见血。这是何等的速度和力量！


就在殿中众人发出震天的惊呼声起时，那道窜进殿中的黑影早已鬼魅一般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殿中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殿中闯进来数十个南诏侍卫，紧紧将阁罗凤以及南诏官员们护卫起来。


“你……”阁罗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萧睿竟然敢在南诏的王宫中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吐蕃使者。


“孟霍，传本官的命令，速速派人将城外的数百吐蕃人全部剿灭，不得逃脱一个。”萧睿冷酷地冷笑着，孟霍心里暗暗一凛，急忙答应下来。


“萧大人，你疯了不成？你竟然在南诏王宫中行凶杀人，你擅杀吐蕃使者，可是要挑起大唐跟吐蕃的战争吗？”阁罗凤怒吼着，今天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和掌控，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愤怒和震撼。


“吐蕃人死于南诏内乱，与本官何干？与大唐何干？”萧睿冷哼了一声，“阁罗凤，你莫以为在这太和城里，本官就惧怕于你。实话告诉你，本官不仅在城外驻扎有6000兵马，还已经派人飞速向姚州都督府调兵，最多再有三天，数万大唐兵马就会兵临太和城下！”


令狐冲羽带着十几个羽林军士卒全神戒备着，他们既然敢跟萧睿闯进这龙潭虎穴来，也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就是拼死也要护卫萧睿闯出城去。只要出了城，城外有唐军6000兵马，起码逃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南诏侍卫手中的弯刀冰冷的刀锋闪耀着，殿中诸人密集的呼吸和喘息声都变得极其压抑和低沉。蓦然，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被萧睿一声轻笑打破了，他回头来冲令狐冲羽一笑，“令狐，不要紧张，你放心吧，我们的大王子殿下是分得清轻重的。”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难道当真不怕本王子孤注一掷灭了你们……”事到如今，阁罗凤反倒是慢慢平静了下来。作为一个有抱负有谋略的南诏王者，他当然明白，他就算是有漫天的怨愤，也不能动萧睿一根毫毛。除非，他不想称王南诏，而是想做一个快意恩仇的流浪汉。须知，他不仅是大唐皇帝的宠臣，还是大唐公主的驸马。他死在南诏，南诏的下场可想而知。


6000唐军虎视眈眈驻扎在城外，而诛杀大唐钦差，就意味着南诏向大唐宣战。

第170章 定南诏 中流击水兵临城下（一）


呼啸的狂风席卷着西南蛮夷地区大片大片的丛林和山峦，黑沉沉的阴云密布，渐渐向太和城积压而来。虽是白昼，但天地间却一片昏暗，黑漆漆的天幕突然轰地一声巨响，一道耀眼的闪电生生撕裂了天幕，在太和城南诏王宫的上空发射出耀眼的强光。


耀眼的强光瞬间让这间大殿中纤毫毕现，南诏人脸上那或是愤怒、或是惶恐、或是暴戾、或是焦灼的神情都一一落在萧睿的眼里。


阁罗凤阴沉的脸上微微显出一片狰狞，他分开侍卫的护持，上前了几步。


萧睿依旧是淡淡地笑着。


“萧大人，你究竟意欲何为？”阁罗凤喘息了一声，垂下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本官早就说过，只要你不背叛大唐，本官绝不干涉南诏的内政。”萧睿笑了起来，这笑容让他身旁的令狐冲羽心头略定。


令狐冲羽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萧睿突然动手诛杀吐蕃使臣，是意欲将阁罗凤的后路封锁，逼着他再向投向大唐——他篡权的事儿已经白热化公开化，他目前已经没有了退路，既然吐蕃这条路不能再指望，他只能指望大唐了。最起码，在当前他还不能公开与大唐为敌，萧睿一再强调“只要他不背叛大唐就绝不干涉南诏内政”，无疑是在暗示他，只要南诏还是大唐的属国，谁做南诏王都是一样。


阁罗凤沉默半响，突然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还请萧大人暂且在城外等候几日，待本王子处理完南诏内政之事，5日后，即刻率领群臣大开城门迎接大唐钦差仪仗入城！”


萧睿淡淡一笑，率领令狐冲羽等人大步离去。


……


……


“大人，难道大人是要支持阁罗凤上台吗？”孟霍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


“阁罗凤并不希望得到大唐的支持吧。孟霍，传令下去，所有士卒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战斗。”萧睿长出了一口气，“他今日之所以放我们离开，大抵是一种观望和试探。他需要时间，一来他还没有完全掌控南诏的王权，二来他要看看大唐大军会不会如我所言挺进南诏。假如等他坐上了南诏王位，而我军大军又没有到来，恐怕……”


“大人，那么姚州都督府的军马何时可以赶到南诏？”


“呵呵，我并没有调姚州都督府的兵马。”萧睿突然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兵不厌诈也。”


孟霍面色一变，向令狐冲羽使了个眼色。令狐冲羽急急道，“大人，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赶紧撤离南诏吧。一旦等阁罗凤醒过神来，大人危矣！”


“我虽然没有调集姚州都督府的兵马，但我却调了2万爨兵和一万僰人战士。”萧睿阴森森地一笑，“南诏总共只有十万军马，除去分散驻守在各地的兵马之外，时下这太和城里以及那座小锣城里，也就只有不到3万人。就算是正面为敌，我们也有跟南诏一拼的实力，你们惊慌什么？”


“不管阁罗凤愿不愿意臣服，我们都必须要给南诏人一点颜色看看。”萧睿霍然转过身去，指着西南方向那座与太和城互成犄角的军屯之城，“孟都督，明日待爨兵到来，你率军去给本官攻下那座小城来！”


“诸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假如我们就此退走，不但大损大唐的威望，还容易勾起吐蕃和大唐之间的战火——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大唐的罪人了！所以，南诏一定要拿下来！”萧睿突然朗声道。


孟霍和令狐冲羽、公孙召三人心中一颤，齐齐躬身答道，“是！”


……


……


大雨瓢泼而下，电闪雷鸣，风狂雨骤。


南诏的兵曹就等同是大唐朝廷的大将军，南诏的兵权全部都由这些兵曹掌控。南诏十万兵马，一共有十二兵曹，除去7人在外掌兵之外，太和城中的5个兵曹全部都是阁罗凤的嫡系手下。


这些年，阁罗凤是事实上的南诏兵马大元帅，他常年呆在军中，这些兵曹对他忠心不二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无论是萧睿还是南诏的官僚权贵们其实都不知道，这些兵曹更忠诚的是皮逻阁，毕竟皮逻阁在南诏人心目中的威望无人可以替代。只是，皮逻阁即将一命呜呼，这些兵曹自然下意识地站到了阁罗凤这边，对于皮逻阁的其他几个王子，这些南诏将领根本就看不起，在他们心里，也就只有阁罗凤才是最合适的南诏之王——皮逻阁的继任者。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放在盛唐时代的南诏同样适用。太和城中的南诏贵族们无可奈何地看着南诏开始变天，城中的南诏士卒冒雨在搜捕一些异见官员以及他们的家属，而二王子诚进以及其满门100多口，都已经被打入太和城王宫的土牢。


皮逻阁的王妃阿察叹息着站在殿口眼望着那瓢泼的雨幕，她心里明白，等这场雨停了，南诏也就真正变天了。她的5子3女，除了阁格玛尚且留在她的身边之外，其他人都已经成为阁罗凤的阶下囚。而她的丈夫，那叱咤风云的一代英主、南诏大王皮逻阁，恐怕，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阁罗凤行进在南诏王宫的回廊之中，狂风挂卷着厚厚的雨幕时时扫进回廊，这一行人身上都湿漉漉的。


兵曹宁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恭谨地问道，“大王子，那些唐军……”


阁罗凤冷笑了起来，“先不用管他们。我们先解决那些阻拦本王子登上南诏王位的蠢货，等过几日，如果唐军来到，你们就随我出城迎接大唐钦差，可如果那萧睿纯属一派胡言，试图愚弄本王子，哼，那就是他们的死期到了！”


宁可倒吸一口凉气，抹了一把打湿的额头，“大王子，可是杀了大唐钦差，等于是跟大唐宣战……”


“哈哈，那萧睿是自作聪明，他以为他动手杀了吐蕃使臣会逼着本王子不得不投向大唐，岂不知——宁可，你可知那图朗赞布是何许人也？他是吐蕃国相禄东赞宠妾的弟弟，如今禄东赞独掌吐蕃大权，图朗赞布被萧睿所杀，他岂能干休！到那个时候，吐蕃和大唐一旦开战，大唐或者吐蕃，都无力顾及我们南诏，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先吃掉爨人，然后一点点扩张领土……”


阁罗凤得意的笑声回荡在雨幕中，宁可面色一喜躬身道，“大王子英明！”


阁罗凤笑吟吟地向前行进着，等到了皮逻阁的寝宫之外，他摆了摆手，“你们在外等候，我去看看父王！”


宁可等人面色一凛，躬身答是。


皮逻阁的寝宫之外，起码有百余名士卒守卫得密不透风，这些士卒都是阁罗凤的绝对心腹，他们守在门外，没有阁罗凤的命令，哪怕是王妃阿察都不得入内探视皮逻阁。


宁可望着阁罗凤飞快地冒雨走进了皮逻阁的寝宫，不由叹息了一声，“大王既然已经病体沉重不能理事，就应该早些传位给大王子，免得引起内乱……”


※※※


依旧是在风狂雨骤的瓢泼雨幕中，距离太和城不到百里之遥的一条幽深峡谷中，爨兵正在冒雨趟过一条奔流的溪水，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在泥泞的路上。


裹住玲珑身材的藤甲蛮裙被雨水打湿，全部贴在阿黛婀娜健美的身上，曲线玲珑诱惑力十足。只是在当前，没有一个爨兵敢用眼睛去亵渎他们心中的女王殿下，而只是闷头郁闷的赶路。这些爨兵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女王殿下会这么着急赶去太和城，哪怕是如此大雨之中也要让士卒冒雨行进。


一个穿着蓑衣的爨兵将领在泥水中踉跄了一下，一头栽倒在泥水中。旋即，他挣扎着从泥水中站起身来，顶着密集的雨幕来到站在一棵大树下暂时避雨的阿黛面前，嘶哑着嗓子躬身道，“女王殿下，雨大路难行，还是让士卒们找地方避雨吧。”


“不行，冒雨前进，越早赶到太和城越好，迟了……”阿黛摆了摆手，面前又浮现起萧睿那张英挺飘逸的脸庞，神色不由有些复杂。


阿黛的两万爨兵本来是萧睿预留的一条后路。他让爨兵驻扎在南诏与爨区的边界处等候，以备不时之需。接到萧睿的急报之后，阿黛立即率军向太和城急行军。


“女王殿下，我们有必要这样为大唐人卖命吗？”爨兵将领虽然不敢违抗阿黛的军令，但心里却着实有些不满，口上还是不自觉地带了出来。


“阿朗，我们爨人已经成为大唐的属下，岂能不遵大唐钦差的调命？更何况，这萧睿不是寻常人，他不仅是大唐皇帝的宠臣，还接管了鲜于仲通的所有买卖，几乎是掌握了我们爨人的命脉——如果他不肯再跟我们爨人做买卖，我们爨人所需的粮食和盐巴以及各种生活用度从何而来？指望南诏人吗？我们可不敢得罪他哟！”阿黛摸了一把额头上的雨珠，叹息道，“去吧，告诉兄弟们，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第171章 定南诏 中流击水兵临城下（二）


皮逻阁的寝宫。那一代英主、叱咤南诏风云数十年的皮逻阁，目下正静静地躺在木榻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白绫。几个侍女和侍卫跪在四个角落里，阁罗凤默默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宫室中，突然摆了摆手，“都先退下！”


阁罗凤缓缓在榻前走动着，口中喃喃自语。


“父王，都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是你逼我的……”


“父王，二十年前你收养了我，交给我武艺和骑术，让我从军历练……阁罗凤没有辜负你的期望，这十年来，我替父王你南征北战，拿下了一座座城池，攻陷了一个个乌蛮部落……”


“十年前，你就答应我，说我必将是南诏的储君。这十年来，我披肝沥胆为南诏赴汤蹈火，所为何来？就是为了南诏强大起来，让我们南诏人在吐蕃人和大唐人面前挺起腰杆来！”


“可是，你却要卸磨杀驴了。父王，其实阁罗凤并不贪图这王位——可是，可是你那几个亲生儿子都是些什么货色？他们贪图享乐沉湎女色，如果将南诏交给他们，我们父子俩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会毁于一旦了……父王，你说，你说阁罗凤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吗？！不！”


阁罗凤的声音渐渐变得愤慨和激昂起来，他冷笑了起来，“诚进那几个小子，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他们怎么能跟我争抢？哼，他们统统都是一群废物！”


“父王，交出王位吧，相信我，南诏会在我的带领下变得更加强大，南诏的子民会过上更加富足的生活。”阁罗凤突然叹息了一声，“如果你肯写下退位诏书，我就饶过诚进那几个小子，让他们终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华丽的宫室里静寂无声，只有那墙角里的案几上，一缕缕香烟幽然升起，宫室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阁罗凤默默地站在宫室里，良久良久，直至外面雨散风收。阴霾渐渐褪去，天空又变得晴朗起来，那一轮落日正遥挂在西边的天际，一点点向西坠去。


“来人，请大巫师朗姆进来！”阁罗凤断然喝道。


一个老朽不堪的南诏巫师穿着雪白的巫师袍，晃荡着身子走进宫室，向阁罗凤颔首为礼。这南诏人的大巫师朗姆，其实就是之前蒙舍诏的大巫师，蒙舍诏统一六诏之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南诏国的大巫师。朗姆静静地站在阁罗凤身前，苍老的面容上微微有一层死灰之色。


“朗姆大巫师，烦劳你将我父王唤醒过来。”阁罗凤躬身一礼。在南诏人中，大巫师的地位是超然的，是俨然的宗教领袖，是蛮人信仰在人间的代言人。即便是贵为王子，还即将接掌南诏王位，但阁罗凤还是不敢对大巫师失礼。


朗姆幽幽一叹，低低问道，“大王子，朗姆冒死相帮，希望大王子能说到做到。”


阁罗凤面色涨红起来，淡淡道，“大巫师尽管放心，只要我执掌了南诏王位，不出一年，我便会诛杀其他五诏的巫师，迫使南诏子民独尊崇信我们蒙舍诏的凤凰女神！”


诏，在西南蛮夷地区就是王国的意思。所谓六诏，就是六个小王国。这六个小王国各自有其不同的图腾信仰，相应的便有其对等的巫师体系。蒙舍诏统一六诏后成立南诏国，皮逻阁为了维护统治根基，并没有剥夺其他五诏人的图腾信仰。


朗姆笑了笑，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晶莹的玉瓶来，然后伸手去掀开了覆盖在皮逻阁身上的白绫。


“凤凰女神……”


“啊……”


大巫师朗姆和阁罗凤的惊呼声伴随着白绫的掀开而响彻在宫室之中，旋即又传出阁罗凤的怒吼和咆哮：“来人！”


一个专司负责看守皮逻阁的侍卫小头目诚惶诚恐地跪倒在阁罗凤面前，面如土色。他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床榻上被白绫覆盖着的竟然不是皮逻阁，而是宫中的一个侍从！


皮逻阁哪里去了？


阁罗凤简直就要崩溃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在这种密集的看守之下，已经被大巫师朗姆下了催眠术和下了毒的皮逻阁竟然还能被人救走！想起皮逻阁……阁罗凤心中的怒火和惶然相互交织着，拔出腰间的弯刀就砍下了侍卫头目惶恐的头颅。


“搜！”阁罗凤咆哮着，挥舞着手中沾染鲜血的弯刀。


“大王子少安毋躁，大王已经中了我的催眠术和巫毒，除了我之外，无人可解。即便是他被人救走，也是死路一条。最多再有两天，他便会一命归西。”朗姆阴沉着脸，淡淡道。


“呃。”阁罗凤闻言心下一松，握着弯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半响。


阁罗凤阴森的脸上闪烁着冷冷肃杀的光芒，他摆了摆手，“速速派人去土牢杀了诚进！传出消息去，二王子诚进谋害父王试图篡位，已经被本王子当场斩杀了。”


……


……


漫天的火光冲天而起，就在这雨后初晴的傍晚。浓浓的黑烟冒起，着火处正是皮逻阁的寝宫，太和城中的百姓惊慌地望着宫里的方向，而宫里，阁罗凤却带着几个兵曹面色阴沉的望着熊熊的大火，一群侍女和侍卫正在忙着泼水救火。


宁可皱了皱眉，恭声道，“大王子，诚进二王子竟然敢谋害大王……”


阁罗凤长叹一声，“诚进一向对王位觊觎万分，你们都是知情的。可本王子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趁父王病重，带人溜进宫中试图逼迫父王传位给他……结果，就出了这场人间惨剧！”


阁罗凤感慨着，其实他这番做作很没有必要，也很多余。这些兵曹一向视他为南诏的后继之主和中兴之主，即便是他们个别人心中稍有猜疑，但如今皮逻阁已经死去，他们也都会义无反顾的跟着他。毕竟，与阁罗凤相比，皮逻阁的那几个亲子除了会喝酒玩女人之外，基本属于废物。


宁可等人面面相觑，但旋即又躬身下去。


阁罗凤的绝对心腹，他的侍卫长刚格满身鲜血地提留着弯刀，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刚格带着满身的杀气匆匆走到阁罗凤面前，将头颅扔在地上，收起躬身道，“大王子，叛贼诚进已经伏诛！”


阁罗凤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地上那诚进的头颅，嘴角浮起一丝阴森，朗声道，“传本王的命令，诚进谋反已经被本王诛杀，如今大王归天，本王奉先王遗诏，明日一早登位！”


※※※


夜幕低垂。


唐营中，萧睿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皮逻阁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有生还的机会，而救他的还是大唐的钦差大人。皮逻阁疲倦地躺在木榻上，吃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神在萧睿众人身上打量了许久许久。


一个南诏巫师模样的男子躬身告退。萧睿静静地站在帐中，也是默默地打量着皮逻阁，打量着这个历史上声名赫赫的南诏开国之主。可如今的皮逻阁，神色萎靡，头发散乱，身上胡乱的掩盖着一条毯子，哪里还有昔日纵马西南的豪情风采？


良久。


“钦差大人……萧大人吧，皮逻阁感激大人的救命之恩，只是请问南诏……那孽子已经登位了吗？”皮逻阁无力的声音在帐中久久地回荡着。


“还没有。可据说，明日一早，阁罗凤就要登位了。”萧睿淡淡道。


“他……南诏那些臣子，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弑父篡位……”皮逻阁怒眼一睁，愤愤地挥动着无力的手臂，乱发抖动，犹如那即将死去的垂暮雄狮。


“据说，二王子诚进因为进宫谋反皮逻阁殿下，已经被阁罗凤诛杀了……殿下，你那几个儿子，都已经被阁罗凤抓进土牢，而你的王妃，也被软禁在宫中——至于你手下的那些清平官，一大半不敢吭声，而那些掌握兵权的兵曹都全部投向阁罗凤……”萧睿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几乎让英雄一世的皮逻阁羞愤地背过气去。


“孽子，畜生！”他如今也就只能在萧睿的营帐中发泄着无力的怨气了。不过，皮逻阁也不是普通人，他渐渐冷静下来，梳理着自己的思路，突然眼中奇光一闪，知道自己似乎还有一线生路。


唐人怎么从守卫森严的南诏王宫中救出他的，又怎么能解开大巫师朗姆的催眠术和巫毒，皮逻阁想不清楚；但他清楚地明白，既然眼前这大唐钦差大人肯花这么大的力气从城里将他救出来，肯定不是出于怜悯，而是——


皮逻阁煞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红光，隐隐希望的目光投射在萧睿身上。


萧睿笑了笑，上前一步，“皮逻阁殿下，你此刻是不是想进太和城去夺回你的王位？不过，依本官看来，你如果进城去纯属自寻死路——阁罗凤目前已经掌握了南诏的大权，而你，呵呵……”


“孽子！”皮逻阁咬着牙居然缓缓地坐了起来，沉声道，“萧大人，恳求萧大人帮某夺回南诏王位，只要诛杀了那孽子，南诏世世代代臣服大唐绝不敢有贰心！”

第172章 定南诏 中流击水兵临城下（三）


红日当空。


太和城中传出低沉洪亮的钟鸣，那是南诏王室为大王皮逻阁归天而鸣起的丧钟。悠扬的钟声在城里城外回荡着，太和城门紧闭，城楼上无数戒备森严地南诏士卒正注视着唐营的方向，面色越来越凝重。


南诏王突然归天，城门外又有一支6000人的大唐军马在虎视眈眈，南诏人心里怎么能不感到沉重和压抑。天空虽然晴朗，漫天的阳光普照下来，但太和城里仍然是一片阴沉的气息。


全副武装的南诏士卒在城中奔行着，戒严着。所有的百姓和商贾都不得出门，只能躲在家里小声议论着南诏王宫里的变天。南诏的贵族臣子们神色更加凝重地列队进宫而去，聚集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而阁罗凤已经换上了南诏的王服金冠，正意气风发的站在殿前的高大台阶上，面色凛然地注视着躬身向自己拜去的南诏臣子和贵族。他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鼻孔中发出惬意地低哼，多年的心愿一旦成真，即便是心性沉稳如阁罗凤，也忍不住内心的巨大兴奋。


南诏，就站在他的脚下。阁罗凤昂起头来，向城中那湛蓝的天空望去。


轰！


轰轰！


轰轰轰！


从西南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声雷鸣般的巨响。阁罗凤陡然一震，大呼道，“来人，怎么回事？”


……


……


阁罗凤率领南诏的臣子贵族们急匆匆地奔上城楼来，向西南方向的小锣城望去。只见那边硝烟弥漫，震天喊杀声透过那烟尘密布的天空传了过来。烟尘弥漫间，南诏倒落的军旗和大唐飘扬的军旗若隐若现。


“不好，是小锣城！”阁罗凤倒吸一口凉气，而城楼上的南诏贵族臣子们则是面面相觑，心头一片惶然。


“大王，不好了，唐军联合爨兵突然进攻小锣城……”一个兵曹急匆匆过来传递了这个非常震撼南诏人心头的消息。


唐军居然真的对南诏下手了，阁罗凤面色阴沉下来，狠狠地跺了跺脚，一拳击打在厚实的城墙上，怒吼道，“速速派兵出城增援小锣城！”


宁可犹豫了一下，躬身道，“大王，小锣城里有我南诏勇士1万5000人，而唐军不过区区数千，再加上那些乌合之众的爨兵，要想拿下小锣城也不容易。以宁可看来，唐军动机不明，我们应该紧闭城门，谨防唐军进攻太和城才是……”


阁罗凤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你说的对，小锣城也不是那么好攻陷的。来人，传本王的命令，紧闭城门，所有士卒全部上城楼来，严防唐军进攻太和城！”


※※※


距离太和城数里处的一座密林边缘。


萧睿俯身捡起一根枯黄的树枝，饶有兴致地在地上划着无聊的圈圈。而他的身后，一个黑纱蒙面的黑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犹如一尊雕像。


萧睿突然笑着回头来道，“我说影子，本官一直在好奇，在这陌生的南诏之地，你是怎么能从防守森严的南诏王宫里救出皮逻阁的？而你又是如何知晓这皮逻阁是中了巫师的催眠之术和巫毒的？”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传出，“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你这不是废话嘛。本官当然知道你有你的办法，可你身手虽高，但也不是神灵，你这般神出鬼没，让本官颇有几分好奇……”


“你不要好奇。好奇心是会死人的。我奉皇命助你，该需要帮你做的，我都会帮你完成，至于其他的，你不需要管，也不需要操心。”


“呃？”见神秘诡异的影子油盐不进滴水不入，萧睿不禁苦笑一声，“你很厉害！”


影子突然淡淡一笑，“我倒是忘了告诉你，影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既然皇上想要派出影子来助你，我们当然是早早就在西南蛮夷一带有了准备。否则，你怎么能这么容易地就能抓到鲜于仲通走私的证据……”


萧睿一怔，笑道，“这倒也是。影子不是一个人啊……难怪难怪。”


“小锣城那边的战事肯定应该结束了。皮逻阁出现，小锣城守军兵曹定然不战而降，你这一手，阁罗凤想必知道了一定会气得吐血。”影子淡然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让皮逻阁接管太和城吧。”


“皮逻阁在南诏经营数十年，其威望岂能是阁罗凤所能比的。我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带着我们的皮逻阁殿下进太和城去。”萧睿笑了笑。


“你的胆子太大了些。”影子冷哼一声，“影子虽然能保护你，但在千军万马之中，如果阁罗凤孤注一掷，你仍然难逃一死。”


“当日我进太和城，不需要任何人保护。”萧睿的声音也低沉下来，“我还没有愚蠢到将自己的生命安全寄托在一个神秘诡异的影子杀手身上。阁罗凤不是诚进，如果是诚进，我当然不会冒险进城，可阁罗凤不同，他绝不会逞血气之勇。公开对大唐钦差下手，除非他不想做南诏王。”


“哼。”影子哼了一声，身子动了一动，在即将消失的瞬间，空气中传过他嘶哑飘渺的话语，“不要认为你很聪明——皇上早就想对鲜于仲通下手了，而你，不过是他遮人耳目的棋子罢了。”


萧睿陡然一震，默然站在那里，良久无语眼望蓝天。


※※※


小锣城守军兵曹刚刚接到皮逻阁归天的消息，就接到唐军和爨兵突然逼近小锣城的警报。没过多久，黑压压一片的唐军和爨兵轰然而至就在小锣城外的空场上列出了攻城的战阵。


就在小锣城南诏守军做好拼死守城的准备时，唐军阵营中数十辆抛石机推到了阵前，铺天盖地的石弹漫天而降，砸的小锣城守军鬼哭狼嚎惨叫不已。小锣城城墙低矮，城防并不坚固，因为这只是一座军屯之城，类似于一个城堡军营。


小锣城兵曹宁蒗，是宁可的弟弟。他站在城头上，眼望着遍地血肉模糊的南诏士卒尸体，心头的愤怒和惶然一起交织在心头。趁唐军给抛石机换石弹的空挡，他命令所有士卒都伏在城墙的垛子底下，用手中的强弓对准城下的联军一阵猛射。


不多时，唐军的抛石机突然开始后撤。不仅抛石机后撤，就连唐军的阵营也开始缓缓后撤。宁蒗长出了一口气，正要吩咐士卒停止射箭的时候，却望见了一个南诏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向城下驰来。


“啊……”


“是大王！”


南诏士卒们惊呼起来，宁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不管他怎么揉搓着自己的眼睛，皮逻阁却活生生地就站在城下，用他那惯有的威严而带点磁性的男中音朗声呼道，“宁蒗，你难道要射杀本王吗？”


宁蒗呆了一呆，俯身颤声问道，“是，是大王？可是……”


“可是什么？本王并没有死，是那孽子阁罗凤试图谋害本王……”皮逻阁愤怒的咆哮声回荡在城头之上，宁蒗的面色变得煞白。皮逻阁起兵数十年，常年与南诏士卒同甘共苦，在南诏士卒中威望无人可以相比，听见身旁士卒们震天的欢呼声，宁蒗心里叹息一声，开始为那太和城里跟随在阁罗凤身边的兄长宁可担心起来，他默默地挥了挥手，“开城门，迎接大王入城！”


……


……


2万爨兵在后，6000唐军在前，缓缓兵临太和城下。阁罗凤咬牙站在城楼上，心里那个恨劲儿就不用提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萧睿竟会真的攻打太和城。


这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唐军和爨兵，弓枪林立，弯刀挥舞，烟尘漫天。不过，爨兵军纪比起唐军来要差很多，与那6000名肃然而立的唐军相比，爨兵的方阵中传出的嘈杂声音让阿黛多少有些面色涨红。漫天的旌旗招展，鼎沸的人声裹夹着腾腾的杀气直刺云霄，让城楼上的南诏守军面色惨白。


“大王，我们……”宁可心头越来越凝重，躬身道。


“死守，看看唐军到底要做什么！这些狗日的爨人，该死！”阁罗凤怒吼了一声，狠狠地将手中的弯刀奋力向城下掷去。金质的弯刀闪烁着灿灿的寒光，在阳光下打了一个旋，便搜的一声插入城下十数米外的草地上！


“请问大唐钦差大人，为什么要派兵围住我们太和城！”宁可俯身朗声呼道。


萧睿向令狐冲羽使了个眼色，令狐冲羽纵马上前怒吼道，“速速将南诏叛逆阁罗凤交出，否则，大军将踏平太和城，鸡犬不留！”


随着令狐冲羽的拨马回转，隆隆的马蹄声震天响起，西南方向烟尘漫天而起。唐军和爨兵瞬间秩序井然地自动分开，变成两翼队形，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阁罗凤也好，南诏的兵曹和士卒们也好，抑或者是那些南诏的贵族臣子们，都惊疑地撇头向西南方向望去。不多时，只见那西南的小锣城方向开过来一支南诏骑兵，而领头的一个将军，全身藤甲，手中挥舞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胯下一匹枣红马。

第173章 南诏定


太和城下，数万兵马。绚烂的秋阳下，这数万的军马却鸦雀无声，凛然的气息弥漫着天地。城楼上的一众南诏士卒或者贵族臣子们，都用震惊的眼神痴痴地望着那个纵马挥刀的南诏将军。


他们如何能不熟悉，他们如何能不震惊！


这便是他们刚刚归天的南诏大王，这便是率领他们统一六诏的大王皮逻阁啊！


皮逻阁神色非常的平静，事到如今，他早已明白，自己已经重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王位。尽管，他此刻还在城外，而那城楼上穿着王袍金冠的还是那个孽子。


“南诏的臣子将士们，本王命令你们，速速将阁罗凤拿下！”皮逻阁缓缓下马，昂昂然站在马下。


事实胜于雄辩。无数双愤怒的眼神投射在阁罗凤身上，阁罗凤脸色煞白，狠狠地甩掉了头上的王冠，在几个心腹侍卫的护卫下，迅速向城里退去。


“打开城门，迎接大王！”


“活捉叛贼阁罗凤！”


……


宁可瞬间便回过神来，带着几个兵曹高声呼叫了起来，旋即引起城中南诏士兵的响应，潮水一般的士卒有的冲向城门，有的挥舞着弯刀追逐着仓惶逃去的阁罗凤一行而去。


阁罗凤最终还是逃进了王宫去。但逃进去又能如何呢？


愤怒的南诏士卒已经重重包围了南诏王宫，恐怕是连一只雀鸟都飞不出去。那些个跟随阁罗凤的兵曹目下更是心中惴惴不安，生怕皮逻阁问罪，也都将心中的怒火都转移到了阁罗凤身上。


但当皮逻阁再次带兵重返王宫的时候，阁罗凤已经绝望地挥刀斩杀了自己的一子一女以及所有的妻妾侍女，最后一把火点燃了自己的寝宫。一代南诏英才就这么陨落，事后，萧睿暗暗叹息了几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穿越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这阁罗凤本该是南诏的中兴之主，可惜，可惜了呀！


……


……


南诏定，在这个秋高气爽的落日余晖下，在这浓烟滚滚的南诏王宫前。


第三日一早。震天的鼓乐声响起，太和城门大开，城门通往唐营的道路两侧，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南诏士卒，而南诏士卒的背后，无数的南诏百姓蜂拥而来，人声鼎沸。道路上铺着的红地毯一直从城门口向前延伸了数百米，皮逻阁穿着华丽的王袍，带着又夺回来的南诏王冠，面色恭谨地大步向前迎去。他的身后，南诏文武群臣分成两列紧紧跟随。


萧睿又不得不换上了他那身崭新的官袍，身后跟着令狐冲羽和孟霍两人，飘然沿着软绵绵地红地毯向前行去。


两侧的南诏人小声议论着，眼前这英俊的青年便是拯救他们南诏王、帮南诏平定阁罗凤叛乱的大唐钦差大人？


鼓乐声渐渐密集起来，盖过了人群的喧哗。皮逻阁猛然挥了挥手，鼓乐声骤然而止，而周遭的喧嚣人声也戛然而止。皮逻阁紧走了两步，笑吟吟的躬身一礼，“本王皮逻阁迎接大唐皇帝钦差大人！”


萧睿也笑着还了一礼，朗声道，“殿下何必这么客气？”


皮逻阁拉起萧睿的手，面向那群情汹涌的南诏士卒和子民，高声呼道，“阁罗凤叛乱，要不是有大唐钦差大人起兵相救，本王如今早已不在人世了——南诏的士卒和子民们，我们南诏人蒙受萧大人如此厚恩，何以为报？传本王的命令，本王将与萧大人结为生死兄弟，今后南诏子民见萧大人如见本王！”


萧睿面色一变，急急扯了扯皮逻阁的手，大声道，“殿下，这万万不可！本官奉皇上旨意出使南诏……这平叛之功，当归于全体大唐士卒、大唐皇帝陛下！”


皮逻阁一怔，蛮人生性直爽没有汉人的那些花花肠子，他觉得萧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下意识地说出了那番话，意欲跟萧睿结拜……可在萧睿眼里，这却是非常容易引起李隆基猜忌的事情。


但萧睿身后的孟霍却已经得了萧睿的一个眼色，带头挥起手臂高呼起了“大唐皇帝万岁！”


“大唐皇帝陛下万岁！”


“大唐神勇无敌！”


“大唐……”


人群沸腾起来，无尽的欢呼声和膜拜声不绝于耳，一直在萧睿和皮逻阁并肩沿着红地毯走进城门之后，那震天的欢呼声还是没有平息，久久地在太和城里城外回荡着，飘远着。


“哧……”人群中一个黑衣人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声，然后晃动了一下身形便消失不见。


※※※


皮逻阁在南诏王宫里正式接受了由大唐钦差萧睿代为宣布的大唐皇帝册封，接受了大唐皇帝颁布的诏书和金印，正式成为了大唐属下众多蛮夷藩王之一。


虽然皮逻阁连续几日都在南诏王宫里宴请萧睿，但其实，太和城里早就掀起了隐形的波澜。毕竟，阁罗凤谋反，皮逻阁差点死在自己养子的手里——这平叛事了之后，权力的洗牌时在所难免的。这一点，萧睿心知肚明，但保持了其应保持的沉默和旁观。


在南诏王宫之中，令狐冲羽伴随萧睿出席了多次南诏王的宴请，看到萧睿在酒宴之上的款款笑容，令狐冲羽暗暗松了一口气，萧睿身上的那股子风流飘逸终于又开始回归了，那些因南诏一行而沾染上的某种阴森和冷酷，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在美酒交错和南诏蛮女火辣的舞蹈之中。


可只有萧睿自己明白，这趟南诏之行让他的心性转变了很多。最起码，他在人命如草芥、掌握权力者可以左右一切的语境下，更加坚定了要生存下去就需要更强大的人生信念。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种优胜劣汰的社会残酷法则，听起来容易，但没有一番身临其境的体会，是很难真正领悟的。


从今往后，不可轻易树敌，那些年少轻狂就让他随风而去吧——可一旦要有了敌人，就坚决不能手软，不给自己留下危险和隐患。萧睿在西南蛮夷地区的这些日子，常常这样警惕自己。


“哈哈哈，萧大人果然是个风流倜傥的妙人！”皮逻阁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酒盏一阵晃悠，酒液洒落出来。日日饮宴，喝着酒徒酒坊酿制的美酒，与酒徒酒坊幕后大东家萧睿谈着些风花雪月之事，皮逻阁越来越像是一个放浪形骸的贵族王爷，而不像是一个雄才伟略的一代英主。


可皮逻阁越是这样，萧睿便越觉得此人心机太深沉，因为他太擅长伪装和作秀。


虽然皮逻阁招待异常殷勤，但其实萧睿明白，皮逻阁恨不能他立刻就率军离开南诏。阿黛的爨兵和后来晚到的僰人战士，也都在一天前相继回返了，可唐军却丝毫没有离开太和城的意思，皮逻阁面上笑吟吟地，心里却是心急如焚。


他有太多的南诏内务需要重新整肃。还有，吐蕃使臣以及吐蕃使团在南诏被杀，这也不是一件小事。虽然这已经被栽赃给了已经死去的阁罗凤身上，但毕竟，皮逻阁还是要给吐蕃人一个交代。


没准，还要迎接吐蕃大军的兴师问罪。


萧睿当然一天也不愿意在南诏停留，可是他现在还不能走，神秘的影子告诉他，他需要在此等待李隆基的密旨。千里迢迢，影子如何跟长安的皇帝联络，萧睿并不知道，但想必是有一种类似于“飞鸽传书”之类的通讯方式吧。


萧睿笑了笑，端起酒盏，“殿下，请饮。”


皮逻阁笑着端起酒盏，却看见了那换上了一身唐人女子服饰的女儿阁格玛神情喜悦的走了进来。皮逻阁皱了皱眉，不由扫了一眼默然站在萧睿身后那个神色沉稳的青年唐军校尉。


这阁格玛喜欢上萧睿的心腹校尉令狐冲羽的消息，这两天已经传遍了太和城。也没办法，阁格玛天天都跑到萧睿的住处去“骚扰”令狐冲羽，还主动跟皮逻阁提出来，要嫁给令狐冲羽，这事儿岂能不搞得满城风雨。


阁格玛丈夫已死，嫁给唐人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在皮逻阁心里，一个女儿的地位是微不足道的，跟唐人和亲也未尝不可。可是，这令狐冲羽的地位太低，只是唐军中一个职位卑微的校尉，还出身贫寒，南诏的公主嫁给这样一个唐人青年，皮逻阁嘴上不说，心里是很不乐意的。


“父王，萧大人，我想找令狐将军说几句话。”阁格玛妩媚的脸上竟然闪出一丝羞红，对于这位生性火辣豪放的南诏公主来说，这该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令狐冲羽面色微微有些尴尬。对于阁格玛，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心里也不是毫无感觉。其实，男女之间就是这样，不长期相处根本无法了解对方，表面上的印象那可是有很大误差的。譬如之前令狐冲羽认为阁格玛生性淫荡，但后来他就发现，这南诏公主并不是如此，之前的放浪形骸不过是一种伪装和假象。


她骨子里隐藏的热情和执着，对于真爱的渴望，对于自己家国的无私奉献付出，都渐渐打动了这个初次接触男女之情的大唐青年。

第174章 令狐冲羽的婚事


但令狐冲羽也深深明白，自己跟阁格玛之间的巨大差距。阁格玛再怎么说，即便她如今是一个死去丈夫的寡妇，但她毕竟还是南诏的公主，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大唐普通的校尉，即有家世背景，又无官职爵位，他知道，他跟阁格玛的事情几乎不太可能变成现实。


因而，令狐冲羽隐藏起了自己的感情。


“阁格玛，你……”皮逻阁又皱了皱眉，“本王跟萧大人正在饮宴，你且退下！”


阁格玛倔强地柳眉儿一皱，竟然径自走到了萧睿身后，站在了令狐冲羽的身边。经过了爨区和南诏阁罗凤叛乱的这些风风雨雨，遇到令狐冲羽之后，阁格玛越来越觉得，这是自己等待已久的男人，她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前半生，她属于南诏，而这以后，她决心要追寻自己的幸福。


敢爱敢恨的阁格玛没有掩饰自己的感情，她不仅向令狐冲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还在南诏王室上下争取自己的爱情。然而，虽然王妃阿察向皮逻阁说了几次，甚至阁格玛自己也当面向皮逻阁提起，但皮逻阁却一直没有表态。


“阁格玛，退下！”皮逻阁怒道。


萧睿深深地望了阁格玛一眼，心里也渐渐拿定了主意。令狐冲羽不善言辞不善表达，但从他的神情间萧睿已经看出他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个阁格玛。令狐冲羽随他出洛阳、去益州、下长安、南诏行，长期追随自己，萧睿觉得自己也该为令狐冲羽做些什么。


萧睿缓缓站起，回身望着阁格玛，淡淡道，“阁格玛公主，本官问你一句话，你可照实回答我！”


“萧大人说吧。”阁格玛点了点头。


“你可是真心要嫁给令狐校尉？你要想清楚，他既无家世背景，也无官职爵位……”萧睿微笑着。


“我愿意。”阁格玛妩媚的眼神痴痴地投射在令狐冲羽身上，眼中放射出迷离而执着的光芒，“……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一辈子守在他身边，做他的女人，给他生儿育女……”


令狐冲羽沉稳的脸上轻微的抽搐着。


萧睿点了点头，“令狐校尉，你也跟本官说说，你是不是真心喜欢阁格玛公主？”


令狐冲羽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但还是默然垂下头去。


“令狐，勇敢一点，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怕什么？”萧睿突然朗声道，“抬起头来，回答我！”


令狐冲羽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萧睿脸上那一片湛然，又想起萧睿为了杨玉环在宫中抗旨自杀殉情的至情至性，青年心头一阵激荡，他回头看着阁格玛那张妩媚红润的俏脸，咬了咬牙，坚定地点了点头，“回大人，喜欢！”


萧睿哈哈一笑，“这才是令狐大侠客的风采嘛。令狐校尉，阁格玛公主，你们两人暂且先退出去，我跟大王殿下还有几句话要说。”


……


……


皮逻阁的心思萧睿如何能不洞若观火。他微微一笑，“殿下，你觉得萧睿会一辈子做一个小小的戎州县令吗？”


皮逻阁一怔，笑道，“这怎么可能。萧大人年轻有为，又深得大唐皇帝陛下的宠爱，日后飞黄腾达也是必然的事情。远了不说，萧大人这平爨区定南诏的大功，想必大唐皇帝陛下也会封赏吧，呵呵。”


“那么，殿下，你觉得令狐冲羽会一辈子做一个军中校尉吗？”萧睿又笑了笑，“需要跟殿下说明的是，令狐冲羽虽然追随在我的身边，但他却不是我府里的下人，而是我的兄弟。”


“呃？”皮逻阁心念一转，明白了萧睿的意思。萧睿这是在变相暗示他，既然他今后前途无量，而令狐冲羽作为他的心腹，又岂能会长期做一个小小的校尉。


“殿下，还有一件事。令狐冲羽的校尉一职，并非是本官替他经营而来，而是出自李林甫李相的荐举，而且李相好几次都叮嘱本官，要本官好好照看令狐冲羽……我的意思，殿下可明白？”萧睿淡然道，又端起了酒盏。


皮逻阁面色一变，李林甫何许人也，他焉能不知。这是大唐权势冲天的第一权臣，左右着大唐的朝政。听着萧睿的口气，分明这令狐冲羽还跟李林甫有什么密切的关系——莫非是亲眷？


皮逻阁会心地大笑起来，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


萧睿笑吟吟地从殿中走出，等候在殿外的令狐冲羽叹息着瞥了阁格玛一眼，默默地迎了上去。两人都明白，方才萧睿在殿中定是在跟皮逻阁谈论两人的婚事，但令狐冲羽没有抱什么希望，可阁格玛却有些焦急地看着萧睿，想问又觉得张不开嘴。


萧睿哈哈大笑起来，“阁格玛公主，南诏王已经应允了你跟令狐冲羽的事情，只不过，你们的婚礼就不能在南诏办了，等我们回到益州，我亲自为你们主婚！”


皮逻阁虽然应允了婚事，但却不肯公之于众，更不可能举行什么盛大婚礼。毕竟，这关乎着南诏王室的颜面。然而，这对于令狐冲羽和阁格玛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只要能在一起，婚礼不婚礼的，阁格玛根本就不在乎。


阁格玛兴奋地扑了过来，一把拽住令狐冲羽的手，面色涨红，颤声道，“我要跟你去大唐了，你可要好好待我……”


……


……


回到大唐钦差在太和城里的驿馆，萧睿刚刚躺下准备小憩一会，一道黑影就闪进了他的卧房。萧睿皱了皱眉，低低道，“我说影子大人，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跟鬼魅一般，吓人一跳。”


影子蒙在黑纱下的脸庞抽动了一下，冷冷道，“离开南诏，你就见不到我了——皇上口谕，命你以协助南诏防卫吐蕃为名，将孟霍手下的5000唐军驻扎小锣城。至于你，皇上命你速速赶回益州候旨。”


萧睿一惊，“常驻南诏？”


“不错。你就这样去跟皮逻阁说，他不会、也不敢拒绝。”影子淡淡一笑，“至于我军的给养辎重，由姚州都督府负责，不会费南诏一钱一粮。”


萧睿皱了皱眉，大唐派驻军队在南诏境内，这种司马昭之心皮逻阁焉能不知。这样会不会引起南诏人的反弹？他正想说说，后转念一想，反弹就反弹吧与自己何干，既然皇帝要这么办就这么办吧。


他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事儿，“我说影子大人，我是戎州县令，南诏事了，我自然要回戎州上任，皇上怎么让我回益州……”


影子突然哧的一声轻笑，这笑声听的萧睿一怔，但影子马上又将声音压低起来，“萧睿，你在西南蛮夷做得很好，皇上非常满意，定然会大大封赏于你，据我猜测，你这没上任的戎州县令应该是做不成了，想必会很快被皇上召回京去。”


萧睿哦了一声，再也没有说什么，陷入了沉沉的思绪之中。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影子早已消失不见。


第二天一早，萧睿就进了南诏王宫跟皮逻阁道别，而当他提及大唐皇帝要在小锣城驻军的时候，皮逻阁面色很是平静，似是早已得到了消息，也或者是早有思想准备。


孟霍以大唐戎州都督府副都督的名义，节制5000军马驻防小锣城，留在了南诏。而萧睿，依旧是带着自己出京来所带的那300羽林军以及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派出的公孙召属下的500剑南军，离开太和城而去。阁格玛带着自己的十几个侍女和侍卫，带着南诏王室秘密陪嫁的两车金银珠宝，也随萧睿一起赶回益州。


南诏王皮逻阁率领南诏群臣一直将萧睿一行送出太和城十里之外，而南诏王妃阿察也带着她的几个子女，同时跟阁格玛洒泪而别。


十五日后。


萧睿归心似箭，钦差队伍一路飞驰赶路，很快出南诏进入大唐境内，赶回了益州。初冬的萧索和肃杀笼罩着益州那雄浑的城池，萧睿骑在马上，在凛冽的寒风里眼望着不远处那高大的益州城墙，心头感慨起来：离开益州数月，时间虽然并不长，但给他的感受却好像是过了好多年，此刻心下颇有几分沧桑之感。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但他总觉有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觉。


“大人，似是章仇大人迎接大人来了。”令狐冲羽低低道。


萧睿翻身下马，见益州城门处几辆官衙车马缓缓而出，一群士卒正奔跑在前面开路，过往的行人纷纷闪避。


“好像，两位夫人也出城来了……”令狐冲羽又道，其实他最先看见的是章仇怜儿那辆招牌式的黑色马车。


萧睿笑了笑，大步迎了上去。


令狐冲羽向小鸟依人一般呆在他身边的阁格玛使了个眼色，低低道，“阁格玛，中原不比南诏，呆会你见了两位夫人，一定要见礼——须知，其中一位可是当朝的公主殿下……”


说完，令狐冲羽匆匆就追了上去，耳边已经传来萧睿跟章仇兼琼寒暄问候的声音。

第175章 一天三道圣旨


夫妻重逢后的甜蜜和旖旎自不待言，与章仇怜儿相见的那几分暧昧也不用细说。单说萧睿在益州等待大唐皇帝圣旨的日子里，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来是，生意买卖上的事情太多太杂，一股脑都摆到了他的案前。二来，他还要亲自为令狐冲羽操办他跟阁格玛的婚礼。


李宜奉旨接管了鲜于家的产业，可李宜怎么会、又怎么能处理这些商贾买卖，她只是将这些杂事统统交给了杨括。杨括这几个月可是忙烂头了，他刚刚去黔东跟糯人设立完了酒徒酒坊的分号，处理完相关事宜之后，又匆匆赶回益州代表李宜接收鲜于家的产业。


这鲜于家的产业资产之庞大，出乎了李宜和杨括的意料。就算是萧睿，面对那一堆堆的账目也头大，他叹息着道，“括兄，这些事情还是由你来慢慢处理吧，我实在是精力有限……”


直到此时，萧睿才蓦然发觉，人才匮乏啊！随着自己的产业渐渐扩大，单单指望公孙让一人，实在是力不从心。而杨括虽然也磨练出来了，但与公孙让相比，他显然不够“大将风度”，无论是眼光还是能力，都差上很多。做个普通的地域主管没有问题，可要统领萧睿这么庞大的产业，他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章仇怜儿清丽的笑脸出现在书房门口，淡淡道，“子长，如果你觉得疲倦，要不由怜儿来替你处理这些杂事吧。”


“你？”萧睿一怔，正要说话却见玉环和李宜携手走了进来，李宜笑了笑，“子长，你可不要小看了怜儿姐姐，她可是掌握着章仇家的一些产业呢。”


呃？萧睿呵呵笑了起来，章仇兼琼作为地方大员，府中必然还是有一些产业的。既然章仇怜儿不是外行，就不妨让她一试，说不准——想到这里，萧睿心头一动，“怜儿，那就辛苦你了。”


章仇怜儿温和的笑了笑，向萧睿投过深情的一瞥，回过头来看见李宜和玉环那暧昧的笑容，不由羞得垂下了头去。这几个月来，三姐妹同吃同住同游，早已感情非常融洽。


……


……


回到益州的第五日。一大早，萧家上下就开始披红挂彩，操办起了令狐冲羽和阁格玛的婚事。令狐冲羽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但益州的官僚都知道他是萧睿的心腹，又娶了一个南诏王的女儿，看在萧睿的面上，前来送礼的官员倒也不少。而即便是章仇兼琼，也派人送来了一箱礼物。


令狐冲羽结婚，本来应该将令狐冲羽的母亲从洛阳接来，但只是路途遥远，再加上时间也来不及。阁格玛毕竟是南诏王之女，如果没有名份，长期跟在令狐冲羽身边也非常不妥。跟令狐冲羽商量了之后，萧睿决定先举行婚礼，然后等日后再将令狐冲羽的母亲接到长安去。


令狐冲羽和阁格玛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在益州，这婚礼就显得简单了些。不过，萧家上上下下的忙碌，包括两位夫人还有一位准夫人的亲自操持，都让令狐冲羽感动万分。


李宜是什么人，是当朝的公主。可为了他一个小人物，竟然挽着袖子带着侍女亲自指挥着为他布置洞房，令狐冲羽焉能不感动？


杨玉环和李宜还有章仇怜儿，都各自送了一份厚礼给阁格玛。其实，在三女的心里，已经将阁格玛当成了自己府里的人了。萧睿本来想在外给令狐冲羽买座宅院，但令狐冲羽死活不肯，硬是要留在萧家。


萧睿心里叹息，令狐冲羽这是在表明他的态度：毕生追随的诺言绝不会更改。对于令狐冲羽的这份心意，他也着实有几分感动。在这盛唐社会，除了自己身边的这几个至亲的女人之外，也就是令狐冲羽最值得信任了。


虽然没有多少宾客，但萧府中还是摆了几案宴席。等府中的下人侍女们起哄着将醉醺醺的令狐冲羽送进洞房时，萧睿笑着看了看那些在秀儿和春兰秋菊四女带领下，兴冲冲赶去“听房”的下人们，伸手握住了玉环的小手，“玉环，宜儿，走吧，我们也回房去歇着吧，闹腾了这一天，还真是有些疲倦。”


玉环嘻嘻笑着，“萧郎，奴还想吃酒呢？宜儿姐姐，怜儿姐姐，走，我们回内院去，继续饮酒作乐吧。”


章仇怜儿笑了笑，“玉环妹妹，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些买卖上的事情要处理——”


话音未落，就听章仇兼琼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萧大人，圣旨到，赶紧准备接旨吧！”


萧睿一惊，赶紧迎了出去。


长安来的一个小太监神气活现地在章仇兼琼等几个益州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到萧睿跟前，正要打着“官腔”说几句开场白，突然看见咸宜公主李宜就站在萧睿身后，不由赶紧躬身拜去，“奴婢拜见公主殿下！”


……


……


李隆基的圣旨里对萧睿的平爨区和定南诏功绩大加褒奖，并加封他为从五品下阶的朝散大夫兼戎州都督府都督，准他在益州遥领。


一出仕就是六品官兼钦差，这不到半年时间又擢升为从五品官，这等升官速度让益州的官员们惊叹不已。宫里来的小太监宣读完圣旨，章仇兼琼便带着益州官员纷纷向萧睿道贺，可令他们更惊叹的事情还在后面。


宣旨的小太监刚刚离开萧家，章仇兼琼等人还没来得及离开，长安宫里来的第二个传旨的太监又到了，这回更绝，直接让萧睿兼任了五品上阶的益州长史兼剑南道节度副使。


不到20岁年纪、入朝不到一年，竟然一跃成为一镇节度副使，而且还是剑南道这种要害之地。章仇兼琼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便是萧睿有些功劳，也不至于擢升得如此离谱吧？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齐齐惊叹：大唐皇帝对于萧睿的恩宠由此可见一斑。


萧睿也有些震惊，愣在了当场。


只有李宜心下暗喜，这种厚封虽然有些重，但也不算太离谱。因为，萧睿本身就是事实上的大唐驸马，本就该有五品驸马都尉的职衔爵位。李隆基借萧睿南诏立下大功的时机，趁机加封，也算是对于他的一种补偿。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李宜也没有想到，这短短一天的时间，李隆基竟然破天荒地连发了三道圣旨。一道接着一道，如果不是故弄玄虚，就是流露出他的某种心思。


最后一道圣旨，免去了萧睿刚刚被封的一系列官职，另行委派了其他官员，然后又改封萧睿为中书舍人兼万年县令。传完圣旨，宣旨的太监还传了李隆基的几句口谕，皇上希望天子门生萧睿能常侍左右，为皇上分忧云云。


这李隆基到底搞什么鬼？连续三道圣旨，又是封官又是免职，最后活生生地又将自己召回京去。天子没有戏言啊，这三道圣旨竟然朝令夕改，当成了儿戏，简直——


萧睿回头看了李宜一眼，见她也是一片迷惘之色，不由叹息一声，心里暗暗咒骂了起来，本想在这天高皇帝远的益州过上几年悠闲自在的日子，这一下全部泡汤了。又得重回长安，踏入那尔虞我诈的权力漩涡了。


唐朝的中书舍人是正五品上阶，主掌传宣诏命，参与机密，也算是一个要员。在章仇兼琼等人看来，这在长安当一个中书舍人远远要比在剑南道做一个地方官要强上许多，所以章仇兼琼见萧睿面色不爽，还是安慰道，“子长啊，不要小看了这中书舍人啊，为天子办事，历练上几年，凭皇上对你的宠信，入主一部做个尚书都不是没有可能哟。”


萧睿只有苦笑。


李隆基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萧睿才醒悟过来。


第一道圣旨发出之后，玉真恰好进宫见他，说起此事，玉真不免抱怨了几声，说萧睿本就该是五品的驸马都尉，又立下这番大功，嫌李隆基封的太低。李隆基一想也是，也为了给玉真一个面子，就立即传下了第二道圣旨。


可玉真走后，武惠妃的一句无心之言又让这多疑的大唐皇帝猜忌之心骤起。武惠妃这样说，“皇上，萧睿此番定南诏、平爨区，在剑南道威望甚高。再加上他接管了鲜于家的产业……有他在剑南道，将来接替章仇兼琼为我大唐威震吐蕃和南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让李隆基心里感觉很不舒服。他想来想去，又觉得册封萧睿为剑南道节度副使有些后悔——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第三道圣旨。他决定还是要把萧睿召回京来，留在自己身边，再观察他几年再说。


这倒也不是说李隆基此刻对萧睿起了什么猜忌之心，只是这位大唐皇帝太过多疑了，猜忌臣子已经成为了他的下意识。而且，在他本心里，是有意要培养栽培萧睿将来当起大任的，而萧睿的南诏之行也证明了他的能力。

第176章 九大节度使聚京师


开元二十三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地纷飞在天地间。鹅毛般的大雪中，顶着凛冽的寒风，长安城外，数十个城门处的平野上，竟然聚集着一群群来自藩镇的牙兵。有满面烟尘显然来自西北地区的雄壮军汉，也有面容清秀冷厉裹着厚厚棉甲的江南士卒，陌刀闪闪，长枪纵横，马嘶人穆，给这白雪茫茫的诗情画意增添了不少不和谐的杀气。


这一群群的牙兵们牵着马，聚在一起，互不搭腔，各自动作非常麻利地铺设着营帐。看样子，是要准备在此驻扎一段时日了。城门中来来往往的商贾百姓心里暗暗嘀咕，又到岁末了，又到了各镇节度使进京觐见的日子了。


但是，也有不少细心的百姓发现，今年，似乎节度使们来得似乎都比较早，大抵比往年早到了半个多月。


没有人敢去招惹这些军汉，他们都是一镇节度使的亲兵侍卫，个个都是疆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武艺高强性如烈火还有几分嚣张跋扈。不过，也难怪，节度使在地方藩镇，军政大权一把抓，那就是赤裸裸的土皇帝。他们手下的亲兵，在某种意义上说，在藩镇无人敢惹，多年养成性情自然嚣张。


范阳节度使裴宽，河东节度使田仁琬，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河西节度使皇甫维明，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北庭节度使来曜，陇右节度使王锤，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岭南五府经略使范常在，九大节度使齐聚京师，他们匆匆忙忙地先后冒雪进了长安城，却并没有立即回到自己在长安城里的府邸，也没有进宫求见皇帝，就这样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寿王府。


李瑁今儿个独自趺坐在小花厅里，喝着温热的五粮玉液，烤着火热的炭炉，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一些个重要的访客。今儿个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寿王府里的下人们都在心里琢磨着，各自忙碌在自己的岗位上，来来往往传递着美酒佳肴和果品。寿王殿下要设宴招待贵宾了。


“殿下，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岭南五府经略使范常在、河东节度使田仁琬三位大人到了。”一个侍女站在厅口恭谨地小声道。


李瑁温和的脸上闪出一丝失望，低低道，“只有他们三个？”


“是，殿下。”


“你退下吧。传他们进来。”李瑁沉吟了一会，摆了摆手，缓缓起身迎出厅去。心里却在想，王忠嗣、皇甫维明、王锤这三个狗东西竟然没有来，难道是投向了庆王那边？


想到这里，李瑁脸上不由有了几分愠怒。王忠嗣三人本是李瑛的嫡系，后来，李瑛倒台，李瑁在第一时间向这三位“无主”的节度使发出了热情的邀请，但却没有得到太多的回应。他却不知，这三人一向看他不起，对他这个靠其母得宠起家的皇子，心里鄙夷的紧。


此刻的盛唐，在浮华的表象之后，其实已经初现了腐朽的征兆。


土地兼并风行，“王公百官及豪富之家，比置庄田，恣行兼并，莫惧章程”，以至“黎甿失业，户口雕零，忍弃枌榆，转徙他土”。均田制破坏，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加之，大唐统治阶层整天过着纵情声色的生活，任意挥霍，宫中专为贵妃院织锦刺绣的工匠就达七百人，武惠妃一人每年脂粉钱就上百万。王侯家里，“甲第洞开，僭拟官掖。车马仆御，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构一堂，费千万计”，而黎民百姓，则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如此，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朝廷税赋大大降低。唐初承隋末之乱，唐太宗励精图治，鼓励农桑，社会经济空前繁荣，赋简徭轻。这段时间里，经济逐步上升，户口逐年增加，社会经济的繁荣，带来了财政的充裕，岁收租、钱二百余万贯，粟一千九百八十余万石；庸调绢七百四十万匹，绵一百八十五万余屯，布一千零三十五万端。可这些赋税数目到了开元末期，已经锐减为不足贞观后期的7成。而用于皇室和享乐方面的支出又大大增加，户部划拨下去的军费当然是逐年降低。


所以，大唐这九大节度使分成几个阵营依附着有实力的皇子。皇子需要节度使的加盟为其夺权增强砝码，而这些独霸一方的节度使则需要皇子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括兵、练兵、装备等等，这些都需要大笔大笔的钱粮，可是仅仅依靠户部划拨的那些军费，远远不够维持一镇军务的正常运转。万般无奈之下，各镇节度使就为了钱选择跟皇子“合作”。


而这，也正是寿王李瑁、庆王李琮以及前太子李瑛，背后都有大唐大商贾的支持的原因。皇子也没有钱，他们的钱来自于商贾的“捐赠”。有了钱暗中支援各镇节度使，才得到他们的“效忠”。


目前的状况下，李瑁实力最强，因为他的背后是蜀中的大商贾诸葛家，同时还有几个资产丰厚的商贾世家归附。而庆王则就不成了，庆王最大的倚仗是剑南道的鲜于仲通，可鲜于仲通已经身死，他的全部产业身家财富都被皇帝赐给了李宜。


失去了鲜于仲通财力支持的庆王，如何跟我来争斗？李瑁这些日子时常会得意地思量，他预计前太子李瑛属下的那三个节度使、甚至是李琮手下的那三个节度使，都有可能在今年这个时候投向自己。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今日来拜访的，仍旧是他的三个嫡系，多一个都没有。李瑁越想越气，狠狠地咬紧了牙关，面色阴沉下来，直到章仇兼琼三人穿过寿王府的悠长回廊，向花厅走来，他才定了定神，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亲自迎了上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长安城里的另外一座亲王府邸，笑吟吟地李琮正亲自冒着大雪将5个面色凛然全身上下微微带出一丝杀气的节度使送出大门。


令李琮意外的是，今儿个一大早，竟然来了6个节度使。一番宴饮之后，虽然有些话没有明说，但宾主其实都知道，这是一场投靠归附的宴会。吃了这场酒之后，这六人就正式站在了李琮的身后。


裴宽没有走，裴宽是李琮绝对的心腹。


送走5个位高权重称霸一方的节度使，李琮笑吟吟地踏雪而归，这些日子以来，他郁闷之极又烦躁之极，今儿个算是心情最好的一天了。回头瞥见裴宽面容焦虑地站在风雪中，不由笑道，“裴先生！”


私底下，李琮都是称裴宽为裴先生。裴宽此人文武双全，颇有才干，为人正直从不喜攀附权贵。但他在长安做一个小县尉的时候，李琮闻听他才干超群，便再三折节下交，感动了裴宽，两人结为挚友，李琮以师礼代之。后来裴宽青云直上，一直做到了一镇节度使，理所应当地成为李琮标下的第一心腹。


“殿下，裴宽担心……”裴宽犹豫了一下，直言道，“殿下，这些节度使归附殿下，无非是为了从殿下这里谋得一些财力支持，但殿下如今已经失去了鲜于仲通的支持，裴宽担心……”


裴宽此言正戳中了李琮的痛处，李琮一下子从六大节度使前来归附的虚幻梦境中清醒过来，狠狠的攥紧了拳头，跺了跺脚，“都是那个萧睿，要不是他，鲜于仲通焉能出事？看着吧，等他回到京中，本王一定饶不了他。”


裴宽叹息一声，“殿下，要冷静。其实，殿下该明白，如果不是皇上有意，仅仅凭一个萧睿，能动得了鲜于仲通？据裴宽看来，是皇上的谋划，萧睿不过是执行皇上的命令罢了……”


“如此说来，难道父皇要打压我……”李琮倒吸一口凉气，任凭漫天的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


“殿下，那倒也不尽然……只是，殿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取得萧睿的支持。殿下想想看，萧睿目前虽然职位低微，但他的财力却是惊人。他不但拥有庞大的酒徒酒坊，还接收了鲜于仲通的产业，再加上玉真殿下的扶持，在这大唐商界，已经没有人再能跟他抗衡了。殿下，裴宽以为，殿下应该对萧睿竭力拉拢——不宜为敌呀！”裴宽伸手拉起李琮的手，两人一起步入回廊。


“可是，裴先生，你也知道，那萧睿一向对本王……再加上，咸宜乃是李瑁的亲妹妹，他是咸宜的丈夫，他岂能会帮我？”李琮郁闷地叹了口气。


“不然。咸宜公主对那萧睿用情之深，天下皆知。我想，咸宜公主绝不会干涉萧睿的行动。萧睿此人非比常人，据裴宽看来，殿下只要待之以诚，他迟早会支持殿下——道理也很简单，那李瑁无才无能，岂能与殿下相比？在皇上的诸多皇子中，只有殿下才堪为储君，相信萧睿会分清轻重的。”裴宽笑了笑，“殿下，待之以诚啊！”


“殿下想想看，殿下既然志在社稷江山，那么，萧睿便是难得的人才。抛开他的实力不说，将来如果能为殿下所用，也将是殿下治国的重要辅臣——当年殿下对裴宽尚且折节下交，何况是萧睿乎？”裴宽又诚恳地说道。


李琮默然良久，问道，“萧睿也快到京师了吧……”

第177章 风雪满归程，安禄山来访


阴云密布，风雪弥漫。300羽林军护卫着十几辆车马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在官道上艰难地行进着。凛冽的北风裹夹着冰冷的雪花，吹打在士卒们的脸上。


阴沉沉的天幕在风雪中似是要倾轧下来，萧睿在马车里叹了口气，掀开马车的车帘，“好大的雪，都下了好几天了，还没有停下。”


随着萧睿的掀开车帘，一股冷风嗖地一声冲了进来，紧挨着萧睿坐的李宜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萧睿赶紧放下车帘，向李宜笑了笑，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里。李宜面色有些羞红，紧紧蜷缩在萧睿的怀里，向对面趺坐着的杨玉环扫了一眼。


杨玉环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萧郎，宜儿姐姐，怜儿姐姐送我们离开益州的时候，天气还挺暖和，可这一出了剑南道不久，就下起了这漫天的大雪——对了，萧郎，让车马停下，我们下去看看雪景行不行？”


萧睿宠溺地探手过去，抚了抚她的脸颊，又俯身向李宜看去。李宜笑着点了点头，“也好，反正天色已晚，今天也赶不回长安，不如我们就在此扎营，也顺便观赏雪景。”


三人下了车，令狐冲羽赶紧命人在道旁一处背风的空地上开始扎营。杨玉环和李宜都裹着厚厚的皮裘披风，戴着厚厚的裘皮帽子，笑盈盈地顶着风雪站在高处向白茫茫的雪原眺望而去。


萧睿站在两女的身后，心头一片恬淡。能有娇妻相伴逍遥人生，即便是在这风雪之中，那也是一种惬意的生活。可惜，人生就如同这风雪，带给世间的可不仅仅是雪景的壮观和美丽，还有那寒彻心骨的严寒肃杀。


杨玉环突然惊呼了一声，向不远处冒雪跑去。萧睿一怔，忙跟李宜也跑了过去。


一只冻僵硬的手臂，挥舞在雪地之上，突兀地凝滞在了空中，那姿势是如此的凄凉和无助。萧睿皱了皱眉，摆了摆手，一个羽林军士卒冲了过来，拔开地上的雪层，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朽流民已经被冻成了冰人，两行浑浊的老泪被冻成清晰的冰棱，而他的怀中，还蜷缩着一个僵硬的女童，那死之前的巨大恐惧表情也被定格。


萧睿深深地叹息着。有人一如他们在赏玩雪景，而有人却惨死在这风雪之夜。这一路行来，萧睿已经看到不少逃亡的流民，而昨夜更是有几个流民冻死在路旁。直到此刻，萧睿才渐渐明白，在盛唐的浮华背后，大唐社会的危机已经开始逐步加剧。


杨玉环和李宜不忍地背过身去，哀声呼道，“把他们埋了吧。”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萧睿怅然吟道，“玉环，宜儿，杜子美的这几句诗让人难以释怀……”


杨玉环幽幽一叹，“萧郎，回到长安，我要跟宜儿姐姐施粥……”


萧睿苦笑一声，“玉环，你们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在长安，恐怕是看不到流民的吧。”


“为什么，这一路上，我们都见过不少了。”杨玉环讶然道。


李宜毕竟是皇家出身，她拍了拍杨玉环的肩膀，柔声道，“玉环妹妹，长安是天子脚下，流民……即便是有，恐怕也被官府给驱逐了。不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能相信，在我们富庶的大唐，竟然还会有人饿死冻死……实在是令人百感交集，嗟叹不已。”


“歌舞升平掩盖了多少眼泪……”萧睿没来由地一阵感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


傍晚，风雪仍旧在弥漫。


阁格玛端着一盆热乎乎的羊肉汤，兴冲冲地走进了萧睿和杨玉环、李宜三人的帐幕。见三人正趺坐在羊毛毯子上，围着炭火盆说着闲话，不由笑道，“两位夫人，我让人去那边的山村里向农人买了一只羊，炖了些骨肉，请两位夫人一起尝尝吧。”


李宜笑着向阁格玛招了招手，“来，阁格玛，请坐。”


阁格玛性情爽朗，这些日子跟杨玉环和李宜相处甚是融洽，萧睿见她们三个女人凑在了一起，不由笑着起身准备出去走走。


突然，令狐冲羽在帐幕在大声道，“大人，平卢将军安禄山求见。”


萧睿陡然色变，惊呼了一声，“安禄山？”


脑海中关于安禄山的一些历史记忆飞速运转，萧睿的脸色有些难看。对于这个发起安史之乱导致盛唐衰落下去的胡儿，萧睿那是从心底里憎恶。他压根就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跟安禄山会面的一刻。突然想起野史中关于杨贵妃和安禄山的一些绯闻，萧睿不由更是增添了几分羞恼，忍不住下意识地回头瞥了杨玉环一眼。


见杨玉环正跟阁格玛笑着说话，他这才定了定神，缓缓道，“让他在大帐等候，我这就来——对了，玉环，你今晚不要离开帐幕，记住我的话。”


撂下这句让三女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萧睿掀开帐幕的门帘，走向了风雪之中。踏着厚厚的积雪，他一边行走一边心念电闪，“此刻距离安史之乱还有十多年，此时的安禄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平卢将军……可他来见自己作甚？”


果然如史书所言，安禄山膀阔腰圆，满脸胡须，小眼睛里滴溜溜闪烁着阴森狠毒狡诈的光芒，只是他掩饰地很好。一见萧睿进来，他便躬身一礼，“安禄山见过钦差萧大人。”


萧睿淡淡一笑，“安将军如此多礼，让萧睿如何承受？”


安禄山谄媚地笑着，“萧大人深得皇上宠信，日后前途无量。安某此次进京有一趟公干，恰恰听闻萧大人平定南诏之后奉旨荣归，便在此等候大人多时了。今日一见，萧大人果然是人中俊彦，名不虚传。”


“来人——”安禄山肥硕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几个粗狂的胡人军汉抬着几个重重的大箱子走了进来，放在了地上，同时打开了箱子。箱子里珠光宝气金光闪闪，全是金银玉器古玩。


萧睿暗暗心惊，眼神掠过箱子之中又迅速收回，盯着安禄山淡然笑道，“安将军这是为何？”


安禄山行事素来如此，他擅长行贿，出手大方，向来是金钱开道。否则这短短四年之中，他也不会从一个小小的捉生将擢升为平卢将军。此番进京，他携带大量金钱，早已贿赂了不少京官，而萧睿则就是他最重要、最后一个行贿对象。


安禄山媚笑着，“安某一向仰慕萧大人的大才，如今初次相见，些许厚礼不成敬意，还望萧大人笑纳才是。”


萧睿沉吟了一会，突然笑了笑，“安将军，萧某无功不受禄，安将军有话还请直言。否则，这些礼物，萧某断然不会收。”


安禄山嘿嘿媚笑着，“也没啥，只是安某在平卢将军任上也做了几年了，此次听说朝廷要调整各镇，安某也想谋个出身，呵呵，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请萧大人在玉真殿下和皇上面前为安某美言几句。”


……


……


安禄山心满意足地离开。却不知，萧睿正在雪地里冷冷地注视着他，心头那一抹深深的厌恶怎么也挥之不去。作为一个熟知历史进程的穿越者，对于这个导致盛世大唐衰落的罪魁祸首，这个祸害中原的无耻胡儿，他对安禄山有着天然的排斥。


但他同时又不由暗暗叹息，大唐的败落，安史之乱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根源还是大唐朝廷的腐败。


他明白，安禄山此刻正处在起步阶段——想到这里，萧睿暗暗下定决心，要竭尽所能，阻止安禄山掌握重兵避免日后的胡儿乱中华。想起自己方才答应安禄山的“承诺”，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官迷啊，既然你一门心思要做官，老子就拼命帮你弄个官做做。”


回到自己的寝帐，阁格玛早已离去。见萧睿的面色有些阴沉，李宜讶然道，“子长，你怎么了？那安禄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平卢将军，难道……”


萧睿此时此刻，尤其是当着杨玉环的面，心里着实不愿意再提起这个安禄山。便皱了皱眉，岔开话去。李宜见他避而不谈，也便不再问。安禄山现在只是一个小人物，李宜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安禄山的到来，让萧睿心头又浮起了几分警惕之心。他钻入温暖的帐幕，拥着两位如花似玉的娇妻，又重复起来他那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第一条家规”。杨玉环嘤咛一声，嘻嘻笑着，避过了萧睿的手，“萧郎，奴知道了呀，你不要再唠叨了，奴回到长安后，一定不乱出门，一定不跟外人交往，行不行？”


跟萧睿成婚大半年了，李宜也大抵猜出了萧睿的担心，不由幽幽一叹，“玉环妹妹，你也不要怪子长，实在是妹妹你容颜绝世，咱们家子长害怕有人觊觎你的美色，惹来不少麻烦。”


萧睿心下暗叹，望着杨玉环羞意融融的绝美脸庞，一时间意乱情迷，心里埋藏了许久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别人我倒也不怕，我最怕的是皇……”


萧睿猛然发觉失言，便嘎然而止。杨玉环一怔，而李宜却面色陡然一变，深深地望着萧睿，神色一阵变幻，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幽幽一叹，“子长，你这话……”

第178章 重入长安风波起


在大唐目前这九大节度使当中，王忠嗣算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不仅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在朝野威信甚高，还深得李隆基的宠信。这几年间，更是多次击退吐蕃进犯，剿灭突厥数部，大大涨了大唐的军威和国威。


据说，此次进京，皇上又要为王忠嗣加官进爵。这个消息一出，王忠嗣的亲兵牙将们兴奋不已，这些来自边关多年跟随王忠嗣征战沙场的铁血汉子，面对其他一些藩镇节度使的牙兵，未免就多了几分傲气。


缠绵数日的大雪刚刚停。王忠嗣之子王亮呼朋唤友出城踏雪寻景，便带了十几个王忠嗣手下的牙兵，一路相随耀武扬威，自觉非常得意。一行上百人，除了王忠嗣的牙兵之外，其他全是长安城里的纨绔公子哥儿及其随从。


在郊外踏雪煮酒寻欢半天，便醉醺醺地纵马回返。上百骑飞扬驰过，溅起积雪片片，城外官道上的行人无不飞速闪避。


萧睿让300羽林军士卒先行护送着钦差仪仗和杨玉环、李宜以及一些家眷先进城而去，而他自己，则带着令狐冲羽和几个侍从，在正德门外便离开了仪仗队伍，一边牵马缓缓沿着官道踏雪而行，一边观赏那红妆素裹的茫茫雪景。突然，百余骑呼啸而来，瞬间而至。


走在道旁沉吟而行的萧睿来不及躲闪，要不是令狐冲羽猛然出手拽了他一把，萧睿险些被他疾驰而来的高头大马撞翻在地，后果不堪设想。可萧睿那匹坐骑，却被这横冲直撞的马队给惊了，前蹄猛然扬起，发出一声惊嘶，向雪地中奔驰而去。


萧睿惊魂稍定，皱了皱眉。令狐冲羽怒斥道，“城门之外，官道之上，如此纵马疾驰，真是岂有此理！”


王亮等公子哥们慢慢止住了马，一个个翻身下马，冷冷瞪着萧睿等人。萧睿没有着官袍，令狐冲羽等随从自然也就是普通人装束，当然了，即便是萧睿身着官袍，这些权贵子弟也不会把他这个低级官吏看在眼里，毕竟，长安城里的五品官那可是多如牛毛。


王亮已经有了七八成的醉意，他斜着眼不屑一顾地瞥了萧睿一眼，傲然道，“不是没撞着你嘛，就算是撞着了，你又能如何？来人，赏他们几贯钱我们继续回城饮酒，免得被这些贱民坏了兴致。”


萧睿原本不想生是非，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定然是城里的权贵子弟。尤其是跟在最后的那十几个高高跨在马上面色凛然微微带出一抹杀气的雄壮汉子，显然是一些久经沙场的军士。倒也不是怕了他们，只是萧睿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去跟长安权贵结下无谓的仇怨。


萧睿淡淡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但站在萧睿身后的几个侍从却听了王亮那一声“贱民”后勃然大怒，这几个侍卫起先是盛王李琦的侍卫，被李琦派来贴身保护萧睿，也是一些心气很高的主儿，怎能容忍这些纨绔如此嚣张。几个人忍不住冲上前去斥道，“放肆，你说谁是贱民？”


王亮往后退了一步，吼了一声，“反了，你们这些贱民……”


说话间，王忠嗣那些亲信牙兵轰然一声下马，握着寒光闪闪的陌刀，蹭蹭蹭全部围了过来。这些军汉常年征战沙场，杀敌无数，不仅身材雄壮威风凛凛，站在那里，无形中还投射出一股股杀气来。这种毫不掺假抛头颅洒热血滋养出来的凛然气势，即便是萧睿这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也有些经受不住，面色都陡然一变。


令狐冲羽面色一变，缓缓拔剑走入场中，冷冷道，“你们是军汉？是谁的属下？堂堂帝都，天子脚下，尔等竟敢持械伤人，眼里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领头的一个军汉哈哈一声冷笑，“我等死都不怕，还怕王法？小子，我劝你赶紧退下，小心白白送了性命。”


萧睿皱了皱眉，心里也不免有些恼火。他走上前去，摆了摆手，“令狐校尉，先退下吧——你们是什么人？官道之上纵马疾驰，要是伤了人命，可是要受王法严惩。”


那王忠嗣手下的军汉不屑一顾地扫了萧睿一眼，嘲讽道，“我说这俊俏的小哥，不要跟我说这些废话，赶紧带着你的人退下一切皆休，否则小心……”


王亮等一众公子哥儿借着酒意，站在一旁起哄着鼓噪着，“教训教训他们，什么东西，敢当本公子的去路。”


军汉刷地一声将手中冷森森的陌刀横起指着萧睿的胸膛，冷声斥道，“退下！”


萧睿气得手心都有些哆嗦，他冷笑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你待如何？”


军汉恼火地跺了跺脚，他当然不敢在长安城外杀人，不要说大唐王法，就是王忠嗣的军法也断然不会容他。可他们在军中霸道惯了，见萧睿一介平民竟然如此强硬，不由愤怒地咆哮起来，“滚开，你不要逼我！”


萧睿怒极反笑，手指着那咄咄逼人面色涨红的军汉，“军人以杀敌报国为使命，手持军械意图行凶刀口对准同胞百姓，我看你这些年的军粮是白吃了——来呀，我就站在这里，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军汉怒火中烧，手中的陌刀颤抖着高高举了起来。令狐冲羽手中的宝剑也高高扬起，那几个侍卫也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剑来，冲了过来。


“住手！”一骑飞奔而至，一个雄壮的中年大汉眉头紧皱着翻身下马，向那些军汉斥道，“尔等要做什么？放肆，还不赶紧退下！”


那些军汉一看是王忠嗣手下的大斗军副使哥舒翰，不敢不听，一个个收起陌刀恨恨地退到了一侧。


哥舒翰定了定神，换上了一幅笑容躬身行礼，“哥舒翰见过萧大人。一别经年，萧大人别来无恙乎？”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还了一礼，缓缓道，“原来是哥舒兄……”


哥舒翰跟萧睿见礼毕，猛然回身斥道，“尔等不在营地驻扎……尔等可知这便是钦差萧睿萧大人！”


……


……


※※※


莫名其妙地在城外经历了这么一场，萧睿所有的好心情都消散殆尽。他匆匆跟哥舒翰道别，冷冷瞥了面色有些惶然的王亮和那十几个垂首站立的陇右军汉，恼火地上马就进城而去。


哥舒翰望着萧睿愤愤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向王亮草草一拱手，“公子，哥舒翰还有要事要去终南，就此告辞了——你们几个，速速回营地，大帅回来定然饶不了你们！”


王亮惶恐地一把扯住哥舒翰，“哥舒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呀？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萧睿啊！”


哥舒翰摇了摇头，“公子，某劝公子还是收敛一些的好，不要到处嚣张跋扈，免得坏了大帅一世英名。公子赶紧回去吧，某想萧大人不是那种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之人……”


……


……


萧睿的确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大做文章不依不饶，不会跟这么一群鲁莽的军汉和无知的纨绔子弟一般见识。但他不计较，并不代表焦急等候在萧家的李宜和玉真不计较。


玉真早就来到了萧家等候，后来见杨玉环和李宜到了，萧睿却没有到。听说萧睿带着几个人在城外观赏雪景，玉真便耐着性子跟两女一起等候。可等了半天萧睿还是没有进城，李宜便派人去城外催萧睿快行。


李宜派去的人在城门口望见自家大人被一群公子哥儿和一些手持军械的人团团围住，似是起了冲突，大吃一惊，赶紧纵马回报萧府。等萧睿烦躁地带人回城时，玉真等女已经带人出府赶了过来。两帮人在城中相遇，说起此事，玉真气得大骂王忠嗣教子治军无方，李宜也气恼异常。


回到府中，免不了又是一番饮宴。一直尽欢到下午日落时分，玉真坐在那里跟萧睿轻轻地说着些南诏的事儿，玉环也笑着在一旁相陪。可李宜却阴着俏脸，独自站在一侧默然不语。


玉真扫了李宜一眼，笑道，“宜儿，还在生气嘛？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等改日我见了王忠嗣骂他两句就是了……”


李宜却猛然回头来，颤声道，“皇姑，我虽然已经不再有公主的爵位和封号，但我始终还是大唐皇帝的亲生女儿——那王忠嗣不过是一个区区节度使，其子、其手下军卒如此仗势欺人，竟然都欺到萧家头上了，我等了他这好半天，到现在竟然也不到府上来道歉，看来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玉真一怔，萧睿站起身来柔声道，“宜儿，算了，我都不计较了，别生这些闲气了。”


“不行——来人，备轿，我就走一趟王忠嗣的府上。”李宜咬了咬牙，向萧睿点了点头，自己出厅而去。


萧睿正要阻拦她，却听玉真叹息了一声，“小冤家，别拦了，让她去吧。宜儿这孩子，外柔内刚，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让她去出出气也好。”


萧睿摇了摇头，缓缓坐了回去，心里暗暗一叹，“宜儿毕竟是当朝公主，对自己柔顺，但对外人却一点亏也不肯吃呀。”


“那王忠嗣为人耿直，却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令人惋惜。”玉真端起茶盏，轻轻一笑，“不说这些烦人的事儿了，小冤家，听说你又准备娶那章仇兼琼的妹妹，是也不是？”


玉环在一旁掩嘴一笑，萧睿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第179章 廷辩


李宜带着两个侍女下得车轿，默然站在王忠嗣的长安府邸门口，冷眼看着门口守卫着的那些陇右军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摆了摆手，一个侍女上前去。


守门的军汉冷哼一声，“站住，何人？”


侍女秋月皱了皱眉，她从12岁进宫侍奉咸宜公主，直到现在6年了，如今又随着她嫁入萧府。秋月还未曾见过这么粗鲁的汉子，不由不高兴地撇了撇小嘴，“凶什么凶？赶紧进府告诉王忠嗣，出门来迎接我家夫人！”


“大胆！黄毛丫头，敢直呼我家大帅的名讳。”军汉怒喝一声。


李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斥道，“赶紧去通报，就说李宜到访。”


军汉一怔，见这少妇雍容华贵，举止间威势逼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匆进府去通报。王忠嗣刚刚进宫拜见皇帝回来，正在书房看书饮茶，突听军汉在门外恭谨地道：“大帅，门外有一个叫李宜的妇人来访。”


“李宜？”王忠嗣身子陡然一震，急急放下手中的书卷，整了整衣冠，奔出门去。出门看到李宜神色阴沉地站在门外，他不由暗惊，“这咸宜公主到我府上来做什么？”


“臣王忠嗣拜见咸宜公主殿下！”王忠嗣这一拜一呼，让门口的那几个军汉吓了一大跳，赶紧也随之跪倒了在地。秋月得意地瞪了先前那个军汉一眼，扬起了俏脸。


“罢了，我如今是萧府的李夫人，不是大唐的咸宜公主了。”李宜冷笑一声，“难得王忠嗣大人还记得我！”


王忠嗣一怔，心道这咸宜公主是怎么回事？咋地听起来说话还带刺呢。


王忠嗣陪笑道，“臣岂敢失礼，公主殿下请进。”


……


……


王忠嗣咬了咬牙，“来人，将那孽子给我带来！公主殿下，待臣活活打杀这畜生……”


李宜发泄了半天，又见王忠嗣是并不知情，气也消得了大半，她缓缓起身，“算了，王大人管教儿子，我就不看了。只是我要奉劝王大人两句，还是要对府中人和手下军卒严加管束的好。看看你的儿子跟你的军卒，都嚣张跋扈到什么样儿了？要不是我家子长，要换成其他的平民百姓，难道就任凭他们一刀砍死还是当头撞死？当真是岂有此理！”


李宜拂袖而去。王忠嗣恭谨地送出门外，再三赔罪。等王忠嗣面色阴沉的回转身来，守门的那些军汉就知道大事不妙，王忠嗣军法森严，岂能容许自己手下的士卒如此胡作非为。


王亮被王忠嗣手持家法打了一个死去活来惨叫连连，要不是王忠嗣的夫人跪倒求情，盛怒之下的王忠嗣没准真会打杀了他。而在外院，那些个跟随王亮出城嚣张的军卒，也都每人挨了50军棍，浑身鲜血淋漓，不将养个个把月是别想下床了。


第二天上午，王忠嗣还是亲自带着王亮去了萧家登门赔罪。可等他带着王亮赶到萧家的时候，萧睿早已被皇帝召进了宫里。


御书房。


萧睿缓缓跪倒在地，“臣萧睿，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起身摆了摆手，“好了，萧睿，平身平身，赐座。很好，你在南诏做得很好，朕很高兴。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来人，赐萧睿贡茶一盏。”


萧睿拜谢之后，缓缓坐下，这才静下心来打量了一下御书房里的情形。见李林甫、张九龄等十多个朝廷重臣分列两边趺坐在地，面色肃然。看得出来，这似乎是一场小型的朝会。或许是朝堂之上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了，又转移到御书房里来了。


听了半天，萧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关于九大藩镇的人员调整任命。李林甫一帮人与张九龄为首的臣工互相争执不下，李林甫赞同将现任的九大节度使轮换调整，而张九龄则以频繁调动不利于边防为由反对。


萧睿暗笑一声，这分明还是李隆基的疑心在作怪。他唯恐几个节度使长期在一个藩镇掌权，会拥兵自重不服朝廷，便有意将他们全部调换一遍。谁知，这个想法刚刚冒了个头，就引起了群臣的强烈反弹，支持他的只有李林甫那少数几人。


可群臣越是这样反弹，李隆基心里就越不舒服，调换的念头就更重。但作为一个明君，他还是不得不要听听朝臣的意见，因而就有了今日御书房里的这场辩论。


两方争执不下，便渐渐都止住了争执，望向了端坐在正中龙案背后的李隆基。李隆基微微一笑，突然将目光投向了萧睿，缓缓道，“萧睿，你是朕的门生——朕素日知你颇有主见，今日之事你有什么看法，不妨对朕直言。”


这一句“你是朕的门生”无疑就是一句很隐晦的暗示，御书房里的大多数臣子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作为当事人的萧睿、李隆基身后的高力士以及李林甫洞若观火，他们都将目光聚焦在萧睿身上，且看这青年如何应对。


其实，作为萧睿个人而言，他也是支持调换节度使的。毕竟，这些节度使长期拥兵藩镇，很容易产生自大之心。看看王忠嗣手下那些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萧睿起身躬身道，“回皇上的话，学生以为，张大人等所言，无非是唯恐藩镇节度使大规模调动不利于边防。其实，在学生看来，这有些过虑了。须知，为大唐防卫边关的是大唐数十万军士，而不是哪一个节度使。节度使只是朝廷委派的管理军务和藩镇政务的将领，无论是谁在任，只要忠于职守，全军将士号令统一，边关便可保无虞。”


张九龄不满地瞪了萧睿一眼，冷笑道，“萧大人，你毕竟年幼，你且不知，在军中主将的威信决定着全军的士气，一旦节度使频繁调动，军心必然不稳。”


萧睿微微一笑，“张大人，大唐军士乃是大唐朝廷之军士，忠于大唐、忠于朝廷、忠于皇上，又不是领兵者的私军，将领调动，军心何来浮动？又为什么要浮动？张大人，如果因为主将调动而军心浮动，那才真正说明问题非常严重——军心都归于领兵者一人，朝廷情何以堪？”


张九龄胀红了脸，被噎了一下。又听萧睿道，“张大人，那王忠嗣大人从陇右调任朔方节度使，在这短短2年间不是也率领朔方军为朝廷立下战功多次？难道，这朔方的军士是王忠嗣从陇右带过去的？”


李隆基哈哈大笑，“好，说得好。好一个大唐军队乃大唐之军队，非节度使之私军！李林甫，此事就这么定了。”


李隆基当场宣布了几个节度使的调换旨意。九大节度使中，除了章仇兼琼和岭南五府经略使范常在没有变动之外，其他诸人都互相对调了一下，并有进爵。譬如王忠嗣调任范阳节度使，同时加摄为御史大夫、进封清源县公。


除此之外，李隆基还宣布，原范阳节度使裴宽免职，调任户部尚书。这样一来，就腾空了一个朔方节度使的位子。李隆基笑了笑，“诸位爱卿，朔方节度使一职，该由谁来充任为好？”


李林甫和张九龄等人纷纷开始推荐人选，而李隆基却笑而不语。萧睿心里暗笑，心道这皇帝也忒虚伪了些，你早就有了主意，还让这些臣子荐举个什么劲儿。果然，众臣说了半天，还是李隆基一锥子定音：任命安西副都护高仙芝为朔方节度使，哥舒翰为朔方节度副使兼兵马同知使。


李隆基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心中的计划终于成为现实，他当然是高兴。李林甫见皇帝情绪挺高，便起身笑道，“皇上，这剑南道节度副使一职空缺多时，臣荐举平卢将军安禄山充任剑南道节度副使。”


李隆基想了想，“便是那张守珪荐举的胡儿？”


李林甫躬身道，“是，皇上，臣之此人忠于朝廷，英勇善战……”


萧睿在一旁听了陡然一震，心道坏了。然而，此时此刻，他人微言轻对这等地方大员的任命也无法干涉。想必，那安禄山已经提前打通了李林甫的关系，也不知道送了多少厚礼。又转念一想，安禄山之所以势大不掉，根子在于他依靠了众多胡人部族，如今充任人生地疏的剑南道去，想必也弄不出什么风浪吧？况且，在章仇兼琼的手底下，他也翻腾不起来。


想到这里，萧睿就安下心来，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完了要立即去章仇兼琼那里一趟，跟他仔细说说这安禄山的事情。


李隆基沉吟了一会，摆了摆手，“也罢，就依李爱卿所言，让那安禄山去剑南道。”


……


……


众臣都散去，李隆基却留下了萧睿。


“萧睿，朕专门留下你，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萧睿今天的表象让他很满意。


“臣在洗耳恭听。”


“朕听说你已经富甲大唐了……呵呵，这样倒也不错，免得宜儿跟着你受苦。只是，朕要提醒你，千万不要跟那些鲜于仲通之流一样做些罔顾国法之事，免得将来事败，连朕也无法庇佑你。”李隆基淡淡说着，端起精美的白玉茶盏小啜了一口。


萧睿心里一惊，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情绪变化，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朕多言。”李隆基摆了摆手。

第180章 安禄山求婚


李隆基的“提醒”让萧睿心头立马增添了几分警惕。


出宫后，萧睿毫不迟疑地去了章仇兼琼在长安的寓所。守门的剑南道军士见是萧睿，不敢怠慢，赶紧进去禀报章仇兼琼。须知，萧睿如今不仅是皇帝的宠臣，名满天下的才子酒徒，还是章仇家的准姑爷。


章仇兼琼闻报一喜，本来想迎出门去，但转念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就放缓脚步，只是出了书房，面色淡然地站在了院中。


萧睿跟着章仇家的下人走了进来，见章仇兼琼早已等候在院中，不由紧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改换了称呼，“萧睿拜见兄长！”


章仇兼琼眉梢一跳，跃上一丝喜色，转头来深深地望着萧睿，朗声笑了起来，“子长，你终于算是肯改口了？好，好，也不枉怜儿对你一片痴心，只是我还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准备迎娶我家怜儿过门呢？”


萧睿面色微微有一些尴尬，躬身一礼，“等我……”


章仇兼琼摆了摆手，“还等个什么劲？怜儿苦苦相思，你忍心看她日日为你形消骨瘦？”


“我看，此事就别再拖了——顶多明年立夏，皇上便会调我进京，到那时，就为你们成婚吧。”章仇兼琼目光炯炯，“你意如何，给我一个准话。”


萧睿笑了笑，“单凭兄长做主就是。”


话刚刚说完，萧睿突然身子一震，惊问道，“兄长，你要入京？”


“是啊，昨日皇上召见我时说，明年夏末秋初便会调我入京……”章仇兼琼心里有些奇怪，“我入京对你也是一件好事，你怎么……”


萧睿心念电转，想起那马上便要赴剑南道赴任的安禄山，又想起安禄山有可能引发的社会大动乱，不由有些心烦意乱，“章仇兼琼要是离开了剑南道，那安禄山谁来控制？”


“子长，你到底是怎么了？”章仇兼琼皱了皱眉，“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我们是一家人，何必这么遮遮掩掩。”


……


……


萧睿最终还是将一番“心里话”咽了回去，岔开话去，跟章仇兼琼随意谈了些家常，便告辞离去。他离开章仇兼琼的府邸，想了想，还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烟罗谷里去。安禄山上位，他阻挡不了，也没有理由阻挡，但安禄山这三个字却就像是压在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实在是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萧睿叹了口气，纵马扬鞭，带着两个侍卫向城门奔去。


“萧睿。”一个明媚的少女手持马鞭盈盈站在城门口，旁边是一匹枣红马，枣红马边上还站着几个随从。少女的面色微微有些苍白，而眼圈又分明有些涨红。


萧睿一怔，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拱手道，“这么巧，原来是腾空小姐！”


李腾空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让自己梦牵魂绕的男人，眼圈越加的涨红，萧睿前番离开长安去南诏时说过的那一番话顿时萦绕在了她的耳际：“腾空小姐，你何必如此执着……”


李腾空明媚的俏脸上瞬间涨红起来，她微微上前一步，已经完全褪去青涩而成熟起来的美妙胴体发散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她丰满的胸脯儿微微起伏着，颤声道，“萧睿，我再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娶我？”


萧睿尴尬地退了一步，搓了搓手，“腾空小姐，萧睿已经娶妻……”


李腾空肩头一阵抖动，突然愤愤地抬头瞪着萧睿，眼神中的羞愤之色似是要将萧睿活活射杀，“萧睿，你既然已经娶了玉环姐姐和咸宜公主，那么，我来问你，你为什么还要娶章仇兼琼的妹妹？难道，我李腾空还比不上那章仇怜儿吗？你说，你说呀，我哪一点比不上那章仇怜儿！”


“说呀，你为什么肯娶那章仇怜儿，不肯娶我？！”李腾空挓挲着粉嫩的小手扑了过来，那张娇艳欲滴的俏脸上，激动得几乎扭曲和抽搐起来。


萧睿无言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对于这个对他痴情一片敢爱敢恨的明媚少女，他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对她虽有好感，但那也仅仅是好感而已，还远远达不到男女感情的地步。


见李腾空实在是太过激动，萧睿咬了咬牙，也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管说什么李腾空都听不进去。索性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身后传来李腾空那尖细清脆的哭喊声，“萧睿，你会后悔的！”


萧睿的身子在马上一滞，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长出了一口气。


李腾空面色煞白麻木地站在城门口一侧的官道上，任凭寒风吹干了她脸上的两行泪痕。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路过此处时，多奇怪地扫一眼这衣着华丽美丽的贵族小姐。一个随从壮着胆子过来躬身一礼，低低道，“小姐，我们回府去吧。”


李腾空回头来冷冷地扫了随从一眼，眼中的那一抹莫名的狂野和绝望让随从看了心头一颤，再也不敢多言，悄悄地垂头退到了一侧。


※※※


深冬的烟罗谷里一片萧索，几天前的那一场大雪灾为谷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无论是那远山密林，还是近处的灌木，树梢上都残留着一簇簇的雪花冰棱，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刚进得谷里，一股子幽冷幽冷的寒气便扑面而来，萧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不远处的回廊间，玉真裹着裘皮披风幽幽地站在那里，向走在布满积雪草地上的萧睿投来迷离的一瞥。


萧睿匆匆走到近前，见玉真柔媚的脸上挂着迷蒙的神色，汪汪似水的眼神中那似是要洞穿他灵魂深处的一抹凝望，心里不由一颤。


玉真无语地深深望着萧睿，萧睿路上“设计”好了的一番说辞在她半是火热半是落寞又掺杂了几许哀伤的眼神注视下，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冤家，还知道来看我吗？”玉真突然颤声道，抖颤着手伸了过来，“小冤家，抱抱我！”


萧睿一呆，心头悠然一荡。此时此刻的玉真妩媚入骨，娇艳的脸上挂着一层迷蒙的浮华神采，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玉真紧紧裹着的裘皮披风从肩头滑落在地，旋即，她那娇柔丰满的身子已经贴紧了他的身上，呢喃如丝吐气如兰，“小冤家，这么久了，有没有想起我？”


……


……


玉真那豪华宽大无比的卧房里温暖如春，玉真趺坐在床榻上，任凭萧睿轻轻为她揉捏着柔嫩的肩膀。突然，她幽幽一叹，“小冤家，你要我去见皇上，要皇上收回对安禄山的册封，可是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朝廷官僚职位升迁乃是寻常事，无缘无故地你要我去……难道，安禄山跟你有仇？”


“我跟安禄山无仇无怨，只是他一个胡儿，担任如此重职，总是不妥当吧，万一他心怀异心，将来必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萧睿尴尬地一笑，含含糊糊地应道。他实在是想不出一个“阴”安禄山的正当理由来，毕竟此时的安禄山为人低调行事谨慎又竭力巴结朝中重臣，人缘还算不错。


玉真轻轻一笑，“小滑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社稷江山了？再说了，你凭什么说人家安禄山心怀异心哦？胡人又怎么了，大唐胡人出身的将领多了去了，像高仙芝，哥舒翰，这些人不都是皇上的肱骨之臣吗嘛。”


萧睿无言以对，心头一阵烦躁。他暗暗咬了咬牙，心道，“算了，我又何必杞人忧天，说不定安禄山远去剑南道，那尚未滋生出来的野心因此就烟消云散了呢。”


见萧睿神色烦躁，玉真突然回头望了他一眼，回身伸出葱白一般的纤纤玉指在他的胸膛上画了一个圈圈，“小冤家，到现在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萧睿心里又是一阵心烦意乱，心说这实话怎么能跟你说？


玉真柳眉儿轻皱，“你这个小冤家，还真是花心哩。玉环人间绝色，宜儿也是国色天姿，听说那章仇兼琼的妹妹也是艳名远播的剑南道第一才女，可你这小冤家竟然还不知足，还是到处留情，到处……也罢，我就帮你这一次——走吧，随我进城吧，我正要进宫去见皇上，正好为你去李府走上一趟。”


萧睿愕然，低低道，“娘亲，你这话时到底是从何说起？”


“你还装啊，你这个小冤家。”玉真嗔道，“你难道不是为了李腾空？我可早就听说了，安禄山看中了李腾空，登门去为其子安庆绪向李林甫求婚……好了，别傻站着了，那安禄山就是做了一个剑南道的什么节度副使，他的儿子也争不过你——只是，人家娶了腾空是做正妻，而你……哎，就怕李林甫不肯哟。”


萧睿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这是哪跟哪啊，我根本就不是……”


萧睿的话还没说完，玉真哧哧一声轻笑，还道他面皮上抹不开，便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盈盈向外行去。走到门口，见萧睿还站在那里，她不由跺了跺脚嗔道，“小冤家，你是死人不成，走呀！”


顿了顿，玉真又怜爱宠溺地扫了他一眼，叹息道，“好了，好了，我就去厚着面皮跟皇上说说……仍旧让那安禄山做回那平卢将军成不成？不过，皇上准不准，我可不敢保证。”

第181章 三顾萧府


在萧睿的再三“解释”下，玉真最终还是没有去李林甫家。进了皇宫去见李隆基，却听说李隆基带着武惠妃去了骊山别宫，扑了个空的玉真自然是怅然回返。


而萧睿与玉真别后，便去了位于朱雀大街东部的万年县衙。他可是新任的万年县令，回到京师有几日了，还没顾上去县衙到任。万年县在天子脚下，属关内道京兆府，县令的级别比一般的县令要高两级，大抵是京畿事务较为重要的缘故。


其实，因为是京师帝都，作奸犯科者甚少，而真要出了事就是大事，一般都由京兆府甚至是朝廷各部衙门处置，所以万年县几乎就是一个摆设。萧睿去县衙熟悉了熟悉官务情况，跟万年县丞张昭及以及县尉蒙固阳碰了碰头，这才算明白过来，李隆基册封自己的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平日里的县务有张昭及和蒙固阳料理，他正好乐得逍遥自在。


至于那中书舍人一职，就更加清闲了，此刻已经不是贞观年间和武朝时期，中书门下的中书舍人有好几个，轮流在政事堂当值，一般四五天才轮一次，可以不用每日去点卯。


萧睿回到家里刚刚坐在书房里喝了几口茶，突然听下人来报，说是庆王李琮来访。


萧睿皱了皱眉，这已经是李琮第三次登门拜访了。李琮的来意萧睿那是心知肚明，但不要说李隆基的“警告”言犹在耳，就算是萧睿自己的本意，也是不愿意跟这些皇子有任何的纠葛。


稍一犹豫，萧睿淡淡道，“你就说我去了万年县衙，还未归来。”


下人一惊，但也不敢说什么，赶紧匆匆出去通禀。


李琮昂昂然站在萧家门口，倒背双手，仰首望着血红的落日残阳。尽管心里有些不耐烦，但他脸上还是浮起了淡淡而温和的笑容。他接受了裴宽的建议，决定礼贤下士延揽萧睿于自己麾下，将来也好成为自己的巨大助力。


他第一次来，萧睿不在。第二次来，萧睿还是不在。这一次，他可是听王府的下人报说萧睿从万年县衙赶回，这才匆匆赶来。在他看来，他作为一个皇子亲王，能如此折节下交，已经给够了萧睿面子。


刘备拜访诸葛亮不过是三顾茅庐，自己堂堂大唐亲王三顾萧府，萧睿还待咋地？


李琮正等待着萧睿亲自出府迎接，却听萧府的下人回报说，他家大人去万年县衙还未归来。


李琮面色一变，勃然大怒，手指着萧家洞开的大门大声怒斥道，“萧睿，你好放肆，本王屈尊三次来访，你竟然敢接连将本王拒之门外！好，好，你很好！”


李琮带着一众侍卫气势汹汹地拂袖而走。萧家的下人心头惶恐，赶紧又去回报萧睿。萧睿其实此时就站在外院的一个角落里，李琮那恼羞成怒的嘶哑怒吼，全部都落入他的耳中。


萧睿狠狠地跺了跺脚，心头说不出的烦躁。连番闭门不见李琮，定然是得罪了这位大皇子，可不得罪李琮就要引起李隆基的猜忌——如果不是李隆基那赤裸裸的“警告”，萧睿即便是不愿投向任何一个皇子，但起码在面子上还要与之虚与委蛇一番，不至于连见都不见。但李隆基已经有言在先，他如果再跟李琮会面，必然会让那个多疑的皇帝心中不满。


正在烦躁间，方才那个下人又来报，“大人，有一些蛮人求见，领头的一个叫那刃。”


“那刃？”萧睿大喜，“赶紧让他们进来！”


那刃披散着乌黑的长发，身上穿着褴褛的皮衣，手中握着一根木棍，背着弓箭，一脸的风尘。他带着数十个雄壮的僰人汉子一起走进院中，见萧睿已经笑着迎了上来，不由都纷纷跪满了一地，“那刃等见过大人！”


这些僰人都是曾经跟随萧睿攻杀安宁城的僰人战士，出身姆玛山寨。姆玛山寨老幼已经被爨日进诛杀干净，这些僰人已经无家可归。离开南诏的时候，那刃就再三恳求萧睿，要带着这数十个僰人跟随萧睿，一来有个落脚的地儿，二来将来也好谋个出身。


萧睿也没推辞，嘱咐他们回僰寨处理完后事后，即刻到益州去找他。然而，到了益州没几天，萧睿就被李隆基召回了京。那刃带着一众僰人战士赶到益州，听说萧睿已经回长安任职，便又星夜兼程赶往长安而来。


萧睿笑吟吟的扶起那刃，“那刃，诸位兄弟，许久不见，你们可好？”


那刃脏兮兮黝黑的脸上闪烁着激动之色，他带着一众僰人汉子站起身来，躬身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们很好，听说大人已经回京，小的们便赶了来……”


萧睿挨个拍了拍僰人汉子的肩膀，亲切地道，“兄弟们暂且在府里住下，暂时随我做个护卫可好？兄弟们放心，将来只要萧睿但有寸进，必将给大伙谋个出身！”


僰人汉子们轰然躬身道，“多谢大人！”


※※※


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是一个瘦高的青年，长得文文弱弱，面色还有些苍白，表面上看去，一丝胡人气息也没有，根本就不像是安禄山的儿子。据说，这是安禄山跟一个汉人侍女所生，安庆绪出生后没几天，他的母亲便被安禄山活活蹂躏致死。


按理，这样一个儿子原本不该得到安禄山的宠爱，但岂料，这安庆绪自小聪颖过人，虽没有习武，却读书习字在平卢颇有几分才名，渐渐得到了安禄山的另眼相看。而长成，从十七岁起便为安禄山打理名下的众多产业，长居长安。没几年的功夫，便将安禄山的产业买卖越做越大，安氏商号的实力在长安乃至整个大唐来说，也算是中上了。


而这些年，安禄山上下打点四处行贿的财力来源，正是出自安庆绪手下的安氏商号。或者可以这么说，对于安禄山来说，这个次子就是他的财政部长。这样一个儿子，在安禄山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那日，安庆绪去城外的承平寺逛庙会，无意中看到了李林甫家的六小姐李腾空，便惊为天人，回来后茶饭不思相思成疾。安禄山进京来经营活动，闻听后便备下了一份重礼，亲自登门去求亲，但一直没有得到李林甫的同意。


这些日子，已经走火入魔的安庆绪带着几个随从日日徘徊踯躅在李相府门外，一等就是一整天，期望能见佳人一面。可惜，他在此痴等了数日，也没见到李腾空的身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向好动在府中呆不住的李府六小姐，这些天出奇地没有出门郊游，也没有出门访客。


夕阳西下，染红了这一片贵族府邸的连绵院墙和飞檐。安庆绪见已无望，不由郁闷地带着几个随从，沿着一条长街向自己的府邸而回。路过崇仁坊一间酒肆门口，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凝滞起来：天，那明媚的李府六小姐岂不是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李腾空一袭青色的劲装，披着一件大红的棉披风，手执着马鞭，盈盈站在冷风中，痴痴地透过酒肆的雕梁格子窗户向里面望着，神色迷离而狂野。


安庆绪大喜，几步就冲了过去，躬身道，“安庆绪拜见李小姐！”


李腾空皱了皱眉，回头扫了安庆绪一眼，“安庆绪？你来作甚？”


“在下……”安庆绪微微苍白的脸上涨红起来，“在下……”


李腾空突然格格地娇笑起来，眼中那嘲讽的光芒一闪而逝，她咬了咬牙，低低道，“安庆绪，你不是要娶我吗？好，只要你进去杀了那个人，我便答应嫁给你！”


安庆绪一怔，也透过窗户向酒肆中望去。见一个英挺飘逸的华服青年正与一个卧蚕眉、络腮胡、身材雄壮的男子对面趺坐着，隔着案几畅饮。


“那是？”安庆绪眉头一跳，“李小姐……”


“二公子，那是萧睿。”一个随从赶紧上前来伏在他耳边小声道。


安庆绪面色陡然一变，情不自禁地回退了一步。虽然心中仰慕的佳人在前，他也暗暗生出了几分为美人赴汤蹈火的念头，但听到萧睿这个名字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他或许——但这萧睿，他如何惹得起？


“怎么，不敢？安庆绪，你是个懦夫。”李腾空鄙夷地撇嘴一笑，“要不这样也行，你进去给我打他一顿……”


安庆绪面色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不住话来，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这也不敢？那就给本小姐滚开！滚！”李腾空狠狠地跺了跺脚，尖声喊道。这一声喊叫，惊动了街上的过往行人，也惊动了酒肆中的一些酒客。


萧睿放下手中的酒盏，与对面的哥舒翰一起站了起来，向酒肆外面走去。站在酒肆门口，见李腾空面色有些扭曲地站在门口，挥舞着柔弱的手臂，手臂中的马鞭在空中划过，发出噼啪的炸响。而她的身前，一个黄衣青年公子哥儿正诚惶诚恐地向一侧退缩而去。

第182章 遇刺


李腾空手中的马鞭定格在凄冷的寒风中，她的俏脸上一片涨红，弥漫着一层似有似无的痴狂，却见萧睿轻叹一声，目光清澈地投在她的身上。


寒风如刀，拂面刺骨。在萧睿清澈的目光注视下，李腾空的神色一阵变幻，突然掩面抽泣奔去。那精致的马鞭儿，就随意撇下。


一旁的安庆绪即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少女李腾空对于萧睿的那份极其复杂的情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蓦然感觉到彻头彻尾的冰凉：李家的六小姐，居然，居然喜欢这萧睿？


他感到一阵绝望。跟萧睿相比，他如何还有一丝希望？


但转念又一想，心头却又浮起一丝希望：这萧睿已经有了两位妻室，莫非李腾空这堂堂相府小姐还能为人做妾？但这个念头旋即又变得惶然起来：可当朝公主都肯为了萧睿与别人共事一夫，李腾空又……


安庆绪退缩在背风的街角里，时而愤怒时而绝望又时而妒火熊熊燃烧。


萧睿与哥舒翰酒足饭饱出了酒肆的门，正要相互道别，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面色苍白的文弱青年站在街角望着自己，不由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哥舒翰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子长，那便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安家的买卖由他来经营。”


……


……


※※※


洛阳。


携阁格玛一路疾驰赶回洛阳的令狐冲羽，终于神色激动地站在了自家幽静小院的门口。沉默良久，他侧头向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的阁格玛柔声道，“阁格玛，一会见了我娘，你记得要行礼……”


阁格玛是南诏人，对中原的礼节很不习惯，总感觉礼数太多显得很虚伪。但既然已经嫁给了唐人，阁格玛又不得不习一些唐人的基本礼仪。见令狐冲羽提醒，不由笑了笑，“我知道啦。”


令狐冲羽拉起阁格玛的手，两人一起走进阔别的令狐家小院。院中仍然是幽静而干净利落，收拾的井井有条，但此刻正有一个豆蔻年华的貌美侍女站在院中晾晒衣裙被褥。


侍女一怔，讶然道，“你们找谁？”


令狐冲羽刚要说什么，突然听屋里传来那熟悉的呼唤声：“小莲，是谁来了？”


令狐冲羽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热泪，他猛然冲了上去，站在门口高声哽咽着喊道，“娘亲，是羽儿回来了！”


屋中顿时一阵杂乱的声响，令狐夫人急匆匆走出屋来，一见果然是自己外出已久的儿子，不由也是泪盈满眶，母子俩相拥而泣，良久才分开。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像如今这种长期的分离还是头一次。


阁格玛微微红着脸，走过来躬身一福，“阁格玛见过婆母大人。”


令狐夫人眼前一亮，赶紧推开令狐冲羽，上前去一把扶起阁格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笑吟吟地道，“你就是阁格玛公主吧，老身不敢当公主这般大礼。”


但阁格玛却倔强地后退了一步，硬是拜了下去，“婆母大人，阁格玛已经嫁给了冲羽，就是令狐家的媳妇。”


令狐夫人赞许地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孩子！你有心了。”


※※※


长安，承平寺。


长安每年的上元节之前，长安城外的承平寺都会举行一次盛大的庙会。在当时的长安，佛教虽然不像道教那样得到了官方的推崇和支持，但长安周边的寺庙也不少。毕竟，盛世大唐是一个海纳百川包容一切外来宗教的时期。承平寺就是其中较大的一座寺院，据说还供奉着佛祖的一件至高信物，香火甚是鼎盛。


一大早，萧睿便被杨玉环和李宜给从床榻上拽了起来，说是要他陪她们一起去承平寺逛庙会兼上香拜佛。其实，萧睿也明白，玉环和李宜并不是什么佛教徒，只是结婚这么久了，两女还是都没有身孕，心里多少有些焦急，时不时就跑到各处寺庙或者道观庵堂去求子。


萧睿苦笑着穿好衣袍，跟着两个美貌如花的媳妇儿坐车就出了门。那刃带着十几个僰人汉子穿着唐人官员家护卫的服饰，背着弓箭，手握铁棍，紧紧地跟在马车后面。


承平寺依山而建，那层层叠叠雕梁画柱的重重庙宇掩映在深山之中，高高的山门前，有一个巨大的空场。空场四周被参天的大树所环绕，而空场上此刻正人山人海，叫卖声，鼓乐声，喝彩声，兵器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喧闹之极。


玩杂耍卖艺的，卖小吃的，兜售各种香粉和小商品的小贩，各自摆摊或者推着一辆小车，摊前都围拢着一群前来进香游逛的香客或者士子仕女。


萧睿带着两女还有秀儿，随着一众香客一起进了山门，花500文钱买了几柱香，任凭玉环和李宜貌似虔诚的跪拜进香，而他自己，则淡淡然打量着宏伟大殿中金碧辉煌的一众佛像。


进完了香，萧睿嫌山门里太吵闹，便拖着仍然在重重庙宇殿阁中流连膜拜的玉环和李宜往外走。玉环皱着眉，嘴角紧紧地抿着，显然是对萧睿不够虔诚而不满。不过李宜倒是觉得，心到即可不必太执着。


萧睿一手拉着玉环，一手拉着李宜，后面跟着秀儿。出了山门之外，又在空场上随意看了看这庙会，便有些意兴阑珊，准备离去。


空场靠近出山官道的一侧，有一个卖炸油糕的小摊。玉环眼前一亮，松开萧睿的手带着秀儿就奔了过去，“萧郎，是油糕哟，我们吃些再走！”


而李宜却发现了一个明媚的丽影，就站在她的身后。李宜一怔，回身来笑道，“腾空妹妹，你怎么也来了。”


“见过宜儿姐姐。”李腾空嫣然一笑，擦过萧睿的身边，上前去拉起李宜的手来，“我来逛庙会，方才就看到你们几个了——玉环姐姐。”


玉环嘻嘻笑着，递过手中的一片用油纸包裹着的油糕，“呀，是腾空妹子，这么巧呀！来，来，宜儿姐姐，我们坐下一起吃些再走。”


萧睿尴尬地笑了笑，也走过去坐在了三女身边。那刃带着那十几个僰人护卫则分散在小摊四周，将几人隐隐地护卫起来。


玉环和李宜见李腾空一边跟她们说话，一边用痴迷而微带羞恼的眼神扫向萧睿，心里都不由暗暗一叹。李腾空对萧睿的那点心思，也不是一天半天了，两女也是心知肚明。见她这番复杂的情态，李宜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道，“腾空妹妹，听说那安禄山为他的儿子安庆绪登门向你求亲去了？”


李腾空面色一变，突然恨恨地瞪了萧睿一眼，“那安庆绪是个什么东西，我就是这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他。”


李宜轻轻一笑，“腾空妹妹，你真的不想嫁人吗？”


……


……


悠扬而洪亮的钟声响起，人群顿时涌动起来，各个小摊前的香客纷纷向承平寺的山门内拥挤而去。李腾空笑了笑，“两位姐姐，承平寺主持园空大和尚的说法大会开始了，你们不去听听？听说那佛家勰语能启人智慧，激发善根，免除一切罪恶和因果，有大功德呢。”


杨玉环有些兴奋地起身向山门内望了望，有些跃跃欲试，但她回头来瞥见萧睿那意兴阑珊的样子，不由幽叹一声，“还是算了吧，我们在这里歇歇脚，就回府去了。”


卖炸油糕的老汉似是有些驼背，他弓着腰端过一小碟金灿灿的炸油糕来，陪笑道，“公子，夫人，小老儿奉送一碟油糕，多谢公子和夫人的惠顾。”


李宜和玉环笑着道谢，李腾空却听了老汉那声“夫人”，面色一红，微微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突然，在抬头的瞬间她发现老汉浑浊的老眼骤然变得阴森且杀气腾腾，驼下去的背弯瞬间挺直，一把冰冷刺眼的匕首从怀中抽出，飞速向正在俯身品尝炸油糕的萧睿刺去。


清冷的冬日阳光下，那把匕首刀刃上反射着一片耀眼的寒光，李腾空眼看着那张由老朽不堪突变成狰狞可怖的面孔，想也不想，下意识地尖叫着起身就像萧睿扑了过去。


“萧郎！”


“子长！”


“大人！”


就在众人的惊呼声里，自幼骑马善射身子敏捷的李腾空已经将萧睿扑倒在案几一侧，而那刺客手中的匕首，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带着森森的寒光刺入了她的后背。


李腾空惨叫一声，身子剧烈一抖，血花涌出溅满了刺客一脸。刺客正要拔出匕首，一根铁棍带着呼呼的风声和怒吼声已经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瞬间，脑浆迸裂，刺客当即倒地毙命。


萧睿从李腾空抽搐颤抖的身下坐起，惶然地将她抱在怀里，颤声高呼道，“那刃，快，快，来人……”


十多个僰人护卫飞速地聚拢起来，紧紧将萧睿和三女保护在其中。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悄无声息地羽箭从一旁的大树枝杈上飞射而出，向坐在地上满身血迹和灰尘的萧睿的后脊背射去。

第183章 求亲


那刃怒吼一声，“保护大人。”


羽箭来势太快，身边的僰人护卫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挥舞手中的铁棍将羽箭击飞。一个僰人护卫大吼着，义无反顾地将身子一横就挡在了萧睿的后背之前，任凭那支来势凶猛的羽箭生生没入了他的小腹。


僰人侍卫咬着牙，手抚着鲜血喷涌的小腹缓缓半跪了下去。


“那曲！”那刃愤怒地喊了一声，抽出背上的弓箭，搭箭引弓，一支僰人特制的羽箭向那树上的刺客射手射去。


“保护大人和夫人！”那刃嘶哑的嗓门在空场上回荡着，十几个僰人汉子，举起手中的铁棍，围成了一圈人墙，用肉体当起了护盾。


……


……


承平寺里的僧兵手持棍棒也冲出了山门，这种大型的寺庙都是养有僧兵的。但现场似乎就只有那两名刺客，那假扮炸油糕老汉的刺客已经脑浆迸裂死在僰人护卫的铁棍之下，而那隐藏在树上施放冷箭的刺客已经趁乱仓惶逃走，消失在茫茫深山之中。


突发血案，承平寺主持园空大和尚的说法大会噶然而止，香客们惊慌失色地涌出山门，向山下逃去。而园空大和尚则带着几个寺中的执事僧侣和善医术的医僧，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李腾空背上全是血迹，她脸色煞白抽搐着身子伏在萧睿的双膝之上，萧睿面容惨淡地吼叫着，“快叫医者！快呀！”


……


……


李腾空早已晕厥了过去，要不是承平寺里的医僧医术高明，加上承平寺中有极上等的止血散，恐怕她早已失血过多香消玉殒了。萧睿跪在李腾空俯卧躺着的木榻上，面色愤怒哀伤之极。玉环和李宜也趺坐在一侧，惨淡的花容上惊魂稍定。


“萧睿，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你哩。”


“萧睿，我来送你参加科考。”


“萧睿，你愿不愿意娶我？”


“萧睿，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那章仇怜儿？”


……


……


过往的一幕幕电闪般在萧睿眼前闪过，李腾空那种明媚的俏脸忽而狡黠，忽而痴情，忽而羞恼，一起在他的脑海中激荡着。此时此刻，萧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巨大的心神震荡，眼圈一红，泪花喷涌而出。


李宜叹息了一声，起身扯了扯玉环的衣襟，两女一起退出了这间承平寺中的厢房。


“你为什么会这么傻……”萧睿低沉而哽咽的声音在空旷的厢房里回旋着，他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撑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傻姑娘……”萧睿颤抖着手为李腾空盖上了厚厚的被子，“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大人，万年县衙的差人到了。”那刃低沉的声响在门口响起。


萧睿咬了咬牙，霍然起身，走出门去，眼中放射出的怒火让那刃心头一颤。


万年县的捕快班头孙全带着一班差役诚惶诚恐地走了过来，躬身施礼，“小的们见过大人，大人受惊了！”


“天子脚下，竟然有人行刺本官，孙全，这京师地面的治安……”萧睿定了定神，接过秀儿递过来的面巾，一点点擦拭着脸上沾染自李腾空身上的血迹。


“大人，小的已经知会京兆府衙门……速速调动羽林军，封锁了承平寺通往外界的官道，将那些来没有来得及逃下山去的香客全部羁押起来……”孙全恭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惶恐。


天子门生、自己的顶头上司萧睿遇刺，而受伤的竟然是李林甫的小姐，在场的还有当朝的咸宜公主——这可是捅破天了，这让万年县衙的这个捕快班头孙全心里惶恐到了极点。


“大人，京兆府的人也到了。”孙全又道。


刺杀案涉及的人身份太显赫，这已经不是小小一个万年县衙所能处置的，京兆府闻报立即派出所有的差役飞速赶往承平寺。带队前来的是京兆府的一个长史梁鸿烈。


“萧大人！”梁鸿烈躬身施礼，也着实让萧睿的那幅狼狈样给吓了一跳。


“梁大人，本官带着家眷前来承平寺进香，突然在这寺外遭遇刺客……李相府的六小姐李腾空为本官挡了一刀，身负重伤……希望你们能尽快侦缉破案，抓住凶手！”萧睿想起那躺在厢房中昏迷不醒的李腾空，心中没来由地一痛，面色愤怒地近乎扭曲起来，又低低道，“孙全，有任何线索在第一时间内来报本官，知道了吗？”


孙全心里一颤，躬身道，“是，大人！”


萧睿脚下踉跄了一下，他缓缓向躺在担架上已经被医僧救治过来的僰人护卫走去，俯下身去，他颤声道，“那曲兄弟，你的救命之恩，我永志不忘。”


僰人护卫那曲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吃力地道，“保护大人是那曲的本份……”


※※※


长安城里顿时惊起波澜。天子门生、中书舍人兼万年县令萧睿夫妇三人承平寺遇刺，李林甫家六小姐身负重伤，这种惊天血案朝野震动。在萧睿和李林甫的双重压力逼迫下，京兆府和万年县的差役捕快们昼夜不停地在城里城外侦缉查案，而足足有上千的御林军死死封锁住了承平寺四周。


一晃两日。


萧睿阴沉着脸坐在书房里，一言不发。他这些天，一直在想，究竟是谁对他起了杀心。穿越至大唐之后，如果说要有仇家，萧睿真正结怨的也就是杨洄、魏明伦父子以及那已经被满门抄斩的鲜于仲通。


杨洄已死，魏明伦父子似乎不太可能有胆量向自己下手。那么，究竟是谁？


难道是——萧睿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庆王李琮？好像也不太可能。


正在心念百转，突然那刃来报，“大人，万年县捕快班头孙全求见。”


萧睿缓缓起身，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孙全小心翼翼地走进萧睿的书房，赶紧拜了下去，“属下孙全，拜见大人！”


“孙全，案情可有线索？刺客查到了没有？”萧睿也不愿意跟这么一个小捕快班头说什么废话，直截了当地沉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属下带人和京兆府的差役们一起查办，但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头绪。”孙全恭谨地道。


萧睿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孙全，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属下却发现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线索，特来禀报大人。”孙全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低道，“那名死在大人护卫手下的刺客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属下经过仔细查验，发现他并不是长安人。而且，属下在他怀中发现了这样一张飞票。”


孙全将那张血迹斑斑的飞票递了过去。萧睿扫了一眼，见是一张寻常的飞票，自己也常用的那一种，长安城里最大的钱庄——达利钱庄开出的飞票。只是面额有些庞大，足足有百贯之多。萧睿知道，这种面额巨大的飞票开出，钱庄肯定有账目记录，他心头一动，淡淡道，“我明白了，你速速去达利钱庄查验，这飞票究竟是何人所开出。”


孙全尴尬地一笑，“大人，属下已经去查过了，但钱庄管事以为主顾保密为由，拒绝我们查验。”


萧睿怒道，“官府查验，他们焉敢阻拦！”


“大人，达利钱庄属玉真殿下所有，我们……”孙全支支吾吾道，搓了搓手。


萧睿哦了一声，沉吟一会，顺手从书案上拿起自己的一张名刺来，冷笑道，“孙全，你拿我的名刺去钱庄查，如果他们还敢阻拦，一概法办！”


孙全喜出望外，接过名刺躬身匆匆离去。他来的意图就是要萧睿出面，自家这位大人跟玉真殿下的关系朝野皆知，有了他的名刺在，达利钱庄哪里还敢推三阻四。


孙全走后，李宜和杨玉环并肩走了进来，望着萧睿脸上那一抹遮掩不住的愤怒，李宜叹息了一声，“子长，刺客的事儿先搁一搁吧，我跟玉环妹妹商量了一下，觉得子长你该去李府提亲了。”


萧睿默然半响，这才黯然道，“对不起，宜儿，玉环，腾空对我用情如此，如果我再……”


李宜和杨玉环一左一右地依偎过来，李宜更是柔声道，“子长，我们知道。不要再犹豫了，赶紧去李府看腾空妹子吧。子长，腾空妹子舍命为你挡下了这一刀，我们姐妹两个心里也是感激得很……”


萧睿长叹一声，“只是不知那李相肯不肯……”


“子长，你且放心。那李林甫宠爱女儿之名朝野皆知，腾空妹妹对你一往情深，他又不是不知——至于名分——子长，我随你一起去。完了，我再去求父皇为你们赐婚。”李宜俏脸上闪过一丝坚定，“咱们给足李家面子！”


……


……


李腾空卧房之外，李林甫恨恨地瞪了萧睿一眼，也没搭理他，只跟李宜见了礼。李宜向萧睿使了个眼色，萧睿尴尬地向李林甫躬身一礼，匆匆跟着一个侍女进了李腾空地闺房。


李腾空伤的不轻，人虽然已经清醒无碍，但因为伤口在背部，只能一动不动地伏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缎。萧睿跟在侍女后面进了闺房，迎面就看见了一幅张旭的草书，书写的正是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

第184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腾空自然是发现了进入自己闺房的萧睿，她眼中一喜，但口上却冷冷道，“萧大人可是稀客了，居然有空来我们李府……”


房中侍奉着的侍女，赶紧给萧睿搬了个锦墩过来，萧睿微笑着坐在了床榻前，“腾空，你身体还好吧？”


“我很好，烦劳萧大人挂念了。”李腾空长出了一口气，想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身子，又怕动到背上的伤口，只得轻轻转了转头。


“你来作甚？就为了看我？”李腾空突然低低问道。


萧睿深深地望着李腾空那张微微发白的俏脸，长出了一口气，“我来，向腾空跟李相求亲。”


李腾空闻言一震，俏脸上顿时涨红了一片，她有些火热的眼神在萧睿的脸上转了一转，旋即落寞地垂下头去，幽幽道，“我不要你可怜我，我替你挡那一刀也是无意……你犯不上为了这个勉强自己，我李腾空也绝不接受施舍。”


萧睿长叹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在了李腾空柔弱的肩头上，毅然道，“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腾空，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机会！”萧睿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李腾空眼圈一红，泪如雨下。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在无数个落寞的白昼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无时不刻不在期盼着，总有一天，自己心中的爱郎能纵马而来将自己拥在怀里然后又纵马而去……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但这一天，似乎又太迟了。


假如，假如自己当日没有为他挡下那一刀，他，他还会坐在这里当面跟自己求亲吗？一念及此，李腾空的脸色瞬间由嫣红变得惨白起来，她摇了摇头，“萧睿，你不需要这样，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不，你需要，我也需要。”萧睿心中涌起一阵柔情，他轻轻探进温暖的被窝中，抓住了李腾空那滑腻而抖颤的一只小手，“给我一个机会！”


……


……


幸福总是来得太突然。


李腾空任凭萧睿握着自己的手，眼中的柔情越来越重，脸上的嫣红越来越深，她紧紧地抿着嘴唇，“萧睿，我是在做梦吗？”


……


……


李林甫面色阴沉地望着萧睿，冷笑道，“萧睿，我李林甫的女儿，怎能嫁与你做妾室？你想娶就娶？”


萧睿缓缓从锦墩上起身，向羞红了脸的李腾空笑了笑，然后又向李林甫躬身一礼，“李相爷，萧睿只有妻子没有妾室——在我心里，无论是玉环、宜儿，还是腾空，都是需要我这一生好好珍惜、竭尽全力保护的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上下尊卑之分。”


“你说得好听，腾空的名分何在？我堂堂相府小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嫁进萧家，我李林甫的颜面何存？”李林甫怒斥一声，但脸上却还是一片淡然。


“萧睿素闻李相是胸有风骨之人，一向清雅而不流俗，没成想李相也与那世人一般的媚俗——请问李相，是腾空的幸福重要还是李相的面子重要？”萧睿朗声道。


萧睿的这话在这盛唐王权社会听起来多少有些滑稽。不过，他此刻面对的也是一个另类，一个视女儿幸福高于一切的李林甫，那个自己会客却让六个女儿躲在屏风后面择婿的李林甫，那个独立特行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却是一个开明父亲的李林甫。


“只有你才能带给腾空幸福吗？”李林甫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在我李林甫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我一定会让腾空幸福。”萧睿淡淡道，“在萧睿眼里，李相此刻也不过是腾空的父亲，而不是朝中的重臣；而我要娶的是李腾空，而不是李相府的千金！”


“这有分别吗？”李林甫撇了撇嘴。


“当然有区别。假如萧睿娶得是相府的千金，看重的是李相手中的权力，而萧睿要娶得就是一个李腾空，与相府无关。”萧睿说着缓缓蹲下身子，又轻轻地握住了李腾空的手，柔声一笑，“腾空，你说是不是这样？”


李林甫望着自己女儿投向萧睿身上的那一抹遮掩不住的深情和眷恋，情不自禁地一声长叹，“空儿，你真的要嫁给萧睿吗？你跟爹爹说说，你不后悔？”


李腾空红着脸点了点头，“爹爹，我不后悔！只要能跟萧睿在一起，我什么名分都不要，什么都不计较！”


李林甫默然良久，背转身去，落寞地向李腾空的闺房外走去。但没走两步，他突然转身厉声道，“萧睿，我李林甫女儿的婚事都是自己做主，空儿当然也不例外。萧睿，你如果不好好待空儿，让她受一点委屈，我绝饶不了你！”


萧睿默然躬身，“李相请放心，萧睿既然娶了腾空，就绝不会辜负她。”


李林甫冷笑一声，“你叫我什么？”


萧睿一怔，见李腾空焦急地向他眨巴着眼，不由脸色一红，略一犹豫，这才躬身下去，“是，岳父大人。”


※※※


李林甫答应婚事本是情理之中。他一向溺爱女儿，李家的女儿从来都是自己选择夫婿，他从不干涉。李腾空对于萧睿的近乎痴狂一般的情愫，李林甫如何不知，为了女儿的幸福他也就顾不得那些所谓的颜面了。


但李林甫毕竟是李林甫，李腾空毕竟也还是堂堂李相的千金。李林甫还是跟李宜提出，要萧家操办一个非常隆重的婚礼，要萧睿宴请满朝文武风风光光地将李腾空迎进门去。


李宜笑了笑，“李相放心，这事还是让玉真皇姑出面操持吧——这婚礼，一定会让李相满意就是。此外，我还会进宫去求母妃，到时候为腾空妹妹跟子长主婚。”


李林甫深吸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公主有心了，李林甫感激不尽。”


李宜娇媚的脸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摆了摆手，“子长于大唐朝廷而言，不过是一个臣子，但对于我跟玉环妹妹来说，子长却是我们的全部。腾空妹妹舍命为子长挡下了这一刀，李宜这心里会感激她一辈子。李相，我会拿腾空妹妹当亲妹妹一般看待，你且宽心。”


“多谢公主。”李林甫眼中射出一丝欣喜，竟然破天荒地躬身拜了下去。


……


……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出了李家的门，在回府去的马车上，李宜感叹着，“这李林甫位高权重，一向霸道傲气得紧，可今儿个——却，却对我行了全礼……子长，你先回府去吧，我去烟罗谷里找找玉真皇姑，还是让她来操办你跟腾空的婚事。”


萧睿点了点头，“好，我刚好也要去万年县衙一趟。”


萧睿下了马车，带着那刃步行去了万年县衙。刚走到县衙门口，正好遇到匆匆忙忙出衙门向街上行去的万年县捕快班头孙全。孙全见是萧睿不由大喜，急急上前道，“大人，属下正要去大人府上去禀报大人，那飞票的出处查出来了。”


萧睿也是一喜，低低问道，“是何人所出？”


孙全左右看了一看，见四下无人便小声道，“大人，是安氏商号的东主安庆绪。对了，他就是那新任剑南道节度使安禄山的儿子。”


“安庆绪？”萧睿讶然，但旋即脸上的那一抹讶然就被淡淡的阴森取代，他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孙全，你派人给本官盯住那安庆绪，有什么动静立即报告本官，暂且先别惊动安家。”


“是。”孙全躬身应道。


萧睿霍然转身离去。


是安庆绪？说实话，萧睿着实有些意外。此时的安禄山虽有些权势，但还处在刚刚起步的阶段，萧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安禄山的儿子竟敢如此疯狂，派人行刺自己。难道——萧睿冷冷一笑，“是为了腾空？”


一路漫步行去，一路思绪如飞，在如血的残阳下，萧睿不知不觉间带着那刃穿过大半个长安城，信步来到了多日不曾去的酒徒酒坊长安总号。


“子长！我正要找你。”孙公让刚出了酒坊的大门，看见萧睿，立即拉着萧睿的手匆匆进了酒坊，进了一间偏房，掩住了门，低低道，“子长，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呃？”萧睿眼前一亮，“公让兄请讲。”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天底下似乎就没有花钱办不到的事情。官府的差人查不到的事情，未必别人就查不到。萧睿知道，孙公让跟市井间的“黑社会”有着密切的来往，毕竟开门做买卖，而且是这么大的买卖，黑白两道都要吃得开才成。所以，萧睿才暗暗派人通知孙公让，让他用他的方式去查。


“子长，据我得到的消息，那安庆绪这两日非常惶恐不安，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一些侍从去了城外的庄园居住……而这些天，安禄山派来保护他的军汉中有两人最近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孙公让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子长，定然是那安庆绪了。他看上李相的千金，而李家的六小姐又对子长你一往情深，那小子妒火之下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的。”


萧睿面色完全地阴沉下来。


“子长，让官府查起来费时费力，还未必就能将安庆绪绳之于法，某可是听说那安禄山四处活动，向朝中重臣大肆行贿，与很多朝臣关系匪浅……子长，不如让某来出面，一了百了。”孙公让沉声道，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萧睿沉默半响，眼中的厉芒闪烁着，“还是交给官府来处理吧——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见见那安庆绪，给他一点教训。”

第185章 裸奔事件


萧睿跟李腾空订婚的消息，悄然在长安城里传播了开去。不需谁去有意的扩散，这种事情本来就极为引人瞩目。一个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的天子门生，一个是当朝位高权重的李相之女，两人即将结为伉俪，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长安城里的热门话题。


去年刚娶了两位如花美眷，其中一位还是当朝公主，今年又要将相府千金纳入怀中，萧睿这等让世人不敢想象的超级艳福，一时间引起惊叹声无数。


安庆绪知道自己永远没有了机会，天天喝得烂醉如泥，不醒人事。


安禄山生性狡诈多疑，从来不在一处地方长期留宿。他在长安城里有多处宅院，就连安庆绪也不知道，安禄山今天会留宿何处。但安禄山今天面目阴沉地跨进了安庆绪居住的宅院，闻听仆人报说，安庆绪还在沉醉不起，不由怒冲冲地冲进屋去，一把掀开了安庆绪热乎乎臭烘烘的被窝，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父亲……”安庆绪捂着脸颊，低低道。


“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弄成这个样子，真丢老子的脸。能跟李林甫联姻，当然是好事，但那李腾空看上的是萧睿，你爹爹我也没有办法，那李腾空居然肯舍命为萧睿挡刀……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安禄山低吼道，“凭我们安家现在的财富和地位，什么样的女人你找不上……”


安庆绪惨淡地一笑，垂下头去。


“老子来问你，那两个行刺萧睿的刺客是不是你派出去的？”安禄山阴森森地道，“给我说实话！”


“不，我怎么会……”安庆绪一怔，回道，“我没有。”


“真的没有？”


“真没有啊，我怎么会去惹那萧睿……”安庆绪幽幽一叹，“我又怎么敢？”


安禄山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呀。”


……


……


安禄山放心地离去。


而安庆绪却瘫倒在床榻上歇斯底里地恸哭起来，哭得是那么得凄惨。此时此刻，安庆绪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可怜虫，自己喜欢的女人就在眼前，可他连表达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是跟萧睿争抢了。


“刺杀萧睿？我有哪个胆量吗？如果真是我，爹爹怕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会大义灭亲将我送官吧？哈哈哈哈！呜呜呜！”安庆绪在床榻上又哭又笑，折腾了好半天，才缓缓穿好衣衫，跌跌撞撞地出了卧房。


……


……


夜幕低垂，暗月星空。长安城平康坊里的数百妓馆红灯高挂，暧昧而昏暗的灯光下，醉意朦胧的酒客们来来往往，那一个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妓女倚门而立，酥胸半露，举手投足间荡意尽显，到处投射出勾人的眼眸。


伴随着格格的娇笑或者是摄人心魄的旖旎之声，一个个酒客被妓女牵着袖儿拉进了妓馆，而妓馆的座座红楼之上，丝竹之声隐隐靡靡，在这凄冷的夜空中远远地飘荡了开去。


在这一众嫖客中，有囊中羞涩的贩夫走卒，他们只能跟那些年老色衰的流莺匆匆欢好一度，然后肉疼地抛下几十文钱，恋恋不舍地出门而去。要想留宿在妓馆之中，要想让那些多才多艺能歌善舞的妙人儿相伴整个良宵，没有几贯钱是做不到的。


华春阁是平康里一间较大的妓馆，往来者大抵都是长安城里的有钱人士。华春阁二楼的一间闺房里，华春阁头牌歌姬沈燕燕娇媚的脸上浮动着无尽的春意，她只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衫，媚笑着依偎在一个华服贵公子的怀里，有意无意地用那丰满挺翘的丰盈去摩挲着青年有些僵硬的胸膛。


这贵公子人生得极其俊美，出手又极为阔绰，一大早过来出手就是50贯包下了她。凭借数年在烟花丛中打滚的经验，敏锐地感觉告诉沈燕燕，这是一个大有来历的贵人，没准这便是她的机会。假如要是能讨得这公子的欢心，自己说不定就可以像很多姐妹那样嫁入豪门，哪怕是做个侍妾，也强似在这妓馆天天被男人玩弄。


沈燕燕放开心胸极尽风流手段，但那公子哥儿似是不怎么上道。沈燕燕明明感觉他已经欲火中烧，但他却还是忍着不动自己一个手指头。


莫非，是嫌弃自己脏？沈燕燕哀哀地想着，但转念又一想，既然嫌弃，他又来妓馆作甚？


沈燕燕的纤纤玉指轻轻在眼前这男人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媚声道，“公子莫不是嫌弃奴家？奴家虽然深陷风尘，但这身子还是……”


沈燕燕俏脸一红不知是真害羞还是出于伪装，她坐起身来伏在这男人的耳边幽幽道，“公子要了奴吧，你是奴的第二个男人……奴希望公子是奴最后一个男人哟……”


那青年怕真是被这沈燕燕勾起了熊熊的欲火，他略一犹豫，那双手就抚在了沈燕燕的丰乳之上，狠狠地揉搓了几下，沈燕燕格格媚笑着，“公子轻点，奴好痛的。”


沈燕燕突觉胸前的充实感和肿胀感消失，不由睁开微闭的含春杏眼，正要唤一声亲亲热热的公子爷甜哥哥，却见青年的面色阴沉下来，眼中的一抹肃杀和阴冷勃然散发出来。沈燕燕浑身一个激灵，硬生生地闭住了嘴，惊骇地望着青年大步走向了门口。


“怎么样了，招了没有？”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回答，“回公子的话，没有，他拒不承认。”


青年皱了皱眉，狠狠地一拳击打在门楣上，“再问他一遍……”


※※※


安庆绪赤条条地蜷缩在华春阁妓女华蓉蓉闺房的床榻之上，面无血色，用手臂遮挡住自己的羞处，恐惧地望着房中的那个凶恶的壮汉。那壮汉使了个眼色，两个娇滴滴的妓女居然手持着寒光闪闪的匕首，笑吟吟地向他走去。


安庆绪身子一阵哆嗦，颤声道，“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壮汉低沉地一笑，“安庆绪，老子最后再问你一遍，那个逃离的刺客在何处？”


安庆绪面色煞白颤声回道，“大爷啊，小的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废了他。”壮汉怒视着安庆绪，厌恶地撇了撇嘴，摆了摆手。那两个手持匕首的妓女越逼越近，那森森的寒光在安庆绪眼前晃闪着，安庆绪心惊胆战地蜷缩起身子，“我不知道啊，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刺客……”话音刚落，他居然活活吓晕了过去。


两个妓女嘻嘻笑着，将手中的匕首交还给壮汉。壮汉冷冷一笑，推门出去，却见那华服青年贵公子正面蒙轻纱默默站在门外的回廊上，眼望着暗月星空。


“公子，他还是不承认……是不是真的不是他所为……”壮汉躬身小声道。


“……”华服青年默然半响，突然摆了摆手，“也罢，你看着处理吧，我去了。”


华服青年慢腾腾地走过灯光昏暗的回廊，沿着楼梯向华春阁的大门外行去，门外，一辆豪华的马车等候着。沈燕燕披着棉披风倚在回廊的栏杆上，手中捏着一张足足有十贯的飞票，幽幽一叹，眼望着那青年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


……


黎明悄悄来临。平康坊通往西市的十字路口上，寒冷的晨风中，一个赤裸裸的男子腰间裹着一件女子的披风，披头散发口中尖叫着狂奔而过。一大早起来的店铺商贾以及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旋即反应过来。


众人鼓噪着，放下手下的活计，纷纷也奔跑着跟在这裸奔男子的身后，一起向城南的一座府邸跑去。沿途早起的行人越来越多，而跟随在裸奔男子后面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安庆绪满心都是恐惧，以至于掩盖了那当街裸奔的羞耻感。他刚刚清醒过来，便看见那恶狠狠的壮汉手持着锋利的匕首要凶狠地刺向自己传宗接代的家伙，不由惊恐中奋起全力推开壮汉，顺手捡起华蓉蓉的披风裹在腰间，慌不迭地逃出了华春阁，一路向自己的府邸跑去，浑然不觉身后传来那壮汉阴沉沉的笑声。


唐人民风虽然开放，但这大冷的天，当街裸奔的事儿，还真是没有人干过。这种惊世骇俗的消息迅速在长安城里传播开去，远远比萧睿跟李腾空订婚的事情更让长安的百姓感兴趣。红日高悬，聚集在安庆绪府邸之外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人声鼎沸。


突然，一队凶狠高大的胡兵纵马奔驰过来，大声呵斥着驱赶着围观的人群，见有军汉出面，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恋恋不舍地议论着离去。


安禄山面沉似水地一脚踹开安庆绪的房门，见他面色苍白地坐在房里发愣，不由怒火中烧，上前去就扇了他一个耳光，跺了跺脚咆哮着，“不知羞耻的东西，老子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第186章 三司会审


安禄山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就在他手下的胡兵愤愤地准备去将那华春阁踏为平地之时，安禄山却一声怒吼斥退了他们。安禄山阴沉着脸坐在寒风徐徐的院中的石凳上，心念电闪。


“好一趟浑水。”安禄山恨恨地咬着牙，“是谁，是谁！”


他不是傻子，他虽然不知道昨夜“消遣”安庆绪的人具体是谁，但隐隐也猜出了几分。他知道，那惹不起的人已经将他们安家列为了最大的嫌疑对象，如果这个时候，他再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怕真是就真正陷入了绝境。


一个搞不好，自己刚刚谋得的前程和身家性命就要葬送。


门口传来喧哗声。十几个京兆府的差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安禄山眉头一跳，臃肿的身子缓缓站起，淡淡道，“你们这是作甚？本官是新任剑南道节度副使安禄山……”


领头的一个捕快班头冷冷一笑，“安大人，在下奉三司大人之命，传安大人、安公子去京兆府衙门，有一件公案涉及到安大人和安公子。”


安禄山猛然一震，“三司会审……”


……


……


天子门生、中书舍人兼万年县令萧睿遇刺一案，涉及到朝廷从四品的地方大员，这就不是万年县或者是京兆府所能署理的。经过以李林甫为首的政事堂商议并急报骊山过冬的皇帝李隆基批准，本案交由三司会审——便是大理寺卿会同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一起署理查办。


大理寺卿孟阳居左，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刑部尚书张九龄居中，御史中丞张利贞居右，占据了京兆府的大堂。两行肃立着的衙役，大堂正中的那一块“执法如山”的金字匾额，将堂中森严的威势反衬得淋漓尽致。


堂下一侧，端坐着一身官袍的李林甫和萧睿。两人作为本案的重要当事人和证人，坐堂观审也不悖于法理。


“三位大人，安禄山和安庆绪带到！”一个差役上前去躬身道。


孟阳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张九龄猛然一拍惊堂木，喝道，“传！”


安禄山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进来，安庆绪面容微微有些惨白，但神色看上去还算平静。安禄山心里很淡定，因为他能百分百的确定，自己安家跟承平寺外的行刺案毫无一点干系。至于何以牵扯到安家，他虽然还不知所以然，但所谓问心无愧也不怕什么，哪怕是在这三司会审的大堂之上。


安禄山扫了一眼堂上的情形，若无其事地躬身见礼道，“三位大人，李相，萧大人。不知，三位大人将下官传到京兆府大堂上是所为何事？”


张九龄冷声道，“安禄山，萧大人在承平寺外遇刺，刺客一死一逃。经过京兆府和万年县的侦缉查访，有证据表明，你们父子涉嫌此案。”


“我父子涉嫌此案？”安禄山胸有成竹，朗声笑道，“三位大人，下官虽然出自胡夷，但为官多年也深知大唐律法，岂能派凶行刺朝廷命官？再者说了，我们安家跟萧大人无冤无仇，又怎么会下此毒手？”


大理寺卿孟阳嘴角一晒，“安禄山，你倒是口齿伶俐。本官听说你曾经去李相府上为安庆绪向李家六小姐提亲，而据本官所知，李家六小姐钟情之人乃是萧大人且两人如今已有婚约……想那安庆绪妒火之下铤而走险也不无可能……”


只有御史中丞张利贞默然不语。


安禄山淡然一笑，“孟大人此话差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相府上六小姐花容月貌，犬子仰慕乃是常理。是，下官承认，当日下官是曾亲往李相府上求亲，但李相拒绝之后，安某也就教训犬子死了这份心思。以此就怀疑下官父子刺杀萧大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


张九龄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取证据来。”


差役取来了当日万年县捕快班头孙全查到的线索物证，那张由安庆绪亲自开出的面额巨大的飞票以及达利钱庄管事的供词和相关账册。


“安禄山，据京兆府和万年县查访，在死去刺客怀中发现的这张飞票，乃是由安庆绪亲自开出，有达利钱庄的账目为证，这便是你父子合谋买凶行刺萧大人的罪证，你如何能够抵赖？再者，安庆绪的护卫中何以又失踪了两名侍卫，这两名侍卫在承平寺行刺案之后失踪，是不是也忒巧合了一些？”


张九龄猛然又一拍惊堂木，“目下是三司奉旨会审，你还不从实招来！”


安禄山一怔，接过那张飞票仔细看了看飞票上的安氏印记，面色一缓，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直到此刻，安禄山才恍然大悟，何以萧睿和官府会怀疑到安家头上，想起昨夜安庆绪受到的“消遣”和今早的裸奔出丑，他牙关一咬，心里暗暗冷笑道，“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拿了老子的钱财还要构陷安家，将这么大的一个黑锅栽赃给老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安禄山有恃无恐地大笑着，“三位大人，这就是证据？这不过是安家开出的众多飞票中的一张，因此就说安家是嫌犯，那么，恐怕……”


安禄山嘲讽的目光在张利贞和李林甫的身上滑过，突然向张九龄躬身道，“尚书大人，请屏退差役，下官有几句话说。”


……


……


安禄山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飞票，“三位大人，下官多次去朝中几位大人府上拜谒，这安氏商号开出的飞票，在下官手头上一共送出了三十五张……如果这张飞票可以作证，那么，岂不是说很多朝中大臣都有嫌疑？至于犬子那两位侍卫，不过是奉下官之命回平庐公干去了，不日即会回返。”


张利贞面色陡然一变。开元二十年，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安禄山百计谀媚又多出金钱贿赂其手下人，以结私恩。于是，张利贞入朝后极力为他美言，因授任营州都督、平卢军使、顺化州刺史。而此番安禄山进京拜谒，又更是送了他两张面额巨大的飞票，一如安禄山所言，他们这些接受安禄山行贿的朝中大臣也难逃嫌疑。


张九龄面色阴沉下来，怒喝道，“安禄山，你竟敢公开大肆行贿朝廷大臣，本官一定禀报皇上，治你一个死罪！”


安禄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语。


张利贞长出了一口气，淡淡道，“张相，孟大人，本官看本案确实颇有疑点，单以这飞票佐证，也显得草率了一些。安家开出飞票，不能代表安家买凶行刺……本案还是要从长计较的好。”


李林甫面色阴沉着缓缓站起，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飞票来，“三位大人，本相日前也受了安禄山一张飞票……依本相看，本案还是要顺藤摸瓜，一点点地查下去……张大人，你也坦白了吧，拿安禄山几贯钱是小事，但这涉案的嫌疑……”


李林甫此举让堂上众人大吃一惊。其实，在这盛唐时代，地方官进京向有权势的京官进贡乃是约定俗成的官场潜规则，安禄山行贿也不出奇。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涉及到李林甫等重臣，恐怕李隆基也就是斥责几声了事罢了。


看得出来，李林甫今天有备而来，是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


但，这已经不单纯是官场潜规则的问题了。谁接受了安禄山的贿赂，就有可能是主使行刺萧睿的幕后黑手。行刺朝廷命官，又差点危及当朝公主的安全，这可是重罪。


萧睿心里一惊，李林甫的行为让他也有些意外。他向李林甫投过深深的一瞥，见他眼中闪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险，不由心里暗暗生出了几分警惕。其实，早在昨夜，萧睿便已经明白，安庆绪绝不可能是行刺自己的凶手。


究竟是谁？这趟水越来越混了。萧睿看着站在堂上有恃无恐的安禄山，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厌恶，“安禄山啊安禄山，就算是本案与你无关，我也会将你拖进这趟浑水里——剑南道，你怕是去不成了。”


张九龄面沉似水，孟阳保持沉默。只有那张利贞犹豫了一会，脸一阵红一阵白地缓缓起身走到堂下拱手道，“张相，孟大人，本官因家中修缮房屋，也向安禄山借了些钱财，呵呵，不过，这纯属私人交往，呵呵。”


张九龄面色瞬间涨红起来，此时此刻，他这个主审官再也压制不住内心巨大的难堪和愤怒，三司主官奉旨会审，但案子没有审出一点眉目来，反而冒出了安禄山行贿这档子事。不仅如此，作为主审官之一的御史中丞张利贞，居然也是受贿人之一。


这案子还怎么审？张九龄怒火中烧，颤声斥道，“安禄山，速速将你拜谒行贿的名单写下！”


安禄山神色复杂地扫了李林甫一眼。他原本以为，李林甫会成为他最大的庇佑，会因此动用手中的权势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起码，会将安家撇清出来。但李林甫却坦然自承受了他的贿赂，还声称继续查下去。


他却不知，李腾空因此受了重伤，这已经让爱女如命的李林甫心中的怒火燃烧到了极点。他宁肯自承受贿，拼着被朝野鄙视和被皇上惩处，也要将幕后的黑手揪出来，为自己女儿好好地出这口气。


安禄山提笔写着名单，当他写到一个名字时，不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第187章 行动


安禄山笑吟吟俯身写着他拜谒的名单，看他的名单越写越长，堂上三位主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了此刻，堂上的任何一个人，包括那些站在两侧不敢吭声的衙役差役，都大抵明白，安禄山根本与这起行刺案没有什么关系。


行刺萧睿的幕后主谋，必然是这名单之上的其中一个。而至于他是无意使用了安禄山奉送的飞票还是有意栽赃，还待查证。但这案子还要不要查下去，孟阳、张九龄和张利贞三人都打起了鼓。


安禄山将名单奉上。


张九龄三人接过名单略一打量，面色都陡然色变。张九龄神色变幻良久，才缓缓起身道，“案情重大，我等不敢擅专，只好待皇上回京来由皇上决断了。”


……


……


名单上的人，有一大长串。萧睿虽然没有看到名单，但也不得不惊叹于安禄山行贿的魄力和手腕，难怪安禄山后来兴风作浪左右了一个帝国的命运。看起来，这安禄山属下产业的盈利基本上全部用来行贿了。


案件的审理告一段落，安禄山大摇大摆地离去。


李林甫缓缓出了京兆府衙门，在即将上轿的瞬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来瞥了萧睿一眼，“萧睿，听老夫的话，稍安勿躁，一切待皇上归来再说。”


萧睿淡淡一笑，拱了拱手，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满，“岳父大人说的是。不过，萧睿看岳父大人似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李林甫微微一笑，“老夫为官几十年，这些蝇营狗苟一眼洞穿……安禄山的名单，老夫虽未亲见，但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你只需记住，老夫绝不会是头一个就是了。”


萧睿皱了皱眉，他隐隐有一种感觉，李林甫拿这起案件、甚至是拿他本人当起了棋子，就是不知道他要玩一出什么游戏。萧睿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利用和操控的感觉。


萧睿的神态变化落在李林甫眼里，李林甫默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事情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


……


萧家大院的左右邻近，原本有两个富商的宅院。但前几天，这两所宅院都被孙公让以极高的价格买下了，目下正有上百工匠正在忙着打通这三座宅院，重新进行装修。按孙公让的话来说，依萧睿目前的身份和财力，萧家的确是有些太寒酸了。


萧睿回到府中，到“工地”上扫了几眼，又见孙公让带着数十个黑衣人走进外院，知道这是孙公让为萧家雇佣的护院，只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看着孙公让训话。自打出了行刺事件之后，孙公让就提出加强萧家的防卫力量，萧睿也没有反对。毕竟，他如今家大业大，府中养几个护院也纯属情理之中。


护院们各就各位，由那刃统一管理。


孙公让匆匆走了过来，见萧睿倚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神色微微有些疲倦，不由笑着问了一句，“子长，案子怎么样了？”


萧睿叹息一声，“据我估计，与安禄山无关。恐怕，这事儿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说着，萧睿便把三司会审的情形大体给孙公让说了一遍。孙公让越听眉头越是紧皱，他扯了扯萧睿的衣襟，“子长，官场黑暗，仕途难走，你可一定要小心谨慎啊！”


萧睿默然点了点头，“我知道。”


突然，萧睿低低道，“公让兄，我们的买卖越做越大，想必也越来越惹人注意……这样啊，我想我们不妨可以……”


孙公让点了点头，“一切就听子长你的……”


两人正在款款细语交谈，一个家人怀抱厚厚的一摞名帖和文稿匆匆走了进来，见了萧睿苦笑着拜了一拜，“大人，按照大人说的，所有来拜谒的士子一概拒之门外，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将名刺和文稿放在咱们家的门口……”


萧睿皱了皱眉，“我一概不看，统统毁了吧。”


来年的春闱即将来到，各地来的士子又都蜂拥而至齐集长安，四处找关系投门路拜谒，意图功名。如今的萧睿，才名动天下，又是背景很深的天子门生，来投他门路的士子这些日子以来都是络绎不绝。


萧睿实在是不胜其烦，吩咐下人闭门统统不见。


孙公让呵呵一笑，“子长你如今在士林中威望甚高，已经成为天子士子效仿的楷模——不过，据某看来，子长你这般一概将来访士子拒之门外，怕是会有损于你的声名……”


萧睿耸了耸肩，“那又能如何？我总不能像那些朝中贵人一样，敞开门来收礼吧，那样传出去更是不得了——其实，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万年县令，他们找我也是白搭。所谓天子门生，那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真要到了朝廷科举这种大事上，我人微言轻，哪里能说得上话……”


“大人，郑鞅郑大人派人下了请柬，请你去望水楼赴宴。”家人萧虎匆匆捧着一张名刺，递了过来。萧睿接过，笑了笑，“居然是阳明兄请客，萧虎啊，出去告诉来人，明日我准时赴宴。”


※※※


夜幕低垂。呼呼地北风猛烈地刮着，卷走了白日里长安城中无尽的喧嚣和繁华。


萧睿静静地站在树下，一个面蒙黑纱的黑衣人也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两人于寒冷刺骨的北风中，相对无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是说，南诏之行后，我便再也见不着你了吗？”良久，萧睿低沉的声音才缓缓而起，旋即又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黑衣人紧紧捂住蒙面的黑纱，微微退后一步，冷笑了一声，“你不要想得太多……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才，就这么白白地毁了……话已至此，你听也好，不听也罢，由你去吧。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做得太过……还是那句话，这长安城里的一切，尽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实话告诉你，那刺客怀里的飞票，就是我放进去的。”


“你究竟是谁？”萧睿微微上前一步，手探向了自己的怀里。


黑衣人一怔，后退了一步，“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没有恶意。记住，不要把事情搞大，搞大了对你没有好处。”


萧睿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寒冷的北风中寂寞地绽放，他伸出手去，“影子，你可认得这个东西？”


黑衣人身子微微一震，冷哼一声，身影一闪，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萧睿笑容一敛，面色阴沉下来，他蓦然狠狠地一拳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难道要我白白吃了这亏不成？哼，休想！”


……


……


黑夜无语，风狂如骤。十余个蒙面的黑衣人相继越出萧家的院墙，沿着一条深深的小巷，向长安城南处鬼魅一般纵身飞奔而去。


一座幽静的宅院之外，呼啸的风中，一辆马车缓缓而来。萧睿缓缓从马车上下来，眼望着那紧闭的院门，咬了咬牙，摆了摆手，“动手！”


早已等候在这座宅院院墙下的十几个黑衣人犹如狸猫一般飞跃上墙头，然后又一一落入院中。一个黑衣人悄然打开了院门，萧睿飘然而入。


院落不大，看上去已经荒废多时了，院中到处是枯败的杂草和灰尘落叶。一间正屋内，突然亮起了火烛，一个清冷的声音警惕地传出，“兄弟们起身，似有动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披着棉袍的汉子露出头来，发现了就站在他当面紧紧裹着披风迎风而立的萧睿，刚要惊呼一声，一道血光闪处，他的头颅已经被守候在门口的黑衣人一刀斩落。


屋中杂音四起，4个彪悍的汉子怒吼着挥舞着长长的陌刀冲了出来，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冰冷而血腥的羽箭。暴雨梨花一般的羽箭飞射而出，四个壮汉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惨呼，就被密集的箭雨射成了马蜂窝。


淡淡的血腥气被呼啸的北风荡涤一空，只有那低沉的惨呼声引起了相邻百姓家里的几声犬吠。


“大人……”那刃一把扯掉面上沾满血迹的黑纱，躬身问道。


“那刃，你们做得很好……告诉兄弟们，今晚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出去，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萧睿阴森森的话传进那刃的耳朵，那刃心里一颤，急忙躬身下去，“那刃明白。”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冷冷地目光从那几具尸体上一扫而过，他仰首望向了阴暗无月的沉沉夜幕天宇，心里积攒多日的愤怒一点点从他急促的呼吸声中宣泄了出去。


“烧了这座院子，不要留下一点痕迹……好让他们也明白，我萧睿不是待宰的羔羊，不是任人捏把的软柿子……”萧睿冷笑一声，扭头便走。


等他上了马车缓缓驰过两条街的时候，他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那方向传来了熊熊的火光，而旋即，隐隐有救火的惊呼声和犬吠声响成一片。他霍然放下车帘，又钻了回去。


一个黑衣人轻盈地站在长街的尽头，眼望着萧睿的马车悄然离去，默默摘下面上的黑纱，发出一声幽幽的轻叹，“你变了……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哎，就怕是皇上，也没有真的看透你……”


“我变了吗？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萧睿坐在马车里，也是默默地问着自己。


穿越到盛唐之后，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做一个安乐的富家翁，守着如花娇妻平平安安地过上一辈子，寄情于山水与世无争。但是，命运的轨迹却在一点点地向着巨大的漩涡转移着……太多太多萧睿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太多太多的阴谋和肃杀，都这么扑面而来，越是接近这个漩涡，他越是发现，这大唐的生活并非只有美酒和歌舞。


他不愿意惹是生非，可是非却一次次找上他；他不愿意争权夺利，可权利的阴霾却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没有办法，他不能逃避也无法逃避，只能选择面对。


随着时日的推移，往昔那个风花雪月激情如火视金钱如粪土的少年萧睿，已经渐渐地归于过往。没得办法，为了生存下去，为了保住自己美满的幸福生活，他只得将心变得一点点坚硬起来。


一张张或是令他憎恶、或是令他警惕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浮现，萧睿没来由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此时此刻，他感觉很累，他好想搂着自己的女人沉沉睡去再也不醒来。


※※※


骊山别宫。


李隆基皱了皱眉，霍然起身，“惠妃，你说的是真的？那李林甫当真是准了萧睿跟李腾空的婚事？”


武惠妃酥胸半露慵懒地伸了伸粉嫩的脖颈，嗲声道，“皇上啊，臣妾怎么会骗你。咸宜可是来报说，还要臣妾去为他们主婚呢……皇上啊，这萧睿倒是艳福不浅，就连李家那小丫头都看中了他。”


李隆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心都有些颤抖。


武惠妃奇怪地看着他，心道，“皇上为什么不高兴？”


高力士站在李隆基身后，默默地递过一杯热茶，心里长叹一声。作为跟随李隆基数十年的心腹之人，他非常明白李隆基此刻的心情——不满，非常的不满。


萧睿是他苦心培养起来的将来要制衡李林甫的棋子。虽然李隆基异常的宠信李林甫，他也确实需要李林甫这样一个人站出来替他震慑那些世家大族，但他同时也怕李林甫权力独大，将来不好控制。故而，他从去年开始就有心培植萧睿，试图让萧睿一点点成长，将来在朝中对李林甫形成牵制。


可，可这萧睿居然要跟李林甫的女儿成婚，马上要变成李林甫的女婿，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李隆基沉吟良久，这才换上了一副笑容，“惠妃，我们在骊山再游玩几日，还是早些回长安去吧，朕实在是不放心朝政。”


武惠妃一怔，嗔道，“皇上，你不是答应臣妾要在骊山过上元节吗？”


李隆基嘿嘿一笑，“回长安过也是一样……”


见皇帝跟皇妃有亲热的迹象，高力士默然退了出来。他站在雕梁画柱的长廊上，摆手招过一个小太监，低低吩咐道，“你速速回长安去李林甫府上，为我送封信。”

第188章 赴宴


这座酒楼高大雄伟雕梁画柱，足有四层。坐在第四层的雅间里，可以眺望城外的渭水景色，故名为望水楼。长安城里没有几个人知道，其实这便是荥阳郑家在长安的产业。


正午时分。高悬在当空的红日微微驱散着漫天的严寒，让这深冬的长安城里添了几分暖意。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过，萧睿飘然而下，一眼就望见了等候在酒楼门口的郑鞅。刚刚新婚不久的郑鞅，此刻看上去春风得意神采飞扬。


“阳明兄！”萧睿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子长，快快请进！”郑鞅与萧睿见礼毕，两人一起走进望水楼的一楼大厅。


进得酒楼门去，萧睿吃了一惊。今儿个看起来，望水楼已经被郑家包下，放眼整个大厅竟然空无一人，而酒楼的伙计正在忙忙碌碌地向四楼传递酒菜。


“楼上请啊，子长。”郑鞅笑了笑，“家父将酒楼包了下来，专门宴请子长。”


呃？萧睿一怔，苦笑道，“阳明兄，不需要这等排场吧？”


“呵呵，这是我郑家的产业……”郑鞅牵着萧睿的手，沿着木质的楼梯一直上了四楼。四楼的大厅里竟然传出喧闹的人声，萧睿不由奇怪地扫了郑鞅一眼，郑鞅嘿嘿一笑，“子长，今儿个，四大家族在朝中为官的人基本上都到了……”


萧睿皱了皱眉，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着郑鞅径自进了大厅。


一个面相清朗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深深的笑容，匆匆迎了过来，“在下郑拢，感谢萧大人赏光。请进。”


萧睿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便是郑家当今的家主，郑鞅的父亲、金州刺史郑拢。不由微微一笑，躬身一礼，“萧睿见过伯父郑大人。”


这一声伯父郑大人，当然是冲着郑鞅的关系。就这一声伯父郑大人，让郑拢心里舒畅之极。他本有意与萧睿交好，萧睿能主动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呵呵，既然萧大人与犬子是相交挚友，这一声伯父，老夫就却之不恭了。”郑拢朗声一笑，“贤侄请进。”


萧睿笑了笑。打眼在厅中扫去，见厅中果然站满了郑家、崔家、卢家和王家在朝中为官的子弟，多是六部各衙门的一些中层官吏，其间竟然还有王维。


“萧大人！”


……


四大世家大族出身的朝官们纷纷面带笑容走过来一一跟萧睿寒暄见礼，这些人萧睿基本上都不熟悉，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朝中曾有一面之缘。真正熟悉的，大概就只有王维了。但在今天这种场合，王维也只是淡淡地向萧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自打李林甫掌权之后，在李隆基有意无意地“引导”下，李林甫对世家大族一系进行了方方面面的排挤，短短三年间，一些有望升迁获得高位的世家子弟不得不外放为官，离开大唐的权力中心长安。而在人才简拔上，每年的科举都由李林甫来掌控，世家大族子弟通过科考晋身的人数也相比以往有了大幅的下降。


在这种情况下，以郑家为首的四大家族刻意跟萧睿交好，无疑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这是今天郑拢宴请萧睿而四大家族出身的朝臣闻风而来的关键因素。尽管萧睿出人意料地成为了李林甫的女婿，但四大家族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早就看出，萧睿是皇帝扶植的下一代权臣人选，跟萧睿拉近关系，对四大家族来说，也算是一种未来的投资。


唐人官场的酒宴仍旧是那老掉牙的两样玩意儿，先有歌姬唱曲舞蹈，后有妓女陪酒。当众人坐好上完酒菜，淫淫靡靡的歌舞音乐声就开始响起，见官吏们陶醉其中的忘我神情，萧睿不由苦笑。这些破曲儿有啥可听的？那些扭腰摆臀的舞女，乍一看风情万种，但看得久了就让人毫无趣味意兴阑珊。


伴随着众人相互劝酒行令的喧闹，一个个妖媚而花枝招展的妓女脸上荡漾着无尽的春意，依次走到官吏们身边坐下，有些个还没坐稳便倒入了醉意朦胧的官吏怀中，发出了勾人的格格娇笑声。


最后一个竟然还是萧睿的“熟人”，平康坊华春阁里的头牌花旦沈燕燕。沈燕燕柳腰拂袖款款而来，她是郑拢重金请来陪侍贵客的花红，自然是走向了坐在郑拢左侧主客位上的萧睿。


虽然参加这种官员聚会陪酒也不是头一遭了，但沈燕燕还是有些紧张。因为她听郑家的下人说，参加宴会的全是朝中四大家族出身的朝臣。四大家族在民间的影响力，在某种角度上说，超过了皇家李氏，传承数百年的贵族招牌，已经让世家大族子弟在民众眼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她定着神儿扫了主客上的贵人一眼，不由呆在了那里：那，那竟然是那晚那个让她神魂颠倒的华服贵公子。萧睿这个时候也发现了她，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郑鞅摆了摆手，“去萧睿萧大人身边服侍。”


沈燕燕全身一颤，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她默默地跪坐在萧睿身边，动也没动一下，心里波澜惊起：萧睿呵，竟然是那天子门生萧睿！


沈燕燕怎么能不知萧睿这个名字，那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的歌儿早已成为平康坊歌姬的保留曲目。想起这名动天下的人儿那双手曾经在自己的羞人处肆意揉搓过，沈燕燕心里的那一抹春情就更加地盛了，但旋即，她又想起自己那不自量的奢望，不由又黯然下去。人家娶得是公主，还有李相家的小姐即将嫁入府中，自己一个风尘女子弱质薄柳如何能落在人家眼中？


从始至终，萧睿没有跟沈燕燕说过一句话，而沈燕燕只得一边自怨自艾，一边跪坐在他的身旁为他斟酒，偶尔将复杂的目光从他英挺淡然的脸上闪过。


郑拢一边饮酒，一边与身边的萧睿聊着一些士子文人间该聊的话题，萧睿早已不是当初的菜鸟，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


“大人，崔涣崔大人到！”郑家的一个下人上来伏在郑拢耳边小声道。


郑拢一惊，心道这崔涣怎么来了？崔涣是博陵郡王崔玄暐的孙子，是博陵崔氏中鼎鼎有名的青年才俊，据说刚刚从扬州长史的任上被调回京来。此人年少成名，又出身贵族豪门，自然就多了几分傲气。不要说一般人等，就算是四大世家大族中人，能让他看得起的也没有几个。


这种场合郑拢本来就没指望他能放低身段前来，可他却偏偏来了。


崔家势力雄厚，崔涣又深得皇帝的看重，郑拢也不敢怠慢，忙让郑鞅迎下楼去。不大会功夫，一个白衣青年就飘然而入，俊朗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折射出此人潜藏的傲气。


众人中多起来跟他见礼，就算是郑拢也笑着起身唤了一声贤侄。只有王维依旧自斟自饮，浑然不知来者是何人。


崔涣是开元二十一年的状元，一直在外为官，萧睿并不识得他，便自顾默然饮酒。


崔涣矜持地跟众人草草寒暄了两声，他突然将目光投射在端坐在那里的萧睿身上，见萧睿神清气郎风姿不亚于自己，不由嘴角一晒，淡淡一笑道，“这位莫非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萧睿萧子长？”


萧睿淡淡一笑，缓缓起身，略一拱手，“在下正是萧睿，见过崔大人。”


同为青年才俊，但萧睿如今的声名已经不是崔涣所能比的。正是因为如此，崔涣才对萧睿有了天然的抵触之心。当一个才子面对一个更大的才子，当崔涣感觉他的声名因为萧睿的存在而变得暗淡无光时，崔涣就无意中滋生了嫉妒之心。当然，最主要的是，作为一个年少成名的贵族世家子弟，他压根就看不起萧睿。


什么天子门生、才子酒徒，在崔涣眼里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是，这萧睿竟然要娶自己的心上人，这让崔涣妒火中烧。崔涣早在三年前就看中了明媚可人的李腾空，而当时的他正春风得意，少女李腾空对他也颇有好感。崔家当时本来想要提亲，但被李林甫以李腾空尚且年幼为由婉拒。崔涣几日前回京，便催促自己的父亲去李府求亲，结果却听说李腾空已经跟萧睿有了婚约。


自己心中的女神，却要去给别人做小，这让心高气傲的崔涣一想起来就感到异样的愤怒和难堪。但愤怒归愤怒，难堪归难堪，既然李腾空已经跟别人有了婚约，作为一个素有教养的贵族子弟，作为一个颇受皇帝器重的青年才俊，他表面上不得不很有风度地选择了一笑了之。


但他正心灰意冷的时候，他的机会却来了，远在骊山别宫的李隆基突然紧急召见了他。从骊山一路疾驰回长安，突然闻听郑家在望水楼宴请萧睿，他便连府邸也没回，就跑了来。


“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玉真殿下会看中你。”崔涣瞥了萧睿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

第189章 酒徒放歌


这话有些不尴不尬的，众人心里都暗暗嘀咕了几声。萧睿面色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心里却已经怒极，这崔涣的那点“弦外之音”和嘲讽之意他焉能听不出来。


他缓缓坐下，端起沈燕燕手里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郑陇有些担忧地扫了崔涣一眼，心里暗暗骂了两声，“又臭又硬的崔家小子，你跑到这里捣什么乱！”


“呃，听说萧大人还擅长酿制美酒，改日可到本官府上去为我们崔家酿些美酒……”崔涣继续不阴不阳地道，“我们崔家可以付高价……”


崔涣这般毫无风度地咄咄逼人有意挑衅，萧睿反倒不生气了。他心平气和的自顾饮酒，心里暗暗冷笑，“怎么这大唐的贵族公子哥儿都是跟sb一般？除了卖弄些弱智的口舌之利再也没有别的本事了……当初的杨洄是这样，眼前这崔涣还是这样……”


崔涣本来就是有意要“闹腾”起来，见萧睿不上道，当然有些不甘心，他上前一步冷笑道，“萧睿，我跟你说话你没有听到吗？”


萧睿眼皮一翻，“崔大人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特意赶来此处，找萧某人吵架不成？”


“你？你还不配。”崔涣朗声大笑，“时无英才，使竖子成名！你刻意经营攀龙附凤，博得了小小名声，竟然如此张狂！看看，这满座都是何等之人？都是我大唐世家大族的英杰，朝廷重臣，可你不过一个小小县令，何德何能竟敢占据高位，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话不仅骂了萧睿，还嘲讽了在场的所有世家子弟。郑陇眉头一皱，“崔贤侄，萧大人是本官请来的客人，你……”


“郑世伯，这萧睿不过区区一小子，何蒙世伯如此看重？”崔涣嘴角一晒。


郑鞅早就按捺不住了，萧睿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跟薛亚仙的大媒人，如果没有萧睿，他跟薛亚仙大概早就天人永隔相思难偿了。他微微上前一步，沉声道，“崔大人，家父宴请萧大人……如果崔大人不弃，还请入席说话。”


崔涣瞥了郑鞅一眼，撇了撇嘴，“这位莫不就是郑世兄？听闻郑世兄流连花丛妓馆，最终金钱散尽被妓家扫地出门……呃，郑世兄娶了那妓女，所谓婊子无情无义，崔涣奉劝郑世兄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不要到头来人财两空——呃，据说萧大人当初也是青楼浪子，日日采花撷香，要不是刘幽求刘大人早年的庇护，也怕是要流落街头了……难怪难怪，两位一见如故……”


“你！”郑鞅被戳到了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涨红起来，气得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郑陇虽然同意了郑鞅跟薛亚仙的婚事，但郑鞅娶了一个青楼女子这毕竟是郑家无言的尴尬。如今被崔涣毫无遮挡的“点明”开来，郑陇在难堪之余不由感到一阵愤怒。不过，他为官多年又是郑氏一族的家主，恼火之余也在暗暗思量崔涣如此“嚣张”的真实用意。


萧睿缓缓起身，淡淡一笑，“青楼浪子又如何？”


他回头瞥了一眼沈燕燕，朗声道，“沈姑娘，端一杯酒来。”


沈燕燕诚惶诚恐地端过一杯酒，然后又悄然坐了回去。萧睿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盏攥在手心里，冷笑道，“崔大人出身豪门，自然是不把我们这些青楼浪子看在眼里了；不过，在萧眼里，你也不是什么英才，不过是仰仗先人余荫的纨绔子罢了。”


萧睿霍然转身。


见萧睿终于发作，崔涣哈哈狂笑起来，“我是不是纨绔，你是不是浪子，我们一比便知。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很不顺眼。就凭你这副德行，还配做李相府的女婿？我劝你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众人恍然大悟，崔涣跟犯了神经病一般跑到宴会当场“发飙”，原来是为了李林甫的女儿李腾空。但即便是如此，他也不至于如此吧？莫非？


众人正在疑惑间，却听崔涣又淡淡冷笑道，“据说你才名满长安，号称与李太白齐名的酒中三仙，今日我倒要领教一二。”


崔涣虽然骄傲，但却并不是那种普通不学无术的纨绔浪子。他今日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在心里有了某种倚仗之后，想要借机狠狠地“踩”一“踩”萧睿，一来扬扬自己的名声，二来为不久后的心愿得尝做做铺垫。或者说，他想要让全长安的人看看，也让李林甫和李腾空看看，他崔涣才是真正的长安才俊。


当然，捎带着连郑家一起“调戏”了几句，也算是发泄出了他对郑家攀附萧睿的某种不满。


萧睿眉头轻轻一皱，淡淡一笑，又转身坐了回去。


“怎么，不敢了？”崔涣上前一步，逼问道。


萧睿理也不理他，自顾饮酒。


一旁的王维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霍然起身沉声斥了一句，“崔涣，你太过分了。”


王维可是世家大族中的杰出高士，名满天下，即便是狂傲如崔涣也不敢怠慢，赶紧笑着躬身道，“摩诘先生，崔涣不过是想要跟萧睿比试比试胸中才学，再者——”


崔涣腰身一挺，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来，傲然道，“萧睿，择日不如撞日，本官奉皇上口谕与你文比一番——倘若你赢不得本官，皇上说了，这天子门生的名号就归本官了。”


李隆基的金牌一出，众人皆惊。就连王维，也意外地瞥了崔涣手中的金牌一眼，默默地又坐了回去。难怪这崔涣如此嚣张，原来是“奉旨挑衅”？而戳开这一层窗户纸，似乎又跟李林甫的女儿李腾空有关呀——


萧睿冷冷地望着得意洋洋持着金牌的崔涣，心里却是想起了其他。事到如今，萧睿已经基本上明白了个大概。与其说李隆基是想要看看两大才子的比试，不如说是李隆基利用这个狂傲的青年来警告自己，如果跟李林甫走得太近，如果跟这些世家大族走得太近，他就会被李隆基当成弃子。


“弃子又如何？我不能负了腾空。”萧睿心里一阵冷笑，“好一个无聊的狗皇帝，好一个无羞无耻的老扒灰！”


在李隆基看来，萧睿是个聪明人。只要崔涣掺和进来这么一闹腾，他便会明白他的警告，最终自己选择与李家退婚，免得他这个当皇帝的还要去干涉臣下的婚姻私事。萧睿跟李腾空退婚，然后李隆基再出面为崔涣跟李腾空赐婚，从而皆大欢喜各取所需。


崔涣当然是看不穿这一层复杂的“窗户纸”。不过，对于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青年才子而言，有了李隆基的金牌在手，有了“奉旨文比”的招牌，他焉能肯放过这在他看来最佳的机会。借萧睿扬名，借萧睿获得美人芳心，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本来，他还想好好准备一天，便邀长安士子，设下一场文比宴。今日适逢其会，便索性刻意挑起“事端”，一边发泄发泄心中积攒的怨愤，一边实现自己才压萧睿的心思。


对于自己的才学，崔涣可是颇有信心的。实事求是地讲，崔涣才学满腹堪称人杰，尽管他狂傲了一些。可惜，他遇到的、想要挑衅的却是一个穿越者。


“既然摩诘先生在此，还望摩诘先生为我二人主持此会，为崔涣出题。”崔涣傲然挺立当场，倒背起了双手。


王维扫了萧睿一眼，见萧睿一幅无所谓、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叹，“年少轻狂，崔涣啊崔涣，你虽有才，但你面前的这个萧睿却是古今难得一见的奇才大儒，出口成章字字珠玑，你想要胜过他，难，太难了。”


王维叹息一声，“崔涣，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又何必呢？”


崔涣笑了笑，傲然躬身道，“请摩诘先生出题。”


“也罢——前些日子终南大雪，你便以此为题赋诗一首。”王维皱了皱眉。


崔涣一怔，眼望向了楼外。沉吟了一会，他才缓缓吟道，“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刚吟了两句，却听萧睿嘲讽地轻轻一笑，顺嘴接口道，“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崔涣面色陡然一惊，沉声道，“你……”


这后面两句，的确是崔涣心中所想，但他只是想到还没有吟出，却被萧睿拔了头筹。


他却不知，这首《终南望余雪》早就是萧睿耳熟能详的名句，只是萧睿不明白的是，明明这诗的作者是“祖咏”，怎么如今却从崔涣的口中吟出？想起那祖咏是王维的好友，萧睿回头瞥了王维一眼，见他面不改色，心里更加的疑惑了：崔涣绝无可能当着王维的面剽窃，莫非是历史的错记，这原本就是崔涣所作？


王维赞许地看着萧睿，“子长这后两句续的好，与崔涣的前两句相得益彰，可谓是绝配，妙哉。”


崔涣狠狠地瞪了萧睿一眼，心里跟吃了屎一般堵心。原本这是他偶得的妙句，吟诵出来必成传世名作，可结果却半路被这萧睿搅了一搅，不但没有显出自己的才学，反而更反衬出萧睿来。他咬了咬牙，躬身道，“摩诘先生请再为崔涣出题。”


……


……


王维就随意又出了一题，咏梅。那崔涣还当真不错，略一沉吟，又吟出了一首妙句来，倒也赢得了在场官吏们的一些热烈掌声。


听着崔涣的吟诗和那些无聊的掌声，萧睿越来越觉得荒唐。他没有兴趣再留在这里跟这崔涣莫名其妙地比什么才学诗词，他将手中的一盏酒一饮而尽，缓缓起身来向郑陇淡淡拱手一笑，“郑伯父，小侄不胜酒力，就提前告辞了。”


郑陇一怔，起身道，“贤侄要走？”


萧睿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醉意晃悠着身子向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大人，告辞了。”


“萧睿，你只要离开望水楼，便是自行放弃。以后，你再也不要在城中打着天子门生、才子酒徒的名号招摇撞骗了。”崔涣冷笑着。


呃？萧睿打了一个酒嗝，回头来瞥了一眼崔涣，“崔涣，我笑你太愚蠢……你当真以为，这吟诗作赋我便会输于你？”


“哼，休要逞口舌之利。”崔涣不屑一顾的啐了一口。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落在萧睿眼里，非但没有激起萧睿一丝半点的怒火，反而让他感觉这崔涣实在是个二百五。明明李隆基拿他当道具和枪子，他还不自知，反而喜滋滋地冲锋在前。


此时此刻，萧睿真想爆句粗口，骂他两声sb。


“红颜祸水，果然如此。”一旁的王维暗暗一声长叹，心道当日那杨洄为了咸宜跟这萧睿争风吃醋，结果最后美人没落着，反而落了个惨死的下场；如今，又有一个公子哥儿为了李腾空跟萧睿较上了劲……可悲啊，崔涣啊崔涣，你即便是胜了这萧睿，就能赢得美人的心？


王维当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对于崔涣和崔家而言，娶李腾空那就意味着跟李林甫联姻，意味着崔家的权势得到巩固和发展——要不是为了这个，想必崔涣今天也不至于“疯狂”至斯吧。


“请摩诘先生为萧睿出题吧，看来我不献丑一番，今儿个就走不了了。”萧睿醉意朦胧，又走到自己的案几前，自斟了一盏酒，仰首一饮而尽。


“子长号称才子酒徒，就以酒为题吧。”王维点了点头，随意道。


“呃，酒？好……”萧睿打了一个酒嗝，“沈姑娘，斟酒来！”


※※※


九曲黄河万里江，中华美酒源流长。高歌祝酒酒神舞，炎黄子孙皆杜康。


……


会饮美酒竞魁首，酒龙酒圣伴酒狂。酒胡传筹行酒令，觥筹交错话沧桑。


酒翁夸酒邀酒仙，刘伶月月醉他乡；李白斗酒诗百篇，张旭醉草龙蛇翔。


……


酒箴酒训酒德颂，琼桨玉液涨三江。一部酒经诵千古，百卷酒谱续华章。


酒是长歌歌是路，心为酒杯杯为床。春风吹得酒力旺，醉翁何必欠酒荒！


重阳天高秋气爽，何不携手登高冈？高山流水不须酒，黄花红叶琴一张。


酒余天地听雁唱，九州处处好风光。大道一滴透明酒，常理何须酒中尝？


莫言人生一杯酒！莫道世界是酒缸！睡时醉里乾坤大，醒来壶中日月长。


酒魔酒鬼四肢软，酒党酒妖铁心肠。社稷兴衰一壶酒，人间善恶一斗装。


……


萧睿狂放豪迈的歌声在众人耳边回荡着，就在众人痴迷半响群起喝彩叫绝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飘然下了望水楼，带起一阵浓郁的酒香，消失在长安城里的茫茫人海之中去。


王维站在望水楼的回栏上，轻叹一声，“真性情、真酒道、真酒徒也，大唐无人能及。”

第190章 选择


会饮美酒竞魁首，酒龙酒圣伴酒狂。酒胡传筹行酒令，觥筹交错话沧桑。


酒翁夸酒邀酒仙，刘伶月月醉他乡；李白斗酒诗百篇，张旭醉草龙蛇翔。


……


……


莫言人生一杯酒！莫道世界是酒缸！睡时醉里乾坤大，醒来壶中日月长。


酒魔酒鬼四肢软，酒党酒妖铁心肠。社稷兴衰一壶酒，人间善恶一斗装。


……


……


沉寂了多时的才子酒徒萧睿，又因为这一曲“酒后放歌”而震动了整个长安城。一时间，酒坊妓馆中，这曲气势恢宏雄浑壮美的歌儿，在那些纵酒为乐的士子文人和花间觅蝶的风骚雅客之间悄然传唱起来。


生活如戏，岁月如歌，冬日的长安寒风如割。就在席卷整个长安城的北风之中，就在那鳞次栉比的酒坊茶肆妓馆传出的悠扬的曲调儿和那粗俗淫荡的淫靡声下，萧睿即将迎来他穿越盛唐后的第三个上元佳节。


虽然距离上元佳节还有十多日，但长安城里的节日气氛已经非常的浓厚。不知何时，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们渐渐消失了踪迹，而东西两市上的商铺也次第开始关门歇业，准备过节。


如今的萧府较以往已经有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三座宅院连通之后，经过了重新整修，占地足足有数十亩，楼台亭阁掩映，层层院落深沉，那彰显盛唐风流本色的假山流水和雕梁画柱的幽长回廊，以及粉红色的琉璃瓦飞檐，构成了萧家如今素雅而浮华的景致。


府中的下人们正在忙于张灯结彩，将整个萧府装扮的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忙得不可开交。一来是上元节即将到了，二来是萧睿即将在上元节后跟李林甫的女儿成婚。


萧睿静静地站在内院中，心头一片宁静。


“大人，李相和李腾空小姐到了。”萧虎恭谨地站在门外。


萧睿一怔，但旋即又暗暗长叹了一声，回避不了的东西始终还是回避不了。既然不能回避，那就无需回避了。


“岳父大人，腾空！”萧睿笑吟吟地将李家父女迎进了自己温暖如春布置清雅的书房里，秀儿赶紧让几个侍女上茶待客。


李林甫淡淡笑着端坐在那里，而李腾空则笑嘻嘻地站在萧睿身侧，伤势基本痊愈，她早就在床榻上躺不住了，时不时就溜出来跑到萧家来找李宜和玉环。亲事已经定下，心愿业已得偿，李腾空自觉浑身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看谁都是阳光灿烂。尽管还是凛凛冬季，但她的身上却传播出春的明媚。


“腾空，你坐下吧，你的身子还没有痊愈。”萧睿柔声道，“强行”将李腾空按在了铺着羊皮毯子的胡凳上，然后向李林甫躬身一礼，“岳父大人既然有话就直言吧，此刻也没有外人。”


李林甫呵呵一笑，“子长，老夫也就不跟你客套了。前几日，高力士从骊山别宫为老夫传来消息说，皇上对你跟腾空的婚事非常不满意。”


萧睿默然无语。


李腾空却大惊道，“爹爹，为什么？皇上为什么？”


李林甫叹息一声，“孩子，不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子长，老夫还听说，皇上已经有意要将腾空赐婚给那崔家的崔涣——你可知晓？”


萧睿点了点头，“我知道。”


李腾空霍然起身，明媚的俏脸一片涨红，“爹爹，皇上怎么能这样，不，我不会嫁给崔涣，除了萧郎，我谁都不嫁。”


萧睿走过去准备轻轻拍拍李腾空的肩膀，安慰她两声，却拍了个空，李腾空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萧睿的书房，瞬间身影消失在拱门外，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李林甫皱了皱眉，“不要追了，她定然是去崔家找崔涣了。说起来，她跟崔涣也算是青梅竹马，只是当时空儿年纪还小，所以老夫就没有答应崔家的求婚。可到了现在，谁知空儿就偏偏喜欢上了你——小子，生生便宜你了。”


萧睿脸上微显一丝尴尬，他拱了拱手，“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老夫成全，可皇上却不想成全。今日老夫来，就是想问你一个准话，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还要娶空儿？”李林甫淡然笑着，声音非常的飘渺和低沉，“你应该明白，你是皇上培植起来准备日后制衡老夫的棋子，假如你要跟空儿成亲，萧家跟李家成了姻亲，皇上定然会放弃你。你如今所有的天子门生的荣宠，都将化为乌有。”


“而如果你放弃跟空儿成亲，你的仕途必将一帆风顺，据老夫估计，顶多10年之中，皇上就会扶植你入中书门下，渐渐取代老夫的位置。如此种种，如此利害冲突，你可要想清楚。你不要有心思顾虑，事关你的前途和一世的荣华富贵，你就算是做出选择，老夫也绝不怪你。至于空儿，或许会有些伤心。”


李林甫缓缓说着，面色淡定。


萧睿长叹一声，“皇上拿我做棋子，其实岳父大人你又何尝不是拿我当棋子？不瞒岳父大人说，我很不喜欢、非常讨厌被别人操控，哪怕是皇上，哪怕是岳父大人你。”


李林甫面色不变，“你是聪明人……想必这两天你已经有决定了。”


“这事儿无需思虑什么。我答应过腾空，会给她幸福，会用一辈子去补偿她，就一定会做到。至于皇上高兴不高兴，岳父大人高兴不高兴，那就不是我操心的事情了。”萧睿嘴唇紧紧地抿着，“其实，我早就厌倦了这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生活，这官，不做也罢。”


李林甫眼前一亮，眼中闪出了一丝欣慰之色。他缓缓起身，“子长，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你放心，只要老夫还在朝中，就没有人敢动你们萧家。”


萧睿微微笑了笑，心道，老奸巨猾的李林甫啊，为了保住自己未来的权力，不惜将女儿也引入棋局……萧睿明白，在这场皇帝跟李林甫看不见的争斗中，悄无声息地李林甫胜出了。李隆基做了一个套，但李林甫又在李隆基的套里做了一个圈，将李腾空、萧睿和李隆基一起圈了进去。


一场花好月圆的婚礼，即为女儿找到了理想的归宿，又将自己未来的威胁消弭。李林甫不可谓不高明，与李隆基的阴沉和阴谋相比，他的手段是那么地隐蔽和云淡风轻。萧睿暗叹一声，大抵，这才是高级的政治手腕吧。


“但是，皇上上元节前就会回京，一旦回京，皇上肯定会立即为空儿和崔涣赐婚……”李林甫见萧睿躬身下来，稍微顿了顿，“你准备如何？”


“请岳父大人恩准，我明日便将腾空娶进府来，生米做成熟饭，我就不相信，皇上还能……”萧睿毅然道，抬头来正好瞥见李林甫朗笑声里眼中投射出的一丝老奸巨猾。


“贤婿啊，你跟老夫想到一起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做好了空儿出嫁的任何准备，不需要那么多讲究了，明日便为你跟空儿举行婚礼——至于皇上，看来是来不及参加婚礼了。”李林甫抚须长笑，“好了，老夫这就回府准备，你也赶紧的吧。”


……


……


其实萧睿早就做好了迎娶李腾空的准备，就连喜帖都已经写好待发。下人们飞速的运转起来，烟罗谷里一辆黑色豪华马车急速向城里驰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萧睿明日就要迎娶李相女儿李腾空。


这婚礼来得太快了吧？朝野上下旋即一片哗然。


这一消息在长安城中传播的时候，李腾空正赶去了崔家不久。


看着英挺的崔涣出现在自己眼帘中，李腾空不由想起那儿时的往事，想起少年崔涣对自己的百般爱护，心里不由一软，小声道，“崔涣哥哥，好久不见了。”


崔涣闻听李腾空前来喜不自胜，虽然在郑家的宴会上他没有实现目标，反而让萧睿借机大大地出了风头，但他心里却还是充满信心的。不为别的，就为李隆基的一句承诺。李隆基明确告诉他，上元节之后便会为他跟李腾空赐婚。


至于那萧睿——崔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就不相信，萧睿难不成还能再搞出一场抗旨的风波来不成？


“腾空妹妹，你还好吗？”崔涣柔声道，眼中的一抹柔情在李腾空身上打着转转。


“崔涣哥哥，我来时跟你说清楚的——我喜欢萧郎，也只会嫁给萧郎，我知道崔涣哥哥对空儿很好，但空儿一直是把你当成兄长看待……还请崔涣哥哥成全空儿和萧郎，空儿会一辈子感激崔涣哥哥的。”李腾空脸色一红，后退了一步，幽幽道。


崔涣面色一变，不由冷笑道，“原来腾空妹妹来找我，就是为了萧睿。怎么，你们不是已经有了婚约了吗？”


“可皇上……”李腾空咬了咬牙，“请崔涣哥哥成全。”


“腾空妹妹，你眼里只有那萧睿，你可知道我崔涣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你情深一片？”崔涣愤愤地摆了摆手，“……依我看来，那萧睿肯定会为了前途和荣华富贵放弃跟你的婚约，因为……腾空妹妹，不信咱们可以走着瞧。”

第191章 崔涣闹婚


李腾空面色一变，但旋即又嫣然一笑，“崔涣哥哥，你错了，萧郎绝不会负我……空儿言尽于此，既然崔涣哥哥执意如此，空儿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空儿今天撂下一句话，即便是空儿死了，也要跟萧郎在一起。”


李腾空拂袖而去，要不是顾及往日那点情分，刁蛮的少女早就发作了。


望着李腾空远去的背影，崔涣面色阴沉如水，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嘶吼了一声，“萧睿！”


李腾空匆匆离了崔家，坐着自己的马车回府而去。崔涣的一番话并没有在少女心里激荡起一丝涟漪，在她看来，萧郎的一句承诺已经值得她用一生去依恋。她，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也没有什么好恐惧的，如果，如果爱郎的承诺随风而散，如果爱郎的承诺都不足信，那这个世界于她而言，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但到了府门前，却见府中上下正在忙里忙外，而那些守门的下人们看见她回来，脸上都浮起深深的笑容，一个个躬身前来道喜，“恭喜六小姐，贺喜六小姐。”


这多少让李腾空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她跟萧睿已经订婚，但距离婚礼还有一段日子。这平空空的，下人们发得什么疯？道得什么喜？但李腾空心里总是有些喜悦，也就顾不得说什么，就进了府去。


但进府之后就大吃一惊。原来，府里的侍女们正在紧锣密鼓地为她准备嫁妆，那一箱箱的嫁妆首饰以及陪嫁的财物礼仪等等，都摆在了院中，她的几个嫂嫂正小心翼翼地带人在箱子上贴着喜庆的封条。


李腾空犹豫了一下，却见李夫人笑吟吟地迎了过来，“空儿，还不赶紧去准备准备，明日萧睿便过府迎娶你了，你要大喜了呀！”


李腾空身子一颤，俏脸顿时涨红起来，支支吾吾地道，“明日？天！”


李夫人呵呵笑了笑，“你爹爹刚从萧家回来……万事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明日萧睿上门迎亲了……怎么，空儿又莫不是又不想嫁了？”


“娘！”李腾空羞红了脸跺了跺脚，便冲进了自己的闺房。


……


……


第二天。


萧睿跟李腾空的婚礼虽然隆重盛大，以至于惊动了大半个长安城。但过程却极其简约，在李林甫和萧睿的默契下，婚礼简化了很多繁琐的礼仪环节，譬如那迎亲时在李林甫家里的“迎喜”、“叫门”、“对诗”等，以及迎亲队伍回到萧家来的种种程序。


萧家门口聚集了很多围观的百姓，鼓乐齐鸣的萧府内荡漾着无尽的喜气。萧虎带着一群穿着新衣的下人们喜滋滋地在门口发散着喜钱，每一把喜钱扔向人群中，都引起一阵喧哗和哄抢。


萧家大堂，伴随着司仪那悠扬高亢的唱词，萧睿牵着头蒙喜帕的李腾空，笑吟吟地走进堂中，省去了诸多繁琐礼仪的婚礼直接进入了最后关头，只要拜完天地和亲属，婚礼就算是礼成了。


玉真作为男方亲人坐在左侧，而李林甫夫妇作为女方父母坐在右侧，李宜和玉环两人则陪坐在下首。而前来观礼赴宴的满朝文武和大唐贵族们，则团团围坐着。自打新郎迎进了新娘，府中的鼓乐声便变得更加喜庆和密集，司仪摆了摆手，那欢快的鼓乐声便戛然而止。


“一拜……”司仪那喉咙中的唱词还没有喊出来，一个一身白衣的俊秀青年面沉似水，手里高举着一面金灿灿的金牌，大步跨入充满了大红色的喜堂，大声喝道，“且慢！”


李林甫勃然色变，霍然站起身，怒喝道，“崔涣，你疯了不成？赶紧跟老夫滚出去，免得伤了你我两家的和气！”


李林甫再怎么沉稳，这女儿出嫁的婚礼上有人来捣乱，他焉能不怒。其实，不要说李林甫发火了，就是所有前来观礼的宾客也暗暗皱眉，心道这崔家的崔涣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跑到人家的婚礼上来搅局。


崔涣冷冷一笑，手中的金牌高高扬起，“皇上口谕，已经将李腾空赐婚给我，萧睿，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娶空儿！”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只有玉真和李林甫心知肚明，李林甫与玉真对视了一眼，李林甫缓缓坐下，玉真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崔涣，你才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搅闹我家子长的婚礼。自古以来，男女婚嫁自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皇上岂能干预民间婚嫁？我家子长与空儿情投意合，既有三媒六证，又有父母之命……你竟敢假传皇上口谕，这可是死罪！”


崔涣今儿个也是豁出去了，他昂然躬身一礼，“回玉真殿下的话，这是前几日皇上召见崔涣时所言，崔涣岂敢假传皇上口谕？”


玉真不由勃然大怒，冷笑着扫了一眼站在宾客中面色尴尬惶恐的御史崔踞，“崔踞，你生的好儿子！”


崔踞面色如土，匆匆出来狠狠地扇了崔涣一个耳光，怒斥道，“畜生，还不赶紧给我滚回去！”


崔涣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无视其父眼中的惶恐和震怒，微微上前一步，又将手中的金牌举了起来，“皇上金牌在此，谁敢拦我！”


正沉浸在喜悦和幸福中的李腾空，突然遭遇了崔涣的半路搅闹，一时间怔在哪里，有些失神。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旋即，她又愤怒起来，自己的婚礼上出现如此情境，好端端的幸福甜蜜被崔涣拦腰截断，她愤愤地正要扯落大红色的盖头，上前去怒骂崔涣一顿，却觉萧睿微微握住了她的小手，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空儿，稍安勿躁！”


萧睿心里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但他的脸上，却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上前一步，望着面目扭曲狰狞的崔涣，淡淡道，“崔涣，皇上明知我跟空儿已有婚约，岂能将空儿指婚给你，你假传圣谕，胆子也忒大了一些。”


崔涣哼了一声，“皇上亲口所言，焉能有假！”


萧睿突然笑了起来，又上前了一步，“崔涣，空儿已经是我的妻子，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看在崔踞崔大人和崔家的面上，只要你就此退去，或者留下来喝一杯喜酒，我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休想！”崔涣咬紧了牙关。


萧睿霍然转过身去，望着一众宾客，朗声笑道，“诸位大人，今天萧某大喜之日，承蒙诸位大人前来赏光观礼，可是这崔涣——崔大人，我与你们崔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尔等何以欺人如此太甚？”


没等崔踞反应过来，萧睿猛然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顿去，一丝丝的厉芒从他的眼神中发散出来，缠绕着崔涣那张铁青的脸。


谁也没有想到，萧睿云淡风轻地挽起宽大的袍袖，奋力一拳就击打在崔涣的脸上。噗嗤一声，崔涣惨叫一声手捂住面部，黑红的血迹从他的指缝间流了出来。萧睿的力气虽然不是很大，但这充满了熊熊怒火的一拳，也活活将崔涣打了一个大开染坊。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血流满面的崔涣和那挥出一拳后冷森森站在那里的萧睿，堂中静寂无声，只能听见众人震惊紧张的喘息声，以及蕴含情绪不同的心跳声。


李林甫讶然起身，口张大但没有说出话来。


玉真则摇了摇头，心道，这小冤家还是发火了。


李宜和玉环紧张地并肩站在一起，就要扑向萧睿身边。而那一身喜裙的李腾空，虽然蒙着盖头，但也听见了崔涣的那声惨叫，隐隐看见了他血流满面的惨状。


“来人。”萧睿冷笑着摆了摆手。


那刃率领几个僰人护卫冲了进来，躬身道，“大人。”


“那刃，给我拿下这个狂徒，绑起来。记住，去交给万年县衙的孙全，就说本官说了，此人私闯民宅搅闹本官的婚礼，暂且押入大牢，等候本官处置。”萧睿沉沉的声音在喜堂中回荡着。


“本官是朝廷命官，本官有御赐金牌，谁敢动我！”崔涣气急败坏地吼道，“萧睿，你这个莽夫，竟敢出手伤人！”


“有金牌很了不起吗？老子也有！”萧睿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扔给了那刃，愤怒地吼叫起来，“还不动手！”


……


……


崔踞和出身崔家的一些朝臣虽然也不满崔涣的做法，但崔涣却毕竟是崔家的公子，见萧睿竟然让其府中的护卫动手抓了人。崔踞手心哆嗦了一下，上前去略一拱手，“萧大人，犬子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今日他虽有过错，但也不至于……”


熊熊的怒火一旦宣泄出来便再也控制不住，萧睿冷笑一声，阴森森地望着崔踞，“崔大人，崔涣打着皇上的旗号在我的婚礼上搅闹，难道我还要笑脸相迎？崔大人，你们崔家是不是觉得我萧睿官职低微甚好欺负？”


萧睿顿了顿，突然怒吼了一声，“崔踞，你说是不是这样？”


崔踞被萧睿一通怒火给弄了个大红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羞愤地跺了跺脚，愤愤离去。出身崔家的那其他几个朝臣也暗自叹息一声，也纷纷相携垂首离去，心里将崔涣骂了个狗血喷头。

第192章 先入洞房再说


婚礼继续进行，礼成后的宴席上的气氛却明显有些沉闷。不仅是因为崔涣来闹了这么一场，还在于，众人心里平生几分诧异和讶然：皇帝为什么会这么多管闲事？李林甫都喜滋滋地愿意将女儿嫁给了萧睿，皇帝又是操得哪门子闲心？


一定有因由。


……


……


深夜，宾客散尽，萧家只留下了一些至亲，譬如李林甫和他的家人，再譬如玉真。数根大红的喜烛没心没肺地燃烧着，挂满了横梁的一盏盏粉红宫灯当空发散着柔和的光芒，喜堂中的喜庆气息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多少。


见天色已晚，李林甫笑了笑，“玉真殿下，时辰已到，我们还是告辞回府去吧……”


玉真妩媚的脸上笑吟吟地，但她突然瞪了李林甫一眼，冷笑道，“李相今儿个是心满意足了，但我家子长却因此……还有那崔涣，当真是狗仗人势，好好的一场婚礼就让他给搅和了。”


李林甫尴尬地一笑，他知道他那点心思瞒不过玉真，只是呵呵笑着，“贤婿且安心，这也不算什么，崔涣不过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想起之前崔涣那嚣张的德性，李林甫不禁又冷笑了起来，“至于这崔涣——贤婿你就不要管了，让老夫来收拾那狗才。还有那崔家，竟然敢纵子闹事，当真是不把我李林甫放在眼里了。哼，看来老夫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这崔郑王卢四姓氏族还真是要蹦跶起来了。”


萧睿淡淡一笑，“也好。”


玉真叹了口气起身道，“崔涣闹腾不怕，怕的是皇上就要回京了。李林甫，你心里明镜儿似的，一旦皇上回京……子长，听娘亲的话，不管皇上怎么怪罪，你也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莽撞了……”


萧睿微微一笑，“娘亲，岳父大人，你们也无需为萧睿过多担忧了。不管怎么样，我又没有触犯王法，难道皇上还能因为我娶了腾空就砍我的脑袋？”


玉真长出了一口气，“砍脑袋那倒不至于，只是娘亲怕你的仕途就此……”


李林甫不以为意地接口道，“那又如何？即便是子长没有了官爵，他毕竟还是咸宜公主的驸马，还是我李林甫的女婿，还是你玉真殿下的义子，还是大唐冠绝天下的才子酒徒，只要有老夫跟玉真殿下在，在这大唐，又有谁敢动萧家？再者说了，这小子富甲天下，家财巨万，怕是恨不能无官一身轻，关起门来在家左拥右抱享尽人间艳福吧？”


玉真嫣然一笑，“那倒也是。凭子长如今的身家，做不做官倒也无妨了。”


萧睿耸了耸肩，苦笑道，“岳父大人，娘亲，这天色已晚，不管怎样，还是先让我入了洞房再说，好不好？”


李林甫哑然一笑，赶紧起身向堂外行去，哈哈大笑道，“对，对，春宵苦短，别让空儿等急了。”


玉真狠狠地瞪了萧睿一眼，“小冤家，这就猴急了？好吧好吧，我这就走。”


李林甫和玉真走了，但萧睿却没有去李腾空的新房，而是默默地坐在堂中，梳理着自己纷乱的心绪。李宜和玉环一直没有离开，见萧睿没有入洞房的意思，李宜从秀儿手中接过一盏热茶，端了过去柔声道，“子长，先喝盏热茶，凡事入了洞房等明日再说，腾空妹子可是在房中苦等，你再不去怕……”


萧睿点了点头，向李宜一笑，心中继续思潮汹涌。


这一直以来，萧睿觉得自己就好像是那飘飞的风筝，任由牵着线的李隆基摆布，无论他想飞的多高，那线头都紧紧地攥在李隆基的手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将他扯落下来。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即便是再风光无限，其实也是暗藏杀机。


既然如此的话，那还不如自己主动扯断这根线……今后的路，是该飞上高空还是滑落地面，是该低空盘旋还是九天翱翔，都让自己来做主。


我不做风筝，要做——起码，也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雄鹰。风雨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沉沦于做一只风筝，可怕的是自己没有翱翔天宇和抵抗风雨的能力。萧睿默默地想着，眼中的坚毅和凛然之色越来越重。


萧睿缓缓站起身来，向李宜和玉环歉然一笑，便匆匆去了他跟李腾空的新房。


杨玉环人虽然聪颖，但她自幼生长在民间，对这种朝堂上的权力争斗和复杂关系不甚了了，这整整一个晚上了，她还是没有弄明白这其中的纠纠缠缠，总算等萧睿离开，她这才急急扯住李宜的衣襟，问道，“宜儿姐姐，你能不能跟玉环说说，皇上为什么不喜欢萧郎娶腾空妹妹？难道，是因为宜儿姐姐你？”


玉环的眼神虽然很迷惑但也很清澈，李宜幽幽一叹，“玉环妹妹，这朝堂之事复杂的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或许，父皇是不希望看到我们萧家跟李家联姻吧。要知道，父皇一心扶持子长，就是为了将来牵制李相——可如今，子长突然娶了腾空妹妹，变成了李相的女婿，你说父皇会不会生气？”


玉环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还是有些迷糊，但她心性淡定，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也不怎么感兴趣，想了想也就没再问。笑着牵起李宜的手，“宜儿姐姐，今晚我们姐妹俩一起睡吧，反正萧郎今晚肯定是不会……”


李宜面色涨红起来，跺了跺脚，嗔道，“你这死丫头……”


……


……


洞房中红光摇曳，所有的家具用度都蒙上了一层红纱，说不尽的旖旎和喜气。李腾空趺坐在床榻上，背靠着那大红色的丝缎锦被，自己早早地脱去了厚厚的喜裙，心情复杂地焦急等候着萧睿的到来。


时光一点点地流逝，那大红色的喜烛上灯花儿跳跃着，但萧睿还是没有来，李腾空越发的焦躁和郁闷。在自己的婚礼上，居然出现了这么一场闹剧，让明媚的少女心底忐忑不安又异样的愤怒。她不知道，萧睿会不会因此……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崔涣。”李腾空粉嫩的手紧紧揪住丝缎锦被，妩媚俏丽的脸上浮现起深深的愤然。


门外北风呼啸，萧家院中人声似有似无，簇新喜庆的洞房里静寂无声。李腾空心里扑扑直跳，心里微微有些发慌，脸蛋儿渐渐变得涨红起来。


噗嗤。或许是野猫窜上了府中的高墙或者是飞檐，发出了轻轻的声响。


李腾空心里戈登一声，望向紧闭房门的双眼越来越哀怨和失望。


突然，门外的回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腾空的心儿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她趺坐在床榻上的身子微微抬起，双手前撑，姿态甚是怪异。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腾空的心就跳动的更厉害。但没有多久，那脚步声就过了去，旋即听到一个侍女的声音，“大人，这边请。”


“来了，终于来了。”李腾空心里一阵喜悦，两行珠泪瞬间夺眶而出。


门吱呀一声开了，带进一股清冷的风来，李腾空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空儿，让你久等了。”萧睿一边说一边屏退了准备进门为他宽衣的侍女，自己匆匆地脱去了厚厚的喜袍，只着内衣上了床榻。突然抬头见李腾空脸上泪痕隐然，不由一怔，“空儿，你哭了？”


李腾空再也忍不住激荡的情怀，也顾不得娘亲一早就提醒她的矜持，一股脑扑在萧睿怀里，哽咽起来，“空儿害怕你不要我了……”


萧睿瞬间便醒悟过来，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柔声安慰道，“怎么可能，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没有谁能把我们分开……好空儿，不哭了……”


李腾空渐渐在萧睿怀里破涕为笑，但她旋即感到自己的男人似是有了一些异样，不但身子发热，呼吸声还变得急促起来。她一怔，绵软的身子在萧睿的怀里一扭，突然感觉萧睿的手抚向了自己丰满挺翘的香臀，当即涨红了脸，刚要推拒，又想起这是自己的洞房之夜，不由发出一声嘤咛，瘫软在萧睿的怀中。


萧睿的手伸进李腾空的小衣，畅通无阻地抚在了那浑圆挺翘的香臀上，那只手顺着香臀一路向上，渐渐摸到了一道隐隐的伤疤，萧睿心中一颤，他轻轻为李腾空脱去小衣，看着她那雪白肌肤上那一道寸许大小如同月牙儿一般的新鲜疤痕，满腹的欲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柔情和愧疚。


“萧郎……”李腾空忍着羞意转过身来，胸前两颗饱满的丰盈一阵晃动，乳波荡漾。她紧紧地抓住萧睿的手，缓缓向自己的饱满上放去，口中喃喃自语着，“萧郎，我比宜儿姐姐和玉环姐姐不差……”


入手温热而有弹性，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萧睿浑身一颤，忍不住挪开手，俯身下去一口含住了那颗鲜红的蓓蕾。


李腾空瞬间似是要晕厥过去，羞不可抑地扭动着身子，两条修长的玉腿拧成了麻花儿，脸上羞红得能滴出水来，那呼吸也顿时变得急促起来，“萧郎，我要死了……”

第193章 奉召进宫


距离上元节还有几日。长安城里，越加的寒冷，虽然天色晴朗，但高悬在当空太阳并没有给城中增添多少暖意。凛冽地西北风不咸不淡地刮着，犹如刺骨的刀光锋芒一样切割过长安人的脸庞。这几日，街上的行人明显减少，长安城终于迎来了一年中最为空寂的几天。


不过，长安人这几日收藏起来的欲望，会在不久后的上元节之夜得到激情的释放。


午后时分，大唐皇帝李隆基的仪仗悄然进京，在满朝文武来不及迎接之际，就进了皇宫安置下来。而没过多久，皇城中就驰出一匹快马，直奔萧府。


萧睿自打知道李隆基回到长安的消息之后，就换上了簇新的五品官袍，静静地等候在书房里。他知道，皇帝的传召最迟不过下午就会来了。果不其然，传旨的小太监匆匆宣读完李隆基传萧睿进宫觐见的口谕后，也没敢停留匆匆离去。


萧睿缓缓出了书房的门，那刃早已将马车备好，等候在府门外。


李宜和杨玉环携手站在那里，面色微微有些担忧。而刚刚成为人妇的李腾空，脸上带着浓浓的羞涩，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两女背后，眼望着萧睿飘然而去，紧紧的抿着樱唇，黯然地垂下头去。


“腾空妹妹，你……”李宜无意间回头见李腾空无力地倚在墙壁上，神色复杂盈盈欲泣，不由轻轻一笑，“腾空妹妹，你不要担心啦，玉真皇姑已经提前进宫去了——而且，还有母妃在，父皇，父皇是不会太过责难子长的。”


李腾空心里一颤，既有几分羞涩又有几分难堪和尴尬地垂下头哽咽了起来，她猛然抬起梨花带雨的脸蛋，扑入了李宜的怀抱，“宜儿姐姐，都是空儿不好，害得萧郎……”


“傻丫头，与你无关的。”李宜轻轻一叹，半真半假的笑道，“要怪还是得怪李相。”


武惠妃的寝宫。


今年51岁的皇帝李隆基昂昂然站在殿中，非常合身的龙袍将他挺拔高大的身材衬托得英姿勃勃，只是那眼角的几抹鱼尾纹见证了岁月的痕迹。作为当今的天子，李隆基根本不用刻意发散出什么王八之气，那股子当皇帝几十年唯我独尊滋生出来的巍然气势就无形中发散出来。


萧睿默默进了殿去，循规蹈矩地按着大唐朝廷的规矩礼仪对李隆基跪拜完毕，然后静静地站在一侧，等候着李隆基的怒火咆哮。不过，出乎他的意料，李隆基并没有发多大的火，只是声音有些低沉，或者说有些阴森。


“萧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任凭朕怎么暗示提点，你还是一意孤行，竟然趁朕还未回返长安，就跟李腾空完婚……好，好得很！”李隆基眉头一皱。


萧睿没有回言，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其实，不管他说什么辩解什么，都无补于事。当然在他的本心里，自己跟李腾空成婚，与皇帝何干？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你让朕很失望，真的很失望……要不是——”李隆基突然想起刚才武惠妃和玉真两人跟自己的一番“口角”，不由平添了几分恼火，“朕恨不能将你永远赶出长安，永远不要再出现朕的面前！”


萧睿的“不听招呼”，这不仅是让李隆基失望的问题，还打破了他设计的权力制衡计划。而萧睿既然跟李林甫成为了翁婿，萧睿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价值。在回到长安的前一日，他拿定了主意要将萧睿贬黜京去。


但这“计划”还没来得及化为现实，就遭到了武惠妃的强烈反弹。两人恩爱近20年，武惠妃还是头一次为一个臣子跟李隆基“红脸”。在武惠妃看来，萧睿跟李林甫联姻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李林甫也是坚定的寿王一派的嫡系中坚力量，萧睿娶了李林甫的女儿，等于是彻底倒向了寿王一边，对李瑁对她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


再者说了，萧睿还是李宜的丈夫。如果将萧睿贬黜京到那种蛮荒之地去，李宜岂不是要跟着他受苦？


故而，为了女儿和儿子，武惠妃不依不饶地跟李隆基发起了小性子，就连李隆基昨晚想要跟她欢好都被她以身子不舒服推拒了。李隆基明知她的心思，再加上两人感情深厚，见她反弹强烈也就渐渐淡了将萧睿贬黜出京的念头。


才把武惠妃安抚下，玉真又来“闹腾”了一次。这样一来，李隆基心里对萧睿的那份“愤怒”，其实早就淡化了不少。


“罢了，萧睿，你回头来想想，难道朕对你的厚望和栽培，还比不上李腾空那个小丫头吗？你要娶谁都可以，只要宜儿不反对，我这当父皇的焉能去管你们这些破事，但你却偏偏娶了李腾空，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朕难堪，要朕失望？”李隆基摆了摆手，自顾坐了下去。


“腾空舍命相救，又对臣情深意重，臣实在是不忍……”萧睿缓缓跪倒在地，“请皇上恕罪。”


妩媚的武惠妃笑吟吟的拖着华丽的霓裳从后殿走了过来，裙袖轻扬，丰腴的腰身轻扭，体态曼妙，整个人看上去明艳不可方物。萧睿看得一呆，这武惠妃是他穿越到盛唐所见过的最成熟、最有味道的女人，虽然人到中年，但无论是那妩媚的面容还是如若凝脂的肌肤，都毫不亚于少女。


与武惠妃一比，杨玉环少了几分华贵，李宜少了几分风韵，李腾空多了几分青涩，章仇怜儿多了几分柔弱。即便是玉真，在这大唐深宫第一贵人的面前，也有几分相形失色。


作为一个生了好几个子女的中年妇人，见自己的女婿眼中有一抹失神和惊艳，武惠妃心里得意地笑了起来，微微嗔道，“你这孩子，没见过母妃吗？”


萧睿一惊，急急定了定神，躬身拜去，“萧睿拜见母妃娘娘。”


武惠妃笑了笑，径自过去也毫不遮掩地就坐在了李隆基的身侧，一双玉手旋即被李隆基握了起来。武惠妃脸色微红，回头瞥了李隆基一眼，淡淡道，“萧睿，按说你这孩子，也够花心的。有了两个如花美眷，听说还跟章仇兼琼的妹妹定下了婚约，可就这你还嫌不够，竟然又娶了李林甫的女儿……男人啊，都是得陇望蜀没有知足的一天……你这做臣子的，还不如皇上，皇上虽有后宫三千，但皇上对本宫情深一片始终如一……”


李隆基微微一笑，竟然将武惠妃拥入了怀中，“朕对爱妃之钟情，天下无双……”


武惠妃柔软丰腴的身子被李隆基拥在怀里，任凭李隆基那双手在裙下抚摸着，回想起近20年来李隆基对她独一无二的恩宠，心神一荡情不自禁地动了情，忍不住嘤咛一声，回身扑在李隆基的怀里，“皇上……”


萧睿尴尬地垂下头去，退又不能退。


但武惠妃马上便反应过来——这自家的女婿还在一旁看着呢，她红着脸从李隆基怀里挣脱出来，嗔道，“皇上！”


李隆基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虽然松开了手，但眼中的欲望却是越加的勃发起来。


武惠妃刚要说什么，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她侧头看着李隆基，情深如水的眼神中分明还有一丝丝的幽怨：既然恩宠不减，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一个皇后的名分？难道就因为自己姓武，难道就因为张九龄那帮顽固臣子的再三阻拦，自己就要当一辈子的贵妃？这倒也罢了，可为什么迟迟不愿意立寿王为太子？不仅不，还隐隐有打压的意思……这到底是为什么？


皇上啊，你难道真是想长生不死做一万年的皇帝吗？武惠妃幽幽地想着，无言地倾诉着。


两人恩爱近20年，武惠妃的一个眼神，李隆基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抱怨些什么。他轻轻一叹，心里突然一动，清朗的眼神投射在了萧睿身上，良久无语。


武惠妃幽幽一叹，望向了萧睿，“不过，既然李腾空能舍命相救，你娶了她也不为过。那孩子我也知道，也是一个重情的孩子……哎，加上宜儿，你们这三个孩子都凑一起了……”


※※※


长安城外，终南山麓。


寒风呼啸，一座枯坟。


令狐冲羽疑惑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亲泪流满面地跪倒在长满荒草的冰冷坟前。哭了良久，令狐夫人伸出自己那保养得极好粉白如玉的纤纤玉手，轻轻为枯坟拔去了几棵枯黄的乱草藤蔓，这才站起身来。


“重返长安做归人，北风料峭时候。昔日对对嬉游侣，只我伤心偏有。再回首，还是那一堆黄土。枯杨荒坟无言。记月榭鸣筝，露桥吹笛，说着也眉皱。旧年事，此意买丝难绣。愁容心情断肠。从今怕到长安居，一任舞衣轻斗。君知否？三两件冬衫，为汝重重啼透。多人瘦，定来岁今朝，纸钱挂处，颗颗长红豆。”


寒风里，令狐夫人端庄妩媚的脸上哀伤遮掩不住，淡淡地吟诵着自己不为人知的悲伤，风帽下露出的两鬓的一缕白发在风中呜咽。此情此景，伤心人伤心地，令人心酸难耐。

第194章 好戏上演了


李隆基缓缓起身，在殿中踱步。良久没有说话。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身过来，目光变得凛然而凌厉，淡淡道，“萧睿，朕的意思是，你从明日开始，就去翰林院做个学士，兼去盛王府做个教习吧……不管怎样，依你的才学替朕调教一下李琦，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


萧睿一惊，略一定神便躬身下去，“臣遵旨。”


武惠妃欣慰地笑了起来，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让萧睿去给李琦做“先生”，是她的主意。毕竟，李琦也是她的孩子……倘若是李瑁实在没有继承皇位的机会，不是还有李琦嘛，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这便是武惠妃的心思。


在她看来，李琦跟萧睿关系甚佳，又可以说是萧睿的“引路人”，让萧睿去做李琦的老师，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倘若萧睿倾心帮助李琦，将来李琦成长起来，也是她的指望。


“你去吧。”李隆基淡淡道，摆了摆手。


“是。”萧睿躬身一礼，退出殿外。站在宽广的宫室院落中，萧睿抬头望了一眼清冷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冷笑了一声，“好戏终于拉开序幕，要上演了。”


第二日的朝会上，李隆基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宣布了两项任命。第一，免去了萧睿的中书舍人和万年县令，改任从五品上阶的翰林学士兼盛王教习；第二，提拔崔涣为礼部侍郎。至于崔涣那萧府闹婚之事，被李隆基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过去。


李林甫听了这些，微微有些吃惊。众臣就不用说了，都对皇帝的心思感到不可捉摸。提拔崔涣可以理解，尤其是李林甫心知肚明，这崔涣是取代萧睿的位置重新成为制衡自己相权的新任棋子；可让萧睿去给李琦做教习，这又意味着什么？


莫非？


一念及此，几乎所有的朝臣和大唐贵族们都陡然一惊，心里暗暗思量着：看来这大唐的皇权争斗格局又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由原先的二虎相争将要变成三龙戏水了。


盛王李琦目前还是一个15岁不到的少年，在李隆基众多的儿子当中，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可没想到这最不起眼的一个，似乎也有了龙翔九天的机会了。


消息在长安传开，朝野震动。尤其是在寿王府和庆王府，这消息几乎就是晴天霹雳。


李瑁匆匆去了武惠妃的寝宫，武惠妃正慵懒地趺坐在那里，吃着扬州府贡来的精美甜点，见李瑁神色苍白闯进了自己的寝宫，不由皱了皱眉，低低斥道，“瑁儿，你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


“母妃……”李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惶然道，“母妃，父皇是不是有意要立琦弟为东宫之主呀？”


武惠妃一怔，声音缓和了下来，“瑁儿，你这话时从何说起？没有影的事情，你琦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


李瑁哼了一声，“母妃，父皇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让萧睿做了琦弟的……这不是摆明了要……”


武惠妃柳眉儿皱了皱，“不过是让萧睿去教导教导琦儿，你怎么就这么大的反应？”


李瑁叹息了一声，“母妃，萧睿如今可不是以前的萧睿了。他是咸宜的驸马，又是玉真皇姑的义子，李林甫的女婿，章仇兼琼的妹夫，还拥有巨大的财力……假如他要铁了心帮助琦弟争夺储君之位，再有玉真皇姑从中周旋，孩儿我哪里还有半点的机会？”


武惠妃愕然，想了想，不由笑了起来，“真如你所言，本宫也没有想到，萧睿如今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呵呵，本宫的女婿，李林甫的女婿，玉真的义子，还是章仇兼琼的妹夫……即便是失去了你父皇的宠信，在这长安城里，他倒是也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瑁儿，你不必多虑。不要说你父皇还没有立琦儿为太子的意思，即便是有，琦儿也是你的亲弟弟，他做皇帝与你继承皇位，对母妃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去吧，母妃累了，要歇一会儿。”武惠妃不满地摆了摆手，“本宫不许你对你弟弟生出任何嫌隙之心。”


“……儿臣告退。”李瑁心里一冷，意兴阑珊地走出武惠妃的寝宫。在回府的路上，李瑁越想越是愤然，越想越是不满。对于这个横空出世对自己构成潜在威胁的亲弟弟李琦，他心里也悠然滋生了深深的怨气。


也难怪李瑁反应大，他手下的嫡系力量中，李林甫和章仇兼琼都是萧睿的至亲，如果萧睿铁了心支持李琦，这两人焉能不转向归于盛王门下。而他最大的倚仗，武惠妃也不可能帮他跟李琦相争。到那个时候，那寿王一脉就真正只剩下空壳了，而他这个寿王，怕是连皇位的边都摸不着。


……


……


萧睿正在书房里跟玉环三女玩着那种无聊的投壶游戏，李琦却跌跌撞撞地跑了来，他是当今盛王，皇帝的亲子，又是自家主母的亲弟弟、自家大人的亲近之人，萧家的下人怎敢拦他，没来得及通报就任由他带着侍卫卫校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姐，姐夫！”少年李琦气喘吁吁的站在萧睿的书房门口，虽然是大冷的天，但他的额头上居然渗出了汗珠。可能是因为心里震动，他也顾不得故作那虚假的成熟之态了。


“呃，盛王殿下。”李琦常来常往，两人熟悉的紧，又因为李宜的缘故，所以萧睿跟李琦并不那么见外，只是稍稍拱了拱手。


李宜放下手中的玩意儿，玉环和李腾空也赶紧一起退了下去。


“琦弟，你又怎么了这是？”李宜递过一条香帕，李琦匆匆接过摸了一把额头，急不可耐地道，“姐夫，怎么好端端地父皇让你给我做什么先生？我要陪读啊，不是师傅！”


“怎么，盛王不乐意？”萧睿呵呵一笑。


“哼，先生就先生吧……可我怎么听说，父皇让你来给我做教习，是有意要立我为东宫太子呢？”李琦大大咧咧地道，他生性散漫嬉游，这番话说出来倒也没有避讳什么。


李宜皱了皱眉，低低道，“琦弟，你可不要瞎说。日后这种话，千万要注意，不管是谁在你面前说这些，你都不许……”


“盛王，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可想有心做这太子？”萧睿突然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扫了李宜一眼，然后又将清朗的目光投射在李琦的身上。


李琦一愣，好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皇位没有什么觊觎之心，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唯我独尊的皇权没有一点想法。只是明知自己没有任何希望，再加上生性如此，便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萧睿却认认真真的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少年心里痴痴缠缠地想了好半天，这才小声回道，“姐夫，你这是啥意思？难道我还能真有戏不成？”


“盛王，你认认真真的回答我，假如你有机会坐上皇位，你愿不愿意？”萧睿淡淡道。


“呃，姐夫，你这样说……我又不是傻子，谁不想做皇帝哦，如果……我当然是愿意的。”李琦心里一颤，隐隐抓住了一些东西，顽劣的少年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认真，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好。既然如此，我愿意尽最大努力帮你。从今儿个开始，盛王，你不再是往日那个只知道嬉游饮酒作乐的少年了，你是……”萧睿低低说着，眼神中闪出的一丝毅然和凛然让李琦看了心中更加的紧张。


……


……


“子长，你当真要掺和这些……”李宜叹了口气，“我真不愿意你介入进去……”


“宜儿，我已经没有选择了——那李琮已经与我结下深怨，假如让他将来坐上皇位，我们萧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萧睿叹息着，伸手抓住了李宜的小手，“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李宜乖巧地依偎过来，柔声道，“可是，子长你为何不帮助寿王，琦弟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宜儿，寿王性情懦弱，不是一个做皇帝的料……至于盛王，也不小了……我可是听说，他可是把盛王府里的一个侍女搞大了肚子……”萧睿轻轻一笑，拥紧了李宜。


李宜面色一红，嗔道，“净瞎说，没有的事儿，琦弟我还不知道，他胡闹归胡闹，这种事情他不敢做……”


萧睿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腹诽着：在这放荡的盛唐，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那小子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最后还不是跑来找我……


※※※


又过了一日，长安城又起了一番震动。


无他，朝堂上又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张九龄罢相了，被贬黜出京，去扬州做刺史。据说是在御书房里上，他再三要求李隆基按照安禄山写下的名单进行查处，彻查萧睿遇刺一案，不知怎么地就引发了皇帝的惊天怒火，不由分说就将他轰出皇宫，旋即下旨将他罢官免职贬黜出京。


萧睿得到消息，不由暗暗为张九龄感到不值，此人忠心为国一片赤诚，但却不为李隆基所喜。恐怕李隆基早就厌倦了他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早就存心要将他赶出京去了。而这一次，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第195章 鞭打崔涣


“北风呼呼地刮，雪花飘飘洒洒，突然传来一声枪响，这匹狼它受了重伤……”


黑色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城外冰冷僵硬的官道上，天色越加的阴沉，而在没心没肺的北风之中，片片鹅毛般的雪花又开始铺天盖地地飘落着。萧睿正百无聊赖地低声哼哼着前世一首非主流的流行小曲儿，突然听坐在他对面的盛王李琦惊呼了一声：“姐夫，又下雪了呀！”


“又下雪了……”萧睿哦了一声，早在今早他跟李琦一起出城时，他就注意到天空厚重的阴霾，猜今天可能要下大雪。


“下雪好。”萧睿又点了点头，望着那跪坐在那里，伴随着马车缓缓驶动而上身不断微晃的少年李琦，见李琦脸上的神色欣喜，不由也笑道，“盛王，今日倘若下得大雪，我们待雪停后进终南狩猎可好？”


“好啊。”李琦欢呼了一声，脸上的欣喜之色越加的浓烈。


这两日，李琦几乎日日跟萧睿痴缠在一起，几乎是形影不离。萧睿到哪李琦就跟到哪，浑然一个跟屁虫。少年虽然没有明确的说什么，但那份小小的心思早已让萧睿洞若观火：少年心里的那点欲望已经彻底被勾起来了，他也不傻，他如今最大的倚仗就是萧睿。


就因为这个，原本就十分亲密的关系突然间变得更加的亲密，还融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色彩。


见李琦对自己越加的言听计从，甚至还流露出深深的倚靠和眷恋，萧睿不得不暗暗叹息，这世界上果然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就连这天性单纯直率的李琦，都变得隐隐有些世故，更遑论是其他人了。


萧睿去烟罗谷探望玉真，玉真突然身子不太舒服，似乎是夜里睡觉受凉了。小冤家心里挂念前来看她，玉真自然是心里高兴的紧，但看到他屁股后面的李琦，又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作为一个政治上的“老油条”，她并不认为李隆基是有心要传位给李琦，这皇帝不过是想把水搅得更浑罢了。


李琦也掺和到这潭浑水中来，看萧睿那架势似是也准备全心帮助李琦，玉真暗暗警告了萧睿两句，叫他不要太过执着。但萧睿的答复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凭直觉、凭她对萧睿的了解，她觉得这小冤家似乎真的有心了。


不知怎么地，自打萧睿南诏一行回来后，玉真就感觉他跟以往有了很大的变化。虽然表面上看去，还是那般的淡定飘逸和俊朗，但透过他淡淡的微笑，玉真却触摸到某种混杂着焦灼、愤怒、阴沉等负面情绪的思维脉动。


萧睿呵呵一笑，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的颠簸突然噶然而止，一声马嘶长鸣，一声匆忙的马鞭炸响，纷乱的脚步声和那刃等僰人护卫的斥责声响成一片。


“大人，崔涣的马车堵在前面，非要我们先让道。”那刃在车帘边上低低道。


李琦大怒，起身就要下车，却被萧睿拦住了，“盛王，你留在车上，我下去看看。”


果然是崔涣的车马。他出城去拜望王维，刚出了城门边迎面碰上了从烟罗谷里回来的萧睿。按理，官道宽敞，两辆车马随从可以擦肩而过，互不干涉，但崔涣闻听是萧睿的车马，便立即嘱咐随从将车马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官道正中，意欲要萧睿退让先让他过去。


崔涣眼睁睁地看着李腾空嫁进了萧家，心里那个愤怒和憋屈就不用提了。他只要一想起自己爱慕多年的女子躺在萧睿身下婉转承欢，他心里就燃烧起一团熊熊的烈火。但情场失意，他在官场上却春风得意，一下子被擢升为礼部侍郎，贺知章已经告老准备返乡，而李林甫又主抓相权，这礼部的政务事实上就落在了他的手里，可谓是青云直上的当朝新贵。


因为他的突然崛起，世家大族的人又看到了某种翻身的希望。短短几日间，诸多世家出身官员都向他“示好”，他隐隐成为世家大族在朝中的新一代官场领袖。赞誉马屁纷然响起，一时间，青年崔涣志得意满，多少就冲淡了一些李腾空被萧睿娶了的郁闷。


萧睿下了马车，见那刃正在跟崔家的护卫交涉，就站在马车下，观赏着渐渐纷飞密集起来的雪花舞蹈。


“我家大人是上官，你家主人不过是五品翰林学士，哪里有上官为下官让道的规矩。”崔家的下人得意地瞥着那刃，大声道。


那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身飞奔过来，“大人……”


萧睿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且退下。”


萧睿缓缓迎风上前，向从马车中露出头来的崔涣冷笑一声，“崔涣，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当真以为我怕了你、怕了你们崔家不成？”


崔涣冷哼道，“本官乃上官，难道你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还要让本官为你让道不成？”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冷晒，转身而去，呼道，“那刃，前进，我倒是要看看，谁敢阻拦！”


……


……


那刃和十几个僰人护卫面色肃然地护着车马缓缓前进，这些僰人护卫都是雄壮的僰人战士，个个彪悍有力，崔家那几个下人随从焉敢招惹，忍不住都往后退缩了开去。于是，这官道上就出现了一幕诡异的奇景：萧睿的车马缓缓前进，崔涣的车马缓缓后退，两群随从怒目而视，冲突一触即发。


崔涣气急败坏地下车吼道，“反了，给本官停下！”


那刃冷冷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两个僰人汉子冲上前去，从崔家车夫手里夺过车马的缰绳，奋力将车马拖到了官道一侧，然后顺手狠狠地在马背上拍了一下，拉车的两匹枣红马受惊长嘶一声，拖拽着马车向官道侧的狂野草地上狂奔而去。


“萧睿……”崔涣在几个随从的护卫中愤怒地咆哮着，斥骂着，居然爆了粗口，“萧睿你个无礼的小畜生……”


那刃愤怒转身就要上前去，却被萧睿拉住了。萧睿回头一瞥，见李琦已经怒气冲冲地蹿下了马车，嘴角浮起一丝淡笑，“盛王，你下车作甚？”


李琦哼了一声，一把从车夫手中夺过马鞭，挥在手里，气狠狠地奔了过去。


“崔涣，你可认得本王？”李琦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着。


崔涣大吃一惊，急急躬身道，“臣崔涣拜见盛王殿下，臣不知盛王殿下在此……”


崔家的侍从听说是当今皇上的皇子，盛王殿下，早就惶然跪倒在一侧。李琦径自走到崔涣身前不足一尺的地面，冷笑道，“崔涣，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排场，本王跟姐夫出城拜望玉真皇姑归来，你却要本王的车马给你让道？”


“臣不知是盛王殿下……”


“就算是萧家的车马就要给你让道吗？你可知道，咸宜公主就是如今的萧夫人，萧睿还是本王的姐夫，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李琦怒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崔涣的面色苍白如土，他没有料到这车马中竟然坐着李琦。而在李琦丝毫不留情面的斥骂声中，他哑口无言半句话也不敢反驳，正如李琦所言，在皇族面前，他的确是“不算个什么东西”。


“本王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小人得志吗？”李琦越说越气，竟然挥舞起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狠狠地抽打在了崔涣的身上。崔涣身子一颤，惨呼一声，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李琦的下一鞭子又抽打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崔涣惨叫着栽倒在地，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吃过如此鞭打的苦楚。而幸亏是李琦年少气力尚小，马鞭抽打的力量还不算太大，这要是让那刃来抽打，崔涣恐怕早就痛晕厥过去了。


堂堂的礼部侍郎在冰冷的地上惨叫着打滚，而李琦挥舞着马鞭便打边怒斥着，“看你还嚣张！看你还嚣张！”


……


……


李琦抽打了十几鞭子，这才恨恨地跺了跺脚，扔下手中的马鞭，走了回来。看着他涨红的脸，萧睿微微一笑，“盛王，出气也出够了吧，我们走。”


萧睿的车马扬长而去，只留下崔家的下人搀扶起狼狈不堪的崔涣呻吟着站在道旁。


李琦鞭打当朝礼部侍郎的消息很快便悄悄地在长安城里传播开去，之前籍籍无名毫不起眼的盛王李琦因为这一场风波而闯入了大唐朝野的视线之中。朝野上下皆暗暗思量着，盛王啊，终于还是登台亮相了。


至于崔涣，只能羞愤地咽下了这口恶气，吃了一个哑巴亏。他不会愚蠢到将此事闹大，而即便是闹大了，皇子鞭打大臣顶多是挨皇帝一顿教训，更何况引起盛王发飙起因在他。而他，却要颜面尽失沦为大唐官场的笑柄了。


崔家根本不敢与皇子为敌。而正是因为这场风波，世家大族的人这才醒过神来，萧睿目前虽然失宠，但在这长安城里，仍然还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第196章 安禄山献舞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


……


这是白居易写下的关于“胡旋舞”的著名篇章。李隆基善音律喜歌舞，尤其是对这来自西域的胡旋舞情有独衷。据说这胡旋舞，舞者要在圆球上起舞，在鼓乐声中急速起舞，象雪花空中飘摇，象蓬草迎风飞舞，左旋右旋不知疲倦，千圈万周转个不停。


武惠妃为讨李隆基欢心，当然也学了这风靡一时的胡旋舞，多年习练舞蹈起来比胡女还要流畅自如，舞衣轻盈，如朵朵浮云，艳丽容貌，如盛开牡丹，回眸一笑干娇百媚……


李隆基看惯了武惠妃的胡旋舞，倒也不觉得惊艳，就算是李宜和李琦以及李瑁，也习以为常。可萧睿却是初次而见，急促的鼓乐声中，见武惠妃丰腴的身子在狭小的羊毛毯子上舞动旋转如飞，腰间的金银佩饰叮当作响，令他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见萧睿如此情态，李宜忍不住小声笑道，“子长，母妃胡旋舞技极高，比那些胡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今儿个你算是开了眼界了。”


萧睿惊叹一声，“太美了。”


今儿个是武惠妃设下的家宴，参加宴会的只有她的几个子女和李隆基。也正是在这种场合，武惠妃这才换上了舞衣，亲自上阵跳了这一曲胡旋。


李隆基看得兴起，又见萧睿惊艳无比，心中更加得意忘形，不由走过去抢过乐工手里的鼓槌，忘乎所以地为武惠妃击鼓，用力过猛竟把羯鼓都击破了。


鼓声停顿，武惠妃汗津津地停了下来，笑道，“皇上，臣妾舞不动了。”


……


……


宫廷的酒宴歌舞，自然是比民间的一般宴会更加奢华繁复。萧睿跟李宜趺坐在那里，一边饮酒一边观赏宫廷教坊司排练的优美歌舞，一边说着悄悄话。而在他们的旁边就是李琦，李琦对这些歌舞不怎么感兴趣，但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他还是耐着性子笑吟吟地看着，偶尔还点点头。


李瑁孤零零地坐在另一侧，他的身边是深色冷漠的太华公主。自打萧睿成为李琦的先生之后，李瑁便有意无意间跟李宜和李琦疏远了距离，一种无形的隔阂和裂痕已经产生，想要弥补怕是也弥补不了了。


一场歌舞听罢，李瑁突然起身躬身道，“父皇，母妃，儿臣斗胆向父皇推荐一个舞者，他的胡旋舞……”


李隆基呃了一声，“传进来看看。”


但当那身材肥胖臃肿的舞者穿着滑稽的舞衣进来后，太华公主不由惊呼了一声，“安禄山？”


而李琦和李宜也惊讶的张了张嘴，只有萧睿心里暗暗咬了咬牙，这历史上的安禄山善胡旋舞，而他就是因为胡旋舞而得到了李隆基的宠幸，因舞而发迹，安禄山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安禄山什么时候又跟李瑁勾搭在了一起？难道这历史的宿命又要重回到原点之上去？萧睿心里心念电闪，思绪如潮。


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摆了摆手，“安禄山？你便是那平卢将军安禄山？你还会胡旋舞？”


安禄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臣正是安禄山。这胡旋舞，臣略知一二，愿意为皇上和贵妃娘娘舞蹈。”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武惠妃也面上一片惊奇。李隆基虽然看了多年的胡旋舞，宫中圈养的胡女舞者无数，但他手下的臣子能做胡旋舞者，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尤其是这安禄山，全身肥胖臃肿，这样的体型还能胡旋而舞？


不过，当明快清脆的鼓乐声再次响起，当安禄山专业性地两脚足尖交叉、左手叉腰、右手擎起，摆出了职业舞者的动作时，无论是李隆基还是武惠妃，都明白，这安禄山善胡旋大抵不是虚假的了。就算是萧睿这种舞林的外行，也能看得出，安禄山在这胡旋舞上，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


也不知道这臃肿如猪的安禄山，是怎么做到的。这种难度，在萧睿看来，不亚于某些杂技动作。


……


……


历史的轨迹果然有了某种“回流”的迹象。在上元节来临之前，安禄山被李隆基任命为范阳节度副使，免去了他前番的剑南道节度副使的职务。而章仇兼琼，也被免去了剑南道节度使的职务，即刻回京接替张九龄。与其同时，李隆基还任命金州刺史郑拢为剑南道节度使。


如此一来，大唐朝廷的权力结构表面上看去就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李林甫一系，章仇兼琼一系，以郑拢和崔涣为代表的世家大族一系。但实际上，李林甫也好，章仇兼琼也罢，都可以归入一系，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萧睿。


而正因如此，大唐皇子的夺嫡之争就变得形势更加复杂化：盛王后来居上，隐隐有压过庆王和寿王之态势；但庆王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想必也不会那么容易放弃；而李瑁虽然看似已经没有了参与竞争的实力，但却也不会放弃，结果难料。


或许正因如此，作为这场权力游戏的设局者，大唐皇帝李隆基这才不计成本地开始大量扶植世家大族，以希望长期受到李林甫打压的世家一系能够重新崛起，对李林甫的强权重新展开制衡，同时也为李瑁“起死回生”奠定了某种基础。


李隆基的这种近乎疯狂一般的权力游戏，让萧睿感到异样的憎恶和愤懑。因为这样，只是满足了皇帝一个人的权力欲望，但无论是对于大唐百姓和大唐天下，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他在玩火，搞不好要玩火自焚。萧睿在心里默默地腹诽李隆基。


※※※


距离开元二十四年的上元节还有两日。对于长安的百姓来说，这今年的上元节与往年没有什么不同，照样是花灯照看、歌舞照跳、酒宴照饮；但对于大唐朝廷来说，今年的上元节却有着别样的意义，大唐朝廷要在上元节的第二日，举行盛大的上元四夷宴，招待那些赶到长安来朝拜天可汗的四方蛮夷的使者甚至是王者。譬如什么西域诸国，新罗，南诏，等等。


连日以来，长安城数十个城门洞开，鸿胪寺的官员们频繁地出入于城里城外，引着一队队异族使臣队伍进入长安的驿馆。


同时，宫里还流传出这样一个消息：说是在上元节四夷宴上，李隆基将会让某一皇子代替自己，赐宴蛮夷使臣。这意味着什么？对于政治敏感性极强的大唐臣民们来说，这意味着储君的人选，还意味着代替大唐天可汗宣化四夷的无上荣耀。


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传出来的。萧睿甚至是觉得，这又是李隆基暗中捣的鬼。或许，正是为了“验证”这则传言，李隆基旋即又下诏，让各皇子、诸公主在上元节头夜的宴会上“献礼”助兴。


或许，这不过是李隆基的一时兴起。


但即便是这种虚无缥缈的跟稻草一样无力的“机会”，也极大地调动起了皇子公主们的热情。当然，于多数皇子公主而言，这不过是讨皇帝开心为自己谋取更大富贵荣华的渠道；但对于庆王李琮、寿王李瑁，以及心思越来越重的少年李琦来说，却是一种向上攀登的机会，他们不能也不愿意放过。


见李琦在府里缠了自己一天，就连李宜也在他的“说服”下倾向了他的一边，萧睿不禁苦笑，心道：你们这些做子女的，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外人了解你们的父皇？如果李隆基会这么轻易地就放权立储君，现在的三王夺嫡局面又怎么会形成？


“子长，你还是帮帮琦弟吧，让他出出彩头，我们脸上也有光彩不是？”李宜轻轻道。


李琦在一旁期待地看着萧睿，见他一幅无所谓的架势，不由气苦道，“姐夫你不帮我，你还帮谁？”


“盛王，其实我不赞成你在上元节宴上出风头，须知这对你并不好。不如让庆王和寿王两人去争吧，我们且在一旁看热闹多好。”萧睿想了想还是劝道。


李琦失望地一屁股坐了下去，“父皇本来就不喜欢我，再这样，我……”


李宜在一旁幽幽一叹。自己的一兄一弟都陷入了皇权争夺的漩涡之中，将来不论谁输谁赢都是一个令人尴尬的结局。她隐隐才猜的出来，导演这一切的，正是他们的父皇，大唐皇帝李隆基。


“盛王，你太执着了……”萧睿淡淡一笑，“既然如此，既然你喜欢出风头，那我们就不妨出个大的——不过，你可要想好，这样一来，你可会成为庆王和寿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到那个时候……”


话说到这里，萧睿就不再往下说。李琦神色一变，低头沉吟了好半天，这才抬头毅然道，“我不怕！”


“我不怕！”这短短的三个字道尽了少年李琦这一段日子的心理纠结。而也正是这三个字，正式拉开了三王夺嫡的序幕。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丝微笑让李宜看了有些“毛骨悚然”，她轻轻扯了扯萧睿的衣襟，低低道，“子长——”


萧睿拍了拍她的肩膀，默然走出了书房。

第197章 上元节宴之画中酒仙


上元，又是上元，又是一个狂欢而无眠的夜晚。


清冷的明月下，厚厚的积雪被疯狂的人流碾踏成明晃晃的冰道，遍布全城的花灯在冰芒的反射下显得更加绚烂多姿。伴随着人流的涌动，一条条火龙与那灯山花海一起交相辉映，将这长安城里的上元之夜装点得辉煌壮丽。


与皇城之外的民生狂欢相比，皇城之中的上元节庆气氛毫不逊色。一盏盏色彩斑斓形式不一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着，或在重重飞檐之上，或在连绵宫殿门口，或在树梢，或者持在宫女太监们手里。而就在午门之后的宽大广场上，搭建起了一个奢华的高台，高台之上，大唐皇帝李隆基正在大宴群臣以及贵族们。


华丽的歌舞与清洌的美酒，娇艳的美女与无边的灯景，大唐贵族们沉浸在深深的节日氛围中。以李林甫为首的臣子坐在李隆基的左侧，而以庆王李琮为首的皇子公主们则趺坐在右侧。一曲气势恢宏的上元乐之后，李隆基缓缓站起，朗声道，“岁岁上元，今又上元，今夜，朕当与众爱卿、众皇子皇女尽欢！”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轰然拜道。


……


……


皇子皇女们已经献礼完毕。无非就是一些稀罕的珍宝玉器或者是字画之类，挨个献上，挨个展示，倒让这上元庆宴变成了赛宝会。


李琮进献的是一个一尺高的白玉瓶，做工精美玉质罕见，价值起码万贯，看得出这庆王为讨李隆基欢喜，也是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钱。而李瑁则进献了两个来自大食的绝顶美女，这两个双胞胎美女不仅容颜绝世还体有异香，据说与之春宵一度能让男子欢乐销魂。扫了这两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美女一眼，李隆基眼中一亮，却被一旁的武惠妃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得嘿嘿笑了笑，摆手让她们退了下去。


李隆基若无其事地俯身饮酒，遮住了微微的尴尬之色。


但武惠妃却用不满的眼神又瞥向了李瑁，心里暗暗恨恨道，“好你一个臭小子，竟然搞来两个狐媚子来媚惑皇上，看本宫改日不收拾你……”


所有的皇子皇女都送了礼，唯有两个人无动于衷。一个是李宜，一个是李琦。李宜倒也罢了，毕竟名头上她已经没有了公主的封号，但李琦呢？这最近横空出世的、号称储君竞争最大热门的人选之一，怎么就放弃了这御驾前争宠的机会？


不仅大唐的文武大臣和皇族们纳闷儿，就连李隆基和武惠妃也是心里微微有些好奇。


李隆基淡淡的目光在李琦身上一闪而逝，瞬即转移到坐在萧睿身侧款款细语的李宜身上，见她全身上下都沐浴着幸福的神光，李隆基忍不住欣慰地抚了抚长须，在他的诸多皇子皇女之中，唯有李宜让他从心底里喜欢。无他，别人都对荣华富贵和权力趋之若鹜，一门心思地想从他这个父皇手里获得什么，只有这个女儿重情重义，根本就不把权势荣华放在眼里。


李隆基能应允萧睿跟李宜的婚事，跟李宜淡泊的性情有着莫大的关系。


李隆基与武惠妃对视了一眼，笑了笑，“宜儿。”


李宜一惊，急急起身拜去，“父皇。”


“宜儿，你虽然没有公主的封号，但你毕竟是朕的女儿，这一点，天下皆知，朕也不想隐讳什么。今日上元之宴，朕曾有命让皇子皇女献礼，可惟独你……这是为何？”李隆基朗声道。


李宜微微一笑，“父皇贵为大唐之君，君临四夷的天可汗，拥有这大唐天下，宫中什么宝贝没有，女儿也拿不出什么来献给父皇——不过，女儿跟子长商量过了，我们虽然拿不出什么珍宝来，但女儿愿意承担宫中上元饮宴所需的一应用度，酒徒酒坊更是免费为上元宴提供上好的美酒。”


李隆基一怔，众人当即皆吃了一惊。虽然上元节不过几日，但宫里会日日饮宴，奢华无比，这所需所费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大唐朝廷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于某一个人而言，这可是一笔巨资啊！


起码十万贯啊，萧睿竟然有此魄力和财力，难怪人都说萧睿富甲天下，看来传言非虚呀。众臣投向萧睿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这可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大财主，果然财大气粗！


李隆基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他虽然不缺这点钱，但萧睿和李宜能有此用心，也算是难得了。虽然没有送什么珍宝上来，但这一笔钱财大大方方地送进宫来，其价值可是远胜于其他诸皇子皇女的献礼了。


李琮心下一震，神色复杂地扫了萧睿一眼，与坐在他对面的裴宽交换了一个“遗憾”的眼神。


玉真回头来瞥了一眼李林甫，又向萧睿投去不以为然的一瞥，她心里暗道，“小冤家，你这般张扬是傻了还是怎么地，你难道不知道财不露白的古训吗？”


“好，宜儿，萧睿，你们做的很好，朕很高兴。虽然朕并不缺钱，虽然国库充盈，但你们能有为朕分忧的孝心，朕跟你的母妃非常高兴。”李隆基摆了摆手，“赐红花两朵。”


李宜笑吟吟地俯身将李隆基赏赐下来的那朵红花簪在了萧睿的鬓角边，萧睿眉头一皱，他对盛唐这男子簪花的流行风俗非常的不以为然，甚至是很反感。但看到李宜温柔款款，当着这众人的面，他也只好忍着呕吐感承受了下来。


武惠妃轻轻一笑，“皇上，你或许还不知，这两个孩子这平日里可是舍了不少钱财出来，又是资助受灾的百姓，又是资助贫困的士子读书，就算是家里有一座金山，也给他们两个败了出去。”


高力士站在李隆基身后也笑着附和了一声，“……老奴可是听说，公主和萧大人在家中用度甚是节俭呢。”


李宜起身躬身拜了一拜，“父皇，母妃，女儿一家衣食无忧，存积那些钱财又有何用？不如散了出去，资助一些穷苦百姓……”


李隆基点了点头，深深地望着萧睿，感叹了几声，“萧睿你能有此胸怀，也不枉朕收了你这门生，好，很好。”


……


……


酒过三巡。一直保持沉默的萧睿突然站起身来，拜道，“皇上，臣有一件小玩意儿，想要为皇上和今日之盛宴助助兴，不知皇上能否准臣献丑。”


李隆基正在兴头上，闻听有玩意儿，不由笑道，“准。你且弄来，让朕与诸位爱卿一观。”


萧睿立即向一侧的角落里摆了摆手。来自大唐梦幻酒吧的春儿和兰儿，也就是之前烟罗谷里侍奉玉真如今成为萧睿贴身侍女的春兰秋菊四女中的两个，一个握着一卷纸幅，一个手持着一个装满黑红相间的液体的砚台，盈盈走了过来。


两个太监赶紧抬过一张案几来。


兰儿将纸幅铺开在案几上，春儿将手中的砚台放下，然后向萧睿嫣然一笑，站在了他的身侧。


萧睿向李宜笑了笑，李宜走过来会心一笑，提笔就在纸幅上作起了画。在众人的聚焦下，李宜挥笔如飞，不多时便画了一幅惟妙惟肖的人物肖像：一个神色飘逸的青年，衣袂纷飞，似是要乘风而去。


李宜笑着退了下去。当春儿和兰儿将那画幅中的人向众人展示了一圈，包括李隆基在内的重臣皆心下恍然，李宜这画的不正是萧睿嘛。只是众人有些好奇，在这上元节宴上，李宜将自己的夫君画在纸幅上作甚？


萧睿嘴角带着淡定的笑容，他从自己的案几上端过酒盏满满的含了一口，然后走到春儿和兰儿展示的画幅跟前，向李隆基躬身一礼，然后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酒雾，喷在了画幅中的人之上。


李隆基刚皱了皱眉，心道你搞什么玄虚，却听耳边传来武惠妃的惊呼声：“皇上，快看，那画中人脸变色了，脸色变红了……”


李隆基一怔，急急与众人一起仔细看去。果然，那“萧睿”洁白无暇的脸蛋上，慢慢印染出两朵红云，一点点扩散着，就犹如女子脸上的羞红，又犹如熟透了的桃子。


当“萧睿”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之际，萧睿突然挥舞起了袍袖，连连挥舞了几下，那画中“萧睿”脸上的红晕又开始一点点淡去，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重新又变幻成了原样。


……


……


明知是萧睿弄来唬人的玩意儿，但李隆基和大唐的臣子贵族们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和兴奋，非要萧睿讲个明白。但萧睿又如何能说得清楚，以“酒中仙人秘术”敷衍了事。这不过是记载在一本古籍上的一个民间秘术，那春儿和兰儿拿来的纸幅上，当然是提前弄了一些“底料”，涂上了一层朱砂、焰硝、介壳胡粉捣碎后的混合液体晾干。


说白了，还是一种化学反应。画中人遇酒气便变红，酒气挥发变回原样。


萧睿号称酒圣传人，是大唐大名鼎鼎的才子酒徒，弄出这么一个助兴的玩意儿也算是实至名归了。当然，没有人以为萧睿这是在出风头。


玉真心里暗笑，“且看这小冤家又要搞什么鬼。”

第198章 上元节宴之赴汤蹈火


众人的赞叹声不绝于耳，不管是赞赏萧睿的还是不待见萧睿的朝臣和贵族们，都对萧睿的酒中之术叹为观止。就算是崔家人，也不能例外。谁也不知道这萧睿是从何处学来这一身神出鬼没的酒道之功，酿酒独步天下，闻香识酒盖世无双，随意一出手就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玩意儿。


其实，上述“玩意儿”萧睿在前世可没少显摆，虽然他不懂魔术，但这画中酒仙的把戏还是玩的炉火纯青，跑到大唐来忽悠一下一千多年前的大唐贵族，还是不成问题。当然，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忽悠和出风头。


萧睿让春儿和兰儿退下，然后自己又上前一拜，“皇上，些许小玩意博皇上一笑而已，不敢当皇上如此赞誉。皇上，臣还想……”


李隆基最喜这种新奇的物事，见萧睿似乎还有“把戏”要玩，不由更加兴奋，大声道，“萧睿，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朕等着看呢。”


萧睿突然笑了。他站直身子，飘逸俊朗的身形在月光和灯光下浮起一抹长长的阴影。他背转过身来，望着那一干正在往场中搬着“道具”的太监和宫女，朗声道，“皇上，诸位大人，臣这个把戏名为赴汤蹈火。”


数名太监在场中摆上了两个铁质的酒锅，锅中盛满了酒徒酒坊中出产的酒精度数甚高的烧刀子酒，浓浓的酒气飘散在空中，非常的冲鼻子，以至于有些鼻孔不太顺畅的公主和嫔妃还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两个酒锅的旁边，放着几个装满了清水的木桶。


萧睿走到酒锅前，用木勺舀起烈酒来，淡淡笑道，“皇上，这便是臣酿来专门卖给蛮夷胡人的烧刀子酒，酒性其烈无比，如若烈火。”


李隆基哦了一声，众臣和皇子皇女们的兴头都被萧睿故作神秘的行为给勾了起来，即便是那李琮和李瑁，也都瞪大了眼，都在思量想要看看萧睿又会弄出什么神奇的玩意儿。


萧睿笑了笑，突然断喝一声，“点火。”


轰！随着一个太监手中的火折子点燃的火星落入一个酒锅，酒锅中的烈酒瞬间被点燃，熊熊的火苗窜起老高，给站在一侧的萧睿身上镀上了一层红光。


啊！


哦？


呼！


突如其来的酒火，让众人吃了一惊。可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却又看到萧睿动作极其潇洒地将手探进烈火熊熊的酒锅中，然后若无其事抓出一团火苗来。那簇簇跳动的火苗在萧睿手上跳动着，萧睿笑吟吟地，旋即将火苗弹飞，化为点点火星消散在沉沉夜空之中。


“皇上，臣这玩意需要有人来配合。不知在场的哪位殿下肯下场来与萧睿一起为皇上助兴？”萧睿突然好整以暇地转身面向那一排皇子皇女，淡淡道。


李隆基呃了一声，“萧睿，怎么个配合法，你仔细说来？”


“皇上，就是让臣将这烈酒泼洒在身上，然后再点燃……此正是所谓赴汤蹈火。不知哪位殿下，肯为皇上演这赴汤蹈火？呵呵，殿下们不要紧张，萧睿可以保证，如此有惊无险！”萧睿淡淡地笑着。


可诸皇子皇女皆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萧睿口口声声表示有惊无险，但这熊熊的烈火燃烧在身上，万一……那可怎么得了？更何况，萧睿此举肯定是有深意，否则，他找一个太监或者宫女来配合就是了，又何必非要找皇子和皇女来。


其他的皇子皇女默然不语，他们都明白过来了，萧睿此番大抵是冲着李琮和李瑁来的，与他们无关。


李隆基皱了皱眉，眼中寒光一闪，望向了自己的子女们，淡淡道，“你们谁愿意上前？”


李琮心头一颤，正要起身上前，突然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太舒服，便又垂下头去。李瑁就更不用说了，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胆量。看熊熊烈火看上去都惊心动魄的，何况是烧在自己身上。


萧睿将眼神投射在李琦身上。李琦虽然心里早有思想准备，但还是颇有些忐忑不安。但他看到萧睿眼中竟然闪出了一丝恼火，不由叹了口气，霍然站起身来，“父皇，孩儿愿意试一试。”


李隆基深深望了李琦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很好，你去吧。萧睿——你给朕记住，倘若盛王有任何闪失，朕绝不饶你。”


萧睿淡然点头躬身，“是，臣明白。”


李琦有些颤抖地站在萧睿面前，这玩意儿他之前试过一次，那种惊魂的感觉儿还是让他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明知没有生命危险，但他还是面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耳边传来萧睿低沉的声音，“无妨，镇静。”


望着萧睿眼中的从容，李琦咬了咬牙，低低道，“姐夫，你来吧，我相信你。”


萧睿轻轻一笑。亲自俯身从酒锅里用木盆盛满一盆浓浓的酒浆，然后毫不犹豫地就将酒浆泼在了李琦的身上，哗啦一声，李琦胸部以下大部分被酒浆打湿，紧紧地贴在了身上。


场中静寂无声，只能听见呼呼的喘息声。李琦的面色越加的苍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站在当场的身形微微有些抖颤。李宜在一旁焦虑地搓了搓手，想要说什么但却还是咽了回去。


萧睿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一跳一跳的火苗在他的手中晃悠着，他一点点靠近着李琦。


武惠妃妩媚的脸色一阵发白，她手扶着胸口突然颤声道，“且慢，萧睿。”


萧睿愕然抬头。


“萧睿，琦儿不会有事吧，你……”武惠妃颤声问道。


“娘娘放心，盛王不会有事，一点小玩意而已。”萧睿笑了笑，突然就将手中的火折子向李琦湿漉漉的下半身撩了过去。


呼！呼呼！


李琦身上的火苗四起，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在他的身上窜了起来。李琦伸展开双手，慢慢上前走了几步。火苗似乎越来越燃烧越旺，那呼呼的火焰声响瞬间将李琦稚嫩青涩的脸庞映衬得有几分阴森，他牙关紧咬，眼睛还是闭合着。


众人惊呼了起来，多数都站起身来，喊了出来。


“转过身来！”萧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猛然喝道。


按照之前的设计，李琦原地一个旋身，带动着那满身的火光滑出了一道火红的圆弧。萧睿端起木盆，盆中的清水瞬间从头浇到尾，将李琦身上的火光浇了个熄灭。


李琦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上前去摆了摆湿漉漉的衣衫。衣衫虽然湿漉漉的，但毫无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李琦飞速地在几个宫女和太监的护卫下，下场去换衣衫。毕竟，这可是大冷的天，衣衫浸湿叫他怎么受得了。


李隆基拍案叫绝，“好，妙哉！朕还从未见过这种奇术，萧睿，朕要重重地赏你。”


李瑁见这风头都让李琦抢了去，心里愤怒，起身忿忿道，“父皇，这萧睿摆明了是事先跟盛王说好，盛王这才敢……要是儿臣事先知道毫无危险，儿臣也愿意赴汤蹈火……”


包括李隆基在内，谁都不是傻子，都明白萧睿此番不过是为了李琦能出一个风头。这当然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否则今日李琦怎么会什么礼物也没有进献。但尽管如此，眼前这惊险刺激的一幕，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异样的震撼。


玉真叹了口气，心道，“小冤家，你倒是为这盛王绞尽脑汁……可是，你以为让盛王出个风头就能获得皇上的看重？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武惠妃赞许地看着萧睿，作为李琦的母亲，她此刻确定无疑：萧睿已经全身心地准备帮助盛王，这一点确信无疑。


萧睿面色淡定，嘴角一笑。他当然不会弱智到以为让李琦出个风头就能引起李隆基的重视，今天之所以弄出这么多花样来，无非是想公然宣布，自己跟盛王站在一起的态度。其次，也顺便让李琦“曝曝光”，提高些知名度罢了。


“寿王殿下，盛王事先当然是跟臣一起试验过。不过，试验归试验，胆量归胆量——既然寿王殿下如此，那么臣斗胆请寿王殿下上场一试。”萧睿笑了笑，向李瑁躬身一礼。


李瑁一怔，面色变得有些发白，但还是咬了咬牙，站了出来，“试就试了，有何不可？难道本王还不如琦弟一个孩子。”


……


……


正如萧睿所言，试验归试验，胆量归胆量。虽然是现场见证了李琦的“赴汤蹈火”，也知道没有危险，但当腾腾的火苗在自己身上燃烧起来时，当那种强烈的灼烧感和烘烤感逼迫着自己的痛觉时，李瑁还是带着一身火苗瘫倒在地上，口中发出惶然的尖叫，“灭火呀！灭火呀！”


李隆基皱紧了眉头。武惠妃紧张地站了起来，众人也神色复杂地望着瘫倒在地上被萧睿浇了一盆冷水的李瑁，良久无语。


萧睿扶起李瑁，笑道，“寿王殿下，你安然无恙，呵呵。来人，扶寿王殿下下去更衣。”

第199章 四夷宴的主持人


李瑁弄巧成拙，出了大大一个丑，下去更衣。而李琦则志得意满地飘然又回到了场上，见他脸上那闪烁着的兴奋之色，萧睿皱了皱眉，瞪了他一眼。其实，李琦也就是少年心盛，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彩头，他如何能不高兴。不过，见萧睿狠狠的一眼瞪过来，他嘿嘿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地坐了下去。


又是“画中酒仙”，又是“赴汤蹈火”，这么两场“小玩意儿”表演下来，不要说大唐的贵族们了，就连萧睿自己，都颇有些神棍的感觉。他无视众人古怪的注视目光，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歌舞继续进行，酒宴渐入佳境。


接下来，该是玉真手下的那帮乐工和舞姬大大地又出起了彩头。这么多日子以来，玉真早已将萧睿那些清艳华丽的歌儿谱上了曲调，并排练成了盛大的舞蹈。不能不说，玉真手下的“歌舞剧团”比宫廷的教坊司还要牛叉，玉真在音律和歌舞上的造诣和狂热，丝毫不比李隆基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城外的上元节狂欢已经进入高潮。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乐声响透过巍峨的宫墙，随着清冷的夜风传进了皇城之中，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准备发表最后的“祝词”，结束这个耗时很久的宫廷上元饮宴。然后，大唐皇帝要率领群臣登临宫城的城楼，观看长安灯会，接受万民朝拜与民同乐。


“……”李隆基说了些什么，萧睿并没有仔细去听，自顾自斟自饮，因为他觉得这些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在李琦面上浮动起异样的紧张神色时，李宜才扯了扯他的衣襟，竖起耳朵也听了起来。


“今年的上元节，四夷来朝，朕很高兴……朕决定，明日开设四夷宴……”话说到这里，李隆基突然停了下来，凛然的目光在众臣的身上缓缓滑过，沉声道，“诸位爱卿，尔等以为，该由谁替朕来主持者四夷宴呢？”


众人一凛，都默默地垂下头去，沉默不语。在这种时候，在没有搞清李隆基心思到底为何的时候，众臣就算是心里有想法，也不能表达出来。再者，一旦开口推荐，支持某人便要得罪某人，引起某皇子的愤怒，这些大唐的权贵们自觉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李隆基淡淡一笑，又将目光投射在了自己的一干皇子身上。清冷的目光从李琮、李瑁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嘴角的那一抹笑容越加的不可捉摸。


“崔涣，你意如何？”李隆基突然大声道。


崔涣一怔，不得不躬身道，“皇上，这等大事，臣不敢妄言。”


“朕来问你，便是想要听听爱卿的意见，尔不必多虑，可大胆直言……朕恕你无罪。”李隆基摆了摆手，“朕让你说边说就是了。”


崔涣缓缓站直了身子，面色渐渐有些涨红。在这种场合下，皇帝亲自下问，无疑抬高了崔涣的身份。而此刻的“荐举”发言，则不仅代表着他个人的“看法”，还意味着崔家乃至整个世家大族势力支持的目标所向。


场上众臣鸦雀无声，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臣子更是心情非常紧张。


“子长，你说这崔涣会推荐谁？”李宜伏在萧睿耳边道。


“谁知道呢，反正不会是盛王。”萧睿不以为然的低低一笑。


萧睿抬头瞥见李琦紧张得有些涨红的面庞，不由暗暗摇了摇头。李琮淡定自若，与旁边的诸皇子公主谈笑风生，李瑁却狼狈地垂着头，他心里有数崔涣绝不会选择自己。


崔涣清了清嗓子，却回头来扫了一眼默然坐在一侧的裴宽。裴宽投过一抹温和的笑容，崔涣早已跟庆王一系达成了“协议”。


“皇上，臣以为——”崔涣刚刚说了一句，便被李林甫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声给打断了。李林甫抚住胸口，咳得唾沫星儿横飞，引得他身旁的一些官僚皱起了眉头。


“李爱卿，你怎么了？”李隆基关切地问道。这关切声倒有几分是真诚的，因为对李隆基而言，李林甫可谓是他离不开的重要臣子，大唐的朝堂政务基本上都是在由李林甫把持。虽然李林甫是出了名的不被朝野待见的权臣，甚至还有弄臣佞臣的恶劣名声，但对李隆基来说，李林甫即有才干又有手段，最重要的是还能完全秉承他的意志做事，将大唐政务料理得滴水不漏，在李隆基可以接受的范畴内运行。


“皇上，臣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请允许臣先告退了。”李林甫晃悠着身子，起身躬身施礼。


“哦，去吧。李爱卿操劳国事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朕明日会派御医去相府为李爱卿诊病。”李隆基笑了笑。


李林甫匆匆而去，在走下高台的时候，向萧睿淡淡瞥了一眼，那目光中传递出的情绪也许就只有这翁婿两人所能理解吧。


崔涣定了定神，又道，“皇上，臣以为庆王殿下文武双全，才德兼备，可替皇上主持四夷宴。”


“哦？”李隆基淡淡一笑，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这样的情绪变化，没有人去注意，更不要说是站在当场的崔涣了。


萧睿心里冷笑了一声，李隆基这丝失望落在了他的眼里。萧睿明白，崔涣这一表明态度，实际上是在自寻绝路——作为李隆基有意要培养的第三方势力代表，崔涣代表世家大族公开表明支持庆王，那么，这股力量还有扶植的必要嘛？而相应的，崔涣在李隆基心里刚刚树立起来的地位，再次轰然倒塌。


崔涣不会明白皇帝的情绪变化。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费尽心机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等于是再一次将世家大族崛起的希望就地埋葬了。


当然，在这场饮宴之上，能够洞悉李隆基心思的人也不过区区数人。老奸巨猾的李林甫提前规避而去，在场的就剩下玉真和萧睿了。


李隆基沉吟着瞥了李琮一眼，“庆王，崔爱卿荐举于你，你可愿意代朕主持四夷宴？”


李琮有些兴奋地站起身来，躬身道，“父皇，能代父皇主持四夷宴，这是儿臣的无上荣光。”


“哦。”李隆基微微一笑，突然朗声道，“萧睿，你的意思呢？”


皇帝这一问，早就在萧睿的意料之中。在众臣和诸位皇子的注视下，尤其是李琦，脸色涨红紧张无比，两只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萧睿当然是要推荐盛王的了。众臣心下都这样想，不过却听萧睿朗声道，“皇上，臣以为，庆王殿下颇有皇上之风，由庆王代替皇上主持四夷宴当然是最佳的人选。”


众臣讶然一惊，李琮用不可思议地眼神扫了萧睿一眼，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向跟他“不合”的萧睿竟然出言支持他。而李琦面色一变，瞬间小脸变得苍白起来，失望地垂下头去，衣袖的挥动间竟然弄倒了案几上的酒盏，清洌的酒液顺着案几流淌下来，溅湿了他的衣衫也浑然不觉。


武惠妃皱了皱眉，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她身边的玉真妩媚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心里笑了起来，“这小冤家又开始故弄玄虚了——好聪明的小冤家，我就知道，他会抓住一切有利的机会……”


李琮向萧睿拱手一笑，“本王多谢萧学士的谬赞。”


萧睿淡淡一笑，向李琮拱了拱手，然后又转身来向李隆基躬身拜了下去，“不过，皇上，臣还是以为，四夷来朝，皇上赐宴，这等大事，还是需皇上亲自主持为好。四夷使臣来朝，朝拜的是天可汗，皇上不出席宴会，岂不是令四夷使臣大失所望乎？”


此言一出，还没待众臣反应过来，李隆基已经爆发出清朗的大笑声，“萧睿，不愧是朕的门生，深知朕心，深知朕心哪。你说的不错，四夷万里迢迢来到长安，朝拜于朕，朕岂能不亲自赐宴？来人，传旨，明日在文华殿设四夷宴——朕亲自出席，萧睿，你随朕一起赐宴，待朕主持。”


……


……


皇帝亲自出席宴会，由萧睿待为主持。这样的结果出乎了大唐朝臣和贵族们的意料之外。不过，正是这样的结果，让众人心里油然而警醒过来：或许，天子门生萧睿的恩宠又回来了。


三个皇子白忙活了一场。不过，李琮和李瑁是愤怒和失望，但李琦却很高兴。萧睿重新获得皇帝信任，这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萧睿的地位越高，他将来坐上那把椅子的可能性就越大。在他看来，李隆基没有选择李琮或者李瑁，而是选择萧睿，也是对他的一种“青睐”。毕竟，萧睿是他的人嘛。


“力士，还是这萧睿合朕的心思呀……”李隆基在走进御书房之前，突然停下脚步淡淡道。


高力士呵呵笑着，“皇上，老奴以为，在这大唐朝廷中，只有两个人做事能让皇上满意。一个是李林甫，一个便是萧睿。老奴看来，萧睿最大的好处是，他时刻谨记自己是皇帝的臣子，忠于皇上——而即便是迫于形势跟皇子走在一场，也是看在皇上的面上。”


“可惜啊，他却成了李林甫的女婿，完全打乱了朕的安排……”李隆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皇上，其实萧睿不也是皇上的驸马嘛……”高力士低低道。


李隆基眼前一亮，哈哈大笑了起来，“然也，朕倒是执迷了，没错，萧睿首先是朕的女婿，哈哈……”

第200章 令狐夫人和李林甫的关系


长安城里的几条主要街道上花灯如海，人头攒动，反倒是萧府门前这条街巷显得非常的幽静。萧睿和李宜进宫去参加宫里的饮宴，李腾空回李府去陪自己的家人过节，府中只有杨玉环，出面宴请了刚到长安不久的令狐一家。


令狐冲羽已经成家，且有了一定的官职，尽管品阶很低，但也算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况且，他娶得还是南诏的公主阁格玛。萧睿一直劝令狐冲羽搬出萧家另立门户，但令狐冲羽坚决不肯，无奈之下，只得在萧家内府之侧划出了一个小院落，供令狐一家居住。所以，所谓的“令狐家”，其实就是萧家。


今晚萧家的家宴之上，令狐夫人妩媚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从容不迫地跟杨玉环说着一些洛阳的家长里短，言辞虽然带有感激但却极有分寸，不卑不亢应对自如。尤其是她那双白皙细嫩的双手，让杨玉环不得不怀疑，她真的是一个出身低微的贫民家主妇吗？


“萧夫人，老身有些疲倦，想要告辞回去休息了。”令狐夫人侧首笑道。


“哦，令狐夫人请便。”杨玉环起身送客。


令狐夫人起身正要朝外走，突听秀儿站在花厅门口小声说了一句，“夫人，李相到府求见令狐夫人。”


令狐夫人的身子情不自禁地一颤，面色有些发白。杨玉环一怔，心道这夜已深了，又是上元节，这李相怎么跑到家里来要求见令狐冲羽的母亲？杨玉环突然想起往日萧睿跟她说过的某种“猜测”，又回头瞥见令狐夫人和令狐冲羽微变的面容，不由呆住。


“夫人，老身累了，就此拜别夫人。”令狐夫人定了定神，匆匆扫了杨玉环一眼，带着令狐冲羽和阁格玛就朝花厅外行去。


然而，刚出了花厅的大门，却见冷月地里，一个面容清秀、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裹着厚厚的裘皮披风默然站在那里，眼神有些迷离，痴痴而深邃地落在令狐夫人的身上，瞬间那眼神又变得火热起来。


“一晃这么多年了，玉兰，你，你还好吗？”李林甫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阴冷的寒风中，杨玉环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连忙扯了扯阁格玛的衣裙，又退回了花厅之中。令狐冲羽犹豫了一下，也扭头回了花厅。


令狐夫人身子似是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妩媚的面容上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淡漠，声音也非常的冷漠低沉，“我很好。羽儿在长安，倒是谢谢你的照拂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李林甫突然长叹一声，“我在城中还有一座宅院，改日你们母子搬过去吧。”


“不了，谢谢李相的好意了。羽儿受萧公子大恩，这一生理当追随萧公子身侧，这是羽儿的心思，也是我的意愿。我们母子就住在萧家，挺好。”令狐夫人淡淡一笑，神色渐渐平和淡定下来。


……


……


出了宫，萧睿和李宜乘坐的马车好不容易才穿过热闹的街道回到自家门口，但在门口萧睿一眼就看到了李林甫的车马随从。萧睿一怔，心道怎么这个时候李林甫出了宫不回家反倒跑到自己家来了？


等萧睿和李宜携手走进内院的天井，就看见了间隔数步远互相凝望不语的李林甫和令狐夫人两人。萧睿心里一阵恍然，原来自己这岳父大人跑到这里来是找令狐夫人的——


他早就猜测这李林甫跟令狐冲羽的母亲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如今看这两人的情态——萧睿心里暗笑，搞不好还真是有暧昧关系……那么，这令狐冲羽说不准就是李林甫的骨血？难怪，难怪令狐冲羽身上能有李家的玉佩，难怪李林甫能主动为令狐冲羽谋了一个职位，还再三告诫自己要善待令狐冲羽。


萧睿低低咳嗽了一声。


令狐夫人一惊，急急向萧睿裣衽一礼，就在萧睿还礼不迭的功夫，匆匆向自己的院落中行去，看也没再看李林甫一眼。而李林甫照旧是面色复杂地站在那里，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李宜笑着离去，萧睿上前躬身一礼。


“哦，你回来了。”李林甫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还是那么地阴郁。


萧睿望着令狐夫人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的那一抹笑容越来越重，越来越古怪，他微微凑上前去，低低道，“岳父大人，来自方长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呃？”李林甫一怔，一时间倒也没有回过神来，但他是何许人，转瞬间便明白了萧睿的意思，不由狠狠地瞪了萧睿一眼，斥道，“胡说八道，走，去陪老夫喝几盏酒……”


“好。”萧睿答应着，心里却在不怀好意地琢磨着李林甫和令狐冲羽的母亲到底是一种啥关系。秘密情人？被李夫人赶出府的小妾？还是在外边包的“二奶”？可也不对呀，看当初令狐家穷困的状况，似乎也跟李林甫怎么也扯不上一点关系。假如是李林甫的人，令狐家又如何这般穷困，以致于令狐夫人看病的药钱都付不起？


……


……


李林甫家。


李腾空正陪着自己的母亲和哥哥嫂嫂还有几个赶回娘家来过节的姐姐饮宴，突然间自己笑吟吟的母亲在听了一个侍女的回报后面色大变，连手心都有些颤抖，不由奇道，“娘亲，你怎么了？”


李夫人面色阴沉着，没有回答李腾空的话。良久才低低问道，“空儿，娘亲来问你，你们萧家那个令狐冲羽可是有我们李家的玉佩？听说你爹还给他谋了一个校尉的职位？”


李腾空心里一个激灵，她心里对此的“怀疑”也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因为萧睿的缘故，她也没再去“调查”这事儿，但她心里其实是觉得，令狐冲羽跟自己爹爹是有一定关系的，否则依李林甫的性情，怎么会去突然关照一个平民子弟？搞不好，这令狐冲羽就是……


李腾空尴尬的一笑，“娘亲啊，令狐冲羽是萧郎从洛阳带过来的，武功高强，人品忠厚，跟随萧郎很久了，对萧郎很是忠诚。至于玉佩，他倒是确实有这么一枚，不过……”


“不过什么？”李夫人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我们李家的玉佩除了你们几个子女之外，其他人哪里来的？”


李腾空无语地笑了笑，“娘亲……”


“空儿，你实话告诉娘亲，你爹爹跟那令狐冲羽的娘亲是啥关系？”李夫人脸色变得涨红起来，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女人发怒了，怒得让几个子女看起来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她什么都好，就是善妒，以致于李林甫至今没有娶一个小妾。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跟其他的女人有染，李夫人心里就像燃烧起一团火。


李腾空心思聪颖，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笑了笑，“娘亲啊，空儿不知哦……不过，令狐冲羽的母亲只是一个洛阳民间女子，我爹爹怎么会……”


“空儿，你来告诉娘亲，如果他跟那个女人没有关系，他会在这上元节深夜不回家跑到萧家去跟那女人幽会？”李夫人狠狠地跺了跺脚，涨红的面容渐渐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呃……”李腾空愕然一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心道，“爹爹出宫去萧家了？跟那女人幽会？不会吧？”


“空儿，随我去萧家，我要问问那老东西，这些年我哪里对不住他，哪里对不住你们李家，他要这么对我……”李夫人的声音颤抖起来，都带出了哭腔。


※※※


这个狂欢的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就在李夫人带着李腾空气冲冲赶往萧家兴师问罪的时候，庆王李琮也心情低落地带人回了自己的王府，跟随他一起回到王府的还有裴宽，原先的一方节度使、新任的户部尚书裴宽，庆王一系的绝对心腹。


“裴先生，父皇的心思很难琢磨啊……”李琮缓缓坐下，叹息道。


“殿下，裴宽看来，今日这上元节宴上，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最起码，有两点值得肯定。其一，皇上其实对萧睿非常看重，今日拐弯抹角还是将四夷宴交给萧睿去主持，就很是说明问题了；其二，萧睿的力量远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大得多。”裴宽淡淡道。


顿了顿，裴宽突然一声长叹，“殿下，更重要的是，臣今晚才算恍然大悟，皇上根本就没有立储的打算，殿下和寿王等这些年挣来抢去，其实已经引起了皇上的忌讳……”


李琮一震，良久才低低道，“难道父皇还想长生不老不成？”


“殿下，长生不老那是虚话。但是，不到最后时刻，皇上绝不可能放松权力了。皇上目前春秋鼎盛……臣奉劝殿下从今往后还是暂时熄了夺嫡之心吧……”裴宽缓缓说着，神色变得异样的凝重，“不仅如此，臣还建议殿下，找个机会离开长安，到河东或者河西乃至西域……”


李琮浑身一颤，“裴先生的意思是……”

第201章 令狐母子的身世


花厅外隐隐传来狂欢的喧闹声，不要说长安城里了，就算是萧家，很多下人也在欢度上元佳节。在这一天，杨玉环早已给全府的下人们放了假，让他们尽情狂欢。当然，多数下人都很自觉地留在了府中，只有少数有家眷的才带着自己的妻儿老少上街去看花灯。


花厅中的气氛非常压抑和凝重。萧睿与李林甫对案而坐，默默地饮酒。李林甫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萧睿只得默默地坐在那里相伴。作为晚辈，他总不能主动挑起长辈的桃色故事来当话题。


但萧睿明白，今晚李林甫肯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而这话，肯定又是跟令狐母子有关。


“饮！”李林甫举杯一饮而尽。


萧睿皱了皱眉，“岳父大人，这酒烈，还是少喝些吧，免得伤了身子。”


这是比五粮玉液还是烈上几分的茅台美酒，刚刚从黔东运输过来，新近在长安上市，萧睿拿这个当礼物也送了不少人，而自家饮用的当然又是茅台系列美酒中的精品佳酿。


“老夫……饮！”李林甫心里怀着莫大的心事，明显有了十足的醉意，苍迈的脸上挂起了淡淡的红晕。


萧睿叹了口气。


花厅门口突然传来喧闹的声响，接着就是匆匆而杂乱的脚步声。萧睿抬头一看，却见李夫人带着几个侍女闯了进来，而李腾空却面色尴尬地跟在后面。


萧睿眉头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赶紧起身来躬身道，“见过岳母大人。”


李腾空神色复杂地走过来，扯了扯萧睿的衣襟。


李夫人长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僵硬的脸色，“贤婿不必多礼——”


李夫人撇头过去，见李林甫那一副黯然神伤自斟自饮的神态，不由跺了跺脚，心里一股子酸溜溜的妒火直往上冲，也顾不得女儿女婿在场，指着李林甫就“咆哮”道，“李林甫，老娘问你，老年这些年可曾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们李家？对不住你？你说话呀……”


李林甫正在烦躁郁闷间，突然见自己夫人闯进来莫名其妙地大吵大闹，还当着女儿和女婿，不由眉头一皱，怒道，“夫人，你胡闹什么？赶紧回府去！”


对于自己的夫人，李林甫还是颇为敬重的。她出身大家，虽然有些善妒，但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无论是持家还是对外，都让李林甫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林甫，你少装蒜。我来问你，你凭什么在外边养女人……”李夫人带气而来，岂能善罢甘休，她微带着哭腔的呼喊了这么一嗓子，让萧睿听来心头一个激灵：果然，果然，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不过，这堂堂的当朝相爷家突然闹出了“二奶事件”，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滑稽。萧睿赶紧去厅外看了看，屏退了所有侍候在厅外的侍女和下人。


“你胡说什么？瞎扯淡，赶紧跟老夫回府。”李林甫怒道，起身摆了摆手。


“你别碰我，李林甫，你不给我说清楚，我，我就不跟你过了……”李夫人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闹腾起来，相府的贵妇人此刻跟那坊间的民妇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萧睿在一旁看得暗笑。唐朝民风开放，据说离婚率还颇高。在中国历史上的多数时期，女子一直是处于“被压迫”地位，很多朝代妇女没有离婚自由，男子可以任意“休妻”、“出妻”，女子却只能忍受。同时，女子被“休”、被“出”，被认为是奇耻大辱，改嫁更是“丧失贞节”。但在盛唐不同，男女夫妻之间可以实现“好合好散”，女子离婚后照样可以再嫁，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李夫人要是真急了，说不准还真跟李林甫来个“离婚”拜拜了。


萧睿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前世在某杂志上海见过出土的唐朝的所谓“放妻书”。这张在敦煌莫高窟出土的“放妻协议”这样写：“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妇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简单的解释，就是丈夫很宽容地说：如果没有缘分，咱俩不如好合好散，离了之后，希望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找个好人家……萧睿正在胡思乱想，却听李腾空急急地扯着他的衣襟，“萧郎，你快上去劝劝呀……”


萧睿这才醒过神来，见那李林甫两口子已经不尴不尬地“撕扯”在了一起，李夫人泪流满面哭啼不休，拽住李林甫的衣衫不松手，而李林甫则面色铁青，身子抖颤。


“闹大了……”萧睿挠了挠头，有心上前去劝解两声，但却又无从说起。这种事情，外人怎么置椽？


突然，一个清幽的声音响起：“你们不要闹了……”


李夫人松开手转身望向了慢慢走进花厅来的那个身材修长面容妩媚清秀的中年美妇人，刚要出言相斥突然面容变得煞白，僵住了：“玉兰——你，你，怎么是你……”


令狐夫人苦涩地一笑，深深地望着李夫人，突然缓缓裣衽一礼，“玉兰见过嫂子，一别多年，嫂子还是这般的美貌。”


这一声“嫂子”，让萧睿和李腾空浑身颤抖了一下。“嫂子？！”


……


……


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萧睿和李腾空都为自己的“八卦”感到有些羞愧。原来，令狐冲羽的母亲不是李林甫的二奶，而是他的亲生妹妹，李家唯一的女儿，李腾空的姑姑，李夫人的小姑子李玉兰。


当年，情窦初开的李玉兰爱上了一个穷困的士子，但却遭到了李林甫的强烈反对。当时，李林甫的父母都已故去，李家自然是由李林甫当家作主。李林甫当时刚刚踏入官场，正准备一门心思让自己的妹妹跟世家大族中的郑家结亲，怎么会答应李玉兰嫁给一个穷书生。


百般阻挠之下，甚至不惜将李玉兰关入了后花园。书生相思成疾不久便一命呜呼，而伤心欲绝的李玉兰则怀着书生的骨血从李家逃了出来，一路逃到了洛阳……后来，嫁给了一个走镖的镖头。


这种老套的桥段，在萧睿看来这根本就是毫无新意的痴男怨女的故事。但老套归老套，令狐冲羽是李林甫外甥、李玉兰是李家大小姐的身份，这绝不是假了。


萧睿跟李腾空对视一眼，不由一起上前躬身拜了拜，“原来是姑母大人，萧睿失礼了……”


李玉兰叹息一声，“萧公子请起，是老身隐瞒在先……”


李玉兰那接近20年的对于李林甫和李家的愤恨之情，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淡去，目前对于她来说，就是欣慰地看到自己的儿子终于有了一个光明的前途。


“玉兰妹妹，是李家对不住你……”李夫人紧紧拉着李玉兰的手，“你们母子随嫂子回府去，我看这老东西还敢说半个不字！”


“罢了，嫂子。我们母子还是留在萧家吧，当年我离开李家时，曾经发下誓愿，此生再也不踏进李家家门半步。再者说了，萧睿对我母子有大恩，既然羽儿愿意留在萧家，我这当娘的，也只有顺从儿子的话了。”李玉兰淡淡一笑，声音又变得有些淡漠起来。


李林甫破坏了她一生的幸福，她的爱郎、她儿子的生父因此而丧命九泉，这种刻骨的仇恨虽然淡去，但那种疏离感却是怎么也消弭不了的。要不是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要不是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李玉兰绝不会有李林甫夫妻相认。


李林甫脸色苍白，长叹一声，“也罢，就随你把。”


李林甫落寞的走出厅去，李夫人犹豫了一下，“玉兰妹妹，嫂子我也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嫂子慢走。”李玉兰淡然起身裣衽一礼。


……


……


令狐冲羽的母亲竟然是李林甫的妹妹，李腾空的姑母——这个消息旋即在萧家传开，萧家的下人们暗暗吃了一惊，也暗道几声侥幸：好在平日里自己对那令狐家母子没有什么失礼和出格之处……


其实，最吃惊的还是阁格玛。阁格玛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是大唐最有权势的李相爷的外甥，成婚这么久了，令狐冲羽竟然瞒着她，这让阁格玛很是不满，不由就使起了小性子。


“阁格玛，我不是要骗你，而是……”令狐冲羽本来就不善言辞，这么一着急说话就更加没有条理和头绪。


“阁格玛，我们母子从来不以李家为荣耀……”李玉兰叹息一声走了进来，“羽儿有不对之处，老身替他向公主赔罪了！”


阁格玛见自己的婆母竟然要向自己行礼，哪里还顾得上再耍脾气，赶紧一把窜到李玉兰身边，扑入她的怀里，“娘，我就恨他骗我，不跟我说实话……”


“孩子，也不是骗你，是娘让羽儿不说的。因为在此之前，娘并没有跟李家相认的心思。”李玉兰伤感地摸了一把眼泪，“孩子……”

第202章 诛杀吐蕃使者


上元节第二日，大唐朝廷在皇城召开隆重的四夷宴。正午时分，来自西域诸国以及南诏、爨区、黔人、新罗等蛮夷之地的使臣足足有百余人之多，络绎不绝地沿着悠长肃穆的宫道到达四夷宴的宴会所在地，文华殿。


大唐的繁华，大唐深宫的巍峨庞大和壮美华丽，让蛮夷使臣们惊叹不已也凛然不已。


按照李隆基的安排，萧睿作为大唐皇帝四夷宴的主持人，他一大早就等候在文华殿之外，亲自迎接来自蛮夷的使臣们。这些服装各异的蛮夷使臣们，闻听面前这个笑吟吟的青年接待大臣便是大名鼎鼎的才子酒徒萧睿，不由都暗暗深深地打量了他几眼。


随着酒徒牌系列美酒的远销蛮夷地区，萧睿这个名字的知名度恐怕比如今的大唐皇帝李隆基还要高上几分。萧睿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早已在蛮夷地区传为了美谈。


萧睿脸上挂着程序化的微笑，一遍遍地与各国使臣寒暄见礼迎进，令他意外的是，这其中竟然还有两个老熟人。一个是南诏王皮逻阁，另一个则是爨人女王阿黛。


“哦，皮逻阁殿下！”萧睿一怔，拱手道。他方才已经见过了南诏国的使臣，没成想这南诏王也来到了长安。


皮逻阁哈哈笑着，大步走了过来，“萧大人，南诏一别，大人风采依旧，本王甚是想念！”


“呵呵，殿下安好。”萧睿被皮逻阁亲亲热热地挽住胳膊，不由皱了皱眉，但也不好太过推拒，只得笑着跟他寒喧。


“萧大人，本王蒙受大唐皇帝陛下厚恩，理当亲自来长安拜谢皇恩……”皮逻阁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萧大人，听说那吐蕃人也派使臣来了？”


萧睿点了点头，“方才已经进入殿中。”


“萧大人，那吐蕃人居心叵测啊，本王可是闻报，吐蕃人在河陇一线屯兵十万，怕是要图谋不轨啊！”皮逻阁皱了皱眉，“这吐蕃人甚是讨厌，最近也在南诏一线屯兵数万……”


萧睿哦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皮逻阁说的不假，此刻的李隆基正站在御书房里怒火熊熊地大发雷霆。吐蕃人在三个月前，突然起兵进攻小勃律，目前已经攻陷了数座城池。作为大唐的属国，小勃律自然向大唐求救，但是，还没等李隆基下救援小勃律的决心，吐蕃人就在河陇至瓜州一线全面布防，摆出了一幅进攻大唐陇右和河西的架势。


陇右和河西的告急军报一封连着一封，让李隆基烦不胜烦。如果说做皇帝这些年来，让李隆基感到不爽的就是这吐蕃人了，跟大唐朝廷战了和，和了战，一连折腾了上百年到现在也没有消停。


“皇上，那吐蕃人着实可恶，依老奴看，还是派军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才好。”高力士望着李隆基铁青的脸色，揣摩着他的心意，小心翼翼地道。


“不错，这吐蕃人狼子野心，朕已经决定，立即派兵迎击吐蕃。”李隆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突然回头来冷笑一声，“力士，你说朕该让谁带兵为好？”


高力士低头沉吟了一下，“皇上，陇右节度使皇甫维明英勇善战，应该堪为大用。”


李隆基点了点头，但他的嘴角马上便又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力士，朕这些皇子中，庆王曾有过战功，朕有意让庆王充任河陇安抚使，与皇甫维明一起抗击吐蕃，你看可好？”


“庆王？”高力士一惊，脸上闪过一丝凛然之色，但他掩饰得很好，马上便笑道，“庆王殿下勇武颇有皇上之风，只是贵为皇子亲临战阵，老奴怕万一有个闪失……”


李隆基冷笑一声，“朕的儿子难道就不能替朕分忧？难道就只能坐在京城之中吃喝玩乐？作为皇子，除了对朕的皇位觊觎之外，难道就不能为朝廷做点事情？——力士，传朕的旨意，命庆王李琮为河陇安抚使，陇右节度使皇甫维明为河陇防御使，节制兵马十万抗击吐蕃！”


李隆基脸色阴沉，声音非常的阴森，高力士心中一颤，应了一声，然后又提醒道，“皇上，四夷宴的时辰到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朕知道了。”


……


……


一道诏书飞速地传出大唐宫城，一场大唐与吐蕃之间的战争就这样在李隆基的弹手一挥间即将拉开序幕。但这战争的风雨却丝毫不会影响到长安的歌舞升平，无论边关厮杀多么惨烈和血腥，这里仍然是歌舞照跳饮宴继续进行。


萧睿站在文华殿外，望着面容娇媚艳丽的爨人女王阿黛，脸上的笑容让阿黛看了觉得非常虚伪。阿黛穿戴着爨人华丽的盛装王饰皮裙，棕褐色的长发挽成了一个高髻，腰间的弯刀因为进宫而除去，行动间浑身上下那鲜亮的金银饰坠儿叮咚作响。


“阿黛女王殿下，请进。”萧睿拱了拱手。


“萧大人……”阿黛脸色突然一红，停下脚步低低道，“萧大人，今日宴后，阿黛想要去府上拜望大人，不知……”


“呵呵，女王殿下能光临寒舍，萧睿不胜荣幸。”萧睿一怔，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的浓重。


……


……


“大唐皇帝陛下驾到！”


高力士那尖细嘶哑的嗓音在文华殿中回荡起来，一众蛮夷使臣包括南诏王皮逻阁在内，都起身恭谨地跪伏在地，口呼“大唐皇帝陛下万岁”。唯有那吐蕃使者阿朗佐布傲然站立，只是微微躬身。


李隆基袍袖飞舞神采飞扬，面对这些臣服在地的蛮夷使臣，他那被吐蕃人进犯而搞坏的心情瞬间变得兴奋起来。他龙行虎步地一路穿过文华殿中央的红地毯，目不斜视地向着中央高台上自己作为天可汗的座位上行去。


他大步走上皇台，霍然一个转身，刚要挥袖朗声道句“众卿平身”，却瞥见了台下一侧吐蕃使者阿朗佐布那微微弓着的身躯，他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缓缓坐了下来。


大唐皇帝没有吭声，这些蛮夷使臣们只得继续跪伏在地。高力士急急向萧睿使了个眼色，萧睿笑了笑，起身来转向阿朗佐布，朗声道，“吐蕃使者，见吾皇如何敢不跪拜？”


阿朗佐布面不改色，躬身道，“萧大人，我们吐蕃与大唐乃是兄弟之邦，非是大唐属国，本使乃吐蕃赞普殿上臣子，自当不用跪拜大唐皇帝陛下！”


呃？萧睿淡淡一笑道，“吾皇在文华殿设宴招待四夷臣属，接受四夷朝拜，既然吐蕃不肯朝拜吾皇，你来作甚？来人，将此人轰将出去，驱逐出长安！”


……


……


吐蕃使者被羽林军士卒驱逐出了宫城，但还没出皇城，就被羽林军当场格杀。紧接着，阿朗佐布的一众随从数十人都被羽林军包围在长安的驿馆中，全部射杀，无一人漏网。


旋即，吐蕃使者行刺大唐皇帝陛下的惊天消息传遍了长安城，当黄昏日落时分参加完四夷宴的蛮夷使臣们听闻这个消息，震惊之余，便更加诚惶诚恐地各自回归驿馆不提。南诏王皮逻阁在回驿馆的路上听到了这个消息，心机深沉的南诏王在第一时间便醒悟过来，大唐要跟吐蕃开战了！


皮逻阁立即回到驿馆，召集侍卫和从人，即刻匆忙离开长安城回南诏而去。


※※※


唐蕃即将开战，作为一个穿越者，萧睿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根据史书的记载，唐蕃之间大大小小的战争贯穿了整个大唐王朝的始终，而这，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场罢了。只是让萧睿感到有些吃惊的是，此番李隆基居然启用了庆王作为跟吐蕃开战的主帅——李琮要去河陇了……萧睿隐隐觉得有些心神不安。


刚喝了两杯清茶，萧虎便来报，“大人，爨人女王殿下求见。”


萧睿哦了一声，起身正了正衣冠，迎了出去。


阿黛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侍女就来到了萧家，在等候萧睿出迎的当口，阿黛也不禁为萧睿府邸的豪华敞大而感到惊叹。阿黛暗暗叹了口气，不要说这萧睿的府邸了，想来这长安城里任何一个官员的宅院都比自己那女王府要豪华得多吧？


看着长安城里的繁盛奢华，想起自己同胞的穷困和清苦，阿黛妩媚脸上的苦涩神色越来越深重，思绪也变得渺渺起来。直到萧睿迎出府门，拱手呼了一声，她才惊醒过来。


进了萧家的花厅入座，阿黛没有客套，直接就道出了来意，她希望能通过萧睿购得一批粮食。此刻是冬末春初，爨人储存的粮食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以往，爨人多是跟南诏和黔人交易获得粮食，但现在，南诏王禁止了对爨人的粮食交易，而黔人也因为酒徒酒坊黔东分号的酿酒需求甚大，都将余粮高价售给了酒徒酒坊。


这样一来，爨人的粮食供应就面临着极大的困境。而阿黛来长安，其主要目的就是寻求萧睿的帮助。毕竟，对于阿黛而言，萧睿还算是一个老熟人。

第203章 尼陀罗


阿黛默默地盯着萧睿，妩媚的脸上红光微显，低低道，“萧大人，看在昔日的情份上，帮帮我们爨人吧……”


萧睿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腾空突然从厅外窜了进来。刚为人妇不久的李腾空，身着华丽的衣裙，梳着高高的贵妇发髻儿，俏脸上的少女青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妩媚。她双手倒背在身后，淡淡地看着阿黛，笑道，“什么情分？萧郎，你跟她有什么昔日的情分？”


萧睿皱了皱眉，“空儿，不要胡闹，这是爨区女王殿下——殿下，这是在下的妻子李腾空……”


阿黛有些难堪地涨红了脸，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她虽是蛮女，但却接受的是汉化的教育，刚才她那句无心之言被人家抓住话把儿，怎能不尴尬万分？她缓缓起身一礼，“不知这位是哪位萧夫人？阿黛有礼了。”


李腾空嘻嘻一笑，匆匆走过来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萧郎，我刚从娘家回来，听说我们家里来了一个女王殿下，便过来看看——哦，你便是爨区的女王殿下，我叫李腾空……”


……


……


萧睿没有想到，这阿黛竟然给自己的三个媳妇儿带了丰厚的礼物。萧家财大气粗，李宜更是出身皇族，李腾空也自出豪门，就算是杨玉环，这些年随着萧睿，一般的礼物大抵也是看不在眼里的。


但阿黛带来的礼物，却还是让三女多少有些震惊：三十颗足足有鸽子蛋大小、放射着绚烂毫光，呈现出乳白色光晕的巨大明珠，在三个玉匣中的红色丝缎上交相辉映五彩绚烂。


好大的手笔！萧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稀世罕见的明珠，不要说三十颗，就算是一颗都价值连城，这爨人是从何而来？居然就舍得拿出来送给自己的女人？


女人最喜欢珠宝，杨玉环三女自然不能例外。尤其是李腾空，自打阿黛的侍女打开了装满明珠的匣子后，她炽热的眼光就不肯从那闪光的珠子上挪开，要是搁以前，她早就冲上去拿起来把玩了，但如今不同以往，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刁蛮的相府小姐，而是萧家的夫人，再怎么说也得保持几分萧家主母的矜持和礼仪。


“三位夫人，这是我们爨人世代相传的镇族之宝……还请三位夫人笑纳才是。”阿黛幽幽一叹。看得出来，阿黛今日送出这三十颗硕大明珠，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舍。如果不是缺粮危机，想必爨人也不会拿出如此重宝来。当然，阿黛出手这般“豪放”，也不仅是出于粮食的考量，还有谋求萧睿“庇佑”的意图在内。


时下，虽然在大唐朝廷的武力震慑下，皮逻阁不敢再起侵占爨区之心，但相应的经济封锁和压制却越来越重。对于现在的爨人来说，只有背靠大唐才能获得继续生存下去的空间。但爨人要获得大唐朝廷实质性的扶持，必须要有朝中的重臣作为“桥梁和纽带”，阿黛思虑再三还是将“投靠”的目标瞄准了萧睿。萧睿当前虽然官阶权力不大，但阿黛却看中了他的潜力。而且，萧睿的巨大财力以及在大唐社会中无与伦比的影响力，都是阿黛看重的地方。


当然了，在潜意识里，阿黛觉得萧睿也值得自己倚靠和信任。


所以，阿黛不惜拿出族中的重宝，煞费心思地想要跟萧睿的三个老婆拉好关系。在她看来，只要跟萧睿的女人们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就等于是牢牢地跟萧睿拴在了一起。


李宜闻听是爨人的镇族之宝，不禁讶然笑了笑，“女王殿下，这种贵重的礼物，我们实在是不敢收，还请女王殿下收回吧。”


阿黛又是一声幽幽叹息，“三位夫人，莫不是嫌弃阿黛出身蛮夷不成？我们爨人虽然穷苦，但这几颗明珠还不算什么……”


说着，阿黛居然放下女王的身段，向着李宜三女拜了下去。


虽然李宜三女并没有太把这所谓的“女王殿下”当回事儿，但阿黛毕竟也是大唐朝廷册封的爨王，三女怎么能受她的礼。李宜出身皇族，对阿黛的心思心知肚明，她回头瞥了一眼笑吟吟的萧睿，心中一动，连忙扶起阿黛笑道，“既然殿下如此盛情，我们就收下了——来人，速速设宴款待女王殿下。”


……


……


女人就是女人，有了明珠作为引子，再加上阿黛刻意交好，四个女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饮酒叙谈，很快便亲热地以姐妹相称起来，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倒是把萧睿冷在了一旁。其实，萧睿对阿黛的印象也不恶。在他眼里，她以女子之身担起爨人生存发展的重担也算是不易了。


李腾空性情直爽，说话从来是直来直去，她放下手中的酒盏，突然望了望美丽且妖艳的阿黛，吃吃一笑，“阿黛姐姐，听说你当日在黔东还替我家萧郎挡了一箭呢，有这等救命恩情在，萧郎想不帮你都不成了呢……”


杨玉环矜持地笑着，没有搭腔。但李宜却是心中微微一动，回头迅速地扫了萧睿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腾空妹妹，你也是替子长挡了一箭哦……不知阿黛妹妹……”


李腾空先是一怔，继而面色一红，狠狠地瞪了李宜一眼，垂首去再也不敢说话。


李腾空舍身为萧睿挡下一箭并由此让萧睿亲自上门求婚的事儿，早就传为了坊间口口相传的“绯闻”，阿黛一听李宜这暧昧的话儿还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由胀红了脸轻轻道，“公主姐姐，那是意外……”


……


……


“女王殿下，爨人缺粮的事儿好说，你回爨区之前，先去益州找酒徒酒坊的杨括，我会让杨括帮助你们筹集粮食。同时，我会跟剑南节度使郑拢郑大人修书一封，看看能不能让爨人跟剑南道商人自由贸易。”萧睿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阿黛大喜，柳眉儿微微跳动了一下，剑南道的商业几乎都是萧睿的产业，只要剑南道官方同意爨人跟大唐自由贸易，只要萧睿肯关照一下，爨人的生计哪里还是问题。但她马上又定了定神，小声道，“多谢萧大人了，萧大人的恩德，爨人世代不忘永远铭记在心。不过，萧大人，我们爨人有十几万族众，需要粮食甚多……”


萧睿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傲然道，“这个你无需担心，我既然能答应你，就一定能做到。只是，我能帮你们一时却帮不了你们一世，爨区土地贫瘠，日后你们还是要图长久之计才是。”


阿黛见萧睿打了保票，心中的心事终于放了下来，她笑了笑，“阿黛明白，既如此，阿黛就告辞了。”


萧睿将阿黛送到门口。


阿黛刚要上车，突然面色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一边抚住胸口，一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干瘪瘪红枣一般大小的干果来，放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好半天，才慢慢平静下来。


回头见萧睿一脸讶然的关切，不由心中一暖红着脸低低道，“萧大人，阿黛患有胸闷之疾……突然病发，让大人见笑了。”


萧睿微微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抖颤，“女王殿下，能不能将你刚才吃的那东西给我看看？”


阿黛一呆，从怀里掏出一枚相同的干果来递了过去，“这叫尼陀罗，生长在爨区的高山之中……阿黛按爨医的说法，最近都是靠它来镇痛和顺气的。”


椭圆且淡褐色的果壳，萧睿握着这枚干果的手一阵颤抖，他面上浮起一片震惊的神色，颤声道，“尼陀罗？”


“是啊。”阿黛惊讶地看着萧睿近乎失态的神色，回了一声。


这不就是罂粟壳吗？大唐时期就有了这玩意？萧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世的时候，他偶尔会从一些流动小摊贩手里买一些这种非法的“调料”用来炖排骨吃，对这个能让肉味变得鲜美却又会让人上瘾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他却不知，在这个时候，中医就开始以罂粟壳入药，处方名“御米壳”。罂粟壳性平味酸涩，有毒，内含吗啡、可待因、那可汀、罂粟碱等30多种生物碱，为镇痛、止咳、止泻药，用于肺虚久咳不止、胸腹筋骨各种疼痛、久痢常泻不止；也用于肾虚引起的遗精、滑精等症。


萧睿的神色变幻了起来，心思渐渐飘远。


阿黛等候了良久，见他还是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尼陀罗干果沉吟不语，不由呼道，“萧大人，阿黛要回去了。”


萧睿如梦初醒，他暗暗咬了咬牙，低低道，“女王殿下，这尼陀罗对我很是重要……”


阿黛微微一笑，“这种东西我们爨区山中到处都是，等到夏日，阿黛派人大量采摘下晾干送到长安来就是。只是阿黛不明白，这种东西对大人有何用哟。”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呃，这个我还没有想好。只是，在下奉劝女王殿下不要再服用这种玩意了，这东西虽有短时间镇痛顺气之疗效，但却——但却对身子不好。”


阿黛哦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却见萧睿又上前一步，忽的抓住她的手臂，郑重其事地再次道，“一定不要再服用了，千万要记住我的话。”


阿黛轻轻挣了挣被萧睿抓紧的手臂，没有挣脱，顿时霞飞双颊，“阿黛知道了，你先放开我的手。”

第204章 柳梦妍的负心汉


春寒料峭。在冷风如割的长安城里，上元节狂欢的节日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年一度的春闱即将拉开序幕。今年的春闱与往年不同，主持春闱的主考官由李林甫换成了礼部侍郎崔涣。


上元节宴上，崔涣因为站错了队，在李隆基心里的位置直线下降，而随着李隆基对萧睿的宠信再起，崔涣的作用就显得无足轻重。明显感受到皇帝的冷淡，崔涣这些日子郁闷之极。但正在他郁闷的当口，却又接到了圣旨，云今年的科考由他主持。


这让崔涣又勃生了几分希望：或许，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宠。


满朝文武皆看不懂李隆基的“八卦太极拳”，萧睿也是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大唐皇帝是有意借崔涣的手，在今年的科举中引入一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入朝，增强世家大族的力量，还是另有企图……


想来想去，也没有个头绪，索性就不再想。不管这只老狐狸想要玩什么花样，自己把持住本心和“原则”，爱怎么滴就怎么滴吧。反正，这朝政大事暂时跟自己离得太远，自己不需要操这种闲心。


这些日子，除了在盛王府“督促”李琦读书之外，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听孙公让关于萧家庞大产业的运作报告之外，萧睿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自己新近开创的“慈善事业”上。


他在长安开设了一所免费入学的学堂——酒徒书院，聘请了一些寒门士子作为教授，所有穷人家的孩子可以免试免费入学。除了酒徒书院，还开设了一所酒徒养老院和一所酒徒赈济院，凡是年迈没有子女依靠的穷苦老人，都可以免费入住，由养老院负责照顾和衣食供养。而酒徒赈济院，则主要是为一些穷苦者提供基本的生存保障。


这三所运作理念超前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福利机构，建在长安城外的北侧的旷野上，一反大唐奢华的建筑之风，三座青砖绿瓦非常简朴的巨大院落各自圈起，相邻而设。这些土地，本来是李宜的封地，虽然李宜的公主爵位被裁撤，但她的封地还是被李隆基有意无意地留下了这一块。


其实，这个构思早在萧睿跟李宜和杨玉环两女成婚之前便有了。而成婚后，则在征得了李宜的同意后，立即进入了建设，由玉真派人打理。经过大半年的建设，在萧睿庞大财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下，数百间房舍在这座旷野上拔地而起，成为一片让长安人诧异不已的神秘建筑群。


在不久前，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里城外。酒徒书院、酒徒养老院、酒徒赈济院正式开张，免费招收学童入学和孤寡清苦老者入住养老，还可以对穷苦百姓定期发放米粮。


天哪！长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这又该是多么巨大的手笔？不要说长期运营耗费巨大，单单是这三所福利机构中雇佣人工的“薪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时间，申请入学、入住者和寻求赈济者纷至沓来，几乎人满为患，成为长安城里最大的新鲜事儿。就连很多来长安赶考的寒门士子，也有些厚着面皮赶去赈济院申请救济。


萧睿虽然一向有仗义疏财之名，但那种小打小闹的“救济”行为，哪如这般大手笔来得震撼人心。两日之中，萧睿的名望在最短的时间内飙升到顶点，成为长安百姓口中赞不绝口的大善人。


萧睿绝不是为了什么虚名。前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热心公益的志愿者，但因为财力和能力有限，很多想做的事情无法做到；但如今不同了，穿越到盛唐，阴差阳错之下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他就有了能力做他想做的事情。


他其实觉得，凭借自己现有的力量，为大唐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远远比那所谓的改变历史进程更实在，更加符合他人生的准则。


也有不少大唐的贵族们腹诽萧睿有意沽名钓誉，只是他这沽名钓誉的手段，太过猛烈，太过豪迈，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学的。对于这些非议，萧睿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在他的心里，一个真正属于他这个穿越者的大唐乌托邦计划正在渐渐成型，他正在朝这个宏伟的目标一点点迈进。


当然，这并不是他人生的全部，而更像是一种充实的点缀。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三个妻子对做这些事情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索性便将三所福利机构交给了三个妻子打理，玉环细心负责养老院，李宜沉静满腹才学就主持书院，李腾空心性开朗外向，赈济院就交给了她。


虽然不用三女亲自干什么，但这三所福利机构正处在运转的初期，事务繁杂，三女索性就出城住了进去，亲自带人操持院务，忙得团团乱转，以致于让萧睿一连几天都看不到人影。


※※※


萧睿站在赈济院门口，望了望清朗的天空，不禁轻笑了一声，回头瞥了一眼令狐冲羽，“冲羽，我们回吧。”


正在这时，“少爷！”秀儿从院中跑了出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淡淡的兴奋，这小丫头自打跟着杨玉环来到城外的福利机构做事，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而在她的身后，一个衣裙朴素蓬头垢面的小丫头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那小丫头突然抬起头来，眼中含着热泪，一把抓住秀儿的胳膊，哽咽道，“姐姐，求求你了，帮帮我家小姐吧，再没有钱看病，她会死的……”


秀儿皱了皱眉，小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哀哭泣起来。


秀儿叹息一声，俯身浮起小丫头，柔声道，“妹子，我也没有办法。我家夫人说了，这赈济院里有规矩，作奸犯科以及娼妓等没有资格接受救济，你还是回吧。”


小丫头一听，绝望地垂下头去，泣不成声。


秀儿所说的规矩，就是李腾空设立的规矩。具体萧睿也没有问，反正李腾空跟赈济院的管事人等明确列出了几条规矩，其中之一，就是对那种游手好闲作奸犯科等之类“流民”和“贱人”皆不得发放救济粮钱。这也没有什么错，慈善事业也需要有制度规范，萧家虽然财大气粗，但也不是铸铜钱的工厂，不该浪费的钱那是一文也不能浪费。


李腾空性情直爽，她生平最讨厌市井流氓和娼妓，所以对这两类人，赈济院有着严格的“审查”。


小丫头哭了一会，失望的跌跌撞撞地离开，在从萧睿面前走过的瞬间，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让萧睿心里一动，急呼道，“宝庆？”


小丫头一怔，抬头瞥了萧睿一眼，不由目露狂喜之色，立即跪倒在萧睿身前，呼喊道，“是萧公子啊，萧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对于萧睿今日的飞黄腾达，当初对他嗤之以鼻的小丫头宝庆也想不通是为什么，但对此刻的宝庆来说，萧睿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个老熟人，一根急需要抓住的救命稻草——好歹当初他也天天去纠缠柳梦妍，今日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费了好大的劲儿，萧睿总算弄明白了状况。原来，柳梦妍靠着多年的积蓄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她是那种不录乐籍的民间艺伎，自然可以自由来去。为了寻找自己心中始终放不下的情郎，她带着宝庆来到了长安……


听着宝庆断断续续毫无条理的讲述，萧睿心里叹息一声，好一个痴心不改的青楼女子啊。当初，他寄身在柳梦妍胸前的玉坠儿中也渡过了好一段日子，直到柳梦妍一时绝望将那情郎所赠的玉坠儿扔落青楼之下摔成两半。


即便是到现在，萧睿也非常好奇，到底是哪个负心汉辜负了这娇滴滴的花魁美人，让她长期郁郁寡欢伤心欲绝，而如今更是又追到了长安。


“宝庆，你不要哭了，梦妍姑娘于我有恩，我是不会见死不救的。但我想问问，梦妍姑娘找到意中人了吗？”萧睿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宝庆顾不上去想柳梦妍何时对萧睿有恩，她旋即想起了那个无情无义将她们主仆赶出府来的负心汉，不由愤愤地跺了跺脚，“找是找到了，可他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生……可怜我家小姐，多年痴心化为泡影，如今奄奄一息不知还能不能挨过去呀……”


宝庆说着又痛哭了起来。


“这人是谁？”萧睿见柳梦妍果然是遇到了薄幸人，不免也有些唏嘘。


“公子一定认得他，他家有权有势，他叫崔涣。”宝庆咬牙切齿地小声道。


“崔涣？难道是崔家的崔涣、当今的礼部侍郎崔涣？”萧睿陡然一震，“竟然是他？”


宝庆微微有些肮脏的脸上投射出遮掩不住的愤怒，恨声道，“就是他！”


宝庆来自北地，很小便被无赖父亲卖到青楼当丫鬟，幸运的是，她遇到了心地善良的柳梦妍。两人相依为命很多年，见柳梦妍被负心人玩弄至此，如今沦落长安面临绝境，她心里对崔涣的愤恨已经深入骨髓。


※※※


唐朝的花街柳巷，跟其他历朝历代的花街柳巷一样，似乎总少不了点缀进去几个有着鲜明个性的女子。她们并非是通过出卖肉体的方式以换取物质回报，她们大抵上应当称呼做“艺妓”。通琴棋书画，晓百家文章，虽桀骜却孤僻，既清高又不得不媚俗。


柳梦妍大抵就是这样一个另类的女子。妓女中的另类，其实也意味着才情。而正是因为有才，她们才会为生存的境况而感到不平和愤懑，竭尽所能地想要脱离青楼的滚滚红尘。而要做到这一点，一般的结局是遇到一个肯娶她们的如意郎君。


可她们中的多数，都面临着凄惨的结局。就如同一死以酬情郎的霍小玉，为人始乱而终弃，哀怨故事也只能留与后人知。如今的柳梦妍，无疑就是这般。


柳梦妍的母亲本是洛阳某豪门家的歌舞妓，因容貌秀美被家主纳为侍妾。就在其身怀六甲之时，该豪门突然触犯皇家被诛杀，家人作鸟兽散。柳母带着柳梦妍流落民间，过着贫苦的生活。在柳梦妍十二岁时，已经长得和她母亲当年一样明丽可人，通诗文、善歌舞，为了维持生活，柳梦妍只好干了歌舞妓这个行当，卖艺不卖身。因她才貌俱佳，在洛阳颇有声誉。


而曾经的浪荡子萧睿，也是仰慕柳梦妍的众多“粉丝”中一员。


柳梦妍是个阅历沧桑的女子，寻常男子根本就不放在她的眼里，遑论是当日的洛阳浪荡子萧睿了。出卖才艺无非是她赖以生存的工具，这注定了她性格孤僻而抑郁。但她在遇见崔涣后却对他一见倾心。


当时的崔涣年少登科外放洛阳为官，颇有才名，出身世家大族，仪容又是非常俊美，自然很容易成为青楼女子的梦中情人。跟在长安的郑鞅一样，崔涣见到柳梦妍以后，也惊为天人，交谈了几句话后彼此都感到情投意合，谈论诗文，更加难舍难分。于是他们以红烛为媒，以美酒为约，起下了“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盟誓。


但崔涣是世家子弟，在暂时的情热之后，他马上就醒过神来，柳梦妍是绝对不可能嫁入崔家的，哪怕是作为妾室。与前途命运和荣华富贵相比，崔公子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刚刚萌生不久的爱情，离开青楼后便杳无音讯。


可怜柳梦妍一片痴心，日日在等待她的崔郎来用花轿将她抬出这烟花之地。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她陷入了一场虚幻的自我编织的梦境。


就在萧睿穿越后的不久，柳梦妍在绝望之中扔掉了那枚定情的玉坠儿，无意中造就了一个之后赫赫有名的大唐酒徒。但前不久，柳梦妍突然从一个酒客口中听到了崔涣回京升任礼部侍郎的消息。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痴情的女子倾尽所有为自己和宝庆赎身，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但当她们主仆两人鼓起勇气踏进崔家的门槛求见崔涣时，却被崔涣一句“无耻的淫妇”轻轻就给打发了，而且，还让家人将她们轰出了崔家。


伤心欲绝之下，柳梦妍病倒不起。盘缠花尽，苦苦挨在长安城里一间赁来的房里奄奄一息等待着死神的来临。


……


……


望着眼前那情容憔悴已经不成样子的柳梦妍，萧睿心里的叹息越加的深重。对于柳梦妍，他虽然没有男女间的情愫，但对这个自己穿越至大唐的“介绍人”，他心里还是颇有几分好感的。


“柳姑娘，多时不见了，没想到我们会在长安相见。”萧睿拱了拱手。


柳梦妍睁开无力而浑浊的双眼，迷茫而绝望的眼神一阵闪烁，也认出了萧睿，不过此时，她已经没有了跟萧睿叙旧的心神。她微微闭上眼睛，无语地流下两行羞愤的泪水。


“宝庆，这张飞票你拿去，赶紧给你家小姐疗病。”萧睿叹了口气，再也在这间阴暗潮湿阴冷的屋子里呆不住，从怀里掏出一张十贯钱的飞票来递给了宝庆，然后不顾宝庆的再三感激的道谢，匆匆离去。


“这崔涣是个混账。”令狐冲羽愤愤地道。


萧睿又是一叹，“冲羽，柳姑娘好歹也是我在洛阳的故人，你留心些帮帮她们，别让她们就这么……”


行走在长安城繁华喧闹的街市上，萧睿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因为柳梦妍，崔涣在他心里的印象更加恶劣了几分。路过一间酒肆，萧睿抬步便走了进去，令狐冲羽默然紧随其后。


跟令狐冲羽对案而坐，随意要了些酒菜，萧睿将头撇了过去，眼望着街市上来来往往形色匆匆的唐人，以及那时不时出现的奇装异服的异族商客，淡淡一笑，“冲羽，长安城中总是这么热闹，比洛阳可是热闹多了。”


“是啊，大人。”令狐冲羽回着。自从成婚之后，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令狐大侠客，也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三脚也踹不出一个屁来”了。


“这世上可怜人无数，我们能帮几个？”萧睿回过头来，平空生出几分感慨。


令狐冲羽脸上浮起一片崇敬之色，“大人大德大善，已经帮了很多可怜人了……”


……


……


几个华服少年士子昂然走进酒肆中，团团趺坐在一起，点上酒菜然后就开始痛饮叙谈起来。那话题自然是离不开马上就要开始的春闱，这些充满傲气的交谈声飘飘渺渺地就传进萧睿的耳朵。


“诸位，我等出身世家大族，此番春闱由我崔家的崔涣崔大人主考，想必我等登科的希望很大了。”


“那是，崔大人主考，嘿嘿，我们的机会来了……”


“哎，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去崔府拜会一下崔大人？”


“……你们难道不知道嘛，听说今科的考题……”


几个华服少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低，萧睿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有人贩卖考题？？！


如果说崔涣会对世家大族的考生放水，萧睿相信，但如果要说崔涣会胆大包天到提前泄露考题，萧睿绝不会相信。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也会给崔家带来灭顶之灾，崔涣也不是一个蠢货，应该还没有利令智昏到如此程度。想了想，萧睿便觉得这纯属谣言，或许是一些骗子打着崔家的旗号在坑蒙拐骗罢了，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随意喝了几盏酒，萧睿就跟令狐冲羽离开了酒肆回府而去。


回到家里，还没进书房，李腾空就从书房里窜了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来，急急问道，“萧郎，那洛阳来的歌姬当真是被崔涣始乱终弃的可怜人？”


李腾空出身高贵，虽然鄙夷烟花女子，但她毕竟也是女子，听秀儿说了柳梦妍的悲惨遭遇之后，她很快就同情起柳梦妍来，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这崔涣怎么能这样？畜生不如啊！


崔涣之前搅闹了她跟萧睿的婚礼，她认为崔涣是妒火中烧、因为爱自己甚深的缘故，事情过了也就不再跟他计较；但如今听说他竟然有这样负心薄幸的劣行，她心里的愤怒就无法遏制。


从萧睿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李腾空跺了跺脚，“这狗才这般无耻！”


见忿忿不平的李腾空有去当面斥骂崔涣的迹象，早有防备的萧睿一把就拉住了她，笑了笑，“空儿，你这一点火就着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崔涣虽然可恶，但他做负心汉实在是与我们无关哪！”


“萧郎，我实在是气不过……那崔涣以前还欺骗我，说对我……”李腾空说到这里突然感觉当着萧睿的面说这些有些“那个”，不由脸色微红，垂下头去，“萧郎，你不要误会，我是说……”


萧睿呵呵一笑，一把将李腾空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娇柔的后背，“空儿，这人家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管了。对了，我听说你立了个规矩……空儿，你自幼生长在大富大贵之家，你却不知，这些烟花女子其实都是一些可怜人——想想看，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能去出卖自己？所以啊，我说空儿，今后如果有烟花女子求到赈济院，还是酌情给予她们一些帮助才好。”


李腾空伏在萧睿怀里点了点头，“成，我听萧郎的。”


秀儿送茶送到门口，突然瞥见两人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不由想起了自己，心里便着实有些幽怨。虽然萧睿已经明确答应收她入房，但这么久了，萧睿却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一次，就连她有时刻意“引诱”他都没有反应。


心里这样幽幽怨怨的，脚下不免就出了一点动静。李腾空抬头望见秀儿红着脸端着茶站在门口，赶紧一把推开萧睿，刚要招呼秀儿，突然听到哐啷一声，秀儿被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人撞了个趔趄，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秀儿发出一声尖叫，萧睿惊讶地扫了一眼一阵风一般闯进来的盛王李琦，皱了皱眉，“盛王，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第205章 谁要当驸马？


旋即，李琦喘着粗气冒出了一句让萧睿和李腾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话：“姐夫，有人要当驸马了……”


“呃？谁要当驸马？”萧睿一怔。


“是那崔涣啊。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搞的，我刚刚得到消息，父皇要把高都姐姐指婚给那崔涣呢……”李琦一屁股坐下，有些不屑一顾的道，“那崔涣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要做驸马了。如果让他做了驸马，他们崔家还不蹦到天上去呀。”


其实李琦原本对崔涣并没有什么恶感。只是当初那上元节宴会上，崔涣公开表态站在了庆王李琮一边，那就是他的敌人了。


“哦。”萧睿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这消息的确是有些出人意料，不过，崔涣做不做驸马原本也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只是萧睿却不得不想，这崔涣突然又要鱼跃龙门，到底是为什么？李隆基到底是要做什么？而这一切，又会不会对自己构成某种威胁？


萧睿沉吟着，心道，难怪李隆基能让崔涣主持春闱，原来是早就有心要将一位公主许配给他了。看起来，在李隆基的心里，这崔涣还是有些位置的。


高都公主跟李琮是一母所出，很显然，李隆基是想要将崔涣以及崔涣背后的世家大族跟李琮捆绑在一起了。萧睿是越来越厌恶，李隆基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所谓的权谋制衡之术了。


为了打压世家大族巩固皇权，起用了李林甫；接下来又担心李林甫做大，又扶植另外一支力量对李林甫形成掣肘，譬如萧睿的受宠，譬如章仇兼琼的进入内阁；而布置完这一切，他同时又担心萧睿等人过于强势将来难以控制，就一反常态给慢慢沦落下去的世家大族打开了一道向上的大门，这就有了崔涣的崛起。


一如他对皇子的态度。他打压李琮，但又不想李琮彻底沦丧下去，让李琦一骑绝尘，于是就给予了李琮一个领军立功的机会，还将崔涣代表的世家大族推向了李琮一边；而同样的道理，又害怕李琮重新占据绝对强势地位，又公开表示恢复了对萧睿的宠信；而接下来，想必这老扒灰又该开始扶持寿王李瑁了吧？


寿王-庆王-盛王，李林甫-萧睿-崔涣，李隆基把这样三方力量当成了自己手底下的棋子，他想要怎么出招就怎么出招，看看哪边强势就敲打一下子，看看哪边弱势就伸一把手给个甜枣吃——而他自己，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主宰着这场棋局。


想到这里，萧睿心里冷笑一声，“老子就偏偏不当你的棋子，你想要玩游戏，我就搅乱你这盘棋。”


萧睿抬起头来，望着一脸愤愤之色的李琦，不由笑道，“盛王，你又气个什么劲儿，人家崔涣要做驸马，只要皇上恩准，高都公主愿意，我们这些做外人的，又何必去多管闲事呢？”


李琦一反往日那嬉闹刁钻的性情，默然苦笑道，“姐夫，你可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哦。我的庆王兄本来就有军功在身，如今又率军去征讨吐蕃，他日再立下军功，皇子之中还有谁能跟他相比？……而朝廷之中，世家大族出身的臣子虽然位居高位者不多，但胜在人多，且世家大族在朝野之中的影响力甚大，假如让庆王和世家大族联合在一起，我们还怎么跟他们争？”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淡淡道，“盛王，你的眼光不错，假如——假如庆王真正获得了世家大族的全力支持，不仅在朝堂上占据了优势，还会为他赢得不菲的民望。到那个时候，形势对你的确是非常不利。”


李琦皱了皱眉，“既然这样的话，姐夫你为何……”


“可是，盛王，皇上赐婚，我们又能怎样？难道，我们要去跟皇上说，反对崔涣当高都公主的驸马？这，这恐怕是不成吧。”萧睿淡淡一笑。


李琦哑然无语，郁闷地垂下头去。


“盛王，如今非比往日，你既然有心要参与这储君之争——从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往日那个嬉游终日的顽劣盛王殿下了……最起码，你凡事要沉稳，不能听风就是雨，就像方才，慌慌张张——不要说皇上还没有正式赐婚，就算是崔涣成了高都公主的驸马又能如何呢？你慌又有什么用？”萧睿说着眉头微微一皱，李琦自打知道自己有了夺嫡的希望，表现得太过于急切，这让萧睿心里很不舒服。


不说别的，单单从这浮躁的性情来看，盛王跟寿王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比起城府深沉的李琮来差得太多。好在他年龄尚小，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渐渐长成，会变得沉稳一些吧。


“盛王，你先回府去，沉住气。记住我的话，这些日子，你尽量不要出府，留在府中读书习文，不要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萧睿霍然站起身来，“你要相信，一切有我在。”


李琦缓缓站起身来，深深地望了萧睿一眼，突地躬身一礼，“姐夫，我回去了。”


李琦匆匆离去，一如他匆匆的来。


萧睿叹息一声，回头望着李腾空，“空儿，这高都公主是……”


李腾空从小就出入深宫，对李隆基的这些女儿自然是非常熟稔。她犹豫了一下才道，“萧郎，这高都公主是华妃娘娘的小女儿，人生得貌美如花，就是脾气有些怪癖。”


“哦？”


“她生有洁癖，从不跟任何人有密切的接触来往——就算是华妃娘娘坐了她的软榻，她也会让侍女立即将软榻全部清洗一遍……皇上赐了她一座府邸，就在皇城之中，她独居府中很少出府，据说自己在府中耕种菜蔬，自己下厨烹调，性情怪异的紧，比太华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信你可以问问宜儿姐姐……我看，就算是皇上赐婚，她也未必肯嫁给崔涣吧，或者她压根就看不起天下男子。”李腾空的声音越来越古怪，她扫了一眼聚精会神听着的萧睿，笑了起来，“或许萧郎你可能会让高都公主高看一眼吧。”


洁癖？萧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一个人爱干净是好事，但过了分就是洁癖，就是一种心理疾病。穿越到盛唐，竟然遇到了一个洁癖患者，还是当朝的公主。不过，萧睿也明白，洁癖一般都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中国古代文化就是一种极端完美主义的文化，所以古代文人中就产生了大量的洁癖。比如唐朝的格律诗，容不得半点韵律上的异端。


……


……


明日便是春闱开考之日了。街市上、酒肆中虽然照旧繁华喧闹，但往日那流连在这些场所的文人士子们却消失了踪影。这个时候，想必所有参考的士子都在做着最后的冲刺，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自打考试这个东西在中国问世之后，读书人都患上了这个通病。


萧睿行走在人流如织的街市上，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有意无意地来到了高都公主李岚的府邸门外。在李岚的府邸之外踯躅了好半天，他才咬了咬牙，上前去递上名剌求见。


李岚正在院中指挥着侍女们清扫院落。她的府邸中，不管是居室还是天井，每日都要定时清扫一遍，每一个角落都要洒水清扫到，不许放过一个死角。侍女们干完，她一定要亲自检查一遍才能放心。反正，她府里的数十个侍女，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卫生保洁。


由于没有外客到访，她这府邸根本就没有外院内院之分。


听说萧睿来访，李岚倒是呆住了。这些年来，萧睿还是头一个访客。


竟然有人来拜见自己，李岚不由笑了起来，以至于让她手下的那些侍女们看得一呆：到底是多久没有看见自家这位怪异公主笑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反正这些侍女中有的从进府服侍她开始，就没见这主子笑过。


“让他进来。”李岚摆了摆手，径自走到院中的一个角落里，拿起自己那把明晃晃包着银套手柄的锄头，在院中一侧的“自留地”中有模有样地刨了起来。


萧睿跟在一个侍女背后进了这座在外人看起来非常神秘怪异的府邸，心里暗暗叫绝，果然是洁癖之人，这院中干净整齐得近乎变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更让萧睿讶然的是，这高都公主竟然穿得跟那长安城外的村姑一样，衣着不仅朴素而且土得掉渣。淡蓝色的宽大布裙，遮住了修长婀娜的身子，黑色的头巾包裹住如云的青丝，只有那微带苍白之色的俏丽脸庞隐隐投射出几分华贵之气。


看她拄着锄头站在田地间回头望来的神态和姿势，萧睿无法相信，这竟然是一个皇家的公主，当今玄宗皇帝的亲生女儿，高都公主李岚。


他在好奇得打量李岚，而李岚又何尝不是在打量着他。对于这个名噪一时名动长安的才子酒徒，对于这个昔日在宫中抗旨抗婚表演了一场痴情大戏的萧大公子，她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第206章 洁癖的故事


萧睿刚刚往前行进了几步，李岚便陡然轻呼一声，“好了，不要过来，就站在那里——萧大人来本宫这里作甚？”


萧睿愕然，霍然想起眼前这是一个身有洁癖的另类女贵族，不由苦笑一声，躬身一礼，“萧睿拜见高都公主殿下。”


“罢了，如果你是来给我行礼拜见的，那么，请你哪里来回哪里去，趁早离开，也省得你这一身的俗气沾染了我这干净的院落。”高都摆了摆手，一个侍女赶紧搬过一个绣墩来，放在了田地边上。


李岚俯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包裹着一层红毯的绣墩，直到确信没有任何灰尘的时候，才缓缓坐了下去，“说吧，到我这里来，何事？”


“呵呵，听闻皇上要为公主殿下赐婚，萧睿特来贺喜。”


“哦？”李岚嘴角一晒，“我大婚与你何干？虽然你娶了咸宜姐姐，但你却没有驸马的身份。真要说起来，你连皇族都不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给本宫道喜？”


“呵呵。”萧睿不由一怔，这不过是他的一句托词罢了。


“说实话，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否则请离开。”李岚弯弯的柳眉儿皱的更加宛如弯月，两只保养得近乎完美的粉白细嫩的手缩入了宽大的裙袖之中。


“呵呵。”萧睿突然一笑，“既然如此，萧睿就实话实说了。萧睿昨日听闻公主殿下甚是爱洁，心里多少有些好奇，于是就来看看。”


“好奇？”李岚蓦然笑了起来，“你很有意思，这些年来，众人望我如蛇蝎怪物，唯有你倒是有胆量来——”


“萧睿，你好大的胆子！”李岚陡然色变，斥道，“竟然敢跑到本宫这里来出言不逊！”


“公主殿下息怒，不是殿下让萧睿实话实说的吗？”萧睿微微退后了一步，“萧睿有两句话说，说完便走。”


“你不要说了，你当本宫还真是闭门不知长安事儿呢？本宫知道，你是替盛王那小子来做说客来的，你大概是要在本宫面前说那崔涣的坏话吧——实话跟你说，本宫也知那崔涣徒有虚名，只是他是真才子也好，假才子也罢，都与本宫无关。赐婚？驸马，于本宫而言，不过是跟这座府邸一样、跟父皇赐予的任何一件赏赐一样，都是一件物事而已，我怎么会放在心上？”李岚冷笑了一声，“你可是听明白了？”


萧睿心里暗叹，果然跟自己想象中的一般无二。李岚不会抗拒这门婚姻，更不会在乎结婚对象是谁，因为在她眼里，崔涣还是李涣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她都始终是她，这个“洁癖”的李岚。


萧睿拱了拱手，“也罢，萧睿告辞。”


“等等。”看萧睿转身离去，李岚突然喊住了他。


“萧睿，本宫也喜饮酒，尤其是你所酿之清香玉液，我甚是喜欢。但是……”李岚温吞吞地说着，萧睿恍然大悟，原来，这患有洁癖的公主即喜欢清香玉液，又不放心酒坊的“卫生状况”，想要让萧睿传她一个酿酒的法子，然后她自己在府中自酿自饮。


萧睿微微一笑，“些许粗浅酿酒之法，何入公主法眼，既然公主有意，萧睿又岂敢藏私？”


李岚大喜，“那好，你赶紧给本宫写出一个方子来。”


李岚生生咽下了自己的后半句，“你写完赶紧离开。”


萧睿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酒方好说，不过，在写酒方之前，萧睿有一个小段子想要说给公主听听。”


“呃？”李岚强行忍住不耐烦，勉强笑了笑，“你且说来，本宫洗耳恭听。”


……


……


“……他爱洁成癖，连自己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有两个佣人专门负责清理，随时擦洗。院里的梧桐树，也要命人每日早晚挑水揩洗干净。”


“一日，一个好友来访，夜宿家中。因怕友不干净，一夜之间，他竟亲起视察三四次。忽听友人咳嗽一声，于是担心得一宿未眠。及至天亮，便命佣人寻找友人吐的痰在哪里。佣人找遍每个角落也没见痰的痕迹，又怕挨骂，只好找了一片树叶，稍微有点脏的痕迹，送到他面前，说就在这里……”


“他斜睨了一眼，便厌恶地闭上眼睛，捂住鼻子，叫佣人送到三里外丢掉……”


萧睿原地站在那里，半真半假地说着后世一个有名洁癖画家的“洁癖故事”，浑然不顾李岚已经微微涨红的脸庞，继续不紧不慢地道。


“因他太爱干净，所以少近女色。但有一次，他忽然看中了一姓赵的歌姬，于是带回府中留宿。但又怕她不清洁，先叫她好好洗个澡，洗毕上床，用手从头摸到脚，边摸边闻，始终觉得哪里不干净，要她再洗，洗了再摸再闻，还不放心，又洗。洗来洗去，天已亮了，只好做罢……”


李岚面红耳赤地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怒斥了一声，“放肆，住嘴！萧睿，你敢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


萧睿微微一笑，“殿下，难道萧睿讲的不对吗？这世间哪里有绝对的洁净，就如殿下这府邸，处在长安城之中，这天空气息流动，殿下如何在这一团污浊之气中独善其身？就如殿下要自酿酒，可殿下可知那酿酒所需之粮食乃是农人用大粪浇灌培育而出？……再如殿下清高绝世，但如果嫁了一个不堪的驸马，又如何去独善其身？”


萧睿一连串的“污言秽语”，让李岚听得目瞪口呆，她恼羞成怒地霍然站起，手指着萧睿，怒道，“萧睿，你莫不是故意到本宫这里来挑衅不成？”


萧睿好整以暇地拱了拱手，“殿下何出此言？”


李岚气得身子都哆嗦起来，“萧睿，你不要以为你娶了咸宜姐姐，又得父皇宠信，就可以在本宫面前仗势欺人……”


“既然殿下要远离这世间的浊气，萧睿奉劝殿下还是慎重择选驸马才是，否则，定会让那浪荡之徒玷污了公主的声名。那崔涣德行不修，玩弄女子情感……殿下自以为与己无关，可这世间的悠悠众口，又如何将公主跟他撇开？怎么能撇开？那被崔涣始乱终弃的烟花女子如今就在长安……萧睿言尽于此，告辞了。”萧睿淡淡说着，中规中矩地施了一礼，大步离去。


出了李岚的府邸，萧睿回头来瞥了一眼那府门上的金字牌匾，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洁身自好性格异常孤僻的女人，她或许会不在乎嫁给真才子还是假才子，但她却绝不会忍受跟一个“坏种”联系在一起被人暗暗戳脊梁骨。


但如果一开始萧睿就在她的面前讲崔涣品行如何如何不堪，她一定不以为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崔涣毕竟是崔家子弟，素无不良的“前科”。可萧睿这么一“插科打诨”，看似激起了她的怒火，实际上是刺激起了她那根对自己婚姻漠不关心的冷漠神经——这崔涣是不是真像萧睿所言的这样不堪？


挑动起李岚心里这一丝好奇或者说是疑惑，萧睿今日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暗暗笑了一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李岚就会派人按照他留下的地址去寻访柳梦妍了。只要李岚查实柳梦妍跟崔涣的事儿属实，想必她定然会自己去向李隆基“请辞”吧。即便是李隆基强行赐婚，想必这另类的李岚也不会老老实实就这么嫁进崔家。


热闹了。萧睿心情舒畅的大步离去。


※※※


长安城外一座庄园。


一个身着衙门杂役服色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黑衣人面前，低低道，“老爷，事儿小的都办妥了，目前这考题已经在很多世家大族的士子中间传开……”


黑衣人淡淡一笑，“你做的好。这差事你就别干了，拿着老夫给你的钱速速离开长安，回老家买座宅子娶个媳妇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吧。”


“是。小的这就离开长安，从此再不踏进长安半步，老爷放心。”


“好。记住老夫的话，此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得泄露半个字，否则，老夫的手段你也知晓。”


“是。”


黑衣人摆了摆手，男子躬身一礼，匆匆离去。然而，就在他刚刚跨出这间别院的拱门，行走在庄园幽静的小径上，怀揣着那张巨额的飞票和对未来幸福生活的巨大憧憬时，却不料一把冰冷而反射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毫不犹豫地从他的身后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身子。


血花喷溅，一刀致命，男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发出，就毙命当场。


“处理干净了……”黑衣人飘渺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


“属下明白。”一个头蒙面纱的瘦小黑衣人躬身应着。


“对了，这消息怕是在长安城里不是秘密了吧……春闱之前，考题泄密，这等大事……”黑衣人淡淡道。


“传是传开了，但却没有几个人相信，都以为是谣言或者是有人行骗……”瘦小黑衣人声音同样的冷漠。


“恐怕就连崔涣自己也不相信吧，呵呵。萧睿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好似也不信。不过，他今日去了一趟高都公主府。”


“哦。你去吧。”黑衣人突地幽幽一叹，“老夫又何尝希望如此？”

第207章 对质


唐朝的科考，采用的是考试与推荐相结合的录取制度。考卷的优劣只是考评的一个方面，主考官更要照顾到举荐者的人情和面子。应试举人为了增加及第的“砝码”，便将自己的诗文加以编辑，写成卷轴，在考前托关系呈送给社会上有地位的人，以求推荐，即“行卷”。


可今年的主考官崔涣，基本上没有照顾到长安贵族们的面子。据说就连他的直接上司李林甫荐举的人选名额，都被他束之高阁。崔涣摆出这么一副态度，不但不合多年来的官场潜规则，还大大伤了贵族们的面子，不由引起了很多权贵的愤怒。


只是当权贵们听说崔涣是奉旨而为时，便不得不消了火气。


而正因如此，今年的春闱的卷面成绩就显得格外重要。相应地，那所谓提前泄露的考题就得到了一些富家士子的特别青睐。当然，多数人只是抱着有备无患的心思，按照高价买来的考题做了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不要说别人了，就算是崔涣自己，也只是淡淡一笑，根本不作理会。考题就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如今还在礼部衙门重重封锁着，他没有外泄，外面的考题当然就是假的。更可笑的是，听说贩卖考题的人还提供了一篇文辞俱佳的范文。


为了保持本期春闱的安定和平稳，崔涣装作不知道这事儿，他准备等科考一结束，就上奏皇帝，对此进行严查，将打着他旗号的骗子绳之以法。


只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崔涣始料未及也是措手不及了。暂且略过不提。


春闱开考后的当天上午，李岚的一个侍女从柳梦妍主仆居住的“贫民窟”里匆匆离去，在回到府邸中后，赶紧先去厢房换了一身洁净的布裙，生怕那从柳梦妍那里沾染上的一身“臭气”引得自己的主子发火。


站在李岚书房的门口，侍女轻轻用放在门口的一根竹棍挑开了书房厚厚的帘子，恭谨地小声道，“殿下，婢子回来了。”


李岚放下手中的书卷，盈盈站了起来，走出书房突然眉头轻轻一皱，鼻孔里深深地一嗅，“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侍女红着脸退后了一步，“婢子去那歌姬那里……”


李岚眉梢间闪过一丝期待，低低问道，“情况如何，那萧睿所言是否属实？”


侍女点了点头，“殿下，萧大人所言是真的。那歌姬从洛阳来，据说跟崔涣崔大人有白首之约，只是她来长安找到崔涣崔大人，却被崔涣赶出府去……这歌姬伤心绝望之下，一病不起，差点一命呜呼……”


侍女说起来也有几分义愤之色，毕竟她也是女子，也为柳梦妍的遭遇而感到不平和同情。


李岚面色阴沉下来，良久没有说话。


好半天，她才转身回了书房，亲自放下了门帘。她的书房和卧房，都是亲自料理的，就算是她的贴身侍女，都不能乱进。


一个烟尘女子的死活如何，并不能激起高贵的高都公主心底里任何一丝的涟漪，不要说她遭遇了负心汉，就算是惨死当街，想必李岚也不会翻翻眼皮正眼瞧一下。只是这女子如今涉及到了自己。


高都公主的驸马是负心汉，跟一个烟花女子纠缠不清——将来这事儿一旦传开，她的颜面往哪儿搁？要知道，李岚的洁癖不仅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所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李岚在书房里便再也看不进书去，烦躁地站起身来在房中走来走去。


※※※


第二日，长安城外，高都公主的一座庄园的后花园中。


这座庄园自打建成之后就没有外人来过，但今日上午却一连来了多位陌生人，这让看守庄园的下人们感到异样的惊讶。


首先到的是萧睿。萧睿隐隐猜出了李岚的用意，倒也大大方方地来了，一个人来，没有带令狐冲羽。但那刃最终还是不放心，暗暗派了几分僰人护卫跟着他来到城外。


“殿下。”萧睿拱手施礼，“不知公主殿下召见，是……”


李岚今儿个一反常态，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虽然她的座位距离客座还是甚远。她淡淡一笑，摆了摆手，“萧大人稍安勿躁，我们再等一个人来。”


绚烂而温暖的春日下，萧睿跟距离他数米远处的李岚对坐而饮，随意说着些无聊的闲话，眼睛都望着凉亭之外通往后花园来处的青石小径。


后花园中的各种草木花卉已经或者萌发春芽，或者含苞欲放，在暖洋洋春日的照射下，一股子淡淡的春意气息笼罩在天地之间。萧睿暗暗点头，这李岚真不愧是一个洁癖的雅人，就连这城外庄园的后花园也都布置得清幽出尘，一尘不染。


萧睿望着自己刚刚走来的青石小径，以及身处凉亭的柱子和围栏，甚至都怀疑这些也已经被李岚的人用抹布擦洗了一遍，萧睿不经意地用手一抚身边的地板，果然光滑如镜犹如女子的肌肤。


而凉亭背后，却停着一辆豪华的软轿，想必那便是这李岚的行头了，萧睿扫了一眼便没再多想。


一个青衣便袍的青年匆匆进了后花园，萧睿眉头一跳：果然，果然是那崔涣。


崔涣昨日主持完春闱，今日礼部衙门的官员杂役们正在对考生的考卷进行分类整理，准备在两日后展开评卷。一大早，他刚要赶去礼部衙门，却听闻高都公主传召，心里暗暗有些窃喜。


他对李腾空的确是有几分情愫在，但对于这个功名心深重的世家青年来说，他更看重的是李林甫的权势。李腾空已经嫁给了萧睿，可与李岚相比，李腾空就不值一提了。相府千金跟皇帝女儿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听皇帝暗示他，不久后要将高都公主赐婚给他，他心里并没有因为李岚的怪癖而感到郁闷，而是非常的兴奋。


怪癖又如何？只要她能带给自己皇族的高贵身份，只要能引起皇帝的重用，这些都不是问题。大唐的驸马本来是没有多少实权的，只要做了驸马，就只能任一些闲职，但崔涣却觉得，自己将是大唐历史上第一个即有驸马身份又拥有实权高位的第一人。


崔涣刚刚躬身下去，却又看到了萧睿，不由满腹的欢喜尽去，他皱了皱眉却又掩饰了起来，继续笑着躬身道，“臣崔涣拜见高都公主殿下！”


李岚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崔大人请坐吧。”


……


……


春天来了。坐在这暖洋洋的春光里，望着李岚庄园后花园的勃发春色，萧睿明显感到浑身舒畅，要不是身边还坐着一个令他非常憎恶的崔涣，想必心情会更好。


园中沉默着，只有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萧睿心中淡定，眼望着相邻花圃里的那些即将姹紫嫣红的花木默然不语，而李岚则抬头望天，面容幽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崔涣心中多少有些迷惑和忐忑，他越来越搞不明白，今日李岚到底是要搞什么鬼。


“崔大人，听说崔大人在洛阳有一个红颜知己，名叫柳梦妍，对也不对？”李岚突然回过头来，淡淡一笑，问道。


“啊？！”崔涣大惊，他跟柳梦妍的事儿虽然不是什么高度机密，但也不至于也传进李岚耳朵里。他心中一颤，突然愤愤地扫了萧睿一眼，“又是他，萧睿，我跟你势不两立！”


对于柳梦妍找到长安来，崔涣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不就是一个烟花女子嘛，在这个时代，贵族文人们狎妓乃是寻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皇帝即将赐婚之前，这事儿传到了李岚这里，就有些不太妙了。


崔涣赶紧起身矢口否认，“殿下，不知殿下这话时从何说起，臣至今未曾婚配，何来红颜知己？”


李岚深深地望着崔涣，又是淡淡道，“当真没有？”


崔涣毫不迟疑，断然道，“没有。”


李岚突然嫣然一笑，看得崔涣心神一荡。李岚抬起手臂抚了抚额头被春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成为崔大人的红颜知己呢？”


崔涣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却又听李岚笑道，“不会是像本宫这种患有怪癖与人格格不入的人吧？”


崔涣面色一红，虽然听出了李岚口中的嘲讽之意，但还是硬着头皮起身一礼，“公主风姿出众，人品华贵，自然是崔涣心目中的佳偶了，只是崔涣高攀了……”


李岚嘴角一晒，“崔大人人中俊彦，又出身世家大族，怕是本宫高攀不起。”


崔涣还要说什么，李岚马上打断了他，摆了摆手，长袖轻舞，“崔大人，洛阳名妓柳梦妍，你当真是忘记得一干二净？”


崔涣身子一颤，定了定神道，“公主殿下，不过是一个娼妓而已，崔涣在洛阳时与人饮宴，席间曾招其陪酒而已。”


“是吗？”李岚反问道。


“自然。”


“呵呵，既然如此，本宫就让你们见上一见。”李岚轻轻地拍了拍手，她身后那辆软轿的门帘一掀，宝庆搀扶着脸色苍白的柳梦妍走了出来。

第208章 绝情吟


崔涣面色陡然一变，在柳梦妍半是愤怒半是绝望痛楚的眼神中，他身形一颤，缓缓坐了回去，头扭向了别处。


柳梦妍在宝庆的搀扶下慢慢跪倒在李岚跟前，低低道，“小女子柳梦妍，叩见公主殿下。”


李岚见她花容惨淡哀伤欲绝的摸样，心里也颇有几分唏嘘，毕竟同为女子。昔日海誓山盟的爱郎，如今视自己形同陌路恩断义绝，即便是生性怪癖如李岚，也能体会到柳梦妍此时此刻的心情。


“起来吧，站着说话。”李岚叹息一声，再次用嘲讽的语气道，“崔大人，你可是要仔细看清楚了，你当真不认识她？”


“不过是一个娼妓而已。”崔涣咬了咬牙，手心紧紧地攥紧。


“不过是一个娼妓而已。”这一句轻飘飘绝情的话儿听在柳梦妍耳中，不亚于惊天霹雳。这些日子，她的心儿早已绝望，眼泪早已流干。但这样一句话儿，还是直指心腑，生生击碎了她最后一缕生机。


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起来，柳梦妍轻轻扯开了宝庆的手，身子踉跄了一下，吃力地抬起手指着崔涣颤声道，“一载恩爱尽化泡影，多少山盟终归泥尘……好一个不过是一个娼妓而已！崔涣，崔大人，当初是谁在我的阁楼中流连不去？当初是谁为我写下诗词华章无数？当初又是谁对明月盟誓非我不娶？”


柳梦妍泪盈满眶，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萧睿刚刚归还于她的玉坠儿，手心一松，那被萧睿粘合起来的坠儿再次崩裂。


柳梦妍痴痴地望着地上碎成数片的玉坠儿，惨然一笑，“柳梦妍不过是一个娼妓，怎敢奢望匹配崔大人……”


“柳梦妍虽然沦落风尘，一生洁身自好，守身如玉，这清白的身子却被你这负心薄幸人玷污……崔涣，你好绝情，好绝情！”


“崔涣，你污我身，伤我心，将我推向绝路——我纵使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柳梦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宝庆惊呼一声，“小姐！”


……


……


柳梦妍轻轻推开宝庆，跌跌撞撞地走下了凉亭的台阶，抬头望向了春色明媚的天宇。良久，她惨然一叹，低下头来怅然吟道——


三秋枯叶待乘风，三春繁花终作尘。经年事皆尘与土，尘骸消尽只剩魂。


岂是男子皆薄幸，只是人世太无情。腊梅初春寒中落，秋远黄花亦飘零。


昨日并蒂今独死，今朝露雨点浮萍。既自遭遇薄幸人，何须凄凄两泪盈……


凄婉绝望的吟唱在幽静的后花园中回荡着，李岚不忍地扫了柳梦妍一眼，萧睿心里也很不好受，恨恨得攥紧了拳头，恨不能一拳将那崔涣揍成猪头，然后再狠狠踹上三脚。


宝庆哀哀的哽咽着，“小姐，为这种负心人不值啊……”


柳梦妍又是幽幽一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面容变得非常平静，只是脸上的那两道泪痕见证着她的痛苦。


“萧大人，梦妍这里有一封信和一包东西……”柳梦妍向宝庆看去，宝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上前去递给了萧睿。


萧睿茫然接了过来，正要想问上一问，却听见柳梦妍凄凉的笑声响了起来，在那凄凉的笑声中，谁都没有想到，娇娇柔柔的柳梦妍飞速地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义无反顾地用力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噗嗤！血花喷溅，柳梦妍惨叫一声，仰头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出的血珠在绚烂阳光下反射着凄迷的光芒，她身子抖颤着抽搐着，仰面倒了下去。


“不要，小姐！”宝庆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叫。


柳梦妍在即将倒地的瞬间，突然又奋尽全力嘶喊了一声，“崔涣，纵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


……


柳梦妍凄凉的去了，她的下场一如她的命运一样凄凉。


这样一个歌姬的死亡，在大唐烦恼的花街柳巷之中，似乎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正如每天都有良家女子堕入风尘一样，每天都会有烟花女子归于泥尘。但是，柳梦妍的死，却跟如今的吏部侍郎崔涣联系在了一起，因而她的死，就在长安城里激起了一股波澜。


事出突然，等萧睿和李岚唤来大夫展开急救时，柳梦妍早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萧睿心中苦涩，或许，对于这个苦命的女子来说，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吧。


打开柳梦妍的包裹，里面竟然全是当日在洛阳，崔涣写给柳梦妍的情诗。字字句句深情款款，谁又能料，那海誓山盟竟然全都是空？


这个畜生！萧睿一怒之下，让人抄写了很多份，暗暗让人在长安城里发放开去。


于是，在柳梦妍自尽后的当天晚上，崔涣跟柳梦妍不得不说的风流故事，以及柳梦妍的绝望和刚烈、崔涣的负心薄幸，旋即在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迅速传播开去，当然也传进了宫里，据说闻听消息的李隆基气得摔烂了一个精美的茶盏。


而这个时候的崔涣，已经变成了长安城里万女所指的负心薄幸人，被钉上了道德耻辱柱上。几乎每一个女子，无论是贵族还是百姓，都在心里暗暗地唾骂了崔涣无数遍。不要说赐婚公主了，就算是平民家如今也不肯再愿意将女儿嫁给这种人吧。萧睿一念及此，又想起柳梦妍绝情溅血的一幕，心头一阵悲哀，柳梦妍死得太不值了。


柳梦妍死在李岚的庄园里，李岚也有些凄然伤感。征得了宝庆的同意之后，李岚做主将柳梦妍埋葬在了后花园之中，从此，这座庄园彻底关闭，成为一代洛阳名妓柳梦妍的葬花之所。数年过去，这个地方成了长安城歌姬骚客们拜祭的场所，而柳梦妍溅血自尽的这一天，则成为长安城烟花女子的“默哀日”，在这一天，所有的烟花女子皆不接客闭门不出。此是后话不提。


※※※


名声虽然狼籍，虽然戴上了一顶负心汉的帽子，但崔涣还是得硬着头皮主持礼部的阅卷工作。第三天，礼部的一些中下层官僚就在崔涣的监督下，立即展开阅卷和评卷。令这些评卷者震惊的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考卷具有雷同的特征，而更有甚者，很多考生的文章几乎只字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春闱开考前的传闻是真的了：考题外泄了。


天！礼部的这些官员们想起主考官崔涣，不由都呆在了当场。


而狼狈的崔涣更加目瞪口呆：明明考题封存起来，外有无数官兵把守，内有重重铁锁，除了他之外，无人能够开启，考题如何泄露？


……


……


李隆基雷霆大怒，近乎咆哮一般的怒吼回荡在御书房里，所有被传召进来的朝中大臣皆惶然不语。


“崔涣，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自泄露考题兜售牟利，朕要诛你满门！”李隆基愤怒的猛然一拍桌案。


跪在书案下的崔涣一个激灵，急急辩解道，“皇上，臣绝不敢泄露，在开考之前，考题都在礼部封存从无开启，如何泄露？这些，礼部众人可以为臣作证……”


“既然考题没有泄露，你又如何解释这些？”李隆基一把将书案上那厚厚一摞雷同的考卷扔了下来。


崔涣惶然垂下头去，“臣实在不知……”


李隆基长出了一口气，突然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李林甫一眼，“李爱卿，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李林甫缓缓起身，默然躬身道，“回皇上的话，臣这些日子忙于大唐跟吐蕃之间的军务，对春闱之事从无过问……”


李隆基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良久才淡淡问了一句，“战事如何了？”


“我大军逼近甘陇，想来不久后将有一战。”李林甫低低回道。


……


……


将科考是否泄题之事交给刚刚赶到长安的尚书右仆射章仇兼琼负责查处，李隆基非常烦躁地屏退了一众臣子，喝完高力士送上的一杯参茶，忍不住忿忿地哼了一声，“好一个狡猾的老狐狸！”


高力士眉头一跳，“皇上……”


“不要跟朕装傻……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事儿除了李林甫之外，还能有谁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让朕查都没法查，就算是怀疑也不能说出口来。”李隆基冷笑着，“他主持礼部多年，崔涣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焉能是他的对手——朕道李林甫这些日子何以这般安稳，原来早就埋下了一个陷阱，就等着让崔涣往里跳。”


“皇上英明。只是这崔涣虽然无辜，但……”高力士沉吟了一下，“世家大族要是起来，这种情形想必李林甫是不愿意看到的。”


“好一个老贼，竟然在朕的眼皮底下来了一刀——可是朕已经离不开李林甫了，哼，他便是知道朕倚重他，所以才肆无忌惮地阴了崔涣一次……也罢，跟李林甫相比，这崔涣舍弃也罢。”李隆基摇了摇头，“不是朕不给他们崔家机会，只是这崔涣实在是不争气……这些日子，华妃可没少在朕这里唠叨，怪朕差点把高都赐婚给一个无情无义的薄幸人……”

第209章 四不可“靠”


李隆基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这一点谁都知道。


他刚将查处礼部考题泄露的事儿交给章仇兼琼查处，但章仇兼琼刚刚回到府邸，就又接到了皇帝的一道圣旨：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言下之意很明显，此事就既往不咎了，至于是不是崔涣泄题都不重要了。


崔涣惶恐地从宫里回去后，便卧床不起。第二日一早，这春闱的一应事务就在皇帝的默许下，全部交给了李林甫来处理。掌控礼部多年的李林甫用雷霆一般的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此事引起的“风波”化为无形，在他的震慑下，所有知晓一点“内情”的礼部官员全部封起了口，此次科考阅卷工作很快恢复了正常。


所有雷同卷全部被“销毁”，权当这些考生没有参加考试，所有的痕迹化为四散的烟尘，了无痕迹。而长安城里，京兆府的差役们也在全城中公开搜捕“造谣”者，并站出来以正视听，云春闱考题从无泄露。


这样一来，没有购买或者没有钱去购买泄露考题的士子都松了一口气，就说嘛，春闱之重关乎社稷，怎么可能泄题？而那些购买了考题的士子不禁大失所望暗暗咒骂起来，但咒骂归咒骂，他们可不敢吐露半点风声。不登科明年可以再考，要是被官府缉拿起来，吃上了官司，这一辈子就完蛋鸟。


见李隆基居然这样处置，萧睿不禁微微有些失望，那混蛋崔涣难道就这样逃过一劫？


不过接下来，又传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崔涣疯了。据说在府中见人就喊“有鬼”，这一日早上竟然披散头发在长安城里狂奔了一圈，要不是崔家的下人死死将他绑住带回了崔家，不定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旋即，一个洛阳名妓柳梦妍化为厉鬼索命的八卦消息又开始在长安城里传播开去。疯了？萧睿皱了皱眉，有些不太相信，难道？


可不管怎么说，不管崔涣是真疯还是假疯，这事儿目前来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柳梦妍的侍女宝庆无家可归，萧睿怜她孤苦，就让她进了萧家。萧睿带着宝庆和秀儿从城外拜祭柳梦妍回来，还没进门，就被李林甫的人召到了李家。


李林甫仍旧在他那间另类的书房里，接见他的女婿。说他这间书房另类，是因为李林甫府中的陈设都非常简朴，唯有这间书房布置华美奢侈。不要说大的物件，就是那案几上的一枚镇纸，都是名贵的鸡血石所制。


“坐吧。”李林甫淡淡一笑。


“是，岳父大人。”萧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清澈的眼神在李林甫身上稍一打量，然后默然不语，等候着他说话。李林甫专门把他叫来，当然不会是闲聊。


“我今日叫你来，有两句话要嘱咐你。”李林甫突然叹息一声。


“岳父大人请讲。”


“第一，崔涣出了这档子事，想必那礼部侍郎的缺就空出来了，老夫想，皇上肯定是有意要让你来充任，不知你意下如何？”李林甫深深地望着萧睿，微微有些凛然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眨也不眨一下。


萧睿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但脸上却一片淡然，笑了笑，“小婿恭听岳父大人教诲。”


李林甫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手指着萧睿，“你这个孩子，年纪不大，但心思却异常沉稳，几乎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来——也罢，老夫就跟你说句实话，皇上肯定会专门召见你，而且也肯定会以礼部侍郎的名缺来试探于你……”


“皇上本心里，是绝不想让你进礼部的。你是我的女婿，皇上提防的就是你我翁婿联手把持朝政。但是，放眼朝廷，适合接替崔涣的，能符合皇上心意的，却就只有你一人了。”李林甫淡淡道。


“呵呵，哪里的话，岳父大人谬赞了，这大唐朝廷人才济济，萧睿不过是一介小子……何德何能……”


“谦虚谨慎很好，但也不要妄自菲薄，过度妄自菲薄，就给人感觉你很假。”李林甫笑了起来，“皇上的意思是要扶植一个将来能牵制老夫的人，除了你之外，这大唐朝廷的后起之秀中别人还没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你有极大的才名，又有巨大的财力，还在民间拥有无与伦比的威望声名，同时你背后还有李宜和玉真，这些，都是其他年轻人无法比的优势……”


萧睿眉梢一跳，没有说话。


李林甫又道，“你这礼部侍郎可以做，但是，你我翁婿必须要做出一个态度来。”


萧睿心中一动，“岳父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两家要……”


“然也。”李林甫声音低沉起来，“你是空儿的夫婿，也就是我的孩子。我李林甫从政数十年，一直走到了这权力的巅峰，谁要想从我的手里夺去这权力，哼，做不到，哪怕是皇上也不行。你或许也猜到了，崔涣一事乃是老夫所为……皇上明知是我所为，也无可奈何。你不要怀疑，道理很简单，皇上也好大唐朝廷也罢，都已经离不开老夫了。”


李林甫眼中投射出的狂热和阴森让萧睿看了心里暗暗叹息。


“但是，伴君如伴虎，老夫也知道，我在玩一场疯狂的游戏……最终的结果，要么两败俱伤，要么我会死的很惨——所以，老夫要为你们这些孩子想一想后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李林甫长出了一口气。


“我这些年一直公开支持李瑁，而你如今又站在了李琦一边，既然如此，你我翁婿就分道扬镳吧，就这几日的功夫，我们做一场戏来给皇上看看。”李林甫低低道，“让空儿先回来……”


萧睿霍然站起，毅然道，“岳父大人，那绝不可能。我绝不能为了这所谓的做戏，伤害空儿或者是让空儿离开我的身边，绝不可能。”


李林甫一怔，继而欣慰地一笑，“好，很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空儿交给你，老夫也放心了……”


……


……


“萧睿，人生如梦，很多东西看似牢不可破，其实不堪一击。就像老夫现在拥有的权力，还有你如今的名望……春寒料峭，秋暖如春，老来体健，这些都长久不了，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在可以掌控一切的时候，安排好每一步退路……”李林甫长叹一声，“这世间还有一种东西最靠不住，你可知道是什么？”


萧睿微微一笑，“应该是君宠吧。”


李林甫眼前一亮，赞了一声，“果然是我李林甫的女婿，目光独到。皇上的恩宠能让你上天，但也能你赴死——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世间最难测的就是君王的心思，所以，孩子，千万不要太拿皇上的恩宠太当回事……尤其是我们这个皇帝陛下……”


萧睿躬身一礼，“小婿明白。”


见萧睿脸上浮起一丝凛然之色，李林甫又不由笑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忧……皇上也是人不是神，他也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没什么好怕的……走，我们翁婿今日好好醉一场，错开今日，这李家的大门可是要彻底对你关闭了，哈哈哈！”


※※※


利州外围。


利州是益州或者说是蜀中通往长安的必由之路，位居蜀地和河陇的分界点上。章仇怜儿的车马一行在利州稍作停留打尖，便急匆匆地要继续赶路了。


章仇兼琼进京的时候，章仇怜儿本来该与他一起进京，但章仇怜儿手头上关于萧家产业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处理完，考虑再三，还是自己先留在了益州。毕竟，在章仇怜儿看来，这是爱郎交给自己的事情，要是做不好，自己在杨玉环和李宜面前也没有面子。


没日没夜地处理完萧家的商业事务，安排将萧家产业的重心逐渐往长安转移，章仇怜儿这才离开益州前往长安。


到达利州之后，章仇家的护卫见利州城里涌来来很多难民，一打听才知道，大唐和进犯河陇的吐蕃大军大战在即，很多河陇百姓放弃家园逃到蜀中来避战祸。听说前面的荒谷中偶尔有吐蕃的流寇侵扰，章仇家的护卫本来想劝章仇怜儿暂且在利州避避风头，但着急进京的章仇怜儿却一口回绝了。


红日当头，平坦的官道到此便转化为一条较为狭窄的小径，前面是一座半开放的深谷，章仇家的护卫孙虎翻身下马，来到章仇怜儿的车轿前躬身道，“小姐，前面地形险峻，小的担心……”


章仇怜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柔声笑了笑，“孙虎，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里会有吐蕃的强盗惦记着我……再说了，这在咱们大唐的疆土上，吐蕃人哪里敢这么放肆，光天化日之下……”


孙虎苦笑一声，作为章仇家的忠心护卫，他被章仇兼琼留下来贴身保护章仇怜儿。他也觉得就算是最近利州一带闹腾吐蕃流寇，也未必就会让他们赶上，但是自打来到利州之后，他的眼皮跳动得厉害，昼夜难安，生怕出点什么岔子。


章仇怜儿要是在这里出点什么乱子，不要说章仇兼琼饶不了他，就是那萧睿，也会剥了他的皮啊。


见孙虎还是坚持着，章仇怜儿只得叹了口气，“也罢，就按你说的办吧。”


孙虎长出了一口气，躬身道，“多谢小姐，小的这就去准备。”

第210章 反目成仇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就在这种平淡的日子让天子脚下的百姓们感到无聊透顶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又传了开去——萧睿跟李腾空“分居”了。


据说是李腾空去崔家看望疯了的崔涣，被等候在崔家门口的萧睿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而李腾空则哭着回到萧家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收拾了一个小包裹，不顾李宜和杨玉环的再三劝阻，出城去了烟罗谷，换上了一身道袍，摆出了一副跟萧睿恩断义绝的面孔。


这事儿听起来是这么的滑稽，一开始，很多人并不相信。但李腾空掩面哭泣狂奔着穿过了大半个长安城，当日亲眼目睹的人不在少数。


紧接着，是李夫人闯到萧家去大闹了一场，而一向疼爱爱女的李林甫居然也不顾体面，亲自带人闯进了一场酒宴之中，当时萧睿正在跟朝中的几个年轻官员饮宴，李林甫就当着众人之面不仅狠狠地斥骂了萧睿一通，还扇了萧睿一个耳光。有数名朝中官僚作证，这也假不了。


于是乎，从不相信到相信，很多人便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萧睿的确是因为某种不明的原因，跟李家有了裂痕。以至于王维、张旭等一些跟萧睿相善的长安名人和一些大唐权贵们，还上门去做“和事老”，但都不了了之。


巧合的是，李腾空跑到烟罗谷里的时候，正逢李隆基和武惠妃在。玉真又排演了几场大型的歌舞，邀请皇帝来谷中观赏，也顺带踏春散心。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隆基一怔，继而笑了起来，回顾武惠妃和玉真道，“爱妃，玉真，这怎么可能呢？萧睿一向重情，李腾空毕竟是他的妻子，就算是那小丫头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至于闹到这个份上……”


武惠妃自然也是不信，笑了笑，也没吭声。


只是玉真却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让空儿进来吧。”


“皇上，娘娘，殿下……”李腾空哭喊着跑进来跪倒在地。


“空儿，你且起来说话，别哭了，有什么委屈给我说说，看我怎么收拾那个小冤家……”玉真说着突然看见李腾空泪盈盈的脸上，有五个殷红清晰的手印，不由呆了一下，惊道，“空儿，他，他竟然真打了你？”


不仅玉真吃惊，就算是李隆基和武惠妃也感到有些意外了。李腾空脸上那五个鲜红的手指印，显然是狠狠一巴掌留下的痕迹，这怎么能作假。


“哼，这小冤家疯了……”玉真怜惜地将李腾空拥在怀里，安慰着。


“小空儿，告诉朕，萧睿为什么会下手这么狠毒？”李隆基沉吟着，问了一句。


李腾空羞愤地哭了起来，“皇上，他，他怀疑我跟崔涣有私……”


“混账东西！”武惠妃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起身骂道，“传萧睿来，本宫要问问他，是不是疯了。”


李隆基突地一笑，“爱妃，问什么哦。这年轻人火气大，闹点小别扭也正常……萧睿虽然沉稳，但也毕竟还是个孩子……算了，小空儿现在玉真这里住上一段日子，等过些时候萧睿肯定会来接你回去的。”


回宫的路上，武惠妃在李隆基身边依旧在絮絮叨叨地嘟囔着，李隆基微笑不语，心里却还是在琢磨着这小两口吵架的真实性来。


……


……


就在长安城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朝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林甫出人意料地上书皇帝，要求皇帝立储君。李林甫一党有不少位居高位者，他的上书旋即引起了众人的附和。而即便是跟李林甫对立的“士族党”人，也出奇的赞同李林甫的这一主张，也有不少人附议上奏。一时间，呼吁李隆基新立太子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让李隆基烦不胜烦。


自古立储乃是朝廷大事，就算是李隆基心里不愿意立储，但也不能在这关乎社稷江山的大事上跟群臣对着干。万般无奈之下，他见拖是拖不过去了，只好顺应呼声，公开在朝堂上商讨这立储之事。


而既然皇帝恩准又开了这个口子，这立谁为储君的问题就摆在了桌面上。


不出萧睿的意外，朝中臣子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李瑁，一派支持李琮，而盛王李琦，因为“出头”的日子尚短，站在他身后的其实就只有萧睿一人。


群臣鼎沸，都义无反顾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李林甫一党因为李林甫公开表示支持李瑁，便毫无争议地倒向了李瑁一系，而剩余的群臣都在户部尚书裴宽的带领下，公开上奏要求皇帝立李琮为东宫太子。两派人争执不下，几天的朝会几乎什么国事都没有处理，全部都在争论该立李瑁还是李琮。


就算是章仇兼琼，也在犹豫了几天后，还是表态支持李瑁。毕竟，他一直都是李瑁的人，如今从剑南道卸任归朝时日尚短，摸不透京中的局面，思量之下，还是暂时选择李瑁，免得落下一个“背主”的不良名声。


真正没有参与进来的大概就只有萧睿等一群低级官僚了。作为5品的翰林学士，作为皇子的先生，萧睿当然是有资格站在这朝廷之上，只是他一直在旁观，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这样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几天，李隆基坐在高高在上的皇台上，心里越来越烦躁和恼火。他望着脚下那一群群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和贵族，不由暗暗狠狠地跺了跺脚，让站在他身后的高力士微微有些心惊。


高力士这几天陪伴着李隆基看了几天的辩论大会，心里也在暗暗奇怪，既然是商讨立储人选，那萧睿何以保持沉默，难道他并不是真心要支持李琦？如果在这个时候不提，李琦就怕是没有了任何机会。


不要说高力士纳闷，就算是大殿之外的李琦也郁闷和焦急不已。这立储之争好几天了，竟然没有一个人上书提议立李琦为太子，就算是他倚仗的好姐夫萧睿也没有提。殿中传出的消息是，争议还在继续，而萧睿继续保持沉默。


年轻的盛王失望地跺了跺脚，出宫而去，直奔萧家。见到李宜，不由又发了一通牢骚。


“琦弟，你莫要着急，子长既然不提，就说明他自有他的想法。”李宜眼中闪出一丝狡黠，低低道，“你放心就是。姐姐可以答应你，你姐夫只会跟你站在一起……”


李琦站在那里呆了半天，突然自己打了自己的脑袋一下，汗颜道，“该死，姐，我又沉不住气了……算了，不说了，我赶紧回府去读书——姐，你千万不要跟姐夫说我来过哦。”


“臭小子。”李宜笑了笑，“去吧。”


杨玉环见李琦走了，便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笑道，“宜儿姐姐，盛王可是心急哦。”


李宜叹息一声，“妹妹，自古权力动人心。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谁不想坐？琦弟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心急一些也情有可原——罢了，玉环妹妹，我们还是不要管这些破事了，我们去烟罗谷中再去劝劝空儿妹妹吧。”


杨玉环叹息一声，“萧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下手打了空儿妹妹——他也不想想，空儿妹妹怎么会跟那崔涣……”


李宜呵呵一笑，“玉环妹妹，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还是去烟罗谷中住上几日，陪陪空儿妹妹。”


※※※


李隆基烦躁的目光透过那一群高官贵族的身影，落在了班次非常靠后的萧睿身上，大声呼道，“萧睿！”


萧睿心里一笑，心道这老扒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肃然上前跪倒在地，“臣在。”


“平身。”李隆基摆了摆手，“这立储之事，你有什么意见？说来给朕听听？”


萧睿缓缓起身，处在众臣注视的目光漩涡中淡然自若，他微微甩了甩袍袖，朗声道，“皇上，臣坚决反对此刻立储。”


众人一惊，朝堂上顿时喧闹起来。李隆基眼前一亮，沉声道，“喧哗什么，闭嘴。”


“萧睿，立储乃国之大事，事关大唐社稷，你何出此言？”见众臣在他的威势下安静下来，李隆基冷冷又道。


“皇上，臣之所以反对此刻立储，原因有二。一来，皇上春秋鼎盛，朝政一揽江山永固，这立储之事暂且急不得，而前太子李瑛谋逆之事在前，臣以为这太子人选需要从长计议，仓促不得。”萧睿朗声而言。


顿了顿，萧睿回身扫了一眼神态各异的群臣，又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庆王殿下如今正在领军出征，大唐与吐蕃人的战事正酣，如果在这个时候立储，势必会引起军中震荡……”


李隆基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阴沉似水。他身后的高力士深深的望着萧睿，暗暗翘起了大拇指，“毕竟还是萧睿明白皇帝的心思，替皇帝提出了一个暂时不立储的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李琮正在领军打仗，这个时候确实不宜立储的。”


高力士正在赞叹间，却又听萧睿朗声道，“皇上，在这个时候提议立储居心可鄙，皇上应该对提议立储之人予以严惩。”


众臣一惊，这提议立储之人便是李林甫，这萧睿不会不知，他这义正词严的一句话就将李林甫套了进来——李林甫可是他的老丈人啊，难道两家反目成仇之事当真？

第211章 李林甫吐血


李隆基坐在那里，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深深地望着萧睿，心道萧睿你难道不知，此事的始作俑者乃是你的老丈人李林甫？


见萧睿的面色淡定自若，李隆基便又瞧向了李林甫。其实不仅李隆基，几乎朝堂之上的所有官员都在用不可思议地眼神在萧睿和李林甫两人的身上来回逡巡，试图要从中“找”出点什么来。


李林甫面色有些苍白，微微垂着头，默然不语。但站在他身边的几个同僚，清楚地发现，他探出宽大袍袖的一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李隆基沉吟了一会，淡淡一笑，“萧睿所言有理，朕也觉得此刻立储不太适宜。诸位爱卿，你等意下如何？”


众臣“咀嚼”着皇帝口气中的“意味深长”，这些政客们心里大抵明白了过来，不得不一起躬身下去，朗声呼了几声“皇上圣明，臣等遵旨”，包括李林甫。


李隆基有些玩味地看着李林甫，又是淡淡一笑，“李相，你执意要朕立储，如今怎生就改了主意？”


“臣，臣虑事不周，诚如萧大人所言——请皇上惩处。”李林甫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官帽下的两鬓角上的一抹苍发分外扎眼，满是皱纹的额头上轻轻跳动着，他说完这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越来越猛烈，在这静寂无声的朝堂上，显得非常刺耳。


李隆基以下众人皆转首看着这此时此刻分明老态毕现的第一权臣李林甫，见他微显老朽的身躯在咳嗽声中晃颤着，不禁心中都生出一丝感叹：这大权独揽的李林甫，老了。


李林甫最后一声咳嗽噶然而止，只见他头一扬，一口鲜血喷出，恰恰全部喷在距离他最近的章仇兼琼身上。殿中惊呼声四起，章仇兼琼一把扶住李林甫，疾呼道，“李相，你怎么了？”


李隆基也霍然站起身来，急急问道，“李爱卿……”


李林甫长出了一口气，摸去了嘴角的一丝血迹，躬身无力地道，“皇上，臣无碍，可能是这几日有些上火……皇上，臣身体不适，请准许臣回府休养。”


李隆基脸上浮起一丝担忧之色，急急摆了摆手，“朕准了。来人，传朕的旨意，召两名御医来送李相回府诊治。”


萧睿在一旁看得心中一颤：怎么会？


萧睿上前去要搀扶李林甫一把，李林甫愤愤地一甩袍袖，转身缓缓离开大殿，愣是看也没看萧睿一眼，只剩下萧睿尴尬的伸着手站在那里，置身于群臣古怪而复杂的目光中。


李隆基摇了摇头，心里瞬间明白，这萧睿跟李林甫之间的关系想必已经恶化很深了。


“李相操劳国事成疾，朕心甚不安……既然如此，这立储之事暂且休矣，退朝吧。”李隆基摆了摆手，带着高力士扬长而去。


……


……


长安城某酒肆的包间内。


李林甫神色从容地坐在那里，一反在朝堂之上的老迈之态，见萧睿悄然而入，不由笑了笑，“贤婿，这场戏演的好，依老夫看，皇上已经信了九成。”


萧睿皱了皱眉，上前去一把抓住李林甫微微有些冰冷的手，“岳父大人，你今日……你的身体？”


李林甫笑着摇了摇头，“老夫无碍，只是一点小把戏而已。老夫操劳国事，吐一次血，也让皇上和满朝文武明白，老夫虽然专权，但殚精竭虑丝毫不敢懈怠……”


萧睿缓缓松开李林甫的手，坐了下去，苦笑道，“岳父大人的小把戏，倒是连萧睿也吃了一惊。这样一来，恐怕满朝文武大臣都会将萧睿视为……”


萧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林甫打断了，李林甫沉声道，“正是要如此。朝堂之上无父子，你要想在这朝堂之上站得更靠前、更稳当，就必须要心狠手辣。否则，你迟早会成为别人的下酒菜。”


李林甫端起一盏酒轻轻小啜了一口，“世家大族绵延数百年，根深蒂固，这些年虽然被老夫打压，但势力还是不能小觑。你跟老夫不同，你乃是士子领袖……所以，借着跟老夫决裂的机会，你趁机修好跟世家大族的关系。”


“可是……”萧睿皱了皱眉，苦笑了一声，“我跟那崔家早已水火不容……”


“崔家算什么？世家大族不仅是崔家——你不是跟郑家关系甚好嘛，听老夫的话，以郑家为阶石，跟世家大族多走动走动。须知，依你如今的地位，世家大族巴结还来不及。以前有老夫在，他们犹豫不绝，如今，萧李两家彻底决裂——萧睿，你的机会来了。”李林甫嘴角一晒，“至于崔家，你不必放在心上，如果崔家还不死心，下一回，老夫就会给他们一个更深刻的教训。”


萧睿默然点头，“萧睿谨记岳父大人教诲。”


“孩子，老夫老了，岁月不饶人，不服老不行喽。他日，李家还有空儿，都需要你来照顾了。记住老夫今天的话，不管怎么样，都要保得李家周全！”李林甫声音阴沉起来，“从今往后，老夫会逐渐安排李家的后代退出官场，将来，他们的荣华富贵，都要靠你了。”


萧睿心里一颤，总觉得这李林甫有些交代后事的不好感觉，他起身躬身下去，“萧睿明白。岳父大人放心，只要萧睿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会护得李家周全。”


“既如此，老夫就放心了。”李林甫长叹一声，“老夫欲罢不能，身后事只能靠你了。”


※※※


果然不出萧睿的意料之外，几日后，李隆基的册封诏书就下来，任命萧睿为礼部侍郎、翰林学士，但同时也免去了萧睿的盛王“教习”一职。


得到消息的盛王李琦自然是心里很是惶恐，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是皇帝明确表示李琦不在立储名单之列？其实何止是李琦，很多人都在猜测。


萧睿下朝回到家里，坐在书房里等待着李琦的来访。但等了一个下午，也没见李琦的踪迹，不由有些奇怪。心道，这李琦还能沉得住气？


一连数日，李琦都出人意料地没来萧家，萧睿心里越来越好奇。不仅是萧睿，李宜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虽然两人都希望李琦能够沉稳起来，能够“沉得住气”，但李琦毕竟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听到这个非常不利于他的消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也有些忒反常了。


在李隆基的众多子女中，李宜和李琦的感情甚好，李宜担心李琦，最终还是忍不住拖着萧睿去了一趟盛王府。令萧睿和李宜意外的是，盛王府里一片平静，失去了往日的歌舞乐声，而李琦正在书房里静静地读书。


“琦弟，你……”读书是好事，但李琦在这个时候安静留在府中读书，就不能不让李宜感觉有些怪怪的。


李琦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书卷，向萧睿和李宜躬身一礼，“见过姐姐，姐夫。”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淡淡道，“盛王，何以如此安枕无忧乎？”


“呵呵，姐夫，你大概是说父皇不让你给我做先生的事儿吧？不瞒姐夫说，一开始，我也感到非常慌乱，但过后我就想开了，姐夫你不当我的先生难道就能跟我撇开关系？你不始终还是我的姐夫？”李琦微微一笑，“这些日子，我也想清楚了，如果姐夫愿意帮我，这个先生做不做，实在是无关紧要；而如果父皇无意立我为储，我就是争又有何用？所以，我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府里，该干啥干啥，免得让父皇、让朝中的大人们看我的笑话。”


李琦这番话，让萧睿不得不刮目相看，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萧睿笑了笑，“盛王有此胸怀，我跟宜儿也就放心了。”


李宜也在一旁笑了起来。


在李琦府上随意坐了一会，萧睿跟李宜便告辞离去。当萧睿和李宜的脚步即将跨出李琦书房门槛的瞬间，李琦还是忍不住红着脸颤声问了一句，“姐夫，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究竟有没有希望？”


“不知道。”萧睿一怔，但旋即斩钉截铁地道，“你只要记住，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会帮你争取便是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话，虽然李琦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持“冷静”，但这少年还是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躬身一礼，“我继续读书了，姐姐姐夫慢走。”


萧睿和李宜回府的当口，宫里的御书房里，李隆基也正在和高力士谈论着李琦。


“力士，这几日，盛王有何动静？”李隆基沉吟着道。


“回皇上的话，盛王这几日闭门读书，连府门都没有出过。”高力士低低道，顺手为李隆基递过一盏贡茶。


“哦？他还能沉得住气？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能沉得住气？”李隆基有些好奇地霍然起身，“力士，你说这怪不怪？”


“皇上，大概是盛王殿下跟萧睿接触多了的关系吧，也或许——”高力士略一犹豫，想起他一直支持的寿王李瑁，笑着道，“或许是萧睿事先嘱咐的也说不定。”

第212章 禁酒令


礼部尚书仍然是李林甫在兼任着。所以，萧睿这新任的礼部侍郎基本上就是一个摆设，太重要的事儿由李林甫决断处置，而一般的事儿由中下级官僚署理，最清闲的就是萧睿了。他乐得悠闲自在，整日里除了勉强凑够一个时辰的“坐班”之外，基本上不在礼部衙门露面。当然，在外人眼里，这也是李林甫刻意打压的结果。


李琮监督、皇甫维明率领的唐军在河陇一线跟吐蕃人进行了几场小型的战役，都取得了胜利。而伴随着唐军的步步紧逼，吐蕃人的防线已经往吐蕃境内龟缩了数十里，一场更大规模的唐蕃之间的正面决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长安城里不断接到捷报的时候，李隆基却非常不爽。嗯，很不爽。甚至可以说，恼火之极也头疼之极。何以？大唐的财政——即经济状况出问题了。


前面说过，开元年间土地兼并风行，很多农民变成流民，统治阶层声色犬马纵情奢侈，单是皇族一年的消费就数以千万贯，一边是赋税减少，一边是挥霍浪费，大唐国库日渐空虚。而战争是最消耗钱财的，几个月来，十万唐军在河陇一线，可是分分秒秒都是钱呀。


是故，随着捷报一起进京的，还有雪片一般的钱粮催报。目前，前线十万军马的粮草匮乏，而目前的大唐国库已经无力承担如此规模的大型战争了。所以，户部尚书裴宽连续数日上奏，李隆基这才醒过神来：大唐，居然没有钱了？


军粮告急，军饷告急。


此刻唐蕃之间的战争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倘若……李隆基无法想象，如果因为粮草补给不继，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李隆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繁荣强大的大唐，歌舞生平的盛世大唐，怎么就会没有钱了！


但裴宽的奏表不是虚言，对于国库的盘点更不是虚报。事实摆在李隆基面前，这位一向热衷于玩弄权术的强势皇帝，一时间竟然有些慌了神。


其实，大唐国库早就空虚了，只不过之前有李林甫的“遮掩”，这事儿并没有捅到皇帝跟前去，皇帝一直还陶醉在盛世繁荣的虚幻景象中。这些日子，李林甫不知出于何意，突然撒手不管，任由裴宽接连告急。


御书房里的气氛非常压抑和沉闷，李隆基面色铁青地望着裴宽，沉沉道，“裴宽，国库当真无力承担军费钱粮了？”


“回皇上的话，单以战争而言，国库可以勉强支撑下去。但是，我大唐国务庞大，朝廷运转耗资巨大，如果再不……”裴宽低低回道。


这些话不用裴宽解释多言，李隆基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庞大的大唐帝国需要大量的钱财来开支运度。他沉吟良久，突然望着李林甫和章仇兼琼冷笑道，“两位爱卿，你们意下如何？”


李林甫沉吟不语，章仇兼琼起身缓缓道，“皇上，当今之计，只有加税一法了。”


裴宽急急接话道，“皇上，加税万万不可。目前我大唐百姓税赋已经颇重，再要加税，恐怕会导致民间动乱，农人流离失所，酿成大祸。”


章仇兼琼淡淡一笑，回身道，“依裴大人的意思，目前该如何？”


裴宽眼中闪出一丝阴沉，向李隆基躬身下去，“皇上，臣建议即刻在大唐施行禁酒令。”


此言一出，包括李隆基在内，众人皆大吃一惊。大唐是酒的王朝，这酒已经不仅是一种消费品，而是与大唐社会生活紧密相关的一种必需品，一如人要吃饭穿衣睡觉一样。倘若要是没有了酒，大唐人还怎么活？


而李林甫却眉梢一跳，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皇上，墨子《辞过篇》言：‘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东晋葛洪《酒诫》专文，胪陈历史事实，发出国家政事的败亡‘谓非酒祸，祸其安出’的喟叹。酗酒败坏政事，扰乱民风，助长人性之恶，‘州县刑狱与夫淫乱杀伤，皆因酒而致。’”裴宽似乎早有准备，侃侃而谈，大讲了饮酒之风的不良影响。


李隆基以及众臣子的脸色有些阴沉，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都对裴宽的话不以为然。醉酒闹事，其罪在人，不能怪酒，如果按照这种逻辑，这世间的娼妓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助长民风为恶嘛。


裴宽从不饮酒，对饮酒之人尤其是酗酒之人深恶痛疾，所以他讲起禁酒令来滔滔不绝，联系古今，甚至连周朝的禁酒令也搬了出来，说到激动处，他连呼“酗酒可亡国，不得不禁也”。


李隆基皱了皱眉，“裴宽，酒乃民之根本，禁酒绝不可行。再者，禁酒令一下，国库就有钱了吗？”


裴宽定了定神，突然朗声道，“皇上，更重要的是，酿酒需耗费大量粮食，假如天下酒坊皆关闭，该能为朝廷省下多少钱粮？”


李隆基一呆，章仇兼琼等人也暗暗点头，裴宽这话确实是说到点子上了。酿酒耗费粮食巨多，假如要是全国禁酒，那倒是能省出不少粮食来。


李隆基沉吟着，低下的臣子也在小声议论纷纷。趁众人不注意，李林甫与萧睿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睿心里淡淡一笑，这裴宽的用意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大唐国库虽然空虚，但还不至于连这一场战争都支撑不下来，他不过是借机发难，所谓禁酒，无非是冲萧家来的。


众所周知，萧睿的酒徒酒坊出产，已经占据了大唐酒业市场的半壁江山，倘若施行禁酒令，损失最大的只能是萧家。


但裴宽不知道的是，萧睿如今的产业庞大，酒徒酒坊不过是其中之一了，如果酒坊关闭，固然损失不小，但还不至于伤到元气。凭借巨大的销售网络和财力，萧家仍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崛起。所以，萧睿并不害怕。


只是在他看来，在全国范围内施行禁酒令，根本就不可行，也不可能，这太理想主义了。


李隆基犹豫不决，禁酒是绝不可行的，但裴宽所言又并非没有道理——如果不禁酒，拿什么来充盈国库？


他缓缓抬头，瞥了一眼站在众臣后面默然不语的萧睿一眼，叹息一声，“萧睿，你意如何？”


萧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朗声道，“皇上，臣以为禁酒绝不可行，酒是民生之必需品，倘若禁酒，定然浮荡民心动摇国本，万万不可。”


李隆基还没有说话，裴宽在一侧冷笑一声，“萧大人之所以反对禁酒，怕是出自自利考量吧。谁人不知，萧大人名下的酒徒酒坊遍布大唐，产量巨大获利巨大，倘若朝廷要禁酒，萧大人怕是就无钱可赚了……”


对于裴宽的嘲讽，萧睿并没有上火。在他眼里，这裴宽是一个干臣能吏，就算他是李琮一党，出于某种政治动机打自己的主意，萧睿也对他保持着应有的宽容。毕竟，是这些能臣干吏清正廉洁的官僚，支撑着大唐帝国的运转。而且，禁酒之说，古有先例，后世也有“践行”，虽然过于理想主义，但裴宽能想到这一招，也算有些眼光。


萧睿笑了笑，温和道，“裴大人，萧某并非是爱财之人，经营酒业牟利无非也是想做点事情。萧家虽然日进斗金，但萧家同样也是日出斗金，萧某将所有家财都用在救济和赈济上上，长安城外那三座赈济院，以及洛阳、益州、扬州等地的酒徒赈济分号，耗费钱粮无数，众目所睹，天日昭昭，萧某人问心无愧。”


裴宽闻言一怔，顿时哑口无言。萧睿的慈善大名日渐高涨，外地的赈济活动尚不可知，但长安城外的三座赈济院却是组织得热火朝天，获得萧睿资助救济的长安百姓不计其数，裴宽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李林甫垂首坐在那里，心里暗笑了一声。要说萧睿为行慈善花费不少他是相信的，但要说萧睿倾尽所有进行慈善，李林甫根本不信。


萧睿又淡淡道，“既然萧某的钱财来自于民又惠济于民，禁酒令不禁酒令的，对萧某来说有何损失？”


看裴宽的脸色有些涨红，说不出话来，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皇上，臣以为，禁酒令绝不可行，请皇上三思。”


李隆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如何不可行？你倒是跟朕说说。”


“皇上，酿酒的确是耗粮，但是，这民间酿酒耗粮乃是民间之粮，就算是推行禁酒令，节省下的粮食也不归朝廷所有，如何能充盈国库？如果朝廷强行征收，与加重赋税有何区别？”萧睿躬身下去。


又道，“皇上，诸位大人，天下酒坊无数，酒工也数以十万计，如果再加上靠酒业维持生计的商贾，人数就更众。这些人没有土地，靠酒坊做工为生，倘若酒坊关门，这些人的生计又该如何维持？还有，那些妓馆、酒肆，如果没有酒，何以存在？是故，禁酒令推行，不仅是‘禁酒’，还会让无数大唐百姓失去饭碗，会让大唐商业遭受重创，所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请皇上三思。”

第213章 5万贯买了个啥


李隆基沉吟良久，方才长叹一声，“诸位爱卿，萧睿所言甚是有理，推行禁酒令不妥。萧睿，但如今朝廷国库空虚，你又有何良策？”


萧睿心头一动，犹豫道，“皇上，臣……”


李隆基摆了摆手，“你不妨大胆直言，朕恕你无罪。”


萧睿定了定神，沉声道，“臣就斗胆直言了。在臣看来，如今朝廷国力维艰，其因有二。其一，民间奢侈挥霍之风甚重，导致无数财力无谓浪费；其二，逃税现象严重。据臣所知，有众多流民因为失去土地而沦为权贵庄园的家奴……隐匿人口现象比比皆是，所以，臣建议皇上下诏，举国上下倡行节俭，杜绝奢靡；同时户部要尽快对大唐人口进行清查，严控土地兼并，让流民安居，恢复被隐匿人口的税赋。”


“皇上，双管齐下，徐徐图之，必可在两年之中让国库充盈起来。”萧睿缓缓又道，“为了社稷江山，为了大唐的盛世久安，臣认为皇上应早下决断！”


李隆基眉头一皱，慢慢点了点头。


裴宽眼前一亮，投向萧睿的目光微微透出一丝赞赏，萧睿大胆说出了他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作为大唐朝廷的户部尚书，作为熟知大唐社情民意的高级官僚，他深知大唐如今的一切弊端就在于萧睿所言的两个方面：奢侈过度和土地兼并。


裴宽一直想要上奏李隆基，推行“新政”，将被地方官僚和各级权贵们瓜分侵占去的社会财富“捞”回来，重新归于国库，也纾缓一下艰难的民生。但老谋深算的裴宽深知，这样做的结果势必要触犯到大唐权贵们的利益，引起强烈的抵触甚至是仇视，所以他一直在犹豫。


“萧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是就怕推行起来不易啊。”裴宽叹了口气。


“皇上，臣赞同萧大人的建言。只是当务之急的是，倡行节俭也好，清查人口加强税赋也罢，都费时日久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庞大的军费开支却迫在眉睫……”章仇兼琼上前躬身道。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萧睿，你的建言，朕准了。章仇兼琼，传朕的旨意，自即日起，自朕以下，杜绝奢华倡行节俭，有违反律令者严惩不贷——李林甫！”


“臣在。”李林甫一怔，起身应道。


“朕命你为大唐田产人口清查使，裴宽为副使。从现在开始，由你二人负责推行‘田产人口清查令’，不论涉及到谁，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文武大臣，如有隐匿人口、侵占百姓土地者，朕准他们三日内自行上报，否则，一旦查出，律法无情！”李隆基阴森森的话音在御书房里回荡着。


大唐权贵的利益当然需要保护，李隆基便是这一利益群体的最大代表。但是，现在权贵们的贪婪已经威胁到大唐江山的根基，李隆基哪里还会手软。其实，这些问题李隆基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他之前以为这不过是“小疥癣”，不足以影响到他的统治，现在突然发现自己这已经让他的皇位坐不稳，他焉能不狠狠出手。


李林甫眼中放射出一丝狂热，他缓缓躬身下去，“臣遵旨。”


裴宽也大喜过望，激动之下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呼喊道，“皇上英明，臣遵旨！”


裴宽当然要兴奋了，由李林甫主导参与进来，这事儿就好办多了。凭借李林甫的权势和雷令风行的铁腕手段，再加上皇帝的诏书，恐怕就是皇族中人也不敢抗拒。


萧睿站在那里，心里也暗赞了一声：李隆基的确不是一个昏君，从他让李林甫主导裴宽配合的思路上看，这皇帝不仅会识人，也很会用人，政治手段高人一等。李林甫素以铁腕专权著称，由李林甫主持，遭遇到的阻力很降低到最低限度，而即便是遭遇抗拒，李林甫也不会手软；但如果仅仅让李林甫主事，最后的结果也未必理想，还需要裴宽这样的精明强干的业务官员从中协调和操办具体事务。


李隆基不会用章仇兼琼，更不会用萧睿。只有李林甫和裴宽，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战事在即……”李隆基又是长叹一声，“朕从没有想到，朝廷也会有缺钱的一天。”


众臣都微微垂下头去，不敢再看李隆基那凛然的目光。


李隆基微微有些烦躁的眼神落在萧睿的身上，淡淡道，“诸位爱卿，难道你们都不能为朕分忧吗？”


“萧侍郎，你呢？”李隆基又追问了一句。


萧睿正在沉吟着，突然皇帝问话，匆匆抬起头来恰好看见高力士投射来的一抹温和的笑容，不由也还以微笑，上前走了两步，朗声道，“皇上，军粮军饷之事，臣以为并不难解决。”


李隆基目光一凝，眉头一跳，急声道，“呃？有何良策，速速给朕讲来！”


“捐款！”萧睿朗声道。


“捐款？”李隆基一怔，“何意？”


众臣包括李林甫在内，也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射在萧睿身上。


萧睿玩味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躬身毅然道，“皇上，如今战事在即，大唐将士在前线奋勇杀敌，捍卫我大唐疆土和朝廷的无上荣光……为了大唐，所有大唐高官厚禄者，理应捐献出一点家财来，以解朝廷之急。皇上，臣想，凑齐数百万石粮食以及军饷应该不成问题。”


众人一惊，李隆基也有些惊讶。不过，他略一沉吟，便发现萧睿的提议很符合他的心意，长安城里权贵成群，就算是每人捐出一百贯钱，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有些兴奋的点了点头，“萧睿所言有理，诸位爱卿，尔等以为如何？”


众臣无奈躬身下去，齐声呼道，“臣等遵旨。”


从自己身上割肉当然是心疼的，但皇帝已经说了，又带着一顶为朝廷和皇上分忧的帽子，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萧睿蓦然拜了下去，“皇上，臣蒙受皇恩深重，自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皇上，臣愿意竭尽全力捐出5万贯钱！”


5万贯？！众臣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萧睿也他奶奶的忒大方了，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的。就算是李隆基也呆了一下，因为这5万贯即便是对皇帝来说，也不是个小数字。


不过他瞬间便回过神来，见萧睿目光清澈地站在自己身前，不由心里颇有些感慨，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萧睿，你能如此，朕很欣慰。诸位爱卿，倘若大唐臣民都如萧睿一般，朕这大唐江山何愁不兴盛万年？来人，传朕的旨意，赐朕之亲笔忠义金字牌匾于萧家，诏令天下，今后，不论庶民还是文武百官，都当以萧侍郎为楷模！”


“皇上英明！”以李林甫和章仇兼琼为首，众臣都跪拜了下去。


5万贯买了一块金字牌匾？李林甫悄然瞥了萧睿一眼，见自己的女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重，不由暗暗笑了起来，心道，有了萧睿这5万贯打头，恐怕大唐权贵们这一回要狠狠地放放血了。


萧睿默然跪伏在那里，心念百转。如果这5万贯钱，能让自己在军中产生一点威望的话，也值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都下去吧，裴宽，这捐款之事由你来操办，速速去吧。”


……


……


李隆基回头来瞥了高力士一眼，眉开眼笑地道，“老东西，看看，还是朕的女婿肯为朕出力分忧哪。”


高力士长出了一口气，“皇上，老奴素知萧大人视金钱如粪土，但没想到萧大人竟然会如此——皇上哪，那可是5万贯啊，萧家虽有些钱，但也搁不住萧大人这般折腾……啧啧，依老奴看来，恐怕没有多久，萧家就会家财散尽……”


李隆基呵呵一笑，“有朕在，还能让他们吃了亏去？无论如何，萧睿在群臣面前，为朕大大地长了颜面，朕心甚慰。老东西，你去萧家一趟吧，跟宜儿说一声，朕明日便昭行天下，恢复了她咸宜公主的爵位。”


高力士一惊，“皇上……”


“去吧，谁要不服气，让他拿出5万贯来捐献国库，朕……”李隆基心情甚好，笑着摆了摆手。


“是，老奴这就去。”高力士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匆匆离宫而去。


就在高力士赶往萧家的时候，长安城外有两匹快马也奔驰了进来，一阵风地冲向了章仇兼琼的府邸。


章仇兼琼手中的茶盏哗啦一声跌落在地，摔成片片碎片，他身子抖颤起来面色煞白，“你说什么？”


“回大人的话，小的们无能……我等护卫小姐从蜀中赶来长安，不料在利州外围的荒谷中遭遇了吐蕃人的强盗，小姐被——被吐蕃人给掠夺去了……”章仇家的下人跪在地上，颤声说着。


“怜儿！”章仇兼琼煞白的脸庞抽搐着，两只手晃颤着，咬牙厉声道，“孙虎何在？”


“回——回大人的话，孙头儿不见踪迹，怕是……”下人惶然回了一声。


“滚下去！”章仇兼琼咆哮了起来，“滚！”

第214章 给烧刀子里加一把火


“子长，你先不要着急，我已经飞速派人赶往蜀中，让剑南道官府和军马在利州一线展开搜捕……”


“萧郎，你冷静一点……”


“萧郎，怜儿姐姐一定会没事的……”


杨玉环、李宜两女环绕在萧睿的身旁，眼看着萧睿面色越来越铁青，身子还微微有些抖颤，不由都担忧得不得了，轻轻拉住他的手，柔声安慰着。章仇兼琼本来是来萧家报信，心急如焚的章仇兼琼见萧睿反应太过激烈，反倒过来安慰起了萧睿。


萧睿默然无语，心情激荡如潮。李宜被恢复公主爵位的喜讯，马上被章仇怜儿“失踪”的噩耗冲散。


章仇怜儿如果真被吐蕃人掳去，那后果……萧睿根本不敢往下去想，眼前浮现起怜儿那张柔弱哀怨的娇美脸庞，萧睿直觉心里如针扎一般的刺痛。


“吐蕃……”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异常的低沉，“兄长，那护卫怜儿的侍卫长孙虎下落可知？”


“孙虎下落不明……”章仇兼琼悲从中来，几乎要掉下泪来。章仇怜儿是章仇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是整个章仇家的掌上明珠，多年以来，自幼丧父的章仇怜儿视兄如父，兄妹两人的感情非常深，突闻这一消息，章仇兼琼差点没当场晕厥过去。


……


……


萧睿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面对章仇怜儿失踪的消息，他只能等待，只能寄希望于上天的眷顾，期待奇迹发生——“或许，怜儿没有被吐蕃人掳去，只是被冲散了……”萧睿强行用这种虚幻的理由来安慰着自己惶然失措的神经，缓缓站起身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书房，杨玉环和李宜面面相觑，见他心情烦躁低落到了极点，也没跟上去打扰他。但萧睿紧接着就让那刃去孙家把孙公让叫了过来，孙公让急急前来，两人在书房里说了老半天的话，倒是让房外的三女心神稍定。


良久，孙公让才面色复杂地走了出来，看到杨玉环两女焦急地站在书房门外，不由笑了笑，躬身道，“三位夫人，孙某告辞了。”


对于这个萧家产业的“经理人”，两女跟孙公让也挺熟悉，李宜勉强一笑，摆了摆手，“孙东家慢走，我家子长……”


孙公让叹息一声，“子长心情不好，两位夫人还是好好宽慰他吧……”


孙公让抬腿刚要离开，却听萧睿冷森森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出来，“公让兄，好好给烧刀子里加一把火，但一定要切记，此事除了你我之外，不得透露半点风声，否则……”


孙公让心里一颤，点头应道，“子长放心，孙某明白。”


孙公让怀着沉重的心情匆匆离去。两人相交以来，他还从未见萧睿流露出如此这般的阴沉和冷厉之色，今日的萧睿——孙公让耳边回荡着萧睿那一番话，心头越来越凛然。


萧睿让孙公让做什么，杨玉环两女并不感兴趣，当然，在这个时候，她们也没有什么心情去考虑别的。


两女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进书房去继续劝解萧睿，却见萧睿面色淡然地走了出来。看到两女担心的神色，萧睿深深吸气，微微一笑道，“你们不要担忧——我相信，怜儿会没事的……”


※※※


章仇怜儿的事情是章仇家和萧家的私事，由于两家的克制，这事儿并没有太过扩散出去。而这个时候，在皇帝的诏书推行下，长安城里的权贵们都开始向户部缴纳起“军费捐款”。萧睿带头捐了5万贯，这让贵族们即震惊又郁闷，有了这样一个“榜样”在前面，有皇帝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神在看着，他们不得不要放血了。


从一开始的观望，到寿王咬牙第一个捐了3000贯，贵族们纷纷开始不情不愿地从腰包里往外掏钱，缴纳一千贯者也还不少，起码也是几百贯，少了即没面子，也会引得皇帝不满，等于是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这笔账权贵们还是会算的。


总之，在不捐就等于是跟皇帝唱对台戏、不捐就是等于是不忠于大唐朝廷的大旗下，短短两日间，大唐官僚权贵和皇族中人，就凑集了300万贯，只有李林甫和裴宽等少数几个官员只拿了百贯钱。当然了，那些中下层官僚拿得更少，只是象征性的。


李林甫虽然权势冲天，但却不像其他权贵们那样，家中都经营着产业，所以家底甚薄，能拿出百贯钱来，也算是不错了。而这，还是仍然“赌气”留在烟罗谷中的李腾空悄悄地“赞助”的。


而裴宽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清官，几乎是两袖清风，长安的府邸还是庆王所赠，这百贯钱几乎是他的全部积蓄。


长安是一座当时世界上商业最繁荣的大都市，在长安城里，几乎每一座大商行的背后，都有大唐权贵们的影子，所以大唐权贵们的家财之丰盈，出乎了裴宽的想象。


望着手下主簿们统计上来的报表和账目数字，裴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由此，他才恍然明白，朝堂之上、长安城里，权贵们随便哪一个都是家财万贯，可有钱归有钱，却没有一个人能像萧睿那样慷慨，肯拿出钱来做善事。


裴宽长叹一声，心道，“庆王殿下，假如不是……这萧睿完全可以成为殿下治理天下的有力膀臂，这等心胸远大超然于功名富贵之人，大唐罕见哪。可惜，可惜了，萧睿注定要成为殿下你前进道路的敌人和障碍……哎！”


其实何止是裴宽吃惊，就连李隆基在得知消息后，惊喜之余也有些“愤恨”。“原来，这帮狗东西是这般有钱，比朕还要阔绰……哼，我说国库这么空虚，钱都跑到他们囊中了……”李隆基眉头紧皱着，冲着高力士嘟嘟囔囔。


高力士笑了笑，“皇上，不管怎样，王公贵族们能为国捐献，也算是不易了。”


李隆基旋即想起了萧睿，冷笑道，“哼，传朕的旨意，让他们继续向萧睿看齐！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再拿一些钱出来。”


高力士一怔，心里却笑了起来，心道，皇帝是财迷心窍了，这回肯定要狠狠地剥一剥权贵们身上的皮了。


高力士离开李隆基的御书房去户部宣旨，继续“号召”大唐权贵们进行“二次捐献。”


高力士走了不多时，李隆基正在御书房里饮茶，心头琢磨着能不能再从贵族们手里盘剥出几百万贯钱来充入国库，突听一个小太监恭谨地低声禀报，“皇上，翰林学士、礼部侍郎萧睿萧大人求见！”


李隆基一怔，“萧睿？他来作甚？难道……传！”


“臣萧睿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呃？萧睿，你今日着实有些反常……怎的突然想起进宫来要见朕？”李隆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不要拜了，朕知道，朕活不了一万年，万岁是骗人的鬼话。”


“皇上，臣想请旨去河陇前线犒军。”


“犒军？”李隆基笑了笑，“犒赏三军之事，自然有户部署理，你是礼部侍郎，还是留在长安随君伴驾吧。”


萧睿默然地拜伏在地，“求皇上成全！”


李隆基缓缓起身，深深地扫了萧睿一眼，淡淡一笑，“萧睿，朕知道你想去河陇前线是为什么。据说章仇家的那个丫头出事了？这些可恨的吐蕃人……也罢，看在你一向忠心为国的份上，朕就破例册封你为——”


李隆基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略一犹豫便又道，“干脆借犒赏三军之机，你就去军中替朕做个监军吧，朕明日便下旨册封你为河陇安抚使，顺道监察和参赞军机。”


萧睿咬了咬牙，“多谢皇上隆恩，臣感激不尽。”


大唐王朝素有往军队中派监军的传统，一般都是宫里的太监，皇帝的奴才。无他，监视掌握军权的将军，生怕其起兵谋反。


此番唐蕃在河陇开战，因为有庆王李琮监军，李隆基便没有派出“太监监察使”，如今让萧睿奉旨犒赏三军，顺便留在军中参赞监察军务，也算是李隆基对于萧睿的一种额外的“奖赏”。说起来，这仍然还是那“5万贯”的辐射效应。


从目前的战争状况来看，这场战争的获胜者必将是大唐王朝，因为唐军已经占据了决定性的优势，占据正在逐渐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之所以如此，不仅是因为唐军调集了整个西北地区的精锐兵马，不打垮吐蕃誓不罢休；还在于，南诏、西域、吐谷浑等大唐藩属在吐蕃人的外围虎视眈眈，对吐蕃兵力形成了有效的牵制。


更重要的是，吐蕃国内目前正面临着内乱的危机。


执掌吐蕃权柄数十年的国相沦钦陵突患重病垂危不起，沦钦陵是吐蕃前国相禄东赞的儿子，父子两人几乎架空了吐蕃两代赞普，掌控着吐蕃军政大权。沦钦陵这一病危，一向被禄东赞父子架空的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便开始逐步“回收”权力，打压禄东赞家族。


吐蕃皇族的行动非常正常，没有一个国家的皇族能纵任一个臣下家族连续把持朝政，但禄东赞父子在吐蕃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虽然有心回收权力，但却无能为力。如果钦陵不是突患重病，吐蕃皇室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


吐蕃赞普接连撤换军中将领，禄东赞家族出身的臣子渐渐在吐蕃朝野失势，即便是傻子也看得出，吐蕃皇室要收拾禄东赞家族了。


然而，禄东赞家族在吐蕃，自松赞干布朝代就是吐蕃一等一的大贵族，位高权重，吐蕃皇室想要彻底根除禄东赞家族，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对于禄东赞家族的“手术”，引起了禄东赞另外一个儿子，也是吐蕃一大势力首领多干的强烈反弹。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而君臣不合更是乱之开始。内忧外患之下，吐蕃军心不稳，败亡是迟早的事情。而在这样一场即将胜利的战争中担任“监军”，无疑是李隆基送给萧睿的一笔“军功”和资历。别小看了这一笔军功，将来萧睿要想像李林甫那样入相、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军功和资历至关重要。


……


……


萧睿飘然准备出宫，在路上却遇到了高力士。


萧睿心情不好，也就是匆匆一礼，寒暄两声，然后就准备离开。高力士知道他忧心于章仇怜儿的事情，不由笑着劝了他两句，“子长啊，一切要想开些才好，吉人自有天相，章仇小姐不会有事的，且宽心！”


“多谢大将军，萧睿明白。”


“对了，某听说你向皇上请旨，要去河陇前线做监军？这一战，吐蕃人必败无疑，你这一去倒也不错……可是，某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大将军有话请讲，萧睿洗耳恭听。”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萧睿还是耐着性子躬身一礼。毕竟，这高力士对皇帝的影响力太大，是一个绝对不能得罪之人。起码，目前不能。而且，两人关系一向甚好，萧睿也没有必要得罪高力士。而事实上，高力士在大多数时候，对萧睿还是比较关照的，起码，没在李隆基面前说萧睿的“坏话”。


这一点，即便是李林甫，也没有这个待遇。毕竟，高力士要在皇帝心中树立自己的形象和地位，一味“迎合”绝不明智。


“这样，呵呵。”高力士微微一犹豫，压低声音道，“目前前线虽然是皇甫维明在领军，但实际上的主事者却是庆王殿下，某素知子长小老弟跟庆王殿下颇有不合……前线之上，军旅之中，危险重重，你可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要吃了暗亏才好。”


萧睿咬了咬牙，默然点头，“多谢大将军提点，萧睿谨记在心，容许后报，萧睿告辞了。”


跟高力士分别，行走在宫中幽静的小道上，萧睿心头也暗暗增加了几分警惕。当日在长安城外刺杀自己的刺客，几乎可以肯定是庆王所派，虽然这事儿被李隆基强行“压制”了下去，但作为当事人的萧睿和李琮，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势不两立的“仇人”，尽管这“仇人”还要打个引号，还没有完全推到台前，没有真正撕破脸皮。


前线军中，保不准李琮会找机会对他下手，这一点萧睿心知肚明，但他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要前往河陇前线，看看能不能有章仇怜儿的消息。当然，他也明白，自己这可能纯属幻想。


“尽人事听天命吧。”萧睿忍不住叹息一声，眼前又浮现起章仇怜儿那娇媚的容颜，心里又是针刺一般的痛楚。


※※※


夕阳西下。


在利州通往河陇之间的某座隐秘的山谷中，夕阳的余晖笼罩着茂密的山林，一群纵马狂野的吐蕃人轰然而至。随意卸下马鞍上掠夺来的金银财帛，他们的首领，一个粗壮满脸胡须的吐蕃汉子，摆了摆手，喝道，“带下那些娘们来！”


其中一个马贼媚笑着，将捆绑在一匹马上、早已晕厥过去的几个唐人女子给松绑，粗野地顺手掀翻在地。


马贼首领俯下身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好半天，他才命人将其中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用凉水喷醒，然后用生硬的汉话嘿嘿笑道，“章仇小姐！章仇小姐！”


女子慢慢睁开眼睛，一看面前全是劫掠自己的吐蕃马贼，惶恐得哆嗦着身子，颤声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嘿嘿，章仇小姐，咱们不做什么，只是咱们的主人要见见章仇小姐，所以，就委屈章仇小姐了！”


“这位大爷，奴不是章仇小姐，奴是章仇小姐的侍女秋菊呀。”


“什么？”马贼首领大惊，霍然起身喝道，“拿图像来！”


马贼首领对照着绢帛上的“图像”左看右看，终于无奈的确定，他们的确是抓错人了，这坐在马车中一身贵族小姐装扮的女子，并不是大唐贵族章仇兼琼的妹妹、萧睿的未婚妻章仇怜儿。


马贼首领愤怒地咆哮起来，狠狠地跺着脚，“娘的，上当了！”


……


……


其实这不是一群马贼，但他们确实是冲着章仇怜儿来的。这帮人是吐蕃大商客图郎赞仆的从人，图郎赞仆一直跟酒徒酒坊做生意，获得了酒徒酒坊烧刀子酒在吐蕃的独家销售权。可酒徒酒坊自打被颇有经商天分的章仇小姐接管之后，认为跟一家合作不能获得最大的利润，便更改了杨括的做法，公开“招标”，跟好几个有实力的吐蕃商客达成了合作协议。


图郎赞仆恼羞成怒之下，便打起了章仇怜儿的主意。借着吐蕃跟大唐在河陇的战事正酣，河陇通往蜀中的防线空虚，图郎赞仆暗暗命自己的从人伪装成吐蕃强盗，打听到章仇怜儿经利州去长安，便派人埋伏在利州外围的荒谷中，将章仇怜儿“逮”了来，不料却弄了个西贝货。

第215章 军中之交锋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三月三日为上巳日，长安士女多于此日到城外春游踏青。和煦的春日下，李宜和杨玉环手牵着手，同样穿着淡青色的华丽衣裙，痴痴地站在城外的旷野上，眼望着逶迤而去的大唐朝廷派往河陇前线去犒赏三军的队伍，默然不语，任凭淡淡的春风吹拂起她们额前的一缕乱发。


两女眉目如画，身姿婀娜，以春色无边的长安城为背景，如同置身于一副绝美画卷之中。


她们的身后，是一群萧家年轻貌美的侍女。


玉真盈盈而来，幽幽一叹，“这小冤家非要跑到那战火连天的前线去，真是让人担心哟。”


杨玉环也自是一叹，向玉真行了一礼，再不多言。


而李宜则深深地望着玉真，淡淡一笑，“玉真皇姑，不知空儿妹妹为什么不来送别子长？难道事隔这么久，空儿妹妹还是不肯回来？”


玉真一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华丽黑色马车，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恐怕，在一年之中，空儿都不会回萧家了……”


三女笑吟吟地说着体己话儿，向马车这边走来。远远看去，倒像是倾国倾城的三姐妹。出城踏春的长安士子仕女们，多有识得三女者，不由都暗暗躲在一侧仰慕地望着三女华贵艳丽的姿容，窃窃私语着。


玉真的豪华宽大马车里，李腾空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她用葱白一般细嫩的手轻轻挑开厚厚的轿帘，迷蒙的双眼望向了萧睿率领车马远去的漫漫烟尘，喃喃自语着，“萧郎，空儿等你回来……”


李宜和杨玉环自然是回府而去，玉真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见李腾空那幅泪涟涟的模样，不由叹息道，“空儿，委屈你了——你爹爹和那小冤家搞了这么一出，无非是做戏给皇上看，你还是要忍耐一些才好。”


李腾空哭着扑入玉真怀里，“殿下，空儿明白，可是空儿心里很难受。”


“好孩子……”玉真安慰了一句，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一晒，脸上浮起一朵红晕，“行了，莫哭了。你还当我不知道呢，昨日那小冤家急匆匆来到谷里，说是探望我这个娘亲，其实还不是跟你告别？你们两个小东西在房里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


“殿下！”李腾空面色涨红起来，垂下头去，轻轻嗔道，“殿下……”


……


……


正午时分，一辆简陋的马车缓缓驶进长安城里，直入章仇兼琼的府邸。不多时，章仇家的两个下人飞马去了萧家，报了一个大大的喜讯：章仇怜儿平安回到长安！


“你说什么？”杨玉环和李宜几乎是同时霍然站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章仇兼琼派来报信的家人。


“回两位夫人的话，是我家小姐平安回来了，我家老爷怕两位担心，特派小的前来报信。”


李宜和杨玉环互相交换了一个喜悦的眼神，李宜大声道，“好，我们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怜儿姐姐，我们即刻去贵府探望她。”


……


……


刚刚洗去了一路风尘换上了一身崭新衣裙的章仇怜儿，闻听萧家两位夫人赶来探望，心里感动，急急带着一个侍女迎出了府门之外。见萧家的车马缓缓驶来，赶紧笑着迎上前去，跟下马车来的两女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虽然平安回来，但也算是经历了一场惊险风波，对于章仇怜儿来说，这一趟行程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感觉。


在利州城外，章仇家的侍卫长孙虎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方针，让章仇家的一个侍女穿上了章仇怜儿的衣裙，坐上了章仇怜儿的马车，而孙虎则保护着章仇怜儿化装成普通旅人，混在一队商客当中提前过了荒谷。就在两人在谷外等候车马到来的时候，传来了车马被吐蕃流寇打劫、众女被劫掠的消息。


孙虎暗暗出了一身冷汗，连道了几声好险。为了章仇怜儿的安全，孙虎顾不上通报当地官府衙门，也顾不上收拢被冲散的章仇家下人，急急雇了一辆马车，一路护卫她飞速向长安赶来。


听完章仇怜儿的遭遇，杨玉环和李宜也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李宜叹了口气，“怜儿姐姐，可惜子长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子长这些日子，可是为了你这事儿寝食难安……”


章仇怜儿脸色一红，欲言又止。她正想问问，萧睿何以不见人影。


杨玉环看出了章仇怜儿的心思，不由笑了笑，“怜儿姐姐，真是不巧呀，萧郎刚刚奉旨出京去河陇前线监军了，今日上午才走，你要是早进长安半天就好了。”


章仇怜儿失望地哦了一声，但旋即又回过神来，“玉环妹妹，子长去军中了？他一个文官，去军中……”


后面的话虽然章仇怜儿没有说出口来，但脸上的担忧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


唐历开元二十四年三月十九，就在萧睿率队离开长安的半个月后。李琮和皇甫维明所部唐军十万人，收复被吐蕃人攻占的洮州，歼敌8000人。紧接着，皇甫维明部下中郎将杨居奇袭渭州，夺得吐蕃人的大批军马而还。


左羽林将军、陇右防御使薛钠，右骁卫将军郭知运兵分两路，直指吐蕃在河陇九曲一带的重要据点武街驿，皇甫维明则亲率5万兵马正面逼近武街驿之外的大来谷口，将吐蕃大将坌达延、乞力徐率领的6万吐蕃精锐围控在武街驿。


四月初一，皇甫维明选勇士700人着吐蕃服装，分为前后两队，乘夜偷袭蕃军营地。其前队杀至营中大喊，五里外的后队则擂鼓吹号角助威。吐蕃军以为唐军主力赶到，惊恐之中，自相残杀，死者万余。


四月初二，薛钠跟郭知运率军两路挥兵武街驿，与皇甫维明的正面大军一起向吐蕃军队发起总攻，经过一个昼夜的鏖战，大败吐蕃军。唐军乘胜追杀至洮水，复战于长城堡，连败吐蕃军，斩首1.7万，截获牛羊120万头。


武街驿大捷，大大振奋了唐军士气。


闻听唐军武街驿大捷的消息时，萧睿一行刚刚赶到天水外围。初春的河陇一线，在乍暖还寒的季节里，河陇的古道平川之上，到处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一眼望不到边的旷野之上，隐隐可见袅袅硝烟升起，一队骑兵人马突然远远地从渭州方向飞速向这边驰来，马蹄声如雷鸣，烟尘四起。令狐冲羽率领的三百羽林军戒备森严地将萧睿的车马护卫在其中，而那刃等数十个僰人护卫更是警惕地弓箭上手，随时保持着戒备。


萧睿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不要紧张，那是我军。”


一面半残而染血的唐军战旗倔强地随着持者的奔驰而飘扬在空中，百余骑瞬间来到近前，一个手持冷森森双刃陌刀的校尉打扮的军官陡然止住马蹄，手中的陌刀高高扬起。


得到讯号的骑兵小方队整齐划一地原地肃立列队，陌刀横在马背上，黝黑的脸色上一片凛然，淡淡的杀气从这些唐军骑兵身上扩散开来。


这是一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骑兵队。萧睿暗暗道，抬眼扫了那领头的校尉打扮的军官，只见他身材雄壮，肤色古铜，面部的五官不仅工整且如同经过雕刻一般，整个人发散着一股子肃杀和威武之气。


军官较常人要长出许多的双臂一顿，将手中的陌刀扣在马背上，然后翻身轰然下马，上前走了几步，肃然躬身行了一个军礼，“陇右军皇甫维明大帅标下昭武校尉李嗣业奉命前来迎接萧大人！”


由于萧睿此行先是犒赏三军，押运来了军粮和军饷，所以户部也派来了处置的官员。作为新任的正六品户部主事郑鞅，此刻也算是萧睿的随员。郑鞅眉头一皱，萧睿是礼部侍郎，又是犒赏三军的钦差以及钦命的河陇监军安抚使，怎么皇甫维明这么不懂规矩，只派了一个小小的军中校尉来迎接？不要说亲自来迎接，就算是看在萧睿送钱粮而来，起码也得派个副将吧。


不要说郑鞅，萧睿队伍中的很多中低级文武官吏也多觉得很诧异，很没有面子。


郑鞅冷哼了一声，“李校尉，你们大帅好大的架子，萧侍郎是朝中大员，又是皇上钦命河陇监军安抚使，负有犒赏三军和监军重任，竟然只派尔一个小小的校尉前来迎接……”


李嗣业古铜色的脸庞上眉梢微微一跳，扫了郑鞅一眼，淡淡一笑，“李嗣业职位虽低，但也能代表皇甫大帅！”


萧睿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雄壮的军汉，眼中投射出一抹异色。别人不知这尚未发迹的李嗣业，但作为一个穿越者，萧睿焉能不知这个后来名垂青史的中唐名将，号称勇猛万人敌的陌刀将李嗣业！


至今，萧睿已经前前后后遇到了三个大唐名将，哥舒翰，王忠嗣，再加上面前的这个李嗣业。


萧睿朗声一笑，跳下马来，一把扶起李嗣业，“李将军免礼！”


对于这个大名鼎鼎的才子酒徒萧睿，李嗣业早已闻名已久。而最近，军中更是流传起他捐献5万贯家私资助军粮的消息。这个消息，让一向不懂风花雪月、不喜诗词歌赋的大唐军士们，个个心中都对萧睿产生了一种感激。


酿酒奇才、才播大唐，酒徒萧睿就算是天子门生荣耀无比，在战场上拼生死的士卒们心里也不会太当回事，但作为大慈善家的萧睿、肯拿出5万贯巨资来为前线将士补偿军饷和粮草的萧睿，却获得了大唐士卒的强烈好感。


李嗣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萧大人请上马，我等前面引路！兄弟们，变阵，为萧大人开路！”


李嗣业标下的百余骑兵向萧睿投过感激的一瞥，旋即齐齐断喝一声，马头调转，率先缓缓驰去。能让军士真心敬佩的朝中官员权贵不多，能文能武的裴宽算是一个，以皇子之尊敢上战阵的庆王殿下算是一个，如今肯为军粮军饷慷慨解囊的萧睿也算是一个。


萧睿望着眼前那号令统一动作井然有序的唐军骑兵，不禁暗暗赞了一声，“李嗣业果然是一代名将，此刻虽然才是一个低级军官，但领军的才能已经遮掩不住了。”


……


……


礼部侍郎、钦命河陇监军安抚使萧睿带领朝廷犒赏三军队伍的到来，让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唐军士卒们奔走相告，兴奋不已。要知道，萧睿不仅带来了朝廷的褒奖，还带来了大量的粮草给养和军饷。对于普通的将士来说，还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儿吗？没有。


十万唐军经过连番大战，伤亡已达2万。如今的8万军马在渭州外围的平川上扎营，一座座营帐绵延数里不绝，猎猎的军旗在春寒的风里迎风招展，无尽的肃杀之气笼罩着这方圆数里的大唐军营。


郑鞅带着户部的一些人员跟唐军的后勤人员一起，准备交接粮食和军饷以及朝廷的赏赐，而萧睿则一身官袍淡然跟在李嗣业身后，穿过一条宽阔的营中大道，向中军帅帐慢慢行去。身后，紧紧跟着那刃和令狐冲羽。


大道两旁，一排排士卒全副铠甲，手中的陌刀林立。在绚烂的阳光下，陌刀上的寒锋闪闪与着士卒们眼中混合了狂热、好奇和敬佩等复杂情绪的眼神一起，落在萧睿淡定自若的身上。


萧睿微笑着，时时向两侧的士卒点头示意，但心里却着实是怒火一点点滋生起来。


如果说皇甫维明派李嗣业一个小小的昭武校尉去迎接，他还没有放在心上的话，如今作为钦差和河陇大军监军的他，已经来到军营辕门之外，皇甫维明竟然还是大刺刺地没有出帐迎接，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前头领路的李嗣业心里也颇觉有些奇怪和不自然，萧睿都到了营中了，皇甫大帅居然还是安坐帐中等候，这，这也不免有些太失礼了。


想到这里，李嗣业回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萧睿一眼，见萧睿依旧淡笑着随自己前行，没有任何的不渝之色，倒是他身后的羽林军校尉令狐冲羽和随身护卫那刃面露不满愤愤之色。


李嗣业心里一动，对萧睿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要是换成其他的京官，遭遇皇甫维明的这般冷遇，不当场发作才怪。可这萧睿，竟然若无其事地竟然就同意跟自己一起去大帐拜见皇甫大帅……此人很不简单。这是李嗣业心里对萧睿下的第一个判断。


其实，他却不知，随着一点点的前进，随着皇甫维明中军大帐的越来越近，萧睿心里的火气越来越重。


而这个时候，营帐中的皇甫维明却是坐立不安。皇帝钦差来到军中，还是要接替庆王殿下的监军，自己这般失礼会不会……


皇甫维明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李琮，自己刚刚投靠不多时的主子。暗道，“也罢，既然殿下执意要跟萧睿别扭，那就这样吧，反正捅破天都有殿下在顶着。”


一个亲兵面色复杂的进帐来禀报，“大帅，萧大人到！”


皇甫维明刚要起身出帐迎接，却听李琮淡然道，“皇甫大帅，你乃朝廷封疆大吏，又是军功赫赫的唐军统帅，怎么，还要屈尊去迎接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吗？”


皇甫维明一怔，起身苦笑道，“殿下，萧大人乃是钦差……”


数月的军中生涯，连番的胜仗大捷，让自负的李琮越加的自负，他的自信心和傲气极度膨胀，认为凭借自己这不世战功在身，父皇无论如何也会将皇位传给自己——不立太子便罢，要立便是庆王！


此刻已未来大唐储君自居的他，对于萧睿这个“对手”和“障碍”，心里的怨恨积攒已久，借机煞煞萧睿的“威风”几乎成了下意识。因而，听到萧睿前来的消息后，他早早地就来到了皇甫维明的帅帐中。


“皇甫大帅，本王在此，让萧睿报名拜见吧。”李琮轻飘飘地摆了摆手。


皇甫维明面色一变，但还是点了点头，缓缓坐了回去。


“庆王殿下、皇甫大帅命萧大人报名拜见！”皇甫维明的亲兵有些尴尬的低声说着，心里暗暗打鼓，这个跟随皇甫维明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兵搞不明白，自家这大帅今儿个是吃错了什么药。


“报名拜见？”萧睿倒是一怔，他虽然不太明白这军中的规矩，但也清楚皇甫维明和李琮是准备将他这个钦差和监军的尊严践踏到脚底下了。


他面色缓缓涨红起来，微微后退了两步。


略微定神，他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向令狐冲羽和那刃淡然道，“走，我们回去。”


李嗣业搓了搓手，汗颜道，“萧大人请留步！”


“不了，李将军去转告皇甫大帅，本官就此回京去了，至于这些军粮和军饷，本官也要一起带回京去，待皇上再令派他人前来吧。走！”萧睿脚步不停，冷笑着向后挥了挥手。


李嗣业和两旁的唐军士卒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萧睿原路返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16章 兵变


萧睿行走的速度很快，以至于令狐冲羽和那刃两人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令狐冲羽紧走几步，在萧睿耳边小声道，“大人，我们当真要就此离开返京？”


萧睿眉梢一跳，突地止住脚步，淡淡道，“冲羽，你觉得我们该如何？”


令狐冲羽一怔，想了想，胀红了脸，无语地垂下头去。他不是那种冲动的“愤青”，不会煽动萧睿因此就跟皇甫维明和李琮撕破脸皮——但是，皇甫维明和李琮如此霸道无礼，以萧睿今天的身份地位，也绝不会就任人欺辱。所以，萧睿该如何、萧睿会如何，这个问题超出了令狐冲羽的“判断”范围。


“冲羽，我当然不会返京。我奉旨出京，如此置气原路返回，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看……不过，我这一走，别人或许不信，但庆王一定会信……”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只要他相信就足够了。”


萧睿负气而走，皇甫维明自然当是萧睿在“耍脾气”，但自认为非常了解萧睿的庆王李琮心里却是一紧：他不会真走了吧？想起萧睿在京中的独立特行，想起那晚长安某宅院中悄无人知的一场血腥屠杀和一场莫名大火，李琮长出了一口气，狠狠地咬了咬牙，“皇甫大帅，还是出去看看吧，他走不打紧，军粮军饷和朝廷的赏赐必须要留下！”


皇甫维明听到这话，心里一松，急急对李琮拱手一礼，然后追出了帐外。


萧睿没有回头，轻轻向令狐冲羽道，“来了。”


令狐冲羽回头瞥了一眼，见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的唐军主帅皇甫维明带着两个亲兵急匆匆地追了上来，远远地呼道，“萧大人，萧大人请留步！”


萧睿面上闪过一丝冷笑，缓缓转过身来，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清凉的风在军营里漫卷而过，鳞次栉比的大唐军旗猎猎作响，而皇甫维明那锁子连环甲发出低沉而呜咽的声响，他旋即来到萧睿面前，拱了拱手，“本帅迎接来迟，萧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本官奉旨来军营，犒赏为大唐英勇奋战的三军将士，却不料一直见不到皇甫大帅，所以，本官只好原路返回回京交旨了。”萧睿淡淡一笑，回了一礼。


皇甫维明尴尬地笑着，“萧大人莫要见怪，请到大帐叙话。”


……


……


李琮大刺刺地坐在那里，见到萧睿进来，微微发出一声冷哼。萧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微微一拱手，“萧睿见过庆王殿下！”


“不敢当，萧大人如今青云得意，又是父皇的宠臣，本王哪里敢受萧大人的礼？”李琮摆了摆手。


萧睿心里冷笑一声，突地从怀中掏出李隆基的圣旨和御赐金牌，高举起来，朗声道，“庆王殿下、陇右节度使皇甫维明接旨！”


李琮和皇甫维明一惊，没有办法，只得躬身拜了下去。


听萧睿念完圣旨，李琮面上浮起一丝笑容。李隆基的圣旨上，对他和皇甫维明颇多赞誉褒奖，宣他回京由萧睿代替他留在河陇军中继续监军。李琮明白，此番战局已定，吐蕃溃败已成定局，他如今荣归长安，必将获得一身荣耀和威望。换言之，在诸多皇子中，拥有如此战功的他，绝对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人。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资格继承皇位？


李琮缓缓起身，心情大好，竟然冲萧睿笑了笑，“既然父皇宣本王回京，本王明日便启程返回长安了。只是，此刻吐蕃人已经溃败，萧大人来到军中，虽有监军之名，但怕是无事可做了，哈哈！”


萧睿淡然一笑，“庆王殿下战功赫赫，皇上必有封赏，萧睿就提前贺喜殿下了。”


“好说。”李琮傲然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


“发饷钱了……”


“还有皇上赐下的上等美酒……”


军营中，士卒们奔走相告，个个脸上挂着浓浓的笑容。兴奋和喜庆气氛，终于冲散了那因为数次大战厮杀而积聚起来的血腥和肃杀之气。


狂欢庆祝的军令已下。


士卒们排着队从底层军官手里领过被拖欠了多时的饷钱，以十人为一个单位的“战斗小组”甚至还从军中的给养官那里领来了美酒和烤肉。虽然才是黄昏时分，一堆堆篝火就次第燃起，除了有职守的士卒之外，所有大唐士卒们都团团围坐在营帐外的篝火堆前，一边高呼皇上万岁大唐万岁，一边准备痛饮狂欢。


但在这个胜利大捷后的狂欢日子里，却是有人欢喜有人郁闷，甚至是愤怒。


这支唐军其实是一支联军，以皇甫维明标下的陇右军为主，但其中也有2万的河东军——右骁卫将军郭知运的部曲，同归皇甫维明指挥。


驻扎在右营中的河东军士卒，忿忿不平地望着左营中升腾起的篝火和隐隐传过来的欢呼声，暗暗咽了一口唾沫的同时也咒骂了起来。


“娘的，凭什么他们陇右军就有酒肉吃，我们就没有！”


“冲杀的时候，我们河东军冲锋在前，如今2万兄弟只剩下1万不到……”


“凭什么？！”


“这些狗东西。”


“小点声，别让那边听见。谁让人家是陇右军呢，皇甫大帅可是陇右节度使……”


右营营地里，河东军士卒们小声嘀咕着，而右营中军大帐中，郭知运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几个裨将不满地在帐中七嘴八舌地抱怨着。


“好了，都给我住嘴！”郭知运冷哼一声，“些许酒肉算得了什么？都给我回去。”


一个裨将攥紧了拳头，“将军，些许酒肉当然算不了什么，可是，我们的士卒心里寒心哪！同样是大唐士卒，同样是为朝廷效力，凭什么我们得不到皇上的恩赐？萧侍郎来军中犒赏三军，难道就只是犒赏他们陇右军马？”


“将军，想想看，我们2万人马离开河东，如今半数战死沙场，武街驿大捷，如果没有我们河东将士誓死血战，皇甫大帅如今还能安坐帐中庆祝大捷吗？”


郭知运咬了咬牙，其实他心里也满怀愤懑。皇甫维明不仅在战中屡屡将河东军当“炮灰”使用，这事后的封赏中还有意无意地漏掉了河东军，这摆明了就是……不错，些许酒肉封赏不算什么，但这代表着朝廷的肯定褒奖和军人的荣耀，河东士卒们浴血奋战，难道不该得到这些吗？


但郭知运还是不能发作。皇甫维明位高权重，还是庆王殿下的铁杆心腹，自己一个小小的右骁卫将军如何能招惹得起。


他叹息了一声，“你们回去吧，回去安抚下兄弟们，等我们回了河东，节度使大人想必是会为我们庆功的！”


……


……


也不知道是不是右营的中层军官故意放纵的结果，数百名河东军士卒在几个校尉的带领下，聚集在皇甫维明的大帐外，呼喊着鼓噪着，宣称要见钦差大人云云。


皇甫维明正在跟萧睿说着些京中的闲话，突然听到帐外异常嘈杂，不由皱了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他手下的中军官欧阳亭匆匆进帐躬身道，“大帅，是河东军那些混账跑来帅帐闹事……”


欧阳亭这么一说，皇甫维明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用说了，分配朝廷赏赐的后勤军需官出自陇右军，自然是本着皇甫维明一贯的“宗旨”，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河东军那一万人，将酒肉等赏赐都分发给了陇右军。


他们竟敢来闹？皇甫维明面色一沉，冷声道，“传本帅的命令，鞭打驱逐，再有聚众闹事者，军法无情！”


萧睿一怔，但这是人家的军务，他也插不上手，只得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欧阳亭出帐去，带着皇甫维明那些一贯趾高气扬的亲兵们，甩着马鞭，狠狠地鞭打驱逐着那些聚众而来的河东军士卒。一时间，鞭花的炸响、皇甫维明亲兵的怒斥和河东军士卒的惨叫声连成一片，萧睿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管他们，来人，设宴为萧大人接风洗尘。”皇甫维明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不要说这些普通的河东士卒，就算是郭知运来闹，他也不当回事。当然，他谅郭知运也没有这个胆子。


帐外的喧哗声越来越重，甚至还起了刀兵之声。那长长陌刀碰撞击打的声音骤然响起，萧睿再也坐不住，“大帅，我们出去看看。”


夜幕已经低垂。在周边层层叠叠篝火火光和朗月星光的照射下，一群河东士卒们面色愤然狰狞地聚集在一起，人人手中的陌刀外迎，与皇甫维明的亲兵对峙着。


欧阳亭怒吼着，“该死的，你们要造反吗？大帅帐前聚众闹事，是死罪一条！”


一个年轻的校尉怒火熊熊地挥动着手中的陌刀，厉声道，“欧阳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等只是要求见大帅和钦差大人，你们凭什么鞭打驱逐我们！”


“李光弼，你小小一个校尉，好大的胆子，竟然聚众滋事，哼，你不服吗，这是大帅的命令！”欧阳亭面色傲然地向着大帐拱了拱手。

第217章 哼哈二将


“李光弼？”萧睿眼前一亮，望向了那个肤色白皙面如冠玉穿着一身黑色铠甲的青年校尉。


大唐名将，第四个了。萧睿心里暗暗道。


皇甫维明缓缓上前了一步，毕竟是位高权重的军中统帅，他还没有说什么，那种率军征战的威势和居上位者的气势就散发出来，场上，不论是河东军还是陇右军，都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再敢喧闹。


场上的气氛由异常嘈杂变得异常安静，阴森。


皇甫维明冷笑一声，手指着河东军士卒，“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本帅面前聚众滋事——来人，将这些狗才给本帅拖出去鞭打100。”


这是在战争之中，军中统帅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和权力。作为唐军主帅，不要说鞭打，皇甫维明就算是要斩杀了这些河东军士卒，也就斩了。对这几个带头的校尉，他也拥有绝对的处置权，可以先斩后奏。


陇右军士卒兴奋而低沉地吼了一声，“是！”


而那些个河东军士卒本来是热血一沸腾就不顾后果跑来“游行示威”，但此刻在皇甫维明的巨大威势和帅权之下，他们那股子胆气和满腹的怨气早就化为了泡影。


李光弼将手中的陌刀插在地上，走出河东军士卒的行列，单膝跪倒在皇甫维明面前，“大帅，我等并非聚众闹事，而是求见大帅和钦差大人有话说！”


皇甫维明眼中的厉芒在李光弼身上一闪而逝，他焉能叫李光弼说出什么来，冷哼一声，“给本帅拖下去！”


萧睿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大帅，既然这些士卒想要见本官，不妨让他们说一说吧。”


皇甫维明皱了皱眉，“萧大人，这些狗才的话不必理会……”


萧睿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皇甫维明。


皇甫维明长出了一口气，冷哼了一声。


李光弼起身向萧睿躬身一礼，“钦差大人，请问大人因何而来？”


萧睿一怔，扫了李光弼一眼，不顾皇甫维明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有些玩味道，“本官奉旨来军中犒赏三军，监察军务。”


“既然大人奉皇上旨意来军中犒赏三军，那么，何以厚此薄彼？”李光弼此刻也豁出去了，他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脱了皇甫维明的“怒火”，索性就拼死为河东军的兄弟说几句话，道道这胸中的不平和愤怒。


萧睿这回是真愣住了，半响无语。他心道，“这李光弼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唐名将，怎么说话跟半吊子一样……”


李光弼见皇甫维明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知道自己机会不多了，赶紧急声道，“萧大人，我河东军2万人奉旨归于大帅帐下听命，经过连番大战，已经有半数兄弟死在了疆场之上……那么，何以左营的兄弟们可以得到朝廷和皇上的赏赐，可以饮酒吃肉狂欢，而我们右营的兄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萧睿听了这番话，立即醒悟过来。


但他回头瞥了一眼皇甫维明难看的脸色，不由笑了笑，“无论河东军还是陇右军，都是朝廷的军队，同样为朝廷浴血奋战，朝廷岂能厚此薄彼？尔等心急了，这赏赐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发放下去，呵呵，是不是这样，大帅？”


皇甫维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当然是这样，来人，传本帅的命令，速速……”


……


……


不管皇甫维明领情不领情，萧睿都是给他留了一个台阶。而不管皇甫维明心里怎么愤怒，当着皇帝的钦差和监军，他也不好明目张胆的无视河东军的“合法权益”和“正当诉求”。营中的军需官们得到命令，连夜开始给右营的河东军发放给养和赏赐。


皇甫维明望着这一群河东军士卒冷笑着，“尔等无视军法，擅自在本帅帐前聚众，虽有萧大人求情，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将这些狗才给本帅拖了下去，鞭打示众！——李光弼，你作为军中校尉，擅自煽动士卒起事，本帅夺去你的军职，你服也不服？”


李光弼咬了咬牙，单膝跪倒，“李光弼任凭大帅军法处置！”


“来人，将李光弼拖下去，杖责50，然后充入伙夫营做杂役！”皇甫维明阴森森的声音响起，一众如狼似虎的亲兵旋即上前将李光弼拖了下去。


※※※


夜已经深了。但唐营中的士卒狂欢还正当紧，夜幕笼罩之下，萧睿站在自己的营帐外面，眼光从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篝火之上拂过，投向了浩瀚无垠的星空。


这军营之中，也如朝堂之上一般肮脏。萧睿微觉有些失望。来到这大唐军营之中，他没有见到希望见到的热血和激情，见到的仍然是利益和派系党争。


“大人。”令狐冲羽悄然出现在萧睿的身后。


“冲羽，那校尉怎样了？”萧睿淡淡道。


“大人，李光弼被打了一个半死，如今被打入了伙夫营……”令狐冲羽小声道。


“哦，皇甫维明动用军法，他能留下一条性命，也算是侥幸了。”萧睿长出了一口气。


“大人……”


“有话就说，何必这般吞吞吐吐？你我又不是外人，严格说起来，我还要称你一声兄长……”


“大人，听说这皇甫维明心胸狭隘非常记仇，李光弼这番已经得罪了他，恐怕是必死无疑了，今晚皇甫维明看在大人的面上，没有当场打死李光弼，可保不准日后会下黑手。”


“你说的没错。皇甫维明作为军中统帅，想要弄死李光弼这一个小小的校尉，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吧。”萧睿叹了口气，“明日我想办法跟皇甫维明要几个人做亲兵，顺便把这李光弼要过来吧。”


萧睿说到这里，眼前又浮现起另一张黝黑坚毅的脸庞——假如要把李嗣业和李光弼这二李名将弄到自己身边，做个哼哈二将，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萧睿微微笑了起来，笑的是那么的莫名其妙。起码，让身后的令狐冲羽看得莫名其妙。


在夜幕下，萧睿打着李光弼和李嗣业这两位还未冒尖的大唐名将的主意，而在李琮的帐幕中，皇甫维明和李琮也在进行着一场密谋。


皇甫维明本来就是李琮的嫡系，借着这一场战争，李琮将自己在陇右军中的影响力扩大到了一个顶点。如今李琮即将回京“述职”，自然是跟皇甫维明有着不少话要交代。


“皇甫维明，本王回京之后，定然会参河东节度使王锤一本，你大可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河东军也纳入你的标下，让你身兼河东与陇右两镇！”李琮缓缓道，手中的茶盏轻轻摇了一摇。


“父皇命河东军侧面支援我们作战，但王锤派出的那两万人因为作战不力、不听号令……”李琮阴阴一笑。


皇甫维明眼中闪出一丝狂热，躬身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是了，有些话不要说出来。”李琮冷哼了一声，“王锤竟敢不听本王号令，本王就让他知道，本王可不是李瑁那蠢材！”


“是。”皇甫维明嘿嘿笑了笑，手指着帐幕壁上的军用地图，食指落在一个地方，“就是这儿了……殿下，吐蕃军马虽然溃败逃回吐蕃，但在此，我军还与吐蕃残部有最后一战！殿下放心，我会让河东军在这一战中……”


“军中之事，你看着办。”李琮阴沉沉地抬起头来，“还有他——你最好也给本王把这个麻烦给除了。哼，本王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主动送上门来。”


“这？”皇甫维明犹豫了一下，“殿下，他是皇上钦差，又是咸宜公主的丈夫，怕是……”


“你怕什么？”李琮霍然起身，冷声道，“有本王在京里……而在这军中，8万大军都在你的掌控下……战场之中，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不要说他，就算是本王为朝廷捐躯，也是平常事。”


皇甫维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殿下。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他永远留在河陇。”


李琮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摆了摆手，“错，是为国捐躯！”


李琮阴沉沉地大笑起来。


皇甫维明也笑着，但心里却是冷笑着，心道，“庆王啊庆王，你还是太嫩了一些。你想的太简单了——假如萧睿要死在河陇前线，皇上马上就会怀疑到你，继而怀疑到我。况且，这小子背后还有咸宜和玉真，那两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对不起，我不能做得太绝，我不能……”


李琮突然深深地望着皇甫维明，“皇甫维明，你跟本王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你只要一心支持本王，等本王坐上皇位，必不负你！否则，本王可不是李瑁和李瑛那种怂包，你可是要想清楚！”


皇甫维明心里暗骂，但脸上却浮起诚惶诚恐地神色，赶紧躬身下去，“皇甫维明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


“那就好。”李琮淡淡一笑，“本王回京后，会向父皇为你请功。想必，有了这连番的赫赫军功，你在诸节度使中必将脱颖而出，成为大唐第一个两镇节度使也没准。”

第218章 石堡城


唐营一夜狂欢。


黎明时分，阴沉沉的天幕压着，呼啸的狂风席卷着天地。不多时，苍迈的军号声在风中呜咽作响，一阵短促的骚乱之后，一众唐军将领披挂整齐面色凛然地列队走进皇甫维明的大帐。


帐中，皇甫维明一如往日那般沉稳地端坐在帅案之后，而将领们则自发地按照品阶和既往的次序站立在了两侧。帐中的气氛一如往日那般庄严肃杀，但皇甫维明的左侧，却坐着监军萧睿。


萧睿几乎一夜没有合眼，营帐外的狂欢声响如同浪潮，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估计这些将领们也大抵如此，萧睿扫了他们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诸位！”皇甫维明缓缓起身，“礼部侍郎萧大人奉旨充任我军中监军安抚使，诸位将军且上前见过萧大人！”


众将默然齐齐向萧睿拱手道，“见过萧大人！”


萧睿笑吟吟地起身还礼道，“诸位将军客气了。”


“诸位，我军连番在河陇一线聚歼吐蕃大军，吐蕃主力已经被歼灭，只有少量残部逃窜回了吐蕃境内。多年来，吐蕃与大唐时战时停，大小战役无数，互有输赢，但从未像今次一般，重创了吐蕃军队的元气。依本帅看来，起码在5年之内，吐蕃军是无力再进犯我边线了……十万大唐将士的功绩必将彪炳史册！”皇甫维明朗声道，“诸位辛苦了！”


“末将等不敢！”众将躬身。


皇甫维明缓缓走出案几背后，站定在营帐中高高悬挂的军事地图下，手指着一个地方，沉声道，“此地为石堡城，是连通我大唐与吐蕃之间的一个重要堡垒……吐蕃人在此驻扎有不到千人，诸位将军，谁愿意去为本帅拿下这座小城？”


石堡城背靠华石山，面临药水河，坐落在一座褐红色的悬崖峭壁上面。正面崖壁陡峭，两侧山峦逶迤多姿，如苍鹰展翅，令人生畏。城堡沿着三面断崖垒建而成，城墙是用长条形巨石堆砌起来的，非常坚固。城堡对外，只有一条山脊小径，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石堡城以悬崖为城，有金汤之固，不怕敌人架云梯、打隧道，没有一般城池所具有的顾虑，大型攻城器械也因为道路的不便而失去作用。它居高临下，扼守着军事要道，易守难攻。


所以，尽管吐蕃军只有数百人防守石堡城，这也是一块硬骨头，非常难啃。


陇右军标下，一众将领哑然无语。对于石堡城的险要和易守难攻，他们都是心知肚明，谁也不愿意去啃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硬骨头。


皇甫维明向萧睿笑了笑，“萧大人，石堡城是连通唐蕃之间的要塞，可以说控制了石堡城就等于是掐住了吐蕃人的脖子，在此派兵驻守，可以震慑吐蕃人……”


萧睿微微一笑，“大帅言之有理。”


对于这石堡城，他其实是闻名已久的。听到皇甫维明嘴里的石堡城，他耳边立即回荡起李白的那首千古绝唱：“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石堡城易守难攻，哪位将军肯为本帅拿下它？”皇甫维明又沉声道。


见众将还是无语，皇甫维明眼中闪出一丝厉芒，却落在了河东军首领右峣卫将军郭知运身上。


郭知运心里一颤，知道一场祸事即将降临到河东军身上了。而坐在一旁的萧睿，此刻也隐隐猜出了几分皇甫维明的用意：无非还是想让河东军去当炮灰，保存自己陇右军的实力罢了。


但皇甫维明是一军之统帅，这种军事行动纯属他一个人说了算。再说了，无论是河东军还是陇右军，都是大唐军队，攻打石堡城总得有人去，明知皇甫维明又在阴河东军，萧睿也无可奈何。


“郭将军，你可愿意率军为朝廷拿下石堡城？”果然不出萧睿的所料，皇甫维明缓缓说道，目光凛然而夺人。


郭知运咬了咬牙，躬身道，“大帅军令，末将不敢不从。”


皇甫维明朗声一笑，“郭将军，你率本部一万人即刻起兵攻下石堡城。功成之日，本帅亲自为郭将军向皇上报功！”


……


……


充当炮灰的河东军一万人匆匆起兵奇袭石堡城。萧睿心里暗暗一叹，如果史书的记载没有太大的出入，这石堡城险峻难攻，这一万河东军怕是要全部在石堡城下埋葬了。按照历史的轨迹，哥舒翰以伤亡数万人的代价才拿下了石堡城，俘虏吐蕃军不过区区四百人。


“萧大人，你我就在营中静候郭将军的捷报了。”皇甫维明淡淡一笑，对于李琮临走前的“嘱托”，他暂时还没有“落实”的打算。虽然他已经跟李琮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但在他看来，李琮的“敌人”却未必就一定是他的敌人，最起码，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之前，他绝对不会对萧睿下手。


萧睿不是河东军，他的背景太复杂、太深厚，一旦萧睿在军中出了岔子，他皇甫维明担待不起。李琮说得好听，等真要是出了问题，李琮也未必能保得住他。这一点，皇甫维明心里明镜儿似的。


“大帅，下官有一个请求，还望大帅……”萧睿装作不经意地说出了自己要几个亲随士卒的要求，点名要了两个人，一个是昨晚被鞭打充入伙夫营的校尉李光弼，一个则是皇甫维明军中的校尉李嗣业。


李嗣业目前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军中低级军官，李光弼就更不用说了，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所以，皇甫维明眉头一皱，但也不好马上拒绝，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只是他感到很奇怪，萧睿何以会点名要这两人。


虽然好奇，但皇甫维明并没有放在心上。想了想，觉得为了两个小人物得罪萧睿这个“大人物”，不值。李光弼自不待言，已经被革去了军职，而李嗣业嘛——皇甫维明沉吟了一下，“李嗣业不过是一个小小校尉，能追随萧大人也是他的福分，本帅这就革去他的军职罢了……”


萧睿大喜，躬身向皇甫维明行了一礼，“多谢大帅的成全！”


皇甫维明笑了笑，“些许小事，萧大人何必放在心上。”


萧睿点了点头，“大帅的厚情，萧睿记在心中了。他日若是大帅有用到萧睿之处，不妨直言。”


萧睿飘然向营帐外行去，但在即将跨出营帐门口之时，突然回头来向皇甫维明淡淡一笑，“大帅，萧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甫维明心中一惊，急急拱手道，“萧大人请讲。”


萧睿嘴角浮起古怪的笑容，“大帅，在萧睿出京之前，李相曾经上奏皇上，要求皇上立储……朝廷之中，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李相为首，主张册立寿王，而另一派则以户部尚书裴宽为首，主张立庆王殿下为太子。双方争执不下，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大帅可知是为何？”


皇甫维明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低问道，“萧大人请明言。”


“大帅，原因其实很简单。皇上春秋鼎盛，如今这大唐都还是皇上之大唐，有没有储君暂时还不打紧……萧睿的意思是，我们始终还是皇上的臣子，而诸皇子，无论是寿王还是庆王亦或是盛王，其实也都是皇上的臣子……”萧睿笑了笑，说完拱手离去。


点到为止，皇甫维明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自己的意思。萧睿心里冷笑着，今日说出这番话，无非是警告皇甫维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必须要“提醒”皇甫维明，千万不要做蠢事。


※※※


李光弼被令狐冲羽派人为其敷上了金疮药，并请来军医为其治伤。


这是一个非常儒雅而有风度的大唐青年军人，即便是有伤在身，面对萧睿他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姿容和风度，见他强行站立着向自己行礼，萧睿不禁暗暗赞了一声。李光弼跟李嗣业不同，不是那种上阵勇猛的万人敌勇士，而是擅长运用韬略兵法的儒将。


“李将军不要多礼，躺下休养。”萧睿让令狐冲羽扶着李光弼又躺了下去。


李光弼眼中闪出一抹感激。他心里很明白，如果不是萧睿将他要到了自己的帐下，皇甫维明肯定不会放过他，小命难保了。他感激地一笑，“大人的救命之恩，李光弼没齿难忘。”


萧睿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就离开帐幕而去。


帐外，李嗣业神色复杂地手持陌刀站在那里。他投军而来，刚刚崭露头角，试图想要通过战功获得更高的进身，一来报效朝廷，二来一展心中的宏图大志，但不成想却被萧睿一句话，他就被皇甫维明“废去”了校尉军职，被“发配”到萧睿身边做了个什么亲随。


见李嗣业的神色，萧睿焉能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拍了拍李嗣业雄壮宽厚的肩膀，萧睿笑了笑，“李嗣业，本官也不跟你客套了……随在我身边，他日我必会为你谋个前程……我的话，你可明白？”


李嗣业长出了一口气，默默道，“李嗣业明白！”


正说着，那刃远远地奔跑过来，老远就大声喊道，“大人，大喜，大喜呀！”

第219章 跪拜、祭文


萧睿一怔，心中没来由地一跳。


那刃喘息着奔跑过来，大声道，“大人，两位夫人从京中传来消息，章仇小姐安然无恙，让大人安心。”


萧睿狂喜，一把抓住那刃的胳膊，竟然将那刃的胳膊抓得生疼，“此话当真？”


“大人，那刃怎敢骗大人……这是两位夫人和章仇小姐写给大人的家信。”那刃忍住疼，从怀里掏出信函，递给了萧睿。


萧睿抖颤着手读完了杨玉环三女联袂写来的家信，知道了章仇怜儿有惊无险，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就像是一块失去的珍宝突然失而复得，心中的欢喜可想而知。他将信函匆匆装入怀中，兴奋地仰天吼了一声，然后，竟然撩起衣襟，飞速地奔跑了出去。


萧睿所在的这片军营驻扎在一个土坡之下，萧睿呼呼地跑出了营门，又一口气窜上了那座土坡。


李嗣业有些吃惊地望着萧睿飞奔而去的身影，不禁向令狐冲羽叹道，“令狐校尉，萧大人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怎么……”


令狐冲羽嘿嘿笑了一声，眼前顿时想起萧睿那坚持了将近2年的晨练，天天早起跑步兼100个俯卧撑，雷打不动。这两年下来，昔日洛阳浪荡子被酒色淘空的身子，早就变得身轻体健，间或还跟令狐冲羽学了一点“搏击之术”。虽然比不上令狐冲羽这种“武林高手”，但比起一般的士子文人来，萧睿的身体素质可是要强上太多了。


“大人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日子久了，李兄就明白了。”令狐冲羽笑了笑，手指着萧睿那朗然站立在土坡上的身影。令狐冲羽跟随萧睿多时，知道萧睿对李光弼和李嗣业甚是看重，对李嗣业很是客气。


“哦。”李嗣业手中的陌刀轻轻一点，也没再说什么。


※※※


石堡城山下。


浑浊的药水河滔滔绕着山脚流过，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血腥气。鲜红的烈日高悬在当空，明媚的阳光驱逐着厚重的战场硝烟。


附近山间的吐蕃农户早已弃家而逃，倚靠在山间而居的农舍和顺着山坡而下的肥美牧场，也因为唐军的马蹄扫过而化为废墟和乌有。袅袅的狼烟在山间隐隐升腾而起，而间或有几只侥幸生存下来的牛羊牲畜发出凄惶的惨叫声。


望着通往山上石堡城的山路上，那层层叠叠被滚石檑木砸死、被吐蕃飞箭射死、密密麻麻的河东军士卒尸体，郭知运面色煞白，握着佩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


由于石堡城三面临山，均为悬岩峭壁，无法攀登，河东军只有通过唯一的山路进攻，兵力无法展开。而吐蕃守军虽只有数百人，但在此却贮有大量粮饷凭险据守，以檑木、滚石牢牢封锁通往城中的唯一山道。河东军进攻数日，伤亡惨重，仍无法破城。


一万河东士卒已经有近半折损在这狭窄的山径上。虽然对易守难攻的石堡城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但郭知运还是没有想到，攻城竟然这么惨烈和艰难。


他的嘴唇已经因为愤怒和焦灼而咬破，淡淡的血迹渗透了出来。


“将军，不能再去送死了，我们——我们退军吧。”郭知运手下一个心腹校尉满身血迹，匆匆跪倒在郭知运身前，呼喊道，“将军，不能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了！”


郭知运的身子猛然一颤，叹息了一声，“怎么退？大帅军令在前，如果我们拿不下小小一个石堡城，就算是苟全了性命，也难逃军法的处置！”


郭知运顿了顿，突然厉声喝道，“兄弟们，区区一个石堡城里只有数百吐蕃军，难道我们这一万人还拿不下它？……为了河东军的荣耀，为了大唐的荣耀，冲啊！”


冲也是死，但战死是为国捐躯；而退也是死，死于军法处置。该何去何从，不难判断。


郭知运带头冒着密集的“滚石弹雨”冲了上去，而剩下的数千名河东军士卒也都毫无犹豫地怒吼着，在绝望中、踏着战友兄弟的尸体血肉义无反顾地沿着山径冲锋了上去。


滚石如雨，惨叫声不绝于耳。身边的战友被从天而降的滚石砸成肉泥，但旋即会有后继者含泪踩着血肉继续前行，在这一段不到千米远的山路上，河东军士卒的尸体在好几处拐角弯道上堆积成山，几成肉体堡垒。


血腥的味道浓烈的几近让人窒息。郭知运的头盔早已被砸落，而肩膀上被飞箭射中，那箭簇还在肩膀上簇簇跳动，鲜血流满了他的右半身。他剧烈的喘息着，眼中一片血红，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手中的陌刀奋力挥舞着，“兄弟们，冲啊，冲啊！”


……


……


河东军郭知运标下一万人，以阵亡近9000人的沉痛代价，终于攻克了号称铁臂堡垒的石堡城。消息传到唐军营中，萧睿忍不住长叹一声，一万人只剩下千人啊！还多有伤残，这种惨烈的战事让人听了心中战栗。


即便是皇甫维明有意要那河东军做炮灰使用，但这种惨烈的结果也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沉重。让他沉重的，还有萧睿的一句冷笑，“皇甫大帅，伤亡如此惨重，即便是拿下了石堡城，怕是皇上也要怪罪下来。”


……


……


萧睿带着自己的三百羽林军士卒和那刃等僰人护卫，缓缓沿着从药水河通往石堡城的山道向上行去。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令狐冲羽、李嗣业、李光弼三人。李光弼的脚步，还是微微有些踉跄。


脚下的土路虽然已经被清理干净，那9000具惨不忍睹的河东军尸体或者肉体碎块已经被掩埋在石堡城外的一块平坡上，但隐隐还可见殷红色的斑斑血迹。


春风吹过脸颊，萧睿却很难感觉到暖意。在西风中，远处褐红色的悬崖峭壁上的石堡城似牦牛雄峙，岿然不动。


惨烈的呼喊，刀兵的碰撞，生命的消亡，一起消散在风中。但这一切，却似乎又历历在目。


石堡城外。


郭知运赤着上半身，裸露着伤痕累累的上体，手中的陌刀血迹斑斑插在地上。面色惨淡站在他身后的千余残兵，或站立或坐在地上，或被战友搀扶着。


“萧大人！”郭知运躬身行了一礼，凌乱的头发在俯身下来的当口，被锋利的陌刀锋芒削断了一缕，碎发旋即在绚烂的阳光下被风沸沸扬扬地吹散。


“郭将军，请起！”萧睿叹息一声，扶起了郭知运。


……


……


面对那那高高凸起的埋葬了9000河东军士卒的巨大土坟头，祭奠仪式即将开始。萧睿默默地站在那里，任凭风吹拂着额前的乱发。突然，他缓缓跪倒了下去。


身后的郭知运一惊，急急呼道，“萧大人身份尊贵，岂能跪拜这些士卒，萧大人能代表朝廷来此祭拜，已经是兄弟们的福分了。”


萧睿回头沉声道，“9000将士为国捐躯，我这一跪不代表朝廷，不代表皇上，只代表我萧睿个人——令狐校尉，宣读我的祭文。”


李嗣业古铜色的脸上浮动着热血涨红之色，他投向萧睿的目光变得感佩起来，跟李光弼对视了一眼，一起撩衣跪拜了下去。这样一来，自萧睿以下，石堡城外跪倒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悠悠甘凉，煌煌河陇；汤汤药水，巍巍赤山。江山蕴人文，肇于秦汉；时势造英雄，代有英贤。漫漫长夜闻惊雷，浩气盈九天，熊熊烈火燎石原……野火烧不尽，血沃黄土肥劲草；春风吹又生，风卷军旗入石堡。英雄起于蓬蒿，壮士奔赴狼烟。血流成河，前赴后继，尸骨如山……壮哉9000勇士，万代铭记敬仰。”


“壶山苍苍，煌水泱泱；英烈功德，无量无疆。大礼告成，伏维尚飨！”


令狐冲羽朗朗而低沉的声音在石堡城外回荡着，河东军的残兵们面色痛苦的抽搐着，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哽咽声此起彼伏，而旋即，震耳欲聋的痛哭声呼喊声响成一片，震动着这血腥尚未完全散去的山野。


萧睿抹去了眼角那一抹眼泪，此情此景之下，他也忍不住流下了激荡之泪。他回头来瞥了令狐冲羽一眼，朗声道，“令狐校尉，速速派人将我的祭文和为9000勇士请功立碑纪念的奏表送往京城！”


※※※


前面说过，执掌吐蕃权柄数十年的国相沦钦陵突患重病垂危不起，沦钦陵是吐蕃前国相禄东赞的儿子，父子两人几乎架空了吐蕃两代赞普，掌控着吐蕃军政大权。沦钦陵的病危，一向被禄东赞父子架空的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便开始“回收”权力打压禄东赞家族。


禄东赞的另外一个儿子多干率6000家兵叛乱。此刻，吐蕃军刚刚大败于大唐，国内人心军心不稳。在这种紧急关头，还不到20岁的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不敢怠慢，一边派人安抚从河陇溃逃下来的残兵，一边亲率5000人马追击剿杀向大唐边境线逃窜的多干兵马。


就在唐军攻克石堡城的当日，都松芒布结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多干叛乱，在青海湖畔全歼多干叛军，战场距离石堡城不过是隔着一条赤岭。

第220章 绝境


石堡城之战后，河东军虽然只剩下千余人，但河东军汉勇武刚烈之名已经远播了开去。这些日子，萧睿一直留在石堡城，偶尔也下山到邻近的地域中游览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赤岭以西的广大地域，数十年来一直处在吐蕃的统治下，头一次完全落入大唐的掌控中。


只是可惜的是，这一地域内的土著人都已经拖家带口撤离到吐蕃境内，这一带荒无人烟。滔滔不绝的药水河环绕着赤岭，一直流向东边的一个大湖，萧睿知道，那大概便是后世名为青海湖的超级淡水湖了。


章仇怜儿安然无恙的消息让萧睿的心情完全的放松了下来，他流连在青甘藏交界的壮美风光之中，等待着朝廷的旨意。战事已经结束，想必用不了多久，皇甫维明就会率领他的陇右军返回陇右，或者自行进京接受皇帝的褒奖册封了。


按照萧睿的猜测，大唐朝廷肯定会在这赤岭以西建设关城，与这石堡城形成犄角，屯兵守卫这一大片疆土。如果不屯兵，只要大唐军队一撤，吐蕃军队就会卷土重来，这场战争的战略意义就会化为泡影，数万大唐将士的鲜血就会白流。


然而，结果却令萧睿意外。十日后，大唐皇帝的诏书下来了，命令皇甫维明立即率军返回陇右，只在渭州屯兵3000，而对于新占领的赤岭以西广大地域只字不提，大概，是准备放弃了。


这个结果，不仅萧睿意外，唐军将领也没几个能理解的，包括皇甫维明。但圣旨就是圣旨，皇帝就是皇帝，不理解归不理解，皇甫维明还是不敢抗命，速速率领大军即刻拔营返回陇右。在离开渭州的时候，皇甫维明眼望着石堡城的方向，面色阴沉着沉吟良久，才命令传令兵晚一天去下达石堡城河东军撤军的军令。


后来萧睿才知道，就在唐军取得武街驿大捷的时候，吐蕃赞普的称臣纳贡和求婚使臣就赶到了长安。李隆基属于那种吃软不吃硬的强势君王，又一向以“天可汗”自居，见吐蕃赞普“服软”，又送来大量的贡品表示世代向大唐称臣，还要求皇帝赐婚公主，要与大唐重新结为翁婿之亲，李隆基便渐渐息了继续推进占领吐蕃疆土的念头。


这便是唐军放弃赤岭以西地域的主要原因。当然了，大唐财政吃紧，无力西顾也是原因之一。在李隆基看来，这赤岭以西不过是穷山恶水之地，得之也没有什么价值。为了这么一块蛮荒之地耗费钱粮，不如放弃以表大唐皇帝和大唐朝廷的博大胸怀。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大唐将士为此付出了多么沉痛的代价，数万大唐军士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从渭州唐军大营到石堡城，快马疾驰也要一天多的路程。当晚去一日的传令兵赶到石堡城传达完大唐皇帝和大唐统帅关于放弃石堡城撤军的军令时，已经是皇甫维明撤军后的第三天下午。


萧睿愤怒地站在石堡城宽阔的平台城墙上，眼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端连绵不断的青藏交界处的苍茫山脉，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这么广大的一块土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如果唐军牢牢控制住这片地区，就等于扼住了吐蕃人的喉咙，以后再也没有了吐蕃人犯边之忧，大唐王朝起码可以获得数十年的安宁。


可惜啊，可叹！短视愚蠢的老扒灰！萧睿在心里咒骂着。


“大人，我们还是赶紧撤离石堡城吧……”李光弼不知在何时来到了萧睿的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说道，“大人，朝廷跟吐蕃已经议和，这一带都已经交回给吐蕃人。光弼担心，吐蕃军即刻就会重返赤岭以西，到那个时候……”


李光弼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在担心，阴险的皇甫维明如此急匆匆的撇下河东军和萧睿撤军离开，怕是居心叵测。


“你说的对，光弼，通知郭将军，我们即刻就撤离石堡城吧。只是可惜了这座战略要塞，又将落入吐蕃人之手了。”萧睿叹息着摆了摆手。


……


……


突地，远端传来雷鸣般低沉的马蹄声和人声鼎沸。萧睿面色骤变，抬眼向山下药水河方向望去。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吐蕃骑兵，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在河岸边上来回驰骋呐喊。而那妖异的吐蕃军旗随风摇曳着，一队队牦牛辎重队伍正源源不断地从吐蕃境内绵延而来。


李嗣业手持陌刀一个箭步窜上平台来，面色铁青，沉声道，“大人，来不及了，吐蕃军队已经翻过赤岭，重新占据了药水河对岸的哈城。”


……


……


虽然大唐跟吐蕃已经议和，但这支吐蕃军队却并没有让驻守在石堡城的唐军从容撤离的友好态度。


吐蕃人的攻城战在血红血红的残阳即将落下的时候打响。漫山遍野的吐蕃士卒挥舞着如同森林一般的弯刀，聚集在赤岭以西、药水河畔，马嘶人语刀戈轰鸣，杀气腾腾。


起码有2万吐蕃军将孤零零位于山之巅的石堡城封锁了个水泄不通，一如之前的河东军封锁石堡城的吐蕃守军。战斗异常的惨烈，所幸受地形的束缚，吐蕃军队大阵型施展不开，攻城器械无法使用，吐蕃骑兵更是没有用武之地，吐蕃士卒只能像之前的河东军一样，冒着从太空坠落、从山道上滚落的滚木礌石，用血肉之躯冲击着崎岖的山道。


除去有伤在身的，断胳膊断腿的，真正还有战斗力的河东军只有不到800人，甚至更少。加上萧睿的300御林军，统共不过千人。冲出重围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路径被吐蕃军队层层封堵，只有死守待援。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河东军的士卒们面色惨白地在郭知运的率领下，用石堡城中储存极多的滚木礌石和飞箭阻挡着吐蕃士卒的进攻。虽然吐蕃军人的惨叫声震彻天宇，不远处的山道上，被滚木礌石砸死、被飞箭射死的吐蕃士卒尸体堆积如山，但河东军士卒们的脸上却毫无喜色。


他们都明白，如果吐蕃人不计伤亡非要拿下石堡城，破城是迟早的事情。不久之前，河东军士卒就是这么破城的。


山下的火把汇成海洋，朗月高悬当空，漫天的星斗闪烁着，对人间这一幕鏖战正酣的生命惨剧无动于衷。


萧睿被一众士卒护卫着，远远地站在城墙上。


身后，李光弼也好，李嗣业也罢，亦或是令狐冲羽，都面色凝重。


“大人，看起来，吐蕃人不仅是要拿下石堡城，还要干掉我们……”李光弼沉声道。


萧睿皱着眉头，低低道，“是吧。”


“嗣业，城中的粮食和滚木礌石还能坚持多久？”萧睿面沉似水。


“大人，粮食和辎重坚持一月也没有问题，只是……”李嗣业咬着牙，手中的陌刀狠狠地摩擦着脚下坚硬的青石，欲言又止。


萧睿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粮食没有问题，可问题是：他们还能坚守几天？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唐军主力刚刚撤离，不要说没有得到消息，就算是得到消息，等援军赶来，这石堡城或许早就被吐蕃人攻破了。而自己千余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石堡城背靠大山，两侧皆是万丈深崖，正面的这一条道路正遭遇着吐蕃人猛烈的进攻，除非是飞鸟，或许才能逃脱吧？


陷入绝境了？陷入绝境了！


此时此刻，萧睿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是陷入绝境了。


“大人，趁着夜色，还是由嗣业等人保护大人冲下山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李嗣业挥舞着手中的陌刀，凛然道。


李光弼摇了摇头，“那是送死。即便是我们不从正面山道下，而是从这山崖上攀援而下，也难逃吐蕃人的围杀。”


萧睿长叹一声，耳边传来的惨叫声厮杀声越来越重，默然望着夜空心中一片烦躁。


“即便是送死，也要试一试。”李嗣业哼了一声。


“算了，这或许是我的命，我怎么能抛下这一千弟兄自行逃命。来人，传本官的命令，死守，与来犯的吐蕃人决一死战！！！”萧睿先是幽幽一叹，继而大声喝道。


萧睿转身望着月光下山道上那越来越厚的吐蕃军尸体，眼中的火热闪动着，心中激荡着一股子浓烈的火焰，他俯身抓起不知被谁扔在地上的长长陌刀，高高挥舞起来，“兄弟们，为了大唐军人的荣耀，跟吐蕃人死战到底！”


“为了大唐的荣耀！”


“为了河东军的荣耀！”


河东军士卒们惨烈地一起呼喊起来，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滚木礌石飞落如雨，那就是吐蕃军士卒的梦魇。而即便是有一些吐蕃士卒冲到了石堡城下，也旋即被300羽林军掷下的巨石砸成肉泥。


……


……


夜已经深了。吐蕃人的攻势渐渐舒缓了下去，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河东军士卒们见吐蕃人慢慢停住了不要命的冲锋，不由都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城墙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萧睿背靠在冰凉的城头上，坐在青石地面上，双臂因为持久的运动而变得僵硬和麻木。他明白，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他穿越人生的终点即将到来。


明媚可人的杨玉环，端庄秀美的李宜，活泼开朗的李腾空，文弱柔美的章仇怜儿，四女如花的娇颜在他眼前交相浮现着，他眼前一阵晕眩，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

第221章 生路


血腥气之浓，足以让人呕吐。除了嗜血的野兽之外，人都受不了。就算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大唐河东军士卒，有些也难以忍住内心巨大的呕吐感，纷纷扶着城墙，如醉酒一般向城下呕吐了起来。


萧睿嘴角浮现着一抹绝望的苦笑，他默然站在那里，突然向并肩站在一侧的李光弼和李嗣业两人躬身一礼，两人吓了一跳，赶紧躲闪还礼不迭。


“两位将军，是萧睿害了你们，要不是萧睿，两位也不会面临如此绝境。”萧睿心里颇觉不是滋味，这两位大唐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将之星，还没有升空，就要随着自己在这穷山恶水之间陨落了。


李嗣业默然无语，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而李光弼则脸色涨红，朗声道，“大人的救命之恩，光弼没齿难忘……”


“再也休提。大人，死则死尔，只要嗣业还有一口气在，必然护得大人周全！”李嗣业愤懑的挥动着手中的陌刀，对于他这样一个无敌的勇士来说，不能上阵厮杀，被活活憋死在一座城堡里，他心里并不怕死，却觉得郁闷。


萧睿叹了口气。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不远处石堡城的垛子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迎风站着一个面蒙黑纱的黑衣人。黑衣人缓缓跳了下来，嘲讽道，“我们的萧大人就这样准备慷慨赴死了？你可有什么遗言，我可以给你带回长安去。”


萧睿浑身陡然一震，不可思议地惊呼了一声，“影子？是你？”


影子淡淡一笑，缓步向萧睿走来。


李嗣业手中的陌刀一横，旋即挡在萧睿身前，厉声喝道，“谁？”


影子冷冷一笑，身影突然飞旋而起，就跟那飘渺的落叶一般，脚尖在李嗣业锋利的刀锋上轻轻一点，就带着一阵冷风，站在了萧睿的身侧。


……


……


“逃？往哪里逃？”萧睿苦笑一声，他顾不得考虑影子是如何、是什么时候来到石堡城的，这个李隆基身边的神出鬼没的如同幽灵一般的神秘人，已经超出了他的思维判断。


“前面是唯一的山径，而左右两侧全是万丈断崖，而断崖下想必也有吐蕃军把守，就算是我们能逃下断崖，又怎能逃过上万吐蕃军的围剿？”


影子面纱后面的嘴角一晒，手指着石堡城那大半截依山而建的城墙，“那边呢？从那边的城墙攀爬上去，想必就死不了吧？越过那几座山峰……”


萧睿一怔，急急望向了后面的城墙。后面的城墙与一座陡峭的山峰紧密相连，只要攀爬上去……萧睿狂喜，但他这喜悦之情还没维持几秒钟，便被自己给浇了一盆冷水，“山那边是吐蕃境内，就算是翻过那几座山峰，过去也是自寻死路……”


影子冷笑了一声，“那也比在这里等死要强……吐蕃境内地广人稀，你们一路向西再折返向东，回归大唐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此刻，萧睿非常后悔，前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好上上地理课。石堡城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前世的西藏、甘肃和青海三省的交界处，那山峰的背面大概应该是青藏高原的大草原吧，吐谷浑的故地，吐蕃人统治地区。


萧睿犹豫着，盘算着，心念百转。


影子在一旁冷笑起来，“抓紧吧，趁着夜幕，趁着吐蕃人还没回过神来，你们这1000人能逃几个算几个……否则，都要全部死在这座石堡城里。”


……


……


黎明的曙光给石堡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300多名残兵伤兵面色惨烈绝望地互相搀扶着，沐浴在清朗的晨光里，眼望着呼啸而来的吐蕃士卒，那寒光绚烂的弯刀锋芒闪烁如同飞舞的光球。


“兄弟们，我们……”一个独臂校尉用仅剩下的一条右臂颤巍巍地缓缓举起陌刀，满是血痕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断然喝道，“为了大唐的荣耀，为了河东军的荣耀，我们——”


“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孤守在石堡城中的300伤兵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嘶吼。嘶吼声中，他们踉踉跄跄地互相搀扶着，抬着沉重的滚木礌石或者是单手持着陌刀，回头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堡城，然后义无反顾地怒吼着纵身带着滚木礌石跳下了城头。


独臂校尉惨然一笑，仰天狂笑起来，突然横起陌刀，颤巍巍地滑过自己的咽喉，然后一头栽下了空无一人的石堡城头。


※※※


石堡城再次落入吐蕃手中，据悉，是吐蕃叛军所为。自大唐礼部侍郎、奉旨监军安抚使萧睿以下，所有驻守唐军全部殉难。这一消息，一路传到陇右皇甫维明的节度使衙门，一路急报长安。


皇甫维明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军报，面色竟然多了几分黯然。


长安城里，朝野震动。


而旋即，吐蕃使臣又送来急报，再三请罪说攻占石堡城的吐蕃军马乃是一支吐蕃叛军，目前吐蕃赞普已经举全国之力剿灭了叛军，并将所有大唐守军士卒的尸体按照大唐礼仪予以厚葬，云云。


李隆基面色阴沉地坐在殿中，听着朝堂上满朝文武大臣的絮絮叨叨，心烦意乱地竟然自顾起身离去，只留下大唐权贵们站在殿中面面相觑。


“力士，萧家有什么动静？”李隆基叹了口气，“倒是朕害了萧睿了，要是朕当初不允，他也不会去军中，也就不会遭此罹难了。”


高力士面色也有些不忍，低低道，“皇上，吐蕃人出尔反尔，真是该死！他们说是叛军，老奴却不以为然……咸宜公主等人闻此噩耗，都哭昏了过去。就算是玉真殿下，如今也悲伤欲绝卧床不起……如今萧家阖府举哀，布置起了萧大人的灵堂……”


李隆基咬牙一叹，“吐蕃人乃是蛮夷之人，他们还有什么信用可言。只是，大唐国库空虚，实在不能再继续与吐蕃开战了，所以，朕也只能装糊涂。只要吐蕃人不再侵入大唐疆土也就罢了——只是，萧睿之死，朕之疏忽也！”


高力士无语一叹。


“力士，传朕的旨意，翰林学士、礼部侍郎萧睿忠肝义胆为朝廷戍边捐躯，特追封为忠勇侯爵，赐萧家绸缎百匹、钱万贯，哀乐一部……由户部出资，在萧家门前建立忠勇牌坊，以彰其功绩……”李隆基疲倦的挥了挥手，“去吧，朕累了。”


高力士躬身而出。当高力士带着李隆基的圣旨，以及宫里册封下来的一众赏赐用品，来到萧家之外的街口时，却怎么也进不去萧家。目前的萧家，从府门前一直到街口，无数人头攒动，哀声遍地，震彻全城。


举哀的人群中，有士子仕女，也有普通农人和商贾，甚至还有幼童。


这些曾经得到或者正在得到萧睿资助的长安百姓，泪流满面地自发聚集在萧家门口，任凭萧家的下人再怎么劝解，也迟迟不肯离去。


“好人不长寿，王八活千年。萧大人这样的好人，好官，就这样去了……哎！”


高力士耳边传进一个老农哀伤的叹息声，心头也是一酸。他别过头去，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激荡，沉声道，“我们先回去，一会再来宣旨！”


不远处，十几个吐蕃人远远地旁观着这一切。这是刚刚来到长安的吐蕃使臣队伍，吐蕃使臣本来想要来萧家拜祭一下萧睿，来到一看，根本就进不去。


一个吐蕃人躬身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一个面向清秀的吐蕃少年低低道，“大人，我们还是走吧……这些唐人很是仇视我们吐蕃。”


吐蕃少年竟自幽幽一叹，“没想到那萧睿的民望如此之高，竟然有无数百姓奔丧……”


吐蕃少年正自嗟叹着，却听那边有长安百姓的愤怒喊声传了过来，“那是吐蕃人，打杀了他们，为萧大人报仇！”


吐蕃侍从大惊，见街口那边的汹涌人流已经有向一行人涌来的迹象，赶紧翻身上马，保护着那个吐蕃少年匆匆仓皇离去。


※※※


红日高悬。


数百衣衫褴褛手持陌刀的汉子穿行在茫茫无际的深山之中，一缕缕阳光透过密林的树梢照射进来，山风清凉，打头的一个青年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嗣业，你看我们这是不是迷失了方向，这都转了十天了，还是在这群山之中转悠……”青年忍不住叹了口气，“想不到本官堂堂的大唐礼部侍郎、奉旨监军安抚使，如今却沦为了迷途的羔羊。”


“大人，如果嗣业没有猜错的话，由此继续西进，就是吐谷浑故地了。”李嗣业赤着上身，古铜色而健美的肌肉上被丛林荆棘和山峰土石划破了道道浅浅的伤痕，他手里的陌刀狠狠地斩断挡在身前的一棵小树，“大人，只要到了吐谷浑故地，我们夺上马匹，就能杀回乐都去！”


萧睿点了点头，回头瞥了一眼默默跟随在自己身后的数百士卒，又叹了口气。从石堡城越过那险峻的山峰进入吐蕃境内之后，为了避免因为人数太多引起吐蕃人的注意，萧睿与李嗣业、李光弼和令狐冲羽三人带着那300羽林军，与郭知运所部幸存的400河东军士卒兵分两路，各自觅路回归大唐。


但不成想，却迷失了路径。这些日子来，一直在茫茫的山林之中转悠。


“大人，等嗣业上去看看。”李嗣业说完，不多时，便扛着陌刀蹭蹭蹭地攀上了眼前的一座低矮的山峰。


萧睿摇了摇头，自顾坐了下去。一路上，他们也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类似的山峰，但结果都令人失望。萧睿一度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撞进了未知的神秘迷宫中，似乎怎么走都翻不出这深山之中了。一开始，一行人还保持着满腹的警惕，生怕遇到吐蕃人，但一路攀来，连个吐蕃人的人影都没见着，除了飞翔在天空的苍鹰就是匆匆掠过丛林深处的野兽。


“大人！”李嗣业兴奋地从山峰上冲了下来，低低呼道，“大人，翻过这座山峰就是草原！”


……


……


从山峰望下去，下面是一望无垠的呈半圆弧状的茫茫草原，一条玉带一般的河流绕着草原的边缘一直向西流去。此时已是初夏，绿草茵茵的草原上生机勃勃，湿润的风中隐隐传来清脆的马鞭炸响声。


不远处，数十座小帐幕拱卫着一座大型的帐幕，帐幕之外，隐隐可见来回走动的吐蕃士卒。


李嗣业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你看，那帐幕非常宽大，帐幕前还竖立着大旗，像是吐蕃的权贵所用……只是奇怪了，他们营地中的护军怎么这么少……”


萧睿一怔。


李光弼皱了皱眉，“大人，此地是吐谷浑的故地，如今吐谷浑被吐蕃所灭，一部迁徙归附大唐，一部成为吐蕃的藩属，说不准这是吐谷浑的某个部落首领……”


萧睿默然不语，心念电转。


李嗣业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大人，不要犹豫了，不管他们是吐蕃人还是吐谷浑人，都是我们的敌人。看此营地顶多不过区区数百人，还是让嗣业带着300兄弟冲下山去，占了他们的营地，夺了他们的马匹！”


萧睿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我们暂且隐藏在这里。令狐校尉，你下去探查一番！”


令狐冲羽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宝剑，起身长长吸了口气身形一晃便向下掠去。


李光弼低低赞了一声，“大人，令狐校尉的身手当真是罕见，想必是那种高来高去的侠客之流吧。”


萧睿笑而不语。


……


……


令狐冲羽幽灵一般闪入一座空无一人的小帐幕之中，先是一把摘过帐幕壁上悬挂着的牛皮水囊，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水，然后贴在帐幕壁上倾听了片刻，又钻出了帐幕。


令狐冲羽小心翼翼地挨个帐幕搜寻了过去，令他奇怪的是，这些小帐幕里统统都没有人在，只有中间那座豪华奢侈的大帐幕周围，有数十带刀的吐蕃士卒守卫着。而不远处的草地上，随意放养着百余匹枣红色的骏马。


看这帐幕的豪华和排场，应该是吐蕃中的大人物所居。可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且只有区区数十人护卫？令狐冲羽心里越来越奇怪，相应的，心里也越来越警惕。


避过吐蕃士卒的耳目，令狐冲羽如猿猴一般轻揉地攀上中央帐幕的顶部，轻轻用随身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帐幕的穹顶，向里探去。只见帐幕里金碧辉煌，一应用度极尽奢华奢侈，只是帐幕中空荡荡地，唯有一个身着吐蕃皮裙的艳丽侍女正跪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调理着一锅热腾腾的奶茶。

第222章 活捉了吐蕃王


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如今还不到20岁。8岁登上吐蕃赞普之位，可十二年间，他一直生活在禄东赞家族的权力阴影之下。终于，禄东赞之子、国相沦钦陵突患重病死去，都松芒布结有机会开始收拢权力。


紧接着，禄东赞的另一个儿子多干，不甘心禄东赞家族的权力被吐蕃赞普收回，起兵叛乱，旋即被都松芒布结举重兵剿灭，禄东赞家族数百口全部被杀，彻底退出吐蕃朝野。可就在都松芒布结一边向唐朝示好祈求和亲，一边修理内政准备巩固王权的时候，他手下的另一个重臣，刚刚被他倚重的平叛功臣、委派为新国相的杜赞又心生不轨。


杜赞强烈反对都松芒布结跟唐朝和亲，竟然罔顾都松芒布结的命令，暗暗派手下重兵重返赤岭以西，攻占了石堡城。


直到这个时候，都松芒布结才如梦初醒，对吐蕃权力垂涎欲滴的又何止是一个禄东赞家族？杜赞家族多年隐忍在禄东赞家族之下，此刻利用吐蕃赞普将禄东赞家族打压下去，取得了对吐蕃军队的掌控权力。手中有了军权的杜赞，心里哪还容得下一个吐蕃赞普，他的目标就是禄东赞——杜赞家族要取禄东赞家族而代之！


吐蕃权力由大家族控制的“历史”已经长达数十年，吐蕃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政治和军事格局。不管是禄东赞家族，还是杜赞家族，对吐蕃平民和奴隶来说，无关紧要。所以，杜赞从禄东赞家族手中很容易地就接过了权柄。


都松芒布结“风光”了仅仅几个月，又被打回了原形，重新成为杜赞家族的傀儡，年轻气盛的都松芒布结，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都松芒布结被杜赞几乎是软禁在了逻些城里。这一次，都松芒布结打着狩猎的名义出了逻些城，来到了这吐谷浑人的故地，企图暗中联络吐谷浑部族，培植自己的嫡系势力。


杜赞也没怎么在意，不过是一个花架子的赞普，爱狩猎就狩猎去吧。反正，杜赞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带着吐蕃权贵们一直将只带着数百亲兵护卫的都松芒布结送出了逻些城。


可怜堂堂的青藏吐蕃人之王，出行只带了几百护卫，郁闷之极地出了逻些城，一路游猎至此。但更令都松芒布结失望的是，到了吐谷浑人的故地却发现，吐谷浑人大部分都已经迁徙逃亡到了大唐境内的凉州安居，而剩下的数千部族，根本就不敢对抗杜赞家族。


都松芒布结失望之下，只得安安心心地留在这片空旷的大草原上，做起了休闲的狩猎者，准备渡过整个夏天。不过，大多数时间他只留在帐幕中，只是偶尔才到附近的山林中打猎。


而时下，令狐冲羽查探的正是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的帐幕。


当然，此时的令狐冲羽根本不知道，他竟然趴在了吐蕃王帐幕的顶上。他伏在那里伸展开躯体，紧紧地贴在帐幕之上的穹顶上，纹丝不动，借着帐幕顶部那层层叠叠的装饰品的遮掩，几乎不会有人能发现他。


令狐冲羽静静地打量着跪坐在那里的吐蕃侍女熬煮奶茶，直到耳边传来一阵疾风暴雨一般的马蹄声。他略略拱起身子，见左侧的山谷中奔出数百骑，打头的是一个身着华丽吐蕃劲装的青年男子。


男子面目清秀，与其他吐蕃人相比，身材微微有些矮小和瘦弱。他的背上插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弯弓，手中握着一柄套着金丝线把子的马鞭。


来到帐幕前，吐蕃青年翻身下马，紧随其后的一个吐蕃士卒仰首吹起了呜咽的牛角号。


吐蕃青年大步向帐幕里走去，守卫在帐幕前的吐蕃士卒躬身行礼，但面色忧郁的青年面无表情，理也不理地向帐幕中行去。


“尊敬的王……”那个留在帐幕中熬煮奶茶的侍女赶紧起身匍匐在地，那长长的衣袖散落在帐幕中的地毯上。


“尊敬的王……”紧紧贴在帐幕穹顶之上的令狐冲羽看到吐蕃青年头上所戴的金冠，又听到了这一声，不由浑身一震：王？吐蕃赞普？


……


……


令狐冲羽不会撒谎，这一点萧睿确信无疑。但这回令狐冲羽打探回来的消息，却让萧睿“怀疑”他在说谎：吐蕃赞普怎么会在此？为什么会在此？干什么？怎么可能？


萧睿心头迅速浮起一连串的问号。他望着令狐冲羽清澈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问了一句，“令狐校尉，你当真是没有听错？”


“大人，我已经打探明白，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带着数百卫兵来此狩猎，已经有多日了。而这附近，除了南端百里外有一个数千人的吐谷浑部族之外，没有任何吐蕃部落和军队在。”令狐冲羽低低道，“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何不……”


吐蕃人满打满算就只有三四百人，如果他们偷袭下去，全歼吐蕃人活捉吐蕃赞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以活捉吐蕃人的王啊！面对这些，就算是一向沉静淡定的令狐冲羽都忍不住兴奋起来，眼中投射出一抹火热。


“你们意下如何？”萧睿回头瞥了李光弼和李嗣业一眼。


李光弼点了点头，“大人，令狐校尉所言有理，我们可以大胆一试。不论能不能活捉吐蕃王，我们都可以夺得马匹补充给养，然后由此东归凉州。”


李嗣业手中的陌刀狠狠地插入了山石间，嘶哑着嗓子大声道，“大人，区区数百人而已！大人，让李光弼带50人保护大人，嗣业愿意率其余士卒冲下山去，干掉这些吐蕃狗贼！”


李嗣业的眼睛涨红，那是一种渴望的涨红。这些日子以来，他心里活活憋着一股子怨气。


李嗣业是勇猛无比的军中猛将，而令狐冲羽更是高来高去武艺过人，由他们两个带着200多御林军士卒，偷袭那数百吐蕃王亲兵，应该问题不大。


萧睿在心中盘算了良久，这才恨恨地咬了咬牙，“李嗣业！”


李嗣业拄着陌刀，凛然躬身，“大人！”


“一会入夜，你带着所有的兄弟潜下山去，务必全歼那些吐蕃人——令狐校尉，那活捉吐蕃王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萧睿长出了一口气，用力摆了摆手。


……


……


夜黑风高杀人夜。


吐蕃营地中燃起了一大堆篝火，除了都松芒布结的中央帐幕中仍旧灯火通明之外，其他环绕大帐幕的数十座小帐幕，全部都一片漆黑寂静，都松芒布结的从人和护卫们大多已经进入了无聊而甜美的梦乡。


李嗣业长长的陌刀猛然挥去，一刀就斩落了一个钻出帐幕撒尿的吐蕃士卒，旋即拉开了激战的序幕。


“有贼！”都松芒布结营帐外的守卫惶然呼喊了起来，但喊声还未停歇，耳边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唐军的陌刀横飞，冰冷的刀光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寒光，吐蕃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吐蕃腹地中居然会冒出这么一群杀气腾腾的唐军来。


李嗣业手中的陌刀大开大合，凡是挡在他身前的吐蕃士卒皆被他的横刀斩落头颅。“杀他娘的！”他怒吼着，猛然向前冲了一步，然后陌刀狠狠地劈了下去，生生将一个还未醒过神来吐蕃士卒劈成两截，血光横飞，溅了他一身。


……


……


厮杀声，惨叫声在营帐外响成一片，年轻的都松芒布结面色煞白，呆呆地趺坐在地毯上，手中的书卷散落在地。这个喜好大唐文化的吐蕃王，正在挑灯夜读，突然闻报有敌军来袭，不由当时就傻了眼。


他虽然是傀儡，但毕竟还是吐蕃人的王。就算是之前的禄东赞之子沦钦陵，或者是现在的杜赞，即便他们的权力在吐蕃一手遮天，也不会公开派兵对他下手。吐蕃王，是需要至高无上的贵族血统的，吐蕃王室血脉在吐蕃奴隶平民中几成信仰。是故，杜赞可以总揽朝政，但却当不了吐蕃王，否则，都松芒布结焉有命在。


都松芒布结压根就没有想到攻袭自己营地的竟然是一支从天而降的唐军。


事发突然，措不及防之下，吐蕃护卫从人400余众除了少部分缴械投降之外，多数成了李嗣业率领的大唐御林军的刀下之鬼。


都松芒布结没有任何抗拒，只是他神色惶然中带着巨大的惊诧，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褴褛大唐官袍的唐人青年踏着月光和淡淡的血腥气，飘然来到自己跟前。


“你便是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吗？”萧睿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不定。


说来也诡异的很，在残余活下来的吐蕃人中，也就是都松芒布头脑还保持着清醒。他缓缓站起身来，不顾李嗣业和令狐冲羽两人手中的刀剑相逼，痴痴地盯着萧睿，良久才颤声道，“我是吐蕃王，你是何人？你们这些唐人如何来到了我们吐蕃境内？”


“呵呵，还真是吐蕃王啊。”萧睿叹了口气，“尊敬的赞普殿下，我们从那边来——”


萧睿回身指着那莽莽苍苍的大山，“你们吐蕃人狼子野心，出尔反尔，举大兵进攻石堡城……”


都松芒布结浑身一颤，又是颤声问道，“你是何人？”


“本官萧睿，大唐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河陇监军安抚使。”萧睿慢慢坐在了都松芒布结面前。

第223章 密谋、合作


“萧睿？！”都松芒布结脸色骤变，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深深地盯着萧睿，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


萧睿的大名早就传遍了吐蕃。作为一个熟知和喜欢汉文化、向往大唐繁盛荣光的青年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自然那对当今李唐朝廷的几个权贵有过一些了解，譬如李林甫，玉真，再譬如萧睿。甚至，萧睿的一些诗文已经流传进吐蕃，成为吐蕃喜好汉文化的权贵间口口传颂的佳作。


当然，最重要的是，酒徒酒坊的烧刀子酒在吐蕃无孔不入的巨大“杀伤力”。酒徒酒坊出产的烧刀子酒，烈度甚高，正好符合吐蕃人粗犷的性情口味，且价格非常廉价。自打吐蕃商客引进这种大唐烈酒之后，烧刀子便成为上至王室贵族下至牧民奴隶离不开的一种日用饮品。


廉价的烧刀子酒在吐蕃的销量之大，萧睿其实并不清楚。假如他要去酒坊让孙公让给他看看账目就不难得知，只面向吐蕃和西域诸国胡人生产销售的烧刀子酒，其产量和销量几乎比酒徒酒坊所产其他酒品的总和还多一成。


虽然烧刀子酒的价格不高，走得是大众低端路线，因为萧睿怕吐蕃人没有高消费的能力。可所谓薄利多销，烧刀子酒的利润也是不低的。不仅如此，酒徒酒坊还从吐蕃人手中换来了大量的皮货和牛羊，一转手，这就是黄灿灿的铜钱。


所以，吐蕃人最熟悉、最耳熟能详的一个唐人，不是大唐皇帝李隆基，不是大唐权臣李林甫，而是大唐才子酒徒萧睿。


萧睿见手下的二李和令狐冲羽等人正忙着收拾马匹和给养，准备连夜离开吐蕃赞普的临时狩猎营地，他突然心头一动，突然向都松芒布结淡淡一笑，“赞普大人，萧睿有句话想要问问你……”


都松芒布结从一开始的迷惑震惊，到现在的惶然和绝望，神色不断变幻着，心中一阵哀伤落寞不能自已。继任吐蕃赞普十二年，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他才像个真正的赞普，可没过多久，他又被打回原形重新当起了傀儡……傀儡也就傀儡吧，好歹他还是面上的吐蕃之王，可不成想，如今连这傀儡王都当不成了，竟然，竟然被唐军俘虏了！


堂堂的吐蕃赞普，沦落为唐人的阶下囚。都松芒布结长叹一声，多年的压抑、憋屈和愤怒混杂着此刻的绝望一起涌上心头，两行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


……


经过跟都松芒布结一番“诚恳”的长谈后，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萧睿总算是证实了自己内心的猜测：这吐蕃赞普竟然真的是一个摆设，花瓶。吐蕃的权力从禄东赞家族，向杜赞家族平稳过渡，一切都归于平静。吐蕃还是那个吐蕃，吐蕃赞普还是那个一年中只有几个月狩猎自由的吐蕃赞普。


萧睿静静地望着都松芒布结，淡淡道，“尊敬的吐蕃王殿下，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了。”


都松芒布结哀伤地抽动着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萧大人此话怎讲？”


“吐蕃王殿下，如殿下所言，吐蕃权柄如今尽落入杜赞家族之手……殿下如果想要重掌吐蕃军政大权，势必要除掉杜赞家族，但除掉了杜赞家族，却没准又会冒出其他的家族来——因为，吐蕃王权力量在数十年间被削弱的太小太小……”萧睿缓缓梳理着思绪，沉声道，“所以，殿下现在唯有借助强大的外力，才能东山再起……”


都松芒布结眼前一亮，“萧大人的意思是，大唐可以帮我？”


但还没等萧睿回话，都松芒布结的眼神便又黯淡下去，“吐蕃不比大唐，数十年间，吐蕃权力都被数个强大的家族瓜分，所有的军队几乎都掌握在大家族手里，我就是获得了大唐军队的帮助，恐怕也无济于事……”


萧睿突然一笑，“我想，殿下不妨先跟萧睿回长安去，等吐蕃内乱，各大家族互相攻杀，力量得到大幅削弱之后，殿下再在大唐的扶持下举旗西归，必然可以一统吐蕃。”


都松芒布结身子一颤，“你，你要引起吐蕃内乱？这怎么可能，就凭你们这数百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们是肯定做不到。不但做不到，我们还会尽快飞速离开吐蕃境内回归大唐——但是，有殿下在，就肯定能做到！”萧睿摆了摆手，起身朗声呼道，“嗣业，整军，带好粮食和水，准备出发！”


李嗣业答应了一声。令狐冲羽笑吟吟地走过来，“大人，我们要东归凉州吗？”


“不。”萧睿摇了摇头。


李光弼淡淡一笑，“令狐校尉，此地右后方的有一个吐蕃军屯，驻军大概有500人，我想，大人的意思，大概是要奇袭这个吐蕃军屯吧！”


※※※


夏季的长安依旧是那么的繁华喧闹，萧睿以及上千唐军为国捐躯的事儿就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儿，很快便被时间抚平。长安城里，歌舞仍然照看，灯火依旧阑珊，醉意朦胧的酒客与肤色不等种族不一的商客一起熙熙攘攘地行走在热闹的街市上。


盛唐民风开放，唐人胸怀博大。在这号称万国之都的长安城中，即便是大唐与吐蕃关系紧张，但吐蕃的商客照旧可以在长安城里、大唐境内做买卖，一如既往。战争的归战争，国家的归国家，商业的归商业，无论是大唐朝廷还是坊间百姓，都分得非常清楚。


正午时分，数十个吐蕃商客聚集在吐蕃使臣居住的驿馆外面，等待吐蕃使臣的召见。前些日子，酒徒酒坊突然中断了对于吐蕃的烧刀子酒的供应，声称以后再也不跟吐蕃人做买卖，这让吐蕃客商们心急如焚。


再三去跟酒徒酒坊总东家之一的孙公让去交涉，但孙公让就是避而不见，只是让伙计传出话来，让吐蕃人死了这条心，日后的酒徒酒坊一坛酒也不会再卖给吐蕃人。没奈何，商贾们只好来找吐蕃使臣，希望吐蕃使臣能从中斡旋。


萧睿突然“阵亡”的消息让萧家如堕地狱，至今还沉浸在哀伤的气氛中。李腾空也顾不得再“演戏”了，哭着从烟罗谷回到了萧家，与杨玉环和李宜两女相拥而泣，都大病了一场，至今还卧床不起。紧接着，在李腾空的直接命令下，酒徒酒坊就对吐蕃人关起了大门。


“使臣大人，酒徒酒坊突然不售酒于吐蕃，希望使臣大人能从中……我等感激不尽。”一众吐蕃商贾躬身行礼，齐声道。


吐蕃使臣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他眉头一皱，摆了摆手，“你们买不到酒来找本——找我作甚？难道我堂堂的吐蕃赞普使臣，还能去管你们这些商贾买卖？”


一个吐蕃商客壮着胆子上前躬身行礼，“大人，酒徒酒坊所出的烧刀子美酒，对我们吐蕃人太重要……大人不知道，如今吐蕃上下已经离不得这种美酒了……”


吐蕃商客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商人赚不到钱是小事，可现在吐蕃人离不开这种酒，吐蕃人是以酒为生的民族，离了酒还怎么生存？到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是商贾赚钱不赚钱的事儿了。


少年吐蕃使臣似乎并不喝酒，所以对酒徒酒坊的烧刀子毫无了解，他眉头皱的更紧，“大唐产酒众多，就算是我们吐蕃人也懂酿酒，这家不卖你们便去那家，为什么非要这种酒？”


还是方才那个商贾恭声道，“大人有所不知，目前我们吐蕃人上下只喝这种烧刀子酒。”


吐蕃使臣陡然一震，手心抖颤了一下，“为什么？”


“此酒烈如火烧，回味悠长如同仙酿，喝了此酒，再饮其他酒味同嚼蜡……”


吐蕃使臣神色变幻着，他隐隐觉得很不妥，但究竟不妥在何处，却无从探查。


“那么，唐人为什么不肯再卖酒给你们？”吐蕃使臣缓缓道。


商贾叹了口气，“酒徒酒坊是大唐礼部侍郎萧睿的产业，一向与我们合作良好，突然提出不跟我们买卖，怕是因为萧睿死在石堡城……”


吐蕃使臣一怔，苦笑道，“居然是萧睿的产业？”


旋即，吐蕃使臣面色又阴沉下来了，“这事儿，我管不了，你们退去吧。”


……


……


皇宫，御书房。


李隆基手中的茶盏一顿，讶然道，“老东西，你说章仇家的那丫头戴孝进了萧家？”


高力士一声叹息，“皇上，是昨日的事情了。老奴听说，章仇怜儿穿着一身孝服跪别了她的母亲和兄长，然后带着一个侍女就进了萧家。没有花轿，没有礼仪，没有鼓乐，在萧睿的灵堂里守了一夜，就算是成婚了。”


李隆基眉梢一跳，眼前突然浮现起萧睿那张清秀俊朗的面庞，不禁也是一叹，“章仇家的这个丫头对萧睿倒是一片痴心哪……也罢，传朕的旨意，赐章仇怜儿金银绸缎一宗充作嫁妆吧，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顿了顿，李隆基又问了一句，“老东西，庆王回京之后有什么动向……”


高力士一呆，缓缓垂下了头去，急急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半响才低低道，“皇上，老奴听说庆王殿下回京后每日与裴宽等朝中大臣饮宴，来往很是密切。”


李隆基哦了一声，再无动静。高力士缓缓抬起头来看时，见李隆基居然眯缝着双眼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第224章 庆王之心，路人皆知


对于萧睿之“死”，李瑁无动于衷，感觉无所谓，顶多是有些遗憾；最伤心的当然是盛王，随着萧睿的“离去”，等于宣告了盛王入主东宫希望的破灭；而最高兴的，大概就是庆王李琮了。


李琮这些日子，心情非常舒畅。一来，他的军功功劳薄上又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大唐朝野的声望越来越高，在李隆基的诸多皇子中已经无人可以与之相比；二来，心头大患萧睿总算是彻底消失，这着实让他松了一口气。


别看他表面上不把萧睿当回事，提起萧睿来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其实心底里，他对萧睿还是颇为忌惮的。萧睿的财力和影响力，萧睿背后的玉真等等，一个搞不好，萧睿就会成为他通往皇位道路上的巨大障碍。


是故，尽管李琮心性较李瑁等皇子沉稳，但最近也颇为得意忘形。每每邀请朝中权贵饮宴，言谈举止间似乎隐隐以未来的太子自居。


其实，这也算是户部尚书裴宽给他出的一个主意。


让他借机试探一下皇帝的反应，如果皇帝对庆王的“趾高气扬”有所不满，便立即“收敛”起来，继续做他那懂事乖巧的庆王殿下；但如果皇帝反应并不激烈，这就说明，立储的天平正在向庆王倾斜。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适当的时机，裴宽为首的庆王党，会再次提起立储之事，皇帝就是再无意立储，也难以阻挡朝廷的礼法和李唐皇室先祖立下来的“家规”。立储乃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哪里有皇帝不立储的？除非皇帝当真能长生不死。当今皇帝已经在位20多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立储都不宜再拖延了。


或者说，裴宽和李琮在将李隆基的军。


这事儿倒也暂且休提。


最近，李琮正在考虑另外一件事。受府中一个谋士淳于信的“引导”，李琮贪婪的目光瞄准了萧家的产业。萧睿已经“完蛋”，萧家就只剩下李宜等几个软弱的女子，萧家诺大的产业真是令人眼红啊！如果，如果李琮能“继承”了萧睿庞大的产业，这对于他的皇权之争，无疑会有巨大的助力。


“殿下，小人已经查清楚了。萧家的产业一共分为三部分。其一是原先剑南道鲜于仲通名下的产业，共有粮号、茶肆、酒楼、钱庄、青楼等商铺百余处；其二是酒徒酒坊，酒徒酒坊以长安、洛阳和益州为中心，共在大唐各地开设分号60余座，经营遍布大唐以及西域、吐蕃、南诏和新罗等蛮夷之地；其三，萧家还经营从岭南产来的糖，如今已经渐渐要取代山南魏家成为大唐第一糖商……”一个中年男子恭谨地站在李琮跟前，小声道，“萧家家资不止千万贯啊，殿下！”


李琮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知道萧睿有钱，但却没有想到，萧睿竟然这么有钱，简直富可敌国啊！


他冷冷一哼，“难怪萧睿一下子就捐出军饷数万贯……”


顿了顿，李琮又沉声道，“淳于信，本王虽然有心要吃下萧家的产业，但萧家目前毕竟还是咸宜公主在主事，如果咸宜找到了父皇那里，就怕是本王也不好说话……”


那叫淳于信的谋士笑了笑，上前一步低低道，“殿下，淳于信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请问殿下，在殿下心中，是亲情摆在第一位还是殿下的大业摆在第一位？”


“废话，本王当然重视骨肉亲情，但这跟本王将来……并不冲突！”


“既然殿下这样说，淳于信就斗胆直言了。萧家产业巨大，而萧睿一死，咸宜公主等人不善于经营，自然就不再将产业抓得那么紧……如果这个时候，殿下果断出手，就会用很小的代价取得萧家的产业——至于咸宜公主，过一段日子殿下不妨上奏皇上，让咸宜公主另行婚配便是……”


“继续说下去。”


“殿下，殿下可知萧睿的产业都由一个名唤孙公让的商贾来运营？据淳于信探查，酒徒酒坊中有四成份子归孙公让所有……”


李琮的眼前一亮，缓缓起身沉声道，“淳于信，你的意思是让本王向那个孙公让下手？”


“是。不过，殿下，此事由淳于信出面就可了。”


“……淳于信，这事儿你要是给本王办成了，嗯，本王定然会荐举于你，为你谋一个七品的官职。”


淳于信脸上压抑不住内心巨大的喜悦，急急躬身下去，颤声道，“多谢殿下恩典，淳于信必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李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摆了摆手，“跟着本王做事，任何人都吃不了亏。”


淳于信本凉州士子，因没有背景和靠山，5年前赶赴长安参加科考落第。第二年，第三年，连续两年仍然没有获得他梦寐以求的晋身通行证。万般无奈之下，他经人推荐，投入了庆王府，做了一个清闲的差使，平日里为庆王府写写文书处理些杂物之类。如果照这样下去，他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可前不久，他的机会来了。


他无意中写下的一首怀才不遇的诗，让来庆王府的户部尚书裴宽看到。裴宽时爱才之人，见淳于信诗间文笔清雅颇有灵气，就向李琮推荐了淳于信。经过一番“测试”，淳于信就一跃成为李琮身边的少数几个幕僚之一。


而谋划侵占萧家产业，便是淳于信成为李琮亲信后的第一场行动。成，则是他成名翻身的机会，而不成，大抵他这辈子也就完了。甚至，还会有杀身之祸。


……


……


孙公让这些日子也很是伤感。萧睿在他心里，不仅是一个合作者，还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挚友和靠山。萧睿“英年早逝”，乍闻噩耗，孙公让几乎接受不了。几年来，两人肝胆相照，互相信任，一直走到了今天，酒徒酒坊也从当初洛阳城里的小作坊，一跃成为遍布大唐各地的酒业连锁巨无霸。萧睿从一个落魄子弟变成大唐炙手可热的政坛后起之秀，而孙公让也成为大唐少数几个大商贾之一。


孙公让是一个很另类特行的商贾，他看重的不是利益，而是更大的商业舞台。几年下来，是萧睿带给了他广阔的舞台，让他有了更大的施展能力和才干的空间。更令他感动的是，萧睿将得自鲜于仲通的产业也一并交给他来运作。这种信任，其实说明了一切。


在他的心里，萧睿已经成为他的亲人一般的存在。这也就是这些年，孙公让暗地里替萧睿操持家务的根本所在。回想起来，萧家从府邸到下人，大事小事，里里外外都是由孙公让在替他支撑着、打理着。


总而言之，无论是孙公让对于萧家的信任，还是萧家对于孙公让的信任，都是长时间一点一滴构建起来的。这种超越了合作关系、上升为友情并逐步向亲情转化的关系，是非常牢固的。


……


……


“庆王之心，路人皆知。”孙公让面色一紧，眼圈一红，冷冷地扫了淳于信一眼，“淳于先生，孙某虽然是一介商贾，但也颇知信义二字。子长跟孙某自洛阳相交至今，一直肝胆相照，今子长虽然英年早逝，但孙某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子长的任何事情。你什么话都不要再说，要想让孙某出卖萧家，那是万万不能。某劝先生回去也转告庆王殿下，子长英灵不远，作为皇子亲王，还是莫要做这种令人不齿的落井下石之事才好。”


淳于信皱了皱眉，他乃读书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市井间这些蝇营狗苟的商人。在他看来，萧睿在世，孙公让看重了萧睿的权势和背景，才对萧家忠心不二，如今萧睿不在，孙公让抛弃萧家乃是必然的结果。可谁知，他来再三地“做工作”，孙公让根本不屑一顾。


“孙东主，你是买卖人，这算盘儿可是打得比我精。废话我就不说了，庆王殿下说了，只要你肯归顺庆王府，你在萧家产业的所有份子庆王殿下不仅分文不取，而且，还会多给你一成！”淳于信低低道。


“不要再说了！”孙公让怒道拂袖而起，“要让孙某背叛萧家比登天还难！”


淳于信是庆王的人，作为圆滑世故的买卖人，孙公让强行压制住火气，跟他客客气气地虚与委蛇。但这淳于信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孙公让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熊熊的怒火。


“你，你不要后悔！”淳于信恨恨的起身跺了跺脚，扭头离去。


“哼，畜生。”孙公让望着淳于信离去的背影咒骂了一声，随即匆匆离府去了萧家。


……


……


生是萧睿的人，死是萧睿的鬼。章仇怜儿用惊世骇俗的实际行动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她不顾一切穿着孝服嫁进萧家，这等情深似海让李宜三女感动不已。目下杨玉环、李宜因为伤心过度卧床不起，李腾空为人又大大咧咧，所以萧家目前主事的反倒是章仇怜儿。


“夫人，孙东主有急事求见。”侍女来报，一脸憔悴的章仇怜儿叹息一声，“请他进来。”

第225章 意外之喜


“孙东主。”章仇怜儿一袭白裙，缓缓起身来向孙公让点了点头。


“某见过夫人。”孙公让躬身一礼，然后退后了一步。在萧睿的四个女人中，他最敬重的就是章仇怜儿。除了敬重她至情至性对萧睿生死不离之外，还因为章仇怜儿那罕见的商业才干。鲜于仲通产业是经过章仇怜儿的“梳理”清楚后，才逐渐转交到孙公让手上的，孙公让对于章仇怜儿处理商务的能力那是佩服之至。


“孙东主请坐。”章仇怜儿挥了挥手，一个侍女赶紧上茶来。


“夫人，某今日来是……”孙公让详详细细地将最近庆王府中人觊觎萧家产业的事儿说了一遍，然后默然不语，等候章仇怜儿的决断。


章仇怜儿哀伤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愤怒。子长尸骨未寒，庆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落井下石，这等无耻，这等可恶，着实让这个平日里与世无争的才女心中上火。


“孙东主，感谢你对子长的维护。子长不在了，但是萧家还没有倒。”章仇怜儿犹豫了一下，又道，“庆王居心不良，不知孙东主准备如何应对？”


见章仇怜儿的眼神投射在自己身上，孙公让微微一笑，“夫人对经营买卖之道并不陌生……为了预防万一，某已经决定将某名下酒徒酒坊四成的份子、以及萧家产业的经营权，全部转交给夫人。”


孙公让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和一摞账簿，递了过去。


章仇怜儿深深地望了孙公让一眼，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过来，幽幽道，“子长能有孙东主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他的幸事。如此，怜儿替子长拜谢孙东主！”


孙公让明白，庆王李琮已经准备对萧家产业眼红耳热，而他自然不会直接动萧家，肯定会选择对自己下手。此时此刻，无论是自己占有酒徒酒坊的四成份子，还是拥有萧家产业的经营权，都会让李琮有可趁之机。所以，只能将这些全部交还给萧家的人，如此一来，有李宜和玉真在，李琮也不敢太过分和明目张胆。


章仇怜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但她却不好说。孙公让能主动提出来，这让章仇怜儿心里一阵感动。酒徒酒坊四成的份子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能说放弃就放弃，这份胸怀、这份对于萧家的维护，可见一斑。


“夫人莫要折杀孙某了。”孙公让笑着避过章仇怜儿的行礼，闪躲到了一侧。


正在此时，一群侍女扶着面色苍白的李宜、杨玉环和李腾空三女走了进来，李宜淡淡道，“孙东主的厚谊萧家永记不忘。情非得已，怜儿姐姐，你就暂且先接过萧家产业的经营权来，而孙东主你也不必太过畏惧……这些年孙东主为萧家产业鞠躬尽瘁，酒徒酒坊的份子怎能舍弃？只要萧家还在，只要本宫、玉环妹妹、腾空妹妹和怜儿姐姐还在，任何人想要打萧家的主意，都是瞎了他的狗眼！”


李宜的声音柔和而凛然，“子长虽然不在，但萧家还有后人，不管是谁，想要动萧家，想要看看欺负我们姐妹四人，哼……”


说这话的功夫，李宜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用手抚住了自己的小腹。


杨玉环欣慰地牵起李宜的手，而另一只也顺势拉着李腾空的手，一起向章仇怜儿走去。


孙公让微微一怔，继而狂喜起来：子长有后了？！这一份意外之喜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孙公让浑身都有些颤抖。


他定了定神，朗声笑着躬身下去，“上天有眼，恭喜公主殿下，恭喜四位夫人！”


……


……


萧睿跟杨玉环三女成婚已久，但一直都没有孩子。但谁知，就在几天之前，经御医诊脉，李宜却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这个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让四女狂喜不已。虽然怀孕的是李宜，但四女却是感同身受一般欣喜、欣慰和充满了希望。无论是对于萧家，还是对于她们而言，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意义非常重大。这不仅是萧睿留下的后代，还是她们坚持生活下去的希望所系。


这种欣喜和希望，冲淡了因为萧睿“离去”带来的悲伤和绝望，一切都有了奔头。


“宜儿妹妹，你现在可是我们全家的宝贝疙瘩，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免得动了胎气。”章仇怜儿笑了笑，“宜儿妹妹，玉环妹妹，你们放心就是，萧家产业的事儿由我来做……这些，你们都不用操心了。”


李宜叹了口气，“怜儿姐姐，委屈你了。你进门来，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我们……”


杨玉环更是眼圈一红，轻轻拉住章仇怜儿的手，“怜儿姐姐，萧郎不在了……”


章仇怜儿忍不住泪盈满眶，她哽咽了一声，旋即刚毅地用手抹去晶莹的泪花儿，低低道，“两位妹子，不要再说了。怜儿早就说过，这辈子除了子长之外，我宁死不嫁第二人。怜儿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


四女又相拥痛哭了一场，这才互相安慰着平静下来。


李宜和杨玉环回了后院去，章仇怜儿望着神色憔悴犹自在哽咽不已的李腾空，不由牵过她冰冷的小手，安慰道，“空儿妹妹，为了子长的孩子，我们要坚强起来！”


李腾空紧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空儿知道了，可是空儿总是在想萧郎……”


“好妹妹！”章仇怜儿咬了咬牙，“现在，萧家只能靠我们撑起来了。空儿妹妹，姐姐想要让你去做一件事。”


李腾空一怔，“姐姐请说。”


“空儿妹妹，你速速去烟罗谷……”章仇怜儿伏在李腾空耳边小声说着，李腾空边听边点头，默默离去。


“来人。”章仇怜儿缓缓坐下，眼神中的哀伤之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刚毅。


“子长，有我在，萧家不会倒下的，相信怜儿。”章仇怜儿想着心中又是一酸，暗暗咬紧了牙关。


萧虎匆匆进的萧家的花厅，躬身下去，“夫人有何吩咐？”


章仇怜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萧虎，传出话去并派人进宫报喜，就说咸宜公主殿下有喜了。”


※※※


玛曲位于吐蕃境内这座草原的边缘地带，吐蕃军队在此设立了一个哨卡，驻军有数百人。在青藏高原上，这种主要以传报讯息和保护吐蕃牧民为主要目的军屯哨卡还有无数个，从点到线，吐蕃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在统治区域内构建起了一张庞大的军事管控网络。


营地处在山脚下，视野非常开阔。其实，所谓的营地，也不过就是十几座破旧的牛皮帐幕，外加一圈参差不齐的木栅栏。


薄暮时分。乱哄哄的吐蕃玛曲营地里一片嘈杂，无聊的吐蕃士卒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升起篝火，烤着刚刚从附近山中猎来的黄羊。刺啦刺啦的油脂落在篝火堆上，带起一串串窜起的火苗，浓浓的肉香弥漫在四野。


轰轰！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骤然从草原深处响起。


吐蕃士卒们愕然，纷纷撇下手中烤肉的活计，原地起身向马蹄声的来路望去。


滚滚的烟尘中，一面随风飘扬的吐蕃王旗非常夺目。一个吐蕃士卒讶然道，“王？”


还没等吐蕃士卒们反应过来，漫天的烟尘已经席卷了过来。在那面王旗的下面，一个头戴吐蕃王冠的青年面色煞白地骑在马上，被一左一右两个手持陌刀的唐人彪形军汉夹在其中，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王驾在此，尔等还不拜见？”一个吐蕃王宫侍卫模样的吐蕃汉子纵马而出，手中的弯刀指指点点，神气不可一世。


吐蕃士卒们惊惶迟疑着面面相觑，来不及去想吐蕃赞普何以会到了这种小地方，慢慢匍匐了下去。他们虽然并不识得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但吐蕃的王旗和吐蕃王宫护卫的服色他们还是知晓的。只是他们感到奇怪的是，怎么王驾身边的护卫看起来好像是唐军？


那个吐蕃侍卫骑在马上，叽里呱啦地用吐蕃话说了一大通，大意是说国相杜赞目无君王企图谋反，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逃出逻些城向大唐朝廷求救，号召吐蕃军民奋起勤王，诛杀杜赞云云。


这些话落入匍匐在地上的吐蕃士卒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这些底层的士卒根本就弄不懂、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是吐蕃王莫名其妙到此，后来又说是国相谋反，突如其来的、一连串的事儿让他们心神迷乱，摸不着头脑。


营地中鸦雀无声，只有燃烧的篝火灼烧着已经焦糊的黄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你们愿不愿意追随王驾平叛？！”那个吐蕃王宫护卫又厉声喝道。


“请问尊敬的王……”玛曲营地的吐蕃军百夫长仁德扎马起身躬身一礼，刚刚要表达出内心巨大的疑惑，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吐蕃护卫打断了。


“不从王命者，杀无赦！”吐蕃护卫一边冷酷阴森地挥了挥手，一边向一侧跨在马上笑吟吟的萧睿投去谄媚的一眼。


都松芒布结身侧的李嗣业，怒吼一声，手中的陌刀向前抹去，一抹血光冲天而起，仁德扎马的头颅被他生生斩落，带着浓烈的血光在空中打了一个转转，然后凄惨无比地滴溜溜落在草地上。


“……”吐蕃士卒们面色骤变，情不自禁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226章 哪位萧夫人？


见吐蕃士卒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萧睿不顾都松芒布结愤怒的脸色，阴森森地摆了摆手。


“违抗吐蕃王命者，杀无赦！”


赤裸上身的李嗣业仰天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陌刀挥舞着，发出猎猎的风声，杀气腾腾地纵马冲杀进营地。而在他的身后，300大唐羽林军也大都赤裸着上身，口中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陌刀，紧随其后。


吐蕃士卒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反抗。其实，这些士卒长期驻守在吐蕃内地，就没有什么警觉的意识和杀伐的本领，措不及防之下，数百吐蕃士卒在短短盏茶的功夫间，在豕突狼奔四处逃窜中，被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唐军汉挥刀诛杀，只有极少数被李嗣业有意放跑逃脱而去。


血光纷飞，惨叫连天。玛曲营地中的篝火堆被羽林军的马蹄践踏，火苗飞溅出去，旋即点燃了整个营地的帐幕和粮草囤积。


都松芒布结面色铁青地跨在马上，手心颤抖着，向萧睿怒吼道，“萧大人，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诛杀我吐蕃士卒，你……”


“闭嘴！你们吐蕃人杀了多少大唐平民和军士？！”萧睿手中的马鞭炸响，冷冷地扫了都松芒布结一眼。


……


……


玛曲营地的硝烟还未散去，夜幕渐渐笼罩下来。青藏高原上的夏季，昼夜温差很大，虽然日间气温很高，但太阳一落山，随着山风的呼啸而来，温度便降了下来。


赤裸着上衣的羽林军汉子们在冷风中默然站立，手中的陌刀插在草地上，反射着如林的寒光。他们的军衣早已褴褛不堪，但他们宁可赤裸着上身，也不愿意换上吐蕃人的皮质铠甲。


“上马，折返向西！”萧睿翻身上马。


令狐冲羽讶然道，“大人，我们再往西就是吐蕃腹地了……”


“我们最近、最好的出路当然是东归凉州。但是，想必此刻通往凉州的路上已经被吐蕃大军堵住，所以，我们不妨改道西进，由此折返西南，由康巴古道入剑南道！”萧睿朗声一笑，“上马！”


※※※


长安。


盛夏时节，长安城中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一年中，唯有最热的盛夏和最冷的隆冬，是长安城里最冷清的时候，权贵们之间的歌舞饮宴渐渐消停起来，普通的百姓白日都躲在家里避暑，而权贵们则大多去了城外的山庄去消夏。


李宜怀孕的消息早已在长安城里传开，这在盛夏寂寞的长安城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皇宫里的赏赐接连赏下，不仅李隆基有赏赐，宫里的一些娘娘们也纷纷对李宜有喜表示出了极大的关爱。


紧接着，玉真派人传出话来，烟罗谷出资十万贯“入股”萧家产业，从今往后，萧家产业所属的店铺之外，都可以悬挂一面象征烟罗谷的三角幽兰小旗。


玉真怜惜李宜，派人将四女接入了烟罗谷中避暑。可四女才入烟罗谷，掌控萧家产业的章仇怜儿就接到了一个很坏的消息：孙公让失踪了，他从酒徒酒坊出来，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消失不见。孙家的人到处寻觅无踪，惶然中只得向萧家求救。


章仇怜儿面色一变，摆了摆手，“萧虎，你且回府去吧，我都知道了。”


“是，夫人。”萧虎躬身一礼，生平第一次入这神秘的烟罗谷，但却一共呆了不到一刻钟，连谷中什么景致都没有看清就被打发回去了。


章仇怜儿从自己的房中出来，盈盈向玉真的花厅行去。路上，春兰秋菊四女用复杂的眼神在打量着这个闻名已久的剑南道才女，这个宁可嫁一个死人也此情不渝的章仇小姐。


章仇怜儿向四女微微一笑，然后推门而入。


玉真正在跟杨玉环和李宜还有李腾空三女围着一盆冰块，饮着冰镇的香茶，说着一些家常话儿，见章仇怜儿进来，不由摆了摆手，“怜儿，来，过来歇会儿，我们都是些闲人，只有你忙得不可开交哟。”


章仇怜儿向玉真恭谨地行了一礼，她不像杨玉环和李宜以及李腾空一样与玉真关系熟络，面对这个大唐权势赫赫的退隐公主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三位妹妹，孙东主突然失踪了。”章仇怜儿幽幽一叹。


三女一惊。


杨玉环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李腾空腾地一声站起身，怒道，“肯定是庆王所为！哼，我去庆王府找李琮要人！”


“空儿妹妹。”李宜扯了扯她的衣襟，“孙公让突然失踪……大概，是跟庆王离不了关系了。只是，空儿妹妹，我们没有任何凭据，你怎么去找他要人？庆王好歹也是皇子亲王，你擅自上门去闹，怕是不妥。”


“哼，那宜儿姐姐你说怎么办？”李腾空面色涨红起来，“孙公让对萧家很够意思，我们不能看着他因为萧家被庆王……”


“管是要管的，但是要从长计议。”李宜恨恨地咬了咬牙，“怜儿姐姐，庆王这番突然对孙公让下手，看来是准备对我们下手了。”


“不。”章仇怜儿还没说话，玉真在一旁淡淡一笑，“宜儿，你太不了解庆王。他不会为了一些产业跟萧家正面冲突，自打萧家产业挂起了我烟罗谷的招牌，想必庆王已经绝了侵占萧家产业的心思。哼，有皇姑在这儿，我谅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那么——”


章仇怜儿叹了口气，“宜儿妹妹，我想，庆王可能是想从孙公让那里获得酒徒酒坊那些酒品的酒方吧。”


此话一出，众女皆惊。


作为酒徒酒坊的创始人之一，孙公让当然掌握着酒徒酒坊所有酒品的酒方，如果——想到这里，章仇怜儿眉梢一跳，“不行，宜儿妹妹，我要马上进城！”


……


……


“殿下，这事儿很不妥，很不妥！”裴宽在庆王府的客厅里转来转去，面色不安，低低道，“殿下，还是速速放了那孙公让吧，此人虽是一个商贾，但与萧家关系密切，咸宜公主等人是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琮淡然一笑，“她们焉能知道是本王所为？”


“殿下，她们不是傻子，猜都猜的出来。玉真殿下突然介入萧家产业，摆明了是萧家对抗殿下的助力……殿下，听臣一句劝，放了那孙公让，不要再打萧家产业的主意……”


“不，不能。”李琮摇了摇头，“裴先生，我必须要从孙公让手里得到萧家酿酒的酒方，哼，难道只能让萧家一家发财？本王要想成就大事，必须要有钱……你看看，这些都是从陇右和河东发来的军报，皇甫维明等人是一个劲地跟我要钱要粮……”


裴宽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内心存了很久的话，“殿下，皇甫维明等人在藩镇私自扩军……这世间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万一被皇上知道，恐怕会牵连到殿下。”


李琮笑而不语，他心里另有打算。裴宽虽然是他的绝对心腹，但裴宽同时还是大唐朝廷的忠臣，一些太过离经叛道的事情还是没有必要让裴宽参与进来。


见李琮对自己的话丝毫也听不进去，裴宽也不禁有些心灰意冷。他摆了摆手，躬身下去，“既然如此，裴宽就告辞了。”


李琮笑着起身，“先生何不留下一起用饭？本王很久没有跟先生一起用饭了。”


裴宽从不饮酒，所以李琮招待裴宽，从来不饮宴而是粗茶淡饭。


“算了，裴宽还是回府了。”裴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殿下，萧夫人来访！”一个侍女来报。


裴宽苦笑一声，心道，看看吧，人家这就找上门来了。


李琮面色一变，“哪位萧夫人？”


侍女恭谨地行礼道，“回殿下的话，是萧睿萧大人府中的李腾空李夫人！”


李琮一怔，继而又苦笑起来。他还以为是李宜，可偏偏是这刁蛮的李腾空。别看李腾空的出身背景不如李宜高贵，但李林甫宠爱这个幼女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如果李腾空要是吃了亏，李林甫可是要彻底跟庆王府翻脸的。


李琮想到这里大感头疼，正要让侍女“辞了”她，却听李腾空清脆而怒冲冲的声音在厅外响了起来，“庆王，你要不见我，我跟你誓不罢休。”


李琮眉梢一跳，硬着头皮出厅迎了去，哈哈一笑，“我倒是谁，原来是空儿妹妹！”


李腾空最终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背着李宜等人偷偷出谷来了庆王府。她就带着两个侍女和两个侍卫，一路冲进了庆王府。


李腾空双手掐腰，明艳而妩媚的俏脸上浮动着遮掩不住的怒色，她哼了一声，“庆王，谁是你的空儿妹妹？你少来套近乎……行了，我也不跟你说废话，你抓紧把孙公让放了，我们万事皆休，否则，萧家跟你庆王府没完！”


李琮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也自是哼了一声，“李腾空，你休得在本王这里胡闹，须知，这是庆王府不是你们萧家，更不是你的李相府！”


李腾空嘴角一晒，一步窜了过来。别人怵这皇子皇女，她可不惧。她从小被李林甫娇生惯养，养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再加上她自幼便出入皇宫，本身又是皇族中人，在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皇子亲王，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第227章 威名、震动


李腾空葱白一般的纤纤玉指指着李琮，“庆王，不要以为你是皇子就可以肆意妄为，你打什么主意，我们心里都明白。哼，你还是赶紧将孙公让给我放了……”


堂堂亲王殿下，被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质问，自我感觉一向良好的庆王李琮焉能受得了，他微微后退一步，脸色涨红斥道，“闭嘴！放肆！来人，将她给我赶出府去！”


李腾空俏丽的脸上柳眉儿一竖，哼了一声。


庆王府的一众侍从们面色尴尬得围拢过来，将李腾空围在了当中。正在这时，一个侍女匆匆来报，“殿下，李相来访！”


李琮面色一变，狠狠地瞪了李腾空一眼，摆了摆手，“请！”


……


……


李林甫不咸不淡地跟李琮客套了几句，又假意“训斥”了李腾空几声，这才带着不情不愿的李腾空离开庆王府而去。出了庆王府的门，见李腾空还是一片愤愤之色，李林甫不禁轻声一笑，“好了，空儿，在爹爹面前还要演戏哟？”


李腾空狡黠地一笑，“爹爹，你怎么知道空儿来庆王府了？”


李林甫叹息一声，“空儿，自打萧睿出事以后，你们萧家几个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在爹爹的眼里，爹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吃亏。对了，回去告诉李宜，此事交给我来办。明日一早，爹爹便向万年县和刑部施压，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满城搜捕……”


李腾空想起萧睿，不禁悲从中来，一头扑在李林甫怀里，嘤嘤抽泣起来。李林甫一时间也伤感不已，轻轻抚着李腾空的肩头轻声安慰着。


※※※


忽左忽右，忽东忽西。在这个夏季，不知曾经何时，吐蕃东南半壁疆土的草原旷野上，突然出现了一支神秘而疯狂的唐军，在据说是大唐礼部侍郎萧睿的率领下，四处攻杀吐蕃军屯，但对吐蕃牧民却秋毫无犯。


当吐蕃国相杜赞得到消息之后，调集大军在通往凉州的全线进行围追堵截之时，却又从西南方向的玛曲传来了唐军出没的急报。而当吐蕃分兵向西追击后，从吐蕃军队身后的九曲之地又有唐军马蹄践踏过的痕迹。


短短数十日间，萧睿带着300大唐羽林军纵横吐蕃高原半壁，来去如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这地广人稀的吐蕃疆土上，将吐蕃数万兵马玩弄于股掌之中。唐军行踪太过诡秘，各地急报一次次向逻些城飞报，这让吐蕃高层怀疑进入吐蕃境内的唐军不止一支。


吐蕃高层一边派出使臣分赴大唐与吐蕃接壤的大唐陇右、朔方和剑南道三个节度使衙门，强烈抗议大唐擅自派兵侵入吐蕃，掳走吐蕃赞普；一边从吐蕃北部高原和西域边境一线抽调兵力，四处布防，企图将来犯唐军剿杀在吐蕃国土之上。


而与其同时，吐蕃境内也在四处传着一个惊天的消息：国相杜赞谋反，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险些被害，在大唐军队的营救下已经前往大唐求救，号召吐蕃军民起兵勤王云云。


区区300骑兵，却调动起吐蕃数万兵马的疲于奔命，就算是这些日子被萧睿挟持的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也不得不叹服萧睿的本事和胆量。


萧睿虽然并不精通什么兵法韬略，但是，他有李嗣业和李光弼这两名深通兵法韬略的助手。李光弼说得很对，他们虽然只有300人，以300之力面对整个吐蕃国家机器的围追堵截，看上去凶险万分，实际不然。在这片广袤人烟稀少的吐蕃南壁疆土上，这300人想要隐匿踪迹太容易了。且他们快马如风，来去自如，等吐蕃军队反应过来，他们早就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当然了，唐军出现的消息从吐蕃残兵那里报到逻些城，再从逻些城传出军令来，到吐蕃军队开始运动追击，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而这些时间，足以让萧睿这300人做很多事情了。


当日奇袭玛曲之后，萧睿率军又奔袭了百里之外的另外一个军屯。在那里，更换了马匹补充了给养，然后又出人意料地回头折返，在一个隐秘的山谷里隐藏了几天。等吐蕃大军缓缓抽离东线，向西线布防的时候，萧睿又高调地在吐蕃大军之后亮相，火烧了位于吐谷浑故地和大唐凉州之间的一座吐蕃人粮仓。


吐蕃军队闻报，只得再次回返。可接下来，几天过后，玛曲以西又有唐军袭击吐蕃军屯。


如此循环往复数次，让数万吐蕃军队疲于奔命，愤怒不已。而也正是如此，才促使吐蕃高层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相信吐蕃赞普居然真的在唐军之中……开始调集全国军队，在整个吐蕃南壁进行全部布防，打着拯救赞普的旗号，准备全歼萧睿所部唐军。


杜赞如何应对国内的流言蜚语和稳定内部先不提。可就在吐蕃军队一点点撒网布局成型的时候，萧睿这300人早已跳出了吐蕃人的包围，沿着康巴古道，一路飞奔南下，渐渐入了靠近大唐剑南道边缘和南诏北线的爨区。


十五日后。爨区边境的泸定。


炎炎烈日高悬在当空。萧睿骑在马上，顺手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手中的马鞭指着那一片巍峨群山环抱中的巨大谷底平原，朗声道，“冲羽，那便是爨区了，没想到，我们这一次横穿吐蕃南壁，眼看就要进入爨区了。”


令狐冲羽躬身一笑，“大人，我们安全了，终于回来了。”


突然，李嗣业赤着上身霍然跳下马去，伏地倾听了一会，面色陡然一变，起身急急道，“大人，不好。起码有数千兵马在我们的身后驰来！”


萧睿一惊，吐蕃人？


但长期的锤炼已经让他的心性异常坚毅，他并没有慌乱，只是如以往一般挥了挥手，沉声道，“不要慌，上马，飞速进入爨区！”


※※※


长安皇城中的马逑场，李隆基身着明黄色的汗衫儿，正带着一群太监挥汗如雨地纵马打着马逑。这马逑是唐人贵族很是喜好的一种游戏，人在马上运动中挥杆击逑，也如后世的足球运动一样分为两队进行对抗，凡是将逑击入对方球门就赢一分，积分多者获胜。


李隆基是玩马逑的高手，只是近几年因为上了年纪，这种玩意儿玩的次数便大大减少。


这日因为武惠妃突然产生了看马逑的兴致，不服老的大唐皇帝为博心爱女人的欢喜，便亲自带着自己平日训练有素的宫中太监队，跟短命鬼杨洄的父亲驸马都尉杨慎交领衔的长安权贵马逑队展开了对抗比赛。


杨慎交是大唐贵族中最为擅长马逑的人，技巧甚工。说起来，他能当上驸马，八成也跟这马逑有关。他的发迹，跟宋时高球的发迹有所类似。只是他不过是一个闲散的驸马都尉，与权势冲天的后辈奸臣高太尉相比差的太远。


虽然烈日炎炎，但看到皇帝兴致高涨，杨慎交等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即不能赢，也不能让皇帝看出自己一方有意相让，这场貌似激烈的比赛于杨之队而言，非常别扭和辛苦。


李隆基出了一身臭汗，博得了武惠妃的格格娇笑。他缓缓下马离开场上，在宫女太监的侍候下才喘了一口粗气，喝了一杯冰镇的凉茶，就见高力士急乎乎地从马逑场外跑了过来，大老远就高声呼道，“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


李隆基眉头一皱，“老东西，咋呼什么？”


高力士额头上的汗珠滚然落下，他剧烈地喘息着，“皇上，不好了，玉真殿下和咸宜公主殿下带着人与庆王府的人在城中的一座宅院中干上了……”


李隆基眉梢一跳，沉声道，“什么？”


高力士叹了口气，说起了原委。


李琮手下的人在孙公让身上并没有得到什么。李琮事先就有命，旨在威逼孙公让合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坏了孙公让的性命。可这长安城中有名的商贾孙公让，牙关口风之紧，出乎庆王府幕僚淳于信的预料之外。任凭庆王府的人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他愣是没有开口吐露一个酒方。


这些日子，淳于信算是用尽了浑身解数，威逼利诱殴打，种种的招数全部用光，孙公让就像是一块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就在淳于信进退两难的时候，玉真的人终于寻到了这所秘密关押孙公让的宅院。接到手下人的密报，玉真和李宜带着烟罗谷的数十名侍卫赶到了这所宅院，被李琮庆王府的侍卫死死阻挡在门外。


……


……


李隆基狠狠地跺了跺脚，怒斥了一声，“孽障！”


李琮觊觎萧家产业的事儿，李隆基也有所耳闻，但他并没有太当回事儿。他没有想到的是，李琮会如此迫切和不择手段，而玉真和萧家的反应，也似乎过于激烈。


李隆基摆了摆手，刚要让高力士去制止这场皇族间无聊的械斗，突然见三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皇上，剑南道急报！”


“皇上，陇右道急报！”


“皇上，朔方道密奏！”


将三镇节度使的急报拿在手里，李隆基匆匆扫了一眼，浑身陡然一震，面色旋即变得涨红和古怪起来，他的手心居然有些颤抖，摇晃着手中的军报，望着一脸愕然的高力士，声音变得有些狂喜和嘶哑起来，“老东西，老东西，你可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第228章 东宫人选


高力士一怔，躬身问道，“老奴不知，请皇上明示……”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刚要说话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戛然而止，只淡淡摆了摆手，“罢了，此事朕暂且保密。去吧，老东西，你去，去找盛王，你跟盛王一起处理萧家和庆王府的事儿，该怎么处置，不用朕来教你吧？”


高力士眉头一跳，心中隐隐有些忐忑，尽管他跟随李隆基多年，对他的心思揣摩得非常透彻，知道李隆基是个什么意思，便躬身一礼，匆匆离去，出了皇宫。


望着高力士有些苍老的背影，李隆基不知怎么地竟然生出了几分感慨，向盈盈走过来的武惠妃笑了笑，“爱妃，这老东西也老了，人哪，还真是不服老不行哪！”


武惠妃嫣然一笑如少女一般，让李隆基看得有些痴了。


“皇上，高大将军忠于皇上数十年如一日，着实不容易了。”武惠妃柔声道，“皇上有这样一个忠心的奴才，也算是幸事了。”


“不错。这老东西虽然有些私心，但对朕之心却是天日可表，朕心甚慰。”李隆基感叹地一笑，“可这老东西老了，朕，朕也老了。”


“皇上春秋鼎盛，正当壮年，何老之有啊！”武惠妃温柔地依偎过来，也不管那侍立在一侧的太监和宫女，突然又吃吃地一笑，绯红了妩媚的脸颊，低低道，“皇上这几日让臣妾死去活来的，就算是老，也是老当益壮呢。”


李隆基朗声大笑起来，顺势将武惠妃拥抱在怀里。


武惠妃半推半就地倒在李隆基怀里，正在享受着这片刻的柔情蜜意，突听李隆基肃然道，“爱妃，朕想要立储了！”


武惠妃娇柔的身子一颤，但却还是强忍着满腹的急切，默然依偎在李隆基的怀里，任凭他那只大手在自己的背上轻轻的抚动着。


“爱妃，你难道不想听听，朕想要立谁为储君吗？”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玩味之色。


“皇上，臣妾是女人，臣妾自知不能干预朝廷立储的大事……”武惠妃幽幽道，“不管皇上立谁为储君，臣妾都没有意见……”


“朕本不愿立储，朕认为朕还能掌控着大唐天下数十年，甚至——但最近朕明显感到了精力不济，朕要不是为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早就撒手跟爱妃逍遥自在去了，何必天天点灯熬夜的受尽煎熬……所以，朕决定要立储了。”


李隆基一本正经大义凛然充满感叹的话，让他怀里的武惠妃听了不禁暗暗腹诽他虚伪：明明是自己放不下手中的权力，还说什么为了祖宗社稷？


李隆基微微一笑，又道，“朕知道爱妃的心思。这么多年来，爱妃心疼和偏向自己生的儿子，这也很正常，朕不怪你。朕这些年，与爱妃恩爱非常，但一直都没有给爱妃一个皇后的名分——朕知道，朕实在是亏欠了爱妃呀。可是爱妃也要体谅朕的苦心，当年武氏篡权李氏江山易人……如果朕要是让爱妃做了皇后，朝野上下便会怨声载道，大唐江山不稳哪！”


武惠妃又是幽幽一叹，“臣妾明白，臣妾没有怪皇上。这些年，虽然没有皇后的名分，但皇上对臣妾的宠爱，已经让臣妾感激不尽了。”


“朕原本想要立寿王李瑁为太子，以弥补朕对爱妃的亏欠。但是，朕想来想去，寿王为人软弱而没有主见，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将大唐江山交在他手里，朕实在是放心不下啊。要是有个差池，叫朕如何在九泉之下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所以，朕今日就跟爱妃说句实话吧。请爱妃也转告寿王，这太子之事，让他罢手吧，免得再争来争去的，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都是朕的儿子，互相仇视为敌，这让朕如何能接受得了？”李隆基沉声道。


武惠妃全身一震，妩媚的脸色再也遮掩不住深深的失望之色。她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会还是低低问了一句，“不知皇上要立哪位皇子……”


李隆基扫了武惠妃一眼，继续道，“盛王，年纪太小，朕对他也并不放心……”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武惠妃心里潜藏的那一点希望生生打碎。武惠妃颤抖了一下，浑身感觉冰冷，手足无措。


“在朕的皇子中，唯有庆王李琮颇有朕之风，心性沉稳，行事果决，有帝王之才干。”


李隆基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境界”中，浑然没有顾及武惠妃的感受，淡淡的声音飘进武惠妃的耳朵，如针扎一般刺动着她的心脏，让她心寒意冷，几近窒息。


“但是，庆王虽有干才，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没有容人之量且胆大妄为，朕深不喜。盛世大唐，如果要让李琮来执掌，朕也担心会生出祸端。”李隆基长叹一声。


武惠妃微微一怔，心道，你这个不立，那个不喜，你到底要立哪个？


正在心里暗暗不满，却又听皇帝的话传进耳朵，“朕这些儿子，没有一个让朕放心。倘若他们中有一人能像萧睿那般，既有满腹才学，又有经世之纶，还有勇武之气，朕又何必等到今日还迟迟不肯立储？”


“或者，能如宜儿那般恬淡多智也好。”李隆基喟叹着。


李隆基提起李宜，倒是冲淡了武惠妃心中的冰冷和“怨气”，想起自己女儿年轻守寡腹中还怀着一个孩子，武惠妃不禁长叹道，“宜儿的命好苦……她跟萧睿好不容易走在一起，如今却人去宅空，还带着一个遗腹子。”


提起李宜，武惠妃顿时又想起一件事来，不由冷笑了一声，“皇上，宜儿好歹也是皇上的女儿，当朝的公主，如今萧睿尸骨未寒，庆王就开始欺负萧家的孤儿寡母，哼，皇上要是不管，臣妾可是要为宜儿做主的。”


李隆基微微一笑，紧了紧手，将武惠妃拥着，“爱妃，朕看，你我就不要管这些儿女之间的事儿了……爱妃放心就是，萧家不是那么容易受欺负的。”


武惠妃刚要不满地说两句，李隆基哈哈笑了起来，“好了，召盛王进宫晚宴，爱妃与朕当面问问他，到底想不想进东宫？”


武惠妃陡然一震，迟迟才迟疑着问道，“皇上，你不是……”


“不错，盛王年纪太小，朕却是不太放心。但是，朕的皇位总是要由朕的皇子来继承的，盛王比其他皇子最大的优势就是年纪幼小，尚可以从容调教，免得败了李唐江山啊！”


“而且，盛王还有……”李隆基微笑不语，没有再说下去。


武惠妃大喜过望，挣脱开李隆基的怀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妾替琦儿拜谢皇上恩典！”


李隆基笑了笑，“起来吧。盛王毕竟是你我的儿子。”


※※※


玉真和李宜带着一众侍卫，怒气冲冲地站在长安东北角的这一座宅院门外，正要往里冲，却被李琮带着侍卫挡在了门外。


玉真冷笑着，“庆王，你将萧家的人关在此地，我劝你早早将人放了，皇姑我看在皇上的面上，替你们两家说和说和，此事就这么罢了，倘若你执迷不悟……”


玉真的话还没说完，李琮嘴角一晒，躬身一礼，“皇姑，不是李琮不给你和咸宜妹妹的面子，实在是你们找错了地方，这是庆王府的一座别院，里面何曾有萧家的人？”


李宜推开身边的侍女，面沉似水，上前冷冷地望着李琮，“庆王皇兄，你不要欺人太甚！子长虽去，但萧家还有我们姐妹四人在……你如此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


李琮微微笑着，“咸宜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


……


两下正在僵持间，就在玉真和李宜的耐性一点点消磨殆尽的时候，高力士和李琦匆匆骑马跑了来，高力士在马上远远呼道，“皇上口谕。”


李琦匆匆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庆王兄，玉真皇姑，父皇让我来……”


李琦的话还没说完，李琮便冷笑了起来，“让你来作甚？”


见李琮眼中投射出的赤裸裸的不屑一顾的神色，李琦却装作没有看见，依旧一点点地淡淡道，“庆王兄，父皇让我来看看，是什么事儿让庆王兄跟玉真皇姑和咸宜姐姐自家人闹误会。”


说罢，李琦拔腿就要往宅院中进，他的侍卫卫校等几人紧随其后。


庆王府的侍卫腰中的佩剑一横，就挡在了李琦的跟前。


李琦皱了皱眉，斥道，“放肆！”


李琦旋即又从怀里掏出李隆基的御赐金牌来，回头向李琮淡淡一笑，“庆王兄，这可是父皇的意思。”


李琮面色一凝，咬了咬牙，摆了摆手。


李琦笑吟吟地带着侍卫漫步走进院中。不多时，他就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身后，卫校等人搀扶着一个盛王府侍卫打扮的“孙公让”来。


见众人各异的神色，李琦向李琮拱了拱手，“庆王兄，好了，既然院中并没有萧家的人，我回去向父皇复命了。”


李琮面色阴沉地扭头无语，带着自己的人走进院中，轰然将院门紧闭起来。

第229章 喜从何来


玉真是何许人，见李琦的“矫揉造作”和故弄玄虚，便知是李隆基的意思。看起来，皇帝虽然明知李琮所为，但还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不想追究李琮。凭借她对李隆基的了解，这并不奇怪。但她却感到奇怪的是，盛王李琦这少年何时变得这般沉稳了？


玉真明白，李宜也不是傻子。但李宜心里却还是很不舒服，觉得着实咽不下这口窝心气去。


李琦笑着上前来躬身道，“皇姑，姐姐。”


被折磨地奄奄一息的孙公让早已支撑不住，被盛王府的侍卫匆匆送走，找大夫诊治身体去了。


玉真叹了口气，“宜儿，既然你们父皇出面，孙公让又没有伤了性命，此事就这么罢了吧。”


李宜默然无语，突然笑了笑，“琦弟今日表现，令姐姐刮目相看。”


李琦脸色微微涨红，怅然道，“姐姐，我这些天总是想起姐夫在世时说过的那些话……姐夫说的对，谁都帮不了我，只有我自己才能帮自己。”


……


……


“盛王殿下，大喜了。”武惠妃宫里的管事太监马德进的盛王府，见李琦和玉真、咸宜两女正在院中的葡萄树下说话，不由笑吟吟地躬身下去，“原来玉真殿下和咸宜公主殿下也在此，马德有礼了。”


马德是武惠妃的心腹，自然跟李琦和李宜熟络的很，他是这盛王府的常客，常来常往。


见马德兴冲冲的样子，李琦也是一怔，“马德，喜从何来？”


“殿下，皇上和娘娘召殿下和咸宜公主进宫晚宴，既然公主殿下在盛王府，也省的马德跑一趟萧家了。”马德嘴角的笑容越来越重。


“哦。”李琦摇了摇头，“好端端地，父皇和母妃怎么会召我入宫晚宴？”


马德笑而不语，“这个，呃，马德就不知了。”


玉真心头一动，突然叹了口气，心道，“你终于决定了吗？”


玉真起身轻轻拍了拍李琦的肩膀，“琦儿，跟宜儿赶紧入宫吧。皇姑有一句话你要谨记在心，你之本性纯真少年天性，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不要学寿王那虚来套去的花招。好了，皇姑回去了，待过几日，皇姑也自设宴为你贺喜。”


李琦更加怔住了。


一旁的李宜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会，突然眼前一亮，暗暗心里欢喜。


李宜和李琦一道直接进宫，到了武惠妃的宫苑这才发现，这其实照旧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李隆基两口子坐在上首，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宜和李琦并肩进来，一起拜倒在地。


“孩儿拜见父皇、母妃！”


李隆基嘴角玩味地望着李琦，笑而不语。而心情非常好的武惠妃则忍不住内心的巨大喜悦，竟然亲自起身去扶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笑道，“好了，在父皇母妃面前，不要这么拘谨。”


说着，武惠妃向李琦暗暗使了个眼色。


这眼色让李琦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生性聪颖，从马德的过度的兴奋与玉真的言辞古怪，再到自己母妃方才这个眼色，少年心里稍加梳理，便得出一个令他狂喜的结果来。喜从何来，天降之喜啊！


李琦忍不住向他往日里不敢正眼看的父皇望去，见他深沉的眼神中居然难得透出几分柔和，心里更加欢喜，激动地手心都颤抖起来。


坐定。


开始默默地吃喝，由于李隆基一直没有做声，这殿中的气氛着实有些诡异和沉闷。


终于，在武惠妃嗔怪的眼神中，李隆基还是缓缓沉声道，“琦儿！”


李琦一惊，陡然起身声音有些发颤，“父皇，儿臣在！”


“你可愿意做朕的储君？”


虽然心里有些底，虽然这句话期待已久，但当这句话真正传进耳朵的时候，李琦还是有些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他支支吾吾地，面色涨红起来，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武惠妃暗暗着急，忍不住出言道，“琦儿，你父皇问你话来。”


“愿意，我愿意。”李琦被武惠妃一催，急急道。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愿意就好。好了，你且坐下，待明日，朕就会传昭，立你为东宫太子。”


“这两日，你便留在你母妃宫中吧。”李隆基又道。


……


……


李隆基喝了一个酩酊大醉，他不顾武惠妃的再三挽留，还是坚持要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临走之际，他突然摇晃着身子大声问道，“琦儿，朕来问你，如今你势单力孤年龄又幼少，倘若要做了东宫太子……如今萧睿又不在，你身边无人，指望谁来着？”


李琦一愣，低低道，“孩儿指望父皇。”


“好，好。”李隆基大笑而去。


※※※


尘烟弥漫，铺天盖地而来的竟然不是吐蕃人而是爨人女王阿黛率领的5000爨兵，这让萧睿暗暗松了口气。


黑衣黑甲的爨兵阵容严整，号令统一，纪律严明，这让李光弼和李嗣业看了也不禁暗暗点头，对这统兵的爨人女王暗生了几分敬意。


一个女子，能整军如此，非常不易了。


阿黛依旧是萧睿熟悉的那一身火红色的红衣皮甲，修长而健美的身形在红衣皮甲的衬托下，显得分外英姿飒爽。阿黛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拜了下去，“阿黛迎接萧大人来迟了！”


萧睿拱了拱手，诧异道，“女王殿下何以知晓萧睿来此？”


阿黛用赞赏的眼神向那300赤裸着上身雄壮的羽林军军汉扫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阿黛早就得到消息，说是吐蕃境内有一支唐军纵横驰骋，阿黛一猜就是萧大人。所以，阿黛就率军来此接应，呵呵。”


萧睿一怔，“女王殿下怎么知道萧睿会走剑南道而非凉州？”


“萧大人的心思阿黛并不清楚。但是阿黛明白，如果萧大人仅仅是为了逃命，就不会在吐蕃境内搞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动静了。既然萧大人停留在吐蕃境内这么久，阿黛就想，萧大人会改道康巴，从剑南道回归。而最合适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爨区了。阿黛就带着5000爨兵驻扎在这一带，等候萧大人多时了。”


阿黛的神色微微投射出一丝狡黠，明媚而清澈的眼神使劲在萧睿的队伍中逡巡着，似是要找寻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的踪迹。


萧睿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阿黛，突然淡淡一笑，“不知这是女王殿下的主意还是女王殿下背后那位先生的……”


阿黛一呆，想了想便嫣然一笑，“难怪我师父说，这事儿瞒不住萧大人。没错，阿黛是奉师命在此等候萧大人。”


阿黛背后有一个神秘的唐人，传授了她一身的武艺和兵法韬略，还灌输给了阿黛一肚子的唐文化。而这，当日初次来爨区的时候，萧睿便是知晓的。但不成想，自己选择从康巴古道入剑南，竟然让这远在爨区的神秘人猜了个正着，由此不免真正勾起萧睿对他的浓厚兴趣来。


萧睿哦了一声，“多谢女王殿下的厚谊，萧睿铭记在心，容萧睿他日后报！”


阿黛吃吃一笑，“萧大人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倒是让阿黛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们爨人得到了萧大人的帮助良多，阿黛闻知萧大人有难，岂能不来相助？萧大人，此地距离我们爨区的阿丽城已经不远，阿黛恳请萧大人移军阿丽城暂且歇息两日。”


萧睿笑了笑，“是不是那位先生要见萧睿？”


阿黛嘻嘻笑了起来，“是哦，我师父从南宁州虽我一起行军前来，一直在阿丽城里等候大人呢，还望大人赏光。”


……


……


300羽林军终于得到了彻底放松的机会。在爨人载歌载舞的欢迎中，300羽林军士卒昂首挺胸地跟在萧睿的马后，纵马进了阿丽城，驻扎在城中爨兵的一所闲置军营中，被爨人好酒好肉地热情招待着。


而萧睿，在略加休息后，换了一身普通的唐人服饰，默然跟在阿黛屁股后面，去了城中一所幽静的爨人民居。路上，阿黛突然回头一笑，“萧大人，你不要开口闭口的女王殿下，叫我阿黛就好。”


“女王殿下是大唐天子册封的爨人女王，萧睿岂敢怠慢？”


“……”阿黛有些失望地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瞥了萧睿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举止从容，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是阿黛，不是女王！”


萧睿微微一笑。


而这个时候，他已经发现了那座非常寻常的爨人竹楼，门口站着的一个身着唐人青衫的苍老身形。此人面色清秀，即便是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也遮掩不住其脸上的清雅，颌下一缕雪白的长须，手中握着一根原木的拐杖，眼神深邃清宁。


老者在打量着萧睿，萧睿也在打量着他。两人默默对站在原地对视着，良久良久。


阿黛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跺了跺脚嗔道，“师父，你们总不能老是站在这里发呆吧？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好不好。”


老者微微笑了起来，躬身行了一礼，“久仰萧大人大名，老汉有礼了，请进。”


萧睿拱手还礼，面上浮起几分好奇，“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何以远离中原来到爨区定居？”

第230章 竹楼相会


看这阿黛的师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倒是真有几分高人的风采。萧睿一直在猜测他的来历，这究竟是个什么人？萧睿开动起自己的大脑网络开始不断地检索，费了半天的神，也没有“查询”出这老头是何许人也。


貌似，在这一段历史上，没有太过出名的高人隐士吧？还文武双全？


见萧睿神色变幻，老者淡淡一笑，端起他案几前的竹制茶盏，敬道，“这是老夫自制的清茶，闻听萧大人素喜清茶，还请品尝。”


萧睿一怔，心道他对我倒是挺了解的。


端起竹制的茶盏，一股子清香扑鼻而入，茶水淡绿清澈，漂浮着几枚翠绿欲滴的茶叶。萧睿小啜了一口，忍不住赞道，“好茶！入喉爽口，满口余香，清而不厌，茶中精品也。”


老者呵呵一笑，“想不到萧大人不仅浸淫酒道，还对茶道所知甚深哪。”


萧睿脸色一红，笑道，“萧睿顺口胡说，让先生见笑了。先生——”


老者见萧睿还是要问他的来历，便向阿黛瞥了一眼。阿黛皱了皱眉，嘟囔了两声，这才起身走出竹楼，并为两人掩住了门。


老者避而不谈自己的来历，反而缓缓起身，眼神变得再次深邃而清宁，淡淡道，“萧大人，开元二十一年夏，老夫夜观星象，见大唐上空万星聚拢，吉星高照，此乃大唐繁盛之兆。然则，天狼星却突起掠过天际，落入河洛之地，此又是凶兆……”


萧睿听着老者低沉的话语，心头感觉非常失望。他倒是什么高人隐士，原来不过是一个装神弄鬼的人罢了。什么占星术，从现代科学社会穿越而来的萧睿焉能相信这套把戏。


但老者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陡然一震，心里一颤。


“天狼星落入河洛之时，正是洛阳浪荡子萧睿脱胎换骨之际，萧大人以为然否？老夫钻研占星术数十年，却无从洞悉天机。但恰恰是开元二十一年夏的天机让老夫隐隐窥视到一丝，老夫观萧大人心海之中，倒是隐藏着莫测的天机……”老者这番话说着，眼中的深邃空灵越加如星空一般深不可测。


他渺渺的声音回荡在萧睿耳际，萧睿定了定神，缓缓起身道，“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也没有什么。只是老夫深觉，盛唐的吉兆似是被天狼星降世的凶兆所破，隐隐要有刀兵，隐隐要有乱世啊！但吉星高照之征又牢不可破，这让老夫颇为疑惑。”老者话锋一转，“老夫直到最近方才醒悟，这机变之棋子怕是掌握在萧大人手中呵。”


“先生的话让萧睿听不明白。”萧睿皱了皱眉。


“呵呵。行军之道，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而盛极必衰，盛衰循环，也是天道之理。人之祸福相依，朝代之纷纭更替，莫不是如此。大唐盛世已达百余年，如今怕是也到了盛极而衰的时候了。而至于这天下盛极而衰的变数，与萧大人有莫大的关系。”老者清宁深邃的眼神紧紧投射在萧睿的身上。


萧睿心中一惊，心道这老神棍莫不是要蛊惑自己造反吧？


老者见萧睿沉吟不语，便又自顾说道，“萧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且老夫从头道来。萧大人如今拥有绝世的财力，还有无与伦比的才声名望，无论是在朝在野，只要萧大人有心……一切就可以逐步推进，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萧睿对这老头的好印象渐渐减了大半。他淡然一笑，“我也听明白了几分，想必先生是把萧睿看成是颇具野心之人了。”


老者嘴角一晒，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萧睿愕然，面色慢慢阴沉下来。


“萧大人广行义举，又广加赈济，还捐献军饷……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老夫倒不以为，这完全都是萧大人的高风亮节……萧大人一反常态地公开支持盛王夺嫡，还有此番在吐蕃境内搞出的事情，竟然俘虏了吐蕃赞普……”老者说到这里，微微笑了起来。


萧睿皱了皱眉，“听先生的意思，是说萧某人纯属沽名钓誉了？”


“非也。”老者摇了摇头，“老夫看来，萧大人正在一点点为自己的来日做打算。举例而言，萧大人跟庆王李琮有嫌隙，所以萧大人绝不会容许庆王登基继位，所以萧大人才公开支持盛王参加夺嫡。”


“老夫说得可对？”老者呵呵笑道。


萧睿不得不说，这老头的确是猜中了他的心事，也看穿了他的几分心思。他深深地望着老者，点了点头，“有这方面的考虑。”


“不知萧大人想过没有，倘若事情最终不按照萧大人的推动和布置向前，萧大人又该如何？倘若大唐皇帝愣是要立李琮为储君，你又该如何？倘若大唐皇帝哪一天变脸夺了你的荣华富贵，你又该如何？倘若皇帝容不下你富可敌国的财势，你还该如何？……”老者的言辞变得犀利起来。


萧睿哑然。老头说得没错，他为了自保，为了将来的幸福生活，一点点在布置安排，试图推动历史在向着最理想的轨道前进。但是，倘若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和预想，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比如，假如李隆基要真是看上了自己的玉环，像历史上一样夺了去，他……萧睿想到此处，心头一滞，突然有一种晕眩感和窒息感。


老者笑了，笑得是那么的灿烂和诡异。


“所以，老夫觉得，萧大人最终，不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都会走上那一步，这是上天注定的结果和宿命循环，你逃避不了，大唐也逃避不了。”


老者缓缓起身在竹楼的壁上扯了一把，一张布制手绘的山河地理图呈现在萧睿的眼前。


“既然逃避不了，为将来计，萧大人何不早做准备？”老者用手指着吐蕃，“此番萧大人俘虏吐蕃赞普并将之带至大唐，这便是天载难逢的机会。”


萧睿默然不语，只是盯着那地图。


“此事只要运作的好，很容易变成萧大人的大荣耀大功绩，有了这份功绩，萧大人无论是在朝还是在军，都有了强大的资本……如果老夫没有料错的话，不久之后，大唐皇帝便会立盛王李琦为太子，继而，按照大唐皇帝多疑的性情，还会让庆王李琮入军，甚至可能让之节制一镇军马，从而以军权制衡新太子以及萧大人。”


“而一旦李琮以亲王皇子之身节制一镇藩属，其目的地必是陇右。而这个时候，便是萧大人脱离朝堂纷争，真正走向天下的绝佳时机。”


见萧睿还在保持沉默，老者顿了顿又道，“李琮暗中指使皇甫唯明在陇右私自扩军，以为事情做得机密，其实并非什么秘密。最起码，瞒不过城府深沉的大唐皇帝，想必也没有瞒过萧大人吧？老夫想，如果萧大人在朝中略微给李琮一点压力，李琮便会疯狂加快扩军的脚步，而这，就会触碰到大唐皇帝的接受底线——从而，为萧大人带来了机会。大唐皇帝为了防备万一，定然会让萧大人降临藩镇统兵以抗李琮。”


萧睿淡淡一笑，“直接召李琮回京便是，何必那么麻烦？”


“如果召李琮回京，李琮必反。这一点，多疑审慎的大唐皇帝必心知肚明。”


“……”


“而要抗衡陇右的李琮，萧大人必将去这——西域的安西四镇。西域与中原之间隔着茫茫戈壁沙漠，而西域之地颇多绿洲……萧大人完全可以在西域从容培植自己的力量，然后——即便是最后事败，也可退守西域。进可攻退可守，此乃天意也。”老者的话语间渐渐变得有些兴奋和狂热。


“什么天意，我想这是先生的意愿吧。”萧睿嘴角一晒。


老者不以为意，笑了笑，又缓缓坐了回去，“老夫只是就事论事，为萧大人说一说这未来之事。至于萧大人听或者不听，那便是萧大人自己的事情了。”


“请问先生究竟是何人？”萧睿追问道。他心里的好奇感越来越强烈，这老头太不简单了，抛开所谓装神弄鬼的星象论不说，他对大唐天下大势的分析、对于大唐皇帝品性的了解，都非常人所及。他，不会是一个隐士。


老者叹了口气，“萧大人一定要知道的话，老夫也可以直言相告。”


顿了顿，老者低低道，“老夫姓杨，大隋世祖明皇帝之嫡孙、大隋皇太子杨昭之子杨凌。”


此话一出，萧睿陡然一震，心道我那个乖乖，难怪口口声声大唐皇帝，口口声声朝代更替，原来竟是隋朝暴君杨广的亲孙子，天！


萧睿定了定神，突然笑了起来，“萧睿失敬了，原来先生还是前朝贵胄。今日先生厚意萧睿心领了。不过，萧睿并非刘皇叔，先生也并非诸葛亮，这所谓逐鹿天下的雄心壮志，萧某就权当是一场笑话，过耳不记了。告辞！”


萧睿飘然而去。


望着萧睿离去的背影，杨凌清越的脸上浮起一片笑意。阿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朗声道，“师父，你们谈妥了吗？”

第231章 处女香粉


杨凌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阿黛，记住师父的话，此人是你的命中贵人，也是你们爨人的贵人，只要他愿意帮你们，爨人就有出路！而且，阿黛，你的终身……”


阿黛面色一红，小蛮腰一扭，低低嗔道，“师父又取笑阿黛了……”


杨凌呵呵一笑，“阿黛，师父要离开爨区，去大唐各地走走了。”


阿黛一惊，一把抓住杨凌的袍袖，急急道，“师父，你怎么突然要离开阿黛？”


杨凌的神色变得微微涨红起来，他缓缓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淡淡道，“阿黛，师父隐居的日子太久了，如今这天下风雨欲来，为师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至于你们，只要你记住为师的话，爨人一切可保无虞。好了，你也是堂堂的爨人女王，不要做如此小儿女情态……说不定，没有多久，你我师徒就会再次相见了！”


“阿黛，你将师父的这封信转交给萧睿。好了，为师去也！”


一封信递在阿黛手上，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耳边旋进一阵风，等阿黛眼圈红着抬起头来的时候，杨凌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阿黛自幼便随杨凌学艺，见惯了他来去无踪的神秘行为，见他突然消失，虽觉有些怅然，但也并不奇怪。在她眼里，这个师父几近神仙，几乎是无所不能。而事实上，杨凌的深不可测，作为徒弟的阿黛自是最了解的。


想起师父的嘱咐，想起师父所说的自己的命中贵人萧睿，阿黛妩媚刚毅的脸上情不自禁地绯红起来。她跺了跺脚，向萧睿离去的方向飞身追去。


萧睿一边离去，一边在心里腹诽这古怪的老神棍。


一阵香风传进鼻孔间，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捏住鼻孔，萧睿回身看去，只见阿黛笑吟吟地绯红着脸，正扬手向他身上飘洒着一种淡淡的跟花粉一样的粉末状物体，不禁皱了皱眉，“女王殿下，这是作甚？”


阿黛格格一笑，非常胆大地伸手牵住萧睿的手，不由分说，就扯着萧睿一路小跑，穿过阿丽城悠长的街道，直入了她在阿丽城的临时府邸。


进了那座属于女王的布置相对比较豪华的竹楼，阿黛这才松开萧睿的手，屏退了所有的侍女，然后紧紧将竹楼的门紧闭，然后用清澈的眼神深深地望着萧睿，半响无语。


萧睿一怔，低低问道，“女王殿下，你……”


“不要叫我女王殿下，叫我阿黛！”


阿黛突然温柔地贴了上来，略微黝黑的俏脸上犹如一朵盛开的黑牡丹一般娇艳欲滴，吃吃笑道，“按照我们爨人的风俗，你已经被我洒上了我的处女香粉，你是我的男人了……”


萧睿一惊。爨人的这个风俗他是知晓的。所谓处女香粉，是爨人女子从小佩戴的一种据说是添加了初潮经血烘干制作出的香粉，凡爨女看中了哪个男子，就可以将香粉撒向其身，表明愿意将初夜奉献给他。


萧睿眉梢一跳，急急道，“你这不是胡闹嘛，我……”


阿黛笑容一敛，“怎么，阿黛自愿投怀送抱，你还有什么不肯的？”


“荒唐。”


萧睿扭头便要离开。


“我只要你做我的男人，并没有想要嫁给你。你放心，错过这一夜，我不会纠缠于你。”阿黛幽幽道，“你已经是我的男人，如果你离开我的竹楼，我只有自杀以雪耻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萧睿脚步一滞。


“我喜欢你。再说了，我师父说你是我的命中贵人，是我命中唯一的男人，既然上天将你送到我身边来，我不会再放过你。”阿黛说着便扑了过来，一阵风似地扎进萧睿的怀抱，紧紧用手环绕着他的腰间。


……


……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旖旎，让萧睿感觉如梦境一般，阿黛扑入了他的怀抱，继而他便在一种飘渺不定的幽香中迷失了自我，很快便被阿黛火热的身子挑动起了人性最本能的原始欲望。


阿黛扭动了一下充满弹性和质感的身子，用饱满的丰盈轻轻揉搓着萧睿赤裸的胸膛，一双玉手在萧睿的背上来回抚摸着，口中呢喃自语，“男人，你是阿黛的男人……萧郎，要了我吧……”


……


……


“萧郎，这是我师父给你的信。”阿黛温柔款款地依偎在萧睿身边，手指着阿丽城外那整装待发的300羽林军，幽幽道，“你回长安后，会不会忘了我？”


萧睿心中暗叹，这一场孽缘该怎么收场？他自问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但怀里这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肩膀上挑着十万爨人生存繁衍的重担，她无论如何想必是不可能抛下这一切，跟自己到长安了。


萧睿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这熟悉而又陌生充满火热的娇躯，低低道，“阿黛，你什么时候想来长安，我定然亲自出城迎接。”


阿黛眼前一亮，这短短的一句话表明了萧睿的态度。如果她愿意，萧家会有她的位置。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扉已经渐渐在开始向自己敞开了，这让她非常欢喜。她默默地依偎在他的身边，站在城楼上，任凭清风吹拂着她披散的黄褐色长发。


城下，令狐冲羽啼笑皆非地骑在马上，还是忍不住回头向城楼上紧紧依偎着站立的两人望了一眼，心道，“没想到这爨人的女王竟然也成了大人的女人……天，我回去该不该跟几位夫人说……”


而在令狐冲羽的身边，李嗣业和李光弼带着几个人紧紧地守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的便是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


※※※


长安。


李隆基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在第二天发布立盛王李琦为东宫储君的诏书。但正式的诏书虽然没有发布，消息却从宫里传了出去。此消息一出，朝野皆惊。


得到武惠妃强烈暗示的寿王李瑁，在权衡利弊之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灰溜溜地半公开表示退出了太子的争夺。毕竟，盛王跟他是一母同胞，盛王做了皇帝，他还能保持现有的荣华富贵，如果他不管不顾站出来反对，恐怕连母子兄弟都没得做了。朝中，目前盛王走向东宫的道路上，障碍只剩下李琮的庆王一系。


李琮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趁着李隆基还没有发布诏书，李琦入主东宫没有形成既定事实的状况下，庆王一系的人马声势浩大地纷纷向李隆基上书，强烈要求立庆王为储君。甚至，一部分原先支持寿王的朝臣，也选择了投向庆王一系。


接到奏报的李隆基，不置可否，没有任何的动静。甚至，连续两日的朝会上，面对汹涌的要求立庆王为储君的声浪，微笑不语。


为了提防李琮铤而走险对盛王下手，武惠妃这些日子将盛王留在了自己的宫苑中。朝中的动静当然瞒不住宫里的李琦，听说除了部分中立的朝臣之外，大多数人都在支持李琮，心底的惶然和郁闷就不用提了。


想起自己孤孤单单毫无势力，李琦不禁慌了神。


支持庆王的声音如此强烈，其实出乎了李隆基和武惠妃的意料之外。这，当然说明了庆王的手腕，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庆王的威望确实超出了其他的皇子。


按照武惠妃的意思，是想通过李宜和李腾空，争取李林甫对盛王的支持。只要李林甫转向，李林甫一系那为数不少的目前保持中立沉默姿态的朝臣，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毕竟，虽然李隆基已经表示立盛王为储君绝无更改，但毕竟作为储君，盛王的根基实在是太浅薄，将来……即便是坐上了储君的位子，也坐不稳哪。


但李腾空为此跑回家去，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李林甫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考量，竟然闭门不见李腾空。李腾空吃了自己父亲的闭门羹，郁闷地回了萧家。还没进门，李林甫派人就送了一封信来。


不过，信不是写给李腾空一人的，而是写给萧家四女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静观其变，喜从天降。”


李林甫的态度让盛王和武惠妃心里不满，但也没有办法。武惠妃忍不住亲自召见了李林甫一次，但李林甫还是以身体不适推拒，气得武惠妃在宫里暴跳如雷大骂了几声老东西。


就在武惠妃咒骂李林甫的时候，李林甫其实被李隆基召到了御书房。


君臣礼毕。


李林甫听完李隆基的“设想”，吃了一惊。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上前躬身道，“皇上，臣以为，庆王入主藩镇非常不妥。”


“哦，何以？”李隆基微微一笑，接着又叹息了一声，“李爱卿，朕已经决定要立盛王为太子，但是庆王——如果让庆王留在京城之中，岂不是要让他们兄弟相残，都是朕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不愿意看到这样啊。”


李林甫心里冷笑了一声，心道皇家天性凉薄，你心里何尝有爱子之心？不过李林甫却还是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神色，道，“皇上用心良苦了。”

第232章 天空一声巨响，萧睿粉墨登场


李隆基微笑不语。


只是这微笑，在李林甫看来，太过阴险和虚伪。


李林甫咬了咬牙，低低道，“皇上，可是庆王殿下支持皇甫唯明在陇右私自扩军……倘若再让庆王去了陇右，臣担心……”


李隆基摇了摇头，“皇甫唯明扩军，是打着防卫吐蕃人的旗号，朕也有所耳闻，但是朕并没有放在心上。”


李隆基嘴角一晒，“李琮毕竟是朕的皇子，他扩军无非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势力，以期争得储君之位罢了，这些朕心知肚明。但是换个角度看，吐蕃袭扰边关，河陇一线的确是需要扩增大量的兵员，只是如今国库空虚无力扩军——既然庆王和皇甫唯明肯出资为朝廷分忧，朕也乐享其成……”


说完，李隆基很是阴险的笑了起来。


李林甫心中一惊，心道好阴险的老皇帝。他这摆明了是想要阴皇甫唯明和庆王一把，如果庆王扩军只是为了增强自身一系的实力，作为皇帝他可以装糊涂，但如果你图谋不轨，没说的，他会毫不迟疑地举全国之力灭了他们。


一旦威胁到自己的统治和大唐江山，李隆基绝不会再讲什么父子亲情。


但他这却是在玩火，很容易玩火自焚的。李林甫心中叹息了一声，这皇帝还是太过自信、太过刚愎自用了一些，他总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事实上，一旦让李琮积聚到足够的力量，一旦他明白，储君已经再也没有一丝希望，为了皇位，他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这些话儿，李林甫却不会说了。


他躬身行礼，就要离去。但听李隆基却又沉声道，“李爱卿，萧睿还活着的消息，虽然朕已经封锁了起来，但想必你也知晓了吧。”


李林甫确实已经知道。作为独掌朝政皇帝一人之下的实权派人物，这大唐上下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住他。


他笑了笑，“皇上，臣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是知道，臣也不会多嘴，即便是对空儿，臣也没有说什么。”


李隆基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朕自有安排，暂且先让宜儿等几日吧，朕估摸着，这两日间萧睿也该回到长安了。”


※※※


朝会。


听着依旧喧闹的朝臣上奏议立庆王李琮为太子的声浪，李隆基一反常态，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这种不耐烦之态，落在殿中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林甫眼里。李林甫心里一跳，又是一阵狂喜：莫非，是萧睿即将或者已经秘密到京？


李林甫正在揣测间，却听李隆基沉声道，“诸位爱卿休要争执了，朕已经决定，册立盛王李琦为东宫太子！”


此言一出，表明了皇帝的态度。也说明，皇帝立储的决心已经下了。


众臣大惊，立盛王之前不过是一种传言，皇帝这些日子并没有正式表态。但今日却出人意料地表态了。


户部尚书裴宽心里一急，急急出班跪倒在地，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说。”


“皇上，在诸皇子之中，庆王殿下文武双全，才德兼备，众望所归，是东宫储君的不二人选……而盛王殿下，不仅年幼且毫无才学声望，皇上弃明珠而捧暇玉……”


“皇上，臣附议裴大人。”


“皇上，臣也以为，庆王殿下比盛王殿下更适合储君之位，还请皇上三思！”


……


……


在裴宽的带领下，支持庆王的一干朝臣不厌其烦冒着公开得罪盛王李琦的风险，进行了狂轰滥炸一般的上奏，说得李隆基头昏脑胀，烦不胜烦。但他还不能不听，只能耐着性子微笑倾听。


立储事关大唐江山社稷，李隆基不能独裁，最起码，也要做足面子上的功夫，充分聆听群臣的意见和建议——这便是所谓的议储之仪。这是从太宗皇帝朝时传下来的朝廷礼制，李隆基不能舍弃。


见局面又有混乱起来的态势，李隆基的眉头越加的紧皱起来。


高力士捧着几封越过兵部直抵宫中的边关密报，嘶哑着嗓子沉声喊道，“诸位大人肃静！”


别看高力士只是一个太监，但这殿中能惹得起高力士的人还真不多。高力士喊了这么一嗓子，众臣皆不敢怠慢，安静下来，静静地一起抬头望着缓缓走下皇台之下的当朝第一权势太监高力士。


高力士清了清嗓子，朗声呼道，“诸位大人，皇上接到陇右、河东、剑南三镇节度使密报，礼部侍郎、河陇监军安抚使萧睿萧大人顺利从石堡城突围，入了吐蕃境内……是时，萧大人亲率300大唐羽林军士卒，在吐蕃境内千里奔袭剿灭吐蕃军数千人，同时俘虏了吐蕃王都松芒布结……目前，萧睿萧大人已经带着吐蕃王昼夜疾驰返回长安！”


高力士的话音刚落，朝会上几乎要炸了窝。


萧睿竟然没有死？


竟然跑到吐蕃境内袭杀吐蕃军数千？


还俘虏了吐蕃王？


天哪！


众臣脸上皆显出了不可思议和无比震惊的神色，瞬间，因为立储而搞乱的朝堂在一阵骚乱之后，渐渐变得异样的安静下来。


既然萧睿还活着……这意味着萧睿又有了一笔大功在身，俘虏了吐蕃王，这等盖世功勋怕是空前绝后吧？这意味着盛王李琮又有了强大的助力。众臣慢慢开始打起了自己的算盘，一些保持中立的朝臣几乎是片刻间就决定倒向盛王李琦。


李琮面色苍白，他与裴宽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中的震怒都难以掩饰。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萧睿竟然还活着！他恨恨地咬了咬牙，暗暗咒骂起皇甫唯明来，竟然没有给他报个信息。


其实他真是冤枉了皇甫唯明。皇甫唯明在接到吐蕃人使臣抗议上奏皇帝的同时，就派出亲兵飞速赶往长安的庆王府通风报信。可是这报信的亲兵，刚刚进了长安城，就被李隆基手下的影子组织的人给控制了，至今还幽禁在长安城里的某处。


……


……


所谓天空一声巨响，萧睿粉墨登场。


高力士见众臣震惊无语的样子，微微笑了一笑，回头望了李隆基一眼，见皇帝发出会心的微笑，便扭头大声呼道，“皇上有旨，宣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河陇监军安抚使萧睿进殿见驾！”


萧睿定了定神，他昨晚就回到了长安。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进城回家去，就被影子秘密接进了宫去。跟李隆基密谈了一次，又将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安置在宫中，就歇在了宫里。当然了，他平安无恙的消息，已经被武惠妃派人报到了萧家。


他等候在殿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听着殿中众臣议立李琮的声浪，他心里非常淡然。在明确得知了李隆基的心意之后，他明白，李琮已经彻底失去了争储的机会。


李琮比李琦更优秀，谁都明白。就算是跟李琮有嫌隙的萧睿，也无法否认。但是，李琦却是目前最符合李隆基要求的一个皇子。


最单纯、年龄小，没有参与过党争，可塑性很强。李隆基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思去向李琦灌输他自以为是的治国理念。才学不够可以培养嘛，年龄幼小正好让朕调教嘛，这是昨晚李隆基跟萧睿说的原话。


听到高力士的宣召，萧睿定了定神，飘然进了大殿。


殿中鸦雀无声，众臣皆侧首望着眼前这个神态淡然英挺一如往昔、但比往昔肤色变得黝黑、又多了淡淡肃杀凛然之气的青年权贵，阔步而入，神色各异。


无视众臣或震惊或凛然或警惕或复杂的眼神，萧睿直入殿前，缓缓跪倒在地，朗声呼道，“臣萧睿，拜见皇上。”


李隆基哈哈一笑，居然起身摆了摆手，“起来，朕很高兴。面对石堡城数万吐蕃叛军的包围，萧爱卿不仅率军突围，还直入吐蕃境内，虏获吐蕃王，大大涨了我大唐的威风，朕很高兴！”


萧睿叹息一声，起身又躬身道，“启禀皇上，臣虽然率军突围，但仍然有数百大唐士卒流落吐蕃境内……还有众多大唐士卒为国捐躯，臣一想起来，汗颜无地！”


李隆基点了点头，“你或许还不知，郭知运已经率领残余的数百河东军冲出吐蕃，回返了河东了。”


萧睿大喜，“蒙皇上洪福！”


按照昨夜跟李隆基达成的“默契”，萧睿正准备上奏，要求皇帝对阵亡在石堡城的河东军士卒下旨褒奖封赏，顺便公开表示一下自己支持皇帝立盛王为储君的态度，却见庆王李琮阴沉着脸，缓缓走到近前，默默跪倒了下去。


李隆基眉头一跳。他有些不满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长子李琮，说句心里话，对于李琮，他还是有几分喜欢的。可是，李琮就是跟他太相像了，正是这种“相像”让李隆基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将李琮排除出去。


无他，他需要的是一个好控制的太子储君。李琮心性沉稳，颇有手腕，这些年又积攒下不少声望，根本就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人。如果让他登上了太子之位，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一点点侵蚀他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


其实，当年的李隆基就是这么做的。不过，如今他并不希望他的儿子这样做。

第233章 殿上交锋


李隆基心道，朕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此时此刻，你难道还不明白，储君之位已经不再属于你，难道你还要在朕面前……


李琮缓缓抬头来，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皇，眼神中的一丝怨愤和厉芒一闪而逝。


作为李隆基皇子最年轻有为的一个，李琮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李隆基居然如此罔顾朝臣的建议，宁可选择一个黄毛小子，也不肯立自己为储君。


他是皇长子，是唯一一个文武双全将来可以成就一番文治武功的皇二代。然而，他却被剥夺了这一机会。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李琮在心底里愤怒地咆哮着，神色微微有些扭曲和抽搐。


李琮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发现了裴宽那焦灼的神色。


“父皇，儿臣以为，萧睿犯有重罪，理当严惩，以儆效尤。”李琮的话让李隆基和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


石堡城被围，在数万人的包围中，萧睿不但保得自己平安，且还保全了千余名大唐士卒，而且，在吐蕃境内袭杀吐蕃军数千，还虏获了吐蕃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可以青史留名的大功绩，怎么要治罪？


李琮是不是气急败坏了？众臣多如是想。


就连裴宽都暗叹了一声，心道，“庆王啊庆王，此时此刻，你出言攻击萧睿，实为不智。”


李琮阴沉的目光投射在萧睿身上，却见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和嘲讽，不由怒道，“父皇，儿臣建议，夺去萧睿的官职爵位，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李隆基这回是真怒了。他冷冷一哼，“庆王，你出言构陷大臣，已经触犯大唐律令，倘若你说不出一个理由来，父皇也不能饶了你。”


萧睿心里冷笑，但面上却毫无变化，依旧是淡淡地。李琮的“攻击”，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李琮起身朗声道，“父皇，诸位大人，请问吐蕃军围城，两军交战，理应战死不让寸地，岂能弃城逃跑？而作为大唐军队的指挥，朝廷大臣，萧睿撇下伤兵独自逃生，何功之有？如果主将弃城而逃无罪反倒有功，恐怕会败坏了我大唐军队的军法纲纪了吧？”


众臣一愣，心道这庆王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哟。


见众臣向自己投来狐疑的眼神，又见李琮咄咄逼人的目光逼视着自己，萧睿不禁冷声笑道，“皇上，诸位大人，我军从渭州撤军这乃是皇上的旨意，萧睿在接到皇甫唯明大人的退兵军令后率军离开石堡城，怎么就成了弃城而逃的败军之将？”


萧睿越说越是激越，声音大了起来，“既然庆王殿下说到这里，萧睿倒是想要请教庆王殿下，何以到石堡城传达撤兵军令的传令兵晚了数日才到达？如果在渭州大军撤离的同时向石堡城报信，我军又怎能被吐蕃数万兵马围困在区区一座石堡城中？”


“皇上，请彻查此事，还阵亡将士一个交代。”萧睿躬身下去，面色涨红了起来。


萧睿的这番激动慷慨的话一出口，起码有半数的朝臣明白了几分。这定然是皇甫唯明秉着庆王的命令，故意让石堡城守军晚几天知道撤军的军令，然后让吐蕃军队有充分的时间重返赤岭以西地区……


众人心惊，心道这庆王好狠毒的心，这是要将萧睿置于死地啊！


萧睿愤怒而阴森的目光投射过来，李琮有些发慌，避过去大声道，“此事无从查起，渭州距离石堡城路途遥远，路上耽搁了也是可能的。”


萧睿冷笑一声，突然跪倒在李隆基跟前，“皇上，当日那传令兵目下就在臣的属下，分明是皇甫唯明特意嘱咐他晚一天赶往石堡城传令……请皇上明察！”


李隆基恼火地瞪了李琮一眼，心说朕好不容易才安抚下萧睿，你又主动挑衅，这下可好，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被萧睿扇了一个耳光。


李隆基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道，“好，李相，此事由你来查处。”


李林甫上前躬身，“臣遵旨。”


李琮身子微微一震，但他马上便冷静下来。他并不怎么害怕，就算是查到皇甫唯明头上，他也有信心撇清自己。


“父皇，更重要的是，萧睿擅自进入吐蕃境内，擅自诛杀吐蕃军，还虏获了吐蕃王……父皇，诸位大人，目前我大唐与吐蕃已经议和准备和亲，萧睿此举，无异于公开挑衅，向吐蕃宣战，这岂不是将父皇和大唐朝廷置于背信弃义的地步？”李琮一字一顿地说。


殿上一片哗然。李琮的话的确是说出了一部分人的担忧，包括章仇兼琼和裴宽等人。但章仇兼琼是萧睿的大舅哥，就算是心里质疑萧睿所为，也不会站出来构陷他罢了。


裴宽躬身出班，“皇上，庆王殿下言之有理，目下我大唐与吐蕃议和，萧睿这么一来岂不是再次挑起了唐蕃之间的战争？到时候，不仅朝廷要耗费大量钱粮，还会造成生灵涂炭……”


萧睿突然大笑了起来，“诸位大人，跟吐蕃人有什么信义可讲？自太宗皇帝时起，大唐公主和亲吐蕃者不知凡几，但吐蕃军队可曾停止过掳掠大唐的脚步？议和？那么，我请教裴大人，既然唐蕃已经议和，吐蕃数万大军为何围攻我石堡城守军，不把我等至于死地不放手？”


裴宽一怔，低低道，“那是吐蕃叛军所为。”


“叛军？”萧睿冷笑着，“萧睿当日在石堡城所看，数万吐蕃军队，其间还有吐蕃赞普的王旗在其中，焉能是叛军？”


裴宽皱了皱眉，“就算是吐蕃起兵，你擅自虏获吐蕃赞普，也甚为不妥，有挑起战争之嫌。”


听裴宽说了这话，萧睿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嘴角浮起一丝嘲讽，“谁说萧睿是虏获了吐蕃赞普呢？目前吐蕃国相杜赞谋逆，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在逃亡过程中适逢其会被萧睿所救罢了，而吐蕃赞普是自愿跟随本官回京面见皇上求救的，与萧睿何干？”


……


……


经过了这么一遭，李隆基册立李琦为太子的事儿反倒顺利通过了。或者说，众臣一看事不可阻，盛王入主东宫已成定局，谁还愿意去做这种坏人？


李隆基当即宣布了数道诏书。


一是盛王李琦的储君昭。


二是褒奖萧睿和300羽林军将士的封赏昭。萧睿在意料之中地被任命为太子詹事、右卫羽林将军，成为新太子的首席辅臣，还掌握了部分宫禁兵权。而翰林学士和礼部侍郎的职位继续兼着，至于那已经封赏出去的忠勇侯爵，李隆基自然是不好再收回。


李光弼和李嗣业，还有令狐冲羽，三人在萧睿的力荐下，进入右卫羽林军标下做了从五品下阶的果毅都尉。令狐冲羽就不说了，按理，李光弼和李嗣业，还是要到边塞军中才能发挥其才干，但萧睿暂时存了一点私心，犹豫良久还是将两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第三道诏书是关于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的。李隆基册封都松芒布结为开府仪同三司、辅国吐蕃王，并赐其宅院一座，侍女从人赏赐若干，安慰他暂且在长安小住，等时机成熟便出兵帮助其归国。


而最后一道诏书令人震惊。李隆基封李琮为河陇郡王，镇西大将军，领陇右6州并节制陇右一镇兵马，即日起离京赴任。


……


……


萧睿出了朝会殿堂，默默向宫门外行去。此刻，他着急回府里跟自己心爱的女人们团聚。萧睿几乎能想象得出，当日得到他“阵亡”的消息后，杨玉环等女那悲伤欲绝的哀恸。


至于那一直构陷自己庆王李琮，萧睿明白，自己暂时扳不倒他了。但是——萧睿心里想起当日在阿丽城里，老神棍杨凌的话语，嘴角不禁浮起一丝阴森。


“姐夫！”一个发颤的声音传过。


萧睿缓缓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见李琦清秀的面容一片涨红，眼圈发红，站在不远处，身子都微微有些发抖。


萧睿笑了笑，“盛王——啊不，太子殿下，多时不见了。”


李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他高呼了一声“姐夫”，居然就像小儿女一般地扑了过来。


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大唐储君！


李琦明白，如果不是萧睿的回归，这一天或许还会无限期地拖下去。此刻在少年的心中，萧睿已经不再单纯是他的辅臣，还是支撑他前进的力量。


感受到少年李琦的兴奋和对自己的真挚情感，萧睿也不禁有些感慨。他与李琦拥抱在一起，轻轻地安慰和平复着他激荡的心情。不远处，武惠妃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见两人紧紧相拥，欣慰地笑了起来。


“子长。”武惠妃慢慢走了过来。


“拜见母妃。”萧睿轻轻推开李琦，拜了下去。


武惠妃望着自己这个劫后余生的女婿，太子李琦唯一的精神和力量支柱，眼圈也是一红，叹息了一声，“回来就好。快出宫去吧，宜儿她们已经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萧睿点了点头，归心似箭，躬身一礼便要离开。


李琦也紧随其后，回头向武惠妃笑道，“母妃，我也回去了，姐夫回来了，谁还敢欺负我？”

第234章 真爱无言


武惠妃笑骂了一声，只得由他去。其实，时下的李琦也应该出宫去收拾一下，准备入主东宫了。别看东宫并不大，也并不奢华，在豪华宏伟的大唐三千宫阙中很不起眼。但东宫，代表着储君的权力，是皇权传承的象征。


成为储君，几乎是每一个皇子的梦想。因为从东宫走向那座皇台，已经指日可待。


出宫的一路上，李琦款款笑语，但萧睿却着实有些心不在焉。


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什么也比不上与自己的女人们重逢了。劫后余生，生死两茫茫，再相见，一如梦一场啊！


李琦见萧睿神色复杂，不由也被他的心绪所感染，叹了口气边走边道，“姐夫，你或许还不知道，当日你那个什么的消息传来长安，我姐姐她们几个差点没哭晕过去，完了都大病了一场。”


萧睿无语，心里却是一痛。


“姐夫，还有啊，章仇怜儿可是穿着孝服缺着礼仪就嫁进了你们萧家，姐夫，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李琦幽幽道，当日章仇怜儿的惊天动地之举，可是震动了整个长安城，就算是李琦这种不知情滋味的少年，也颇为感动。


萧睿浑身一颤，呆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章仇怜儿……”李琦低低讲述着，萧睿的面色由苍白又渐渐变得涨红起来。绚烂的阳光下，他眼前一阵晕眩，要不是有李琦搀扶了他一把，说不准会一头栽倒在地。


佳人用情如斯，自己真是惭愧之极。萧睿忍不住泪盈满眶，仰天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喊。


……


……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萧睿一路小跑出了皇宫，刚出了皇城西直门，便看到了那站立在道路一侧正在向皇城中翘首凝望的四女。杨玉环俏脸涨红，李宜神色焦灼，李腾空紧紧抿着红唇，章仇怜儿来不及更换那身白衣，脸上挂着淡淡的泪痕，白衣胜雪我见犹怜。


萧睿慢慢止住了脚步。他虽有满腹的情话，但真正见了，却木头地站在那里，眼望着四女熟悉妩媚且清瘦的容颜，一时无言看得痴了。而四女其实又何尝不是如此，萧睿回归的消息，这不亚于九天惊雷——大喜大悲的切换中，四女虽然满腹哀怨和思念情怀，但却都化为了一抹抹深情的凝望和飞扬的泪花儿。


真爱无言。在这深情的凝望中，无论是萧睿还是四女，都从对方眼神中读到了所有的东西。多时的思念，数月的撕心裂肺，都在短短的凝望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喜悦、幸福和温情脉脉。


“萧郎！”


“子长！”


最终，还是明媚的李腾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扑了过来。紧接着，杨玉环和李宜也抹去泪花儿，携手奔跑过来，一起投入萧睿的怀抱。


……


……


章仇怜儿默默地站在一侧，流着热泪看着萧睿跟三女深情拥抱，却见萧睿慢慢推开三女，向她走来。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萧睿已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不由分说俯身就吻了下去。


章仇怜儿嘤咛一声，满腹的相思煎熬，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以泪洗面，伴随着肩头的抽动和绯红的双颊，一一融化在萧睿如火的激情爱恋中。良久，她猛然醒悟过来，这还是当街啊，路上多有行人，她急急推开萧睿，红着脸小声道，“子长……”


“怜儿，我会还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萧睿上前来牵住章仇怜儿有些颤抖的小手，朗声道，“玉环，宜儿，空儿，走，我们回家！”


※※※


萧睿平安回到长安的消息旋即在长安城里传播了开去，长安城里无数人都在为萧睿和他的女人们祝福。当萧睿带着四女终于再次踏入萧家门槛的时候，便拉开了萧家阖府上下狂欢庆祝的序幕。


萧睿刚刚在自家的花厅中落座，就又从李腾空口中得知了李宜有喜的消息。


萧睿呆了半响，直勾勾地盯着李宜以及李宜那还看不出有任何凸起迹象的小腹。众女笑吟吟地，李宜面色绯红，在萧睿越来越变得狂热的眼神注视中，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忍不住低低嗔道，“子长，你看啥呀！”


萧睿忽的起身，三步两步冲到李宜跟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原地打起了转转，狂喜道，“宜儿，谢谢你，我要有孩子了……哈哈哈，我要有孩子了！”


章仇怜儿笑着上前扯了扯萧睿的衣襟，“子长，慢点，可不要动着宜儿妹妹腹中的孩子！”


萧睿一怔，这才醒悟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李宜放下，然后俯身下去，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


李宜大羞，嗔道，“羞死人了，子长。”


章仇怜儿和杨玉环站在一旁欣慰地笑了起来，李腾空更是伸出葱白一般的玉手，指着萧睿嘻嘻笑道，“萧郎，你好偏心哦，我们姐妹四人，凭什么只有宜儿姐姐有喜啊！不成，我也要一个孩子……”


李腾空跑过来，扯住萧睿的衣襟，不依不饶地撒起了娇。


李宜脸上羞红一片，顾不得理会李腾空，赶紧趁机溜出厅去，在侍女的簇拥下红着脸回了自己的卧房。杨玉环笑着走过来，拉起李腾空的小手，伏在她耳边小声道，“空儿妹妹，走，我们先回房去……”


李腾空一怔，继而醒悟过来，回头瞥了一眼面色涨红如红苹果一般的章仇怜儿，又是嘻嘻一笑，“对哦，萧郎，今日你属于怜儿姐姐，你可不许欺负怜儿姐姐……”


“走吧，空儿妹妹。”杨玉环忍住笑，扯着李腾空就往外走。


“不许欺负怜儿姐姐哦，你要欺负她，空儿可饶不了你。”在临出厅前，李腾空还是笑嘻嘻地回头来留下了这么一句暧昧的“狠话”，浑然不顾章仇怜儿已经羞得垂下头去，身子微微发颤。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平缓了一下因为李宜有孕而激动的心神。他缓缓拉起章仇怜儿的手，柔声道，“怜儿，去你的房中说话。”


章仇怜儿垂首不语，柔弱的肩头微微发抖。


萧睿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毫无犹豫地将抱着她向花厅外行去。


花厅外，萧家的下人侍女们来来往往，见自家主人抱着章仇怜儿一路行来，不由都呆在了当场。章仇怜儿虽然全身都伏在萧睿怀里，但她耳边也隐隐传入了侍女们低低的私语声，不由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低低颤声道，“放，放我下来。”


萧睿嘿嘿一笑，“怕什么，怜儿，不怕。你们看什么？赶紧该干啥干啥去。”


萧睿瞪了一眼，侍女下人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作鸟兽散。


“少爷，庆王来访！”那刃的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拱门处传来，萧睿一呆，皱了皱眉，抱着章仇怜儿回头问道，“他来做什么？”


“小人不知。”那刃垂首道。


“好了，我知道了。”萧睿缓缓放下章仇怜儿，“我这就去见他。”


“怜儿，你先回房去，我一会就来。”萧睿柔声说着，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转身离去，向外院的客厅缓步而去。


路上，萧睿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他跟李琮，已经势成水火势不两立，没有了一丝和解的可能。派刺客行刺，军中做手脚，以及趁火打劫试图占有萧家的产业，李琮在萧睿心里已经成为一个深恶痛疾的对象。如果，如果李琮不是皇子亲王，暂时还动不得，萧睿早就展开猛烈的报复了。


这份怒火，这份仇恨，深深地埋藏在了萧睿的心里。一旦等他找到时机，便会对其迎头痛击。对于李琮这种位高权重的皇族，只能一击毙命不能让其有喘息的机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在没有万全之计、在没有合适时机的情况下，萧睿隐忍不动。


忍字头上一把刀。但隐忍归隐忍，隐忍也有一个限度。倘若李琮继续得寸进尺，继续触碰萧睿的底线，他也不会坐以待毙。正所谓，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了。


“他来做什么？”萧睿心念百转。如今萧睿已经跟新太子李琦捆在了一体，而他也注定失去了夺嫡的机会，难道，他还不死心？


抑或者，仍然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萧睿冷哼了一声，眼中的厉芒越来越重，他站在外院中久久地沉思着，并没有立即进入客厅。而客厅中，李琮也正与裴宽站在一起，透过客厅洞开的大门，默默地凝望着院中一脸阴沉的萧睿。


“殿下，我们……”裴宽低低道。


“不要说了，本王就等他进来。”李琮淡淡一笑，将复杂的目光从萧睿身上转移了回来，回身慢慢向萧家客厅中的座次行去。


李琮缓缓趺坐了下来，探手从面前的案几上端起萧家侍女刚刚送过来的香茶，低头小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裴宽焦灼地望望门外的萧睿，又回头看看趺坐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李琮，哭笑不得，只得暗暗叹息。


李琮突然提出要来萧家，他究竟想要干什么，裴宽也摸不准。

第235章 正式决裂


厅中的李琮不着急，厅外默然站立的萧睿似乎也并不着急，却急坏了裴宽。


作为庆王一系的主力，作为户部尚书，作为一个耿介之臣，裴宽其实并不愿意跟萧睿走上对立面。道理很简单，萧睿虽然得到皇帝宠信，身后又有强大的背景，但萧睿并不是一个奸佞弄臣。最起码，他没有给李隆基出什么坏点子败坏纲纪，反而给大唐解决了不少麻烦。


而且，萧睿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雅人品和急公好义的品格，颇得文士出身的裴宽的好感和赞赏。


然而，因为李琮的存在，两人却不得不成为敌人。


其实，裴宽不是昏庸之人，他之所以站在李琮一边，一则是回报李琮早年的礼贤下士和相交之情，二则是在他看来，在李隆基的皇子中，唯有李琮最适合继承大唐江山。


李琮正在默默地饮茶，却见萧睿走了进来。


萧睿面上神色淡淡地，但却没有失去了应有的礼数，他向李琮躬身一礼，“臣萧睿，见过庆王殿下！”


李琮居然亲切地笑了起来，起身回了一礼，“萧大人多礼，本王冒昧来访，倒是打扰萧大人了！”


萧睿目光一转，向裴宽拱了拱手，“原来裴大人也在此，失礼了！”


裴宽尴尬的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


令裴宽感到滑稽的是，萧睿跟李琮对坐着，竟然说起了一些轻飘飘的闲话和家长里短，李琮甚至还笑着对萧睿说了一些李宜幼年时的“丑事”，说着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样闲扯淡了好半天，就在萧睿和李琮犹如多年不见老友一般越来越亲切和热络的时候，裴宽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尴尬，起身告辞而去。李琮并没有阻挡，因为他今日带裴宽来，只是向萧睿暗示一种态度。裴宽是庆王一系的铁杆，绝对没有被别人拉拢而去的可能。


“萧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本王今日来，有三件事。”李琮终于还是淡淡地说出了来意。


而这，萧睿早就心知肚明。


“哦，殿下请讲。”


“第一件事，本王要为之前的种种，向萧大人正式道歉。”说着，李琮霍然起身，飞快地向萧睿连鞠三躬，以至于萧睿根本来不及起身闪避。


萧睿心里冷笑，但面上还是浮现出“诚惶诚恐”之色，“殿下这样可是要折杀萧睿了。”


“本王不愿意再说那些废话了。不错，无论是派刺客行刺，还是军前的手脚，以及日前对萧家产业动手，都是本王所为。”李琮一字一顿道。


李琮的异常坦白，尽管萧睿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


“本王这些日子考虑良久，本王跟萧大人其实不该成为仇敌。”李琮用诚挚的口气道，“如果能跟萧大人化解前嫌，本王宁肯主动向父皇承认这些事情，公开向萧大人郑重道歉，哪怕是受到重罚也在所不惜。”


萧睿一怔，心道这李琮可是抛出来一个大大的筹码呀。


“第二件事。这世间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远的利益。”李琮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只要萧大人能跟本王站在一起，本王他日登上皇位，一定会厚待萧家，效仿太宗皇帝，册封萧大人为一人之下的王爵如何？”


萧睿心里暗暗冷笑。他毫不怀疑现在李琮的诚意，但目前是目前，要是等他坐上皇位之后，心态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了。不要说那些鸟受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前例，就是萧家跟李琮之间那些已经纠缠不清的“纠葛”，也根本无法真正化解。恐怕，他当上皇帝的第一天，就会对自己下手，萧睿不会这么愚蠢。


这李琮跟李隆基太相像了，就算是没有任何仇怨和嫌隙，萧睿也绝对不会支持他。


萧睿想到这里，淡淡笑了笑，“承蒙殿下厚爱了，只是太子殿下对萧家、对萧睿有提携之恩，萧睿唯有尽力相报了，还请殿下谅解。”


李琮呆住了。他自问此番是舍弃了作为皇子的体面，拿出了十万分的诚意和百分百的诱惑来。但这萧睿竟然还是不为所动，一句话就都给挡了回来。


“萧睿，本王还不明白，你非要跟本王为敌吗？”李琮有些恼火地道，但还是压制住了汹涌的怒火。


“请教殿下，萧睿从始至终，可曾有任何冒犯殿下的地方？”萧睿冷冷道，“难道，萧睿不投靠殿下，就犯了死罪？就可以让殿下罔顾大唐律法，罔顾皇族亲情，一定要将萧睿置于死地而后快？”


李琮噎住了，好半响才沉声道，“萧睿，盛王能给你什么？盛王能给的，本王会双倍给你……”


萧睿摇了摇头，“盛王能给萧睿的，殿下永远给不了我。”


李琮一怔。


“萧某此番陷落在吐蕃境内，盛王没有因为萧某不在而与萧家疏离……请问殿下能做到吗？”萧睿嘴角一晒，“就算是萧某投在殿下门下，如果萧某失去了利用价值，你定然还是会趁火打劫，对萧家产业下手吧。”


“所以，盛王的天性纯良，是殿下永远不能比的。”萧睿摆了摆手，“况且，宜儿对我情深意重，我岂能弃盛王而转投殿下？这，绝无可能。”


李琮面色阴沉下来，良久才沉声道，“萧睿，本王难道还比不上盛王那个毛头小子？”


“萧睿不能否认，也无法否认，论起文治武功，盛王都无法跟殿下相比，在皇上的诸皇子当中，要属殿下最为出类拔萃。”萧睿这话说的倒是出自肺腑，但这话说到最后就不由带上了几分嘲讽，“但是，萧睿还是选择了盛王，就如皇上一样。个中原因，以殿下的智慧，应该不难理解。”


李琮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勃然色变，霍然起身，冷冷地瞪着萧睿，声音越加的阴沉了，“既然如此，本王不妨跟你说句老实话。本王今日来的第三件事，就是想告诉你，无论如何，本王对皇位志在必得！”


“盛王的太子之位能做多久？”李琮哈哈狂笑着，“本王即将就藩，咱们明白人不说糊涂话，你当知道本王的意思！”


萧睿不禁摇了摇头，太疯狂太猖狂了。李琮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承认自己有不惜造反也要夺取皇位的心思。


萧睿也缓缓起身道，“殿下难道就不怕萧睿据实禀报皇上，说殿下有不轨之心吗？”


李琮傲然一晒，“你尽管去，本王倒是要看看，父皇是信任你还是信任他的皇子。”


萧睿淡淡一笑，“既然如此，殿下就好自为之了。萧睿也想看看，殿下是如何一步步登上皇位的。”


李琮冷笑着大步走向厅口，回头来阴森森地道，“你记住今日本王说的话，他日本王率军杀回长安，第一个诛杀的就是你萧睿。”


萧睿冷哼一声，“我等着你。”


※※※


这下算是跟李琮正式翻脸了。但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提前到今天，萧睿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于李琮的威胁，他已经摆上了他大唐穿越人生的首要位置，为了自己和自己女人们的幸福生活，他当前乃至以后的一段时期，都会以打击李琮为首要目标。


当然，他最大的依仗是对于历史的熟知和对于李隆基的了解。就算是历史没有任何改变，将来登上皇位的也是李隆基的另一个儿子李亨，而非李琮。


但李琮搞了这么一出，倒是提醒了萧睿。裴宽是李琮的死党，如果裴宽继续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下去，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暗中支持陇右的扩军。


不，必须要把裴宽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弄下来。萧睿想到这里，狠狠地跺了跺脚。但就算是他也不能否认，裴宽的理财之能在大唐朝臣中视首屈一指的，且此人清正廉洁，是户部尚书的不二人选……动裴宽或许并不难，有李林甫在暗中使绊子，再加上萧睿和新太子的影响力，裴宽去职只是迟早的问题。


但是，谁来替代裴宽？萧睿可不愿意让一个庸才或者贪官取而代之，那样的话，他可就成了大唐的罪人。


在去章仇怜儿卧房的路上，萧睿思来想去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直到他看到羞答答的章仇怜儿时，才蓦然想起章仇兼琼来。章仇兼琼不比自己，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对于朝政和国事的洞悉，比自己这个新人菜鸟强得太多了。


章仇怜儿乖巧地依偎在萧睿怀里，心情欣喜中带有几分忐忑。可是，等候了良久之后，见爱郎也没有做出自己想象中的“羞人动作”，不禁微微有些失望和幽怨。


萧睿俯身望去，见章仇怜儿绯红的脸颊上微微露出几分幽怨，不禁心头一热，俯身就吻住了她的红唇，而那只手也顺势伸进了她的衣裙，轻车熟路地握住了她的一团弹性而温柔滑腻的丰盈。


章仇怜儿长到20多岁，哪里经过这种阵仗，她身子猛然抖颤了几下，便毫无抵抗力地融化在萧睿的香艳进攻中。


但就在章仇怜儿彻底沦陷的最后关头，又有人来打扰了。这回是秀儿，当秀儿的声音响起在门外，萧睿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第236章 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


“少爷，门外来了很多百姓，来给少爷贺喜。”


秀儿的话传进来，萧睿一怔，手恋恋不舍地从娇喘吁吁的章仇怜儿身上收了回来，忍不住笑了起来，“怜儿，看来我想吃了你，还真不容易。”


章仇怜儿嘤咛一声，羞得埋首在萧睿怀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怜儿，跟我一起去看看吧。”萧睿温柔地替章仇怜儿整理好衣裙。


……


……


门口涌来的老百姓之多，让萧睿吃了一惊。要不是那刃这批护卫忠于职守，怕是这群激动的人流早就冲进萧家来了。


人声鼎沸。男男女女，老少皆有，很多百姓手里挎着装满鸡蛋和各种菜蔬礼品的竹篮，拼劲全力都要向前挤过去。


“萧大人出来了……”


“看，那就是萧大人了……”


“好人有好报啊……”


“萧大人……”


嘈杂而激动的声浪随着萧睿与章仇怜儿手牵手走出萧家大门而爆发起来，人流开始涌动着，那刃等一群护卫紧张地拉起手团团保护在萧睿两人身前，阻挡着人流的前进。


“乡亲们，感谢大伙的深情厚谊，萧睿在此有礼了。”萧睿看着众人的热情，心头也不禁有了几分感动，躬身团团一礼。


“萧大人给我们行礼了，我们不敢当啊……”


人流中有人呼唤起来，无数双手臂高高举着竹篮，献礼声响成一片。


章仇怜儿盈盈站在一旁，心头也是非常的感慨和感动。萧睿多时的慈善义举，萧家大笔大笔钱财的付出，换来了长安下层百姓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这种来自民间的声望，怕是皇帝也难以企及。


在这个王权时代，从来没有哪一个权贵富人肯真心拿出家财来资助穷人。就算是有人施粥，也多半是为了博一个乐善好施的虚名。但萧睿和萧家却不同，几乎是在竭尽全力在做着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酒徒书院为贫困幼童提供了读书上进的机会，酒徒养老院和酒徒赈济院资助了无数的长安以及周边州府的穷人。这些日子，李宜和杨玉环、李腾空无心料理这些杂事，就都落在了章仇怜儿的头上。而正因如此，章仇怜儿才明白，萧睿和萧家为此付出多么大。


而作为萧家产业的“总经理”，章仇怜儿也自是清楚，大唐各地的酒徒酒坊和萧家产业也都逐步在展开类似的赈济行动。这样算下来，萧家产业每年巨大的利润中，有至少2成投入了慈善事业。


面对这些纯朴的长安底层百姓，萧睿心头感到了异样的宁静和平和。他甚至走上前去，从一个妇女的手中接过了一个竹篮，然后躬身道谢。


“乡亲们，感谢大家的厚意，这些礼物，萧睿都收下了。只是萧睿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大伙，不知道大伙能不能帮萧睿这个忙？”萧睿朗声道。


人群又是一阵激动的回应。


萧睿摆了摆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乡亲们，这便是章仇怜儿，是萧睿的夫人，大家认得她不？”


章仇怜儿措不及防，被萧睿一把抱了过来，她面红耳赤地听着人群中传来的那些关于她义无反顾守着萧睿灵位成婚的惊叹和赞美，脸色越来越绯红，身子软弱无力地瘫倒在萧睿的怀里。


萧睿呵呵一笑，“乡亲们，萧睿欠怜儿一个婚礼。那么，明日，萧睿就要去章仇府上亲自迎娶怜儿过门……恳请乡亲们赏光，明日正午时分，随萧睿一起去章仇府上迎亲如何？”


“好啊！”


“我们愿意！”


“祝萧大人和章仇怜儿小姐早生贵子哟！”


人群的叫好声和祝福声一浪高过一浪，章仇怜儿没有想到萧睿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行为，竟然让一群长安百姓随他一起去迎亲。章仇怜儿根本就不愿意萧睿再去为她弄什么婚礼，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形式，只要能跟心中的爱郎长相厮守，别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就知足了。


但萧睿的心意和浓浓的爱意，章仇怜儿却是无法阻拦。眼前一阵晕眩，剑南道才女怜儿小姐幸福地晕厥在萧睿的怀里。


※※※


御花园。


开元二十四年长安的这个夏季特别的燥热，朝会完毕，即便是勤勉的皇帝李隆基也忍不住去了阴凉的御花园中消夏纳凉。


李隆基将手中的一杯冰镇凉茶递给了一旁的武惠妃，忍不住向她笑了起来，“爱妃，这萧睿只要在长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长安搞出一场大动静了，真是……”


武惠妃笑着起身，“皇上啊，章仇怜儿对他用情之深毫不亚于宜儿，萧睿这般，也算是给了章仇兼琼一个面子，呵呵。”


“老东西，给朕说说，他都搞出了些什么？”李隆基回头望着恭谨站在他身后的高力士。


高力士呵呵一笑，“皇上，今日长安城中起码有半数的酒肆被萧家包下，专门免费招待长安的百姓，凡是前来贺喜的百姓，都可以进去免费享用萧家提供的酒菜……而此刻，想必萧睿已经带着数百长安百姓赶到章仇兼琼府邸之外，去迎亲去了。”


李隆基嘴角一抽动，“好大的场面啊，萧睿总是给朕带来惊喜。”


望着武惠妃带着几个侍女去了御花园深处去，李隆基突然低低道，“老东西，今日朝会上，萧睿和李林甫、章仇兼琼三人同时给朕上了本奏，要朕免了裴宽的户部尚书，由剑南道节度使郑陇接替，你意如何？”


高力士见李隆基嘴角那淡淡的笑容，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高力士躬身一礼，“皇上，老奴也觉得，庆王殿下就藩陇右，而裴宽又是庆王的心腹……”


高力士说到这里突然醒悟过来，这事儿涉及皇家私密，不得不冒出一身冷汗，止住了嘴，再也没有往下说。


好在李隆基旋即自己接过话去，“庆王就藩陇右，是朕预留的一枚棋子，但是朕也担心庆王会铤而走险尾大不掉，裴宽把持户部……但是，相对于户部的裴宽，陇右的皇甫唯明更是让朕头疼。”


高力士一惊，但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李隆基自顾说道，“老东西，皇甫唯明这陇右节度使是不能再做了……但是，朕正在犹豫，该由谁来接替他呢？”


高力士还是默然不语。这种场合他经历得多了，他是李隆基的绝对心腹，在他面前，李隆基几乎从来不隐瞒自己的喜好憎恶，但，不瞒着他，不代表他可以参与。所以，在很多时候，在李隆基“喃喃自语”的时候，高力士都是保持着恭谨的沉默。


“也罢，就治他一个玩忽职守之罪，否则，朕如果不动动皇甫唯明，萧睿怕是不肯甘心啊！”李隆基想起昨日玉真急匆匆闯进宫来强烈要求他处置皇甫唯明和李琮的一幕，不由头疼地叹了口。


高力士突然插话了，“皇上，萧睿因此差点丧命……皇甫唯明罪责难逃，治他一个玩忽职守之罪，也足以显现皇上的恩典了。”


“行了，一会你去一趟李府，把朕的意思跟李林甫说说，此事就这么了结吧。还有，你去庆王那里一趟，敲打敲打他。如有再犯，朕绝不轻饶。”


“是。”


“对了，盛王——哦，不，太子最近在做些什么？”


“太子殿下还没有搬进东宫，听说他拒绝了一些大臣的宴请，闭门不出呢。”


李隆基呃了一声，突然笑了笑，“好了，去传朕的口谕，让他搬进东宫来吧。还有，速速命他去一趟萧家，替朕向萧睿道喜吧。”


※※※


这绝对是一场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的盛大婚礼。


先是有数百名长安百姓穿着节日的盛装，簇拥在章仇家门外，欢呼着。而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长安百姓甚至是商贾都闻风而来，当然其中不乏看热闹的。欢乐的人流将章仇家所在的这条宽阔的街道全部挤满，嘈杂的声浪直入云霄。


章仇兼琼和章仇老夫人欣慰地站在院中，眼睁睁地看着府门缓缓打开，而一身华丽喜袍的萧睿和章仇怜儿手牵着手一起步出府门，门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萧睿和章仇怜儿笑吟吟的携手一起向人群躬身行礼，人流欢呼着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萧睿侧首看着章仇怜儿，见她脸上弥漫着的幸福和感动神色，不由笑了笑，紧了紧手，拉着她，缓缓沿着人流分开的道路向街头走去。


掌声雷动，欢呼声声震长安，不知道是谁将竹篮中盛满的鲜红花瓣飘洒向萧睿和章仇怜儿的身上。


轻轻的风吹来，漫天的花瓣如雨，在章仇怜儿眼前飘舞着，耳边传来无尽的欢呼声和祝福声，章仇怜儿泪盈满眶，眼神迷离起来。


走到街头，章仇怜儿再也忍不住，扑到在萧睿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不过，这是幸福的眼泪。


不远处，萧家准备好的香车等候着。在众人兴奋的注视中，萧睿一把抱起羞红着脸的章仇怜儿，大步走向了香车。


身后，是无数双挥舞的手臂，是响彻整个长安的掌声和欢呼声。

第237章 刘幽求入狱


萧睿与章仇怜儿补办的这一场另类的盛大婚礼，尽管与时令规制的结婚礼仪大相径庭，但萧家还是在长安城里包下了数十座大小酒肆，敞开门招待前来的贺喜的长安百姓。而萧家，更是大办宴席，萧睿虽然没有请客，但闻听消息的长安权贵还是蜂拥而至。


玉真和新任太子都到府恭贺，长安权贵们竞相前来。


让萧睿感到意外的是，不请自来的宾客中，居然也不乏前庆王和寿王一系的人员。旋即他就明白了几分，朝廷政治新格局的构建，新太子的产生和庆王李琮、寿王李瑁的相继退出，促使朝臣的阵营发生了悄然的变化。


一部分观望，一部分倒向李林甫，而一部分则因为章仇兼琼的关系直接向萧睿和李琦一边靠拢。


更让萧睿感到意外的是，寄居长安的吐蕃赞普也亲自到府恭贺，而跟随在他身后的，还有长安城里的所有吐蕃商客。


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目前寄人篱下，能不能返回吐蕃重掌大权，只能依靠大唐，对于萧睿这个能直接影响大唐皇帝决策的新贵，他不得不收起对萧睿满腹的“怨愤”，刻意结交起来。而至于那些吐蕃商客，萧睿心里暗暗一笑，想必是为了酒徒酒坊拒绝跟他们做买卖的事儿吧？


“哎呀，尊敬的吐蕃王殿下，萧睿何德何能，敢让殿下亲临？”都松芒布结毕竟是吐蕃人的王，又经过了李隆基的册封，听说吐蕃赞普亲自前来，不能不亲自出迎。


都松芒布结身着华丽的吐蕃王装，笑吟吟地下得大唐皇帝御赐的车撵，上前来拱手道，“萧大人新婚大喜，本王岂敢不来道贺？”


说罢，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萧睿望见都松芒布结身后那众多吐蕃商客以及那一车贵重的贺礼，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也没说什么，只是随即当着吐蕃人的面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解除了对于吐蕃的烧刀子酒禁售令。


吐蕃商客们狂喜，纷纷向萧睿躬身相谢。


……


……


就在萧家沉浸在一起喜气洋洋气氛中的时候，一辆凄凉的囚车缓缓驶进了长安城里，直入刑部大狱。长安城里行人来去如梭，尽管不乏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囚车中蓬头垢面的囚犯，但恐怕不会有人想到，这竟然是权倾一时的前相国、太子太保的刘幽求。


刘幽求，学识渊博，有胆有识，机敏善断，为唐室中兴立下了汗马功劳。当年，李隆基被睿宗皇帝立为太子，刘幽求居功厥伟。因刘幽求累立大功，被授中书舍人，爵中山县男，授二子五品丞，二代俱赠剌史。后进尚书右丞，徐国公，增封户至五百，李隆基对其恩宠有加，甚至赐其“铭诸铁券，特免十死”的丹书铁劵。


但因为刘幽求是前太子李瑛的心腹死党，李瑛谋逆事败后，刘幽求受到李隆基的冷落。之后，又被李隆基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贬黜出京，去了岭南一个小州——封州担任刺史。刘幽求贬黜出京的时候，萧睿正在南诏出使，并不知情。


后来回到京师后听说了刘幽求的事情，心中也未免有些唏嘘。


其实，萧睿跟刘家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恩怨。当日在洛阳，离开刘家也好，跟刘雁容解除婚约也罢，都可以视为穿越者萧睿跟以前的浪荡子萧睿“划清界限”的一种无奈之举。试想一下，当时的萧睿除了离开刘家之外，还能怎样？难道，还要低声下气去舔刘家的冷屁股？


萧睿心里也明白，就事论事，站在刘家的立场上，刘家对于浪荡子萧睿的态度并不算是太过分。毕竟，面对这么一个不长进的准女婿，能接受的人也不会太多。而作为心高气傲的相府小姐刘雁容来说，她厌恶这么一个浪子也可以理解。只是，当时的情境之下，萧睿很难承受来自刘家的冷嘲热讽。


但与刘家没有了任何关系，并不代表萧睿和刘家就成为了仇敌。而事实上，看着萧睿的一步步成长起来，刘幽求心里还是颇感欣慰的。


刘幽求受李瑛的连累，被贬黜出京，心情自然是郁闷之极。而心情郁闷之下，可能就经常会醉酒发一些牢骚。而这些牢骚，也体现在他的诗文中。


应该说，此时的大唐堪称风雅、雍容、谦逊、兼收并蓄、诗风浩荡的空前盛世，百姓终于摆脱了西汉末以来六百余年的兵火离乱、封疆杂芜的乱世，这是一个思想解脱、情感绽放的开放年代。唐朝的文人是幸运的，因为李唐王朝的开明，他们可以直抒胸臆，可以饮酒放歌，也可以佯狂嬉骂，有时坦然“墨染”未央宫、华清池。


唐朝是一个几乎没有出文字狱的时代。按理，刘幽求就算是在诗文中发发牢骚，也不至于因言获罪。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地缅怀起武朝时的一些旧事，而又结合对于李隆基的些许不满，体现在了他的一些诗文中。


年初，御史中丞张利贞奉命巡防岭南诸州考校地方官员，偶得了刘幽求的这些牢骚诗文，回京后便上表参了刘幽求一本。李隆基大怒，立即下诏将刘幽求锁拿入京治罪。


刘幽求很是不幸。他跟这张利贞是素来不合，而且，去年张利贞替其子张鹏向刘雁容求婚，被刘幽求断然拒绝，更加深了两家的嫌隙。如今，刘幽求有这般把柄落在张利贞的手里，可以想见刘幽求的下场。


在张利贞刻意的“渲染”下，刘幽求的牢骚诗文被上升到侮辱皇帝和攻击朝廷的政治高度，李隆基盛怒之下，直接越过朝廷的审判机构宣判了刘幽求的死刑。


※※※


第二日的上午，天气还是闷热无比。


萧家门前的街巷上，缓缓走来两个妖娆的女子。一个侍女打扮，杏眼桃腮楚楚动人，一个一袭素裙，姿容端庄秀美，只是面色有些苍白憔悴。


远远望着皇帝御赐给萧家的忠勇牌坊，两女面色尴尬地停下脚步，痴痴地望了半天。


“小姐，我们还是回吧，这萧睿当初……他一定不会帮老爷的。”侍女小声道。


“青梅，我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也罢，我就厚颜去求求萧睿。”素裙女子幽幽叹息一声，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这便是从洛阳赶来的刘雁容和青梅。刘雁容赶来长安，遍求刘幽求昔日的友人和门生故吏，却一一都吃了闭门羹，没有一个人愿意趟刘幽求这潭浑水。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至于斯，一向锦衣玉食的刘府小姐刘雁容吃尽了苦头，撇去了女儿家的颜面，也没换来谁的援助。


刘雁容心情复杂地缓缓上前行去，直至萧家高大华丽的大门跟前。望着这繁盛幽深比自家胜过数倍的萧家门庭，刘雁容心里的感慨可想而知。


一个自己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浪荡子，不仅浪子回头，还在短短几年间一路青云直上，声明远播大唐，成为当前大唐朝廷数一数二的权势人物。而这个自己曾经的未婚夫，如今已娶了四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知己，哪一个也比自己强。


刘雁容犹豫了多时，都没有走上前去。还是青梅见小姐为难，厚着面皮走上前去，向萧家的门卫躬身行了一礼。


“门卫大哥，我家小姐从洛阳来，是萧大人的故交，有急事求见萧大人，劳烦大哥给通报一声吧。”


萧家的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青梅的要求，“对不住了，我家大人昨日大婚，今日怕是不能见客，两位还是改日再来吧。”


刘雁容心里一颤，面色微微有些涨红地后退了一步，向青梅招了招手，“算了，青梅，我们回吧。”


两女正落寞地回转身离去。


一辆车马戛然而止，萧睿的姐姐萧玥从车上露出头来，惊讶道，“这不是刘小姐吗？”


萧玥刚刚赶来长安，恰好赶上了萧睿的婚礼。两口子已经决定定居长安，而萧家已经在章仇怜儿的安排下，早已在长安城中为王家购置了一座大宅院，萧玥这就是去看宅院回来。


刘雁容一怔，抬头看是萧玥，不由更加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去。倒是青梅机灵，见是萧睿的姐姐，心里一喜，赶紧上前去跪倒在萧玥的车马跟前，哭诉起来。


刘家出事，萧玥当然不会知道。听说刘幽求已经入了刑部大狱，萧玥也着实吃了一惊。她一向心软，见青梅哭得凄惨而刘雁容又形容憔悴，不由也心生唏嘘。她扶起青梅，又向刘雁容叹了口气，“雁容小姐，请随我入府，我这就去跟子长说说，看看能不能让子长去跟皇上求个情……”


刘雁容半是尴尬半是哀伤地躬身下去，哽咽道，“雁容多谢姐姐了。”


萧玥又是轻轻一叹，上前来拉起刘雁容的手，“不管怎么说，萧刘两家总是故交，雁容小姐放心就是，刘家有难，子长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第238章 再见刘雁容


屋内的红烛早已熄灭，满屋的春色被绚烂的阳光驱散。


一夜缠绵，章仇怜儿疲倦不堪，在黎明时分方才迷糊了一会。


日上三竿，她睁眼一看，见萧睿依旧拥着她的肩头昏昏入睡。心头一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低声羞涩呼道，“子长，天色不早了，我们，我们该起身了……”


萧睿揉着朦胧的睡眼，望了望章仇怜儿，低低笑道，“怜儿，你往里挪一下，今儿个我们不起来了……”


章仇怜儿面生红晕，刚要说什么，萧睿已经凑了过来。美人如玉，幽香扑鼻，那吹弹可破的娇颜就在眼皮底下，尽管已经春宵一度，但萧睿还是心中一荡，顺势在她的腮蛋儿上吻了一下，被窝中的手悄然抚上了她高耸的酥胸。


章仇怜儿惊呼一声，霞飞双颊，低嗔道，“子长，人家……你要是不老实，我可要撵人了……”


萧睿嘿嘿笑了笑，又在那两团丰盈上轻轻揉捏了一把，老老实实地缩回手来，“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当当当，咚咚咚！


门口，传来清脆而低沉的叫门声。秀儿在门口不好意思地低低道，“少爷，洛阳的刘雁容刘小姐求见！”


……


……


刘幽求入狱的消息让萧睿大吃一惊。而再次见到刘雁容，他的心情也颇有些复杂。


刘雁容一身素裙，长发高挽成发髻，艳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伤感和一丝丝尴尬。在萧睿惊疑目光的注视下，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前一阵晕眩，被青梅一把扶住。


刘雁容深深地望了萧睿一眼，突地盈盈跪了下去，“求萧大人救救我父亲！”


萧睿心头一震，伸手欲要扶起她，却又缩回手去，急急道，“你不要这样，起来说话。”


“大人，你我两家本是世交姻亲……雁容知道，以往种种，是刘家对不住大人，但雁容恳求大人看在家父老迈、又曾对公子照拂多年的情分上，施一施援手。”刘雁容没有起身，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雁容已经走投无路，厚着脸皮请求大人帮忙！刘家上下，将永远铭记大恩大德！”


萧睿黯然一叹，向秀儿使了个眼色，秀儿赶紧上前去扶起刘雁容。


“雁容小姐，刘家并没有对不住萧——萧某。以往种种，就随风而散吧。”萧睿感慨地说道，“至于刘伯父的事情，我——”


见萧睿言辞间颇有几分推诿之情，刘雁容还当是他心里还记恨着刘家，不肯帮忙，心头一阵绝望。但时至今日，她心里却丝毫生不起对萧睿的任何怨愤之心——


她幽幽一叹，探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低低躬身道，“雁容告辞了。”


其实，萧睿并不是不愿意帮刘幽求去找皇帝求情，只是他还没有弄清楚刘幽求究竟是怎么触怒了皇帝。再者，刘雁容毕竟曾经跟他有过婚约，如果他出面帮刘家，会不会让自己的几个妻子生出什么误会来？他是在担忧这个，所以言辞神色就有些犹豫。


见刘雁容似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萧睿尴尬地搓了搓手，“雁容小姐且留步！萧某……”


“雁容！”一个欣喜的声音传来，李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李宜跟刘雁容本是故交，也算是颇为熟络的闺中密友，要不当日李宜在洛阳也不会时时去刘家跟刘雁容盘桓了。


但此刻物是人非，见面前的咸宜公主姿容华贵依旧，还多了几分成熟妩媚之色，刘雁容心里哀哀一叹，默默跪倒在地，“民女刘雁容拜见咸宜公主殿下！”


李宜一怔，旋即想起方才萧玥说起的刘家的事情，她心中一阵不忍，上前去一把扶起刘雁容，怜惜地柔声道，“雁容，我们本是姐妹，你不要如此……有什么话，跟我说就是……”


刘雁容悲从中来，再也控制不住激荡的心情，哀哀地伏在李宜怀中哭了一个愁云惨淡，青梅也是陪着在一旁黯然落泪。


……


……


“这张利贞如此可恶，哼，子长，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进宫求母妃。”李宜扫了萧睿一眼，“父皇也是，刘相就算是因为被贬黜心中有几分……也罪不至死啊！”


萧睿淡淡一笑，“我倒是听说张利贞非常贪财，常常借奉旨采风考校地方官员的机会，大肆收入地方官吏的贿赂，想必是刘伯父没有……这才引起了他的嫉恨吧？”


“也不仅是如此。张利贞一向与家父不合，而去年，他为其子张鹏过府求婚被家父拒绝，因此就接下仇怨……”刘雁容幽幽插话道。


“哦。”萧睿哦了一声，不再接话。张利贞向刘雁容求婚被刘幽求拒绝的事儿，他是知道的，当时不过是一笑置之罢了。


李宜突然一喜道，“雁容，刘相不是有父皇赐的免死金券嘛，你拿出来，父皇怎么着也得赦免了刘相……”


刘雁容幽幽一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那面外形如简瓦状的铁制镀金免死牌来。


萧睿摇了摇头，“宜儿，不能动用这个。要是动用了这个，刘伯父必死无疑。”


这种免死金牌根本就是一种皇帝心血来潮的道具。高兴了，拿出来颁赐给有功的臣子，而不高兴了，免死金牌就是一面废铁。尤其是对于当今的皇帝李隆基而言，刘家倘若拿出免死金券来，肯定会激起李隆基更深的反感，刘幽求会死得更快、更惨。


而聪慧过人的刘雁容深知这一点，所以她虽然将免死金券带在身上，但却一直没有使用。


李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她自己的父皇，她比谁都了解。


李宜皱了皱眉，“子长，无论如何，你还是进宫去跟父皇求个情吧。”


※※※


午后。


萧睿去刑部转了一个圈，了解了一些关于刘幽求犯案的情况。甚至，通过刑部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低级官吏，他还查阅了刘幽求犯案的所谓牢骚诗文。


萧睿心头越来越凝重，凭直觉，他感觉此事绝不简单。


就事论事，刘幽求这些牢骚诗文虽然有出格之处，但还不至于引起李隆基的如此暴怒。就算是有张利贞的暗中渲染扩大，李隆基也不至于要将刘幽求弄上断头台。再联想起刘幽求对于李唐中兴和李隆基登基时的巨大功绩，李隆基此番因为一点小事就要置刘幽求于死地的态度，就更加令人感觉不可思议。


究竟是什么让李隆基欲要对刘幽求除之而后快？萧睿缓缓前行，行进在宫中幽静的路径上，心念百转。


刚刚走过午门，他却看见了玉真拦在他的面前。


萧睿心头一跳，玉真的出现，让他更加感觉到了一丝诡异，隐隐抓住了什么但却又无从探究。毕竟，他虽然熟知这一段历史，但却对于大唐深宫的这潭深水所知甚少。有很多东西，是不会也不可能记载在史书上的。


“娘亲。”萧睿行了一礼。


玉真幽幽一叹，“小冤家，你就不能老老实实消停两天？”


“呃？”


“这刘幽求的事情，你别管了，你也管不了。走吧，听娘亲的话，回去吧，不要去惹皇上生气。”


“娘亲，这……”


“回去吧，你管不了。”


“不，不管怎么说，刘家毕竟是……我还是想尽一尽心。”萧睿犹豫了一会，还是毅然道。


玉真深深地望着萧睿，神色变得非常复杂，但却让开了道路，疲倦地摆了摆手，“既然你执意如此，就去吧，皇上正在御书房，你说话要谨慎一些，不要惹祸上身。”


“是。”萧睿躬身一礼，默默离去。


望着萧睿飘然而去的身影，玉真竟然看得痴了。好半天，她才喃喃自语，“小冤家，你难道还对刘家那丫头没有忘情？你这个风流多情的小冤家呀……”


玉真站在那里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的那些个侍女远远地侍立着，不敢近前来。


不远处，李宜带着几个侍女匆匆走来，刘雁容的哭诉之下，李宜心中不忍，主动提出来进宫去找武惠妃求求情。刚刚进宫，便看见玉真魂不守舍地站在那里，便笑着呼道，“皇姑！”


玉真猛然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宜儿，你难道也是进宫来为刘幽求求情的吗？”


李宜默然点头，“是的，皇姑，我与刘雁容有旧，刘家……刘幽求就算是有些错处，也罪不至死啊！”


玉真苦笑着摇了摇头，伸出保养得极好的葱白玉指，轻轻点了点李宜的额头，“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啊，你们懂什么？回吧，听皇姑一句劝，这事儿你管不了，不要说你，就算是我跟你母妃求情，刘幽求也活不了——走吧，跟皇姑一起出宫去吧。”


李宜这回是真正呆在了那里。她非常了解玉真的性子，她从不说诳语，而且，她对大唐皇室的影响力和“洞察力”又是首屈一指，既然她这么说，就必然有她的道理。但是，刘幽求——“皇姑，究竟是什么让父皇非杀刘幽求不可啊！”


李宜知道这话不该问，知道就是问了玉真也不会说，但她还是问了。

第239章 狱中


玉真无语一叹，只是转身来望着御书房的方向，良久沉默着。


闷热的风中，竟然连这大唐三千深宫中都免不了那些蝉虫的歇斯底里的鸣叫。萧睿抬头望了望那些烈日炎炎的天宇，咬了咬牙，还是走进了御书房。


其实他也很明白，这事儿并不简单，此番为刘幽求求情，基本上是会让李隆基给“轰”出来，但萧睿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就权当是为了自己附体的这个前洛阳浪荡子偿还一点旧情吧。


李隆基见萧睿进来，知道他要做什么。从萧睿踏进宫门的一刻起，李隆基便在这里等待着他。他倒是想要看看，这个一向心思沉稳行事谨慎的萧睿，难道真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


但萧睿还是走了进来。


这让李隆基心里很不爽。


说句实在话，经过了无数次明里暗里的考验，当前的李隆基对于萧睿颇为信任，本心里还真是要一点点扶植他起来，为他的继任者留下一个可以信赖和倚重辅臣。


萧睿最让李隆基赞赏的，就是他的分寸感。别看他年轻，但他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而不管他做什么，最终都能将李隆基心底里的欲望熨烫得非常熨帖。可这回，萧睿却有些不识时务。


萧睿没有说话，见李隆基的脸色很不善，心里就有些苦笑。


“臣萧睿拜见皇上。”萧睿拜了下去。


李隆基面沉似水，没有说话。


半响，才摆了摆手，“你来作甚？”


顿了顿，李隆基又沉声道，“如果是为了刘幽求而来，就免开口了。朕意已决……”


萧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话还没有出口，就被李隆基堵了回来。


见萧睿面色有些尴尬，李隆基的神色和缓了下来，他向身后的高力士瞥了一眼，与高力士对视一笑，声音也和缓了一些，“好了，起来吧。朕知道，你与刘幽求昔日有翁婿之谊，你见他落难能来为他求情，也算是念旧之情，朕不怪你了。只是那刘幽求太过放肆……朕绝不饶他！”


萧睿叹了口气，“皇上，臣不知刘幽求究竟犯了何罪，臣不敢为刘幽求求情，只是皇上是一代明君，如此草率诛杀大臣，怕是有污皇上的声名。”


李隆基冷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走，连理都没有理萧睿。


高力士叹息一声，走到萧睿身边，轻轻拍了拍萧睿的肩膀，“萧老弟，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掺和进来，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好了，回去吧，既然皇上要诛杀刘幽求，那刘幽求便必有必死之处，你就无需再管了。”


……


……


萧睿郁闷地出了皇宫，想了想，还是去了刑部大狱。刘幽求的事儿，已经勾起了他心底里的一根好奇神经。尽管他知道，这样不该有的好奇心或许会给他带来很大的祸端，但他还是忍不住。


刑部大狱可不比一般的衙门大牢，看守之严密森严，即便是萧睿也吃了一惊。跟在差役的身后，萧睿一直走过了8道门，这才沿着阴森潮湿的幽径走进了天字第一号牢房，专门用来关押重要死刑犯的地方。


牢房里的味道难闻之极。萧睿皱了皱眉，向窝在一堆烂草堆上蓬头垢面的刘幽求望去。


刘幽求剧烈地咳嗽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吃力地抬起满是泥垢的苍老的脸，默默地望着萧睿，良久才低低而嘶哑地道，“萧家贤侄，你怎么来了？”


见到刘幽求的惨状，萧睿也忍不住心中唏嘘，他慢慢俯身下去，蹲在那里平视着已经没有力气站起身来的刘幽求，淡淡道，“刘伯父蒙难，萧睿自当前来看望。”


“呵呵。”刘幽求居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你能来，老夫很高兴。老夫自知时日无多了，老夫平生只有雁容一女，还请贤侄看在你我两家世家的面上，帮老夫照顾一下雁容……老夫感激不尽了！”


自知必死，但萧睿怎么看，这刘幽求却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要不是他说起刘雁容时来的那一丝做不了假的眷恋和怜爱，萧睿没准都会以为这是他一心寻死。


“很奇怪吧？”刘幽求苦笑几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其实老夫是一心求死罢了。否则，老夫珍藏了数十年的东西，怎么会现在被皇上发现？哈哈哈！”


萧睿皱了皱眉，他听不懂。


但很显然，刘幽求并没有为他解释的意思。他只是将萧睿当成了一个倾诉的对象，他旁若无人地呢喃自语，“近30年了，我终于可以去了，永远地解脱了——只是我那雁容儿，哎，苦命的孩子……”


萧睿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萧睿不知道刘伯父在说些什么。我只是知道，第一，皇上诛杀刘伯父之心已定；第二，如果刘伯父死了，刘家会满门抄斩，雁容小姐恐怕也难逃厄运……”


刘幽求浑身一颤，眼中闪出一丝厉芒，他嘶哑地声音骤然扩大了几分，“不，不，不会。皇上怎么会……”


萧睿淡淡一笑。他虽然不知道李隆基跟刘幽求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看现在的情况，李隆基很有可能会将刘家彻底抹杀，这才符合李隆基的性情。


刘幽求的神色变幻着，突然探出颤抖的手臂来，死死抓住地上的一团潮湿的稻草，口中发出近乎野兽一般的低低嘶吼，痛苦而狰狞的神色顿时弥漫在他的脸上。


“贤侄，拜托你一件事……”刘幽求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他痛苦地抽动着嘴角，向萧睿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来。


“刘伯父请说。”


刘幽求沉默良久，叹息一声，“你不应该管的……罢了，为了雁容，老夫就豁出去了……”


……


……


宫里的一间密室内，檀香袅袅。


空荡荡的宫室中，只有穿着一身内衣的李隆基一人。他趺坐在地上的蒲团上，痴痴地望着悬挂在墙壁上的一张画像，眼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痴迷和狂热。画上，是一个宫装打扮昂然站立的女子，姿容艳美，身材丰满修长。宽广饱满的额头下，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顾盼生威，颇有几分气势。


“何事不需怜，令出如山海，月下思檀郎，痴痴不能已……”李隆基突地又俯身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一幅卷轴，那卷轴上的字迹清秀而又笔走龙蛇。


李隆基的眉头激烈地跳动起来，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猛的抬头用不甘的眼神盯着墙壁上的画中女子，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至死都忘不了这个男人吗？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对我稍稍……我宁可不做这皇帝，也会让你心愿得偿的……可是，可是，你竟然……既然如此，哼，朕就成全了你们！”


※※※


烟罗谷中。


玉真的豪华卧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悬挂起一幅微微泛黄的画卷。玉真倒背着双手，望着画中的女子，眼中的一丝憎恶越来越重，再也遮掩不住。


“殿下，萧大人来了。”


玉真一怔，转过身来，“让他进来。”


萧睿飘然而入，玉真嫣然一笑宛若少女，“小冤家，怎么想起来我这烟罗谷里了？怎么，不陪你的新娇娃了？”


萧睿笑了笑，“我去王维庄园取一些东西，回程路过烟罗谷，就来了。”


玉真一惊，急急扫了萧睿一眼，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住没有说，只是那妩媚的脸上的担忧之色悠然浮起。


萧睿转头一看，看见了那副画像。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眼，不由讶然道，“娘亲，这画中女子是谁？与你倒是有几分相像……”


萧睿本是无心之言，但就是这句无心之言，让玉真陡然色变，浑身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苍白之色越来越浓烈，她愤愤地回头瞥了一眼画中女子，突然手抚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睿吃惊地上前扶住她，玉真无力地倾倒了娇柔的身子，倒向了萧睿的怀里。


……


……


依偎在萧睿的怀里，玉真的脸色慢慢变得绯红起来，她缓缓抬起浮现着迷蒙和痴迷光芒的俏脸来，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抚摸着萧睿的脸颊，有些忘乎所以地道，“小冤家，你可知道，我，我是爱煞了你呀……这些年了，你是头一个让我动情的男人……小冤家啊，你是我上辈子的魔障。”


萧睿肩头微微一颤。这么久了，虽然名为母子，但一种别样的感情已经在两人之间慢慢滋生。他不是傻子，玉真发乎内心的真挚爱恋和带有浓浓母性的牵挂，一想起来都让他心神颤栗不能自已。


但是，他又能如何呢？在两人之间，横亘着一个巨大的障碍，不是年龄的差距，不是身份的悬殊，而是……


她是宜儿的姑母，是自己最亲密的亲人和长辈——萧睿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强烈的犯罪感，以及那勃发的欲望，慢慢地将被玉真紧紧抓住的手一点点抽了回去，整个心神灵肉都在痛苦地抽搐着。


“小冤家，抱紧我！”玉真幽幽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传来。

第240章 李隆基的孽情绝恋


依偎在萧睿怀里良久。玉真面色绯红，心痛如绞。她知道，这一生，她的这一段恋情注定是没有任何结果的。但这片刻的宁静和温情，已经足以让她回味一生了。


她正了正神色，缓缓从萧睿的怀里坐起，笑了笑，“小冤家，好了，我心情好多了。其实我也不求别的了，只要你能常常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萧睿心中莫名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玉真的手。


玉真柔情的双眸在萧睿脸上稍稍留恋，便抽回手来，手指着墙壁上的那幅画卷，淡然道，“子长，那便是太平公主，你可知道她？”


萧睿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望着那画中顾盼生威姿容艳美的宫装女子，见她眉眼间威姿凛然，而五官轮廓着实与眼前的玉真颇有几分相像。


太平公主啊！萧睿怎么能不知道这个中唐的名人呢？她是大唐赫赫有名的人物，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武则天的女儿，而且几乎真的差点成了“武则天第二”。


太平公主名为太平其实一生很不太平，她的血管里流动着的是她那极不安分的母亲的血液。从小，她骄横放纵，长大后变得凶狠毒辣，野心勃勃地觊觎着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梦想像她母亲那样登上御座，君临天下。然而，正如黑格尔所言，历史往往会发生惊人的重复，但如果第一次是以喜剧面目出现，第二次则以闹剧出现。太平公主虽不乏心机和才干，也曾纵横捭阖得意于一时，但终未能承传母志，位列九五，只是在史书上留下许多五颜六色的斑痕而已。


这是历史的记录。萧睿一边默默地回忆着，一边用复杂的目光在画中的太平公主身上逡巡着。


玉真自然不知道萧睿在想些什么，只是她又一次被勾起了痛苦的往事，她咬了咬牙，摆了摆手，“小冤家，帮我把那画儿取下来吧，我再也不愿意看见她。”


萧睿愕然，但还是依言起身去将那画卷取了下来。在卷起画卷的当口，萧睿突然心头一动，心道这太平公主不仅跟玉真颇为相似，看这体型眉目间，跟宫里的武惠妃也有不少相似之处。尤其是那丰满而修长的体态，那丰满如满月的额头，那高耸而起的胸前山峦，几乎是如出一辙。


只是，武惠妃身上缺乏画上太平公主那种顾盼生威的气势和气质罢了。


……


……


刘幽求在长安也有一座府邸，目前因为刘幽求入狱，刘家人几乎全部从洛阳搬到了长安。闻听萧睿前来拜访的消息，刘家人皆尴尬不已。这个昔日被刘家上下奚落嘲讽惯了的浪荡子，如今鲤鱼跃了龙门，一跃成为有钱有势有名的名士和权臣，当真是令刘家的下人们“无欲而凝噎”。


刘夫人在刘雁容的搀扶下，亲自在客厅见了萧睿。


萧睿匆匆一礼，也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匣子来，递给了刘雁容，淡淡道，“这是刘伯父寄存在别人处的物品，萧睿受托代为取了来……雁容小姐按照刘伯父的吩咐，找出那些东西来……”


顿了顿，萧睿起身拱了拱手，“萧某能做的，就是这些了——至于刘伯父能不能脱过此劫，就不是萧睿所能左右的了。告辞了。”


刘夫人面色一红，想要说什么，但总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刘雁容脸上浮现着感激之色，忍着羞涩一路将萧睿送到了门口，再三道谢不止。


※※※


第二日晚间，刘雁容拿着萧睿的名帖带着一包东西去了高力士府上求见。第三日午后，高力士入了刑部大狱，与在天牢中奄奄一息的刘幽求密谈了半个时辰后，急匆匆地赶进了宫去。


还是李隆基的那间密室。李隆基赤着双脚趺坐在蒲团上，震惊地从高力士手中接过一枚碧玉紫风玉牌核一封密函。他轻轻地抚摸着玉牌上的每一缕图案和花纹，泪如雨下。良久，才抬起迷蒙泪眼，低低道，“老东西，这果然是刘幽求交给朕的？”


“是的，陛下。”


李隆基面色一变，冷哼了一声，“这个老匹夫果然与她关系非同一般。”


高力士的神色突然变得非常悲凉和古怪，他的嘴唇哆嗦着，颤声道，“皇上，老奴有一件事不敢欺瞒皇上。”


李隆基陡然抬起头来，凛然得盯着高力士。


高力士惶然跪倒了下去，“皇上，原来那刘幽求与老奴一样，最初都是太平公主殿下府中的宫人……”


李隆基浑身一震，霍然起身惊道，“你说什么？”


高力士叹了口气，“老奴已经验过他的身子，他也是宫人，且他的背部也有太平二字的烙印，这是假不了的。”


……


……


刘幽求被高力士派去的太监抬到了宫里，洗漱干净后换上了一身赶紧的衣袍，也进了李隆基的那间密室。


李隆基神色古怪的望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服务数十年的臣子，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他竟然是昔日太平公主府上的小宫人。既然——李隆基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没来由的醋火和妒火，不由心下汗颜。


“皇上，这些话，老臣本不想说，但时至今天，却不能不说了。昔日，老臣本是太平公主府上的宫人，蒙殿下厚爱秘密培植，老臣以宫人之身外出参加科考，授任四川阆中县尉，后又任朝邑县尉……之后，在殿下的安排下，老臣投入皇上门下，鞠躬尽瘁数十年……”


“想当年，老臣追随皇上，平定韦氏之乱，一夜间，发诏书号令百余道，尽出老臣之手。而随后，老臣又在殿下的安排下，牵头进言，拥立殿下为先皇太子……”


刘幽求落寞地说着，讲述着早已尘封的宫廷秘史，李隆基越听心头越是凄然。他呆了呆，低低道，“太平不是一向视朕为劲敌，欲除之而后快吗？怎么会接连派你跟高力士一起帮助朕安定宫闱，登上皇位……”


刘幽求慨然长叹一声，“不知皇上看过老臣让高大将军转交给皇上的信函否？这是太平殿下临终前留给老臣的密函，老臣密守数十年……”


李隆基摇了摇头，颤声道，“朕不敢看，朕……”


刘幽求长出了一口气，黯然道，“太平殿下早年确实有效仿武皇之心，但后来，殿下的这颗心儿就淡了，皇上可知是为何？”


李隆基握着那封密函的手一哆嗦。


“太平殿下联合皇上，将韦后一党尽数诛灭，韦后香儿、安乐裹儿、上官婕妤尽葬身大明宫中。”刘幽求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幽幽回忆之中，“皇上恐怕也不能否认，凭殿下的手段和影响力，她当时要想登基也不是没有机会，虽然皇上已经拥有了相当多的支持。”


“但是，太平殿下犹豫了，彷徨了，她不忍心对皇上下手，她起码有三次机会可以置皇上于死地，但她没有。”刘幽求扫了李隆基一眼，毅然道，“因为此时的她已经喜欢上了自己的侄子——皇上您。在多年的相处和诛灭韦氏一党的并肩作战上，她被皇上的英姿果敢所深深吸引。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的激情了，有过多次的婚姻，可所遇到的都是弱质男人，哪一个配了上她的地位、美貌和智慧。她和先皇的关系最好，从下看着皇上长大，一点点看着这个一个孩子慢慢长成英俊健硕顶天立地的男人，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皇上，这些，想必太平殿下在信函里都会直言的。”刘幽求叹息了一声，“直到死前，她都没有勇气表达出自己对皇上的感情……直到今天，就让老臣斗胆来替殿下说一说吧。”


“殿下是一个可怜的人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些年了，老臣越来越郁积，老臣越来越不甘……”刘幽求痴迷的目光投射在墙壁上太平公主的画像上，“所以老臣才……宁可掉了脑袋，也要替殿下讲出这些话来，否则，老臣九泉之下无法去见殿下呀……”


李隆基此刻总算是明白了。那首刘幽求故意外传出来的太平公主亲笔所写的情诗，不是写给刘幽求的，而是太平写给自己的。


李隆基面色煞白，两行老泪夺眶而出。他浑然不顾刘幽求在一侧，颤巍巍地转过身去，走到太平公主的画像跟前，探出手去轻轻抚摸着画上人的脸蛋，肩头剧烈地抖颤着。


这是一场数十年前没有任何结果的孽情绝恋，直到今天还余音袅袅。年轻气盛情窦初开的青年李隆基，不知在什么时候迷恋上了自己风韵犹存叱咤风云的姑母太平公主……但到了此刻，李隆基才醒过神来，原来他并不是单相思，她也是喜欢他的……甚至，还暗中安排人手帮助他一步步走向皇权。


在自己对于权力的渴望和对于侄子的孽情爱恋纠缠中，太平公主或许临死都没有搞清楚，她究竟是放弃了还是失败了。


李隆基突然抚着画像失声痛苦。


良久良久，当他心神安定缓缓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他面色凛然地盯着跪倒在自己脚下的刘幽求，淡淡道，“朕要谢谢你帮我解开了心结。”

第241章 裴宽请辞


望着李隆基情动中充满浓浓阴森的神情，刘幽求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李隆基绝不会允许一个洞悉自己内心孽情的人存在于这个世上。


但是，刘幽求并不怕死。相反，一口气说出了这些埋藏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他感到了异样的放松和解脱。如果不是担心李隆基在恼羞成怒之下会对刘家下手，他也不会跟李隆基“解释”了这么多。


其实，刘家他真正牵挂的，也不过是刘雁容一人而已。而说起来，对于这个隐蔽伪装了数十年的宫人来说，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的骨血后代和亲人，刘雁容，不过是他为了遮人耳目而秘密收养的养女罢了。


此时此刻，望着形容憔悴几近枯蒿的刘幽求，李隆基暗暗长叹，难怪此人终生不纳妾，不近美色。原来，是太平早年圈养的幼童宫人。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他的心情很复杂。刘幽求并没有什么错，但刘幽求必须死。


李隆基缓缓坐了下去，淡淡道，“说说你的要求吧。”


“皇上，老臣生趣已了。只是老臣养女雁容……”刘幽求微微垂首。


“朕会记着。也罢，不是昔日曾与萧睿有婚约吧，萧睿肯为了你进宫进言，想必对她还有几分情分，这样吧，适当的时候，朕会将她赐婚给萧睿。”李隆基长出了一口气。


……


……


刘幽求突然被无罪开释，放归家中。但几天后，刘家突然传出刘幽求暴病而亡的消息，之后不久，刘夫人自杀，显赫一时的刘家烟消云散。而就当李隆基于心不忍想要为刘雁容赐婚的时候，刘雁容却神秘失踪，李隆基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刘幽求给李隆基带来的情感波动尘埃落定，但困扰大唐皇帝的风波又起。


为了国库收入，在皇帝的大力支持下，户部尚书裴宽和李林甫一起主持着清查天下土地、人口，重新核定赋税的工作。经过了几个月的努力，户部人员震惊地发现，被隐匿和人口和土地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这些人口和土地都被大唐大大小小的权贵们瓜分占有着。


有了皇帝的决心，再加上李林甫的铁腕，清查工作起初非常顺利。然而，随着清查的深入进行，让负责具体事务的裴宽尴尬地是，来自于权贵们的阻力越来越大，尤其是皇族中人。而李林甫最近也显得“心虚”起来，面对方方面面的压力和阻碍，一律推之，都推到了裴宽一个人的身上。


更令裴宽尴尬的是，皇族中非法占有土地和人口的，以庆王府最为严重。


一连数日，长安城的权贵们都聚集在户部衙门之外，用各种方式向裴宽发出抗议和示威。派出去清查的户部官员和差人都郁闷地回到衙门中闭门不出，而他们的尚书大人也烦躁地站在自己的大堂中，面色阴沉乱了分寸。


皇族中人或许还好说，只要皇帝有这个推进的决心，皇族中人绝不敢公开违抗皇命。顶多，是自己得罪了一些皇族权贵罢了。裴宽默默地坐在那里，梳理着自己的心思，但是更多的压力和障碍来自于世家大族。这些发家数百年乃至更早的世家，根深蒂固，他们千方百计的隐匿不报和变相阻拦，已经让户部的清查走向了死胡同。


明明知道有大量的人口和土地不在册，但是户部就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此时此刻，裴宽总算是恍然大悟，这是一项自己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没准，这便是某些人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圈套吧？


是李林甫？裴宽摇了摇头，他虽然反感李林甫的大权独揽和嚣张跋扈，但是李隆基在大政方针上，还是为了维护社稷江山，他打压世家的做法，直到此刻裴宽才觉得“很有道理”啊。


是皇帝？应该不会，皇帝此刻为了国库收入短缺正心急如焚。


那么，应该就是萧睿吧？裴宽眼前浮现起那张英挺而飘逸的脸庞，那一抹嘴角浮起的略带阴沉的微笑，让裴宽心里暗暗叹息。


“庆王殿下，裴宽无能为力了。”裴宽耳边突然回荡起今日朝会上萧睿那句不咸不淡的问候，苦笑了一声，匆匆出了户部衙门，进宫而去。


裴宽赶来请辞，在李隆基的意料之中。这些日子以来，户部的压力，长安的动静，权贵们的叫嚣，都一一落在李隆基的眼里。但他没有插手，他倒是要看看，裴宽还能顶多久。


这不，终于还是顶不住了。李隆基其实与萧睿的心态一般无二，他也认为裴宽是一个可信任、有才干的内政大臣，但是，无奈的是，他跟李琮走得太近，效忠李琮甚于自己这个皇帝——所以，李隆基早就要动裴宽，一直没有借口。


“皇上，臣无能……”裴宽牙关一咬，不仅要辞去户部尚书的官职，还要求告老还乡。这样一来，尽管李隆基有心允准，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笑了笑，李隆基和声道，“裴爱卿才干过人，朝野皆知，何以在年富力强之际，要弃朕而去？好了，好了，你先退下，待朕再想想。”


裴宽刚刚心头一喜，接着就大失所望。他宦海沉浮多年，焉能不知皇帝因为庆王对自己颇有猜忌，此番请辞无非是想要以退为进，以辞去户部尚书作为筹码，试探着跟皇帝提提前往陇右任职的想法。


但没想到皇帝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就封堵了他内心的一丝侥幸。


出了皇宫，裴宽彻底绝望了，他回身望着巍峨的大唐宫阙，老泪纵横，慨然一叹，“庆王殿下，你好自为之吧，裴宽无能哇！”


“裴大人，何以伤怀至此？”萧睿快步走了过来，他奉召进宫路过，却见裴宽在宫门口长吁短叹，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心里暗暗一笑，上前去打了一个招呼。


裴宽心灰意冷地抹去眼泪，扫了萧睿一眼，意兴阑珊地拱了拱手便扬长而去。


……


……


萧睿脚步轻盈地走进了李隆基的御书房。


“拜见皇上。”萧睿拜倒在地。


“你该叫朕父皇才是。”李隆基难得面色如此轻松和温和，“你虽然没有驸马的封号，但宜儿公主的爵位已经恢复，你便是朕的驸马，以后改口叫朕父皇吧。”


李隆基笑了笑，又道，“宜儿有孕，你要照顾好她。呵呵，你们的孩子，朕会亲自赐名。”


“多谢父皇。”


李隆基笑吟吟地跟萧睿聊了一会家常，终于还是将话题绕到了户部清查土地和人口的事情上来了。出乎李隆基意料的是，他刚刚开了个口，萧睿没有像以往那样推拒，反而一口应承下来。


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萧睿，你这番答应的倒是痛快，可是不太像你的性情哟。”


“为父皇分忧，为朝廷解难，萧睿在所不辞。”萧睿慨然道，眼神非常清澈。


萧睿没有虚伪，他一直致力于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在他看来，大唐财政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关头，如果再不下决心“清理”，这架庞大的战车没准就会轰然坍塌。


虽然大唐目前看上去歌舞升平，但其实已经是内忧外患危机四伏了。外，有南诏人的不甘臣服，吐蕃人的狼子野心，还是中亚大食人的虎视眈眈；而内，也蕴藏着诸多动乱的苗头。不说别的，倘若按照现在的局势下去，庆王必反。


熟知历史的穿越者萧睿明白，这些隐患有很多已经不可避免。一旦某个隐患泛滥成灾，盛唐必将走向下坡路。似乎是因为穿越者的到来，安禄山已经失去了翻云覆雨的能量，但是去了一个安禄山，又冒出一个李琮来，而与前者相比，李琮所要引发的内乱将会更深远。毕竟，他是正宗的皇子，李唐皇室嫡系，一旦他拉起大旗造反，从众者会甚众。


明知李琮必反，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萧睿却无法釜底抽薪。而更要命的是，李隆基虽然也有所察觉，但他却太过自信，对自己掌控全局的能力太过自恋，所以他继续玩着火，还在将李琮当成自己可以随意安置的棋子。


“说的好。”李隆基缓缓起身，“只是，萧睿，你可知事情之棘手就算是朕也感到头疼？”


萧睿沉吟了一会，“父皇，此事还是由太子殿下出面吧……萧睿觉得，这事儿看起来复杂棘手，其实很简单。”


“哦？”


“父皇，国库空虚，但朝廷还要支付权贵们无数的俸禄和封增……拿着朝廷的供养，权贵们非但不思报皇恩，反而变本加厉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是故，父皇，此风如果再不刹住，大唐危矣！”萧睿朗声道，“而这些隐匿的人口、土地，原本就是非法侵占所得，朝廷按律收回，重新登记在册征收赋税，有何不可？父皇，只要父皇下诏，严命权贵们让出且表示既往不咎，此事推进也不难！”


见李隆基还在犹豫，萧睿又追加了一句，“父皇恩威并重，谁敢不从？”

第242章 太子登台，萧睿唱戏


李隆基微微一笑，“说的也是，朕的皇命一下，谁敢不从？”


李隆基虽然在微笑，但那种自信、自傲和无与伦比的霸气已经淡淡地散发出来，虽然不是有意为之，还是让坐在他一侧的萧睿感到了一丝压力。


但李隆基还是有些迟疑，“太子……”


萧睿明白，李隆基这是根本就是对李琦缺乏信心。他笑了笑，低低道，“太子乃是一国储君，身份高贵，岂能对这些杂务亲力亲为？父皇，萧睿愿意替父皇和太子做这个恶人！”


李隆基一怔，紧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如此，这户部尚书一职……”李隆基沉吟着，“暂时还是让裴宽来做吧，此人是极强的内政干臣……”


萧睿默然不语。


李隆基见他保持沉默，不由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心道你不是一门心思要将裴宽搞下来，如今却怎么反而一言不发。但李隆基毕竟是李隆基，多疑归多疑，他始终习惯于前纲独断。而事实上，萧睿正是对他太过了解，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都拿捏得很好。


其实，萧睿这些日子跟章仇兼琼商讨之下，已经有了一个接替裴宽的人选：现任剑南道节度使郑陇。可是，章仇兼琼却坚决反对萧睿主动向皇帝推荐郑陇。用章仇兼琼的话说，就是咱们能了解的皇帝必然也了解，用不用郑陇皇帝心里应该早就有主意。


……


……


萧睿离去后，武惠妃从御书房的内室盈盈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犹如牡丹盛开，浑身都放散着芬芳和喜气。不说别的，萧睿的表现让武惠妃太满意了。能有这么一个女婿，武惠妃做梦都会笑醒。


李隆基见武惠妃笑吟吟的神态，不由也笑了起来，“爱妃，你都听到了吧，咱们这驸马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啊，臣妾太高兴了。”武惠妃依偎进李隆基的怀里。


“看看，他借机让太子出头，一旦事成功绩全是太子的，而一旦事有不测，则他会一力承担……朕倒是感到很好奇啊，琦儿这孩子如何能让萧睿如此死心塌地地维护他？”李隆基笑着，一只手已经开始在武惠妃的身上乱摩挲起来。


武惠妃霞飞双颊，绯红着脸嗔道，“皇上，这是白日间……”


李隆基嘿嘿笑着，却没有停手，“如此，朕也就放心了。有朕的调教，有萧睿的辅佐，假以时日，琦儿应该不会让朕失望了。”


……


……


朝野上下都明白，这摆明了就是太子登台，萧睿唱戏。


裴宽没有辞去户部尚书的职位，虽然心里很是复杂，但这个一心为国的大臣，还是撇开一己之私，专心投入到清查工作中去。


李琦在萧睿的安排下，竟然一连数日都亲自在户部衙门坐镇，而户部衙门的门口，则公开张贴着大唐皇帝措辞严厉的诏书。


见户部官员带着杀气腾腾的羽林军来往穿梭于长安城内外，而萧睿更是采用了李林甫的铁腕雷霆手段，大唐的权贵们终于清醒过来，这回，大唐皇帝是要动真格的了。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清查就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先是皇族中人见无法抗拒，便开始像挤牙膏一般地一点点向外吐出已经吞下肚子的肥肉。而当萧睿等得不耐烦，亲自带着羽林军和户部官员查封了青阳公主城外的两座农庄，“解放”了数百为青阳公主圈养的无籍家奴之后，权贵们便纷纷开始一边咒骂着一边如实主动申报。


这些日子以来，进宫告萧睿黑状的皇族权贵不计其数，但李隆基总是保持沉默，即不褒扬萧睿也不怪罪萧睿，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就算是萧家的李宜和李腾空，也接二连三地受到权贵家女主人们的宴请，试图想走走后门，能多留一点是一点。


但总之，权贵们见皇帝的态度非常坚决，而萧睿和李琦又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不管乐意不乐意，没有一个敢公开抗命。


解决了皇族权贵，剩下的就是以世家大族为首的二等贵族了。令李琦意外的是，户部的清查在面对世家大族时所遭遇的压力竟然比面对皇族还要大。


李琦坐在户部衙门的大堂之上，心烦意乱地看着在堂上来回踱步的萧睿，不由急道，“姐夫，你倒是说说，这些世家大族胆子倒是不小……”


萧睿脚步一停，突然回头笑道，“太子殿下，这称呼还是换换吧，太子还是直呼臣的名姓为好。”


李琦一怔，摇了摇头，“这又怎么了？”


“朝廷礼仪，殿下如今归为储君，还是要注意一些的好，否则，会让人说萧睿目无君上，再去皇上那里告萧睿一状，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李琦笑着，“姐——萧大人，算了，太别扭了，没人的时候我还是叫姐夫吧。”


“呵呵。”


“你倒是说说呀，现在世家大族拧成一股绳，天天来烦本宫，令人头疼……”


“殿下，世家大族不比皇族。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他们的势力在民间盘根错节……这样吧，殿下，我们不妨先杀鸡骇猴吧。”


“你是说崔家？”


“不错。”萧睿淡淡一笑，狠狠地挥了挥手。


※※※


陇右节度使衙门。


李琮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喝着从长安带来的江南贡茶，面色淡定。皇甫唯明匆匆跑了进来，喘了口气，“殿下……”


李琮这才皱了皱眉，“你是慌张个什么劲儿？不就是有些田产和家奴吗？交了就交了，没啥了不起的。”


皇甫唯明叹了口气，“殿下，我们扩军可都指望这些私财了……可萧睿和太子这么一搞，我们……”


“没钱，就找户部、找朝廷要。”李琮淡淡一笑，“陇右地处边陲，面临着吐蕃的袭扰，军费开支多，也是正常的，你不要担心什么，大胆向户部行文，该要多少就要多少。”


皇甫唯明犹豫了一下，“可是，殿下，裴宽裴大人在户部——听说裴大人已经向皇上请辞了，如果户部尚书一职易主，我们的军费怕是就再难像以前那么划拨得顺畅了。”


“不怕，裴宽暂时不会有事。”李琮冷笑一声，“就让李琦和萧睿狠狠地闹腾吧，闹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哼，你难道没有听说，大唐各地已经怨声载道了吗？萧睿太愚蠢了，竟然对世家大族下起了狠手，他太嫩了——要是世家大族这么好动，父皇早就下手了，还轮得到他？”


“殿下的意思是……”


“我们要成大事，世家大族是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李琮鼻孔里挤出一丝鼻音，“本王倒是要看看，萧睿将来怎么被世家大族的唾沫星子淹死……”


皇甫唯明心里一叹，有几句话他想说但没敢说出来。世家大族的确是势力很大，其势之大主要是在于，其扎根于民间，在士林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而世家大族要想跟萧睿为敌，无非是动用舆论和读书人的力量——但是庆王殿下，凭借现在百姓和天下士子心中的地位和威望，萧睿完全可以无视世家大族的“报复”啊！


而且，出身于大族的皇甫唯明心里也明镜儿似的，世家大族更看重名声，也只能依附于皇权而生存，在权力的威压下，世家大族为了保全既得利益和声名，只能会选择妥协。后来的事实也验证了皇甫唯明的判断，在萧睿和李琦恩威并重的手段之下，世家大族纷纷偃旗息鼓，乖乖地按照户部的要求一边交还侵占圈来的土地，一边释放流民和无籍的家奴。


皇甫唯明缓缓坐了下来，心里闪过一丝后悔：这庆王跟当今天子太相像了，太过自信和狂妄，自己跟他走在一起，怕是上错了贼船了。所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皇甫唯明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李琮义无反顾地冲锋下去了。


喝着茶，跟李琮说着些闲话，突然皇甫唯明心里一跳，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被李琮看见，李琮笑了笑，“怎么了？本王从长安带来不少歌舞伎，一会让她们歌舞助兴，你我不醉不欢！”


皇甫唯明刚刚挤出一丝笑容来，就听厅口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有旨，陇右节度使皇甫唯明接旨！”


皇甫唯明一阵心惊肉跳，起身迎了出去。


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太监宣读完圣旨，嘻嘻笑道，“皇甫大帅，皇上急召，还是速速跟我回京复命吧？”


皇甫唯明接过圣旨，上前去陪笑道，“小公公，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召我入京？”


小太监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咱也不知道哩。只是，咱出京的时候，宫里也有好多人分赴各镇，据说是皇上急召各镇节度使一起入京哩。”


皇甫唯明长出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虽然皇帝召各镇节度使入京，也不算是太离奇，以前也是常有的事情，但这一回，却让皇甫唯明感觉很不安，很不安。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去，或许他就回不来了。


但是，他能不应诏吗？

第243章 移民


皇甫唯明岂敢不应诏。尽管心里有诸多不安和焦虑，皇甫唯明还是不敢怠慢，匆匆跟庆王打了个招呼，收拾了一下行装，安排了下军务，就跟宫里来的小太监上路了。


小太监说的没错，就在皇甫唯明上路的时候，大唐各镇节度使几乎都同时被李隆基一纸诏书，召去长安。李隆基究竟想要干什么，不要说这些节度使们一头雾水，就算是朝中众臣也不清楚。甚至，除了李林甫之外，包括萧睿在内，无人知晓皇帝已经发出了召集诸节度使入京觐见的诏书。


不过，李隆基的诏书发出的第三天，萧睿还是从高力士嘴里得到了这个意外的消息。虽然高力士像是无意中说了一句玩笑话，但萧睿却明白，这大唐第一权势太监不过是有意跟自己透露罢了。


不过，得到了这个消息，萧睿并没有放在心上。当然，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再去揣摩李隆基的意图了。人口和土地清查工作进展异常的顺利，重新核定的赋税的量额已经通过户部开始施行天下，想必用不了多久，大唐国库就会充盈起来。


李隆基这些日子心里很愤怒，通过李琦和萧睿以及裴宽禀报上来的“报表”，英明神武的玄宗皇帝自然明白，这多年来，被大唐各级权贵们压榨去的国库收入是多么地巨大！要不是为了朝廷的稳定，李隆基差点就想将这些蛀虫们统统砍头。


实事求是地说，李隆基不是一个昏君，虽然多疑、虽然善于弄权，但他的心胸和眼光还是颇为开阔的，他并没有把大唐帝国当成他一个人的私有物品，他比谁都明白，如果继续任由权贵们压榨下去，大唐帝国就完蛋了。到时候，倒霉的不仅是李唐皇室，还有泱泱中华的万万子民。


所以，他的义无反顾，直接推动了户部清查的所向披靡。


但是，现在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又摆在了萧睿的面前。


清查出来的大量土地正在户部的统一指挥协调下，被各级官府登记在册，再次分配到失地的农人手里。无数失地农民重新获得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一举摆脱了贵族附庸佃农的悲惨境遇，在现在的大唐而言，其意义之巨大不亚于一场土地革命。


除此之外，还从各级权贵的农庄中“解放”出了数十万不在籍的流民及其后代。这个数目之庞大，令大唐朝野上下瞠目结舌。这样一个庞大的人群，长期没有户籍、没有人权、不纳赋税、不接受朝廷控制，只为各自贵族默默创造着无可估量的财富——李隆基一想起这笔财富原本是属于大唐朝廷的，心中的怒火就不可遏止。


当然了，作为一个善于顾全大局的皇帝，李隆基还是没有让怒火冲昏头脑。为了稳定，他不再计较权贵们私自圈养黑户流民的“累累罪行”——但是，“解放”出来的这批数量巨大的农奴如何安置？


重新登记录籍，他们就变成了合法的平民，但是，这些人一无土地，二无安身立命之所，这些人该怎么安置？


一时间，李隆基头疼不已。


……


……


御书房里正在召开小朝会。


每每有在朝会上解决不了的问题，李隆基都在召集他的近臣在御书房里再次机会讨论，成为约定俗成的小朝会，十多年来已成定制。不过，令李隆基失望的是，在御书房里，众臣还是争执不休，没有弄出一个结果来。


其实，在这些大臣心里，这数十万的新农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包括李林甫在内，多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顶多是分散到各州府县，任其自生自灭罢了。但是，这话并不能明着说，毕竟谁也不愿意当恶人。


萧睿保持着异样的沉默，他在一旁冷眼旁观，这才发现，似乎只有裴宽才有那么一点点“平民心”，言语间多顾及到了这些人的生计，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去考虑他们的死活。


就在有人提出这些人全数纳入军中的建议后，李隆基终于忍不住发怒了。他冷哼了一声，狠狠地一拍案几，沉声道，“这些人老弱妇孺兼有，如何全数充入军中？再者，就算是充入军中，朝廷又拿什么供养他们？”


“李林甫，你来说——”李隆基顿了顿，摆了摆手。


李林甫叹息一声，他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他低低道，“皇上，实在不行，还是让他们重新沦为家奴吧。这样就解决了朝廷的心腹之患……”


李隆基眉头一跳，“呃？”


李林甫一系的几个官员马上群起而响应，浑然没有看到李林甫嘴角的那一抹阴沉。


章仇兼琼皱了皱眉，上前道，“皇上，臣以为，李相之言不妥。”


李隆基玩味地看着章仇兼琼，“章仇爱卿，你不妨直说，朕听着。”


李隆基心道，章仇兼琼你总算是愿意站出来跟李林甫唱对台戏了？不能不说，李隆基扶植章仇兼琼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他牵制李林甫，但章仇兼琼入阁以来，行事低调，虽然与李林甫不相来往，但也没起什么冲突。而对于李林甫的政令主张，他多保持着沉默。


但很显然，章仇兼琼知道自己尴尬的角色，明白，沉默不能继续保持下去。所以，在这件事上，他毅然站了出来。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提出的建议如何，有无可行性，只要是站在李林甫的对立面，就成了。


所以，章仇兼琼只是反对，并不意味着他有比李林甫更高明的处置方法。


“皇上，这些流民之所以成为无籍的黑户，根子在于大量不在册的土地，如今土地都被朝廷收回，他们……”章仇兼琼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意思很明白，没有了土地，贵族们还会要这些流民黑户干什么？


李林甫笑了笑，“皇上，是臣疏忽了，章仇大人说得对。”


说着，李林甫借着回身的功夫向萧睿投过意味深长的一瞥。萧睿正在梳理自己的心绪，突然察觉到李林甫老奸巨猾的眼神投来，不由呆了一呆，又暗暗苦笑。这老丈人当真是一个老油条，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能瞒住天下人，但似乎就瞒不住李林甫。


萧睿确实有一个非常奇特的设想。但他正在犹豫，该不该提出来，而提出来又会不会得到大唐皇帝和大唐朝廷的同意。毕竟，他这个设想，太过惊世骇俗了些。也就是他这个穿越千年的穿越者，心思才能如此天马行空纵横四海吧。


李隆基也在打量着萧睿。他知道萧睿肯定是有想法，不知曾几何时，这玄宗皇帝似乎已经习惯了萧睿那些稀奇古怪的新鲜点子。


“萧睿，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李隆基见萧睿还在犹豫，直接就点名了。


“皇上……”


“嗯？”萧睿刚起身开口，就被李隆基瞪了一眼。


萧睿一怔，继而醒悟过来，苦笑着躬身下去改口道，“父皇——”


这一声“父皇”，萧睿叫得其实有些“羞答答”，但听在众臣耳朵里却犹如一声霹雳。就连李林甫和章仇兼琼，这两个跟萧睿关系甚是密切的人，都不禁很是吃惊。


私下里叫叫，也就罢了，因为萧睿毕竟是李宜的丈夫，李隆基的驸马。但现在是小朝会，正式的场合，李隆基让萧睿公开称之为“父皇”，这意味着李隆基已经决定正式承认和公开萧睿的驸马身份。


虽然只是一个称谓，但期间蕴含的意义大了。


一时间，众臣心里都暗暗思量着，投向站在李隆基身侧的太子李琦身上的目光也变得凛然了些。


看起来，皇帝这是在给新太子增加砝码呀。章仇兼琼心想。


而李林甫却是心中笑开了花，他隐隐觉得，这个心机深沉的大唐皇帝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某人一点点精心构陷的泥潭中，沦陷而不自知了。其实，他还真是冤枉了萧睿，最起码，萧睿并不觉得，一个驸马的身份有什么好争的。


似乎是没有察觉众人眼神中的复杂和诡异，萧睿继续道，“父皇，萧睿以为——”


萧睿说到这里，突然上前去用手指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大唐山河地理图，在南诏外围与剑南道之间的爨区和僰人聚居区域画了一个圈，缓缓道，“父皇，南诏雄踞西南，国力日渐强盛，虽然皮逻阁目前臣属我大唐，但是长此以往，南诏必将成为大唐西南的祸患。”


虽然李隆基等人对萧睿顾左右而言他有些疑惑，但萧睿的话还是引起了大唐君臣的某种共鸣。虽然南诏臣服，但南诏的国力日渐强盛，南诏王皮逻阁又不是一个无能之辈，所以将来南诏必将坐大，这一点，谁都心知肚明。


要依着李林甫，就算是倾尽国力，也要灭了南诏才好。但这种想法太过疯狂，李隆基焉能同意：大唐周边蛮夷藩属众多，还能都灭了？


众人无语，默默听着。


“父皇，当今之计，唯有限制南诏的发展。”萧睿手指着爨区一带，“爨人和僰人所在，南诏人觊觎已久，如果让南诏屯兵了爨区和僰人区域，南诏必成西南霸主，如果其再与吐蕃勾结，大唐西南危矣。”


李隆基有些明白了，他陡然一惊，“萧睿，你的意思是……”


萧睿用力在地图上一点，“父皇，既然这样，不如我们釜底抽薪——将爨人和僰人转移出来，然后让流民移民过去，在这些地方设置郡县，直接纳入剑南道管辖。如此一来，这些地方皆成大唐疆土，南诏可死心了。”


不能不说，萧睿的设想是一个惊天的设想。一出口，就让众人目瞪口呆。理论上是可行的，让西南蛮夷所居变成汉人定居区，直接纳入大唐版图，在扩充大唐疆土的同时对南诏构成了震慑和牵制。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李隆基眉头一皱。


裴宽冷笑了一声，“皇上，萧大人当真是小儿痴人说梦呀。爨人和僰人世代居于此地，你凭什么叫人家搬迁离开故土？他们又怎么肯？再者说了，爨人和僰人加起来也有接近20万，如何安置？”


听见众臣的不解和嘲讽之声纷纷响起，萧睿不以为意。他早就料到，他的想法一出炉，肯定是惊世骇俗的。


“父皇，诸位大人，爨人和僰人虽然世代定居此地，但此地地贫民穷，气候恶劣，物产甚少，爨人的生存只有依靠南诏和大唐。可以说，爨人和僰人的家园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乐土。”


“同时，他们还面临着南诏人的威胁——如此种种，假如大唐能为之找到一块安置乐土，想必爨人和僰人是不会拒绝朝廷的美意的。”


裴宽撇了撇嘴，“萧大人，你说得容易，就算是爨人和僰人肯搬迁，那么，本官请教萧大人，你要在什么地方安置这些蛮夷之人？”


“父皇，诸位大人，这里——西域，大唐在西域有诸多军屯之区，腾出一块绿洲来安置爨人和僰人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吧？再者，西域地广人稀，绿洲颇多，朝廷安置爨人和僰人以及国中流民过去，一则减轻了朝廷的负担，二则可以开辟绿洲增加土地，三则可以牵制西域诸国，巩固大唐在西域的统治……”


萧睿缓缓地讲述着，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从地理到政治，从经济到军事，从民族融合到荒漠开发，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通。虽然其间有很多“词汇”让李隆基君臣听不太懂，但大体意思也明白了。


总之，萧睿的构思给大唐君臣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无限美好的画卷。假如这个构想得以实现，不仅西南边陲安枕无忧，还将西域逐步推进西域的民族融合和泛大唐化。假以时日，大唐帝国的威名必将无与伦比。


当然，这些只是停留在理论上，能不能转化为现实，其实并不容易。不说别的，数十万的大范围迁徙定居，耗费巨大，比打一场战争也差不了多少。同时，还涉及到政治、军事、经济、民族等诸多方面的政策制定、落实等等。


御书房里，君臣鸦雀无声。


……


……


沉默了好久，李隆基才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萧睿，你这种心思，让朕吃惊。不过，细细想来，也并非是不可行。只是，真要推行起来，怕不是那么容易。”


李林甫摇了摇头，“皇上，萧大人所言貌似虚幻，但其实可行。老臣觉得，只要朝廷恩威并重，完成这番移民搬迁，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耗资巨大，如今的国库怕……”


“是啊，皇上。”


众臣开始插话，多角度多层面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裴宽一直在沉默，突然他躬身一礼，“皇上，臣赞同萧大人的意见。爨区和僰人聚居点地广，安置20万流民不成问题。这些流民擅长农耕，一定会在爨区安居下来……假以时日，爨区与剑南道连为一体，必将为国库增加无尽的税赋收入……”


“而且，臣对西域颇有了解，西域虽然荒漠无比，但可以开垦的绿洲土地众多，如果让爨人、僰人和一部分流民进入定居垦居，一来可以减轻朝廷的压力，二来可以为朝廷在西域提供兵员、粮草……”


不愧是擅长内政的干臣，作为户部尚书，裴宽想的与众人又是不同，他为皇帝和众臣算了一笔账，简而言之，就是一次性的投入，无限期的收入，一本万利惠济子孙后代。


裴宽与萧睿站在对立面，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就在刚才，裴宽还竭力反对萧睿的提议。但裴宽就是裴宽，他毕竟是一个目光远大的干臣，从一开始的感觉匪夷所思强烈反对，到后来一点点地被萧睿引导着反复思考认为可行，他不得不为萧睿的想法而感到震撼和欣喜。


可以说，萧睿的设想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一扇可以解决大唐经济危机、巩固大唐政局的大门。


萧睿笑吟吟地站在一旁，听着裴宽的话，一抹赞赏的眼光投在了他的身上。从这一刻起，他就决定了，他日李琮作乱，他一定要保住裴宽这个人。


……


……


移民的大政方针就算是定了。但是，具体的操作却不是说起来那么简单和容易。不出众臣的意料，李隆基又将这块烫手的山芋甩给了李琦。让东宫和户部主持此事，实际上还是让萧睿和裴宽来运作。


大唐朝廷关于移民计划的使臣，翰林学士郑鞅带着萧睿的谆谆嘱托翌日就赶往剑南道，准备去跟爨人和僰人交涉。而郑鞅在离开长安之时，还带走了萧睿给爨人女王阿黛的一封亲笔密函，以及萧睿的十几个僰人侍卫，由那刃带领。


※※※


凡事都告一段落，开元二十四年的这个夏天也即将过去。天，渐渐得不再那么燥热，一早一晚，长安城里的天气都异常的凉爽。


这个夏天萧睿忙得不可开交，而跟他一样忙的，其实还有章仇怜儿。章仇怜儿在商业经营上的天分，让萧家人和孙公让惊叹不已。被萧睿无形中灌输了不少现代超前商业理念的章仇怜儿，在最短的时间里，掌控起整个萧家产业，萧家的四夫人章仇怜儿的名字渐渐在大唐商界播散开去。


萧家产业有章仇怜儿，内府内政有杨玉环，“外交”有李宜，萧睿的慈善事业有李腾空，四个媳妇儿各司其职。一切，都在向萧睿预想的方向发展，无论大局还是萧家的“小业”。这让萧睿很是欣慰和喜悦。


李宜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一想起自己在不久后就可以当爹，在大唐留下自己真正的骨血和后代，萧睿心里的欢喜可想而知。


送走了郑鞅，又见李琦渐渐在太子的位置上坐稳，裴宽也相当配合，萧睿便松了口气，开始在家里偷懒起来，偷得浮生半日闲，看看书喝喝茶，听听曲，倒也自得其乐。


但这样安生惬意的日子，并没有延续多久。


萧睿扶着李宜在院中缓缓走动，喋喋不休地灌输着孕妇多活动有利于胎儿的理论。李宜苦笑了起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子长，你好唠叨哦，你这几日都快成了长舌妇了，天天说哟，我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


萧睿嘿嘿一笑，“宜儿，这叫科学育儿，你不懂滴。”


李宜媚眼一瞪，“你懂，你来生哟？”


萧睿一怔，苦笑了起来。


突然，萧虎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萧睿面色一沉，喝道，“萧虎，谁让你到内院里来的？”


内外有别，萧家的男子下人是不允许越内院一步的，这是起码的家规。当然了，不仅萧家这样，所有的大唐权贵基本都是如此。


萧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秀儿姐被人掳去了……”


萧睿陡然一震，手心颤抖了一下，喝道，“你说什么？”


“……”萧虎啰里啰嗦地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而萧睿一边听着，脸色渐渐变得铁青起来。


秀儿出身孙家，是孙公让收养的孤女。自然，在孙家就有几个相好的小姐妹。如今的秀儿虽然没有被萧睿真正收房，但作为萧睿和杨玉环的贴身侍女，房中之人也是早晚的事情。再加上她跟随萧睿时间最久，主仆间的感情也很好，所以秀儿在萧家的地位其实是蛮高的。最起码，萧睿和他的几个媳妇儿都不把她当下人看。


而巧合的是，秀儿相好的一个姐妹灵玉，最近也被孙公让收为了小妾，当起了孙家的少奶奶。而孙公让的妻子还在洛阳，故而在长安的孙家，灵玉其实就是事实上的主母。萧家和孙家的关系就不用说了，灵玉和秀儿也就常常相聚，偶尔还结伴出游。


上午的时候，秀儿跟灵玉约好去城外郊游，可不料在回城的时候，遇到了一群长安城的贵族子弟。秀儿的姿色虽然没有杨玉环等女那般倾国倾城，但非常水灵清秀，也算是罕见的美女了。


常言说，美色动人心，尤其是在这个民风异常开放的盛世大唐。女子生得美貌虽然不是罪过，但却勾人犯罪。所以，萧睿才会将杨玉环雪藏起来，免得出门去招惹无谓的麻烦。

第244章 萧睿的另一面（上）


见萧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萧虎有些畏惧地说不下去了。


“萧虎，孙家报信的人还在不在？”


“在，老爷。”


萧睿嘴角一晒，“走，带走去见他。”


萧睿拔腿就走，走了两步，不由停下脚步，回头来望着李宜。李宜扬了扬手，“子长，你赶紧去吧，别让秀儿吃了亏。”


萧睿点了点头，急匆匆跑到了外院。


孙家派来的人正焦急地在外院里转着圈圈，见萧睿走来，赶紧跪拜在地，急呼道，“萧大人，救救我家二夫人和秀儿姑娘吧。”


“你不要慌。你告诉本官，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掳走了秀儿和灵玉夫人？他们是什么人？如今秀儿……”萧睿摆了摆手。


“萧大人，他们是些什么人，小的也不清楚，不过，看他们奴仆成群前呼后拥的样子，应该是……秀儿姑娘和我家灵玉夫人被他们掳到城外的芙蓉园去了。”


……


……


长安城外芙蓉园，是一座江南式园林，一到秋季，园中万千芙蓉花竞相盛开，香飘长安。所以在这个季节，芙蓉园成为长安士子文人和权贵们郊游的最好去处。


芙蓉园中，有一座四层高楼，名为芙蓉阁，是一座观景高台建酒肆。芙蓉阁建于去年也就是开元二十三年，虽然才短短一年的时间，但芙蓉阁就已经声名大噪，成为长安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


置身于芙蓉花海，呼朋唤友，看花听曲，怀中坐拥容貌艳丽堪比芙蓉的美娇娃，渐渐成为这个季节长安权贵的时尚。


芙蓉园是郑氏家族的产业，时下芙蓉园以及芙蓉阁的掌柜，还是郑鞅的堂叔郑芒。郑家虽然是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累世簪缨，但是作为一个绵延百年的大家族，郑家也不乏经营产业的人才。为了家族产业弃官从商、弃文从商，是一部分郑家子弟无奈的选择，郑芒便是其中一个。


很多时候，郑芒甚至怨愤不已，如果——如果当初不是家主郑拢一定要他弃文从商，说不定他现在也科举出仕了。


正午刚过，郑芒又习惯性地站在芙蓉园口一侧的草地上，默默地观望着摩肩接踵的长安权贵子弟接踵而至。而芙蓉阁上，歌姬舞姬淫靡的笑声和歌舞乐声一起响起，见怪不怪的郑芒摇了摇头，又看了一会，就准备回房休息。


但是，他很快便迈不动步子了。他看见了两个脸色愤怒惶然被十余个权贵子弟极其仆从夹杂在其中的女子，吆五喝六地走进了芙蓉园，直奔芙蓉阁而去。这种事情常有，来此饮酒寻欢的权贵们，有哪一个不是带着妓女相伴，甚至，也有一些贵族少爷强行带来一些美貌的民女，醉酒狂欢后给点钱财就放回。


当然，也有极个别的民女不堪受辱以死相争的，前不久芙蓉阁上就跳下两个烈性的女子。


但这一次，郑芒却呆住了。因为，他认识其中一名少女，是他堂弟郑鞅的恩人兼挚友萧睿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在大唐意味着什么，傻子都知道。而郑芒清楚地记得，萧睿几次去郑家与郑鞅相聚，大多都带着这个清秀的侍女秀儿。想起如今萧睿的冲天权势，郑芒一时间犹如芒刺在背，他暗暗诅咒了一声：是谁这么疯狂，敢动萧睿的人？


他有些茫然，感觉非常麻烦。


摆了摆手，唤来一个伙计，郑芒眉头紧皱，低低道，“刚才那群人是什么来路？”


伙计不明就里，呵呵笑道，“东家，这可是一帮阔绰的主。听说，这都是各镇节度使的公子，领头的好像是陇右节度使皇甫维明大帅的公子皇甫郦。”


郑芒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下去吧，好好侍候着。”


在大唐朝廷，各镇节度使虽然品阶不算最高，爵位也比那些皇族功臣们差的太远，但是这些人掌握兵权，等同于一方诸侯。而相应地，他们的后代在京城之中，就显得格外飞扬跋扈。虽然各镇节度使后代中不乏“正经人”，譬如田仁琬的大公子田家茂，就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但更多的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譬如王忠嗣的儿子王亮，曾经在长安城外跟萧睿有过一次“冲突”的王亮。


皇甫维明生有三女一子，皇甫郦算是皇甫维明一脉的独苗，自幼便被皇甫维明夫妇视为掌上明珠，溺爱不已。所谓溺爱出孽子，这话一点也不假。长到17岁，皇甫郦虽然生了一幅好面皮，长得眉清目秀，但却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跟相熟的一些节度使子女嬉游胡闹。


但胡闹归胡闹，原本皇甫郦还没有堕落到欺男霸女的份上。


只是今日赶巧，他与王亮等人相约出游芙蓉园，在城门口意外看到了秀儿和灵玉，见到清秀清纯的秀儿，他就像是中了邪一般再也迈不动步子。秀儿容貌不算最上乘，但她的秀气灵气，却是一般女子身上找不到的。吃惯了大鱼大肉的皇甫郦，突然见到清秀可人的秀儿，就有些动心。


皇甫家的下人们也是嚣张惯了，见自家少爷看上了这女子，便一哄而上。当然，最主要的是，秀儿是丫鬟侍女打扮，而随从的灵玉等人又是孙家的人——在长安，如今的孙公让有钱，或许是一个人物，但在皇甫郦眼里，他却不过是一个商贾。


一个商贾家的侍女，让她去陪陪酒做做乐，又能如何？


这是皇甫郦的心态。


秀儿和灵玉怒斥着，孙家的下人们也拿出萧家来做挡箭牌，但皇甫家的随从哪里听这一套，不由分说，劈头盖脸一顿猛揍，赶走了孙家的下人，“簇拥”着秀儿和灵玉就走。


皇甫郦并不知道秀儿是萧睿的侍女，如果知道，恐怕他会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王亮却听到了孙家下人的“威胁”，但他却保持沉默，没有出言提醒皇甫郦。


阴险的王亮心里笑开了花，当初他被萧睿弄了个灰头灰脸，还被他老爹痛打一顿数日下不了床，成为长安城权贵子弟的笑柄，这皇甫郦就没少笑话他。可如今——王亮冷哼了一声，心道，“皇甫郦啊皇甫郦，活该你倒霉！”


……


……


见皇甫郦端着酒盏色迷迷地向自己靠拢过来，秀儿惶然而怒道，“你，你要做什么？”


皇甫郦嘿嘿一笑，“好美的姑娘，本公子是皇甫大帅的公子，你不如就跟了本公子，本公子纳你为妾，你便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秀儿虽然有些害怕，但她在萧家见多了长安城的权贵，一个节度使的公子还不至于让她害怕，她害怕的是——万一被这群无耻的纨绔子玷污了清白，少爷还能要她吗？


秀儿明白，孙家人肯定是会去萧家报信的。但少爷会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卑贱的丫鬟去跟一个节度使翻脸，她心里其实也颇有几分忐忑。


想到这里，秀儿面色有些煞白，她一步步向后退去，颤声道，“你不要逼我，你再过来，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皇甫郦皱了皱眉，“好好好，我不过去。”


一旁的众人哈哈哄笑起来，“跳啊，跳啊！皇甫郦，再往前走两步，这美人儿就是你的了。”


皇甫郦受激，不禁往前走了两步。


秀儿一把抓住芙蓉阁这间开放式亭台的栏杆，身子颤抖了一下，惶然喊道，“你别过来……”


郑芒躲在门口的台阶下，已经旁观了很久。见秀儿如此，怕出危险，念及萧家对郑鞅的恩情，硬着头皮走进来躬身朗声道，“皇甫公子，请听小人一言。”


皇甫郦扭头瞪了郑芒一眼，撇了撇嘴，“你是何人？敢来打扰我等的雅兴。”


“皇甫公子，诸位公子，小人是芙蓉园的掌柜郑芒。”郑芒团团一礼，虽然心里对这群纨绔子弟唾弃不已，但作为商人，他还是堆出了世故的笑容。


“哦。”皇甫郦声音缓了缓，“你来做什么？”


“皇甫公子，这姑娘是萧睿萧大人的贴身侍女……”郑芒朗声道。


“萧睿？”皇甫郦身子陡然一震，旋即胀红了脸，回头来望着郑芒，“怎么可能？”


其他的几个长安阔少除了王亮之外，也都有些震惊。萧睿是一个惹不起的人物，他们再嚣张也不敢惹他。而尤其是听郑芒特别强调了“贴身侍女”四个字，众人的脸色就有些尴尬和难看起来。


贴身侍女就是侍妾，萧睿的女人。皇甫郦有些不安地缓缓坐了下来，垂下头去。马上，他便反应过来，颤声叫道，“来人，将，将这位姑娘送回城去。”


王亮鄙夷地撇了撇嘴，“皇甫郦，不过是萧家的一个丫鬟，你看看你吓得，尿裤裆了吧？”


“哈哈哈！”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阔少跟着起哄。


皇甫郦咬了咬牙，迟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芙蓉园里一片骚乱之声骤然响起。


众人起身向芙蓉阁下望去，见数十个黑衣侍卫手持长棍冲了进来，团团将芙蓉阁围住。一些正在赏花的士子文人和歌姬们，惶然作鸟兽散。

第245章 萧睿的另一面（下）


皇甫郦双腿有些打颤，无力地靠在栏杆上，心道，完了，惹上大麻烦了。


王亮嘴角浮起一丝阴笑，自顾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准备看戏。


萧睿一袭青衣，缓缓穿过芙蓉园的拱门，沿着鲜花掩映的小径，一步步向芙蓉阁走来。


……


……


长安阔少们的随从虽然也不少，但在萧家这些勇猛的僰人侍卫面前，那都成了一群病猫。令狐冲羽也着了便服，他手中握着一柄宝剑，身形一揉，竟然冲天而起，在芙蓉阁外延的飞檐上轻轻一点，就飞身入了芙蓉阁的二楼，也就是皇甫郦他们所在的亭台。


令狐冲羽冷冷瞥了众人一眼，旋即纵身挡在了秀儿身前。


萧睿慢慢登上了芙蓉阁，走进了这间亭台。他的脸色虽然淡然，但心里的怒火却早已经熊熊燃起。他缓缓望向了缩在令狐冲羽身后的秀儿和灵玉，定了定神，淡淡道，“秀儿，你没事吧？”


秀儿没有想到萧睿会亲自赶来，哭着扑了过来，“少爷……”


※※※


“你们这群畜生！”萧睿冷笑了起来，“枉为大臣之子，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今日，萧某就替你们的父亲管教管教你们！”


皇甫郦的脸色已经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误会，而且，他又没有真对秀儿做什么，再者，秀儿不过是一个丫鬟侍女，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向萧睿赔个礼道个谦，也就拉倒算完了。


“萧，萧大人，这是误会呵，我等不知道这是萧大人的人，呵呵。”皇甫郦赔笑着。


“如果，如果不是萧某来得快，你们这些畜生会干出什么事来？”萧睿越想越气，“当街掳掠女子，大唐律法何在？”


皇甫郦不以为然地抽动了下嘴角，虽然不敢回言但却小声嘀咕了两句，“不就是一个侍女嘛，实在不行，我还你一个侍女就是了。”


“放屁！”萧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皇甫郦手捂着被萧睿扇红了脸颊，也有些恼羞成怒地吼叫起来，“你敢打我？”


萧睿冷哼一声，“打你又待如何？”


萧睿回头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王亮嘴角的“坏笑”，心里的憎恶越加浓烈，手里的马鞭狠狠地向王亮摔了过去。


一向温文尔雅素有风流酒徒才子雅称的萧睿，却在这芙蓉阁上，面对这群长安阔少露出了他轻易不会展露的另一面。他手里握着一柄金线镶嵌的马鞭，双脚叉开，神色狰狞阴沉，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都恶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包括王亮在内。


接下来，萧家的僰人侍卫动起手来如同虎狼一般，不多时就将一干长安阔少用绳索捆绑了起来。正准备按照萧睿的吩咐，将他们押解送往万年县衙报官治罪。


秀儿犹豫了一下，轻轻扯了扯萧睿的衣襟，“少爷，我跟灵玉姐姐没事的，要不还是算了吧，为了秀儿得罪这些大臣……”


萧睿咬牙摇了摇头。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而在萧睿的心里，他的家人就是他的逆鳞，是他的最后底线。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算是出够了。就连令狐冲羽都感觉萧睿似乎有些气愤过头了，低低苦笑道，“大人啊，秀儿又没吃亏，狠狠教训下这群小子也就罢了。但他们毕竟是各镇节度使的孩子，起码的颜面还是要留一些吧？这样……”


令狐冲羽的意思很明显，劝萧睿就此罢手。这样公开捆绑着一群各镇节度使的公子们照耀过市押解往衙门，等于是彻底跟所有的节度使翻脸成仇，似乎有些犯不上。


萧睿淡淡冷笑一声，默然抬头望向了皇宫的方向。良久，他叹息了一声，“这样的机会难得，我必须要做给皇上看看。”


令狐冲羽一怔，心里疑惑但却没有问。


……


……


长安阔少们被萧睿捆绑起来要送往万年县衙门治罪的消息，旋即传回了各镇节度使的府邸。


不多时，皇甫维明的夫人武香菱带着王忠嗣等一干节度使的夫人匆匆乘车而至，在芙蓉园门口堵住了萧睿一行。见自己的儿子被捆绑着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一个个形容狼狈，头发散乱，脸颊上还带着血痕，这些贵夫人们个个都傻了眼。


皇甫维明的夫人武香菱是当今宠妃武惠妃的远房堂妹，虽然出了五服，但在如今的大唐，跟女皇武则天沾边的武氏族人已经成为凤毛麟角，所以武香菱跟武惠妃的关系还是颇近的。而事实上，当初武香菱嫁给皇甫维明，还是李隆基和武惠妃做的媒。


所以，严格说起来，武香菱跟萧家还算是有一点亲戚关系。


武香菱强忍着内心的不满和怒气，毕竟自家儿子有错在先，“萧大人，看在妾身和皇甫大帅的面上，就饶了这孽子吧。”


站在武香菱等节度使夫人的立场上，虽然皇甫郦等人抢了你的侍女，但是并没有“进一步的犯罪事实”，而且，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各家的面子也被你一扫而空，难道还要不依不饶的，非得把事情做绝？


萧睿淡淡一笑，“请问皇甫夫人，当街强抢民女，触犯了大唐律法，难道不该交衙门治罪？萧某能绕他，大唐国法岂能容他？”


武香菱被噎了一下，狠狠地跺了跺脚，低低怒道，“萧大人，多少给妾身等人留些情面，不要扯破脸，坏了大家的面皮！”


萧睿嘴角一晒，“到底是谁不给谁留情面？”


王忠嗣的夫人气急败坏的冲了过来，冷声道，“萧睿，你莫要仗势欺人，我等夫婿为国镇守边陲，也不能任人凌辱……休说你的侍女还没有吃亏，就算是吃了亏也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侍女，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忠嗣刚正不阿，但其妻却极其护短，否则王亮也不会如此不堪。


“各镇节度使，呵呵，好大的派头！”萧睿蓦然转过身去，竟然当众爆了一句粗口，“老子就偏不信这个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尔等？”


顿了顿，萧睿喝道，“来人，押他们上路！我倒是要看看，谁敢阻拦！”


……


……


各镇节度使的夫人们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萧家的僰人护卫虎狼一般地押解着自己府上的小心肝缓缓向万年县衙走去，羞愤得脸色涨红，发髻抖颤。心疼是一方面，同时也丢人啊，节度使的公子因为强抢民女被人家抓了现行，当街押解到官府，这种事情岂不是让节度使府丢尽了颜面！


如果是旁人，这些贵夫人们自然不会罢休，就是抢，也早把儿子们给抢回来了。可是，可这是萧睿，声名赫赫，权势冲天。不说别的，就单单他驸马爷和李林甫女婿的身份，这些理亏的节度使夫人怎么敢跟他硬着来？


当然了，如果是旁人，也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于是乎，节度使夫人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纷纷忍着羞愤，利用自己的渠道和人脉关系，试图去摆平此事——毕竟，不能真让自己的孩子给按律问罪了吧？


消息传出之后，大唐朝野上下皆吃了一惊：这事儿闹大了，无论谁是谁非，将来结果如何，萧睿跟所有节度使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不过，因此很多人也对秀儿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这萧家的侍女不简单啊，能让萧睿不惜跟所有大唐军阀翻脸，看起来……


最难受的还是万年县令张梓琳。萧睿亲自送人上门，长安阔少们强抢民女人证物证俱在，他怎么敢不收押？只是——张梓琳瞬间头大起来，望着萧睿面色尴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香菱愤怒地进宫去，哭倒在武惠妃面前，“惠妃姐姐，请你妹子做主啊！”


武惠妃午睡刚起，整个人都慵懒得紧，突然见自家这妹子跑进宫里来哭成了个泪人儿，不由奇道，“香菱妹妹，你这是？”


武香菱泣不成声，“惠妃姐姐，萧睿欺人太甚啊……”


等武香菱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尽管武香菱尽量淡化了皇甫郦等人的“恶行”，但武惠妃还是听出来了点苗头，她叹了口气道，“香菱妹妹，本宫早就劝你要严加管束你那孩子……这回可倒是好，惹到了萧睿了，你们理亏在先，你让本宫怎么做？”


武香菱又哭了起来，“惠妃姐姐，这回我们可是丢尽了人了，那萧睿……”


武惠妃皱了皱眉，“萧睿倒是也做的有些过了，好了，香菱妹妹，你莫哭了，本宫派人去跟萧睿说说。”


正说话间，李隆基大步走了进来。


“臣妾拜见皇上。”武香菱一惊，赶紧抹干眼泪，向前见礼。


李隆基嘴角浮现着古怪的笑容，摆了摆手，“皇甫夫人免礼，你进宫来所为何事啊？”


无奈何，武香菱又哽咽着重复了一遍刚刚跟武惠妃说过的话，李隆基听完起身微微一笑，“好了，朕知道了，你且回府去，朕自有主张。”

第246章 受太子一拜


武香菱不情不愿地走了。


李隆基望着武香菱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殆尽，竟然还冷哼了一声。


武惠妃一惊，急急道，“皇上，不管怎么说，香菱妹子也是臣妾的妹子……”


李隆基缓缓摆了摆手，“哼，这些节度使坐拥兵权，自以为权势冲天，其家人子女在长安嚣张跋扈，朕早有耳闻——萧睿做得很好，朕早就想警告警告他们……”


顿了顿，李隆基的神色渐渐和缓下来，“罢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爱妃，这面子还是有你来做，你派人去一趟萧家，跟萧睿说说——就说他的心思，朕明白了，让他见好就收。”


武惠妃一怔，笑了笑，“好吧，臣妾早就想出宫去看看宜儿，这回——要不，臣妾就出宫去看看宜儿？”


李隆基点了点头，“去吧，替朕看看宜儿——呃，她好像也快生了吧？”


武惠妃嘻嘻一笑，“皇上呀，还早呢。宜儿的产期，要到上元节前了。”


※※※


萧睿带着秀儿返回萧家，萧家诸女都用“复杂”地眼神看着秀儿和萧睿。


秀儿诚惶诚恐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四位夫人，都是秀儿的错……”


秀儿是有些诚惶诚恐了。萧睿为了她，搞出这么大动静来，她的心里当然是欣喜和欣慰的，但是，作为一个识得分寸的侍女，秀儿也明白，自家少爷这般待她，也极有可能引起萧家四位女主人的某种“妒火”。


她虽然急切想要变成萧睿真正的女人，但她还没有跟萧家四位夫人争宠的心思。


秀儿的表现让四女看了，相视微笑。杨玉环跟秀儿感情最好，相处时间也长，她上前去拉起秀儿，笑道，“秀儿，你受委屈了。”


李腾空倒是真有一点点醋意，但李家大小姐敢发誓，这醋意就只有一点点。


章仇怜儿在一旁微笑不语。李宜知道自己该说话了，其实四女中也就只有李宜隐隐猜出了萧睿的用意：他这哪里是去为秀儿讨公道，摆明了是借题发挥故作姿态，演戏给别人看的。


“秀儿，你受委屈就是我们萧家受委屈，子长为你出气也是应该的。”李宜缓步上前，拉起秀儿的手，“别哭了，秀儿，快些回房去歇着吧。”


在萧睿的四个女人中，秀儿最敬畏的就是李宜。毕竟，李宜是当朝的公主，皇帝的女儿。虽然李宜并没有什么架子，待她与杨玉环待她也没有什么不同，但面对李宜，秀儿还是有些缩手缩脚，尤其是单独相处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些紧张。


秀儿不敢怠慢，又要跪拜下去。


李宜是何等聪颖之人，哪里还不明白秀儿的心思，她苦笑了几声，突然牵起秀儿的手，将她拉到一旁，低低道，“小丫头片子，你要是再跟我这么疏远，我就坚决反对子长收你入房。”


见李宜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狡黠的笑容，秀儿不由大羞，垂下头去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李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秀儿的肩膀，“傻丫头，快回房去歇着吧。”


秀儿忍着羞向四女躬身一福，匆匆而去。秀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厅外，李腾空就酸溜溜地冒了一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萧睿苦笑一声，他知道李腾空的性子，跟她也说不清楚，只得装着听不见，径自坐下端起茶盏吸溜吸溜地喝起了茶。杨玉环跟章仇怜儿对视一笑，“萧郎，你这是喝茶还是喝粥呢？”


正在这时。


“太子殿下到！”


厅外，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嗓门刚刚想起，李琦就一阵风似地冲进了萧家的花厅。


萧睿愕然抬头，见李琦一脸的郁闷，不由起身笑道，“太子殿下怎么到臣的府上来了……”


李琦撇了撇嘴，指了指身后，“母妃也来了，你们赶紧准备迎接吧。”


……


……


“儿臣等恭迎母妃！”


武惠妃笑吟吟地带着几个宫女走进来，赶紧上前去一把扶起将要跪拜下去的李宜，“宜儿，你有孕在身，就不需多礼了——还有你们，也都起来吧。”


武惠妃拉着李宜的手落座，妩媚的眼神缓缓投射在萧睿的身上，“萧睿，看在本宫的面上，你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不要再咄咄逼人，那几个节度使家的孩子……就此罢了吧。为了一点区区小事，闹成这样，实在是……呵呵。”


“是。”萧睿躬身答道。


“呃？”武惠妃倒是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萧睿答应的这么痛快，原本她以为萧睿会有些不情不愿的，在从宫里赶来的路上，她还准备乐一肚子的说辞。结果，这家伙竟然毫不迟疑地就应下了。


武惠妃摇了摇头，“既然这样的话，你何必又……哎，萧睿啊，你倒是出了气了，可你却跟大唐所有的藩镇节帅都结下了梁子，本宫都替你觉得不值当。”


萧睿笑了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李琦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就是，姐夫，你真是——为了一个侍女，跟这么多节度使结仇，真是的……”


萧睿皱了皱眉，脸色有些阴沉下来。


李琦这话一出，李宜马上就觉得不妙，赶紧瞪了李琦一眼，打着圆场道，“太子你哪里知道，秀儿从洛阳起就跟随子长，跟子长名为主仆实为亲人，秀儿受欺负，子长岂能不生气呢。”


萧睿缓缓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转身来望着李琦，神色淡淡地，“太子殿下，这些京城纨绔欺男霸女已久，长安百姓敢怒而不敢言——不要说他这番欺负到萧家门上，就算是与萧家无关，让萧某遇到，也不会坐视不管。”


“想必太子殿下是担心，萧睿与众节度使结仇，会……”萧睿的这后半句虽然没有说下去，但傻子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萧睿跟掌握兵权的节度使走向了对立面，等于是东宫也跟各镇节度使之间的裂痕越加增大，李琦当然是觉得非常郁闷，甚至还有一点不满。


见萧睿的目光有些冰冷，李琦撅了撅嘴，孩子气地垂下头去。


武惠妃在一旁看着，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其实有些着急。她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婿和儿子，因为这种不相干的小事情产生裂痕，便向李宜使了个眼色。


李宜叹息一声，起身去轻轻扯了扯萧睿的衣襟。


萧睿无动于衷地盯着李琦，目光“阴森森”地。


李琦有些受不住了，抬起头刚要争辩两句，突听萧睿发出幽幽地犹如怨妇一般地叹息：“太子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呢？”


“呃？”李琦一怔。


“太子殿下哪，你想想看。”萧睿意兴阑珊地走回来坐下，缓缓道，“我不是傻子，难道我不知道这样做会跟这些节度使结下仇怨？可是，即便没有今日，难道我们就能跟各镇节度使走到一起？”


“姑且不说皇甫唯明等人是庆王的心腹死党，就算是其他几个节度使也大多与庆王藕断丝连——我们已经无法跟各镇节度使交好了。”


“更重要的是，你既然已经入主东宫，成为了一国储君，那么，不论与各镇节度使交好不交好，他们都始终是大唐的臣子——而反过来说，如果太子殿下刻意去跟他们相交，不过是走上庆王、寿王的老路罢了……结党嘛，哼，倘若真到了那一天……难道太子殿下也想如庆王一样离京就藩吗？”


“所以，萧睿今日借题发挥，是借机替太子殿下表明一种态度：远离藩镇，远离党争，远离是非，远离一切不符合储君身份的事情——换言之，如果不是这样，想必萧睿此刻已经在宫里接受父皇的训斥了。”


萧睿一口气说完这些，端起茶盏轻轻小啜了一口，叹息道，“太子殿下，什么事情非得让我很直白，很直白，你才能明白……哎！”


李琦面色涨红，“姐夫，我……”


“太子殿下，记住我的话吧。挺起你的胸膛，你是太子，是大唐储君，你不需要去拉拢任何一个臣下，哪怕是李相，哪怕是各镇节度使，哪怕是我！你是储君，未来的大唐皇帝，作为储君，你不需要结党！”


萧睿霍然站起，目光凛然，“你以为然否？”


李琦浑身一震，起身红着脸向萧睿一躬身，“姐夫，我错了，我明白了。”


萧睿又是一叹，闪避开身子，“太子殿下这是要折杀萧睿吗？”


一直坐在那里静静聆听的武惠妃突然神色一凝，断然道，“萧睿，坐下。”


萧睿一怔，慢慢坐了回去。


“琦儿，过来。”武惠妃摆了摆手，“萧睿是你的辅臣，更是你的师长，为你用心良苦……你当着本宫的面，拜他一拜！”


李琦点了点头，躬身拜去。


萧睿眉头一跳，就要起身闪避，却听武惠妃朗声道，“萧睿，你今日这番话，也当得他一拜！我们是一家人，本宫希望你日后一如既往地待琦儿——琦儿，本宫也希望你能对你姐夫以师长相待！”


李琦应了一声，走过来嘿嘿一笑，“姐夫，要不，我再去皇甫家为你出出气？”

第247章 牙兵围府


萧睿笑了笑，侧身坐下。


武惠妃拉着李宜的手小声询问着她孕期的有关情况，身边还围拢着李腾空三女，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女人家的闲话私密话。萧睿和李琦这两个插不上话的男子，无奈何，只得尴尬地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突然，萧虎惊慌的声音在厅外响起：“老爷，老爷，不好了，范阳节度使王忠嗣大帅标下百余牙兵包围了我们府门，嚷嚷着要见老爷！”


众人一惊。武惠妃皱了皱柳眉，起身摆了摆手，“怎么回事？本宫出去看看！”


李琦也勃然大怒，“反了他们了……”


萧睿一怔。要不是知道萧虎不可能撒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忠嗣的牙兵竟敢包围自己的府邸？擅自包围大臣府邸，这可是砍头的死罪。即便是他刚刚“拾掇”了几个节度使家的孽子，这些节度使也不至于就派兵上门动起刀兵吧？萧睿是谁，不仅是大唐皇帝宠臣，还是侯爵和当朝驸马，来他的府邸前闹事，王忠嗣莫非疯了不成？


萧睿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古怪。


依他对王忠嗣的了解，他断然不会做出这种弱智的事情来，除非他想全家找死。


王忠嗣，是大唐帝国既李靖之后又一位天才型的杰出帅才，不仅用兵如神，智勇兼备，而且品质高尚，具有极高的威望和地位。幼年时和李隆基谈论兵法，玄宗就说他将来必将成为良将。这样一个名臣良将，就算是对萧睿恨之入骨，也断不至于让牙兵到萧家来动刀动枪。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躬身道，“母妃，太子，你们且安坐，我去去看看就来。”


武惠妃点了点头，“也罢，本宫谅他们也不敢在萧家门前嚣张，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


……


王忠嗣刚奉召回到长安没有两个时辰，刚进城就听说了王亮等人被萧睿痛扁一顿的事儿。儿子被打，还差点被问罪，王家也因此丢尽了颜面，王忠嗣当然心情非常烦躁。但是，他心思沉稳，加之知道自己儿子是一个什么货色，非但无视夫人张氏哭哭啼啼和王亮的苦苦哀求，为她们娘俩出口憋气，还将王亮狠狠地怒斥了一番。


王忠嗣稍加思量，隐隐觉得此事不是那么简单。便匆匆出门去拜访高力士，他跟高力士私交甚好，他想要从高力士那里探听出一点消息来。但他还没有赶到高力士的大将军府，他手下的牙兵便被王亮母子给“煽动”了起来。


这母子俩确实是憋了一口气。在她们看来，惹到萧家的是皇甫郦，又不是他王亮，萧睿凭什么连他也一起株连？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极尽羞辱之能事，丝毫不顾及王忠嗣这个边关大帅的颜面。萧睿是有权势，但王家也不是好惹的。王忠嗣不仅是节度使，还是公爵，而张夫人自己，又是辅国公的外甥女——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王家母子，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王忠嗣的这百余名牙兵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亲信手下，对他忠心无比。这些头脑简单的常年在战场上讨生活的军汉，在军中也不是什么善茬，也是些嚣张惯了的主。听说大帅公子和主母被萧睿侮辱，个个怒不可遏，叫嚣着要去萧家找萧睿讨个公道。


这些热血沸腾的军汉，眼中只有大帅，哪里看得起京中的这些权贵，萧睿在他们心里跟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京官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就这样，百余牙兵在统领魏新的率领下手持着冰冷的陌刀，气势汹汹地向萧家而去。


见牙兵们愤怒而去，王夫人渐渐冷静下来，面色不禁有些苍白。她心里抖颤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她赶紧派人去高力士的大将军府给王忠嗣报信。


杀气腾腾地牙兵们聚集在萧家门外，鼓噪着。其实，他们也就是一时冲动，想要当面质问下萧睿何以这般欺负人罢了，并没有在萧家动粗的心思。只是这些军汉太过粗鲁，加之身上又发散着一股子浓烈的杀气和血腥气，他们这么一鼓噪，萧家的下人就慌了神。


僰人侍卫们紧张地握着弓箭，护卫在萧家大门口。


萧睿面色阴沉着缓缓从内院走来，一路走到大门口。他分开僰人侍卫，站在自己府邸门口高大的台阶上，怒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冲击忠勇侯府，你们不想要脑袋了吗？”


牙兵们依旧鼓噪着。


魏新上前来，狠狠地将手中的陌刀插在地面上，冰冷的刀锋在坠落的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森森的寒光。


萧睿眉头一跳，手心攥紧，怒火一点点在他的心胸间燃烧沸腾起来。


还别说，在这长安城里，还真没有人敢在萧家面前动凶器。萧睿望着晃悠在夕阳余晖下的陌刀，冷冷一笑，默然不语。


“萧大人是吧？末将范阳节度使王大帅标下孝勇校尉魏新，末将以及末将这些兄弟们，想要问问萧大人，我家公子犯了何错，让你这般羞辱！”魏新上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浮现着一脸的桀骜。


萧睿淡淡一笑，“本官做事，还需要你一个小小的校尉来管吗？”


魏新哼了一声，“你欺负到王家头上，我们就不能不管，哼，王家不是好欺负的。”


魏新说着，竟然猖狂地将手握在了陌刀的刀柄上，沉声道，“魏新就算是死，也要为我家公子和大帅出了这口恶气！”


萧睿嘴角一晒，“你这是在威胁本官吗？”


魏新傲然不语，站在他身后的百余牙兵慢慢向前靠拢着。


萧睿摆了摆手，“魏新，看在王忠嗣一心为国的面上，只要尔等速速退去，本官也就当什么都看不见，就此罢了。”


魏新呼地一声拔出陌刀，“兄弟们，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不答应。”


百余牙兵发出狂野的咆哮。


萧睿愤怒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暗暗为王忠嗣悲哀，听闻他一向治军严厉，怎么手下的牙兵都是些这种玩意？前不久，在城外飞扬跋扈的是他们，这一回，持刀冲击自己府邸的还是他们！


他却不知，王忠嗣爱兵如子，对自己的牙兵尤其是亲如兄弟。严虽是严，但宠信也不少。久而久之，这些牙兵便难免有几分嚣张之气。再加上，他们对王忠嗣忠诚不二，闻听王家受了欺负比自己受辱还要难受。正是这种建立在死忠基础上的“义愤”，直接导致了他们的“忘乎所以”。


萧睿本来不愿意将这事儿闹大，因为在他的眼里，王忠嗣是大唐不可或缺的将才，如果因为这种小事被拉下马，对大唐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些牙兵实在是太嚣张了。由此可见，他们在军中也不是什么好鸟。


萧睿愤怒地挥了挥手，“好大的本事。好，好，本官就在这里，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谁敢动我一个指头！”


萧睿昂然走下台阶，直入牙兵们的包围。


……


……


急促的马蹄声如若奔雷，数百羽林军在令狐冲羽、李嗣业两人的带领下疾驰而来。旋即，将百余名来自范阳军中的王忠嗣牙兵团团包围起来。羽林军士卒手中的陌刀扬起，寒光如雨。


萧睿如今也是右羽林卫将军，负责京城防卫安全的2万羽林军有一万在他的标下。得到报信，令狐冲羽和李嗣业在第一时间内点起羽林军，向萧家赶来。


李嗣业一身甲胄，陌刀提留在手里，雄壮的身形走动如山岳，他缓缓走到萧睿身边，躬身道，“大人！”


“不消说了。冲击忠勇侯府、意图胁迫谋害本官——李校尉，将带头的魏新给我斩了，其他人等送交万年县衙治罪！”萧睿毫不犹豫，阴森森地挥了下手。


萧睿这回是真动了杀机了。这么多的节度使，这个口子一开，倘若谁手底下的牙兵，都可以跑到萧家来闹腾，谁都可以拿着陌刀在自己面前晃悠，这还得了！


“是。”李嗣业凛然应了一声，手中的陌刀一横，“哪一个是魏新，是条汉子的就自己站出来！”


魏新咬了咬牙，往前一站，正要说几句狠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萧大人，萧大人刀下留人！”


萧睿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道，王忠嗣你来了——我倒是要看看，这回你怎么收场！


来的当然是王忠嗣。王忠嗣在高力士府里，屁股还没坐稳，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得知自己手下的牙兵竟然带刀去了萧家，王忠嗣额头上不禁冒出了一层冷汗，赶紧告辞要去制止。


高力士将他送出门去，忍不住沉声道，“老王，你这回惹大麻烦了。就算是萧睿能不计较，恐怕皇上也不饶你。”


王忠嗣肩头一颤，匆匆拱了拱手，上马向着萧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大人！”王忠嗣翻身下马，尴尬地躬身一礼。


萧睿淡淡一笑，扭头向天，昂首不语。


王忠嗣怒火中烧，上前去狠狠地就扇了魏新一个耳光，颤声怒吼道，“你们，你们真是胆大妄为，你们，该死！”

第248章 萧睿杀人啦！


王忠嗣也知道这事儿很难收场了。不论什么原因，他的牙兵聚众冲击大臣府邸，还带着凶器，已经给了萧睿口实。恐怕就像高力士说的那样，就算是皇帝也不会放过他了。


王忠嗣定了定神，又陪笑着上前道，“萧大人，本帅御下不严，以至于让他们犯下大错，还望萧大人看在本帅的面上，饶了他们这一遭。”


萧睿冷笑着，“大帅，之前萧某再三跟他们讲，只要他们退去，萧某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他们呢？高举着陌刀，就在我这府门前……难道，萧某人没有死在吐蕃人的屠刀下，反而要丧身在你的这些牙兵手中？萧某可以给大帅面子，但是萧某的面子谁给？”


“对萧某尚且如此，遑论是对平民百姓。恶卒无理，可恶至极。聚众冲击大臣府邸在前，持刀威胁萧某在后，大唐律法何在？”萧睿哼了一声，“萧家受辱事小，大唐律法威严事大——令狐校尉，速速将这些牙兵拿下，送交万年县衙！”


王忠嗣尴尬地搓了搓手，“萧大人，息怒息怒。本帅一定会用军法严惩不贷……”


“军法？”萧睿嘴角一晒，“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大唐帝都，忠勇侯府，不是大帅范阳的军营！这里，讲的是国法而不是军法！”


王忠嗣一滞，面色有些涨红起来，咬了咬牙，“萧大人……”


见王忠嗣“吃瘪”，这些牙兵们都有些愤愤不平。魏新面色苍白地上前去，噗通一声跪倒在王忠嗣跟前，“大帅，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等犯错，绝不能连累大帅！”


王忠嗣怒吼了一声，“滚，你们担当的了吗？”


见王忠嗣眼中流露出的羞愤和烦恼之色，魏新霍然起身，后退两步，一把拔起地上的陌刀，喊道，“兄弟们，我等犯错不能连累大帅，走，兄弟们，我们自行去衙门投案！”


令狐冲羽手下的羽林军们围拢了过来，令狐冲羽大声斥道，“拿下！”


王忠嗣的牙兵们都是一些桀骜不逊之徒，常年征战习惯了血腥屠杀，哪里将这些京师的羽林军放在眼里，见羽林军要动手，不由都握紧陌刀鼓噪起来。魏新愤怒地咆哮了一声，陌刀一横，“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魏新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死死地盯住萧睿，沉声道，“萧大人……”


萧睿冷笑一声，“怎么，当着大帅的面，你还是要胁迫本官吗？”


魏新浑然不顾王忠嗣那已经铁青的脸色，眼中的血丝越来越重，嘶哑道，“我等九死一生，怕过什么？今日魏新纵然一死，也要向萧大人讨个公道！”


事到如今，事情闹到这个份上，魏新已然存了死志，他又上前一步，“魏新一人所为，与大帅无关。萧大人，魏新愿意以死谢罪！”


魏新手中的陌刀狠狠地插入了地面之上，刀锋闪烁，扬起丝丝烟尘。


令狐冲羽飞身从马上落下，护在了萧睿身前。萧睿内心的愤怒已经再也遏制不住，他回头瞥了王忠嗣一眼，见他依然面色铁青地站在一旁保持“沉默”，不由更加愤怒地咬紧了牙关，他推开令狐冲羽，微微跨前一步，因为怒火的燃烧声音都有些抖颤，“你当真以为本官奈何不了你们吗？”


魏新嘴角一晒，毫无所惧地注视着萧睿，拱了拱手，“任凭萧大人处置，魏新如若后退半步，就不是一条汉子！”


萧睿涨红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胸口一阵起伏。他陡然侧身拔出令狐冲羽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剑锋寒光一闪，萧睿手中的宝剑狠狠地没入魏新的腹部。血花喷溅，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萧睿怒吼一声，“去死吧！”


魏新身子一颤，惨叫一声，不可思议地俯身看着自己喷涌如注的胸口，以及那把剑柄还握在萧睿手中的血剑，嘶吼着仰天倒了下去。


王忠嗣站在一旁，身形猛然一颤，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保持沉默，倒也不是继续纵容这些牙兵向萧睿“示威”，而是他知道自己这些手下的血性和烈性，如果要让羽林军押解着往衙门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王忠嗣的牙兵被当街押送衙门，王忠嗣的颜面何在？他们宁死，也不会辱没了范阳节度使王忠嗣的威名。


只是王忠嗣没有想到，萧睿真的会下手。


星星点点的血花溅落在萧睿的衣衫上，他阴森森地抽回宝剑，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拿下，如有反抗者，杀无赦！”


……


……


王忠嗣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牙兵与羽林军势成水火，混战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武惠妃和太子李琦带着一众侍卫匆匆出了萧家的内院，并肩站在萧家大门外的台阶上。武惠妃瞥见萧睿那神色狰狞身带血花的样子，吃了一惊，颤声大喊道，“王忠嗣，你要造反吗？”


王忠嗣陡然一惊，见是武惠妃和太子，长叹一声，轰然跪倒在地，“臣王忠嗣见过惠妃娘娘，太子殿下！”


旋即，在场的士卒，无论是羽林军还是王忠嗣的那些牙兵，都不由收起兵器原地跪伏了下去。


李琦愤怒地冲了过来，跺了跺脚，“王忠嗣，你……你想要做什么？这是忠勇侯府，咸宜公主的宅子，你眼里还有没有大唐王法？”


王忠嗣无力地垂下头去，黯然道，“臣死罪。”


“果然是统兵在外的藩镇，牛气冲天啊。”李琦冷笑着，“看看你手下这些军汉，手持凶器公然冲击忠勇侯府……哼，好，好得很。王忠嗣，本宫即刻进宫禀告父皇，你是死罪难逃了！来人，将这些聚众滋事的军汉拿下！”


一国储君下令，所有的宫中侍卫都冲了过来，配合着羽林军将百余名牙兵死死看住。王忠嗣回头恨恨而无力地看了这群牙兵一眼，慨然道，“你们还不束手就擒，难道还要让王忠嗣全家为你们陪葬吗？”


※※※


“萧睿杀人啦！”


这一消息旋即在长安城里传开，可谓是全城震动。


“萧睿杀人啦！”


安禄山在长安的宅院中，刚刚以养病为由返京的安禄山正在院中烦躁地饮茶，大管家安猛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喊了这么一嗓子。


安禄山手中的茶盏一哆嗦，陡然抬头来死死地盯着安猛，“你说什么？”


安猛喘了一口粗气，媚笑着道，“老爷，皇甫唯明的儿子皇甫郦带着一群节度使公子出游芙蓉园，结果半路遇到了萧睿的一个侍女……”


“那皇甫郦色迷心窍，就抢了萧家的侍女去了芙蓉园——结果让萧睿得知消息后带人闯进了芙蓉园，将那些节度使公子都揍了一个遍，然后一路押解着他们去了万年县衙门……”


“不知为什么，王忠嗣刚刚回京，他手下的百余牙兵就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萧家……”安猛口中啧啧连声，“老爷，没想到那萧睿文质彬彬的，倒也有一股子狠劲！据说，他用剑当着王忠嗣的面，活活捅死了王忠嗣手下的牙兵校尉魏新。”


安禄山先是震惊，继而目露狂喜之色，他一把抓住安猛的手，“最后怎么样了？”


“老爷，听说当时惠妃娘娘和太子殿下正在萧家……那些牙兵被关进了万年县的大牢，至于王忠嗣，被太子殿下参了一本，时下恐怕正在家里等着皇上处置吧——老爷，这么一来，王忠嗣必死无疑，而老爷就可以……”


安猛嘿嘿一笑，“老爷的机会来了。”


安禄山嘴角一笑，摇了摇头，“王忠嗣树大根深，他的牙兵闹了这么一出，虽然对他影响，但还不至于……也罢，本官就去萧家一趟，往这堆火上添些柴吧。——对了，安猛你说，萧睿这人是不是很好女色？”


安猛点了点头，有些淫荡地笑着，“老爷啊，那萧睿一连娶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怕是……嘿嘿。”


安禄山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回头来笑了笑，“安猛，将我带回来的那个奚女收拾干净了，我带着去送给这位怜香惜玉的萧大人……”


安猛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吃吃道，“老爷，那丫头太……老爷不是要留着自己享用吗？”


安禄山哼了一声，“你懂个屁。等老子扶正当上了范阳节度使，什么女人弄不到，区区一个奚女算得了什么？不要废话了，赶紧得，去给那丫头拾掇得利索一点……”


暂且不提安禄山。


所谓“萧睿杀人”的消息也传到了李林甫家。当时的李林甫正在院中默默地望着西边的最后一抹火烧云，突然听到这，不由呆在了那里。


半响，他才缓缓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夫人：“夫人，萧睿还有这股子狠劲？”


李夫人叹了口气，“也不能全怪他，王忠嗣手下的那些军汉也着实是有些太猖狂了，竟然敢带刀冲击萧家。”


李林甫皱了皱眉，“王忠嗣疯了不成？”


李林甫没有等李夫人回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向书房小步跑去。

第249章 我很好色吗？


范阳节度使，临治奚和契丹，统治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屯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州等九州之境，治所幽州，屯兵九万一千四百人。目前在大唐镇军之中，范阳的兵力算是多的，仅次于陇右。


到了开元末年，李隆基的好大喜功极度膨胀起来，对内急征暴敛，疯狂享受，搞的一个大唐盛世危机四伏；对外穷兵黩武，不断给边防将帅施加压力，使起挑衅少数民族，主动发动战争。其实严格说起来，开元年间大唐跟吐蕃的战争，有几次都是李隆基有意挑起来的。


所谓上行下效，皇帝的胃口直接导致了藩镇的行动：各镇将帅也都不断发动战争，不断以真真假假的战功来讨皇帝的欢心。安禄山，就是这么一个人。


但王忠嗣却异常反感这种行为。他的战略思想是持重安边，实在迫于皇帝压力或者兵将的要求，才不得已每每发动一些战役，虽然百战百胜，但他经常告戒部下：太平时期的将帅只要爱护士卒、勤加历练就够了，不要耗费国孥去求自己的功名。


安禄山是范阳节度副使，虽然在王忠嗣的节制之下，但也独领一军。他自然是一个不甘人下之人，同时也打着通过战争来扩充自己势力的目的，他不断发动着向临边奚人和契丹人的小规模战争，暗暗收编北边的胡人余部。


这样，自然引起了王忠嗣的不满，饬令他不得再动刀兵。


……


……


李林甫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中把玩的正是安禄山参王忠嗣的表章。良久，李林甫才叹了口气，“这安禄山当真是狼子野心，看来，不能留他了。”


……


……


太子李琦进宫而去。武惠妃没有回宫，去了内院跟李宜在卧房里说着一些娘俩间的亲密话。章仇怜儿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杨玉环要操持家务，只有李腾空无事可做，陪着依旧是一脸愤愤之色的萧睿坐在客厅里。


李腾空虽然“顽皮”，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萧睿发这么大的火。而竟然，把剑杀人了！


“萧郎，别生气了，不要跟那些低贱的军汉一般见识。”李腾空温柔地依偎过去，“太子殿下回宫去了，皇上知道今日之事，王忠嗣定然死罪难逃。”


萧睿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他今日是真的爆发了。虽然他并不愿意跟王忠嗣的仇怨结的太深，但他手底下这群牙兵实在是太可憎了。以至于萧睿一想起那魏新那张桀骜的面孔，怒火还是会再次灼烧起来。


沉默良久。


萧虎站在厅口小声道，“老爷，范阳节度副使安禄山安大人来访！”


萧睿霍然起身，“安禄山？”


“是。”


“……”萧睿沉吟着，“空儿，你先回房去，我要见见这安禄山。”


安禄山来干什么？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来见自己，怕没有什么好意。萧睿心念百转，虽然安禄山如今没有真正像历史上那般大权在握，想必今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但萧睿对他——对这个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安禄山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艳丽到极致的少女。


萧睿眼光瞥过，不禁一怔。


他先是看见了一双雪白的柔夷，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手。


美人的手，大多都是美丽的。一如萧睿握过的杨玉环的、李宜的、章仇怜儿和李腾空的，甚至还有阿黛和秀儿的，可是他却发现无论多美的手，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缺陷，譬如阿黛的肤色稍黑，李腾空的指甲稍大，章仇怜儿的指尖稍粗，李宜的略带僵硬……这些她最亲密的也是大唐最美艳的女子，她们的那双手也并非全无瑕癖的。


但现在展示在他眼前的这双手，却是十全十美，毫无缺陷，就象是一块精心雕磨成的羊脂美玉，没有丝毫杂色，又那么柔软，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既不太长，也不太短。就算最会挑剔的人，也绝对挑不出丝毫毛病来。


再往上看去，少女身材修长，腰身盈盈一握，胸前波澜如海。肤色白腻如脂，肌光胜雪，长发披肩，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肌肤白得便如透明一般，隐隐透出来一层晕红。少女的头微微垂着，他只见到她的半边脸蛋，眼睛紧闭，睫毛甚长，虽然倒影瞧不清楚，容貌秀丽绝伦，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好一个极品美女。萧睿心里暗叹，此女与自己倾国倾城的玉环娘子可谓是平分秋色。


萧睿的惊艳之色落在安禄山的眼里，安禄山心里笑开了花，上前躬身道，“下官安禄山，见过萧大人。多时不见，萧大人风采如昔，真是令人慨叹！”


萧睿旋即将目光从美女身上收了回来，心神稍定，淡淡然道，“安大人久违了。不知安大人此来……”


“嘿嘿，萧大人，安某此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安某在范阳，偶得这一奚女，见她生的美貌又是处子，便带来献给萧大人，请萧大人笑纳。”安禄山嘿嘿笑道。


萧睿淡淡一笑，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并不是花痴。他摆了摆手，“这怎么使得？安大人说笑了。”


“嘿嘿，安某听说萧大人风流倜傥长安独一无二……这奚女生的娇娆，萧大人……”


耳边听着安禄山那微微有些暧昧和淫荡的话，萧睿皱了皱眉，“安大人，你觉得萧某很好色吗？”


安禄山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装什么正经？你要是不好色，家里怎么娶了一大堆美女进门？但他的脸上却是媚笑着，“萧大人说的哪里话，年少风流乃是人生美事，安某羡慕还来不及呢。安某要是能有萧大人这般俊秀的容颜，满腹的才学，当也学学雅士左拥右抱暖玉熏香岂不是快哉？”


萧睿眉头一皱，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安禄山如此赤裸裸地拍马屁虽然让他厌恶，但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摆了摆手，“安大人请坐，看茶。只是这女子，安大人还是带回去，萧某断然不会收的。”


安禄山刚刚坐下，听见萧睿坚决推拒，还想再说什么，秀儿突然匆匆跑了进来，伏在萧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萧睿一怔，忍不住向厅外扫了一眼。


※※※


李宜的卧房中。


李腾空气呼呼地闯了进来，望着武惠妃不满道，“娘娘，你为什么要让萧郎收下那狐媚子啊。那安禄山竟然敢给萧郎送女人，哼，我饶不了他……”


李宜也有些不解，武惠妃为啥突然要让萧睿收下那女子。她虽然不是那种醋性十足的女子，唐人贵族间互相赠送歌女侍女也是寻常事，只是她觉得那奚女太过妖媚了……


武惠妃从内院的拱门处看到了跟着安禄山一路进门的奚女。其时，她正站在院中，跟李宜和杨玉环说着一些闲话。奚女绝世的容颜顿时引起了这位宫中贵人的注意，当得知是安禄山送来献给萧睿的侍女，她还呵呵笑了笑，还开了几句玩笑。


但是，没有多久，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面色阴沉下来，旋即招呼过秀儿，让秀儿去跟萧睿传达了自己的“口谕”——命令萧睿收下。


武惠妃默然不语，神色变幻着。


见武惠妃的神色有些阴沉，李腾空也不敢再说什么，撅着小嘴在李宜的暗示下先行离开。


等李腾空一走，李宜就依偎过来，小声问道，“母妃，你这是为啥呀……”


武惠妃没有直接回答李宜，反倒是幽幽一叹，“宜儿，母妃老了。宫里佳丽三千，但你父皇独宠我一人，但我毕竟年华不再……”


李宜身子一震，吃吃道，“母妃你的意思是……”


武惠妃拉过李宜的手，“此女太过狐媚了，简直就是人间的尤物。这安禄山，母妃很了解他的性子，如果萧睿不收此女，他定然会将她进献给你父皇——那么……倘若母妃失了宠，你们这几个孩子，哎……”


李宜也是叹了口气，扑在武惠妃的怀里，幽幽道，“娘亲……”


武惠妃长出了一口气，“所以，母妃说还是你们这些孩子幸福——记住母妃的话，将此女留下，实在不行，就——”


武惠妃面色变得阴森起来，她使劲挥了挥粉嫩的玉臂。


李宜一惊，但还是点了点头。作为皇家女子，皇帝的女儿，她当然明白宫里后妃间争宠的激烈和残酷。就算是武惠妃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对于这样一个潜在的威胁，她也不会心慈手软。


……


……


安禄山笑吟吟地跟萧睿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而那奚女就默然跪坐在萧睿的身后，垂首不语。只是她身上传过一股子淡淡的幽香，让萧睿敏感的鼻子感觉有些不舒服。


“阿——嚏。”萧睿再也忍不住，扭头打了一个喷嚏。


安禄山嘿嘿笑着，萧睿长出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道，“安大人有话还是直说吧，萧某洗耳恭听。”

第250章 安禄山的折子


安禄山突然俯身靠近萧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那口中喷出的臭气和臊气让萧睿暗暗皱了皱眉，安禄山本是胡人，整日以肉食为主，再不“刷牙”净口，这口气自然是相当地令人作呕。


萧睿往后仰了仰身子，撇过头去。


安禄山毫无所觉，从怀里掏出一面奏折来，低低道，“萧大人，这是安某上奏给皇上的折子，还望萧大人代为转呈。”


萧睿哦了一声，探手接了过来。


如果李林甫在这里，他一定会发现，安禄山递给萧睿的折子，跟他在书房里看的折子是一般无二的。似乎，这安禄山也不傻，知道他的折子递了上去一定会被扣押在李林甫的手里，能不能如愿交到皇帝手里，让皇帝看到，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萧睿随手翻开，眼神一凝，“参王忠嗣？”


安禄山点了点头，“还望萧大人帮忙。”


萧睿突然默然不语，玩味的眼神投射在安禄山的身上，扫视了一圈又一圈，看得安禄山多少有些毛骨悚然。


“安大人好心思，知道萧某刚刚与王忠嗣之间闹了些不愉快的事情，就来托萧某转呈奏表，当真是用心良苦啊。”萧睿嘴角一晒。


安禄山嘿嘿一笑，“王忠嗣位高权重，一向以权势压人，安某虽不才，但为了江山社稷，斗胆仗义执言……还请萧大人成全！”


见萧睿没有吭声，安禄山继续道，“自神武朝起，奚人便归顺我大唐，开元元年，皇上援引旧例，在赤峰设置饶乐都督府，任命奚人首领李大辅为饶乐都督府都督。开元2年，皇上对奚人颇有封赏，更是将东平王外孙杨元嗣的女儿以永乐公主的身份赐婚李大辅之子李孟临。”


“奚人一向在边塞协助我大唐抵御契丹和突厥残部，对大唐忠心耿耿。但是，王忠嗣到任范阳后，穷兵黩武，屡屡在奚人封地挑衅，前不久更是强纳李大辅幼妹为侍妾……萧大人哪，王忠嗣突然秘密举兵5000攻陷饶乐城，奚人所部上万口多半都诛杀，残余逃向大漠。”


安禄山滔滔不绝地说着，极尽蛊惑之能事。在他看来，以他层层相扣的设计，再加上萧睿对于王忠嗣的仇恨，萧睿定然会协助他完成这场构陷王忠嗣下台，而他自己上位的惊天大局。


岂不知，作为熟知历史的穿越者，萧睿根本就不相信，王忠嗣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这种屠城屯并奚人土地的行为，倒是安禄山其人最擅长的东西。所以，安禄山越说，萧睿心里越加冷笑，只是他也不可能说破。


王忠嗣的牙兵聚众滋事冲击忠勇侯府，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不需要萧睿出面，作为皇帝的李隆基为了保持皇室的尊严，定然不会放过王忠嗣。


死罪不至于，但罢黜官职下野回乡应是一种必然。如果不是安禄山平空插了这么一杠子，萧睿定然会乐观其成，但安禄山这么一搅和，倒是让萧睿悚然一惊：假如王忠嗣下台，那得益的定然是安禄山。一想起安禄山有可能继任范阳节度使，再想想历史上的安史之乱，萧睿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绝对不能让安禄山上位。


倘若安禄山知道，自己此次又是送礼又是“低三下四”地恳求，居然无意中坏了自己的大事，想必会气死当场。


安禄山不会知晓萧睿心里的心思，见他低头沉吟不语，便在一旁等待。他不着急，他认为，对王忠嗣，萧睿肯定是希望将他搞下台的。而他，不过是适时为萧睿提供了一个下手的台阶罢了。


萧睿拿定主意，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回头瞥了一眼默然跪坐在自己身后的极品奚人少女，“安大人好算计，只是你有啥证据？王忠嗣乃是皇上看重的边疆大臣，又是公爵，历来战功赫赫，仅凭你一本折子，就能扳倒了他？”


安禄山嘿嘿一笑，“萧大人，奚人有一部数百人在外逃时无意窜入安某的管制区域，这些劫后余生的奚人岂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再者，王忠嗣强纳奚女为侍妾，此事范阳军中皆知，再加上那侍妾如今也在长安的王府之中，王忠嗣就是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萧睿眉头一跳，讶然道，“王忠嗣还真是纳了奚女为妾？”


安禄山臃肿的身形一挺，“那是自然。听说那李大辅的幼妹生的一幅媚骨，床第功夫甚佳……当然了，容貌比她差远了。”


安禄山暧昧地指了指萧睿身后的奚人少女，凑了过来，“这奚女的滋味儿，萧大人一会自行品尝，安某就不打扰大人了，嘿嘿。”


萧睿皱了皱眉，霍然起身，摆了摆手，“既然如此，萧某就恭送安大人了。”


“萧大人忙，安某告辞，告辞。”安禄山嘿嘿笑着，晃悠着肥猪一般的身子，悠然离去。


安禄山心里非常的舒畅。在回长安之前，他还在愁着怎么才能让自己的构陷计划推进下去并获得皇帝的支持，成功将王忠嗣搞下来。所以，他试探着将折子递了上去，并同时给李林甫送去了一份厚礼。


其实，这些年，安禄山并没有断下给李林甫送礼。只是李林甫虽然照收不误，但却从来没有给他出过什么大力。这范阳的节度副使，还是指望他自己的一圈胡旋舞引起李隆基兴趣得来的。尽管如此，安禄山也并没有放弃李林甫。安禄山虽然是胡人，但他的心思之阴沉缜密，却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汉人臣子。当然了，他对于权力的狂热，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可就在他彷徨焦灼的时候，萧睿跟王忠嗣却发生了冲突，而且是大冲突。安禄山暗暗感谢那些嚣张的牙兵，为自己送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他看来，在他的计划中，如果萧睿能参与进来那就是完美无缺了。而且，萧睿即是皇帝的宠臣，又是太子的靠山，这样的人物支持自己，王忠嗣那几乎是案板上的肉了。


在安禄山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是非观念，他的字典里只有利益。他觉得，只要他给萧睿的利益够足，萧睿定然会为他所用。极品美女的进献只是第一波，而接下来，就在安禄山离开萧家后不久，安禄山秘密送往萧家的厚礼会分批分次地到达。


安禄山相信，没有金银财宝和美色打不倒的人。而事实上，他已经打倒了很多人。


望着安禄山得意洋洋离去的背影，萧睿眼中闪出一丝鄙夷。这丝鄙夷无意中落在身后奚人少女的眼中，她水汪汪的眼中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


※※※


长安城里风雨欲来，但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爨区，今日却是已经大雨滂沱。


呼啸的狂风混杂着厚厚的雨幕，卷过南宁州空旷的城头，猎猎的爨人军旗被大雨打湿并几乎在风中倾倒在地。阴沉沉的天幕上，被一道道闪电裂开，就像是一只苍茫的怪兽，时不时吐出阴森森白惨惨的舌头。


阿黛的女王府议事大厅之外，风狂雨骤电闪雷鸣。可大厅之中的气氛，似乎也如厅外一样的阴沉压抑。


大唐朝廷的移民安置使、翰林学士郑鞅已经到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父亲剑南道节度使郑拢手下的一个兵马指挥使，带了2000剑南军来。


大唐朝廷要让爨人和僰人整体搬迁出爨区，去西域安居，这种安排震动了整个爨区和僰人定居区。僰人还好说，在那刃等人的努力下，在郑鞅一再地承诺大唐朝廷的种种优惠政策之后，僰人部落也渐渐同意了搬迁的要求。毕竟，僰人定居区的资源日渐减少，仅靠狩猎为生的僰人，如果离开了唐人的接济，几乎就无法生存下去。与其留在这片贫瘠的山林中等死，不如另外去闯出一片天来。


可爨人就不一样了。爨人人口众多，数以十万，已经形成了国家政体的雏形。


阿黛虽然是爨人女王，但这种离开世代定居点，整个族群迁移的大事，她自己也做不了主。读完萧睿的亲笔信之后，从小接受汉文化教育的阿黛，渐渐明白过来，整体搬迁对于爨人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爨人各部落的首领云集南宁州，这事儿已经讨论了数十次。三天以来，郑鞅可谓是磨破了嘴皮子，可无论他怎么诠释大唐朝廷的搬迁政策，无论他怎么许诺并充分说明爨人搬迁后的美好生存图景，10几个部落首领都不太买账，很是不以为然。


郑鞅苦笑着瞥了眼前那个据说已经成为萧睿女人的年轻貌美的爨人女王，无奈地伸了伸疲倦的身子，长出了一口气。耳边传来爨人部落首领们喋喋不休的反对之声，他百无聊赖地将头撇开，望向了雨雾弥漫的厅口。


郑鞅已经彻底绝望了。此次的使命，他认为他是完不成了。


只是郑鞅并不知道，大唐皇帝的密旨已经送达了他父亲郑拢的手里，假如爨人不肯搬迁，那么，剑南道的数万大唐健儿可不是吃素的。

第251章 杨凌的威胁


阿黛也是无奈地苦笑。涉及爨人的生死存亡，她这个女王也不能独断专行，能不能搬迁，还要所有的部落首领同意通过才行。最起码，也要过半数人同意，她才好行使女王的权力。


想起长安的那个男人，阿黛便想起了那一夜的旖旎和疯狂。她略微黝黑的俏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心头一阵甜蜜。如果，如果不是身负着十几万爨人生存的重担，她或许早就纵马长安，投身萧睿的怀抱了。


她没有什么好怀疑这个男人的。她跟萧睿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不会坑害自己的。但是，信任这个男人，并不代表她也会信任大唐朝廷和大唐皇帝。


搬迁去西域，将来如何，谁都没法保证。就算是大唐朝廷的这些许诺，能不能、会不会兑现，阿黛也觉得是个未知数。


只是她比手下那十几个部落首领们看得更透彻和明白，大唐皇帝决定了的事情，不是他们这区区十几万爨人能抗拒的。搬迁，几成定局。现在，爨人和她这个女王殿下需要做的，是尽最大可能地争取利益。


突然，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议事大厅门口。


厅外如此密集的大雨，竟然没有给这个苍老的、唐人打扮的老者身上带来一丝半点的“湿润”，他的衣衫了无雨迹，默然佝偻着身子站在了那里。


“师傅？！”阿黛惊呼了一声，起身来冲了过去。


当阿黛扶着貌似颤巍巍地杨凌走了过来，厅中坐着的部落首领们当即都站起身来，对于这个给予爨人诸多帮助、在爨区生活多年的唐人，这个在爨人眼中几乎是无所不能接近天上神仙的神秘老者，他们有深深的敬仰和尊重。


“杨先生。”


“先生请坐。”


“先生安好。”


看着一众爨人部落首领面带恭谨之色地跟杨凌打着招呼，一旁的郑鞅心头一动：这老头一幅唐人装束，分明是个中原人，怎么在爨人中似乎还威望不低呢？


杨凌眼角微微眯缝着，转头看见郑鞅，笑了笑拱手道，“老夫杨凌，中原洛阳人氏，拜见郑大人！”


郑鞅一怔，他生性谦和，又出身名门世家，是个谦谦有礼的君子，他起身回了一礼，微笑道，“见过杨老先生。”


杨凌朗声一笑，“果然是百年名门，诗书传家，郑家出来的少年郎果然是与众不同！”


……


……


杨凌腰身一挺，浑身的老朽之气一扫而空，眼中的神威凛然，他缓缓上前一步。他站立的位置原本距离厅中的红地毯还有数米之远，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步，却就到了厅中，犹如鬼魅一般。郑鞅揉了揉眼睛，呆在了那里。


而那些爨人贵族们对杨凌的这种神奇之处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当初，杨凌初次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时候，可是瞬息之间就从南宁州城下纵身到了城楼之上，让当时在场的爨人以为神人下凡。而紧接着，杨凌就怀抱着年幼的阿黛，从城楼之上飞身纵下城墙，身形闪了几闪，就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当然，爨人之所以敬重杨凌，不仅是因为杨凌的这种神奇武技，也不仅是因为他教导出了一个能文能武的爨人女王阿黛，还在于，他通过阿黛传授给爨人先进的中原耕作和冶炼之术，就连现下爨人居住区域内的一百多口水井，也是在杨凌的指导下打出的……毫不夸张地说，杨凌此人在爨区十多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爨人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


在所有爨人的心目中，杨凌已经成为神灵一般的存在。爨人子民都相信，这是一个神灵的使者，是上天派来拯救爨人的“救世主”。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去。只是他在深山之中某山峰上的两间茅屋，已经成为爨人敬畏而不敢逾越半步的圣地和禁地。


“女王，诸位头人，老夫有几句话今儿个就直言了。”杨凌缓缓道，“时也命也运也，爨人如果不迁移离开此地，必将是灭族灭种的死路一条。”


见诸多爨人贵族多有不以为然之色，杨凌淡淡一笑，“老夫在爨区隐居20年，与爨人情同一体，老夫绝不会坑害爨人，这一点，想必诸位头人是认可的。诸位可以想一想，南诏对爨区觊觎已久，如果不是大唐朝廷介入，南诏早就将爨区纳入疆域了。”


“爨人不肯搬迁，大唐朝廷想必也不会强迫诸位。但是，老夫看来，倘若离开了大唐的支持，又有南诏的封堵，此处穷山僻壤之处出产甚少，爨人该何以为生计？远的不说，就是最近，如果不是有大唐萧睿萧大人的无私接济，爨人时下怕是早就山穷水尽了……更重要的是，如果爨人没有大唐作为倚靠，南诏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吞并了爨区。诸位不会以为，单凭你们手下那些许爨兵就能抵御皮逻阁手下的十万雄兵吧？”


“据老夫所知，西域虽地处荒漠，但西域地域广大，其中不乏水草肥美之地。假如爨人能占据其中一块绿洲，凭借十几万爨人的势力，就算是没有大唐朝廷的扶植，也很快就能在西域站稳脚跟——须知，西域那些城郭之国，最为强大的也不过是数十万人口罢了。爨人进入西域，怕得什么？”


“如果爨人能联合你们的近邻僰人，两者互为联盟兄弟，那么，在西域，爨人谁都不惧。”杨凌缓缓道，“搬迁西域，是一条光明大道；反之，只能是死路一条，被大唐抛弃后被南诏灭族吞并。该怎么做，诸位可以自行考虑，老夫就不多言了。”


爨人一部首领格日莱皱了皱眉，“先生所言虽然有理，但是，我们又怎么能信得过大唐皇帝？万一大唐皇帝……”


杨凌淡然一笑，“你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不过老夫想，大唐皇帝乃是泱泱中华天子，想必还不至于对尔等爨人失信。对于巍巍大唐而言，尔等这十几万爨人实在只是沧海之一粟，不足挂齿尔！”


杨凌说着面向阿黛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其实你们大可放心。当今大唐皇帝的宠臣、驸马爷萧睿，乃是你们女王最为亲近之人，有他在其中护持，你们爨人也吃不了亏去。”


爨人贵族们也都神色古怪地望着阿黛，阿黛和萧睿的事儿早已经传遍了爨区。虽然爨人并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女王成为唐人贵族的女人，但在阿黛的强权威势下，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毕竟，这是阿黛的私事而不是爨人的“国事”。


阿黛涨红了脸，狠狠地跺了跺脚，嗔道，“师傅！”


※※※


武惠妃当天没有回宫，就住在了萧家。皇妃偶尔出宫居住在女儿家，这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起码在这盛世大唐不算什么。


李腾空拉着章仇怜儿还有杨玉环，一起聚集在李宜房中，围着武惠妃絮絮叨叨个不停，话题自然是关于那个容颜令女人嫉妒的奚人少女。


“娘娘，要是我家萧郎被那奚女迷上了咋办呀。”李腾空嘟囔着。


武惠妃实在是有些不胜其烦，但又发作不出来，尤其是面对这个精灵刁钻的李家大小姐。李腾空从小出入皇宫，跟武惠妃和一些公主皇妃等可是非常熟络。武惠妃苦笑着抚摸着李腾空的头，低低道，“空儿呀，你不要担心，如果——”


武惠妃嘴角一笑，“如果萧睿被迷上，本宫就让他进宫做太监好不好？”


李腾空一怔，见诸女嘴角都浮起古怪的笑容，不由又羞又急，一头扎在武惠妃怀里，“娘娘，你坏死了，你取笑空儿……”


李宜忍俊不禁，插话道，“空儿妹妹，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们家子长不是那种好色贪花之辈——等过些日子，我就跟子长说说，让那奚女跟了你，让你好好地看住她，成不成？”


……


……


书房里。


萧睿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着神色有些麻木的奚人少女，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必紧张，在我这萧家，没有人会欺负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少女犹豫了一会，“我叫李幽兰。”


萧睿一呆，倒也不是为这奚女非常中原化的名字，而是因为她那一口隐隐带些长安方言味道的汉话口音。


“听你的口音，似是在中原生活过吧。”萧睿不经意地问道。


奚人少女李幽兰凄惶地摇了摇头，“回老爷的话，我没有在中原生活。我今年十七岁，一直都生活在饶乐城中。我的汉话，是我娘亲教给我的。”


萧睿心头一动，哦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你们奚人的饶乐城当真是被王忠嗣的人攻陷了？全部被诛杀灭族？”


李幽兰的身子陡然一颤，俏脸顿时变得煞白。她咬了咬牙，眼中的一丝仇恨一闪而逝，默默垂下头去，低低道，“都死了，剩下的都逃了。我爹我娘我的哥哥姐姐，都死了。”


奚人少女那发自于内心的仇恨虽然被她强行压制住，但萧睿还是能够感觉得到。他叹了口气，起身向外走去，“你如果愿意就留在府里，如果不愿意，倘若有亲人可以投奔，也随时可以离去，我绝不拦你。”

第252章 药酒·按摩


萧睿出的书房，径自去了府中的厨房。


尽管时下的萧睿作为家主，作为当朝数一数二的权贵，到厨房这种唐人眼里的贱役之地来，多少有些不成体统。但萧睿却不太当一回事，他不觉得炒几个菜就是多么低贱的事情，他其实是经常下厨做几样小菜，来与自己的女人们一起分享。


无论是杨玉环和李宜，还是后来嫁进来的章仇怜儿和李腾空，如今已经慢慢习惯了萧睿的这种另类特行，理解为这是萧郎对自己等人的爱意体现。


已经快要晚餐时分了。不过，今儿个萧睿也不是想下厨亲自动手，只是武惠妃留宿在萧家，这一日三餐之事可是怠慢不得。


杨玉环将安排武惠妃饮食用度之事交由了秀儿，秀儿正在厨房外面，指挥着萧家的几个厨娘和仆女忙碌着武惠妃等人的晚餐，见萧睿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不禁柳眉一皱，迎了上去。


“少爷，这种地方，你怎么能来？由秀儿来安排就成了。”


在这长安的萧家，叫萧睿“少爷”的也就是秀儿一人。这个从洛阳起就开始成为萧睿侍女的秀儿，从始至终倔强地保持着原有的称呼，时间一长，这倒是成了秀儿在萧家独一无二的一种“招牌”了。


“秀儿，正好我要找你，惠妃娘娘腰身有些酸软，你拿着我泡好的药酒去，给她敷上一些。”萧睿笑道。


萧睿已经很久没有再“发明”酒方了。一来是没有时间和精力，二来他觉得酒徒酒坊目前的四大酒品已经足够销售了，如果他再将后世那些经典名品陆续都“复制”过来，怕不都把大唐的酒业市场都给垄断起来——还是罢了吧，自己吃肉也得给别人喝点汤吧，否则，大唐酒业仅仅是酒徒酒坊一家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萧睿闲时还是让秀儿拿着自己的方子，泡了一些疗治跌打损伤和腰肌劳损之类的药酒备用。府中凡是有谁有了此类伤痛，便可以外用了。


秀儿应了一声，抱着一坛药酒去了武惠妃的卧房。其实，这卧房严格说起来应该是萧睿和李宜的卧房。武惠妃直接就住在了李宜的卧房里，将萧睿赶了出来。


……


……


萧家的饮食虽然比不上宫里的精致和品类繁杂，但胜在口味清新，在萧睿和李宜等女的陪同下，一边说着家常一边品尝，武惠妃自觉这顿饭吃得也别有风味。


正餐过后是各种甜点和时令的果品，最后还有一道清茶。


虽然萧睿很是讨厌这种繁琐的饮食规矩，但面对自己高贵的丈母娘，也不得不耐着性子陪了一个多时辰。


一切都完事，武惠妃这才与李宜回到卧房，准备让侍女给自己用药酒按摩一番。听李宜说萧睿配制的药酒颇有疗效，武惠妃便想试试。她倒是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可能是常年跳胡旋舞的缘故，她的腰身落下了一点毛病。


只是她的侍女头一次接触这种东西，按摩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不是药酒倒多就是揉搓按摩的不是地方，弄得武惠妃扫兴之极。李宜见了，亲自上阵，可惜她也没有什么“经验”，也是笨手笨脚，比刚才那几个侍女也强不了多少。


武惠妃皱了皱眉，“宜儿，算了吧，弄了半天，搞得娘亲浑身肮脏不堪……”


李宜叹了口气，低低道，“娘亲，要不让萧郎来试一试吧，这玩意是他弄出来的，他去年还为空儿妹妹按摩过，很有疗效呢。”


武惠妃一怔，“萧睿？”


武惠妃扭头看看自己的裸露出来的腰间肌肤，脸色微微一红，瞥了李宜一眼，“也罢，左右他也是本宫的孩子，让他来为我试试。”


……


……


岳母娘娘要自己亲自去为她做药酒按摩的话儿传到萧睿耳朵里，他不禁有些犹豫，也感到有些荒唐。心道，这也就是民风开放的盛世大唐，要是搁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宋明朝代，女婿为丈母娘做“按摩”，那根本就是惊世骇俗为礼法和世人所不容的事情。


见萧睿有些犹豫不前，武惠妃忍不住低低嗔道，“还等什么？”


萧睿苦笑一声，抬头瞥了李宜一眼，见李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摇了摇头，走上前去。


萧睿坐在了床榻边上，眼神在武惠妃丰腴粉嫩而有弹性的腰身肌肤上略一停顿，便又尴尬地挪开头去。他从一旁装满药酒的碗里用丝绵蘸了少许，然后咬了咬牙俯身在武惠妃后背腰身上轻轻地涂抹开去。


一阵阵的女子幽香混杂着浓烈的药酒香一起冲入萧睿那极度敏感的鼻孔，他强忍住打喷嚏的欲望，继续轻轻地涂抹着。


感觉冰凉的药酒液体在自己的后背腰身处丝丝渗入肌肤，武惠妃顿觉有些神清气爽，因为多少有些紧张和尴尬而绷紧的腰身也旋即放松下来。


涂抹完毕，萧睿略一犹豫，还是下手触摸到了武惠妃滑腻弹性的肌肤。


他的手因为紧张稍稍颤抖了一下，而手下的妇人也自微微一颤。


萧睿抬头飞速地瞥了李宜一眼，见她手里握着一本书卷，正端坐在那里看的聚精会神，眼神一滞，慢慢收了回来，再次投射在武惠妃那犹如少女一般的肌肤上。


要不是亲手触摸，萧睿简直无法相信，这么一个40出头的中年女子，她的肌肤竟然是如此的柔软滑腻和富有活力。他的指尖轻轻一接触，他分明就感觉到她的肌肤起了一圈圈令男人心跳的涟漪。


萧睿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但也绝对没有无耻到对自己丈母娘产生不良想法的地步。但是，这瞬间的肌肤相接，竟然让他产生了某种淡淡地、本能地欲望躁动。


萧睿禁不住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轻轻而有节奏地为武惠妃按摩起来。


卧在床榻上背向萧睿的武惠妃是何许人，她虽然没有回头但也察觉到自己女婿那轻微的情绪和欲望异动，耳边轻轻传来萧睿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声，武惠妃没有生气反倒是浮起淡淡的骄傲，年华虽然逝去，但她有着充足的信心能让天下男子迷倒在石榴裙下。


当然，这只是一种闲时来打发无聊时间的“意淫”罢了。总之，她对自己的魅力具有十万倍的信心。而萧睿的表现，似乎就证实了这一点。


武惠妃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正想开口打趣萧睿两句，却不料后背传来越来越火热感觉，她不由闭住了嘴。随着萧睿动作的逐步加快和力度加大，药酒缓缓渗入她的肌肤之中，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舒爽和放松。


而且，这种感觉逐渐扩散到全身，逐渐化为了一种似乎要融化她柔媚娇躯和骨肉血髓的极具穿透力的诡异力量，浑身上下弥漫充斥着这种诡异的力量，她直觉浑身燥热飘乎乎地，似是要飞入云霄。紧接着，让她慵懒无力的麻痒感越来越浓烈，她浑身的肌肤镀上了一层红晕，脸颊绯红，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李宜一怔，蓦然抬头向武惠妃望去，见武惠妃面色红润，发散着无形的柔媚之色，而那双丹凤眼眼角的一抹鱼尾纹也轻盈地舒展开来。李宜笑吟吟地道，“娘亲，是不是很舒服呀？宜儿早就说了，很舒服的。”


武惠妃自觉脸上有些发热，点了点头，垂下头去。


李宜笑了笑，径自又低头看她的书。


李宜说话的功夫，萧睿手下不由停顿了下，也如做贼一般地扭过头去。


武惠妃扭过头来，丹凤眼一挑，飞速地瞥了萧睿一眼，用极细极细的鼻孔音轻轻哼了一声。


萧睿犹豫了一下，继续按摩起来。


一双修长而精细地毫无粗糙感的有力的男子的手，在她的后背腰身上极富韵律感地揉搓按摩着，那股子热气和药酒的热力沿着血脉在她的全身上下运行着，一阵阵酥软感震颤着她的神经，她感到自己的欲望被一点点地挑动起来，她一时间意乱情迷起来，本来平放在身侧的粉嫩手臂突然探起抓住了萧睿的手。


萧睿蓦然一惊，又是一阵没来由的慌乱。他轻轻抽了抽手，却觉被抓得很紧很紧。


一只火热而柔软的柔夷握住萧睿的手缓缓揉搓着，一根纤细的玉指轻轻在他的手背上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


紧接着，那只柔夷抓住他的手沿着丰腴的腰身慢慢向丰满的臀部滑去，入手弹性而丰润的感觉让萧睿陡然一震，他飞速地抽出手来，向正在灯光下静静读书神色端庄的李宜扫了一眼，然后起身低低道，“娘娘，差不多了吧？药力已经挥发开去，我想已经足够了。”


武惠妃全身一颤，哦了一声，侧头瞥来的眼神中还隐隐带有若有若无的春情和嗔意。


李宜起身走过来，朗声笑道，“娘亲你觉得如何？”


武惠妃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抖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见萧睿匆忙忙离去的背影，心里极其复杂地幽幽一叹。

第253章 奚女的肉体和仇恨


这一声叹息很没有来由，以至于让李宜诧异地望着武惠妃，讶然道，“娘亲，你咋了？身子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娘亲很好。宜儿，娘亲累了，先睡了。”武惠妃钻入被窝，向寻常女子一样慵懒地侧身睡去。


李宜放下书卷，出外唤进侍女进来，草草侍候着自己简单洗漱了一遍，然后也上床睡去。只是这一夜，她根本无法睡宁。她身侧的武惠妃翻来覆去，总是搞出一点点动静来。她没有太在意，还以为是武惠妃偶尔换了陌生地方睡不宁的缘故，便只好强忍着进入了梦乡。


不过，当第二天早上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的时候，见到武惠妃那双红肿的双眼，不由大吃一惊，低低道，“娘亲，你这是……”


“哎，娘亲习惯了宫里的床榻，冷不丁在你这里倒是有些难以安枕了——宜儿，娘亲还是早些——娘亲好不容易出宫一次，还是在你这里多住几天，咱们娘俩也好好聚聚。”


武惠妃本来是想说“还是早些回宫去吧”，但话到嘴边说出口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多住些日子”。她的脸颊没来由地涨红起来，借着挥舞衣袖的功夫遮掩起来，背过身去，“娘亲要继续睡一觉，你起来吧，不用管我。”


……


……


李宜洗漱完毕，去了内院的小花厅，意外地发现，章仇怜儿也是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一双眼睛也有些红肿。不由奇道，“怜儿姐姐，你咋……”


章仇怜儿顿时霞飞双颊，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李腾空嘻嘻笑着窜了进来，“宜儿姐姐，还用说勒，肯定是昨晚萧郎缠着怜儿姐姐……春夜无边呢……”


章仇怜儿面色越加的羞红，垂首坐在那里再也不敢抬头。


杨玉环也走了进来，这个时候是萧家四女一起用早餐的时刻，见李腾空这般说，呵呵笑了笑，岔开话去，“萧郎上朝去了，我们还是用餐吧。”


突然，杨玉环手指着李腾空讶然道，“空儿妹妹，你这又是为啥眼圈发红，难道你昨夜也没有睡好？”


李腾空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嗯，我昨夜没睡好。我一直透过窗户望着那奚女卧房的门口，我就看萧郎会不会半夜里溜进她的房里去。”


李宜和杨玉环苦笑着对视一眼，章仇怜儿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吃吃道，“空儿妹子，你当真是好玩得紧……你是不是担心子长犯了……会被惠妃娘娘弄进宫去做太监？”


李宜和杨玉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捂着肚子花枝乱颤。


“嗯？宜儿，你身怀有孕，要注意身子。”武惠妃缓缓走进厅来，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和妩媚华贵。


……


……


今日的朝会很快就散了，群臣皆无奏折，只有李林甫出人意料地上了一本奏折。接过奏折翻看了几眼，李隆基的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只是他没有说什么，反而站起身来匆匆离去，连那声惯例性的“退朝”都没说。高力士也有些措不及防，赶紧用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也追了上去。


凭直觉，萧睿觉得李林甫上的折子跟安禄山有关，或者说跟王忠嗣有关。


退朝出宫的路上，萧睿使了好几个眼色，想要跟李林甫交流交流，但李林甫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去，根本就无视他的“暗示”。


萧睿暗暗咒骂了几句“老狐狸”，见他不肯说，只得也泱泱离去。


出宫的路上，萧睿一直在想，该怎样拉王忠嗣一把。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安禄山，他也不能让王忠嗣被这么不明不白地搞下去。他跟王忠嗣之间的那点小恩怨，跟大唐王朝的兴衰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可萧睿却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从哪一方面入手。


安禄山参奏王忠嗣强纳奚女为妾并举兵诛杀奚人攻陷饶乐城的事情，肯定是诬陷和伪造，这一点萧睿确信无疑。但是，他却没有证据。而且，他很明白，安禄山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必然是做好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圈套，等着王忠嗣往里跳。


回到自己家，萧睿一头就扎进了奚女李幽兰的房间，紧紧地将门关死。


李腾空和章仇怜儿正陪着武惠妃在花厅中饮茶说话，见萧睿回来连朝服都没有换就径自进了李幽兰的房间，不由又气又急，跺了跺脚，就要追出去。


章仇怜儿赶紧一把拉住她，使了个眼色。


武惠妃眼神中自是也流过一丝复杂，她笑了笑，“空儿啊，你要干嘛去？”


※※※


三个多月了，李幽兰头一次睡个安稳觉。从饶乐城被安禄山手下的胡兵掳来之后，她一直胆战心惊地留在安禄山身边，每天看见安禄山那张可憎的络腮胡脸以及那色迷迷野兽一般的眼神，她寝食难安昼夜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之中。


昨夜，见萧睿果然真的没有来强占了自己的身子，她和衣一头倒在床榻上就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直到萧睿闯进来，她才刚刚睡醒。


李幽兰大惊，在被窝里蜷缩起来，颤声道，“老爷，老爷……”


萧睿深深地望着她，沉声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的时间紧急，我只问你几句话：你们奚人的饶乐城，当真是范阳节度使王忠嗣派兵攻陷的？你要跟我说实话……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马上就放你出府，还你自由。”


李幽兰渐渐安静下来，却惨然一笑，“出府？自由？老爷，奴家全家都已经死光，无家可归，离开萧家，奴家还能上哪里去？”


说着，李幽兰凄凉而惶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萧睿。对于这个闻名已久的大唐权贵，名满天下的才子酒徒，心里心潮起伏着。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子值得信任，但是……一旦告诉他实话，他会不会跟那安禄山……


萧睿默然不语，静静地看着眼前肩头颤抖眼神闪烁的奚女李幽兰。


萧睿隐隐觉得，这个奚女并不简单，因为她隐隐发散出来的气质，也因为她那口带些长安口音的汉话，还因为她那遮掩不住的仇恨心绪。萧睿感觉，她身上隐藏着某种隐秘，她会带给他所需要的东西。


李幽兰绝世的容颜惨白，她缓缓抬起泪痕满布的脸来，痴痴地望着萧睿。


良久，她咬了咬牙，掀开被窝，跪倒在床榻上，颤声道，“请老爷为幽兰做主，幽兰愿意以身相许，终生为奴为婢侍候老爷。”


萧睿眼中一亮。


“老爷，奴家的娘亲是大唐的永乐公主，父亲是李孟临……”李幽兰痛苦地抽动着肩头，放声恸哭，“奴家全族数百口，都被那安禄山手下的胡兵给杀了个精光……他们打着范阳节度使王大人的旗号，深夜诈开城门，一路掩杀进城……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奴的侍女穿上奴的衣衫，而奴跟着府中的一个老仆在混乱中逃出了都督府，可是在城门口又被安禄山的骑兵逮住，就被送到了安禄山的府上……”李幽兰咬牙切齿地哽咽着。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他早就料到，这事儿是安禄山做得，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安禄山竟然会这么疯狂。他狠狠地跺了跺脚，暗暗咒骂了两声畜生。


……


……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萧睿神色阴沉地在院中转着圈圈，见他神色不妥，四女都没敢来烦他。就算是武惠妃，也只是坐在厅中，一边跟李宜说话，一边偶尔向在院中打转的萧睿投过复杂的一瞥去。


恐怕，萧家四女哪怕是包括武惠妃在内，都没有想到，萧睿目前正在为王忠嗣的事情烦恼不已。


萧睿探手向怀中，捏了捏李幽兰一直贴身隐藏的、她娘亲永乐公主的亲笔血书和一枚玉佩，他心头一动，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把李幽兰送进宫去，凭借她绝世的容颜一定会得到李隆基无尽的宠爱，然后接下来，她复仇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枕头风一吹，安禄山小命难保，就算是证据不足，在皇权的威势下，安禄山也是死路一条。


但是——萧睿叹了口气，但是，倘若李幽兰得宠，武惠妃必然失宠，武惠妃一旦失宠，相应地，李宜和太子就会失去以往的皇恩浩荡……而这些，对于萧家的影响也必将是巨大的。


咬了咬牙，萧睿最终毫不迟疑地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能引火烧身，哪怕是王忠嗣因此完蛋，安禄山因此上台，也不能让武惠妃失宠。萧睿拿定了主意，忍不住向厅中的武惠妃望去。而这个时候，武惠妃也正在向他望来。见萧睿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神光，武惠妃心头一颤，缓缓低下头去。


萧睿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大步走进厅中，低低道，“宜儿，我想把那奚女送进宫去，进献给父皇，你看可好？”

第254章 房中


李宜一怔，继而有些郁闷地道，“子长，你这是要做什么？宫中佳丽无数，你何必……”


李宜说着，还瞥了一眼坐在一旁面色阴沉下来的武惠妃，赶紧向萧睿使了个眼色。


萧睿似是浑然不觉，只顾朗声道，“此女美艳非常，自当献进宫去……”


李宜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突然武惠妃霍然站起，拂袖而去，临了，撂下一句话，“萧睿，你跟我来。”


……


……


武惠妃怒气冲冲地走进李宜的卧房，待萧睿进入，便吩咐侍女将房门掩住，并命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院中，李宜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的房门，章仇怜儿和杨玉环也是如此。只有李腾空满不在乎地嘻嘻笑着，忍了半天还是笑道，“三位姐姐，我倒是觉得萧郎这么做很好……嘻嘻。”


李宜柳眉儿一跳，回头来瞥了李腾空一眼，嗔道，“空儿，你不要再添乱了！”


而在房中，萧睿默然站在一角，望着气呼呼坐在床榻上生闷气的武惠妃，心头也说不出个什么滋味。武惠妃心里很是生气，想要发泄，却又说不出口来，以致于就噎在了那里，房中的气氛非常压抑和沉闷。


但最终，还是武惠妃主动张开了口，她浑然不觉自己的怒气中竟然包含了几分幽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睿笑了笑，他本来是一时兴起开了个玩笑。但没想到武惠妃反应过激，这样一来，他倒是不好说话了。反正，他总不能就这么跟自己高贵的丈母娘说：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开玩笑了，敢拿当今事实上的国母开玩笑的，恐怕大唐朝廷中还没有一个。


萧睿尴尬地张了张嘴，又无奈地闭上。


“快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武惠妃越说越气，心中的怨愤没来由地高涨起来，似是也忘却了这是自己的女婿，她高挺着饱满的丰盈，滑过一圈圈的乳波荡漾，一步步逼近萧睿，那张微微仰起的、成熟女人妩媚之色毕现的俏脸上，长长的眼睫毛忽闪着，吐气如兰，丝丝热气混合着香气扑鼻而至。


那乳波浪海距离萧睿的胸膛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萧睿不敢看，也不想看，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无意识瞥见了武惠妃粉嫩胸口以下的深深乳沟，以及那两颗隐隐可见的嫣红蓓蕾。


“说呀！”武惠妃像小女儿家一般地跺了跺脚，抬头的功夫正好看见了萧睿那张极尴尬、难堪、涨红的俊秀脸庞，英挺的棱角分明，鼻若悬胆，目若朗星，眼神闪烁着发散着青春男子的活力气息，间或还有深深的风流倜傥的书卷气质。


武惠妃心里一阵迷乱，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身子缓缓向萧睿怀里倒去。


……


……


武惠妃见萧睿只用一只手扶住自己的肩头，而身子尽最大可能地避了开去，架势姿态别扭之极。她不禁幽幽一叹，倒不是说她对萧睿有些什么不论的想法，而是萧睿身上的儒雅和活力深深地吸引着这位日夜陪伴年迈皇帝的大唐贵妃。


瞬间想起他是自己女儿的夫婿，武惠妃心下一阵落寞，神色定了定，不着痕迹地甩开萧睿的手的搀扶，向床榻走去。


沉默良久，她才叹了口气，“那女子绝对不能送进宫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见萧睿脸上似是浮起一丝玩味，武惠妃涨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地低低叱道，“你不要以为……我失宠了，你们几个孩子还能落着好去？”


萧睿微微一笑，垂下头去，回了一句，“萧睿明白。”


“明白你还……”武惠妃突然恍然大悟，气得探出葱白玉指点着萧睿道，“好你个萧睿，你竟敢调戏本宫！”


萧睿躬身下去，“儿臣不敢。”


“哼。”武惠妃冷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过来，过来再给我按摩按摩，就像昨日一般……”


好久好久，李宜的房门总算是打开了。


杨玉环四女见萧睿神色淡然地飘然而出，不由都围拢了过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的好奇和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萧睿微觉有些尴尬，指了指房中，“宜儿……”


李宜皱了皱眉，“子长，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将女奚女送进宫去。你可知道，母妃……”


萧睿尴尬地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我开个玩笑，你们都当真了。”


说完，萧睿匆匆离去，向府门外走去。


※※※


宫中，御花园。


萧瑟的秋风渐渐涌起，秋高气爽。


李隆基身着紧身的便服，一边沿着御花园幽静的小道前行，观赏着御花园别样的秋景，一边沉吟道，“老东西，你说这王忠嗣是不是疯了？手下亲兵围攻萧家倒也罢了，还能说是他管教不严——可，可李林甫转呈上来的奏表却说他，强纳奚人都督李大辅之幼妹为妾，还派兵攻陷了饶乐城，几乎将上万奚人诛杀殆尽——胆子之大，简直让朕不敢相信。”


“皇上，王忠嗣的牙兵在萧家门前闹事时，王忠嗣正在老奴的府里跟老奴一起品茶。老奴想，这定然是他手下牙兵听闻萧睿拾掇王亮，气不过自作主张，与他无关。不过，他管束不力，也难逃罪责。”


“至于说奚人。皇上，饶乐城的奚人的确是灭族了。但王忠嗣前不久呈奏上来的是，饶乐城遭遇了契丹流寇的袭扰……皇上，依老奴看来，王忠嗣刚直不阿，对朝廷和皇上忠心耿耿，这种欺君罔上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做的。”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说着，还一边观察着李隆基的脸色，见李隆基并没有怒火满面，这才趁机为王忠嗣说了几句好话。现在的满朝文武中，大概也只有高力士敢为王忠嗣说几句好话了。


虽然安禄山诬陷王忠嗣的事儿并没有外传开来，但政治敏感性极强的大唐朝臣们还是从皇帝的神色举止中嗅到了一丝丝的危险因子。因为牙兵围攻萧家，王忠嗣目前正在府中等待皇帝的处置，但皇帝却迟迟没有动静。


只是在昨日召集众节度使聚会文华殿时，并没有理睬王忠嗣。


李隆基也是叹了口气，“王忠嗣在宫中长大，朕自问也颇为了解他。朕也觉得，王忠嗣没有这么狠的心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高力士默然不语，跟随在李隆基的屁股后面。两人在御花园中转了好几圈，李隆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听说那安禄山这几日跟萧睿过从甚密？老东西，你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皇上，老奴听说，那安禄山亲自登门拜访萧大人，且还分数次给萧家送去了厚重的礼物。”


李隆基眉梢一跳，沉吟了一会，“暂且搁置，朕倒是要看看，这安禄山要玩什么把戏。还有萧睿，他究竟是想做什么？哼，如果为了一点小怨就要一门心思扳倒王忠嗣，这孩子也太让朕失望了。”


李隆基深邃的目光透过御花园的红砖绿瓦向巍巍深宫望去，而落点又似乎越过了高大的宫墙。那宫墙之外，是他的长安城，是他统治的万千子民。


李隆基嘴角微微一笑，在这长安城中，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这位喜欢你掌控一切的大唐皇帝？李琮不能，李瑁不能，安禄山就更加不能了。甚至是李林甫的所作所为，也难以完全避开他的监察。


萧睿能吗？


萧睿自己清楚，他也不能。但是，他胜在知道有李隆基暗中的窥视，因而他可以想尽一切办法遮掩住所有不想让皇帝知道的事情。


萧睿出了府门，隐隐便感觉后面有双眼睛。这种感觉，自打他成为长安城里的名人以及大唐朝廷的后起之秀时，就产生了。只是萧睿并没有太在意。


这一次，萧睿还是没有太在意，但这一次，他却拐来拐去，在西市的几条街巷中转悠了好半天，最终消失不见。


只要是在长安，只要是没有政务军务，王忠嗣每日午后必在当归茶楼饮茶。这么多年来，这几乎成为王忠嗣的一种招牌，长安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也不例外。虽然心中有些惶然和落寞，但似乎这也并不妨碍王忠嗣继续来到当归楼品茶。


王忠嗣缓缓推开当归楼一间包厢的门，脸色微微有些阴沉。当归楼的伙计知道当前萧家和王忠嗣的一些“恩恩怨怨”，明白王大帅心中不爽，也没敢烦他，只是默默地为他端上了茶和几碟小菜，然后掩好门离去。


王忠嗣默默地趺坐在那里，包厢里光线非常幽暗，也非常幽静，他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似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但马上，门外就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王忠嗣眉头一皱，正要喝斥几句，他在当归楼饮茶静思是不许人打扰的，这些当归茶楼的伙计应该都知道。


但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一个面如淡金体态单薄修长的中年男子飘然而入，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向王忠嗣欲要发作的脸色上瞥去，咧了咧嘴角，很是怪异地笑了。

第255章 当归茶楼


王忠嗣心里震惊，但还是沉稳地趺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面如淡金的中年男子大刺刺地坐了下来，朗声笑道，“果然是久经沙场的范阳大帅，王忠嗣果然是王忠嗣，绝不是安禄山那等鼠辈所能比的。”


他是谁？提及安禄山作甚？王忠嗣沉吟不语，鼻孔中发出轻轻的哼声。


中年男子突然掩面轻轻一揭，竟然轻轻地从脸上抹下一张淡金色的面具来，那面具如此的惟妙惟肖，王忠嗣心中一跳，旋即看清楚了那张暴露出来的俊逸而年轻的脸庞。


鼻若悬胆，目若朗星，英挺出众。


就算是王忠嗣也不得不暗自赞叹这种面孔，他握住茶盏的手轻轻一颤，低低道，“萧睿？萧大人？！”


“呵呵。”萧睿轻轻一笑，“萧某想要跟王大帅见上一面，还真是颇不容易。没想到，时至今日，王大帅还有这般闲情雅致……不能不说，大帅名下的这间茶楼还真是不错。”


王忠嗣眼中寒光一闪。


没有人知道，这座当归茶楼是王忠嗣名下的产业，哪怕是王家的人，包括王亮母子在内。但萧睿却知道了，知道得如此从容。


“不用奇怪，萧某自然有萧某的办法。”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可以告诉大帅的是，在这长安城之中，没有萧某想要知道而不知道的事情。”


萧睿没有说大话，早在去年，他就暗暗让孙公让着手布置了一支近乎间谍的组织，代号“酒徒”。“酒徒”组织中的人，涉及各行各业，平日里混迹在市井和各种商贾买卖之间，专门为萧家产业搜罗有用的信息。


而到了今年，萧睿更是动用了烟罗谷的人手，为“酒徒”组织充入了不少高层次的新鲜血液。可以说，依托萧睿巨大的财力和权势背景，萧睿手下掌控起一支毫不逊色于李隆基手下“影子”组织的秘密力量。


而掌控“酒徒”组织的，就是起先玉真的四个侍女，春兰秋菊四个丫头。在得到了萧睿日后必将其收入房中的允诺之后，四个对萧睿倾慕已久的小丫头在经营酒吧的同时，秘密为萧睿打理着这支见不得光的力量。


这些，就算是李宜和杨玉环四女也一无所知。只有玉真，心知肚明。而至于这张面具，则是爨区之时，杨凌委托阿黛送给萧睿的一件小玩意儿，他已经用了很多次。


在“酒徒”组织无孔不入的渗透调查下，王忠嗣在萧睿面前几乎没有了任何秘密。


就在来到当归茶楼前的半个时辰中，萧睿不仅知道了当归茶楼是王忠嗣名下的产业，还弄清楚了很多王忠嗣的个人隐私。譬如这间茶楼之前的女掌柜当归夫人是王忠嗣的地下情人，譬如王忠嗣新近纳的小妾——奚人都督李大辅的幼妹，面容酷似已经病死的当归夫人。


听着萧睿一桩桩一件件地讲述着自己的私密，王忠嗣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霍然起身，目光中寒光闪闪，冷声道，“萧睿，这些你从何得知？萧睿，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


王忠嗣乃是文武双全的大唐名将，一旦发作起来，不要说一个萧睿，就是十个萧睿，也挡不住人家三拳两脚。但萧睿却没有害怕惊慌什么，只是嘴角晒然，“大帅好大的威风。只是萧睿想知道，大帅还能威风多久。”


王忠嗣愤然拍了一下桌案，桌案上的茶盏器皿皆倒落倾洒。


“萧睿，你莫要欺人太甚，本帅统兵20年，还从未受过别人的威胁……”王忠嗣阴森森地嘲讽道，“你如果以为能骑在本帅头上拉屎拉尿，那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萧睿笑了笑，“是吗？”


“萧某知道，大帅自幼生长在深宫之中，深得皇上的器重。萧某也知道，单单凭几个牙兵聚众滋事，根本扳不倒大帅——皇上虽然没有下旨，但萧某已经料定，此事皇上定然会尽量为大帅开脱，顶多是训斥两声罢了。那些牙兵必死无疑，但大帅却安然无恙，节度使照当，王家的权势皇恩依旧，是不是这样？”


王忠嗣冷笑着，“你知道最好。”


萧睿突然哈哈狂笑起来，“倘若仅仅是这个，萧某大概也没有必要如此费尽周折去探听大帅的隐私，来这里秘密跟大帅会面了。”


王忠嗣眉梢一跳，手心一紧，浑然不觉那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茶盏已经被捏出了一道道的裂纹。


“大帅不妨看看这个。如果萧某没有猜错的话，同样的东西，目前已经到了皇上手里。”萧睿从怀里掏出安禄山的奏折。


王忠嗣匆匆扫了几眼，面色陡然一变，勃然怒道，“安禄山这狗贼，血口喷人，恶意构陷本帅！本帅一生光明磊落，忠于朝廷，何曾做过这种无耻恶毒之事？那饶州的奚人，分明是遭遇了契丹流寇的洗劫，与本帅何干？哼，当真是笑话，仅凭这么一本奏表就要让皇上治我的罪，简直是可笑之极！”


“如果皇上不信，何以到现在也不召见大帅？”


萧睿反问道，“大帅府中那新纳的小夫人，难道不是奚人都督李大辅的幼妹？这些是不是事实？而更重要的是，安禄山手下已经掌握着数千奚人，这些奚人一口咬定是大帅手下的军马所为，人证物证俱在，大帅你将怎么辩解？”


王忠嗣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萧某知道，这定然不是大帅所为，因为萧某很了解大帅的为人。”


“实不相瞒，如果不是安禄山横插了这么一杠子，就凭大帅纵容手下牙兵在萧某门前耀武扬威，萧某就是拼尽全力，也要将大帅拉下马。但是，现在不同了。那安禄山不过是一个狗贼，如果让他坐上了范阳节度使的位子，假以时日他必反！是故，在这些大是大非面前，萧某与大帅的这些私怨又算得了什么？”萧睿慨然道。


萧睿这么一坦诚，王忠嗣心下一松。他神色一缓，坐在那里向萧睿拱了拱手，嘶哑道，“本帅承情了！”


萧睿缓缓起身来，“目前萧某需要大帅配合，跟萧某一起合作，以此为机，诛杀了那安禄山，彻底免除了后患！”


不要说安禄山构陷他在前，就算是没有这回事，对于除掉安禄山，王忠嗣也没有任何意见。在他眼中，这安禄山就是一个祸国殃民的胡人，野心甚大，根本就留不得。


王忠嗣深深地望着萧睿，低低道，“萧大人需要本帅怎么做？”


“主动向皇上上表，承认自己纳了一个侧室。”萧睿长出了一口气，“马上派人去范阳，派兵看住安禄山手下的兵马，以防万一。而剩下的，就交给萧某和太子了。”


萧睿突然一笑，“难道大帅不想问问萧某人的条件吗？”


王忠嗣哼了一声，“你费尽心机引本帅上钩，不就是想要本帅效忠太子殿下吗？”


萧睿拍了拍手，“大帅果然是明白人。只是，还不仅于此。”


“萧某会尽力安排大帅去陇右替代皇甫唯明的位置，而大帅暗为太子标下，但明里头，却还是与萧某和太子水火不容誓不两立……”


“陇右？那皇甫唯明呢？”王忠嗣讶然道。


“哼，皇甫唯明就不要想再回陇右去了……”萧睿阴森森地摆了摆手，“如果继位无望，庆王必反。这一点，大帅大概不会否认吧？所以，萧某让大帅去陇右做一招暗棋……目的，是尽量拖延庆王起兵谋反，越晚越好。”


……


……


搞定了王忠嗣，萧睿心情变得好了一些。


王忠嗣是一个对大唐皇室忠心不二的统帅，而且他之前就在陇右任过节度使，陇右军虽然是庆王的亲信，但王忠嗣在军中威望也甚高。虽然他做陇右节度使，注定会被庆王架空，但有了他的“拖延”，庆王谋反的脚步就会迟缓一些，为萧睿争得一些时间。


至于安禄山，萧睿心里冷笑了起来，在决定来见王忠嗣之前，萧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哪怕是捏造证据动用玉真和武惠妃，都要将这安禄山诛杀，除了这个隐患。免得他将来面对庆王时，还要担心这胡人在背后捅自己一刀子。


安禄山啊安禄山，萧睿心里恨恨地咒骂了一声。


而在安家的府邸里，安禄山正在悠然自得地观赏着侍妾们的妖娆歌舞，心头突然一跳，额头上没来由地冒出一头冷汗。他感觉到一阵阵的心慌，手心都颤抖起来。


真他娘的，怎么了这是？安禄山顺手摸了一把汗珠，脸色变得有些煞白，身子竟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边的几个侍女赶紧过来，按摩的按摩，擦汗的擦汗，呼唤的呼唤，叫医者的奔跑了出去，厅中乱成了一团，而那靡靡的歌舞乐声自然是戛然而止。


搞了半天，安禄山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只是心头还是忐忑，有些惶然不安。


这一幕要是落在萧睿眼里，他保险会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王八之气，自己王八之气一散发，安禄山当即吓得昏了过去？

第256章 张武阳


萧睿离开当归楼，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阔公子形象。他从当归楼所在的这一条街，一路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市，缓缓向萧家走去。


一路上，鳞次栉比的商铺酒肆，酒香与酒香一起弥漫。沿街望着酒肆中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唐人，萧睿心中很是感叹，一个社会繁荣不繁荣，饮食业是否发达可谓是一个典型的表征。


萧睿忽然想起现代社会某学者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活得好不好，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活得好不好，胃口，是很关键的问题。唐人尚胡风，吃肉是主流。在地球上，凡食肉类动物，都凶猛，凡食草类动物，都温驯。萧睿心里笑了笑，唐代的同胞们可能是从不断侵扰中原的胡人身上得到启迪，神农氏的草食主义，在唐代逐渐失去市场。


吃肉的唐人很豪放很强悍，所以大唐也很强悍。


这种逻辑未必是真理，但萧睿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其实，事实上，如今长安城里的西市、金街一带，那里的食肆、酒店、歌楼、舞榭、倡馆、茶寮、戏场、杂市遍布，但最红火、最热闹的去处首先是食肆，其次才是风月场所。


一路行来，在酒肆和妓馆门口，那些打扮得粉妆玉琢、花枝招展的汉人歌女或者胡姬，玉脸生春，眉目传情，冁然一笑，令人心旌荡漾，向路过的行人挥摆纤手，令你举步踟蹰。那摆动的绦带，曳地的长裙，袒露的襟领，洁白的肌肤，在扑面而来的香风里，弥漫着这些欢场女子的荷尔蒙气息。


浪漫的长安总是让人百看不厌，萧睿长长出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但不远处，两条繁华商业街的交汇处，一个极大的空场上，传来嘈杂的孩童嬉戏声。萧睿心里有些好奇，放眼望去，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围拢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男子手中正握着一个奇怪的物体。


萧睿走上前去，站在孩童们的身后，被男子手中的东西所吸引。


木质的结构，做成了飞鸟的形状，而两条薄如蝉翼的羽翼张开，木鸟身上花纹凸显，雕工极其细致和精美，就连那羽翼上的一缕缕筋络，都栩栩如生。单以艺术的角度而言，这只木鸟也算是一个极不俗的艺术品了，极具观赏价值。


只是，萧睿马上就发现，这并不是一个令人观赏的艺术品。


因为他在木鸟展开的羽翼下，发现了两个被紧紧捆绑在木鸟腹部上的类似于竹筒的物事，后端被泥巴封堵，一条寸许长的引信裸露出来。


萧睿心头一动，脸上浮现起古怪的神色。


他深深地打量着眼前衣衫褴褛面容污垢的男子，慢慢陷入了沉思。可没多久，他耳边就传来这些孩童们嬉笑的歌谣声：“张疯子，不上堂，学打棉，棉线断，学打砖，砖对截，学打铁，铁生鏀，学持猪，猪会走，学养犬，犬不吠，学做鸟，鸟不飞……”


那汉子不耐烦地眼珠子一翻，骂道，“滚滚滚，都滚蛋，小屎孩子知道个屁……”


孩童们一哄而散。汉子疲倦地活动了下腰身，眼中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他连续半个月在这里摆摊卖木鸟了，但没有一个人感兴趣，这生意儿根本就开不了张，反倒是引来一群好奇和看热闹的孩子。


这汉子叫张武阳，长安人氏，是远近闻名的张疯子。说他疯，倒不是说他神经有问题，只是此人痴迷于奇技淫巧，迷恋上一些古怪物件，十多年如一日，让周围的人很不理解。是，会跑的小猪，会飞的小鸟，可这些东西也就是一孩童的玩具，还能当饭吃？


张武阳多年不务正业，父母过世后指望姐夫一家养活。可最近，他姐夫一家搬家去了江南，他又不愿跟去，只好留在长安城里。没几天，他姐姐留下的那些铜钱就被他花了个精光。没钱吃饭，饿肚子了，张武阳这才拿着自己制作的小物件出来摆摊售卖。


可惜，这个时代虽然没有追逐小贩的城管，但唐人却没有人愿意花铜钱去买一个据说能飞的小木鸟。所以，张武阳已经两天没有饭吃了。


张武阳咒骂着起身要离去，却发现了面前有一个衣衫华丽的贵公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你要作甚？”


“你这木鸟会飞？是不是要点燃那竹筒后的引信？”萧睿缓缓问道。


“是啊。”张武阳奇怪得看了萧睿一眼，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他是穷苦人，可惹不起有钱人的少爷，在他看来，眼前的萧睿似乎就是一个寻乐子的有钱人少爷，以致于他没有发现萧睿眼中闪烁着的那一抹狂喜之色。


“你点燃它我看看，如果能起飞，我就买了。”萧睿眉梢跳动着。


张武阳一看来了买卖，兴致马上就提高了起来。他嘿嘿笑着，将手中的木鸟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用火石点燃了两根竹筒后面的引信。


嘶嘶！引信发出轻微的响声，继而是两缕青烟，借着一声脆响喷射出耀眼的火花，地上的木鸟突然两翼翕张，嗖地冲上了天，大约飞了数米远就一头扎落在地。


简易的火器啊！萧睿望着那落在地上的木鸟，眼光有些凝滞。


萧睿虽然不是火器专家，但作为一个熟知历史的穿越者，他自然明白，发端于中国的火器在这个盛唐时代还没有得到应用。火器的成熟，是宋以后的事情了，到明朝才发展到高峰。可是，眼前这汉子却搞出了一个简易的火器木鸟，会飞呀！


萧睿马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正在思量间，耳边传来汉子憨憨的问声，“公子爷，这木鸟你要是不要？很廉价的，我只卖2文钱。”


“要，要。”萧睿梦醒过来，一把抓住了张武阳那肮脏的手。


……


……


张武阳没有想到，这贵公子竟然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带着萧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萧睿走进院中，看到院中那散落堆积了一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眼神越加的火热。


蹲在那里，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张武阳制作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其中不乏这种带有火药装备的简易火器。萧睿心里狂喜，但脸上却渐渐平静下来。


“张武阳，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做事？我每月付你十贯钱，然后你拿着我给你的图纸，专门制作这种小玩意儿，成不成？”萧睿试探着道。


“十贯？”张武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真的呀，公子爷你不骗我？”


“在下萧睿，从来不说虚话。”


“萧睿……”张武阳抓了抓头，突然脸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不知是萧大人，小人拜见萧大人……”


“免礼了。你愿不愿意？”萧睿低低道。


“愿意，小人愿意。”


萧睿哈哈一笑，探手将张武阳扶了起来，嘿嘿道，“张武阳，你是一个人才，嗯，你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你什么都不用管，每天专门给我做这种小玩意儿就成。”


……


……


再三叮嘱张武阳明天去萧家找自己“报道”，萧睿这才离开张武阳的家，一路匆匆跑到孙公让家，让孙公让赶紧在城外找一座农庄。他准备专门为张武阳开设一个火器研究所了，同时还让孙公让寻觅一些心灵手巧的工匠，如木匠铁匠篾匠等，去给张武阳当下手。


自打见到张武阳和他的火器发明之后，萧睿便产生了一个极大胆也是极疯狂的想法：设计和开发火器。要是在这个时代将火器普及装备于军队，大唐军队在这冷兵器时代谁还能与之争锋？


可以发射的火箭，可以用抛石机投射的火雷，甚至火炮。这些念头在萧睿脑海中一闪而逝，他想起了至今不见踪迹的友人李白的一首诗，“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李白这秋浦歌说的就是冶炼工人工作的场景。既然冶铁在大唐已经较为发达，想必制作一些铁质的火器应该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当然了，这仅仅是一种构思，能不能化为现实，还要看看张武阳是不是“上道”。假如他只能制作那种飞几米高几米远的小木鸟，也没啥大用处。不过，萧睿很有信心。工艺是那个工艺，原理是那个原理，在自己雄厚财力的支持下，张武阳肯定能给自己、给大唐创造出崭新的奇迹来。


而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这或许就是自己赖以生存和保护萧家的又一最大本钱。


折腾了好半天，等萧睿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


杨玉环和李宜伴着武惠妃等候在萧家内院的花厅里，等着萧睿一起用晚饭。章仇怜儿忙于萧家的生意，去了酒徒酒坊总号，还没有回来。而李腾空则悄悄地回了娘家，探望李林甫夫妇去了。


据说，李林甫身体最近不太好。


见萧睿一身脏兮兮地进得厅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木鸟，杨玉环起身迎了上去，温柔地拉起萧睿的手，讶然道，“萧郎，你这是上哪弄得这般肮脏……走，奴家去为你净面去。”

第257章 参王忠嗣


望着杨玉环和萧睿离去的背影，李宜嘴角浮起温馨的笑容。


武惠妃望着自己的女儿，又瞥了瞥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叹了口气道，“宜儿，娘亲也该回宫去了。”


“呃？娘亲你不在女儿这里多住几日了？”李宜一怔。


武惠妃嘴角一晒，“你家这小子，威胁娘亲呢，娘亲要是再不回宫，不帮他搞定安禄山和王忠嗣，还不知道他会搞出什么玩意来。”


见武惠妃言辞中颇有“怨愤”之情，李宜赶紧上前扯住她的衣襟撒娇道，“娘亲啊，我家子长这不都是为了太子嘛……要不是为了太子，他干嘛这么费尽心思……”


“那倒也是……”武惠妃摆了摆手，“太子年幼，要不是有他帮衬着，将来怕是难啊。宜儿，你答应娘亲，将来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要帮着琦儿。”


“那是啊，不帮琦弟还能帮谁，我们是一家人呢。”李宜笑道。


“呵呵，娘娘，萧睿对太子殿下当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就怕将来太子登基做了皇帝，未必就愿意萧睿越俎代庖哟。”萧睿换了一身衣衫，拉着杨玉环的手走进厅中，笑着插话道。


武惠妃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


……


※※※


第二日的朝会上，李隆基收到了王忠嗣上的表。表中，王忠嗣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他纳奚人都督李大辅幼妹为妾的前因后果，同时还将他跟李大辅之间的数封往来信件都送达了高力士的手中，然后由高力士转呈。


但接下来，出乎李隆基意外的是，萧睿拿着安禄山的奏折，慨然出班替安禄山参了王忠嗣一本，罪名就是安禄山奏折上的内容。


满朝文武闻听萧睿的参奏，不禁目瞪口呆震惊不已。王忠嗣竟然能做出这等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行为？虽然没有几个人相信，但文武大臣们又深知，萧睿似乎也不会无中生有。


听着朝会上群臣的窃窃私语声，李隆基不由有些心烦意乱。他狠狠地瞪了萧睿一眼，暗暗骂他坏了自己的安排。


李隆基对王忠嗣非常了解，在接到李林甫转呈的安禄山关于参奏王忠嗣诛杀奚人的奏表后，他根本不相信，第一个感觉就是安禄山居心不良。而接下来，他得到的消息是，安禄山向李林甫和萧睿行贿，委托两人上奏转呈，就更加深了这种观感。


但他没有证据。最起码，在他手下的秘密组织影子中的人，没从饶乐城一带赶回来带回确凿的消息和证据之前，他既不会动王忠嗣，也不会动安禄山，他会压下此事保持沉默。


安禄山其人，在皇帝心里的印象大大降低，降至了冰点。这与历史的走向似乎有些不符，萧睿心里有时也在想，这是不是跟自己的穿越有关，某些历史局部的细节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杨玉环成为了他的娇妻，就没有了以后的杨贵妃，而没有了杨贵妃，自然就没有了安禄山的邀功取宠，再加上萧睿的暗中“斡旋”——似乎，历史的走向也纯属一种必然。


李隆基想要保持沉默，但此事却被他的好女婿萧睿给捅了出来。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在正式的朝廷朝会之上，李隆基再也不能装糊涂了。


他犹豫了一下，将此事的调查权交给了老奸巨猾的李林甫，然后怒气冲冲地拂袖退朝。在群臣看来，皇帝这是在为王忠嗣的胆大妄为而愤怒，只有李林甫和高力士心知肚明，皇帝的怒火是冲着萧睿的。看到高力士临走时投来的担心一瞥，萧睿笑了笑，扭头离开朝堂而去。


李隆基脚步匆匆行走着，步履之快让随身的宫女太监们都有些跟不上趟。就算是高力士，也得时不时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在御书房的门口，李隆基突然停下脚步，怒道，“老东西，去把萧睿给朕找来，朕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收了那安禄山多少钱财？”


高力士叹了口气，“皇上，据老奴得到的消息是，虽然安禄山送了厚礼，萧睿也收纳无误。但是，萧睿却将安禄山送来的珍稀古玩都转送给了惠妃娘娘……”


李隆基一怔，皱了皱眉，“好个小子，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算了，不传萧睿了。传朕的口谕给李林甫，让他酌情处之。对了，惠妃也要回宫了吧？”


“恩，皇上，惠妃娘娘今日就离开萧家回宫，宫里迎接的车撵已经去了萧家。”高力士躬身笑道。


……


……


惠妃要走了，萧家上下一起跪送。


武惠妃拉着李宜的手仔仔细细地嘱咐她一定要保重身体，然后又跟杨玉环和章仇怜儿以及李腾空三女说了几句闲话，便准备上车撵风风光光地回宫。只是她前行了几步，却没现萧睿躬身在一侧，一言不发，便有些不满，缓缓向他行去。


“萧睿，本宫要回宫了，你难道没有话跟本宫说吗？”


武惠妃淡淡道，但眼中那一丝一闪即逝的不舍和留恋却落在了萧睿的眼里。萧睿心里说不出是一个什么滋味，只是默默地再次躬身下去，“娘娘万安！”


武惠妃嘴角一撅，面色有些绯红起来，她甩了甩华丽的袍袖，轻轻道，“本宫回去尽量帮你，但是，你给我记住，你如果敢把那奚女送进宫里来，本宫可饶不了你……”


“一定会把你弄进宫里做太监。”武惠妃突然笑了起来，“还有，本宫要你定期进宫为我药酒按摩。”


萧睿尴尬地搓了搓手，抬头的瞬间，恰好瞥见武惠妃那微微起伏的胸前波澜。肌肤如雪，乳沟深陷，萧睿不敢再看，旋即扭头转到一边。


武惠妃眼中的热望一凝，借着转身袍袖挥舞的遮掩，用极低的极富有魅惑力的声音在萧睿耳边说了一句，“胆小鬼！”


萧睿心神一阵迷乱，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耳边传来宫里太监那高亢尖细的呼喊声：娘娘起驾，回宫！


※※※


安禄山今儿个真高兴。萧睿在朝会上参奏王忠嗣转呈他的奏表，这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内传到了安家。安禄山兴致高涨地哼着小曲儿，在院中打着转转。


他的心腹，捉生将史干（也就是臭名昭著的史思明）恭谨地站在一旁，默然不语。安史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从军，从来都是以兄弟相称，关系甚密。只是在安禄山发迹之后，史干再也不敢像以前一般跟安禄山无拘无束了，时时处处尊敬守礼不敢有丝毫逾越。


但这也正是史干聪明的地方。否则，他很难再成为安禄山的心腹。


带兵打着王忠嗣旗号攻陷饶乐城诛杀奚人无数的人，正是史干。那天深夜，他率5000彪悍凶猛的胡骑，诈开饶乐城门，一路砍杀进去，将李大辅满门数百口全部诛杀殆尽，只留下了一个侥幸的生存者：李大辅的孙女李幽兰。


当然了，安禄山并不知道，自己“收藏”在府里多时送给萧睿当礼物的奚女就是李大辅的孙女，是贞观朝东平王外孙杨元嗣之女（御封永乐公主）跟李大辅之子李孟临的女儿。否则，李幽兰早就化为地府的一缕幽魂了，焉能保得命在。


安禄山笑吟吟地转首看着史干，“史老弟，我们大事将成，可喜可贺啊！只要安某当上这范阳节度使，老弟你就是安某标下第一猛将！”


史干其实是一个比较严肃的人，生性比较僵硬，不太会拍马溜须和逢迎。但他面对安禄山，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谄媚，“恭喜大帅！”


这一声“大帅”叫得安禄山心里跟夏天吃冰果一般的舒畅。他嘿嘿笑了笑，臃肿的身子挺直了起来，“史老弟，在府上支些钱，今晚在长安城里找家妓馆好好地乐一乐，完了赶紧回去，以防不测。”


史干躬身应道，“是，末将遵命。”


史干匆匆离开安家，带着自己的十几个牙兵穿着便装一路去了平康坊。对于长安城里的这个灯红酒绿的风月之地，他是闻名已久了。


夜幕低垂，史干一行一路走来，那娇滴滴袒胸露乳的倚门妓女，看得史干手下的牙兵们心里痒痒的，恨不能当即抱上一个，扯落她们的衣裙，就地正法干上一度。


但如今的史干已经不比以往了。这些寻常的花间浪蝶他已经看不上了，他要找一间高级的妓馆，寻一个头牌的花魁，学着唐人贵族的样子，喝喝花酒听听歌舞，软玉温香，也算是没白来长安帝都一趟。


如果是单纯的发泄欲望，那还不如直接找个胡姬，脱衣上床直奔主题。那么，这又何必到长安来呢？在长安，嫖妓也是一种艺术化高雅的生活，这是安禄山头一次来长安回去告诉史干的话，今晚，史干就想实地体验一下。


所以，他非但无视了手下牙兵的狂野欲望，还回头瞥了他们一眼。这一眼，让牙兵们都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游目四顾的目光，再也不敢向站街女高耸的胸部上扫描了。史干之阴狠冷酷无情，比安禄山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牙兵心知肚明。

第258章 有奶就是娘


长安城里的这个夜晚一如既往，靡靡的歌舞乐声弥漫充斥着整个平康坊的沉沉夜幕下。夜色越来越深，一条街上的灯光逐渐变得昏暗起来，萧索的秋风裹夹着片片落叶漫天扬起，倚门而立的丰腴妓女早已回了自己的安乐窝。而多数人的安乐窝中，这个时候都有了一个肯花钱与她共度寂寞长夜的男人。


应该说，盛唐时代的妓女与其他朝代乃至后世的妓女有着极大的差异。虽然，出卖色相和肉体都是为了换取生存的钱财，但对于盛唐的妓女来说，在利益的攫取间还混杂着一丝丝不愿意遮掩的欲望因子——男人，于她们而言，不仅是铜钱的来源，还是打发寂寞长夜的工具。


无欲不欢。极度开放的民风直接导致了欲望的升腾，即便是妓女也概莫能外。


端庄秀美如李宜这样的贵族女子，在心怀敞开之后，床第间也是赤裸裸的欲望需求。而就算是内敛羞涩如章仇怜儿这般，在与萧睿欢娱时的表现，也足以震撼掉诸多后世人的眼球了。食色性也，孔老夫子的这句话，在这盛世大唐得到了最直接、最彻底的诠释。


平康坊的幽兰馆，一座三层的小楼上，华丽的飞檐上悬挂着的一排粉红色的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曳着，而那一间间闺房里，虽然喧嚣了一天的歌舞乐声已经平息，但其间却次第传出各种各样的喘息声、呻吟声。


史干的牙兵们这个时候早就各自拥抱着一个个姿色稍差的次级妓女沉沉睡去，刚刚做了一番剧烈运动，就算是这些粗鲁的汉子也有些疲倦，那双手还径自握着一团微微下垂的丰盈不撒手。


而怀中妓女的丰满肉体虽大多出现了赘肉，涂满脂粉的脸上也在疯狂后被汗水冲开了一道道的黄褐斑——但这已经让他们很是舒畅和满意了，与那些肮脏的、浑身发散着膻气和汗臭味的胡女相比，这些香喷喷地、极会挑逗男人欲望的汉人女子虽然有些年老色衰，但也才是真正的女人。


牙兵们宁可将他们积攒的所有家财献出来，换取这个一个可以让他们身心极度销魂的女人。


史干的牙兵们心满意足地睡去，可是他们的主人却很不爽。嗯，非常非常的不爽。甚至可以说，非常非常的惶恐和害怕。


不仅是因为他眼睁睁地望着面前趺坐在床榻上的那个娇滴滴风情万种女子不能扑上去享用，还因为他身前的胡凳上趺坐着一个面如淡金的中年男子，而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杀气腾腾的雄壮汉子，手中的利刃分在不同的角度，但史干可以断定，只要他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这些利刃就会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身体，夺去他的性命。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史干是一个心性阴沉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多年的烧杀掳掠和战场厮杀，也锻造了他阴冷肃杀的坚韧意志。但此刻，他确实是感到了发端于内心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慌乱，虽然脸上并没有多少变化，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这个男子和他的杀手们跟前，他头一次有了无力的感觉，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因为这个男子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更因为这个男子方才揭开脸上的面具，露出里面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孔。


他不知道这个贵人找自己干什么，他只是直觉地触摸到他淡淡的杀机。


“大人，不知大人找到小人，有什么话要吩咐吗？”史干颤声道。


“我原本是要有事找你，诚如你所言。”男子正是萧睿，他淡淡笑了笑，“但是我见到你突然又想直接干掉你。”


萧睿没有说谎，这就是他现在的心思。他找到史干自然是跟安禄山有关，但是真的当面见到这个安史之乱的祸首之一，他就产生了一种直接将史干弄死一了百了的冲动。


史干浑身一震，面色有些煞白。


他虽然嚣张也彪悍，但是他也怕死，而且比一般人都怕死。他跟安禄山一样，有着超乎常人的野心。


而他更加明白，对于萧睿这样的大人物来说，弄死他这种军中的低级将领就跟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他有很多种办法，让自己彻底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间。而到了最后，就算是安禄山得知真相，恐怕也不会为了他跟萧睿反目。


只是，史干很是不明白，自己跟萧睿无冤无仇，且只是一个小人物，萧睿何以要跟自己过不去？


史干不是傻子，他立即想起了安禄山。


定了定神，史干撩衣跪倒，“大人请饶小人一命。只要大人有命，小人莫不遵从。”


史干本就是个有奶就是娘的主，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忠诚之心，史干的表现早在萧睿的意料之中。


“哪怕是出卖安禄山吗？”萧睿嘴角浮起玩味的笑容。


“……”史干没有说话，嘴角抽动着，但他的神色证明了一切。


“既然这般，我就说两句。”萧睿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妖娆妓女。一个僰人汉子上前，一掌就让她进入了昏迷中。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假冒王忠嗣手下军马和假以契丹流寇旗号的人，将奚人灭族的人，必然是史将军吧？”


“是。”


史干的回答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推诿。这一点，倒是让萧睿很高兴，省了很多力气。


“安禄山引以为依仗的那些幸存的奚人，必然是受了你们的蒙骗……这些，其实不足为凭。我想让你做的是，暂且留在长安，在一个关键的时刻站出来承认这些事是你奉命所为，你可敢呢？”


史干略一犹豫，低低道，“大人能不能保小人的安全？”


“自然。我非但会保得你的安全，还是给予你升迁的机会。事了之后，我会举荐你去陇右，跟随王忠嗣做个偏将，如何？”


“陇右？王忠嗣？”史干一惊。


“你无须担心。有了这番指正反水，皇上必然会赦免了你的罪过，毕竟你是奉命而为。而你站出来，事实上是救了王忠嗣一命，王忠嗣的为人你想必也清楚，就算是他百般厌恶你，也不会忘恩负义。所以，你去陇右军中，安全的紧。说不定，你还会成为庆王殿下的心腹，也没准的事情。”萧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古怪。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在将来的陇右军中，史干会很快跟庆王臭味相投，而接下来，这颗钉子就算是扎根在庆王心腹中了。这个史干，或许会给我们的庆王殿下带去一种惊喜呢。萧睿不怀好意地想着。


心头却突然一怔，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


几乎是在萧睿暗中布置想要将安禄山置于死地的同时，爨人和僰人史无前例的全族搬迁已经在剑南道节度使郑陇和大唐搬迁暗指使郑鞅父子的全力支持下，拉开了序幕。


十几万爨人和数万僰人，扶老携幼，带着全部的家私，驱赶着成群结队的牛羊，沿着剑南道的外围北上，准备先期到达凉州，然后在凉州略作休整，再在大唐军队的保护监督下，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直入西域。目的地是，龟兹与阿克苏之间的一块水草丰茂的绿洲，那是大唐朝廷和安西都护府圈定出来的地盘，专门安置爨人、僰人和中原的部分流民。


顺理成章地，中原各地被“解放”出来的农奴们也重新获得了一个合法的平民身份，在官府的帮助下，一路向西南的爨区定居，一路向西北西域的龟兹安置。


对于这批人数高达数十万的农奴来说，大唐朝廷的这番举动无疑是给予了他们再生的机会。平民的身份，再次获得土地，这些都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次移民，他们子子孙孙还是会沦为贵族们的奴隶，继续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数十万翻身农奴们欢天喜地，对大唐朝廷的感恩戴德之声通过各地官府的奏报雪片一般地汇集到长安城里来，这让大唐皇帝心情非常舒畅。与移民计划所带来的政治和经济效应相比，虚荣的大唐皇帝更喜欢这种被子民欢呼膜拜的感觉。


顺应地，他对提出这个计划和力主施行的萧睿很是赞许和满意。而就算是他有些看不顺眼的、目前为移民几乎忙得不可开交的户部尚书裴宽，他也感到很满意。


只是各地官府的奏报中并没有提到，数十万农奴欢呼皇帝万岁的同时，也将萧睿当做再生父母一般供养了起来。各地行政长官们，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这个消息，他们不想去败了皇帝的兴致，更不想因此去得罪如日中天的萧睿萧大人，这个太子的师傅和姐夫，皇帝最看重的女婿。


大唐朝廷正在为史无前例的宏伟移民计划而努力运转着，而李林甫却在头疼不已。他拖了许久的王忠嗣的案子，在萧睿第三次在朝会上提起之后，只好无奈地进入了实质性的调查审案阶段。

第259章 公堂


用萧睿的话说，王忠嗣涉嫌屠杀奚人的重案终于要开庭了。


在李隆基的安排下，主审官自然是李林甫，但除了李林甫之外，还有太子李琦和萧睿听审，当然还有大理寺卿以及一些监察御史。公堂设在大理寺，李林甫无语地瞪了萧睿一眼，心里想骂他两句，但有太子在侧，他也只好忍了下去。


安禄山志得意满地跨入了大理寺衙门，他的身后带着两个虎狼一般的牙兵。


进的公堂，安禄山躬身下去，拜倒在地，“臣安禄山，拜见太子殿下！”


李琦有些厌恶地瞥了安禄山一眼，摆了摆手，“罢了，免礼。”


其实李琦对安禄山原本也没有什么感觉，他对安禄山的厌恶完全是受萧睿的无形传染。看到萧睿竭尽全力为他将来顺利登位殚精竭虑地谋划，少年太子心里很是感动。此刻在他的心里，萧睿已经成为他的精神支柱和行动指南。


安禄山没有察觉到太子的厌恶之情，起身来又向李林甫和萧睿等人躬身一礼，“下官见过李相和萧大人、诸位大人。”


主审的是李林甫，陪审的是萧睿，这翁婿两人都收下了自己重重的厚礼，安禄山觉得此案基本上已经没有再继续审理的必要了，王忠嗣必死无疑了。


李林甫面不改色，点了点头。而出人意料的是，萧睿竟然起身还了一礼，“安大人客气了。”


李林甫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传王忠嗣！”


李林甫惊堂木一拍，断然喝道。


王忠嗣早已等候在衙门之外。随着衙役们森森的呼喊声，王忠嗣缓缓走了进来，只是脸上缺乏安禄山想要看到的、诸位朝臣们以为能看到的惊慌之色，神色非常淡然从容。他向李琦跪拜了下去，“臣王忠嗣，拜见太子殿下！”


李琦嘴角刚刚浮起一丝笑容，下意识地要起身说两句客气话，却见萧睿投来阴沉的一瞥，不由又默然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声音淡漠道，“起来吧，王大人。”


相反，对于李林甫、萧睿等人，王忠嗣缺乏应有的恭谨之色，只是拱了拱手，便束手站在公堂之下，等候开庭。而朝臣们明显能感觉到，他眼中发散着一种凛然的杀气，杀气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在安禄山身上逡巡。


安禄山鄙夷地低哼了一声，心说，你嚣张不了几天了。


说实话，安禄山之所以如此疯狂地构陷王忠嗣，当然是野心促使，但也有对王忠嗣的深深怨愤。自打他去了范阳，对于他这个副职，王忠嗣根本就是不屑一顾，在王忠嗣眼里，安禄山就是一个怀有野心的跳梁小丑。


不能不说，王忠嗣对安禄山的态度直接影响了范阳一众文武官僚对于安禄山的态度。在范阳，很少有人拿安禄山当块咸菜。就算是王忠嗣那些牙兵，见了安禄山都傲然不睬。这让安禄山心里怒火熊熊，疯狂的念头滋生了不是一天半天了。


“台下可是范阳节度使王忠嗣？”李林甫喝道。


“然也。”王忠嗣拱手道。他不仅是范阳节度使，还是公爵，对于李林甫，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而更重要的是，他的事儿，他已经得到了萧睿和太子的秘密保证，没有什么好担心地。


目前，他需要做的是，配合萧睿演一场戏。然后，再将安禄山诛杀。


就这么简单。


对于王忠嗣的傲气，李林甫当然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本来就不想将王忠嗣置于死地，他知道皇帝的心思，不要说王忠嗣不可能犯下这等重罪，就算是真是他所为，皇帝也不会弄死王忠嗣。


他隐隐猜出，王忠嗣是皇帝留下准备预防庆王李琮谋反的一个棋子。


但王忠嗣的有恃无恐却让安禄山狐疑起来。安禄山此人多疑，他不知道王忠嗣何以这么具有底气，难道……


安禄山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王忠嗣，范阳节度副使安禄山参你擅自出兵诛杀奚人、血屠饶乐城，你可认罪？”李林甫缓缓道。


尽管王忠嗣心里早就胸有成竹，但听闻到安禄山构陷的这个罪名，他还是忍不住怒了，朗声道，“李相，王忠嗣戎马二十载，为大唐戍边征战立下战功无数。王某人忠于朝廷之心，天日昭昭……可恨这无耻的狗贼，竟然如此污蔑本帅，还望李相明察！”


王忠嗣的眼中欲要喷出火来，安禄山看了也不禁有些畏惧，忍不住低下头去。


李林甫心里苦笑，心道这安禄山为你罗列了这么重的罪名，公开构陷你自然是准备了充足的证据，事到如今，恐怕你这番想要自辩清白，难了。


李林甫缓缓将凛然的目光投向安禄山，淡淡道，“安禄山，你可有证据？要是拿不出证据来，可就是恶意诬告。作为下属，倘若你恶意构陷上官，必是死罪一条。作为范阳节度副使，大唐律法如此，本相就不多言了。”


“来，拿出你的证据来。拿不出证据，本相必上奏皇上，诛杀了你安家满门。”李林甫猛然一拍惊堂木。


安禄山眼角眯缝了起来，起身躬身道，“回李相的话，下官有证据。”


“第一，王忠嗣强行纳饶乐都督李大辅之妹为妾，这在范阳人人皆知，目前这女子就在王家，李相一查便知。”安禄山笑道。


“放屁。”王忠嗣咆哮了一声，“安禄山，你这狗贼，晚娘乃是本帅三媒六证娶来的侍妾，怎么成了强纳？本帅已经将此事上奏皇上，且有与李大辅的往来信函为证，你这狗贼，本帅定然饶不了你！”


王忠嗣愤怒地上前逼近了一步，安禄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萧睿愤然起身斥道，“王忠嗣，皇命在此，太子殿下在此，你敢咆哮公堂吗？本官也听说，你强纳了奚女为妾，想要抵赖大抵是抵赖不了的。李相，下官以为，可以传范阳的士卒上堂作证！”


见萧睿为自己出头，安禄山不禁向萧睿投过感激的一瞥。而观审的诸臣也不禁暗暗叹息，萧睿与王忠嗣果然是接下仇怨了。有了安禄山的重罪指控，再加上这萧睿的推波助澜，王忠嗣恐怕休矣。


王忠嗣冷哼了一声，毫不所惧地盯着萧睿，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知萧大人收了安禄山这狗贼多少厚礼？”


“胡说。”萧睿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手指着王忠嗣嘲讽道，“王忠嗣，你儿子在京城之中罔顾大唐律法强抢民女，而你，也在边关强纳奚女……当真是一对父子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你这儿子可真是遗传了你王大帅的美好品格！”


王忠嗣脸色涨红起来，颤抖着身子说不出话来。虽然知道是演戏，但萧睿这番嘲讽还是让一向爱惜名声的王忠嗣感到了无尽的羞辱和难堪，他投向萧睿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怒火，但萧睿视而不见。


“就是。”安禄山在一旁附和道，“王亮在京城胡作非为，长安百姓敢怒不敢言，这些，王大帅也能抵赖的了吗？”


王忠嗣一时语噎，说不出话来。


李林甫暗暗皱了皱眉，猛然一拍惊堂木，喝道，“萧大人，公堂之上……”


萧睿笑了笑，躬身道，“是，下官失礼了。”


看着萧睿缓缓坐了下去，又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安禄山，李林甫眉头越加的深皱，他缓缓起身，沉声道，“今日审案就到这里吧。事关重大，本相要向皇上请示——王忠嗣，你暂且回府去等候本相传唤，不得离开长安半步！”


※※※


大理寺公堂之上的一切都传进了李隆基的耳朵。


李隆基狠狠地拍了拍案几，怒道，“这小子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非要跟朕对着干吗？”


李隆基确实是很生气。武惠妃回宫后，没少在李隆基枕头边说安禄山的坏话。说她这次出宫，听闻了很多安禄山的恶行，如安禄山大肆向朝臣行贿，再如他好色成性，家中竟然娶了数十个美妾。


更要命的是，武惠妃说安禄山背地里还模仿皇帝，在他范阳的府邸中设置了什么“三宫六院”，模仿宫里皇帝召皇妃侍寝的模式，逐日“临幸”他的妾室。李隆基虽然明知这未必是真事，但他本就对安禄山心生了厌恶，再加上武惠妃的这么火上加油，他对于安禄山的怒火已经达到了极致。


李隆基将手中的白玉茶盏掷在地上，怒吼道，“安禄山狗贼，朕饶不了你！”


他的贴身小太监椿象眉头不经意地一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收拾着碎成碎片的茶盏，然后悄悄退了下去。皇帝暴怒，敢侍候在身边的，可能就只有高力士了。


因为愤怒，李隆基剧烈的咳嗽起来。


高力士苦笑一声，“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李隆基咳嗽了半天，慢慢平静下来，“看来，朕必须要敲打敲打萧睿了，老东西，传朕的口谕，传萧睿进宫觐见！”


李隆基一字一顿地说着，犹自不解气地愤愤地在案几上拍了一下。


高力士点头应是，出了御书房安排小太监椿象去萧家宣召。可是，等椿象匆匆赶到萧家的时候，却得知了一个消息：萧睿突患重病，发热昏迷，起不了床了。

第260章 武惠妃探病


这个消息让椿象左右两难。他亲眼看着萧睿面色煞白地躺在病榻上，咸宜公主等四位萧夫人守在榻前，神色黯然。


椿象搓了搓手，为难道，“公主殿下，皇上宣萧大人进宫觐见，你看这……”


椿象今年不过18岁，10岁进宫便一直侍候在李隆基身边。对于这个机灵懂事的小太监，李宜还是颇为熟悉的。她皱了皱眉，缓缓道，“椿象，你看我家子长病成了这个模样，还怎么进宫去见父皇？你回去跟父皇说说吧。”


椿象为难地低低道，“公主殿下，可是皇上严命萧大人要进宫觐见……”


章仇怜儿起身向秀儿使了个眼色，秀儿上前来向椿象手里塞了一张面额不菲的飞票，低低道，“还请小公公通融一二，我家少爷病体沉重，实在是下不了床了。”


说完，秀儿还嘤嘤抽泣起来。


椿象不着痕迹地将飞票收入了怀里，呵呵笑了笑，向李宜等女躬身一礼，“公主殿下，几位夫人，既然萧大人病体沉重，小的就回宫去禀告皇上。”


……


……


椿象一走，萧睿便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宜不满地道，“子长，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好端端地装起病来。父皇传召你装病，要是让父皇知道，这可是大罪啊！”


李腾空也皱了皱眉，“萧郎，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哟？”


章仇怜儿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杨玉环虽然也心生疑惑，但她一贯对萧睿柔顺惯了，也没问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坐在萧睿身边，轻轻为萧睿捶起背来。


在杨玉环看来，无论萧睿想要做什么，她都不会关心，她关心的是，自己的萧郎。只要萧郎想做的，想必都有他的道理。这是杨玉环的逻辑，也是杨玉环与其他几女的最大不同。


虽然四女对于萧睿的爱意都是一般的浓烈，但因为家世和背景，李宜也好，李腾空也罢，甚至是章仇怜儿，她们都有着自己的主见和心思，只有杨玉环多年来习惯了萧睿的“大包大揽”——可以说，在杨玉环的字典里，萧睿是她的全部。


而其他几女，考虑的就多了一些。譬如李宜，她是皇族，不免会考虑一些皇族的面子。而李腾空虽然刁蛮，但如果涉及李家和她的父亲，她也必然会有些“牵挂”，章仇怜儿就不用说了，她是四女中最传统的女子，接受着最传统的教育，她更加会兼顾到家族的利益。


当然了，这都是人之常情。这，也并不会影响她们跟萧睿的感情。在必要的时候，她们自然也是以萧家的利益为首位的。


所以，这番萧睿的装病，李宜虽然不认同，但还是配合着他演了这么一出戏。


萧睿笑了笑，“宜儿，我只是想演一场戏给满朝文武看罢了，并不是有意要欺瞒父皇。”


李宜一怔，“又是为什么呀？”


“……呃，这个，一时间也跟你们说不清楚。”萧睿耸了耸肩，“宜儿，父皇召我进宫，无非是训斥我一顿，不再准许我插手王忠嗣的案子罢了……”


“就是呀，子长你为啥要帮安禄山弄倒王忠嗣……王忠嗣是当朝名将，对朝廷忠心耿耿，而那安禄山是一个什么东西，喜欢阿谀奉承的小人罢了……我不相信，王忠嗣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儿来。”李宜皱眉道。


对于王忠嗣，李宜还是颇为了解的。她是皇家公主，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么一个大唐王朝的忠臣良将被人诬陷而下台。


李腾空也是一反常态地面色凝重道，“对啊，宜儿姐姐说的对哦。萧郎，那安禄山我一看就不是东西，你不要再帮着他了……”


章仇怜儿笑了笑，轻轻也坐了下来，温柔地为萧睿拂去额头的一缕乱发，“子长，虽然王忠嗣的儿子很是无耻，但这不能说王忠嗣……我们虽然跟王家有些不愉快，但也不至于要将王忠嗣往绝路上……”


萧睿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朗声大笑起来，“你们也觉得我是在帮着安禄山？好好，这样就好了，这样，这场戏才算逼真。”


突地，萧睿笑容一敛，淡淡道，“宜儿，刚才来宣召的那小太监叫什么名字？”


李宜一怔，笑道，“他叫椿象，在父皇身边好几年了，聪明伶俐手脚麻利，父皇很是喜欢他呢。”


“这个小太监很不简单。”萧睿淡淡道，“敢在我们萧家，当着你这个公主的面收下我们的飞票，说明他是一个极端贪财之人。宫里，父皇身边，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贪财小太监……”


萧睿沉吟了起来。


※※※


“萧睿突患重病？”李隆基一惊，“椿象，究竟怎么一回事，你细细跟朕说来！”


“回皇上的话，奴才去萧家，亲眼见萧大人昏迷不醒卧床不起，咸宜公主殿下等四位夫人都守在他的床前。据公主殿下说，萧大人似是受了风寒……”椿象一点点说着，缩在袍袖中的手却暗暗捏了捏来自萧家的飞票。


“这萧睿果然是财大气粗出手大方。”椿象心里暗暗道。


李隆基缓缓坐了下去，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老东西，你怎么看？”李隆基笑了笑。


高力士呵呵一笑，“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生病之理。既然萧大人在这个时候病了，皇上也就无需担忧了，呵呵。”


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也对。不过，总是朕最心爱的驸马，朕一会让惠妃召几个御医去萧家探病吧。”


……


……


萧睿正在房中跟李宜说着些闲话，李腾空和杨玉环结伴出府去了城外的寺庙求子，自打李宜有了身孕，这两女想要怀孕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可是，尽管萧睿没少在她们两人身上耕耘，但两女的肚子总是大不起来。这让两女很是郁闷，就把生子的希望寄托在了佛祖的身上。


其实章仇怜儿也有些羡慕李宜，但是她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跟两女一起去进香求子。她掌握着萧家庞大的产业，虽然有孙公让协助，每日也是事务繁杂，忙得不可开交。


“少爷不好了，惠妃娘娘亲自带着宫里的御医出宫探病来了！”秀儿匆匆跑了进来。


一听这话，萧睿和李宜顿时傻了眼。


母妃亲自来探病？李宜讶然道，“坏了，子长，母妃亲自带着御医来，这要是让御医看出你没有病症，可怎么得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呀！”


……


……


武惠妃轰轰烈烈地摆着自己大唐准皇后的巨大仪仗再次驾临了萧家。一路上，长安百姓无不震撼。当朝贵妃亲自出宫带着御医去萧家探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睿萧大人的恩宠无边无涯了。


萧家上下跪迎了一地，望着这个离开没有几天又重返萧家的大唐第一宠妃，自家公主夫人的亲娘，一个个不敢抬头。


美艳妩媚不亚于少女的武惠妃，华丽的袍袖挥舞间，盈盈在众人的注视下向李宜的卧房行去。身后，跟着两个年过花甲的宫中御医。


这两个御医，都是医术高明的名医，被武惠妃传召跟着进了萧家，心里也对萧家和萧睿的权势心惊不已。丈母娘心疼女婿，但也不至于亲自出宫探病吧？而且，两名御医从武惠妃的神色中很清晰地判断出，这惠妃娘娘是真心疼着急了。


大唐驸马不少，可能让皇帝宠妃亲自出宫探病的，萧睿大概是头一个了。


“女儿拜见母妃！”李宜率领几个侍女跪倒在卧房门口。


“起来吧，萧睿怎样了？”武惠妃摆了摆手，急急道。


“母妃，他，他似乎并没有大碍。”李宜尴尬地低低道。


可惜，她这句话武惠妃并没有听见，她已经走进房去。


进了卧房，见萧睿闭目躺在床榻上，神情有些憔悴，武惠妃手心颤抖了一下。


“你们赶紧给驸马诊治一下，看看是何病根。”武惠妃向身后的两个御医道。


其中一个御医躬身应是，上前去探起了萧睿的脉。


……


……


见御医的眉头紧皱起来，武惠妃有些紧张地道，“怎么，要紧吗？”


御医心头一跳，正要说什么，突觉萧睿的手心一动，一张卷成细卷的飞票轻轻地触摸到了他的手心。


御医心里一阵恍然。他虽然不知道萧睿为什么要装病，但想必该有他的理由吧？御医乃是年老成精之人，见惯了皇族中人的“尔虞我诈”，知道自己大可不必为此得罪萧睿，所以笑了笑，悄然将萧睿塞过来的飞票抹入袖中，起身道，“回娘娘的话，萧大人定然是长期为国操劳，加之受了风寒，待臣开几服药，让萧大人调养几日便无碍了。”


武惠妃长出了一口气，“好，你们开了药方，就退下吧。”


武惠妃盈盈走到床榻边坐下，静静地望着萧睿。眼中时隐时现的一抹柔情，就算是萧睿处在假寐之中，也感觉非常异样和尴尬。


武惠妃叹了口气，心里不知道是个啥滋味。自打那日被他按摩了一回，她竟然日日忘不了那种让人迷恋迷醉的滋味，时时牵挂起这个好女婿来。


孽障！武惠妃又叹气道。

第261章 杨元嗣进宫


这一声“孽障”，让房里的萧睿和李宜都吃了一惊，心里噗通一跳。


见武惠妃将目光投射过来，李宜嘴角苦笑，赶紧借着去看御医开药方溜了出去，心道，“子长，你自己惹下的麻烦，自己处置吧，我不管了……”


萧睿虽然没有睁开眼，但他也知道李宜已经趁机溜了。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出这房中只剩下武惠妃和他两人，房中的气氛有些压抑和沉闷。


武惠妃眼中不可遏止地闪出一抹春情，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她笑容一敛，挥挥手让侍奉在一角的宫女退了出去。然后冷哼一声，低低道，“小子，你还要装吗？”


萧睿心头一跳，却没有睁开眼。正在犹豫间，又听武惠妃嗔道，“你胆子不小，竟敢欺君——哼，本宫这就回宫去告诉皇上，你装病……”


萧睿这回不敢再装了，赶紧起身来尴尬道，“娘娘恕罪！”


萧睿正要下床见礼，却被武惠妃一把抓住了手。武惠妃的手温润而火热，痴痴道，“小子，你说你是不是本宫命中的魔障？本宫……”


萧睿无语。


面对这个最近有些不正常的丈母娘，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尤其是跟她独处，他竟然有些心慌。


“胆小鬼。”


武惠妃面色有些绯红，嘴角浮起一丝挑逗的微笑，似是喃喃自语。


唐人贵族女子的着装本来就非常的暴露，尤其是那胸前更是春光无限。武惠妃人生的极其丰腴，胸前更是波澜起伏。萧睿无论怎么回避，近在咫尺的武惠妃胸前那白花花粉嫩的一片，以及那诱人的深邃乳沟，随着她那有些紧张和迷乱的呼吸而起伏着的两团跳动的丰盈，都毫无遮挡地进入他的视线。


……


……


李宜缓缓走进房里，见萧睿已经起身正在面色尴尬地为躺在自己床榻上的武惠妃按摩肩头，不由掩嘴嘻嘻一笑，“母妃，子长！”


武惠妃面色红润，抬头来瞪了李宜一眼，“宜儿，你们好大的胆子，要是让你父皇知道，你们敢骗他，就是本宫也保不住萧睿。”


李宜盈盈走过去赔笑道，“母妃，你就……”


……


……


※※※


宗正寺少卿杨元嗣，是贞观朝东平王外孙，说起来，也算是皇亲国戚。而且，他的女儿以永乐公主的名号嫁给了奚人首领饶乐都督李大辅的儿子李孟临。


不过，在长安城里，向杨元嗣这种跟皇室沾边的皇亲太多，多到一个什么程度呢？杨元嗣的皇亲身份被人淡忘。没有人会记得，他也曾经是皇室之后。就算是当日他女儿被封为永乐公主远嫁饶乐，也没有多少人在意。


毕竟，嫁给一个奚人首领之子，不过是大唐诸多政治策略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不要说嫁给奚人，就算是那些嫁入吐蕃的公主郡主们，也在长安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来。顶多是在某一段特定的时期，成为长安朝野议论的话题罢了。


如今，时过境迁，谁还记得那个远嫁奚人的永乐公主。


就算是前不久长安城里突然传开奚人被屠城的消息，除了当事的杨家之外，也没有人会想到，大唐还有一个公主在那边不知死活。包括李隆基，似乎也忘记了，当初他可是亲自颁布金册玉章，封了一个永乐公主嫁给了奚人。


杨元嗣有三子四女。嫁入饶乐的，是他的长女。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地又生了几个孩子。所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何况是这种政治意味的和亲，在杨元嗣心里，这个女儿早已死了。


听到奚人被屠城的消息后，杨元嗣心里虽然痛苦，但是也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去说王忠嗣什么，他可是惹不起王忠嗣这种权臣藩镇。


但杨元嗣正在痛苦间，萧家却派人送来了一个姿容极其美艳的奚女。更让杨元嗣震惊的是，这竟然是他的外孙女，是永乐公主跟李孟临生的女儿。


这事儿不会有假。且不说李幽兰跟永乐公主生的有几分相似，她手里握着的那份血书以及皇帝御赐的象征永乐公主身份的玉佩，就说明了一切。一看到女儿的血书，杨元嗣的夫人当场哭晕了过去。


杨元嗣慢慢搞明白了情况。


屠杀奚人的是安禄山而并非王忠嗣。这让杨元嗣勃然大怒，他惹不起王忠嗣，是因为王忠嗣是李隆基心中的忠臣良将，他明知王忠嗣不会因此下野，所以保持沉默；但他却不怕安禄山。在他这个没落贵族眼里，安禄山不过是一条给李氏皇族效劳的胡狗。


再小的贵族也是贵族，再大的狗也还是狗。


知道是安禄山屠杀了自己的女儿一家，杨元嗣发誓要报此仇。


所以，不用杨夫人催促，他就拿着女儿的血书和玉佩，怒气冲冲地进了宫。


而让他义无反顾进宫告御状的，还有萧睿的支持。萧睿插手此事，萧家来的人暗示杨元嗣，萧睿一心要搞死安禄山。有了萧睿这个当红权贵的支持，杨元嗣更加胸有成竹。


只是让他不爽的是，就在他要留下自己女儿的骨血时，李幽兰却被萧睿派人接了回去。理由很简单也近乎无耻，说李幽兰已经是他的人了。还暗暗敲打杨元嗣，不要把李幽兰呆在萧家的消息泄露出去。


杨元嗣进宫直接去了御书房，作为负责大唐皇室事宜的行政管理副长官，他知道，在这个时候，皇帝一般都在御书房。不能不说，李隆基目前还算是一个勤勉的皇帝，每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处理国事上。


当然，这也是他舍不得放弃手中权力的某种表现。


“皇上，宗正寺少卿杨元嗣求见！”椿象跪倒在地。


“杨元嗣？”李隆基哦了一声，“让他进来。”


杨元嗣匆匆进门，一进门就哭倒在地，哭喊道，“皇上，皇上啊，请为臣做主，请为臣的女儿报仇雪恨啊！”


李隆基这回真是吃了一惊。杨元嗣是他众多臣子中一个很不起眼的，平日做事中规中矩，少言寡语，以至于他对杨元嗣并没有什么太突出的印象，不过是太宗皇帝堂弟东平王的外孙，一个并不出众的皇室亲戚罢了。


李隆基皱了皱眉。


摆了摆手，“杨元嗣，你且起来，有什么冤屈不妨跟朕直言——你的女儿？朕记得你的三个女儿都已经嫁人，都在长安，有什么事情要到朕这里来喊冤诉屈？”


杨元嗣心中一阵悲哀。自己明明四个女儿，其中的长女被你这当皇帝的弄出去和亲嫁给了奚人，如今女儿尸骨无存，惨死异乡，但却被皇帝遗忘得一干二净，简直是悲哀至极。


杨元嗣犹豫了一下，“皇上，是臣的长女——嫁给奚人首领李大辅之子的永乐……”


“永乐？”李隆基这才恍然大悟，起身叹息道，“永乐罹难，朕心里也甚是悲痛。你放心，朕一定查明真相，为永乐和奚人报仇雪恨。”


“皇上，臣的女儿虽然惨死，但她的孩子却逃出了饶乐城。”杨元嗣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永乐公主的血书和那枚玉佩，“皇上，屠城诛杀奚人的不是王忠嗣王大帅，而是王忠嗣手下的节度副使安禄山！……这些都是铁证，臣恳求皇上为臣的女儿做主啊！”


……


……


真是要什么来什么。血书中简单记录了安禄山手下人屠杀饶乐城的事儿，而这玉佩更是出自宫中，经过宫里管事太监的验证，正是当年李隆基赐给永乐的那一枚。玉佩上的永乐两个字，赫然在目。李隆基的心情变得极好起来，他知道，有了这些铁证，就算是安禄山狡辩，他也能利用皇权将他诛杀了。


王忠嗣总算是可以脱罪了。李隆基欣喜地回头来望着高力士，“老东西，这回安禄山难逃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皇上，这安禄山当真是狼子野心，竟然敢如此悖逆欺君，罪该诛杀九族。”


李隆基哼了一声，“传朕的旨意，明日朝会毕，命李林甫再次开堂审案，朕要亲自听审。朕倒是要看看，这安禄山哪里来的胆子，敢将朕玩弄于股掌之中。”


高力士眉头一跳，“皇上，要不要将那安禄山拘押起来？”


李隆基摆了摆手，“没有必要。朕明日要看看他的无耻嘴脸——不要说他尚不知朕掌握了他的罪证……就算是逃，他能逃到哪里去，在朕这大唐天下，朕不怕他逃！”


※※※


萧家。


听说武惠妃这番出宫又要在家里住几天，萧睿不由有些干瞪眼。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得借有事逃到了外院。


令狐冲羽匆匆走了进来，见到萧睿赶紧奔了过来，“大人，那杨元嗣进宫又离宫而去了。”


萧睿眼前一亮，“皇上有什么动静？”


令狐冲羽嘿嘿一笑，“我听宫里的小太监们说，皇上传旨要李林甫明日开堂，而且皇上说明日朝会完毕要亲自听审。”


萧睿大喜，狠狠地拍了拍手，“好，安禄山这回必死无疑了。”


令狐冲羽也是陪笑着，其实他心里也在疑惑，他不知道萧睿到底跟安禄山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对他将死表现得如此兴奋。

第262章 安禄山逃了？


见令狐冲羽的神色，萧睿笑容一敛，突然他似是有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沉，伏在令狐冲羽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令狐冲羽点了点头，默然离去。


但盏茶的功夫，令狐冲羽又匆匆跑了回来，面色有些惶然和尴尬。见他一路直奔他们一家在萧家独居的小院，萧睿忍不住唤住了他：“你咋了这是？”


令狐冲羽面色有些涨红，他急急摆了摆手，也没顾上说什么，就一头扎进了自家的小院。


呃？萧睿心头不由就有些好奇了。


令狐冲羽对他一向是恭谨守礼，像今日这般呼唤不理会的情形，还是头一回发生。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慌乱？萧睿很难相信，在这长安城里，还会有让令狐冲羽惶然不安的人。毕竟，他的背后站着萧家和李林甫。


他是萧睿的绝对铁杆心腹，又是李林甫的外甥，所以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羽林军校尉，但长安权贵们还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再加上令狐冲羽生性沉稳，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方寸大乱。


萧虎匆匆跑了进来，躬身一礼，“老爷，外面有一个剑南道来的老者和一个女子，说是老爷的故人，要求见老爷和令狐校尉！”


萧睿一怔，“剑南道的故人？让他们进来吧。”


竟然是剑南道导江县的公孙固和他的女儿公孙妍。见到这个久别重逢面色憔悴的蜀中下野乡绅，萧睿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容，他旋即想起了那早已在他记忆中陷入尘封状态的一些过往：公孙妍的那条死在令狐冲羽手下的宠物大白蟒，耳边也旋即回荡起公孙妍那疯疯癫癫幽怨痴迷的“小白”呼唤。


难怪，难怪令狐冲羽如此惊慌失措，原来，寻找令狐小白的主儿来了。


萧睿忍不住笑了起来，向面容妩媚依旧但眼神依旧呆滞的公孙妍瞥了一眼，心道，这么久了，这公孙家的小姐怎么还没有清醒过来？


公孙固满头的白发，摊上了这么一个女儿，之前温文尔雅的乡绅像是骤然苍老了数十岁，虽然还不到50的年纪，但看上去比花甲之人还要老朽不堪。


公孙固叹息着跪拜在地，“老朽拜见萧大人！”


如今的萧睿，已经不再是探亲剑南道的那个士子少年了，他业已成为横空出世的大唐新贵，名满天下，权势冲天。要不是实在是迫于无奈，恐怕公孙固也不敢上门来“骚扰”他。


让公孙固意外的是，萧睿的气质较以往印象中虽有了一些变化，但对他还是颇为客气，最起码，没有摆起权贵的架子。萧睿上前去笑着扶起公孙固，“公孙先生，你我乃是故人，何必如此多礼？不知先生到府，有何指教？”


萧睿隐隐猜出了公孙固父女的来意。


……


……


萧睿很是为难。


令狐冲羽名为他的手下，但实际上一直以来，他都是拿令狐冲羽当兄弟相待的。再加上后来，又有了李林甫的关系，令狐冲羽的母亲毕竟是李林甫的妹妹，萧睿更加不能拿令狐冲羽当“下人”看了。只是令狐冲羽总是坚持以“手下”自称自视，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公孙妍的不幸遭遇，萧睿说起来还是颇为同情的。一个结婚不久就失去丈夫的女人，回娘家守寡期间，跟自己的宠物有了一种亲密的感情，而当这只大白蟒被令狐冲羽斩杀之后，悲伤欲绝的公孙妍的脑子出现了一点问题——别的还好说，可她偏偏把令狐冲羽这么一个大侠客当成了自己的大白蟒。


公孙妍父女从导江寻到了益州，又从益州寻到了长安来。为的，就是让公孙妍再见令狐冲羽一面。


“求求萧大人了，要是再见不到令狐校尉，老朽这不争气的女儿怕就是要没命了呀。”公孙固上前去哀求道。而在他的身后，公孙妍眼神呆滞着，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麻木地望着天空，面色没有一丝血色。


呃？这个？萧睿搓了搓手。他总不能强迫令狐冲羽……


正在为难间，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李腾空脚步轻盈地从内院走来，不由心头一动，向李腾空招了招手。


李腾空笑着跑了过来，正要说什么，看见公孙固父女，眉头一皱，笑容一敛，“萧郎，这是谁呀？”


“啊，呵呵，空儿，这是剑南道的公孙先生和他的女儿……”萧睿笑着匆匆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了公孙固父女的来历和公孙妍与令狐冲羽之间的故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伏在她耳边道，“空儿，你帮我来处理处理……”


说完，不等李腾空反应过来，就向公孙固点了点头，溜回了自己的书房。


不过，李腾空喜欢热闹，对这种带有八卦色彩的“故事”天生就带有兴趣，她望着公孙妍啧啧连声，“好一个痴心的女子，嘻嘻。”


公孙固闻知这是萧睿的夫人之一，当朝权相李林甫的女儿李腾空，哪里还敢怠慢，赶紧跪拜了下去，“老朽拜见萧夫人。”


※※※


朝会刚完。


长安城里的百姓惊讶的发现，皇城中破天荒地出来了皇帝华丽气派的庞大仪仗队伍。数百兵甲鲜明戒备森严的羽林军纵马护卫在最前方引路，而中间则有百余名太监和宫女簇拥着超级豪华的皇帝车撵，而车撵的后面，又有不少大唐文武大臣或步行、或乘轿跟随，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大理寺衙门行去。


百姓们议论纷纷，又出大事了？他们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看到皇帝依仗兴师动众地出宫了。按照这些在帝都生活的百姓的经验，一旦皇帝依仗如此排场地出宫，必然是朝中出了大事。


上一回，皇帝依仗出宫去太庙祭祀，不就出了前太子李瑛谋逆的大事吗？


李林甫早早等候在大理寺衙门外。迎接进了皇帝、太子和一众前来听审的满朝文武大臣，李林甫缓缓走上自己的主审台，神色微微有些古怪。


皇帝突然下旨要他开堂再审，而且还说要亲自来听审，这种出奇的举动告诉李林甫，皇帝已经掌握了为王忠嗣开脱的相关证据。至于皇帝手里掌握了什么，李林甫不知道，其实也懒得去想，对于他来说，早些结案，早些将那安禄山送上断头台，他也好早些回家静养。


最近，他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那些争权夺利和关心朝政的心思也随之淡了些。


萧睿患病在家静养，是不能来听审了。


李林甫向皇帝和太子躬身一礼，强行忍住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欲望，“皇上，太子殿下，老臣可以开审了吗？”


李隆基点了点头，“开始吧。”


李林甫起身站直，还是忍不住原地咳嗽了起来。他抚住胸口，缓缓走回案桌背后，坐下。然后定了定神，猛然一拍惊堂木，喝道，“带王忠嗣！”


王忠嗣缓步走进大堂，缓缓跪倒在李隆基和李琦面前，朗声道，“臣王忠嗣，拜见皇上，拜见太子殿下！”


李隆基淡淡一笑，“平身。”


王忠嗣心中淡定，皇帝带着众臣前来听审，更加让王忠嗣觉得，距离真相大白的时刻已经并不遥远了。只是王忠嗣目下很是好奇的是，萧睿是怎么掌握安禄山构陷自己的证据的？


李林甫淡然一笑，“王忠嗣且一旁候着。来人，传范阳节度副使安禄山到堂！”


……


……


李林甫传了好久，都没有见安禄山的踪迹。派去安家的衙役惶然失色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呼道，“相爷，安禄山安大人府中无人……”


跑了？逃跑了？李林甫心头一跳，他早就有预感，自打昨日皇帝下了那一道圣旨后，他就有这样的预感：可不要让安禄山得到消息后跑了哦。


在他看来，既然皇帝下旨了，安禄山定然已经被宫里控制起来吧？可结果——李林甫望着李隆基那张铁青的面孔，迟疑着问了一声，“皇上，这……”


李隆基冷哼了一声，“他逃不了。杨元嗣，呈上你的证据来。”


……


……


在杨元嗣的哭诉下，在李隆基的主持下，此案被草草结束，缺席审判了安禄山死罪，诛杀九族。可等羽林军包围起安家进行抄家时，只在安家发现了一些下人。安禄山的直系亲属和妻妾，居然早就暗中逃逸了。


拷问安家下人得来的消息是，几乎是在杨元嗣出宫的同时，安禄山就席卷金银细软带着妻妾子女仓皇出了长安，不知所踪。充满着大唐皇帝怒火的圣旨飞出长安城，驰向大唐各州府县，严令各地缉拿安禄山。


安禄山还是逃了，李隆基怒气冲冲地回了宫。安禄山逃了，皇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安禄山拖家带口的还能跑到哪里去？只要还在大唐的疆土上，他就是绳子上的蚂蚱，逃不出皇帝的手掌心。可关键是，安禄山究竟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一想起自己身边有了“内奸”，李隆基心里的怒火就难以遏制。可他刚刚回宫，高力士就又汇报了一个让他更加愤怒的消息：他的贴身小太监椿象失踪了。


从昨夜起，就没发现人。而其他太监在椿象的住处发现，他的金银细软都已经清理一空。

第263章 活捉安禄山


听到了这个消息，李隆基差点没气晕过去。


作为大唐皇帝，他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人，竟然……他面色阴森着，良久才抬起头来，使劲压抑着怒火的勃发，低低道，“老东西，传朕的口谕，追缉椿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不愿意等太久，明白吗？另外，传旨，诛杀这狗东西的满门！记住，九族，一个都不许留！”


高力士心头一颤，赶紧躬身应是，一丝也不敢迟疑。侍候在李隆基身边几十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皇帝发这么大的火了。按理，不应该，就算是跑了一个安禄山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


他却不知，在李隆基的心目中，这是对他皇权的最大挑衅。


大概，也就只有他这种非常自以为是的皇帝才会有这种荒诞的逻辑：明知事情败露，还不能逃跑，要臣服在皇帝陛下的威势中，要伸出头来，老老实实地等着皇帝拿刀子来砍。


当然了，这不是说安禄山和椿象这个小太监不该死。


椿象在被安禄山拉下水的第一天开始，其实就已经注定了死亡的结局。但是，明知是这样，这个小太监还是忍不住要上安禄山的贼船。没有办法，出身贫苦的他，实在是太爱钱了，面对于那些黄灿灿的铜钱，他无法控制自己浓烈的欲望。而只有安禄山，能不断满足他对于金钱的狂热。


其实，花了安禄山这么多钱，他也没有做什么。但听到皇帝在御书房里“必诛杀安禄山”的怒吼后，他心里就有些不安。而紧接着，借出宫去萧家传旨的当空，他饶了一个道，去了安家一趟，将皇帝的情绪在第一时间泄露给了安禄山。


安禄山大惊。他绝对没有想到，李大辅竟然还有一个后代活着，竟然还是永乐公主的女儿，而这，这竟然被皇帝所知道。


送走了椿象，安禄山没有任何迟疑，赶紧带着妻妾子女卷起全家的财富仓皇而逃。他虽然知道，在大唐境内他逃不出什么来，但作为一个视自己生命高于一切的胡人，他还是要逃。目标，契丹。


他早就跟契丹人有秘密的来往。


而椿象，在回宫之后也隐隐觉得很不安。越想越不对劲，便也卷起自己从安禄山那里得来的所有家资，悄然出宫化装成一个普通的商贾，逃出了长安。


只是椿象也没什么地方去。而在李隆基手下秘密组织影子的全力追缉下，他还没有逃出多远，就被抓住，当场被影子的人斩杀，最后将脑袋送回皇宫，平息了李隆基的怒火。


且说安禄山全家数十口，昼夜兼程，在李隆基带着群臣赶往大理寺衙门听审的时候，已经逃出了百里之外。


红日初升，雍州外围。


安禄山烦躁地骑在马上，回头看着在自己身后提不起速度来的两辆大车，这两辆大车上拥挤着他的诸多妻妾和子女，还有他不能放弃的金银财宝。


安禄山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抬头看了看天。心里越来越慌乱，凭这个速度，他们迟早会被大唐皇帝派出长安来的军队追赶上，到时候……


他望了望手下一脸惶然之色的牙兵侍卫，咬了咬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兄弟们，上车上去，各自取金银珠宝带上，能带多少算多少……至于这两辆车……抛弃了吧，让她们自生自灭吧。”


安禄山的手下疯狂地从之前自己家的主母身上抢夺着金银珠宝，有的还顺手在这些娇滴滴的女人身上摸几把赚赚便宜。安禄山跨在马上，耳边传来妻妾子女们的鬼哭狼嚎声，越加心烦意乱。


也罢。妻妾可以再娶，子女可以再生，这小命可就是一条。在生死存亡的当口，安禄山没有任何犹豫，就准备抛弃他的这些家眷。


数十骑飞驰而去，留下两大车哭天抢地的家眷。


等京城羽林军派出来追剿的羽林军骑兵赶到时，安禄山有的妻妾已经跳车逃窜不知所踪，而有的妻妾子女，还留在车上发傻。


……


……


安禄山渐渐止住了马。


必须要歇歇了，昼夜疾驰已经逃了数百里路，就算是人能撑得住，这马儿也受不了了。安禄山带着他的几十个牙兵侍卫下了马，也不敢去附近的集镇打尖，只是避入了一座山谷中，准备在这山谷中歇上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往东北边境逃窜。在他们看来，只要逃到了契丹境内的荒漠，他们就安全了。


在荒漠中的某一个地方，还有安禄山秘密安插的一个据点，隐藏着他私自圈养的一支私兵和众多财富。凭借这些，就是做马贼，安禄山相信自己也能继续生存下去。


只是，十数年的努力瞬间化为泡影，正在自己在大唐仕途一片顺风顺水的当口，自己竟然载了。安禄山想起这一点，牙关都咬出血来。他暗暗咒骂着王忠嗣，李林甫和萧睿，甚至还有大唐皇帝李隆基。


突然，山谷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安禄山霍然从地上窜起，望着山谷外那飞扬的烟尘，心中惶然，急急呼道，“上马，逃！”


可惜已经晚了，这是一座半封闭的山谷，只有一条道通往山谷之外。


百余名大唐军士死死守住了谷口，没有给安禄山的牙兵任何反抗的机会，弓箭飞射中，他们一片惨呼，在一轮密集的箭雨后，冲在前面的安禄山牙兵侍卫几乎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安禄山弃马而逃，喘着粗气爬上了山谷的峰口，试图翻过山去。


但他却听到底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兴奋的呼唤声：“大将军，别来无恙乎？”


安禄山颤抖着回头望去，只见他手下的心腹史干，手持宝剑，笑吟吟地站在谷中，仰头看着自己，而一排士卒手中的弓箭正对着自己蓄势待发。


史干，狗娘养的史干背叛了自己。这是安禄山的第一个感觉。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满腔的愤怒也无济于事。


他脸上却陪着谄媚的笑脸，朗声笑道，“原来是史干兄弟，兄弟，你这是？”


史干傲然道，“奉萧大人命，在此等候安大人多时了。”


“萧睿？！”安禄山的神色煞白了起来。


“下来吧，大将军，你要是再不下来，咱家手下的兄弟一生气，后果可不得了。”


史干阴惨惨地笑着，摆了摆手。


安禄山又气又急又害怕，脚下不稳，从山坡上溜了下来。


“大将军，你很不够意思啊，你独自逃命，也不管兄弟们的死活……”史干像看只死狗一般审视着安禄山臃肿的身子，嘲讽道。


安禄山嘿嘿笑着，起身来躬身一礼，“史干兄弟，只要你放了为兄，为兄在那个地方还有家当，你也知道，只要你随为兄一起出去，我们依旧可以逍遥自在……”


“呸！”史干淬了一口，喝道，“拿下！”


……


……


见事无侥幸，史干当真要对自己下手，安禄山也豁了出去，脸色变得狰狞起来，骂道，“狗娘养的东西，无耻的狗贼，是谁给了你晋身的机会？你这狗奴才，背主求荣，不得好死！”


史干脸色一变，顺手狠狠就扇了安禄山一个巴掌，“你是谁的主人？狗东西，你的死期到了，你还嚣张个什么劲儿？”


安禄山嘴角的血迹斑驳，他扬起肮脏而惨厉的头，怒吼道，“史干，老子死了你也活不了，你不要忘记了，屠杀奚人的罪魁祸首是你，你休想逃命！”


想起这些，想起自己差点被这头肥猪断送了身家性命，史干就怒不打一处来，飞脚将安禄山踹倒，然后狠狠地在他满是肥肉的身躯上发泄着熊熊的怒火，“狗东西，都是你这狗东西，差点害得老子全家……”


发泄了半天，史干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慢慢蹲下身来，冷笑着望着安禄山那狰狞可怖的脸，“安禄山，你放心就是，萧大人可以保得本将军平安，只要本将军将你这狗贼活捉回长安去，萧大人还可以向皇上为史干请功，加官进爵都说不准，哈哈哈！”


史干得意忘形的狂笑声在安禄山耳边回荡着，安禄山万念俱灰，知道自己死期到了，他无力地吐了一口沾满尘灰的唾液，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萧睿，史干，你们不得好死！”


※※※


史干独自一人进了戒备森严的长安城，一路步行穿过喧嚣的几条街市，这才来到了萧家门前。等史干进了萧家，萧睿已经在外院的客厅中等候他多时了。


“拜见萧大人。”史干躬身下去。


萧睿淡淡一笑，起身摆了摆手，“史将军多礼了，不知事情办得如何了？”


史干咬了咬牙，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承蒙大人所言，安禄山一定会逃窜契丹。所以，史干在雍州外围等候，目前已经将他活捉带回长安了。”


这本就在萧睿的意料之中。史干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自己脱罪，他必须要活捉安禄山将功赎罪，他不怕史干不出力。而其实，史干还应该感谢安禄山，如果安禄山不逃，他哪来的立功机会？

第264章 安禄山的结局


“好，很好。”萧睿点了点头，“去吧，此番你立下大功，本官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举荐于你。”


“多谢大人，大人的再生之恩，史干永记不忘，誓死追随在大人身侧。”史干面露感激之色。


萧睿嘴角一晒。史干的话，他就当是耳旁风了。此人连他的主子安禄山都可以出卖，还有什么不能出卖的。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史干这张烂嘴。萧睿突然想起了前世某小品中的一句经典“名言”——假如史干都能成为一个忠心的奴才，恐怕这世界上就没有无耻两个字了。


不过，对于萧睿而言，史干是不是忠诚，根本就无关紧要。


一如他当初的计划，这史干是他安插在李琮身边的一枚钉子，而且是一枚很有野心的钉子。假以时日，想必史干会给李琮一些惊喜吧。


史干见萧睿不怎么想跟他说话，便躬身行礼告辞而去。


但没走两步，就听萧睿那阴森森的话响起：“史干，我还有两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第一，萧某不是安禄山，你如果在背后给本官搞什么小动作，小心你的脑袋。”萧睿淡淡道，“第二，对外不能提及本官半个字……更不要说你跟本官有任何关系，否则，本官会让你生不如死。”


史干心里一颤，回身拜了下去，“史干不敢。”


……


……


史干出了萧家的后门鬼鬼祟祟地离去，却不知他的身影消失没有多久，一个面蒙黑纱的瘦小黑衣人就从这条幽静巷子的角落里闪出身形来。黑衣人望着史干离去的背影，轻轻吃吃一笑，“好一个萧睿，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黑衣人笑声一收，身形一纵便消失了踪迹。阳光地里，仿佛只是一道黑影一闪就悠忽不见，以至于萧家的厨娘李爱秀回家奶孩子回来，恰好从巷子的那一头走来，正要进后门，却直觉眼前一闪，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讶然道，“是谁？”


※※※


安禄山手下捉生将史干将安禄山擒获回来的消息，旋即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人人拍手称快。


史干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御书房外。


御书房里，李隆基缓缓起身望着分列两侧的一干朝中重臣，淡淡一笑，“诸位爱卿，安禄山的罪行可议定完毕了？”


章仇兼琼躬身上前，“皇上，臣等已经议定，安禄山犯有十大重罪，其一，欺君之罪……按律当诛杀九族……”


章仇兼琼慢条斯理地讲着群臣朝会上议定的关于安禄山的十大罪行，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安禄山满门不得超生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国法无情，安禄山罪责难逃。传朕的旨意，斩杀安禄山九族，不得放过一人……”


顿了顿，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阴森的笑容，“至于安禄山嘛，朕觉得，死刑太便宜他了。”


章仇兼琼一怔，心道这皇帝难道要对安禄山适用武则天时期由酷吏来俊臣发明的那些惨无人道的酷刑？像什么剥皮，剥的时候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肤分成两半，慢慢用刀分开皮肤跟肌肉，像蝴蝶展翅一样的撕开来……还像什么请君入瓮，找个大瓮，把人塞进去，然后在瓮下面用柴火加热。温度越来越高，受刑人也越来越受不了，如果不肯招供的话，往往就被烧死在瓮里……


章仇兼琼犹豫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


李隆基突然阴惨惨地笑了，沉声道，“朕自登基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么戏耍于朕、将朕玩弄于股掌之中！这安禄山好大的胆子，屠杀奚人上万口在前，构陷王忠嗣在后，欺君瞒下，其罪滔天……朕这几日，每每想起于此，都毛骨悚然愤怒难以遏制……此等奸贼，倘若要让他得逞，大唐社稷岂不危矣？诸位爱卿，你们倒是说说看，朕怎么能轻饶得了他？”


李隆基沉吟了一会，“好在，朕不是一个昏君。也好在，安禄山的部下史干，将此奸贼擒获回来……太子，朕来问你，这史干该如何处置？”


李琦站在李隆基的身后沉默多时了。每每朝会或者小朝会，李隆基都会让他站在身后听堂。李琦牢记萧睿的嘱咐，除非李隆基有话要问，否则一言不发，只看只听而不发表任何意见，更不要跟皇帝唱对台戏。


见李隆基问到自己，李琦赶紧躬身一礼，小心翼翼地道，“父皇，儿臣以为，这史干虽然有罪在前，但其是受安禄山指使所为……况且，如今他又有将功折罪之举……儿臣觉得，父皇可以赦免了他。”


李隆基微微一笑，明知李琦这番话定然是萧睿的主意，但也不说破。只是将凛然的目光投在王忠嗣身上，淡淡道，“王忠嗣，你意如何？”


王忠嗣略一犹豫，“皇上，臣以为，史干擒获安禄山还朝以正朝廷律法，也算是将功折罪了，臣恳请皇上赦免其罪！”


正如萧睿所预料的那样，王忠嗣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虽然很厌恶史干其人，但史干肯站出来为其作证，又有捉拿安禄山之功，这也算是变相地施恩于他。所以，王忠嗣就没有落井下石。


李隆基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朕就赦免了他。王忠嗣，这样吧，让其就在你的标下效命吧。”


史干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处置这么一个小人物，无论是问罪还是赦免，对于李隆基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看得出来，他明显不愿意再史干身上浪费过多口舌和时间，马上就将议题转移到安禄山身上来。


“太子，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处置安禄山？”


李隆基阴沉的声音响起，李琦怔了一下，心道安禄山其罪难逃必死无疑，还怎么处置，杀了他就是。


“父皇……”李琦不由有些踌躇，有些不敢说话，他搞不懂李隆基这多此一问究竟是什么用意。呆在李隆基身边越久，他越觉得萧睿说得没错，自己这个父皇心思难测，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陪伴自家这个皇帝老爹比伴虎还要心累、还要危险。


李隆基嘴角一晒，也没再难为自己这个看起来有些幼稚的儿子。


“诸位爱卿，朕对这安禄山恨之入骨，朕觉得，杀之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平息朕之怒火！”李隆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案桌上的茶盏跳动了一下，众臣的心里也噗通跳了一下。


“传朕的旨意，宣萧睿进宫！”李隆基突然大声道。


……


……


皇帝的旨意又到。


萧睿瞬间就明白，此刻已经不能再装病了。他匆匆进宫去，在御书房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依旧跪在门口神色凄惶不安的史干。见萧睿大步走过来，他向萧睿投过一抹求助的眼神，但萧睿浑然不觉，只当没有看见，跟着小太监进了御书房。


“儿臣萧睿，拜见父皇、太子殿下！”萧睿拜了下去。


李隆基眼中闪出一丝恼火，但却淡淡道，“驸马，你的病好些了吗？”


萧睿一阵冷汗，躬身道，“好多了，多蒙父皇挂念！”


“萧睿，安禄山犯下如此重罪，构陷朝廷大臣，而你却为他上传奏折……差点让朕……你可知罪？”李隆基突然站起身来怒喝一声。


萧睿眉头一跳，再次躬身下去，“儿臣一时不察，儿臣实不知这安禄山竟然如此狼子野心……请父皇治儿臣的罪！”


“既然你知罪——李林甫，记下朕的旨意，免了萧睿的礼部侍郎一职，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李隆基冷哼了一声，“安禄山已经伏法，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呢？”


萧睿也是一怔，稍一思量才道，“父皇，安禄山其罪按律当诛杀九族……”


李隆基冷笑一声，“杀了他？不，朕要留着他，朕要他痛苦地活着，朕要让他知道，欺瞒朕的后果——老东西，你过来。”


李隆基摆了摆手。


高力士赶紧上前，“老奴在！”


“传朕的口谕，将安禄山拖下去净身——尔后，将净身后的安禄山改名为胡豕儿，就赐给咸宜公主府中做个看门的奴才吧。”李隆基嘴角的古怪笑容越来越浓烈。


而此言一出，萧睿倒吸了一口凉气。众臣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众人都没有想到，李隆基竟然会这样处置安禄山。留了他一命，却比杀了他还痛苦，让他在萧睿府中做一个看门的太监……章仇兼琼情不自禁地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而就算是李林甫，心头也是一阵恶寒，皱眉不已。


众臣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默默认同了皇帝的做法。


直到众臣退下，萧睿还是站在那里有些发呆。李隆基的这种做法，实在是……萧睿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隆基哼了一声，“怎么，你还不谢恩？你难道对朕的安排不满意？”


萧睿苦笑了一声，躬身下去，“儿臣不敢。”


“抬起头来！”李隆基伏在案桌上探过头来，“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在背后安排了一切，你一步步将安禄山推向了绝路……你还当朕不知道？你明明早就知道安禄山此事有诈，可你却……哼，看在你一心为了太子的面上，朕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是，下不为例，知道吗？”

第265章 奚女见皇帝


萧睿面色微微有些涨红，垂下头去。


“好吧。”李隆基叹了口气，“朕也知你是一片苦心。可你知不知道，朕之所以要保下王忠嗣来，也是想要王忠嗣到陇右去——罢了，朕今日就跟你说个透彻，庆王的事情，朕不允许你再插手，朕自有主张。你目下，只要辅佐调教好太子，你就是朕、是大唐朝廷的大功臣！”


“朕不妨给你交个底。朕意已决，皇甫唯明留京做个翰林学士，王忠嗣去陇右，河东的田仁琬调任范阳，安西的王锤调任范阳——至于安西嘛，朕还在犹豫，是不是如太子所言，擢升哥舒翰经略西域。”李隆基淡淡道。


萧睿默然不语。


“朕曾经有意，要把你外放出去，做这安西节度使。”李隆基笑了笑，“可是，朕知道太子如今又离不开你，所以……”


李隆基回头瞥了一眼面色有些涨红的太子李琦，大声笑了起来，“萧睿，朕知你跟太子在想些什么……你们无需担忧，只要有朕在一天，庆王闹腾不起什么大浪头来！哼，要真是到了那一天，朕自然会有安排。”


“琦儿，就由你来遥领安西节度使吧，让哥舒翰以节度副使之职经略西域。”李隆基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朕也累了，你们这几个孩子……哎！记住，琦儿，你要兵权，朕可以给你，但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当谨记！”


萧睿一喜。而李琦更是大喜过望，赶紧跪倒在地，“多谢父皇恩典！”


……


……


一切都在朝着萧睿预想的方向走去。萧睿出了御书房，与李琦并肩走在宫道上，心头越来越清朗。不管他认同不认同杨凌的“理论”，当日在爨区杨凌的那一番话还是对萧睿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随着这些日子的着力经营，他对于自己的未来也逐渐清晰起来：将西域构建成为属于自己的根据地。万一……嗯，只是万一，万一事有不测，自己也好有一条退路。他并没有篡权谋反自己当皇帝的野心，但最后要是被逼到了那个份上，也好有一块地盘，不至于成为人家案板上的肉。


诚如杨凌所言，对于萧睿来说，再也没有比西域更合适的地盘了。西域与河西走廊之间有广袤的荒漠戈壁为分割，而与葱岭以西的胡人诸国以及大食人又有高山为屏障，在这个地方，只要萧睿能掌握起一支强大的武力，收服那些城郭之国没有太大的问题。在李隆基心里，西域是一块蛮荒之地，但在萧睿眼中，这却是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宝地。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明白，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急躁，否则，让皇帝看穿了自己的真实心思，一切都将化成泡影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神色振奋的太子李琦，不由暗暗叹息：权力当真是一个害人不浅的东西，这么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如今也越来越对权力热衷了。只是，萧睿实在是怀疑，李隆基真的是希望李琦来继承他的皇位吗？


他口口声声地要传位给李琦，又用实际行动绝了李琮的痴心妄想，但是萧睿却隐隐觉得，这老扒灰的心思不会那么简单。要是他到最后，阴了自己和李琦一把，又将皇位传给了庆王，那么自己将会死得很惨很惨。


所以，萧睿这才提前布置这一切。这一切，只为了将来保住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幸福生活。


萧睿一边跟李琦说着话，一边跟他并肩向宫外行去。


身后，传来高力士嘶哑的呼唤声：“萧大人！”


萧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见高力士脚步匆匆，身后有两个小太监抬着面容惨淡毫无一点血色的安禄山走来。


萧睿眉头一皱，苦笑了起来。而站在他身前的李琦，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掩嘴道，“姐夫，真亏父皇想的出来，他竟然将那安禄山阉了，然后送到你的府上去做一个什么看门的太监奴才。”


高力士喘息着过来，脸上也满是无奈之色。


“大将军，这实在是……”萧睿躬身一礼。


“萧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老朽也没有办法。”高力士摆了摆手，“萧大人，皇上的口谕，安禄山已经净身完毕，皇上命你即刻将其带出宫去，皇上说了，安禄山要是有什么不测，要拿你是问！”


萧睿尴尬地搓了搓手，无语，真的是无语。


※※※


安禄山的结局让长安朝野上下目瞪口呆。与其说皇帝的奇思妙想震惊了世人的眼球，不如说是皇帝的歹毒让大唐上下悚然心惊。以至于在这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长安城的商贾百姓们都在津津乐道，萧家那个看门的编外太监安禄山。不管萧睿愿意还是不愿意承认，李隆基“杀一儆百”的目的是达到了。


萧睿郁闷地带着昏迷不醒的安禄山回了府里，将他安置在外院的一间柴房里，由宫里派来的两个小太监暂时料理他。刚刚净身完毕，起码要调理一个月，才能向正常人一样生活，完成从一个正常男子向一个畸形生命的转变，不仅包括生理上，还包括心理上。


杨玉环四女不可思议地一起站在内院门口，看着萧睿安置安禄山，李腾空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子长，你这是……”李宜的小腹已经凸了起来，她扶着腰身轻轻走了过来，皱起了柳眉。


萧睿长叹了一声，赶紧将李隆基的旨意跟四女说了一遍。萧睿长吁短叹，四女目瞪口呆，正在这当口，四女身后传来一声吃吃地一笑，武惠妃笑吟吟地挥舞着华丽的衣袖也走了过来。


……


……


一家人团团围坐在内院的小花厅中，一边饮茶一边听萧睿说着进宫的经过。


章仇怜儿听罢有些担忧道，“子长，安禄山心性阴狠，就这么留在咱们府中，怕是……”


萧睿叹了口气，当着武惠妃的面他有话也不好说，但心底里他却不知道暗暗咒骂了李隆基多少遍了。安禄山是个什么人？你即便是阉了他，让他成了太监，但他还是安禄山，说不定会变得更加可怕。


让这么一个定时炸弹留在自己家里，萧睿哪里肯甘心。但——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得，这荒诞不经的老扒灰，萧睿忍不住又在心底咒骂了一声。


李宜不满地望着武惠妃，“母妃，父皇也真是的……”


武惠妃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突听厅外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父皇怎么了？宜儿？”


随着清朗的话音，李隆基一身便装大踏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是一身便服的宫中侍卫。


众人一惊，匆匆起身一一跪拜在地，又是一番慌乱的拜见不提。


李隆基哈哈笑着，“都起来吧，朕今日闲来无事，突然想起惠妃还在萧家，便也出宫来走一走，也顺便看看朕的宜儿——宜儿，你放在说父皇什么呢？”


……


……


除了杨玉环在萧睿的暗示下悄然退去了内室，李宜三女还是留了下来。


面对三女的“问询”或者说是变相的“质问”，李隆基总是笑而不语。其实，把安禄山阉割成太监，弄到萧家来，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意。但作为皇帝，他就是明知自己做的有些荒诞，也不会松口。但他已经决定，过一段日子就下道密旨，处决了安禄山这个祸患。


见三女“逼问”得急了，李隆基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忍不住低低冷哼了一声。


武惠妃赶紧打圆场，“好了，你们就别再说了。皇上自然有皇上的用意，本宫和皇上还能害你们这几个孩子不成？”


李腾空撅着嘴退了下去。


李隆基突然扭头看着萧睿，“萧睿，听闻那永乐公主的孩子在你的府上，你传她来，朕要见上一见……可怜的孩子……”


此言一出，萧睿身子一震，脸上不免就有了一丝不安。而原本盈盈站在李隆基身后的武惠妃，妩媚的脸上更是一片煞白，粉嫩的手抬了起了就那么僵硬地停滞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萧睿很紧张，武惠妃更紧张。


皇帝见奚女李幽兰没有问题，问题是李幽兰国色天香，按照李隆基的性情，见了这女子一定会纳进宫去。接下来，没准就是武惠妃的失宠。


李隆基不满地瞥了萧睿一样，哼了一声，“怎么还不快去？”


萧睿暗暗叹了口气，忍不住向面色煞白的武惠妃望去。见她丰腴的身子竟然有了一些明显的抖颤，李腾空在一旁慌忙扶住了她。


萧睿咬了咬牙，“来人，让李幽兰小姐进厅来拜见皇上。”


李幽兰听说是皇帝召见，不免很是有些紧张。她蒙着一层淡淡的纱巾，跟在秀儿的屁股后面默默地走进厅中，跪倒在地，幽幽道，“民女李幽兰，拜见大唐皇帝陛下。”


李隆基坐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李幽兰，见她身材窈窕，只是面上蒙了一层纱巾，不由奇道，“平身，摘下你的面巾来，让朕看看你这苦命的孩子……”


李幽兰略一犹豫，但还是探出葱白一般的柔夷向自己的面巾摘去。


完了。萧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两只手紧紧地攥紧，攥出了一手汗珠。


而武惠妃更是差点没就此晕厥过去，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李腾空的身上。好在，李隆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幽兰的身上，没有注意到她。

第266章 狰狞


李幽兰略一犹豫，但还是探出葱白一般的柔夷向自己的面巾摘去。


这些话说起来长，其实就是一瞬间。只是，当李幽兰摘下头上的面纱时，放眼过去的李隆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萧家诸女包括武惠妃在内也是如此。尤其是武惠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手心都颤抖起来，但心里却着实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萧睿浑身一震，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李宜三女也是这般震惊。


李隆基无法形容自己面前的这张近乎狰狞可怖的面孔：明明是姣好的五官，可偏偏从眉梢处一路斜着向下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伤疤似是新创，还隐隐可见那外翻的皮肉创痕。


李隆基惊呼一声掩面。


李幽兰嘴角闪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但旋即幽幽一叹，再次掩上了面纱。


良久。


回过神来的李隆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长叹一声，“苦命的孩子，你脸上这伤疤是……”


“是那安禄山手下的贼兵所为……”李幽兰骤然想起发生在自己一家的灭门血案，又想起如今躺在萧家柴房里的安禄山，娇柔的身子陡然颤抖起来，声音里带出了无尽的怨愤，“皇上，安禄山杀幽兰全家，诛杀奚人上万口人命，恳求皇上为幽兰做主啊！”


李幽兰泣不成声，哭着晕厥在当场，马上被秀儿带着几个侍女抬回房去。


李隆基又是一叹，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他皱了皱眉，突然摆了摆手，“萧睿，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是不能泄露半点风声……你懂朕的意思吗？”


萧睿一喜，皇帝这是在允许自己诛杀安禄山啊。不错，猛然看到李幽兰狰狞的面容，忆及其血海深仇，李隆基就算是铁石心肠也禁不住软化下来。但是，他是皇帝，所谓金口玉言，皇帝之言不能收回，他刚刚下了圣旨总不能不到一天就收回——但是，他可以无视萧睿对安禄山的任何行为，只要消息不传了出去。


当然了，等过了这两天，安禄山是死是活，也就没人操心了。


萧睿躬身一礼，“父皇英明！”


“哼，朕如了你的意就英明了？”李隆基忍不住哼了一声，“你背着朕做了多少事情，别以为朕不知道，朕是看在惠妃和宜儿的面上，不与你计较就是了。”


萧睿嘿嘿一笑，躬身不语。


他心里一片淡然，他知道皇帝这话八成带有试探性质。他所做的事情，肯定有很多瞒不住皇帝，譬如一边收安禄山的礼一边往安禄山往绝路上逼，但有很多事情，萧睿自信小心谨慎做得非常机密，皇帝根本不可能知晓。


当然，如果皇帝能洞悉萧睿所做的一切，萧睿还能坐在这里陪着皇帝和皇妃叙话吗？


武惠妃这会儿已经定下神来了，她还以为是萧睿故意做了某种安排，虽然她不明白原本貌如天仙的李幽兰何以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母夜叉。


她笑着盈盈向皇帝这边走了过来，袍袖的挥舞间，在经过萧睿身侧的时候，萧睿突然觉得有一只玉手轻轻在自己的腰间抚摸揉捏了一下。


李隆基哈哈笑着，他一如既往习惯性地、丝毫不顾及外人在场，一把就将武惠妃拥在怀里，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这种亲密的动作，李宜等女早已见怪不怪，已经成为李隆基跟武惠妃感情深厚的某种表征之一。


要是在以往，武惠妃会很自然、很习惯地躺在李隆基怀里；但这一番，她却微微觉得有一丝丝的别扭和尴尬。她面色有些绯红，妩媚如水的大眼中闪出一抹复杂的眼神，匆匆在萧睿淡定自若的面容扫了一眼迅速收回，然后轻轻推开李隆基抚向她腰间的手，低低嗔道，“皇上，当着这些孩子……”


李隆基一怔，但马上就哈哈大笑起来，撒手放开武惠妃，“宜儿，看看，你母妃还害羞咧。”


……


……


皇帝微服驾临萧家，还要在此饮宴用餐，这个消息在萧家上下传开，萧家的下人们非常激动，与有荣焉。在他们看来，皇帝和当今最得宠的皇妃同时来到萧家，这种恩宠可谓是到了极致了。


能为皇帝置办饮食，能让皇帝吃自己做的饭菜，萧家的几个厨娘激动得切菜手都颤抖起来。


此刻已经是仲秋，萧睿刚刚醉了几坛醉蟹，今儿个正好派上用场。不仅如此，萧睿一时兴起，还亲自下厨去做了他拿手的几个小菜，其中就有他常做的、李宜四女非常爱吃的糖醋鱼。


受萧睿的影响，萧家的厨娘做菜都喜欢在临出锅前点上几滴烈酒，所以呈现在李隆基面前的这一大案几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还弥漫着一股子淡淡地酒的清香。


李隆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赞不绝口，“不愧是酒徒，萧家的菜品都很别致，朕很喜欢。”


武惠妃笑了笑，“是不错呢，臣妾这几日就是贪恋这些菜品，都不想回宫去了。”


李隆基瞥眼一看，讶然道，“萧睿何在？叫他来陪朕一起用餐。”


李宜笑着起身道，“父皇亲临，萧家倍感荣耀，为了酬谢皇恩，子长亲自下厨去为父皇烹制几个小菜去了。”


李隆基一阵愕然，“什么？萧睿下厨？他还会烹制菜肴？”


君子远庖厨，这是古训。不要说李隆基这个皇帝了，就算是普通男子，也没有下厨的。李隆基听到萧睿下厨的消息，其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刚才睹见李幽兰那张狰狞可怖的脸蛋儿。


李宜脸上浮起一丝幸福和满足感，低低道，“父皇，子长有空闲时会亲自下厨来做菜给我们几个姐妹吃，味道很好的，一会父皇就可以尝尝。”


李隆基不可思议地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难怪萧睿能让你们这几个丫头死心塌地——原来，他还是一个好厨子。”


“皇上，看你说的，人家萧睿明明是爱极了她们几个，这才不顾男子的体面下厨，这本是夫妻间的私密事儿……”武惠妃极其妩媚地瞪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哈哈大笑，“朕当然知道……只是朕虽然也爱极了爱妃，但是朕贵为天子，焉能下厨呢？”


……


……


一坛醉蟹，一盘糖醋鱼，秀儿端着萧睿置办的两样菜品跟在萧睿身后向花厅行去。走了几步，萧睿突然止住脚步，低低道，“秀儿，玉环那里你有没有嘱咐人送一份饭菜去？”


萧睿是绝对不会让杨玉环出现在李隆基面前的。所以，在萧家内院花厅里陪着李隆基两口子用餐的只有李宜、章仇怜儿和李腾空，杨玉环自己躲在自己的卧房里不出。虽然李隆基也顺嘴问了一声，但被李宜以杨玉环身子不舒服为由搪塞了过去。


秀儿微微一笑，“少爷，这还用你说呀，玉环夫人那里，我早就让人送去了，你放心吧，你们吃的，玉环夫人那里都有，一样都不拉。”


萧睿欣慰地拍了拍秀儿的肩膀，秀儿这丫头就是最贴心暖人心窝子，最懂他的心思。虽然萧睿如今位高权重，家里奴仆成群，侍女更是如云，但萧睿却还是将秀儿留在自己身边。尽管还没有真正将她“吃”了，但名分早定，收进房去是迟早的事情。这一点，萧家上下皆心知肚明。


萧睿走进厅里，从秀儿手中接过装醉蟹的酒坛，轻轻扯开封条，一股子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既有酒和水果的清香，也有螃蟹带有一丝腥味的腻香，闻之令人陶醉。


淡青泛黄的螃蟹被秀儿轻盈地用银筷子放入盆中，萧睿亲自下手拿起一只，掰开盖子，露出里面鲜嫩的蟹肉，朗声道，“父皇，请尝尝儿臣的手艺。”


李隆基盯着萧睿递过来的醉蟹半响，才接了过来，讶然道，“萧睿，这是你烹制而成的螃蟹？”


“是的。这是儿臣烹制的醉蟹，儿臣可以保证，父皇绝对没有吃过。”萧睿嘿嘿一笑。


他的话音还没落，李隆基已经俯身吸溜吸溜地吮吸起极其鲜嫩的蟹肉来。吃完这只螃蟹，李隆基砸吧砸吧嘴，赞道，“萧睿，这醉蟹风味清雅，回味悠长，蟹肉鲜嫩无比，这等美食朕头一回吃到……”


武惠妃见李隆基吃这醉蟹津津有味，忍不住也尝试了一只。她边吃边点头，“萧睿啊，你一定要将这烹制醉蟹的法子传进宫里去，日后本宫和皇上……”


……


……


好不容易送走了皇帝和武惠妃，已是傍晚薄暮时分。


萧睿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他撇下杨玉环四女大步向李幽兰居住的小屋走去。他迫切地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他也猜得出来，李幽兰脸上应该是戴了一种做工非常逼真精巧的面具之类的东西遮掩了真实的面容，就像杨凌当日送给他的那张面如淡金的中年人模样的面具。


这种精巧细腻可以以假乱真的面具究竟是怎么制作出来，萧睿不知道。不要说在这大唐，就是在他的前世，用机器加工都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第267章 李腾空捉奸


其实，这个年月怎么能制作出如此精巧逼真的面具来，萧睿并不太感兴趣。因为他知道，历史时空中有很多未解之谜，即便是用他前世的科学理念也解释不清。与其在这些注定没有任何结果的事情上纠缠不清，还不如考虑些实际的问题。


譬如这面具或者这面具的制作者，能不能给自己带来一点什么。


萧睿怀着这种心思，推开李幽兰的房门，径自走了进去。


李幽兰正站在床边上不知在痴痴地想着些什么心事，突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回头瞥去，眼中的迷惘和落寞一闪而逝。


萧睿又一次看见了那张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第一次相见惊艳，而再次重睹，脑袋里浮起的仍然是惊艳两个字。


萧睿的眼神多少有些迷离。他心里不住地在想，这世间怎么还会有如此令人沉醉的容颜？


李幽兰面色微微有些发红，她缓缓走上前去，拜了下去，“奴婢李幽兰，见过大人！”


萧睿尴尬地摆了摆手，“幽兰小姐，你身份已定，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永乐公主的女儿，今后就不要再以奴婢自称了。”


“……”李幽兰幽幽一叹，“大人，幽兰家破人亡被安贼掳去沦为家奴，所幸遇得大人，能为幽兰一家报仇雪恨，幽兰已经发下誓愿，此生留在大人府中为奴为婢，来报答大人的恩情。”


萧睿微微一笑，“安贼欺君罔上，其罪当诛……这些就休提了。既然你不肯回到杨家去，那么留在萧家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奴婢一说还是罢了，你我——你我今后就以兄妹相称吧。”


李幽兰眼中闪出一丝喜悦，但旋即又自惭形秽地垂下头去。


萧睿向前缓缓走了两步，猛然站住身形，淡淡道，“幽兰，方才你的脸上……”


李幽兰落寞地一笑，她早就知道，萧睿肯定会来询问。


“大人……”李幽兰柳眉儿轻轻一跳，“三年前，我娘亲生怕幽兰会因为容颜而滋生出祸端来，特从一个游方的老者手里为幽兰讨来了这一张面具……幽兰一直贴身保存，可惜，当日在逃出饶乐都督府的时候，幽兰还没有来得及戴上面具，就被安贼的贼兵发现了，从此沦为了安家的家奴。”


李幽兰从怀里掏出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但萧睿却没有接，只是哦了一声，笑了笑，“原来如此。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要戴……”


萧睿的眼中有一抹凛然闪烁着。


李幽兰凄然一笑，“大人，幽兰自知红颜祸水，生怕这张脸会为大人惹来祸端……幽兰虽然命苦，但自幼生长在都督府中，娘亲又是大唐皇帝御封的公主，所以对这宫中之事，也略知一二……幽兰不愿意离开萧家进宫，所以就斗胆戴了面具觐见皇上，请大人恕罪。”


李幽兰的心思大抵如此了。萧睿暗暗点了点头，好一个心思缜密的女子，果然不是老百姓家的孩子，对这种上流社会的蝇营狗苟了若指掌了。


只是萧睿并不知道，李幽兰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她从小也算是生长在贵族之家，单从武惠妃那敌视的眼神，她就揣度出种种的前因后果来。这个在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千金小姐，这个在安贼狼窝里谋生多时的奚人女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娇滴滴的奚人公主，在她的心里，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她明白，她这张容颜很有可能会给她带来祸端。


跟觐见李隆基戴面具一样，她之所以选择留在萧家，也多是出于自保的考量。她能看得出，萧睿是一个好人，而萧家的众女心地也很善良大度。她留在萧家，哪怕是做奴婢，起码也能保得一生平安——而如果回到了自己娘亲的娘家，自己这个没爹没娘的奚女，怕是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明白了。”萧睿的笑容显得非常的温和，面对这个身世极其悲惨的女孩，其实他的心肠也硬不起来，“幽兰，最迟三日后，我就会将安禄山的人头交给你，让你祭奠你死去的父母和族人。”


※※※


萧睿在李幽兰的房间里呆了大半个时辰，这让李腾空很是不爽。李宜见情况不对，赶紧将萧睿“轰”到了李腾空的卧房里。萧睿也知道李腾空小性儿，也没太在意，进房去三言两语便逗得李腾空喜笑颜开。


接下来，是一夜旖旎，外面秋风萧瑟，房中春光无限，这种夫妻床第间的相亲相爱，暂且不必细表。


第二天，参加朝会回来，萧睿刚一进门，就发现了数十个跟随那刃回返僰人居住区劝说僰人搬迁的僰人侍卫。他们习惯性地列队站在外院之中，手中的黑色铁棍贴在腰间；而那刃，正站在队伍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口。


如今这些僰人侍卫早已不比以往了。他们本来就孔武有力，后来又跟着萧家那些善搏击的护院学了一身的功夫，如今这数十个僰人侍卫带出去，真要操练实战起来，也不比宫里那些侍卫差多少。


萧睿眼前一亮，那刃已经扑了过来，躬身一拜，“大人，那刃回来了。”


萧睿使劲拍了拍那刃雄壮的肩膀，哈哈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大人的话，刚刚赶进长安。”


“好。兄弟们一路辛苦了，那刃去账房支百贯钱来，给大伙分分，也算是萧某的一点心意。”萧睿走过去，挨个跟僰人护卫们打招呼。


萧睿一向大方，对于他的赏赐，僰人护卫们也并没有吃惊。话说回来，对于这些僰人汉子来说，他们之所以对萧睿忠心耿耿，也不是因为萧睿的大方，而是因为萧睿没有架子坦诚相待。


不说别的，数十个僰人护卫，萧睿哪一个都能叫上名字来，都能跟他们称兄道弟。这一点，恐怕长安城里的权贵们，无一人能做到。


要知道，如今的萧睿可不是当初了，他位高权重权势和影响力毫不亚于李林甫。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眼中能容得下一个小小的异族侍卫，这不能不让僰人侍卫们心中感动。


萧睿也并非是有意要向僰人侍卫施恩，假装什么的。他对府中其他的下人也很客气，这是有目共睹的，长期以来都是如此。


僰人侍卫们嘿嘿笑着，旋即围着萧睿说起了自己前往僰人居住区，劝说族人搬迁的事儿。萧睿耐着性子跟他们寒暄半天，这才准备回内院。但没走几步，就听那刃朗声道，“大人，方才有人要那刃给大人稍一个口信，说阿黛今日午时在芙蓉阁等候大人。”


……


……


见萧睿急匆匆地出府而去，刚刚出房来的李腾空有些诧异。昨夜几度缠绵，她幸福快活欲死，明媚的脸上还隐现着一抹红晕，“萧郎！”


李腾空呼道。


但萧睿似乎是没有听到，或者是装作没有听到，脚步没停，大步离开。等李腾空撅着嘴追出府门的时候，他早已经消失了踪迹。


李腾空跺了跺脚，不满的嘀咕了两声。回转身来，就看见了那刃。


受萧睿的影响，李腾空诸女对府中的侍卫下人们也并没有太大的架子。她向那刃招了招手，“那刃，过来，我有话问你。”


那刃一怔，也不敢怠慢，赶紧过来行礼，“见过夫人。”


“那刃，萧郎出门去哪里了，你可知道？”李腾空问道。


“哦，大人出府去芙蓉阁见一个人了。”那刃想也不想，顺嘴就说了出来。但他马上就看见了李腾空有些“僵硬”的脸色，不由心头一跳，暗暗骂自己嘴快。


芙蓉阁是个什么地方，李腾空还能不知道，那是一群长安浪子寻花问柳的饮宴之所。自己丈夫突然去了那种地方，依李腾空对萧睿的了解，自然明白萧睿不可能去嫖妓，但要说跟人约会——那对方，肯定是个女子。


“见什么人？”李腾空面色不善地追问道。


那刃不敢再说了，生怕引起自己主人和主母间的“问题”，支支吾吾地打了个含糊。


李腾空旋即想起了那刃等人刚刚从爨区返回，不由冷哼了一声，“是不是那个爨人女王？”


……


……


萧睿跟爨人女王阿黛的事情，并没有瞒着四女。虽然明知萧睿跟阿黛相会，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李腾空还是感到了浓烈的醋意。更何况，在她看来，再怎么着，你爨阿黛也得进府来拜望下我们姐妹四个吧？再者，你们旧情人相会也要在府中吧，怎么能跑到那种地方去私会？这不是摆明了要……


李腾空越想越不满，越想越吃味。她立马就跳起来，急匆匆地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就往外跑。杨玉环吃了一惊，讶然道，“空儿妹妹，你这是风风火火地要上哪去？”


李腾空脚步不停，匆匆挥了挥粉嫩的柔夷，“玉环姐姐，你不要管了，我去捉奸，看着吧，我要狠狠得教训教训那个女人！”


“捉奸？”杨玉环皱了皱眉，“又搞什么鬼。”

第268章 秋风万里芙蓉舞（一）


莫怕秋无伴愁物，水莲花尽木莲开。


芙蓉花之所以成为长安权贵秋游的最爱，因为长安城外郑家这座芙蓉园和芙蓉阁的存在，更因为其一日三变，晨粉白、昼浅红、暮深红，其娇艳之姿，常令人流连忘返。还因为它“拒霜”的独特品格，百花凋谢，唯独芙蓉傲霜绽放。


李腾空猜得没错，约萧睿在芙蓉阁里相见的的确是爨人女王阿黛。


爨人虽然正在向西域迁移，但阿黛还是带着一些从人半路绕来了长安。一来想要就族人的前途命运再向大唐朝廷提几个合理合法的要求，争取最大的利益；二来也顺道探望自己的一夜情人萧睿。


虽然只是一夜春宵，但在阿黛心里，这一夜缠绵就是一生的缘分。


听闻这长安城外的芙蓉园景色无双，阿黛便带着两个侍女早早地就在芙蓉阁里定好了雅间，静静地等候在其中。没多时，果然萧睿来了。


可惜，没等两人说上几句别来的相思话，一群虎狼一般的羽林军就将芙蓉园团团围住，宫里的太监、宫女和侍卫开始驱逐芙蓉园里的游客和芙蓉阁里的酒客，说是皇帝突然要在芙蓉园里饮宴，云云。


既然是皇帝要征用芙蓉园，游客们心里有怨言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都郁闷地离开园中，萧睿无奈，也只得与阿黛跟随着外出的人流后面。


等两人出得芙蓉园，沿着那条宽阔的青石道路向外行去之时，皇帝的仪仗已经开始缓缓向芙蓉园中行进开来了。


萧睿等人连忙闪避在道路一侧。可不成想，仪仗中的某位贵人在探出头瞥向路边百姓的瞬间，无意中看见了站在路边的萧睿。不多时，一个太监匆匆奔了过来，传达了皇帝的口谕，要他留下侍宴。


萧睿没奈何，只得留了下来。而阿黛，也只好郁闷地独自带着侍女回了自己居住的驿馆。


……


……


严格说起来，这是李唐皇室的一场家宴，或者说是皇帝李隆基设下的为其兄宁王李宪接风洗尘的家宴。出席者，没有外人，全部都是睿宗皇帝的几个子女，皇帝李隆基和武惠妃，宁王李宪，岐王李范，隋王李隆悌，寿昌公主，薛国公主等。玉真因为去终南访道，没有来。


这李宪可不是寻常亲王，他还有一个绰号叫让皇帝。


在蒲城西北有一座皇陵，陵前碑曰：唐让帝惠陵。翻开大唐皇帝列表，并没有这位让帝。但是查阅史书，有唐一朝，被封为“让帝”的只有一人——唐玄宗李隆基的大哥李宪。


李隆基排行老三，若按长幼有序的法则，轮不到他做皇帝。平定韦后之乱后，唐睿宗李旦重新登上皇帝宝座，按礼法当立老大李宪为太子，但平乱的首功正是老三李隆基，李旦为此十分头疼，若处理不好恐怕又是一场内乱。正在这时，李宪上书辞让曰：“储副者，天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李宪泣泪恳让，睿宗很感动，遂立李隆基为太子。


其实，其时军权尽归李隆基掌控，满朝公卿皆支持李隆基，李宪及时辞让，不失为明智之举。在萧睿眼里，这李宪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并没有因为贪婪权力而导致走上不归路。


正因如此，李隆基登基之后，对诸兄弟十分友好，为历代之冠。李隆基修建了一座花萼相辉楼，与兄弟们一起用餐，一起谈诗论赋，一起下棋，一起击球斗鸡，兄弟几人还经常来个大合奏，李隆基击羯鼓，李宪吹笛，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李宪等人也很识趣，安分守己，不过问朝政。


※※※


秋风送爽，绚烂的阳光下，多姿多彩的芙蓉花海中，硕大的红地毯铺在了花海之间，一张张檀木案几呈品字型排列，李隆基和武惠妃首，宁王李宪和岐王李范居左，寿昌公主等诸公主居右。


在这些人中，萧睿只有两人不识得。一个便是游历天下刚回长安不久的宁王李宪，一个便是那寿昌公主。其他的，都是熟人。而岐王更是喜爱诗文之人，府中饮宴常常邀请萧睿过府。


萧睿飘然走了过来，跪拜了下去，“儿臣拜见父皇、母妃。”


李隆基摆了摆手，“罢了，萧睿，去见过你宁王皇叔，还有寿昌皇姑。”


萧睿点了点头，过去见礼。


李宪为人谦和，人生得凤仪极其俊美，且又温文尔雅，他哈哈大笑道，“免礼，免礼，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才子酒徒萧睿喽？本王在江南，就闻听到你的大名喽——皇上，咸宜这孩子眼光不错。”


“王爷过奖了。”萧睿笑了笑，又走到寿昌公主跟前，拜了下去，“萧睿拜见寿昌皇姑！”


寿昌公主大约四旬的年纪，肤色白皙五官也极精致，看起来年轻时也是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儿。只是她的身子有些过于发福，而且嘴角微微上翘，给人一种阴冷之感。


她似是有些不喜萧睿，面色淡淡地，只是冷冷地摆了摆手，“免了，本宫可不敢受萧大人的大礼。”


萧睿一怔，这寿昌公主的话里分明就有些冷嘲热讽之意。他有些疑惑，自己跟皇族中人关系还尚可，怎么这寿昌公主初见自己，态度咋这么不友善？


萧睿一边回身，一边沉吟着，突然脑海中一阵电闪：是了，是了，这寿昌公主嫁的驸马是崔家的二少爷崔真，也就是崔涣的二叔。想必是因为崔家的缘故，看自己有些不顺眼吧？


萧睿在李隆基和武惠妃案几的下首处趺坐下来。


李隆基向高力士点了点头。随着高力士一声嘶哑的呼喊“乐起”，大唐著名宫廷乐师李龟年带领一群乐工便奏起了清新如高山流水一般的华丽之乐。


唐人喜音律好歌舞，尤其是这种皇家饮宴，程序非常繁琐，而每一道程序都有其配套的乐曲韵律。如开席有开席乐，酒过三巡有畅饮乐，歌舞有歌舞乐，菜肴尽上茶点又有清心乐……等等。


酒宴开席不久，李琦匆匆而来，悄悄趺坐在了事先为他准备好的坐席上，向萧睿投过会意的一瞥。他突然接到皇帝要他陪宴的口谕，等赶了来，饮宴早已开始。


一群舞女在红地毯上伴着丝竹乐声翩翩起舞。在萧睿看来，这舞姿极其单调，无非就是简单地扭腰摆臀甩袖，次第循环重复，如果不是衣裙华丽绚烂，这舞没有一点看头，他搞不明白，这些唐人何以对这种歌舞乐此不疲。


武惠妃向李隆基妩媚地笑了笑，竟然也盈盈走向了场中。随着乐队的一声高亢的起调，明黄色的霓裳舞衣开始挥动起来。众舞女皆双手掐腰，肩头轻轻地伴着乐律抽动着，簇拥着中间的武惠妃长袖飘飘，腰肢舒展，时而跳跃，时而飞身，阵阵秋风吹过，裹夹着些许或粉或红或橙的芙蓉花瓣，环绕在轻拂扬摆的武惠妃身前身后，打着一个个旋儿，慢慢地飘落。


舞姿之舒展，神态之优雅，气韵之轻灵，令众人看直了眼。就算是不太喜欢大唐歌舞的萧睿，也暗暗赞叹不已。


一个妩媚到极致、优雅到极致、高贵到极致的女人啊。萧睿望着自己国色天香风韵犹存的贵妃丈母娘，眼神也有些呆滞。


李琦自豪地微笑着。


李隆基更是沉醉地随着武惠妃的舞姿和乐声的节律轻轻地用手击打着案几，眼神中的那份怜惜和欢喜，更是遮掩不住。


“……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不敢贵德攀。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


……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乐律突然变得缠绵起来，一个歌女站在场中的一角，轻扬地唱了起来。而武惠妃的舞姿也旋即柔缓，她轻轻地滑动着丰腴的腰身，腰间露出粉白细嫩的肌肤。而就在这一瞬间，萧睿分明看到了李宪眼中闪出了一丝狂热的欲望。


……


……


这一场霓裳羽衣舞，武惠妃跳得酣畅淋漓。近在咫尺的萧睿，看到她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以及那似水眼神中的若有若无的痴情怨语，心中一颤。而就在武惠妃腰身轻扭回眸一瞥投来的眼神中，萧睿心思有些飘渺，鬼使神差地便吟出了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几句：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的声音尽管轻微，但旁边的李琦以及舞蹈到他身边的武惠妃却听入了耳朵。


武惠妃的舞姿略一停滞，知他是在说她柔媚动人勾引得李隆基春宵苦短不想早朝，这诗句有些艳丽暧昧，虽然有赞誉她美貌姿容之意，但——


想到那一层，武惠妃眼神中分明有些羞恼，她趁势猛然一甩长长而华丽的水袖，袖口悠忽一声在萧睿的脸前飞过，一朵粉红色的芙蓉花瓣儿转了一转，轻盈地落在了他的酒盏里。


李隆基轻轻一笑，“萧睿，你方才吟的什么诗句，说来给朕听听。”

第269章 秋风万里芙蓉舞（二）


萧睿笑了笑，起身躬身道，“父皇，母妃舞姿曼妙令人心旷神怡，儿臣只是微有赞誉之辞，没有吟诗。”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本是白居易描写杨玉环的诗句，萧睿不过是见武惠妃霓裳翻飞，跟李隆基郎情妾意的，颇有白老先生诗句中之意境神韵，一时忘形脱口而出罢了。


但高力士却在一旁微微一笑，“皇上，老奴倒是听到了萧大人的这几句妙语。”


“哦？说来给朕听听。”李隆基饶有兴致地侧头看着高力士。


萧睿暗暗咒骂了一声，高力士正要张嘴，突然看到萧睿投来的“不善”目光，微微一怔，也没有多想，径自朗声道，“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李隆基眉梢一跳，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萧睿笑骂道，“你这个孩子，你这是在说朕跟惠妃……”


这诗句如果是由别人吟出，或者能有几分暧昧之意，怕是会引得李隆基的不满。但这从他女婿萧睿的嘴里出来，就带上了一层一种亲人间晚辈向长辈开玩笑的意味。而李隆基细细品味起来，倒还真觉得这诗句的确是他跟武惠妃柔情蜜意的真实写照，所以，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心中又滋生起几分柔情来。


武惠妃缓缓摆了摆手，乐声停止，她的舞姿也旋即告一段落。她盈盈走下舞场，向场下行去。路经萧睿身侧的时候，眼中隐隐投射出的一抹嗔意让萧睿尴尬地垂下头去。


所谓同样的几句诗，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就理解出不同的含义。


李隆基为之欣慰和柔情泛起，而武惠妃则心中有些复杂，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总觉萧睿这字里行间有几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宪朗声大笑道，“果然是赫赫有名的才子酒徒，皇上，萧睿的诗才果然出众，出口成章，令人赞叹。”


顿了顿，李宪又道，“皇上，我等与皇上、惠妃娘娘在芙蓉园中饮宴，如此美景，不吟诗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宪的意思，本来是想趁机看看萧睿的诗才，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面的寿昌公主打断了，“皇上，宁王兄，臣妹听闻太子殿下才思敏捷，今日何不请太子殿下即景吟诗一首，也让臣妹等开开眼界。”


李宪一愣，但也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而李隆基则是皱了皱眉，谁不知道，现在的太子、之前的盛王李琦年少贪玩，没有读多少书，在这文学上没有多少功底，要让他吟诗那纯属是难为他了。李隆基知道，寿昌公主是支持庆王李琮继承皇位的，因为李琮一向跟寿昌公主走得很近，感情也很好。此番有意点题，无非是趁机羞辱一下李琦罢了。


武惠妃更是心里暗暗骂了几声，但她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直接站出来说李琦不懂吟诗吧？要知道，盛唐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几乎人人都能吟出几首歪诗来。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诌，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氛围中，不会吟诗确实是一件挺丢人的事情。


李琦面红耳赤地站起身来，侧脸望向了萧睿。


当着这么多的皇家长辈，他自觉很丢脸。可是萧睿却没有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皇帝又不是诗人，当太子不懂吟诗算什么。见萧睿面色无动于衷，李琦心中哀呼一声，面色更加的涨红。


“太子殿下，如此美景在前，皇姑等可是在等着你的佳句呢？”寿昌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嘲讽。李琦在她心里，一直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屁孩，她对李琦夺了李琮的太子之位早就心怀不满，如今找到机会，那还不是尽情地发泄一些心中的“怨恨”。


“我……”李琦支支吾吾道。


见自己的儿子出丑，武惠妃妩媚的脸上也颇觉难堪，垂下头去。


李琦转首求救似地偷偷望着萧睿，萧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


……


李琦正在尴尬间，却听园门口那边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


李隆基皱眉沉声道，“什么人在那边喧哗？”


皇帝带人在此饮宴，什么人胆子这么大？要说别人还真没有这个胆子，但李腾空却是个例外。她一路急匆匆行来，准备要“捉奸”，顺便教训教训阿黛，但来到芙蓉园之后，却见芙蓉园被羽林军团团戒严，说是皇帝在此饮宴，萧睿也在其中陪宴，李腾空便有些好奇。


她还倒是皇帝在此赐宴爨人女王，由萧睿作陪呢。岂不知，阿黛还没有正式进宫觐见皇帝。而就算是觐见了皇帝，她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李隆基专门为其出宫设宴。


高力士呵呵笑着，回来禀报道，“皇上，是萧睿的……”


李隆基哦了一声，“原来是那丫头，让她也进来吧。”


……


……


李腾空半路插了这么一杠子，但李琦的尴尬却是丝毫没有解除。


寿昌公主有些不耐烦了，“太子，你倒是吟还是不吟？”


李琦长出了一口气，恰好望见萧睿递来的那一抹眼色，叹了口气，“皇姑，李琦才疏学浅，急切之间，确实吟不出佳句来，还请皇姑和父皇恕罪！”


寿昌公主轻轻嗤笑一声，“哦，想不到堂堂的太子殿下……皇上，两位皇兄啊，我看啊，萧睿这天子门生、才子酒徒的名声也未必就名符其实了……否则，太子从他学习，怎么连……”


寿昌公主的话虽然轻飘飘地，也带有几分开玩笑的色彩，但听在李琦耳朵里却很不是个滋味。而萧睿则是心头一动：奥，原来这寿昌公主说到底还是冲自己来的。


不过，萧睿不愿意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跟她争辩什么，而事实上，也争辩不出一个什么结果来。


萧睿笑了笑，“寿昌殿下，太子乃一国之储君，日日学习的是治国安邦的大策大计，至于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令，功底深浅并不那么重要。只要太子殿下时时以父皇为楷模，将来争取当一个四海来朝的英明之主就是了。”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说的也是。”


武惠妃眼前一亮，旋即昂首挺胸地坐直了身体，眼角的一抹鱼尾纹如眼下的芙蓉花一般绽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岐王嘴角笑眯眯地，他对萧睿太了解了。而李宪则暗暗翘起了大拇指，心道这萧睿太会说话了，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让李琦摆脱了困境，这话虽然有些“歪理”，但听起来就是让人感觉很舒服。


李琦又羞又愧，垂首坐在那里，心潮起伏。


从这一刻起，他决心要刻苦攻读诗书，不求能像姐夫萧睿那般出口成章，起码不能再沦为人家的笑柄了。但是，他生性不太喜欢读书，虽然这些日子在萧睿的再三“强迫”下读了些书，可他一想起那些扑头盖脸的之乎者也，就不免有几分头疼。


寿昌冷笑一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为君者，讲究文治武功，一如皇上，文采横溢，武能安邦，创下不世之基业；再如庆王，文武双全德才兼备……”


萧睿笑了笑，再不做争辩。


寿昌见他有“隐忍”之意，不由就更加相信了崔涣和李琮对萧睿的看法：沽名钓誉，言过其实。其实，寿昌与萧睿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也并不了解萧睿，她对萧睿的“不良印象”基本上出于一种天然的排斥——因为崔涣，因为李琮。


她撇了撇嘴，“皇上，臣妹建议为太子殿下另觅一良师吧……”


李隆基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一旁冷眼旁观好半天的李腾空再也按捺不住了。寿昌有意羞辱太子，李腾空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寿昌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心爱的丈夫，一向出了名刁蛮不让人的李腾空焉能吃这个亏。


她霍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寿昌殿下，我家萧郎才学过人，众所周知，堪为太子之师，何必再多此一举？”


“是吗？”寿昌瞥了萧睿一眼，嘴角轻轻一挑。


李腾空望见寿昌脸上的嘲讽之意，脱口而出，“不就是吟诗嘛，不要说我家萧郎，就算是我，也不比你们崔家的那些子弟差多少。”


寿昌不满地瞪了李腾空一眼，心里暗骂，“不懂礼数的臭丫头。”


但李腾空是李林甫的女儿，在皇族中又是出了名的难缠刁蛮，寿昌也不好太过让她难堪，只不屑地笑了笑，“哦，我们这一向只知道骑马射箭的相府六千金也学会吟诗作对了？难得，难得呀。”


“你不要小瞧人。”李腾空有些急了，她虽然刁蛮，但也好面子。被寿昌这么一激，也有些下不来台。可是，她虽然也颇有才学，但急切间要吟出一手贴情贴景的诗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正在着急难堪间，却见自己的萧郎探手拉起了身旁一枝芙蓉，轻轻一摇，沸沸扬扬的芙蓉花瓣随着清风飘舞着，向萧睿周遭飘落下去。

第270章 秋风万里芙蓉舞（三）


李腾空灵机一动，旋即想起了萧睿之前跟她们几个姐妹说过的一首挺好玩的数字诗。她跟萧睿夫妻情深心心相印，见爱郎的动作，她便明白他这是在提示自己。


粉红色的芙蓉花瓣漫天飞扬，一片一片地飞落着。每一片花瓣都在绚烂的阳光下，反射着凄美的光辉。


李腾空甜甜地笑了，她缓缓走向一侧，也顺手摇了一摇芙蓉花开的枝头，扬起俏脸，任凭那美丽绚烂的花瓣洒落在她娇柔的身上。


“一片两片三四片……”


李腾空嘻嘻一笑，吟道。


众人一愣，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诗哦？


李隆基苦笑了一声，心道这种诗也就是这鬼丫头能做得出来吧？寿昌公主忍不住格格地娇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捂住小腹直不起腰来。


李腾空根本不顾众人的神色，更不顾寿昌的耻笑，只是继续吟着，“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


说到这里，她突然忘词了，忘记了萧睿当日所言的最后一句如何结尾了，她尴尬地搓了搓手，调皮地挠了挠头，借着换气的当口，抽空向萧睿望去。


见萧睿着急得使劲用手比划着地面之上，李腾空柳眉儿轻皱，“这是何意？该怎么说来着？”


她本是在心里自言自语，但不经意间就说出口来。


这回，不要说寿昌公主耻笑了，就算是李隆基和武惠妃也捧腹大笑起来。


“爱妃，这丫头太逗了，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朕还从未听到有人这般吟诗，哈哈哈！”


李隆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岐王一口酒喷了出来，却被李腾空那“恶狠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宪强忍着笑意，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腾空跺了跺脚，霞飞双颊。


萧睿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自觉自己如今不需要再剽窃古人诗词了，根本就不需要了嘛，这种事情顶多是出出风头，没有多大的意思。但看李腾空出丑，他就算是再不乐意，也不能坐视不管。


也罢。萧睿霍然起身，朗声接口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草丛都不见。”


众人一惊，细细沉吟起来，半响一起叫好。


李宪猛然拍掌，“妙啊。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草丛都不见——萧睿，好一个飞入草丛都不见，画龙点睛之尾，妙极妙极。”


李腾空大是得意，虽然最后是由萧睿补上的，但在她看来，她们夫妻一体，谁吟出都是一样。她笑嘻嘻地跑到一颗盛开的芙蓉树下，轻轻地摇起了繁花似锦的枝头，在飞扬的花瓣雨中朗声吟唱着。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草丛都不见。”


……


……


武惠妃笑着呼道，“好了，空儿，不要再调皮了，你都是萧家的夫人了，怎么还这么没正行？不要摇了，好端端的花，你看看你，落满了一地，多可惜。”


李腾空嘻嘻笑着，俯身捡起一片花瓣来，起身朗声道，“娘娘，我家萧郎说了，这叫做——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武惠妃一怔。


李宪朗声大笑，大步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萧睿的肩膀，“盛名之下无虚士，出口皆是妙句，令人叹为观止，本王今日总算是领教了。”


萧睿笑了笑，躬身道，“王爷过奖了，萧睿不敢当。”


寿昌在一旁，见萧睿两口子出了彩头，心里很是烦躁。她跟李琮的生母感情甚笃，从小看着李琮长大，心里对这个侄儿颇为看重。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李琮是最合适的储君。可偏偏事不随人愿，储君之位竟然意外地落在了李琦的身上，这让寿昌打心里不服气。


李琮对于萧睿的诟病，再加上崔涣的发疯以及萧睿跟崔家的恩怨，让寿昌对萧睿的印象非常不好。


她明知，李琮之所以失去储君之位，大抵跟这萧睿有着莫大的关系。一想起自己心爱的侄儿为此灰溜溜地被发配到了陇右那种蛮荒边境，她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见众人对萧睿皆是一片夸赞之辞，她不由坐在那里冷笑道，“讨巧之功而已，果然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


武惠妃闻言刚想要说什么，却被李隆基给拉住了。李隆基明白寿昌的心思，也知道她为什么会看萧睿不顺眼，但他并不希望因为寿昌的挑刺而坏了今天饮宴观赏芙蓉的兴致。


但寿昌心里憋屈了许久，一旦发泄出来，却也是打不住了。她没有看到或者是直接无视了李隆基的不满，依旧是斜倚在一个锦墩上，淡淡地说着，就跟市井间的泼妇骂街一般，絮絮叨叨个不停，极尽嘲讽之能事，“小小年纪，如此狂妄，何德何能敢妄称大唐第一才子？真是邪门了，一个酿酒的小子，如今也人模狗样地坐在这里……”


寿昌眼前浮现着崔涣那张脏兮兮的脸孔，又浮现起李琮那张失望透顶的英挺面孔，心中的忿忿就更加的重了，她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堪——她有些有恃无恐，也有些歇斯底里，无论怎样，她都是皇帝的亲妹妹，李宜的长辈，就算是撕破脸皮，李宜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娘们是不是进入更年期了……”萧睿心头的火气一点点滋生，面色也渐渐阴沉下来。他再怎么沉稳，也毕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他本来不愿意跟她一般见识，也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一点虚名就跟李宜的皇姑结下嫌隙。但这老娘们也实在是太可恶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当真是欺人太甚。


萧睿喉管动了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大步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公主殿下，萧某从来不敢也从来没有以大唐第一才子自称，殿下这话着实有些莫名其妙了……”


“不是你自称？那么，本宫怎么听闻，你屡屡顶着大唐第一才子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呢？”寿昌此刻就像是那街头的泼妇，她就怕萧睿不回应，萧睿越是回应她越是起劲，越是兴奋。


萧睿冷笑一声。


武惠妃也有些生气，轻轻扯了扯李隆基的袍袖。但李隆基恍若未见，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面前针锋相对的两人，默然不语。李隆基没有反应，李宪和岐王李范就更加不好说什么了。


萧睿见寿昌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心里的厌恶感一下子提升到了极致。他不怒反笑，淡淡道，“就算是大唐第一才子吧，既然世人抬爱，萧睿也就却之不恭了。”


寿昌公主霍然起身，手指着萧睿斥道，“好一个狂徒，你好大的口气！就算是那李白，就算是王维，名满天下，也不敢妄称大唐第一才子！你算什么东西？攀龙附凤的家伙！”


“回殿下的话，萧某不是什么东西，是大唐皇帝陛下的臣子……至于说到吟诗作对，说句狂妄的话，如果萧睿说第二，就没有人能称第一了。”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傲然，淡淡一晒，既然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既然这娘们非得跟自己较劲，那么就来吧——她不是说老子狂妄吗，今儿个老子就给你狂到底！


“无耻，放肆。”寿昌啐了一口，缓缓坐下。


萧睿突然回身望向了李隆基，再也不看寿昌一眼。他的神色越来越淡然，他向李隆基躬身一礼，直截了当地道，“儿臣就以芙蓉为题，献诗几首，望父皇恩准。”


李隆基眉头一跳，微微一笑，“意气之争虽然不必当真，但是既然你……好，朕准了！”


※※※


“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


“芙蓉花开秋水冷，园中无风见花影。飘香上下两婵娟，云在巫山月三天。清澜素砾为庭户，羽盖霓裳不知数。台上游人下流水，柱脚亭亭插花里。阑边饮酒棹女歌，台北台南花正多。”


“芙蓉斗晕燕支浅，留著晚花开小宴。桂园红日晚风清，柳光山色晴照暖。美人争劝梨花盏，舞困玉腰裙缕慢。莫交银烛促归期，已祝斜阳休更晚。”


……


……


萧睿声音朗朗，面色涨红，他双手被在腰后，沐浴在渐渐西沉的血红斜阳里，清风拂面来，芙蓉花雨漫天洒。他彻底放开了心胸，利用着作为一个穿越者先天的优势，搜索着脑子里储存下来的诗句。凡是有关芙蓉的，只要他能想的起来的，只要是切题或者不是离题太远的，他都一股脑地吟诵了出来，浑然不顾众人已经变了神色。


“日暖帘帏春昼长，纤纤玉指动抨床。低头佯不顾檀郎。豆蔻枝头双蛱蝶，芙蓉花下两鸳鸯，壁间闻得唾茸香。”


李腾空痴痴地站在一侧，望着萧睿英挺出尘在花雨清风斜阳中飘飘欲仙的身影，眼中的爱恋足以融化冰雪。她直勾勾地望着萧睿，却见萧睿轻轻走了过来，拉起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清越的声音戛然而止，划上了一个句话，结束了这场气势如虹地芙蓉诗歌大朗诵。


武惠妃眼神中的痴迷之色瞬间被放大，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巨大震颤和激动，竟然起身来欲要向萧睿走去。


李宪无巧不巧地在这个时候，发出一声慨然长叹，让武惠妃陡然一惊，这才停下脚步。而李宪的神色之激动，嘴唇抖颤着，已经没法用语言来表达和形容了。


萧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牵着李腾空的手，缓缓回过身来向寿昌拱手一礼，淡淡道，“公主殿下，不知道这些够了吗？不知萧某这样算不算浪得虚名沽名钓誉，抑或是太过狂妄？”


寿昌面色涨红，胸口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无话可说了，事实已经证明了一切。在萧睿的芙蓉诗歌浪潮一般滔滔不绝地冲击下，她的脑筋有些麻木，一时间也清醒不过来。


“你……”寿昌无力地摆了摆手。


“殿下，萧某本来不愿意如此招摇卖弄的，可是，这都是你逼我的。”萧睿俯身下去，轻轻在寿昌耳边轻轻道。


寿昌的身子一颤，萧睿嘴角微微泛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挥了挥衣袖，蓦然转身过去。


※※※


酒宴还没散，但萧睿实在是不愿意再陪着李隆基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消磨时间了，他趁机向李隆基告退，牵着李腾空的小手在众人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夕阳的余晖下，萧睿和李腾空两人的身影长长短短，时而倾斜，时而拉长，时而又缩短，渐渐穿过园中那条幽静的小道，拐过了一片绚烂的芙蓉花海，消失不见。


李宪叹息着收回目光来，向李隆基拱了拱手，“宜儿当真是好眼光，皇上当真是好眼力……臣兄羡慕的紧，如果臣兄早日识得这萧睿，怎么着也给我家那秋凤丫头号下……”


李隆基笑了笑，点了点头。


武惠妃幽幽一叹，不满地扫了面色尴尬地寿昌一眼，“宁王兄不知，这孩子生性沉稳，处事谨慎，如果——如果不是寿昌逼得紧了，他想必也不会这般卖弄文采……”


李隆基见寿昌尴尬得紧，又笑了笑，岔开话去，“罢了，就不提他了。来人，继续上酒，歌舞起！”


出了芙蓉园，萧睿叹了口气，回身来望着红墙绿瓦花海冠盖的华丽园林，静静地聆听着园中又次第响起的歌舞乐声。


“萧郎，今儿个好痛快……”李腾空喜悦地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走了啦，不要再去想那寿昌公主了，她跟李琮关系甚密……如今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是自作自受，哼！”


萧睿被李腾空拽着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轻轻道，“空儿，走，我们先不回府去，先去李家见见岳父大人。”


“见我爹？”李腾空讶然道，“你们不是要疏远得嘛？”


“……”萧睿没有说什么，暂时的激情之后，他心头浮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隐隐觉得，这刚刚平静了没几天的长安帝都怕是又要泛起波澜了。

第271章 皇室秘辛


所谓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李林甫虽然以养病的名义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但就算是他趺坐在李家豪华的书房里，也对长安城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李隆基的直系亲属们最近一窝蜂地聚集到长安来，那些隐居不出的皇族们也纷纷出来活动，譬如寿昌公主；而就算是那云游天下的宁王让皇帝，也出人意料地高调登场——这些，李林甫都一清二楚。


甚至于，玉真也在跟宁王一夕长谈后突然外出访道，连萧睿都没有提前告知，这些，李林甫心里也明白。


李林甫缓缓走出阴暗的书房，站在了薄暮余晖之下。


他的书房装修得非常豪华，相对于李家的简朴，这间书房分外扎眼。而让李家人搞不懂的是，这间书房明明是坐北朝南光线非常充足，但李林甫却偏要让下人将朝阳的窗户牢牢遮挡住，以至于这间书房几乎不进一丝光线，大白天都要点灯。


没有人明白李林甫的心思。久而久之，这便成为李家的一个禁地。除了李林甫本人，以及李林甫本人所邀请的人之外，任何人不经允许都不许进入李林甫的书房，当然了，李腾空这些女儿是除外的。


李林甫对于女儿的宠爱，近乎溺爱，长安城里几乎无人不知。以至于长安百姓私底下说，李家的小姐，在很多时候比皇宫里的公主还嚣张跋扈。


这都是李林甫的一些怪癖。而熟知李林甫这些怪癖的萧睿，曾经无数次地跟李腾空说过，你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李腾空并不知道萧睿口中的“个性”是个什么东西，但她却知道，自家爹爹确实是一个怪人。


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大大的权臣和奸臣，贪财恋权，对于行贿者从来都是笑纳不恭。譬如安禄山，就曾经是李家的常客。可作为李林甫最亲密的女儿，李腾空却知道，李林甫本人在家中极其节俭，饮食用度非常简朴，除了那间书房。


而虽然受贿，却很少为行贿者办事。没有人知道李林甫将这些年收受来的贿赂都藏到了那里，李腾空也不清楚。李腾空有时候也在猜测，这应该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但这么多年来，没见李林甫用过其中的一文钱。


而在外边飞扬跋扈的李林甫，对于家里的下人却异常和气，李腾空在见到萧睿之前，还从来没见过像自家父亲一样的长安权贵：那种和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乎于心的和气。


与其他人不同，作为一个穿越者，萧睿对于李林甫有着“洞悉”一般的了解。他直觉，李林甫选择这个时候养病不出，肯定是别有所图。但当他拉着李腾空的小手，见到李林甫的时候，却不得不吃了一惊：他双眼无神，形容憔悴，腰身都有些佝偻。


在淡淡的夕阳余晖的照射下，他无力地靠在书房的门框上，一缕苍白的乱发随风飘扬起来。这哪里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唐权相，而更像是一个垂暮的老者，跟大街上那些郁郁而行的长安老朽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他恐怕是真的病了。萧睿心里暗叹一声。


而李林甫则只是淡淡地一声，“你来了，随我进来。”便扭头进了书房。


萧睿松开李腾空的小手，直接跟了进去。而李腾空则有些担忧地望着李林甫憔悴的背影，匆匆去了自己娘亲的房间。


进门趺坐下来，李林甫直接道，“老夫没有装病，老夫的身体确实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萧睿一惊，但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候着李林甫的下文。


李林甫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没有什么，这很正常，生老病死，谁都有这么一天，哪怕是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老夫今日知你会来，等候你多时了。”


萧睿还是没有说话。他太了解李林甫了，他说什么话会按照他的思路一直说下去，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打断他。


“老夫问你，你能不能保证我李家一族的安全？我只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六个女儿，她们今后的生活和安全，我统统都交给你了，你必须要答应老夫。”李林甫突然叹了口气，眼神中闪烁着迷离黯淡的光芒。


“只要我还活着，空儿就会过得幸福。”萧睿淡淡道，“而要空儿幸福，李家就会永远存在，这一点，岳父大人你不必担心。”


李林甫深深地望着萧睿，欣慰地笑了笑，“老夫知道这话是多余了，你对空儿很好，老夫相信你。好吧，那么，老夫再问你一句，你要给老夫说实话：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支持盛王李琦？”


萧睿心头一跳，心道这狡猾的“老狐狸”果然不是寻常人，他似是猜出了什么。


萧睿牙关一咬，低低道，“是，也不全是。”


“怎么讲？”


李林甫逼问了一句。


萧睿微微一笑，“假如，只是假如——假如我被逼到那个份上，为了生存，我什么事情都会干的出来。”


李林甫突然就笑了，笑得萧睿有些毛骨悚然。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老夫就明白，你的本心里其实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尽管你不会承认……”李林甫缓缓靠向了身后松软的靠垫，“只是老夫很好奇，你到底有几分把握？你要知道，一旦事败，你的身家性命可就……”


萧睿摇了摇头，“不，岳父大人，你错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那样做，而我一旦那样做了……”


李林甫轻轻嗤笑一声，“那有什么区别吗？”


“你有这种心思，本身就是大逆不道。”李林甫玩味地一晒，“还说什么万不得已？”


萧睿苦笑一声，这个关于价值观的问题，他没法跟李林甫解释，只能保持沉默。但他马上又反应过来，李林甫方才说起李琦时称呼的是盛王而不是太子，这意味着什么？他将迷惑的目光投向了李林甫。


李林甫冷笑着，“老夫觉得，盛王这新太子可能要当到头了。”


萧睿陡然一震，霍然起身颤声道，“岳父大人，你的意思是？”


“慌张什么？”李林甫斥道，“坐下，听老夫慢慢说来。”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坐了下去。


“今日你与让皇帝一起饮宴，你觉得他为人如何？”李林甫突然沉声道。


“宁王？”萧睿一怔，“温文尔雅，极有风度，正如世人所言，是一个仁义王爷。”


李林甫微微冷笑起来，“他仁义吗？看起来，李宪的虚伪面目蒙蔽了很多人啊，恐怕也包括皇上在内。”


“当初，李宪之所以让位，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很明白，当时的皇上坐拥重兵，如果他不让位，顶多是再多一场宫廷政变罢了，他的下场不会比太平强多少。所以，李宪就选择了急流勇退——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李宪的心机绝非常人所及。”


李林甫轻轻说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而他的知机，则为他赢得了一个仁义的美名。而就算是先帝和皇上，也觉得愧疚于他……于是，先帝就给李宪留下了一道密旨，而皇上嘛，呵呵……”


这些不是什么新鲜事，萧睿早就了若指掌。但接下来，李林甫所说的，却让他大吃一惊，甚至可以说有些不知所措。


“先帝、皇上和宁王，三人之间有一个协议，而这个协议，皇族中人多是知道的，只是秘而不宣罢了。那便是，皇上当着先帝的面承诺，将来他百年之后，要将皇位重新传回宁王一脉……”李林甫笑了笑，“现在你可明白了？”


萧睿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怎么历史毫无记载？难道，这是历史的变数或者是被掩盖起来的历史尘埃？


但萧睿马上便定下心来。他笑了笑，“岳父大人，这样又能如何？皇上绝对不可能再将皇位传给宁王的儿子，这是肯定的。这么多年来，皇上怎么肯将皇权易手？按皇上的性情，恐怕如果宁王敢张这个口，就是死路一条吧。”


李林甫撇了撇嘴，“不错。这么多年来，皇上一直没有还政之心，在他的威权之下，皇族中人谁敢提及此事？除非是找死。不要说宁王的儿子，就连他自己的儿子，他都不舍得放权，遑论是外人。”


“只是你却不知，这事儿不是这么简单。”李林甫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有备无患，有恃无恐，宁王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回京来？而众多皇族亲王、公主纷纷抛头露面，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萧睿眉头一跳，但是没有说话，只是手紧紧地攥紧了起来。


“当年，宁王当着先帝的面，跟当今皇上说了这么一句：三郎，现在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所以皇兄让给你，但是，将来如果你的儿子不如我的儿子更适合当皇帝，那么，你还是要让回来吧……”李林甫嘴角的嘲讽之意越来越浓了。


“不能不说，当初的皇上还是很看重兄弟亲情的，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且，还当着先帝的面发下了誓言，让先帝拟了密旨……其实，在开元十二年，皇上就开始反悔了，他曾经无数次暗示宁王将先帝的密旨销毁，但宁王却给他来了个装傻……最后，干脆离京而去云游天下。”


“你倒是说说看，皇上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林甫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阴森森地道，“如果是老夫，老夫就直接下诏，将宁王一系彻底铲除……这样一来，什么先帝的密旨，什么皇族的秘辛，统统成为泡影——老夫就不相信，其他的亲王公主们还敢说三道四！”


“皇上下手，现在也不晚。”萧睿突然插话道，“皇上正值盛年，皇权之下，宁王和皇族中人算什么？难道，他们还敢要挟皇上不成？”


李林甫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嫩了。”


“宁王这么多年的准备岂是虚度？不说别的，你看看，玉真都躲出去了，可见这场乱子是肯定会乱起来的。”李林甫目光一凝，“……乱中取栗，或者，这也是你的机会吧。”


萧睿默默地垂下头去，双手舒展开来，轻轻在李林甫书房中的地毯上划着圈圈。书房里光线越来越暗，李林甫叹了口气，挑了挑案头上摇曳的灯烛，光线顿时又亮了起来。


李林甫悄然地望着萧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在等待萧睿的选择，但是，他并不知道，萧睿此刻正在想的却是这间书房。


他突然觉得，他跟李林甫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李林甫也如他一般，没有什么忠君之心，他正在做的或者说想要做的，无非是为自己以及李家铺展后路。不同的是，李林甫的野心是天性，而萧睿并没有多少野心。他对权力，对政治，缺乏一颗狂热的心。他要的，只是自己和自己女人们的幸福生活，一天天地继续下去。


就像这间豪华的书房，其实代表着李林甫心里最阴暗、最私密的欲望。这是他心中保存的一块见不得光的地方。


萧睿蓦然抬起头来，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李林甫眼神一阵闪烁，“你可以告诉老夫，你想到了什么？”


“假如岳父大人年轻20年，怕岳父大人也会不甘人下吧……”萧睿的声音很飘渺，但却一直戳进了李林甫的心里。


李林甫没有否认，在这间阴暗的书房里，他从来不会遮掩自己的欲望。


“不错。假如……可惜，老夫老朽不堪，心力交瘁，已经无力再回天了——但是，倘若老夫的女婿能翻了李唐皇室的天，老夫九泉之下，也觉得很满足。”李林甫眼中的狂热让萧睿看了暗暗一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李林甫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李家能夺了杨家的天下，你姓萧的又为什么不能夺了李家的天下？更何况，机会是他们自己送到你手里的……”


萧睿苦笑起来，他本来是来找李林甫“咨询”下大唐的政局，却成为李林甫一个劲劝说他谋夺李氏王朝的讨论会。恐怕大唐皇帝李隆基做梦也没有料到，他所倚重的老少肱骨之臣，这对翁婿，居然躲在密室里讨论要造他的反。


很显然，李林甫根本没有想到，萧睿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


“不能不说，当今皇上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在先帝的密旨之下，在皇族中人一起的进谏之下，他为了保持他仁君的名声，绝对不会对宁王下手——最起码，现在不会。更何况，他不会不知，李宪准备了这么多年，厚积而薄发，怎么会没有准备。一旦他向李宪下手，皇族必会内乱……这，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李林甫又缓缓坐了回去，继续道，“最多再有数日，或者更早，宁王李宪便会向皇帝提出此事，而措手不及的皇帝陛下必然会选择一个缓冲——装病搪塞……老夫太了解他了，老夫几乎可以断言，只要宁王一进宫，第二日必将传出皇帝卧病不起的消息。”


“而如果装病不管用，他就推出他的第二步棋子——罢黜了李琦的太子之位，谋求一个缓冲的时间。”李林甫阴测测地笑了，“而接下来，宁王会联络李氏皇族，一起向皇帝发难，然后公布先帝的密旨——直至将皇帝逼上绝路，双方开始反目……各地藩王群起，大唐开始内乱。”


“不至于吧？”萧睿忍不住插话。


“你知道宁王的儿子是谁吗？”李林甫哼了一声，“便是庆王李琮。当年的皇上，感激李宪的让位，当着先帝的面，将李宪的长子李琮过继过来，成为刘华妃之子——这些，李宜未必知道，但玉真肯定知道。”


“李琮？”萧睿的手猛然一阵抖动，心里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李琮竟然是李宪的儿子？萧睿直觉一阵晕头转向，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历史的变数，慢慢也就平静下来。


没错，假如是李琮的话——这乱子可真的是大了……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萧睿手心泛起细密的汗珠，他压根就没有心理准备。


“是故，这便是你的机会了。既然皇帝要病了，你何不让他真正地去了……”李林甫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冷厉起来，“依你的手段和能力，你完全可以将这事儿做的天衣无缝……而接下来，你便可假以李琦的名义，号令天下，跟李琮争一……”


李林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睿一阵冷汗地打断了，“岳父大人，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萧睿对李隆基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到目前为止，李隆基对他还是不错的。再者说了，他毕竟还是李宜的父亲，自己怎么能向自己妻子的父亲下手……


他所做的一切准备不过是为了预防万一，为了将来危机来了不至于措手不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主动挑起事端，会做出弑君篡位的行为来。


这老狐狸太疯狂了。萧睿心里冷汗直冒，这种疯狂的想法他都能想的出来……


李林甫怒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如此妇人之仁……必会错失良机……”


“不。”萧睿坚定地摇了摇头，“皇上不仅是皇上，还是宜儿的父亲，就如岳父大人是空儿的父亲一样。”


李林甫叹了口气，“蠢货。既然如此，你就只有第二条道可以走了……”


“静观其变，或者替皇帝做一把屠刀，背上一个千古的骂名！”李林甫猛然一拍桌案，“老夫不愿意看到这样！”


萧睿微微笑了，“岳父大人，我为什么一定要掺和进去呢？宁王也好，皇上也罢，他们愿意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于我何关？至于太子李琦，其实这个太子不做也罢。”


“废话。”李林甫显然有些失望和不高兴，对萧睿不肯沿着他设计的道路走下去，李林甫心里不仅失望还有些怨愤，“宁王和李琮蓄势已久，一旦发作起来，必然一发不可收拾……等李琮掌控了大局，你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哼，在老夫死后，李家上下肯定会被李琮诛杀殆尽……”


萧睿还是轻轻地微笑着，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却在想，“李琮不能成事——或许，自己真的要为皇帝做一把屠刀吧。但是，亲爱的岳父大人，谁说当屠夫就一定要背上千古骂名的？”


这个时候，萧睿突然想起了后世某著名小说家笔下的“温柔一刀”。在很多时候，刀子也是很温柔的，没有必要搞得很血腥和满城风雨。


萧睿不愿意继续再跟李林甫讨论下去了，他起身告辞拜别。


望着萧睿飘然离去的身影，李林甫的神色阴沉起来。他静静地趺坐在阴暗的书房里，良久才发出一声长叹。


“萧睿啊萧睿，老夫已经等不及了……你要徐徐图之，可惜老夫的身体……哼，老夫一定会在背后给你添几把火的，老夫可是李林甫！”


李林甫陡然站起身来，浑身的老态一扫而空，眼中放射出凛然的威势。


……


……


带着李腾空出了李家的大门，萧睿回身望了一眼李家的深宅大院，心头也越加的凝重起来。突然冒出一个宁王李宪来搅局，这直接打破了萧睿的计划。


时间啊时间！萧睿忍不住一声长叹，心头没来由的心烦意乱起来。


李腾空眉头轻轻皱着，“萧郎，爹爹跟你说了些什么？”


萧睿回头来望着李腾空那张明媚的俏脸，青涩的少女如今眉眼间已经增添了几分成熟少妇的妩媚。他轻轻地抬起手，抚摸着那张宜喜宜嗔的脸蛋，感受着她发乎于心的关切和柔情蜜意，萧睿突觉心头开朗起来。


为了她们，一切都值了。萧睿笑吟吟地将李腾空拥在怀里，浑然不顾李家看门人那暧昧的眼神，朗声笑着拥着李腾空缓缓行去。


而在李家的门口，李林甫那苍老的身影默默地站在那里，望着女儿女婿两人亲密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如夏花一般的绚烂。

第272章 逼宫·眼皮底下的沦陷


作为大唐公主，李宜尽管对爨人女王阿黛——这个凭空分享了自己男人的女人，心里多少有些排斥，但是，阿黛毕竟是爨人女王，李宜也不会失礼。她和杨玉环以及章仇怜儿，一起站在门口迎接，这让犹豫好久才赶来的阿黛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前后来到萧家，头一回还是爨人女王，而这一番，已然成为萧睿的女人——想到这里，阿黛粉面绯红，一向叱咤风云爽朗堪比男人的女王殿下也忍不住羞得垂下头去。


“阿黛拜见三位姐姐。”阿黛见李宜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顿时念及自己的来意，心里幽幽一叹，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自己的族人，她都不能得罪这三个——哦，不是四个女人，如果不能跟她们处好关系，自己将会非常狼狈。


理智的阿黛对此心知肚明。她明白，她只有放低身段，才能换得萧睿这些女人的认可。


阿黛拜了下去，就连李宜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真拜了下去。要不是杨玉环和章仇怜儿探手一扶，她没准会真跪倒在地。


无论如何，人家是一个王爵，而且还是大唐皇帝册封的王爵。


李宜自然明白她这是意味着什么，她跟杨玉环和章仇怜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一叹，上前去扶住了阿黛的手臂，“阿黛妹妹，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走，我们回家去。”


听到这声“阿黛妹妹”而不是“女王殿下”，阿黛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


……


阿黛带来了很多爨人的土特产，四女每人一份，就连李宜腹中的孩子、萧睿的姐姐都有一份，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阿黛的这份心思，还是很快取得了三女的好感。毕竟，她成为萧睿的女人已经是事实，三女只有接受她。而阿黛的有意交好，很快就消弭了三女心中的那仅存的一点点芥蒂。


现在，就剩下一个李腾空了。阿黛心里暗暗想着。


在来之前，或者在成为萧睿的女人之后，她对萧家的这四个来历背景皆不凡的女人都有过相当程度的了解，包括她们的性情。


四女中，杨玉环性情温和，李宜高贵但识大体，章仇怜儿心思缜密——在阿黛看来，这三女都好相处，唯有那个闻名已久的刁蛮的李相府六小姐李腾空，她没有任何的把握。


……


……


四女正在厅中说着些没有营养但却很是亲密的闺房话，李腾空拉着萧睿的手闯了进来。她刚走到门口，便听说阿黛来访，心里那股无形的醋火顿时泛滥起来。


见李腾空面色不善，阿黛心里一惊，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而且，在李腾空还没有“发作”出来之前，迅速地起身躬身拜了一拜，“阿黛拜见空儿姐姐。”


其实，阿黛的年纪比李腾空要大上两岁，这一声“姐姐”无疑是在自承身份。所以，这一声“姐姐”让李腾空有些意外，也有些高兴，还有些汗颜。


还没等李腾空反应过来，阿黛旋即又起身来，让自己的侍女呈上了自己的礼物。而且，还为李林甫准备了来自新罗的百年红参。其实，这红参是阿黛来到长安后才购买的，她只是听说李林甫患病不出，为了跟李腾空拉近关系而做的一种“伏笔”罢了。


李腾空心里不禁有些感动。虽然她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但面对这样一个身份比自己高贵的女子刻意的讨好，她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就算是为了萧睿的面子，她也只能“认”了。


李腾空就是这种性情，火气来得快也去的快，她嘻嘻笑着拉起阿黛的手，一本正经地开始嘘寒问暖，那神情倒是显得比李宜三人还亲热，让李宜不禁苦笑。


萧睿在一旁暗暗叹息，在擅长权谋的阿黛面前，心思单纯的李腾空岂能是对手，她只有缴枪投降的份。


但他同时明白，阿黛之所以如此，也无非是出于对他的爱意。他上前去轻轻握住阿黛的小手，柔声道，“你来了……”


……


……


第二日。


阿黛正式带着自己的从人侍女从驿馆搬进了萧家。


萧睿目前要做的事情很多，他没有时间和心思听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说的那些私密话，他嘱咐阿黛在萧家安心住下，然后自己就匆匆地进宫而去。


阿黛既然这次来了，就没打算要走。她怎么说也是萧睿的女人，尽管没有一个盛大的仪式，但在她心里，她已经是萧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就算是不久之后，她还是要离开长安区西域，跟她的族人们在一起，可在这萧家里，也该有她的一间房子。


所以，阿黛默认了萧睿的安排，随在杨玉环的身后，带着自己的几个侍女，走向了细心的杨玉环早已提前安排好的卧房，萧家内院中与李腾空紧紧相挨着的一间布置非常豪华的卧房。


参观了萧家诸女的卧房后，阿黛实在是对自己卧房的豪华程度感到有些意外。


虽然萧家有钱，但李宜等人的房间布置得很是简朴而实用，但走进杨玉环为自己安置的房间，阿黛吃了一惊，却又不好说什么。其实，这完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杨玉环以为阿黛怎么说也是一个女王，应该是过惯了奢华的生活，所以才自作主张将阿黛的卧房弄得很华丽。但是她却不知，爨人生活清贫且民风朴实，阿黛这个女王的生活条件其实还不如她们几个人。


见阿黛有些皱眉，杨玉环还以为她嫌弃简陋。笑了笑，杨玉环道，“阿黛妹妹，时间仓促，只能简简单单地拾掇拾掇，等过两天，我再让人给你置办起来就是——总之，不会让你这个女王殿下受苦就是喽。”


阿黛一阵瀑布汗。


她这才明白，恐怕杨玉环是误解了。她叹了口气，幽幽道，“玉环姐姐，阿黛在爨区过惯了苦日子，乍一进了这么豪华的房间，实在是有些眼花缭乱……”


※※※


萧睿的心情很差，他急匆匆走在宫中的道路上，无心再观赏宫里很是清雅的秋色。如果李林甫判断得没有错，宁王李宪肯定会在几天后率领一众皇族向皇帝发难，而接下来，长安的政局就会陷入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一个处置不好，就会引起大动乱。


这种动乱，不仅李隆基不愿意看到，就是萧睿也不愿意看到。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所有的计划才刚刚走上正轨，如果这个时候，李琮突然提前起兵，这会让萧睿的安排化为泡影。


所以，他必须要进宫来试探一下皇帝的表现。


对于这场潜在的暗流涌动，难道皇帝就丝毫没有察觉？萧睿不太相信，这太不符合李隆基的个性。


萧睿先是去了御书房，但李隆基却不在，据说是在武惠妃的寝宫。于是萧睿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武惠妃的寝宫。好在他即持有李隆基的御赐金牌，又是宫里人无人不识的当红驸马爷，任凭他在宫中自由来去，也没有人敢过来干涉他。


得到允许之后，萧睿小心翼翼地走进武惠妃的寝宫。空旷的大殿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显然这里刚刚饮宴完毕；而在粉红色的彩绸掩映下，李隆基身着小衣躺在一张软榻上，正含水正香，一个花枝招展地宫女正跪坐在软榻旁边，低眉顺眼地侍候在那里。


萧睿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霓裳广袖的武惠妃盈盈走了过来，那长长的裙摆拖曳了长长的一地。她妩媚红润地脸上闪烁着迷离的神光，抬起葱白粉嫩的玉指横在鲜红的樱唇上，发出轻轻地“嘘”声。


武惠妃笑吟吟地示意萧睿坐下。


萧睿无奈，只得沉默着缓缓趺坐在柔软的红地毯上。而武惠妃，则舒展着华丽的长袖，也坐在了他的面前。


武惠妃长袖飘舞间，几个侍女垂首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去。空旷的大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幽静和沉闷起来，萧睿能清晰地分辨出李隆基那微微的酣睡声，以及武惠妃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武惠妃有些迷离地痴痴望着这个年轻而有活力的男人，这个她的女婿。她回头望了一眼在沉睡中老态毕现的李隆基，又将柔媚的眼神投射在萧睿的身上。


不知曾几何时，武惠妃难以遏制自己内心那股情欲的蠢蠢欲动。她明知不伦，却还是无法抵挡萧睿身上发散出来的那股子激情的诱惑。


武惠妃突然探出手去，握住了萧睿的手。萧睿的手冰凉，而她手滑腻而火热。


她倾斜起身子来，胸前那一抹雪白雪白的波澜一阵起伏。这个年月没有什么胸罩之类的物事，就算是强行扭过头去，而萧睿眼中的余光还是瞥见了她那深深乳沟下那两团挺翘的丰盈，以及那两颗黑红色的蓓蕾。


武惠妃的手轻轻地揉搓着萧睿的手，让他无力地垂下头去，而心底却滋生起一种别样的刺激，欲望开始升腾。


武惠妃的眼神越加的迷乱，那股子充满活力的男子气息让她迷醉。此时此刻，她浑然忘却了年龄的界限，身份的界限，以及还有那大唐皇帝酣睡一侧，她颤抖着手义无反顾地牵引着萧睿的手，略一犹豫便抚在了自己的胸前饱满处。

第273章 逼宫·纠缠


萧睿的手一颤，其实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从五指间传来的那种温热和滑腻的感觉，几乎要让他沉沦下去。


旁边，李隆基发出淡淡的鼻音，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萧睿陡然一惊，猛然收回手来，涨红着脸低低道，“母妃！”


这一声“母妃”消散了武惠妃满腹的欲念，也让她水汪汪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抹的哀怨和落寞。她轻轻挺了挺高耸的胸脯儿，颤声道，“小冤家……”


萧睿尴尬的垂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地毯绒毛。


他想走，立即走。眼前这美艳的中年妇人越来越不像是那端庄的大唐贵妃，而更像是一个情欲泛滥的熟女，他根本抵挡不住这样赤裸裸的诱惑。


“不要走。”武惠妃发出轻轻的呢喃。


“我难道比不上玉真吗？”武惠妃柔媚地笑了笑，整个香喷喷的身子都凑了过来，几乎要将那胸前的乳海压在萧睿的头上，声音压得极低，“不要说你跟玉真之间没有什么……”


萧睿几乎要窒息了。他无法反驳，他跟玉真之间确实是有几分暧昧的，虽然没有越过那最后的雷池，但那些拥拥抱抱的、该有和不该有的亲密接触也都有了，只是——


萧睿突然想起李宜那张款款轻笑的脸庞，心中一凉，旋即将身子往后挪了过去，嘶哑着嗓子低低道，“母妃！”


武惠妃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红润的脸上，慢慢变得平静下来，只是一种淡淡的幽怨又开始弥漫起来。


“我很苦。”武惠妃的脸色渐渐涌现着复杂的羞愧之色，她不敢再看萧睿，而是将足以融化任何一个世间男子的柔媚眼神向李隆基望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前这皇帝，虽然数十年恩宠不变，但谁又能知道，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无法再满足她越来越浓烈的情欲了。就像方才，她的欲望刚刚被挑逗起来，身上的大唐皇帝就已经偃旗息鼓，让她浑身酸软无力而又充满了怨恨。


皇帝已经老了，无论他怎么不服老，但她还正当年。所谓女子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尤其是在这个张扬欲望的盛唐时代，40出头的武惠妃其实正处在情欲正旺盛的年纪。她就像是一团烈火，面对一团能解渴的干柴，想扑上去却没有一丝力气。


之前，她虽然痛苦但还可以压制住。但，自打对萧睿有了那点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暧昧心思之后，在最近的这些个寂寞的长夜里，她竟然开始自渎了。而自渎的幻象对象，竟然不是皇帝李隆基，而是萧睿。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从裙下探进去抚摸着火热的肌肤……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耻。


她面色顿时有些惨白，回头来幽幽道，“我是不是有些淫荡……”


萧睿暗暗叹息，又扫了李隆基一眼，见这老朽的皇帝酣睡正沉，低低道，“母妃，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你真的理解吗？”武惠妃呢喃着，“不，你不能理解。”


……


……


当自己的手缓缓在小腹上滑过，武惠妃的身子猛然一阵抖颤，脸上的绯红顿时涨到了极致，口中的喘息声骤然急促起来——她竟然高潮了，就高潮在跟萧睿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间。


她觉得非常羞耻。


俯身在地毯上，再也不敢抬头。


良久，她才缓缓抬头来，将葱白一般的手伸了出去，“萧睿，扶我起来。”


萧睿探手握住那只小手，轻轻一扯，武惠妃就起身来顺势就倒入了他的怀里。而就在他尴尬地欲要推开她时，武惠妃嗤嗤一笑，主动推开他，缓缓向殿口行去。


站在温暖的阳光地里，任凭凉爽的秋风吹拂着面颊。


武惠妃侧头过来，妩媚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如往日一般的沉静和端庄，她淡淡一笑，“你进宫来，是为了看望本宫还是有事要找你父皇呢？”


萧睿突然想要试探一下武惠妃的态度。他想要知道，假如李琦成为李隆基放弃的棋子，她会怎么做？而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她——她会站在皇帝一边还是站在自己一边？


沉吟了良久，他才笑了笑，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影，才低低问了一句，“母妃，儿臣听说当年先帝曾……”


武惠妃的身形陡然一震，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猛然转头望着萧睿，“你怎么知道的？”


“母妃就不要管儿臣是如何得知了……儿臣见宁王等人来势汹汹，怕是用意有些不善……而如果，如果他们一旦向父皇发难，父皇会不会……”


武惠妃黯然地垂下头去。不能不说，凭借她对李隆基的了解，正如萧睿所担心的那样，他会先搪塞，假如搪塞不过去，便会以放弃李琦为代价，谋取一个缓冲的时间，好腾出手来想办法收拾李宪和李琮这对至今还未相认的父子。


不能不说，李隆基之所以将李琮“发配”到陇右去，故意给他兵权，又离李琦为太子，目的不过是在变相地逼李琮主动谋反，也好给他一个诛杀李琮的理由。但似乎是看破了他的安排，李宪突然要提前出手了。


而李琦一旦被废黜了太子之位，这一生就不可能再有继承皇位的机会。一念及此，武惠妃牙关紧咬，沉声道，“我道李宪怎么突然来京，还有寿昌那些人，这些平日里不怎么有动静的皇亲，突然一下子都冒了出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母妃，父皇会不会……”萧睿还是保留着一丝希望，问道。如果李隆基能下狠手，这一切就都不是什么问题。什么先帝的密旨，什么兄弟间的承诺，什么信义，在李隆基的强权屠刀下，这些都是虚话。


但很显然，武惠妃跟李林甫的反应一样，她叹了口气，“你父皇重声名，重兄弟感情，大抵是不会公开忤逆先帝的密旨了。”


萧睿彻底地沉默下去。他很郁闷，这李隆基本来就是一个权力欲望极重的人，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下手，怎么就对李宪硬不下心肠来？哼，真虚伪啊！他不是不想下手，而是怕留下一个千古骂名。


难道，他想要……萧睿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冷笑，“这种替人背黑锅的侩子手，我绝对不会做。”


武惠妃落寞地向前行了几步。对于李琦太子之位的担忧或者说对于她将来荣华富贵的担忧，瞬间取代了迷离的欲望，让她心烦意乱起来。


她面色阴沉起来，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突听萧睿淡淡道，“母妃，其实琦弟不做这个太子，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他实在不是一个做皇帝的料……”


武惠妃回头望着萧睿，嗔道，“怎么能这样说？你琦弟不做太子，我们将来怎么……”


“呵呵。”萧睿走了过去，顺手给武惠妃扯了扯落在地上的华丽裙摆，“当然，只要琦弟想做这个太子，萧睿自然会力保到底。只是——只是儿臣担心父皇怕是没有那个心思。”


武惠妃皱了皱眉，“如果琦儿失去了太子之位，继位的就只能是李琮。而假如让李琮登位，不要说你，就算是本宫，将来也难有好果子吃。”


……


……


一朵乌云遮住了绚烂的秋阳，而一阵阵呼啸的秋风也旋即漫卷过重重深宫，落叶缤纷，烟尘四起，那些雕梁画柱的宫殿在萧睿的眼中慢慢变得虚幻起来。他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很不真实。


武惠妃的霓裳广袖在风中飘荡起来，她用手掩住胸前的素白，一阵凉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爱妃，天凉，你还是进殿去吧。”不知在什么时候，李隆基已经站在了殿门口，轻声唤道。


萧睿迅速转过身来，拜了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李隆基笑了笑，见武惠妃已经走进殿中，缓缓走下台阶，迎着风朗声道，“萧睿，你还是来了，朕等你多时了。”


萧睿一惊，心道，“这老扒灰心里打的还真是让自己替他背黑锅的打算，哼。”


“你随朕来。”李隆基迎风出了武惠妃的寝宫，大步向御书房走去。早已等候在武惠妃寝宫之外的皇帝随从仪仗，立即跟随其上，冠盖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睿走了几步，回头来望了一眼。


武惠妃痴痴地倚在殿门口，也正在向他望来。两眼交汇间，武惠妃眼中一亮，嘴角微微翘起，双手下意识地抚向了自己高耸的胸部，萧睿一阵冷汗，垂头匆匆行去。


“胆小鬼。”武惠妃幽怨地轻轻嗔道，正悄然从后面走来为她带来一面披风的宫女，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发怔。


武惠妃披上披风，将玲珑剔透的妩媚腰身全部紧紧地遮掩起来，走出殿口，站在凛冽的风中仰首望着越来越阴沉密布的天宇，暗暗道，“小冤家，我怎么舍得让你去背这个黑锅呢？算了，还是让我出面吧——李宪啊李宪，都是你逼我的哟……”

第274章 逼宫·危机


李隆基走路的速度很快，以至于那些手持冠盖旗帜的宫女太监们跟随得有些吃力。而萧睿也自是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借着这个当口，萧睿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心绪。


在他看来，作为大唐皇帝，李隆基有很多法子避免这场危机。但是，貌似这虚伪的皇帝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现在，明明将李宪恨之入骨，但表面上还是作出一幅重情重义的情态来。


走着，萧睿突然想起了离京访道的玉真。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离开长安，摆明了是要两不相帮，避开这场皇族内部的祸乱。但是——如果她知道，这场祸患最终会被皇帝转嫁在萧睿身上，她恐怕就不会离开吧。


本来在玉真看来，聪明沉稳如萧睿，根本不需要她提醒暗示什么就能选择最合适、最正确的态度：静观其变，不掺合。


而且，她也认为，如果了李宪将李隆基逼急了，李隆基肯定会毫不手软地将之诛杀。或者说，在玉真眼中，李宪等人的谋划注定是要失败的。从让出皇位的第一天开始，李宪一系已经永远退出了皇权的承接，这注定不会有什么更改。


为了权力，李隆基当年对太平都能下手，何况是李宪。


但是，玉真却低估了自己这位皇帝哥哥的虚伪，以及作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心里的坚硬心弦其实已经开始融化。


李隆基一向认为，李旦的密旨早已成为皇族中心照不宣的尘埃，不会再泛起什么波澜。可是，在芙蓉园饮宴上，敏感的大唐皇帝却感知到了一丝危机的逼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向礼遇和敬重的宁王兄，自己一向关照和厚待的这些亲生兄弟姐妹，如今竟然联合起来，有向自己逼宫的迹象。


他们疯了。他们这是忘恩负义。这是李隆基的心思。


他想不通，自己这些至亲何以会支持起李宪，难道他对他们不够恩宠吗？玉真就不用说了，李隆基想起这些年对于岐王、寿昌等人的无尽礼遇，心头迷惑之余也非常愤怒。


其实，这也是萧睿的迷惑。


应该说，李隆基对他的这些兄弟姐妹们，还真是很够意思，可以用恩宠有加来形容。无论是在爵位上，还是在赏赐上，李隆基都没有任何的吝啬。寿昌公主、金仙公主等的食邑都比普通的公主多了1000户。而对于玉真，更是为其修建了豪华的烟罗谷，赐予土地财富无数。


而李隆基自己的那些女儿们，所得的食邑才区区1000户。


问题出在哪里呢？李隆基没有想明白，而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萧睿缓步前行，突然，他的心头一动：难道是因为武惠妃？


他旋即想起了那些被李唐皇室打压的武氏族人。武则天死后，权势冲天的武氏族人或被诛杀，或被打压，如今已经没落，可以说彻底几乎退出了大唐朝堂。但是，武惠妃的存在，却似乎让李唐皇族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武氏一族会不会东山再起。


所以，武惠妃虽然受宠但却没有赢得一个皇后的名分，李隆基前些年每一次提起要立武惠妃为后，都遭到了大唐臣子和大唐皇族的强烈抵制，最后只能作罢。


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如果李隆基死后，武惠妃的儿子继承皇位——这就给没落的武氏一族带来一个“复苏”的机会。


萧睿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不过是一种杞人忧天。武则天称帝，武氏一族崛起，这不过是历史的一种偶然——纵然是武惠妃的儿子当了皇帝，李琦也未必就会给武氏一族太多的机会。毕竟，李琦首先是李氏皇族的一员，其次才是武惠妃的儿子。


再者说了，武惠妃根本就没有武则天那样的权力欲望，更没有武则天那种权谋手段，她不可能成为武氏一族的代言人。


乱了，真是乱了。萧睿越想越头疼，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


……


“萧睿，这是皇室秘辛，朕今日跟你实言相告……你如若敢泄露半个字，朕绝不饶你。”李隆基阴森森地道，“朕召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宁王等……有何看法？”


“父皇，儿臣自当严守秘密。”萧睿淡淡一笑，“这是儿臣觉得，父皇其实无需担忧。”


李隆基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儿臣看来，父皇可以当机立断……而退一步来讲，就算是父皇静观其变，倘若宁王不识时务，一定要拿先帝密旨来要挟父皇，父皇也大可以置之不理。而如果他们闹得凶了，父皇威权之下，谁人敢……”


萧睿明知李隆基不会赞同他这种“先下手为强”的建议，但还是顺口说了。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种最佳的上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弭了这些潜在的祸患，在皇权的威慑之下，什么后遗症都不会有。


只要拿下了李宪等人，李琮也翻腾不起什么大浪来。


但李隆基摇了摇头，“这怎么可以。朕不是暴君，岂能向自己的骨肉至亲下手？不，万万不能。”


“实在不行，朕就只好废黜了琦儿，立李琮为太子吧。”李隆基幽幽一叹。


萧睿面色不变，但心里却在冷笑。都什么时候了，这虚伪的老扒灰还在跟自己说这些没营养的屁话，如果你真有心归政的话，早就立李琮为太子了，何必等到今天。肉包子打狗都有去无回，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萧睿笑了笑，默然无语。


李隆基目光炯炯地望着萧睿，“但是——萧睿，你觉得，如果朕废黜了琦儿，改立李琮，宁王会不会就此罢手？”


萧睿微微一笑，躬身下去，“不会。”


“何以？”


“假如是父皇，您会罢手吗？”萧睿突然反问道，这话多少有些不敬。


李隆基眉头一跳，面色阴沉下来，“不会。朕比宁王更适合当皇帝……这数十年来大唐的繁盛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至于后继之君，朕自然是首先要替社稷江山着想——这些年来，非是朕不愿意将这江山基业交给李琮，实在是此子心狠手辣，朕担心……”


萧睿心里暗暗点头，心道，尽管你很虚伪，但你这一点还是看对了。按照李琮的心性，他一旦登基为帝，假以时日，李隆基一系的皇族定然会被他诛杀殆尽，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武惠妃的子女。


“所以，朕准备跟宁王兄好好谈一谈，如果不动刀戈那是最好……”李隆基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手，“希望他们不要逼朕太甚。”


萧睿长出了口气，“不知父皇想让儿臣做什么？”


萧睿不想再继续这种无聊而无趣的会谈了，时间有限，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李隆基咬了咬牙，“朕让你去替朕见见被禁军指挥使毛寿……倘若——朕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萧睿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李隆基虚伪归虚伪，但涉及自己皇权的更替，他还是有着某种决心的。只要他自己肯出头，不是要让自己给他当替罪羊背黑锅，萧睿并不反对他的这种安排。


※※※


所谓禁军，就是羽林军。指的是屯驻于宫城以北，以保卫大唐皇帝和皇家为主要职责的皇帝私兵。毛寿是禁军指挥使兼左卫羽林将军，掌管着2万大唐禁军。当然了，萧睿也是右卫羽林将军，名义上右卫羽林军1万人马是归属他指挥的。


但他任职时日尚短，在羽林军中还没有形成有效的影响力，不能与掌管禁军充任指挥使多年的毛寿相比。


萧睿匆匆离开宫城，去了左卫羽林军的营地。但是，令他毛骨悚然和大吃一惊的是，宫城之外羽林军的营地中空荡荡地，据留守的士卒言，1万多羽林军士卒昨日在指挥使毛寿的带领下出城驻训去了。


萧睿马不停蹄地纵马又去了右卫羽林军的屯营。营地中，只剩下令狐冲羽、李嗣业和李光弼手下的三千士卒，其他人马都被毛寿调离出城。


萧睿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出宫城门之时，他遇到了神色不善的寿昌公主，见寿昌突然进宫，他就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这么看来，李宪是准备提前发难逼宫了。而且，手段比较“激烈”。


萧睿来不及跟令狐冲羽三人细说，只是嘱咐他们整军随时待命，然后便心急如焚地一溜烟又沿着午门进了皇宫。


……


……


李宪大摇大摆地进了皇宫。不过，虽然他并没有直接去见皇帝李隆基，而是拐弯去了武惠妃的寝宫。


李宪清秀地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很是飘逸，萧睿默默站在宫道一侧，望着李宪的背影多少有些叹息：如果不是为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人会是一个谦谦有礼温文尔雅的君子，权力害人啊！


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当日在芙蓉园饮宴上，他无意中瞥见的李宪对于武惠妃的一抹狂热眼神，又想起了在半个时辰之前，武惠妃那羞愤不堪地声音。


危机来临，情况紧急，已经不能再按常理出牌了。萧睿暗暗道，抬头望向了层层叠叠镀上了一层金黄色光晕的大唐深宫，眼神变得凛然阴冷起来。

第275章 逼宫·色诱


李宪的心情很好，确实很好。


他隐忍了数十年，也筹划了数十年，而今日晚上，便是他跟李隆基摊牌的最后时刻了。大唐朝野上下，包括李林甫在内，谁都没有想到，这个一向不问朝政只留恋在山水之间的、颇有名士之风的皇室亲王，竟然有如此冷厉激进的一面，竟然能暗中将皇帝的禁军掌控起来。


其实，还是怪李隆基太过自信了，也太疏忽了。


他一向认为毛寿是他的嫡系，忠心不二，实际上毛寿却是李琮的人。


万事谋划妥当，一切就等李隆基的回应了。倘若李隆基不肯归政，岐王李范和寿昌等人会一起公开先帝的密旨，并号令毛寿的禁军直接逼宫篡位。


李宪觉得自己很够意思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皇位，让李隆基坐了数十年，如今，也是归还的时候了——你比我适合当皇帝，好吧，我让给你；那么，如今我的儿子比你的儿子更适合当皇帝，你凭什么就不让出来？


而对于武惠妃这个女人，李宪心里那股子蠢蠢的欲望已经压制很久了。武惠妃长在洛阳的深宫之中，当初看中她美色的可不止是李隆基，还有这个当初的让皇帝李宪。


就在李宪准备进宫跟李隆基摊牌的时候，他却接到了武惠妃的宴请通知。


既然如此，小晴儿，就让老子先占有了你，再去给我的皇弟算算这数十年的陈年旧账。李宪心里呼唤着武惠妃的乳名，这个只有李隆基和李宪才知晓的乳名，心里压制了数十年的欲望瞬间打开闸门一起冲涌了出来。


李宪并不害怕李隆基会将他留在宫里，他有恃无恐。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弟了，他对自己下不了手。而就算是下手，也没有什么，他的死亡会给李琮的继位营造一个正当的理由。


长安在他的手心，陇右的李琮坐拥十万铁骑——李宪料李隆基不敢拿他怎么样。


李宪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武惠妃的寝宫。


武惠妃盛装霓裳趺坐在殿中，眼睁睁地望着志得意满的李宪一步步走来，心里羞愤之极。


她是何许人，她早在很多年前就明白李宪对自己的那些心思。没错，她是有心要走这一步——就像当初色诱前太子李瑛一样。为了李琦的太子之位，行那不堪的色诱之策，让李隆基的冲天怒火湮灭他内心的那种虚伪仁义，直接对李宪等人下狠手。


可是，她没有想到，她这点心思会被萧睿料中。而且，不仅如此，那小冤家急匆匆地冲进来，直截了当地要她立即展开“色诱”——这让武惠妃情何以堪？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发作，萧睿就将目前的局势讲了出来。临了，萧睿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浑然不顾她那已经变成紫酱色的妩媚脸庞：“母妃，如果李宪逼宫成功，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你看着办吧。”


……


……


李宪几步就走到武惠妃身前，笑吟吟道，“娘娘召臣来，臣不敢不来。”


武惠妃勉强一笑，“宁王兄请坐。”


……


……


“娘娘如今真是风韵不减当年，臣对娘娘，可是思念的紧。”李宪那狂热的眼神在武惠妃丰腴粉嫩雪白的胸脯上来回逡巡着。


武惠妃心里一阵无言的羞耻，但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定了定神，用那一贯的妩媚浅笑向李宪抛了一个媚眼：“宁王兄……”


这声呼唤着实有些暧昧。听在李宪的耳朵里，让他浑身上下酥麻之极。李宪本就是有心而来，索性也就不再客气，直接探出大手，陡然握住了武惠妃的小手，贪婪地抚摸着。


武惠妃一颤，使劲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动，故作惶然道，“宁王兄，你这是……”


李宪嘿嘿一笑，痴痴道，“小晴儿，李宪想你想得太久了——如今，李宪不想再忍了……”


李宪猛然用力一扯，将武惠妃扯入了自己的怀里。


武惠妃激烈地挣扎出他的怀抱，慌乱间，抬手扇了李宪一个巴掌。


“你，你要做什么？要是让皇上知道，你……”


李宪捂着脸颊，愤怒的怒吼道，“你敢动手打我？臭婊子……”


李宪野兽一般地喘息着，“皇上？哼，这皇位本该是我的——李三郎，哼，他抢了老子的皇位，又占有了老子心爱的女人，小晴儿，你该知道当年的约定……只要你从了我，只要琮儿登上皇位，我便是太上皇，你就是我的皇后——三郎没有给你皇后的名分，我可以给你！”


“你好大胆，你就不怕皇上……”武惠妃颤抖着蜷曲起身子，恐惧地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殿口。


“大胆？哼，我忍了数十年，如今不能再忍了——你或许还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2万禁军就会包围长安，开进皇宫——三郎肯让位倒也罢了，如若不然，他就去死吧……”李宪疯狂地大笑起来。


“住嘴！”李隆基那暴怒的声音骤然传进殿中。武惠妃宫中的侍女突然跑去通报说，武惠妃身子不舒服，李隆基放心不下便赶来问候，结果刚走到殿口，就听见了李宪在殿中威逼武惠妃媾和的一番言辞。


这是怎样一种愤怒和醋火啊！


李隆基神色扭曲着一步步走进殿中，耳边传来武惠妃羞愤交加的哭泣声，他手指着李宪颤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李宪乍见李隆基，虽有些吃惊，但旋即就冷静下来。他竟然好整以暇地趺坐下去，淡淡一笑，“既然你来了，那也省得我再跑一趟御书房。行了，咱们也不用说什么废话了，三郎，让位吧。”


李隆基气得身子都哆嗦起来，“你好放肆！”


“放肆？到底是哪一个放肆？”李宪毫不示弱，怒斥道，“当年，是谁带甲逼宫，是谁从我的手里将皇位夺了去？你当年怎么逼我，今日我便怎么逼你，如何？”


“这个女人，原本是我的。”李宪阴测测地指着武惠妃嘲讽道，“是你，是你抢了她！属于我的东西，我今日一定要拿回来。”


李隆基几步冲了过去，将武惠妃拥在怀里，怒吼如雷，“来人，将宁王拿下！”


“拿我？哈哈哈哈！”李宪纵声狂笑，“三郎啊三郎，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不做好一切准备，我怎么能独身一人进宫来？而又怎敢在这里调戏你的爱妃？”


“我还就怕你不杀我。”李宪面目变得狰狞起来，“目下长安就在我的手掌心里，只要你敢对我下手，2万禁卫军就会冲进宫来……哼，而琮儿的十万铁骑也会马上从陇右起兵……杀吧，来，杀了我！我等这一天数十年了！”


李隆基身子陡然一颤，声音旋即变得压抑阴森起来，“好，好，很好。皇兄，你果然是蓄谋已久。你以为，你收买了毛寿，就能从朕手里夺得皇位吗？”


“当然。天色一黑，禁军就会封锁长安城，然后带兵冲进皇宫。而与此同时，岐王弟等会手持先帝密旨，召集满朝文武大臣……你倒是说说看，我的三郎弟弟，你除了让位之外，还能如何？”


李宪疯狂地笑着，“你错了，你错了。你以为我仅仅搬出先帝密旨来逼你就范——岂不知，我太了解你了，我的三郎弟弟。你肯定是不会把皇位让出来的，与其等你对我下狠手，不如我提前动手——我的三郎弟弟，这些可都是跟你学的哦……”


李隆基突然笑了，他轻轻将武惠妃推开，摇了摇头，“宁王兄，原本不该这样的。就算是你们来逼朕，朕也顶多是毁了先帝的密旨，让你们绝了这份心思。而就算是对于琮儿，朕也没有过分逼他，只要他安分守己，荣华富贵终生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你竟然将朕逼到了这个份上——记住，宁王兄，这是你们逼我的！”


李隆基突地咆哮了一声，“高力士！”


※※※


血色残阳。


戒备森严地羽林军士卒们，缓缓列队从城外的营地中分别向长安城的十几座城门开进。而长安城中，似是也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敏感的长安百姓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平静的长安帝都，仿佛又要开始风起云涌了。


无数小商小贩匆匆收拾起摊位，而众多商铺也纷纷闭门打烊，路上的行人渐渐都回家不出。喧闹的长安城里，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变得异样的死气沉沉。


岐王府。


李隆基的那些直系兄弟姐妹们聚集在岐王府的大厅中，心情焦急兴奋地等待着不到半个时辰后的逼宫行动。当天幕阴沉下来的时候，他们这些李氏皇族的最核心分子，就会请出李旦的密旨，召集满朝文武，带着禁军包围皇宫，直面他们一向高高在上的李家三郎皇帝。


岐王李范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在厅中匆匆走来走去。


“岐王兄，你别走来走去的好不好？”寿昌公主嗔道，“万事俱备，就看宁王兄……”


李范紧紧地咬住嘴唇，紧张地问道，“寿昌，毛寿的人可行动了？”


寿昌点了点头，“早在半个时辰前，也就是宁王兄进宫的同时，毛寿的人马已经悄然向长安城开进了……”


李范长出了一口气，幽幽道，“不知怎地，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稳。”

第276章 逼宫·刀兵


寿昌皱了皱眉，刚要出言宽慰李范两句，却见李范目瞪口呆，眼神直勾勾地透过她的肩头瞥向了她的身后。


“岐王殿下，好心思。”萧睿朗声说着，脚步非常轻盈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一阵清凉的寒风冲进，厅堂中旋即闯进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羽林军士卒来。


李范心中一颤，知道完了。他无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陡然颤抖如筛糠。


寿昌也是大吃一惊，这个颇有母老虎气势的皇家公主强自按捺下惊慌的心神，起身怒斥道，“萧睿，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直闯岐王的府邸！来人，将这大胆狂徒给本宫拿下！”


萧睿嘴角一晒，耸了耸肩，手中金牌一翻，“皇上有旨，将诸位王爷殿下请进宫饮宴！来人——动手！”


……


……


事情紧急，萧睿其实早就带着数百羽林军士卒封锁了岐王几人的府邸，随时等候宫里的消息。直到宫里传出消息，萧睿便直接带着人冲进了岐王府。有皇帝的金牌在，岐王府的侍卫焉敢阻拦，这些侍卫可不知道他们的主子要逼宫。当然了，就算是有人阻拦，萧睿也会毫不客气地带人直接杀将进去。


带队的是李嗣业，这在京中羽林军当校尉已经郁闷得不行的骁勇猛将，手中长长的陌刀可是清闲了许久。


而与此同时，令狐冲羽和李光弼也分别带着数百羽林军在长安外城之中纵马来去纵横，抓捕着羽林军将领的家眷。不多时，众多禁军中上层将领的家眷都被羽林军驱赶着一路哭哭咧咧大呼小叫地进了皇城。


只可惜的是，当李光弼冲进毛寿的府门时，毛寿全家早已提前转移，府中除了几个看门的下人之外，没有一个家眷在其中。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又是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没有人会想到，一场充满血腥的宫廷政变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着。


城外，蔼蔼的暮色中，1万5000多名禁军包围了整个长安城。震天的马蹄轰鸣声，让把守城门的士卒心惊胆颤。守门军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毛寿已经率军冲进城来，接管了长安的十数座城门，长安城的防务被禁军掌控起来。


其实，这是一种非常滑稽的结果。这长安的城防，原本就是由禁军防卫的。可今儿个，守门士卒在被缴械的同时，没有一个不明白，宫里怕是又要政变了。


突然响起的马蹄声、喧闹声以及兵器撞击声，震动了整个长安城的外城和内城。只有紫皇城，依旧处在一片冰冷的沉寂中。


※※※


武惠妃寝宫外的广场上，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在这里竖立点燃了一盏盏防风的宫灯，李隆基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他的身前——李宪也好，李范和寿昌等人也罢，都被宫里的侍卫为牢牢看守在一起。


朗月当空，秋风萧瑟。


在清冷月光和昏黄灯光的双重映照下，李隆基的脸上分外狰狞。他仰首望天，默然无语，浑身发散着夺人的杀气和威势。此时此刻，李隆基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宪等人竟然勾结禁军首领毛寿，企图带兵逼宫造自己的反。


这些年的恩宠，都喂狗了。李隆基猛然低下头来，喝道，“萧睿！”


萧睿肃然上前躬身，“儿臣在。”


“朕封你为忠勇羽林大将军，即刻接管羽林军兵权……。”李隆基阴沉沉地说着，又向高力士摆了摆手，“老东西，传朕的旨意，宁王、岐王等人谋逆，有从贼者诛杀九族！”


李隆基叹了口气，上前走了两步，凛然盯着李宪那张扭曲抽搐的清秀面孔，冷哼了一声，“是你逼朕的，你们既然如此放肆，就不要怪朕不念及骨肉之情了。”


宫城外隐隐传来骚乱的声浪和急促如雷鸣的马蹄声，李宪面上一喜，不由哈哈狂笑起来，“三郎，你看看吧，一万多士卒正在将皇宫团团包围，不需片刻功夫，就可以将皇宫践踏为平地！识相的话，速速发布退位诏书，放我等出宫，哥哥我可以保证留你一条性命。”


李隆基嘴角一晒，他捏了捏怀中萧睿刚呈上来的、从岐王身上搜出来的先帝密旨，不屑一顾地扫了众人一眼，大步离去，高力士带着几个太监赶紧追上。


望着李隆基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消息在沉沉夜幕中，萧睿淡淡笑了笑，“诸位王爷，殿下，随萧某去宫城的城楼上看看吧。”


李范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上前一步，小声道，“萧睿，你我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你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毛寿的2万兵马就在宫门之外，你如果放了我等，他日庆王登基，少不了你一个王爵！”


萧睿嘴角一晒，“岐王殿下，萧某真为你可惜。你说你放着逍遥自在的王爷不做，非要跟着宁王谋逆……你以为，离开了你们这些亲王皇室的率领，没有了先帝的密旨，毛寿还敢攻进皇宫来吗？就算是他肯，我想他手底下那些禁军士卒也不肯的吧。”


李范面色一阵煞白，肩头都抽动起来。他吃力地扭过头去，见宁王李宪也是面如土色，身子摇摇欲坠。


萧睿说得不错。禁军是皇帝的亲兵，守卫皇城和帝都的士卒，自然是一向对皇室忠诚不二的。在毛寿的蛊惑下，有众多皇室亲王公主的引领，还持有先帝的密旨，禁军士卒或者会真做出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但是，等毛寿带人拿下了长安城之后，这才惊慌地发现，自己的“主心骨”——宁王或者是岐王等人，都已经被皇帝抓进了宫去。这让毛寿几乎一头从马上栽倒下来，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带兵缓缓逼近宫城，打着诛杀叛逆的旗号，将宫城团团包围起来。但他分明已经发现，自己手下人马的军心相当地不稳，甚至可以说非常慌乱。羽林军中上层的将领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家眷都被萧睿弄进了宫去，落在了皇帝的手里。


所谓诛杀叛逆——但叛逆是谁？作为禁军，他们不知道叛逆是谁，反倒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更像是叛逆。毕竟，宫城里生活的是皇帝，围攻宫城那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所以，禁军士卒们开始猜疑，开始惴惴不安，开始不满和骚乱。


……


……


萧睿标下那仅存的3000羽林军，在令狐冲羽、李光弼和李嗣业三人的带领下，死死将宫门防守起来，虽然萧睿料定这些群龙无首的禁军士卒八成不敢真的攻进皇宫，但也不能不做万一的准备。


宫门内外，火把高举，亮如白昼。


毛寿骑在马上，身后是数千铠甲鲜明的骁勇骑兵，这是他在羽林军中绝对的心腹，十多年时间培养出来的亲兵。


“也罢，来人，给本将军撞门！”毛寿一咬牙，抬头望了望头顶那一轮清冷的弯月，拔出了佩剑，在空中高举着。现在，他知道回头也晚了，只有一条道走到底了！


一个羽林军校尉纵马过来，面色很是惶然，颤声道，“大将军，攻击宫门可是死罪，这……”


毛寿冷哼了一声，“本将军奉先帝遗诏，遵宁王之命，进宫诛杀叛逆，你要胆敢违抗军令，杀无赦！”


数十名羽林军士卒抬着一根人腰粗细的檑木，喊着号子，向大红色的宫门冲了过来。数千名禁军骑兵麻木地一起抽出了长枪，横放在马上，杀气腾腾地严阵以待！


咚！


咚！


咚！


檑木撞击宫门发出了震天的巨响。


萧睿与李琦在数名侍卫的护卫下，押解着宁王李宪等人，从云梯登临宫墙，站在墙头上，向下望去。


火把点点，盔甲鲜亮。一会成十字形，一会又成一条长龙，数千禁军铁骑正变幻着队形，随时准备冲杀进来。而宫门下，数十名士卒依旧在拼劲全力用檑木撞击着宫门，要不是宫门内有数百名大内侍卫用砖石泥土将宫门死死封堵住了，宫门早被撞开了。


李嗣业在一旁急呼道，“大人，让嗣业带人杀出皇宫去吧！这样下去，皇宫是守不住的！”


萧睿摇了摇头，从身侧令狐冲羽的腰间抽出他的佩剑，在夜空中滑过一抹冰冷的光弧，朗声呼道，“皇上有旨，宁王、岐王等人谋逆，有从贼者诛杀九族！”


虽然声音嘈杂，但萧睿的声音还是划破长空，回荡在杀气腾腾地宫门上空。


萧睿回头瞥了一眼身子微微有些发抖的李琦。李琦咬了咬牙，狠狠地跺了跺脚，嘶哑而尖细的嗓门吼叫起来，“禁军士卒们听着，本宫乃是太子！宁王、岐王谋逆，毛寿犯上作乱，罪该万死……只要尔等此刻放下武器，皇上就赦免了你们的从贼之罪！”


宫门外严阵以待的禁军士卒们神色复杂地回头瞥向了他们各自的将领。


萧睿挥了挥手，禁军副指挥使封郎的七岁幼女封铃儿被一个羽林军士卒抱着，站在墙头上，挥舞着粉嫩的小手，带着哭腔喊道，“爹爹，不造反，铃儿要爹爹呀……”

第277章 逼宫·鸩杀


“铃儿……”


封郎身子剧烈的颤抖着，差点从马背上栽倒下来。他抱住马首，挽住缰绳，回头来颤声道，“将军，我们诛杀叛逆，可叛逆何在？你说有先帝的遗诏，可先帝的遗诏何在？”


毛寿面目抽搐起来。


“封郎，禁军的兄弟们，你们被毛寿蒙蔽，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拿下毛寿，皇上一定既往不咎——封郎，就算是你们攻破了宫门，又能如何？难道，你们要拥立毛寿做皇帝吗？”


“你们是大唐禁军，你们保护的是皇上，可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你们竟然跟着叛贼毛寿攻击皇宫！”


“兄弟们，放下武器，拿下叛贼毛寿，皇上就在宫里看着你们！”


萧睿声嘶力竭地呼喊，手中的宝剑漫天挥舞着。而站在他身旁的李琦，早已汗如雨下，如果不是有令狐冲羽搀扶着，恐怕早已站不住了。


……


……


宫里的气氛非常紧张和压抑。几乎所有的皇妃和太监宫女们都躲避在了宫室中，心头惴惴不安。宁王李宪谋逆，毛寿带2万禁军围攻皇宫，谁知道会不会重演当初洛阳深宫的血腥一幕。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站在御书房门口，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灯火绚烂声音嘈杂的宫门处。冷风如刀，切割着他愤怒而恐惧的心神和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


当年，他也是这般带着数千兵甲冲进皇宫，诛杀了韦后母女，旋即又灭了太平公主一党。而如今，他又面临着同样的刀兵之险。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登基数十年，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仓皇无助。


耳边传来越加嘈杂的声浪，沸反盈天，跳动的火光映红了那半边的沉沉夜幕。李隆基的手心攥紧，后背上完全湿透，冷汗被冷风吹着，冰凉刺骨。


高力士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皇上，回房去等待吧，老奴相信，萧大人会处理好这些的……”


“老东西，你说他们会攻杀进来吗？”李隆基突然回头问道。


高力士心里一颤，暗暗叹息一声，他从皇帝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慌乱和恐惧。是的，这个一向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害怕了。尽管，此刻，他的愤怒掩盖了他的恐惧。可他还是害怕了。


他终归是人，而不是神。高力士默默地想着，嘴角却浮起一丝微笑，“皇上，且安心等待，失去了宁王和先帝的密诏，毛寿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况且，萧大人已经将所有禁军将领的家眷全部都抓进宫里来了，想必……”


李隆基眉头一跳。


“太子何在？”


“回皇上的话，太子殿下跟萧大人一起去宫门了。萧大人说了，有太子殿下在，禁军乱兵绝不敢踏进宫门半步！”


高力士从身后一个太监手里接过一件厚厚的披风，轻轻为李隆基披上。


“事实证明，还是萧睿能为朕分忧。老东西，这场乱子过后，朕也该让萧睿去地方锻炼几年了……有他在，想必琦儿的皇位才能做得安稳！”李隆基直觉浑身无力，他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皇上……”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奔跑过来。不多时，就到了李隆基和高力士的近前，李隆基看到小太监那涕泪交加的神态，不由心儿一沉，颤声道，“慌乱什么？难道是叛贼攻进宫里来了吗？”


“皇上，皇上啊……”小太监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


李隆基的心完全冰凉死寂。他面色煞白，一把推开高力士，颤颤巍巍地拔出自己的佩剑，嘶哑地咆哮起来，“来人，随朕一起诛杀叛贼！”


“皇上，萧大人让小的……让小的来禀报皇上，禁军士卒已经诛杀了叛贼毛寿，目前，禁军全部放下武器，正在缓缓退出皇城，退守营地等候皇上旨意圣裁……”小太监旋即又抽泣着呼喊道。


当啷！


李隆基的宝剑掉落在地，他双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


毛寿及其百余名绝对心腹死在封郎率领着的愤怒的禁军士卒的长枪陌刀之下，旋即被疯狂的马蹄踏成了乱泥。


“皇上恕罪，臣等死罪！”封郎哭喊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宫门外。


而在他的身后，宫门外的广场上，跪倒了黑压压地一大片。呼喊声，间或夹杂着些许惊马的嘶鸣。


一场动乱就此平息，萧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也把持不住自己，扔掉手中的佩剑，身子摇晃了一下，要不是令狐冲羽眼疾手快，他没准会一头扎下头去。


害怕吗？生死一线间，萧睿当然害怕。足足1万5000名禁军士卒，一旦他们铤而走险，疯狂地杀进宫里来，在乱兵的马蹄下，他们这些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但萧睿在赌。他赌的是，这些禁军士卒只是受了毛寿的蛊惑，而不是真心要造李隆基的反。他赌的是，李隆基这个皇帝数十年的积威能镇得住这些禁军。他还赌的是，以毛寿为首的这些禁军在失去了宁王和先帝的遗诏作为理直气壮逼宫的依仗后，军心和士气会立刻被瓦解。


事实上，他赌对了。


李宪没有想到，李隆基的反应会这么快，会在第一时间对李范等人下手。而毛寿更没有料到，就在他进长安的半个时辰前，萧睿已经将李宪等人死死控制在了手里，夺去了所谓的先帝遗诏。


其实，李隆基也没有想到，萧睿的动作会这么快。他却不知，在他决心还没有下的时候，萧睿就已经等候在了李范的府邸之外。而甚至，在万不得已之际，就算是没有李隆基的允许，萧睿也会不惜假冒皇帝圣旨将李范等人拿下。


因为萧睿很明白，在这种紧急时刻，一旦让李范带着所谓的先帝遗诏跟毛寿汇合在一起，这座大唐皇宫就会被汹涌的乱兵踩踏为平地，哪怕是李宪还在宫中。


李宪进宫准备皇帝摊牌，而与此同时，李范等人聚集在岐王府中，发出信号召毛寿的大军进城。而这，前前后后不足两个时辰的时间。李宪成竹在胸，自觉一切尽在掌握，可阴差阳错之下，还是功亏一篑了。


如果萧睿不是事先得到了李林甫的提醒，如果萧睿不是奉旨去了一趟禁军的营地，如果萧睿的警惕性并不高……大唐的历史，或许就要改写了。


毕竟，大唐禁军出城驻训，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而是一种常规的训练，每月都会有一次。否则，禁军在城外就会有建有军营了。


“姐夫……”李琦在萧睿耳边轻轻唤道。


萧睿陡然一惊，缓缓叹了口气，“太子殿下，你也受惊了，且回宫去吧——剩下的，都交给臣来处置吧。”


李琦摇了摇头，“不，我不走。”


萧睿回头望着李琦，目光变得很是柔和。说句实在话，今日李琦的表现让萧睿很是满意，不管他害怕不害怕，他能跟自己一起站在这宫门楼上，没有临阵逃脱回宫躲避，对于这个少年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姐夫，我知道，要不是你……恐怕，这些贼子已经……哼，本宫奏明皇上，非都诛杀了他们不可……”李琦狠狠地跺脚低低道。


萧睿面色一变，迅速环顾四周，赶紧探手过去一把就捂住李琦的嘴，“慎言……”


……


……


李隆基意气风发地缓缓走上宫门城楼。他脚步有力，神采飞扬，威势万方，没有人会知道，就在一刻钟前，他也在瑟瑟发抖。高力士默默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向萧睿投过极其赞赏和感激的一瞥。


心思缜密如高力士者，自然明白，今日这一场动乱风波，如果不是因为萧睿的机敏和善于决断，恐怕他们这些人都无法再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儿臣拜见父皇。”李琦和萧睿一起拜了下去。


李隆基朗声大笑着，几步过去，撇过李琦，一把扶起萧睿，“好，萧睿，你做得好——太子，你也起来吧，危急时刻，你能替朕站在宫门楼上，没有弱了大唐皇室的威风，朕很高兴。”


“皇上，目前当务之急……”萧睿上前急道。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目前那一万多禁军虽然放下武器正在等候处置，一个安抚不好，万一要是再闹将起来，就没有办法在收场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来人，去营地传朕的旨意，所有禁军士卒诛杀反贼毛寿有功，朕不仅既往不咎还有重赏……”


“将宁王等人拘押在宫里，速速传召满朝文武进宫议其罪责。”李隆基阴森森地摆了摆手，向宫门楼下行去。但没走两步，他又突然回头来低低道，“萧睿，今晚你就带着这3000士卒为朕守住这皇宫吧——同时，连夜派人去潼关传朕的旨意，调潼关守军2万进京防卫！”


“是，儿臣遵命。”萧睿躬身下去。


李隆基大步离去，在他走下城楼的瞬间，身后的高力士突然听到了皇帝那冷厉的声音，“老东西，你亲自去准备几杯鸩酒，为李宪几个人送行吧。”


高力士肩头颤抖了一下，默默回道，“老奴遵旨！”

第278章 深夜朝会


宫门洞开，宫门前的广场上一片凌乱。寒风漫卷，萧睿昂首站在幽深幽深的宫门下，两排杀气腾腾地羽林军士卒列队两侧，目光凛然地望着一队队文武大臣仓皇地向宫里行进着。


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压抑和萧瑟。这些带着惶然和震惊心情离开家门奔赴皇宫的文武大臣们，直到此刻，心里还没有平静下来。


天色刚蒙蒙黑，城里就传来宁王联合禁军指挥使毛寿举兵谋逆的消息。就在大唐权贵们惴惴不安，心急如焚地闭门不出静观事态变化的时候，突然传来了皇帝要连夜召开朝会的诏令。


宫门前的骚乱，几乎震动了整个长安城。但是，没有人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到底有了一个怎样的结果。大唐的臣子们在接到诏命之后，情绪才稍定，最起码——皇帝安然无恙了，这应该意味着，政变没有成功。


一个个素日里不可一世的权贵们，低着头匆匆从萧睿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敢问或者说什么。章仇兼琼缓步走来，他望向萧睿刚要说什么，突然看见李嗣业肩扛陌刀威风凛凛地站在萧睿身后，不由吃了一惊。


“兄长。”萧睿微微一笑，回头瞥了李嗣业一眼，摆了摆手，上前去冲章仇兼琼躬身一礼，“兄长安好！”


章仇兼琼一把拉住萧睿的手，低低而急促地问道，“子长，怎么回事？老夫正在用晚饭，突然闻听宁王李宪反了，而禁军指挥使毛寿率禁军2万逼宫反叛……”


萧睿叹了口气，想起不久前惊心动魄生死一线间的一幕，额头犹自冒出一层冷汗。


他默默地将胳膊从章仇兼琼手里抽了出来，“兄长，宁王率先帝诸王、公主谋逆，毛寿蛊惑禁军逼宫，只是功败垂成都被我拿下了……总之，皇上连夜召集诸位大人，定然是商议如何稳定朝中局势、议定李宪等人之罪……”


章仇兼琼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地拍了拍萧睿的肩膀，缓缓向前行去。


刚走了两步，突然听萧睿轻轻呼道，“兄长，且慢行，萧睿还有几句话说。”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你说。”


萧睿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兄长，李宪串谋诸王、公主谋逆，毛寿举兵逼宫，皇上震怒之极。虽然李宪等人罪行赫赫，但想必还是会有朝中大臣和皇族中人为他们求情……但我希望兄长你能保持沉默——实话告诉兄长，李宪等人无一人能活，甚至，还会满门抄斩。”


章仇兼琼身子一颤，默然无语地继续行去。


……


……


文德殿。


李隆基披着厚厚的皮裘，神色阴沉地望着一众臣子。宁王的谋逆，毛寿的举兵逼宫，让这个一向自以为是、一向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大唐皇帝，心中百味杂陈。直到现在，他才算是开了窍清醒过来，他跟历朝历代的皇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一个不小心，也是会被人轰下台。


而今晚，就差一点。


一想起来，李隆基不仅气得身子打哆嗦，还浑身上下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吾皇万岁！”群臣山呼万岁声还是那么响亮，要是在往日，李隆基心里会浮起满腔的志得意满，然后摆摆手，朗声道声“众卿平身”。但今晚，他却没有了一丝半点的激情，他有些心灰意冷甚至可以说有些麻木地冷眼望着跪伏下去的群臣，一声没吭。


皇帝没有吭声，大臣们没有一个敢起身。今儿个不同以往，事出突然，皇帝的心情可想而知，谁都不愿意去触碰皇帝的霉头。


“吾皇万岁！”


群臣跪伏在那里有一些时间了，又一次齐声呼道。但李隆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有些臣子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发现李隆基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呆滞。


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分外的压抑和低沉。深夜中，寂寞的深宫傲然伫立，殿外呼啸的风声漫卷而过，而殿中虽无声，却也似刮起了凛冽的寒风。


高力士搓了搓手，俯身低低道，“皇上……”


“呃。”李隆基落寞地一叹，“平身吧。”


群臣刚刚起身，还没有列好队，又听李隆基阴沉沉地道，“你们，你们都知道朕深夜召集诸位爱卿，是为了什么吧。”


群臣心里一阵惶然，默然一起躬身，“皇上请明示。”


“明示个屁。”李隆基霍然起身居然爆了粗口，他手指着众臣，冷声斥道，“不要告诉朕，长安城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你们居然一无所知……”


“朕对待诸王、公主如何，天下皆知。数十年来，朕对他们恩宠倍加，但是，朕万万没有想到，起兵造反的、企图要逼朕退位、颠覆大唐江山的，不是异族，不是百姓，反倒是朕的骨肉同胞兄弟姐妹！”


李隆基顿了顿，声音高了八度，近乎愤怒的咆哮，“好吧，好吧，朕的兄弟姐妹要诛杀了朕，而朕的士卒也要冲进宫里来，向朕挥舞他们手中的刀枪……诸位爱卿，你们告诉朕，他们怎么会如此对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群臣冷汗如雨，一个个垂首不语。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李隆基凛然愤怒的声音在回荡着。


“2万甲兵逼宫至宫门外，朕在宫中心急如焚，而朕的诸位爱卿们，你们在何处？是在府中饮宴、是在青楼酒坊流连、还是拥着娇妻美妾睡得不亦乐乎？”李隆基冷哼一声，“宁王谋逆，满朝文武大臣，竟然无一人为朕分忧，要不是朕还有这么一个知心的驸马，要不是萧睿恰好今日在宫中，朕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诸位爱卿朝会吗？”


“臣等有罪，请皇上降罪！”


群臣再也站不住，惶然再次跪伏在地，连连称罪不已。


李隆基冷笑着，“宁王有心谋逆，难道朝中无一人事先窥知端倪？说实话，朕绝不相信——李林甫呢，李林甫！”


李隆基怒喝了一声。


群臣无语。高力士低低道，“皇上，李林甫李相抱病在府不出，多日了。”


李隆基眉头一跳，“这个时候，他倒是病了，好，好得很！”


“也罢，朕来问问诸位爱卿，宁王、岐王、寿昌等人谋逆，该如何问罪？”李隆基缓缓坐了回去，声音也低沉下来。


群臣哑然。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皇帝心里的怒火已经燃烧到极致了。谁还敢为他们求情？但是——


李隆基又冷笑起来，“怎么，都不敢说话了？太子，你来说说看。”


李琦一怔，他匆匆上前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其罪在不赦，理当诛杀。”


李隆基点了点头，“没错，罔顾皇恩，逼宫犯上，谋反作乱，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诸位爱卿，你们意下如何？”


“皇上英明。”群臣还是跟木偶一般地躬身应是。


李隆基这才面色稍霁，摆了摆手，“传朕的旨意，毛寿蛊惑禁军叛乱，人虽死于乱军之中，但其罪不能赦免——抄斩九族，以儆效尤，以正军纪……宁王、岐王、寿昌公主，满门抄斩，罪及家奴，凡有跟谋逆有牵连者，杀无赦。”


李隆基杀气凛然的话音落下，他冷森森地望着匍匐在脚下的众臣。这会儿，谁要敢出面为李宪等人求情，他就等着迎接李隆基的怒火吧。李隆基憋了一个晚上，满腹的怨愤无处发泄，正等着一个出气筒呢。


可令他失望也让他感到有些满意的是，没有人出头为李宪求情。


李隆基甩了甩衣袖，正要说什么，突听同为皇族中人的清苑县公李浪然颤声道，“皇上，诸王、公主之罪，宜先议罪，然后按律处置……”


李隆基皱了皱眉头，“不必这么麻烦了。朕已经赐了他们每人一杯鸩酒，此刻——恐怕他们已经去见先帝请罪了。”


群臣心里一颤。而李浪然更是肩头抖动了一下，再也不敢说什么。他跟李宪交情甚好，本想勉强进一言，让皇帝看在同为皇族的面上，按律议罪，给李宪等人争取一线生机……可是，没想到这皇帝竟然已经提前赐死了。


章仇兼琼垂首站在那里，心道萧睿果然说的不错。皇帝的怒火果然冲天，从他等不及议罪就可以看得出。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对李宪等人斩草除根，所谓召集群臣来议罪，不过是个幌子了。


要是往日，李隆基说不定还会虚与委蛇地跟群臣们讨论争辩两句，今儿个，他已经没有了这份耐心和精力。


接下来，又是一些安定朝中局势和长安防卫的细节。基本上，都是李隆基在布置任务，群臣躬身听命。要是按照李琦的心思，他会趁机对朝中进行一场大清洗，将那些不太听话的皇族和权贵们统统拾掇一个遍，但李隆基却肯定不会这么做。


他知道，目前对于大唐和长安来说，稳定压倒一切。


虽然他也知道，宁王等人肯定会有一些同党余孽，但他并不准备深挖下去，起码暂时不会。就算是对宁王的亲子李琮，他也不会动。

第279章 靖难郡王


李琮是宁王亲子的消息，目前还算是一个秘密。知道的人不算太多，基本上知晓内情的人，都被李隆基一杯鸩酒毒杀了。


李隆基暂时动不得李琮，他目前需要稳定朝中局势。当然了，如果李琮非要来凑这个热闹，李隆基也坚决不会再养虎为患了。


在毛寿率军围攻皇城的瞬间，在李隆基心里，李琮便已经死了。


宫里，宁王李宪绝望地喝下了鸩酒，不成功便成仁，这李宪早就有殒命的准备。而寿昌这娘们，倒也有几分烈性，看着李宪喝下鸩酒，也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然后跟李宪一样蜷曲在地上，抽搐着身子七窍流血登时身亡。


但岐王李范却是恐惧之极，在殿中哭成了一个泪人了，涕泪俱下，屎尿交加。他跪在那里哭喊了半天皇上饶命，直哭得喉咙嘶哑，见还是没人理睬，知道死路在前，已经无可回避，活活吓晕了过去。


最后，还是高力士让两个小太监硬是给他灌下了一杯鸩酒。看着他痛苦的样子，高力士心下不忍，嘱咐一个侍卫给了他一刀，便摇头离去。


几乎是在同时，羽林军士卒们分别冲进宁王、岐王等人的府邸，逢人便砍，不论老弱妇孺，还是下人家奴，无一人幸免，全都在羽林军士卒的陌刀下亡魂丧命。凄厉的嘶喊声，在这个长安城里的夜幕中回荡着，数百口活生生的性命——这些在几个时辰前还颐指气使的大唐皇族，就这样湮灭在李隆基的怒火中。


萧睿依旧是站在宫门外，望着一队队的羽林军士卒满身血腥地回来缴命，他忍不住长长一叹。李隆基的狠厉和冷酷残忍，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虽然萧睿也觉得，斩草不除根，以后必留后患。但是，如此激烈和疯狂的一场屠杀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底下上演，他还是感到了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由此可见，历史上那些血腥的宫廷政变根本就不是史家的杜撰。皇权斗争的激烈，皇权屠杀的疯狂，亲身体验之下，远远超过了历史的记录。


带队的都是宫里的侍卫和太监，萧睿没有允许李嗣业和李光弼以及令狐冲羽三人亲自带队去。他不能看着自己的手下，沦为人人胆战心惊的侩子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李嗣业，宫门我就交给你了，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宫门半步！”萧睿霍然转身，大步沿着幽静的宫道向文德殿行去。


在走上文德殿那宽大的青石台阶时，萧睿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幕。东方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殿中的群臣垂首站着，而李隆基却在高力士和几个太监的侍候下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皇帝没有允许他们退去，群臣自然是不敢退去。就这么默然站在殿中接近一个时辰了，有些老臣的腿都站得发麻，开始颤抖起来，但皇帝还是没有散朝的意思。


群臣不知道皇帝到底是要做什么，每一个人心里都开始惴惴不安，尤其是那些跟李宪走得较近的皇亲国戚们，更是心下忐忑，生怕皇帝口一开，自己就祸运当头。


其实李隆基倒还是真是有些“冤枉”了这些人。他们虽然隐隐知道李宪对失去皇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李宪今日谋逆逼宫，他们是断然没有想到的。没有人能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李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会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唐所有的皇亲国戚和满朝文武大臣都在这殿中了，黑压压地一群，怎么地也有两百人吧。李隆基一道严厉的诏书，把所有该上朝的不该上朝的都给弄到了这里。


有些臣子甚至恐惧地怀疑，暴怒而暴虐的皇帝会不会疯狂到一起将这殿中人全部诛杀的程度。


李隆基当然不会这么做。但他心里的怒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着，没有一点熄灭的迹象。


其实，只有高力士明白，李隆基这不过是在杀鸡骇猴罢了。他将所有的权贵们都弄进宫里来，一来怕他们串通继续搞乱朝中的局势，二来也将他们当当人质，万一宁王等还有后着，他也好让这些人陪葬。


李琦有些疲倦，也有些困，眼皮都睁不开了。但是，他的皇帝老子还在好整以暇地端坐在皇位上饮茶，他作为太子，也不敢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迹象。他使劲用细长锋利的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腰间嫩肉，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翰林学士、太子詹事、忠勇侯、羽林大将军萧睿觐见！”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中异样的宁静，听着小太监口中萧睿那一连串的官爵职衔，群臣有的在疑惑，萧睿何时成了羽林大将军？而有的臣子则在惊叹，此子又立一大功，今后想必会更加权势冲天。


萧睿这羽林大将军，也不过才当了几个时辰。


李隆基神色旋即和缓起来，此刻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萧睿这个名字就跟一剂镇定剂一般，让他心安，让他心定。


“传。”李隆基摆了摆手。


在群臣复杂的注视中，萧睿目不旁骛地一路行进着，在李隆基的皇台下躬身拜去，“儿臣萧睿拜见父皇。”


“平身，赐座。”李隆基笑吟吟地道。


“儿臣不敢。”萧睿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大唐权贵，和眯缝着眼站在一侧的太子李琦，推卸道。


李隆基也没有坚持。只是淡淡问道，“驸马，宫门安然无恙乎？”


萧睿定了定神，朗声答道，“回父皇的话，封郎率禁军士卒在营地安然待命，派去潼关告急的人已经连夜出了长安，而儿臣手下的三个校尉正带着3000儿郎牢牢守住了宫门——请父皇放心，长安安矣！”


顿了顿，萧睿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还有，宁王、岐王等阖府家眷家奴654口，全部被宫中侍卫奉旨诛杀，无一人漏网！”


萧睿的话里有意无意地强调了“宫中侍卫”四个字，虽然李隆基没有在意，但却听在了一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章仇兼琼心里暗暗叹息，心道，“好一个油滑油滑的萧睿萧子长啊，就这么一点亏都不肯吃！”


李隆基揪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他现在唯一的担心是，那些起兵的禁军士卒会不会再次反叛。但潼关距长安不远，只要长安守军来接替了长安的防务，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去睡上一觉了。


李隆基默默地望着神色沉静站在自己脚下的萧睿，心头越来越欣慰和喜悦。经此一事，他对萧睿那最后一点的疑心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缓缓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爱卿，危难之际，朕的驸马萧睿，大唐的肱骨之臣萧睿挺身而出慨然赴国难，当机立断不畏刀兵，为朕也为大唐消弭了这一场祸乱——萧睿，上前听封！”


萧睿一怔，心道又要封官了？


他上前躬身道，“儿臣在？”


“……特此进爵为靖难郡王，钦此。”高力士一板一眼抑扬顿挫地宣读完李隆基的圣旨，群臣皆呆在了那里。萧睿虽有功，但也不至于封王爵吧？


王爵分两种，一种是亲王，一种便是郡王。按照大唐礼制，皇太子之子、亲王之子可以封为郡王，一些功绩卓著的大臣和节度使也可以被恩封为郡王，譬如前朝参预唐中宗复辟的敬晖等五人。萧睿何德何能，怎么可以一步登天封为郡王？就算是他之前的忠勇侯爵，很多大臣和皇族都觉得有些封赏过头了，何况是王爵。


章仇兼琼也是皱了皱眉，萧睿受封赏他当然也替他高兴，但是——


章仇兼琼上前朗声道，“皇上，臣以为不可。萧睿虽有大功于朝廷，但他毕竟年轻，入朝区区数年之间，已经接连擢升为从三品知事官、羽林大将军且拥有侯爵，再封郡王，恐天下人不服……还望皇上三思而后行！”


“望皇上三思！”一些大臣赶紧跟在章仇兼琼屁股后面跟风附和道。


就算是萧睿自己，也觉得有些汗颜。按照自己这个升官速度，怕是没有几年就无官再升了。他俯身拜去，“父皇，儿臣实不敢当，请父皇收回成命！”


李隆基慨然一叹，摇了摇头，“论起封赏而言，萧睿的确是古今罕见了。但是，诸位爱卿扪心自问，萧睿这些年为朕、为大唐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功业？……如果没有萧睿，就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朕，朕意已决，你们不要再说了。”


“倘若朕的臣子，人人都如萧睿一般对朕，朕又何必像今日这般寝食不安？”李隆基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起来，“靖难而安朕心，平叛以定天下，萧睿——朕的驸马，当得起这个郡王之爵。没有人会不服气，不服气的大概就只有你们这些人。”


“你们这些人，守在这里，朕不安心。而只萧睿一人在这里，朕就想安歇去了。”李隆基的声音在萧睿看来，多少有些不怀好意。


“你是想要我成为众矢之的的孤臣孽子吗？”萧睿躬身下去，脸上一片感恩戴德之色，心里却在暗暗冷笑，“我可没有昏了头。”

第280章 萧家庄园


李隆基朗声大笑而去。苦苦熬了一个通宵，老迈的皇帝早已支撑不住。只是皇帝走了，也没有说允许群臣出宫，这意味着他们还要继续留在宫里当人质。


皇帝没有说出来，但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也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撞到李隆基的枪口上。


熬夜其实不是一个力气活，而是一个技术活。而熬了一个通宵后，人的精神在黎明即将到来的这个时间段，会更加难受。李隆基走后，文德殿中呵欠声四起，有些年龄大的老臣甚至再也顾不得大臣的体面，径自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使劲揉搓着麻木僵硬的小腿肚子。


……


……


李琦得了萧睿的暗示，亲自指挥着一群太监从御厨坊里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送进了文德殿，笑吟吟地招呼着群臣喝汤。


一碗热汤喝了进去，多少就消减了不少困倦。就在群臣纷纷向李琦道着或虚伪或真心的感激话时，萧睿悄然出了文德殿。


拂晓时分，萧睿的身影出现在了武惠妃的寝宫外。清冷的晨风吹拂去了他满腔的疲倦和困顿，他默默地在一个太监的引导下，走进了寝宫的院落。


武惠妃也是一宿没合眼。当然了，跟她一样一宿没合眼的宫中嫔妃不在少数。宁王谋逆，毛寿带着2万禁军逼宫，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面前，没有几个嫔妃能保持心领的安宁。毕竟，要是李隆基被赶下了皇位，皇权易手，最倒霉的还是她们这群妃嫔。


尤其是武惠妃。她简直不敢想象，假如李宪成功，她的下场会是什么。纵然能免脱一死，但想来也会受尽羞辱。


武惠妃痴痴地披着裘皮披风，站在殿门口，时而望着露出了鱼肚白的天际，时而将羞愤的目光投向粉红色的宫苑拱门，直到萧睿那熟悉的俊逸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帘中，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娘娘……”宫女刚要禀报，却见武惠妃广袖一摆，“你们且退下。”


萧睿缓步走来，神色微微有些尴尬。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饶什么弯子，也没有讲究什么语言艺术，直截了当地就提出要武惠妃施展“色诱”行动……现在想起来，那言行举止还真是有些不敬长辈的嫌疑。


但此刻在武惠妃的心里，她却没有计较萧睿的“无礼”。事发突然，事情紧急，萧睿有些失议也无可厚非；一夜了，她心里一直在“耿耿于怀”纠缠不休——萧睿会不会因为这个，而看轻看低了她……


武惠妃自己或许忘记了，依自己的贵妃兼长辈的身份，她不该有这种滑稽的心思。或者说，她不该太在乎萧睿的看法。


“母妃……”萧睿躬身拜去。


武惠妃双手提溜着长长而华丽的明黄色裙角，轻盈地跑到萧睿跟前，原本怀着问罪的心思但到了萧睿跟前，看见那张令她最近心神不安的英挺脸庞，她满腹的怨气便又无形中变成了某种担忧和哀怨。


“你……你不要紧吧。”千言万语冲出口来，却是这么简单地一句问候。再配合上那脸上那一抹动人的红晕，着实像极了一个倚门盼夫归的小媳妇。


“母妃，李宪等人已经伏诛，毛寿死于乱军之中……母妃且安心，儿臣告退了。”萧睿躬身一礼，退了两步，也不等武惠妃回话，匆匆离去。


其实萧睿此来原本是想跟武惠妃解释一下昨日的事情，免得将来在武惠妃心中留下疙瘩。但一见到武惠妃，见武惠妃这般情态，他实在是再也张不开口，又怕自己……所以干脆匆匆逃走。


“胆小的家伙。”武惠妃狠狠地跺了跺脚，垂下头去喃喃自语。


……


……


红日初升。


长安城中一如既往，商铺开门，小贩上街，行人还是如织。只是从西城门到皇城之间的一条宽阔的街道上，没有一个长安百姓的足迹。封郎率领一万多参与谋反的禁军士卒双手空空地列队出城而去，按照萧睿的吩咐，他们将在城外的禁军营地中接受整训和改编。


其间，那些毛寿的死党心腹肯定也会随后被无情地清剿出去。


宫门缓缓打开，被变相幽禁了一宿的文武大臣和大唐权贵们垂头丧气地次第从宫门里走出，旋即被他们各自府邸的家人用软轿或者马车接走。心惊胆战了一个通宵，又困又恐惧，恐怕他们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头大睡。


叛乱平定，萧睿再一次立了大功。靖难郡王萧睿的名字，几乎是在这些大唐权贵们还没有回到家时，就传遍了长安城里。


安顿好宫里的一切琐碎事务，吩咐李嗣业和李光弼带着3000儿郎严密控制起长安的城防来，萧睿这才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准备出城去接自己的家眷回城。


萧睿在感觉事有不测的同时，就派人通知杨玉环和李宜，还有他的姐姐萧玥两口子，嘱咐她们赶紧带人出城躲避到城外的一座庄园去。事实证明，那刃等数十名僰人护卫刚刚护卫着李宜等女出城不久，毛寿的禁军就开进了长安城中。而毛寿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络岐王李范，同时派兵去萧家捉拿萧睿的家眷。


扑了一个空之后，一些乱兵在萧家乱抢了些财物就离去。到后来，毛寿联络不上岐王李范，六神不安，慌乱不已，也就把萧家的人撇在了一边。


※※※


这座庄园在长安城外西北约不到十里，是一座碉堡型的农庄，背靠大山，而面向长安城外的一马平川。这座庄园原来是李隆基赏赐给李宜的农庄，后来李宜嫁进萧家，这座农庄就变成了萧家的城外别墅。炎炎夏季，李宜等女也会到这里来消夏。


而为了安全起见，萧家雇了不少工匠，将庄园面向平原的三面院墙加宽加高，远远望去，这座庄园倒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坚固城堡。


被萧睿“高薪聘来”的高级工程师张武阳就安居在这里，在萧睿庞大财力的支持下，不断进行着各种各样的火器实验。


百余名乱兵却仓皇地逃窜到了这里。这些乱兵乃是毛寿的绝对心腹，原本守在城外一座庄园中保护毛寿的家眷。毛寿事败身死的消息传出长安，大唐皇帝愤怒的屠刀高高举起，这群禁军士卒便撇下毛寿的妻儿老小，如无头的苍蝇一般逃到了这里。


这群乱兵乱哄哄地聚集在庄园前面的空场上，群起鼓噪着，手中的陌刀歇斯底里地在空中乱舞。守卫在院墙上的僰人护卫赶紧通知那刃，那刃急匆匆地奔进了庄园的花厅，人还没进厅，嘶哑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夫人，不好了，有贼兵在庄园外面！”


李宜一惊，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那刃，率众人守住庄园，不得让一个贼兵进入！”


……


……


一众僰人侍卫手挽长弓，面色凛然地站在围墙上，弓弦拉成满月，蓄势待发，只等那刃的一声令下。庄园中还有数十名男仆，武装起来，再加上这43名雄壮的僰人汉子，那刃心里琢磨着，觉得这百余乱兵也不足惧，所以他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


城里是怎样一种情形，庄园中的人还不知晓。这群乱兵的到来，反倒是让李宜等女心里都揪了起来。而李宜，不仅担心萧睿的安全，还为大唐的政局暗暗担忧着急。


阿黛有一身武艺，又是常年带兵的女中豪杰。闻报，她立即安慰了李宜等人几句，匆匆握着自己的弯刀奔出厅去，蹭蹭蹭地登上了庄园的围墙。


“女王殿下。”那刃赶紧上前施礼。阿黛不仅是爨人的女王，还是萧家的夫人之一，那刃岂敢失礼。


阿黛点了点头，旋即皱着柳眉望向了那一群乱糟糟的乱兵。见他们盔甲散乱，没有任何队型，甚至还没有一个有力的指挥者。阿黛摇了摇头，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暂时不要射箭，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等他们靠近时再射箭也不晚。”


阿黛索性坐在了围墙的垛子口上。她身着蛮裙，姿容艳丽，身材窈窕，手中还握着一柄雪亮雪亮的弯刀，乱兵见了，不由都开始鼓噪起哄起来。


阿黛冷笑一声，从那刃手里接过他的长弓，搭箭引弓，嗖地一声，一支羽箭飞射而出，正中一个乱兵的咽喉。那乱兵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身子摇晃了几下，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乱兵们惶然大叫起来，轰地一声散了开去，有几个咆哮着挥舞着陌刀冲了过来。但还没到围墙底下就又灰溜溜地扭头跑了回来。


这围墙高约十米，这群没有任何辅助器械的乱兵想要攻进庄园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当然了，他们本来也没有攻进去的念头，只是在逃亡的路上冷不丁发现了这么一座城堡，就想窜进去抢些财物继续跑路罢了。


阿黛外围墙下啐了一口，正要吩咐那刃等人给那群乱兵一阵箭雨尝尝，却听耳边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殿下，小的奉命弄的那个玩意儿昨日刚刚安装完毕，是不是让小的试一试。”

第281章 平地一声惊雷


阿黛一怔，望着自己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青年汉子，没有说什么。她来萧家时间短，并不认得张武阳，这个萧睿花大价钱雇来的高级工匠。


萧睿对张武阳礼遇，萧家的人也不敢太怠慢了他，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侍候着，还专门派了两个下人照顾他的起居。以至于在这座庄园里闭门不出搞火器研究的张武阳，短短几个月就胖了一圈。


萧睿对他的礼遇，让张武阳这个无亲无靠的青年心里感激涕零。他不善言辞，只是将这种感激融入到了非常狂热的研究实验中去，整日里带着一群工匠捣鼓着一些在萧家下人们看来非常荒诞的东西。


那刃在阿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阿黛这才侧首向旁边那个筒状黑乎乎长约一米左右的古怪家伙看去。这家伙非常笨重，看起来也非常沉重，似是用铁铸而成，直接固定在了围墙的基座上。黑黝黝的圆形孔洞向着庄园之外，越往后越粗的“屁股蛋”外还引着一根引线，只是那筒状的表层非常粗糙，其间还箍了几圈厚厚的铁皮，模样很是丑陋。


阿黛皱了皱眉，“这是何物？”


那刃也不知道这是个啥东西，只知道张武阳是奉萧睿的命令制作，昨日为了将这沉重的铁家伙弄到围墙上来，数十个僰人汉子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至于这家伙是干啥用的，那刃也是一头雾水。


张武阳嘿嘿笑了笑，“殿下，大人说了，这叫火炮。”


“火炮？”阿黛心里一动，只是她无论怎么想，也不知道火炮是个啥玩意儿。不过，既然萧睿要安装在围墙上，肯定是防卫之用——莫非是武器？阿黛一惊，忍不住俯身摸了摸这黑乎乎入手冰凉的大家伙。


这便是萧睿一开始就跟张武阳研究的火炮。


中国发明和使用火炮不迟于元朝，到明初已大批生产和装备部队。只是在这个盛唐时代，火炮的存在还是一个神秘的事物。萧睿其实也是突发奇想，他画了一幅火炮的大概图形，然后又跟张武阳关起门来讨论了两天的“制作原理”，见张武阳有些明白，便放手都交给了他去研究实验。


好在这个时代的冶铁铸造技术已经比较成熟，弄一个铁铸的炮管也不算是太大的难事。难度在于，张武阳能不能将这粗笨的炮管加工成可以撼天动地的实战火炮。


其实萧睿也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目下对于火药的应用技术还很不成熟，提前数百年搞出火炮来，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只是让张武阳探索研究尝试一下而已。张武阳的主要精力，以后还是要放在轻型单兵火器的发明研究上去。


不能不说，张武阳真是一个玩机械的天才。要是搁在萧睿前世生活的年代，这又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和发明家。仅仅凭着萧睿的图纸，以及萧睿灌输进来的那一点可怜的火炮发射原理，张武阳就比葫芦画瓢搞出了一个成功的试验品来。


而且，悄悄运出庄园，在深山中的实验获得了成功。尽管它非常简陋简易，根本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射程也很是可怜，只有区区数米远，威力也不太大。


可即便是这样，萧睿也觉得是中了大奖，兴奋狂喜不已。


实验完毕后，张武阳又鼓捣了几天，在一些细节上做了不少改进，然后这才按照萧睿的吩咐将大唐第一门火炮安装在了围墙上。


“你直接跟女王殿下说，火炮是干什么用的？”那刃摆了摆手。


“殿下，简而言之，就是伤人的利器。”张武阳笑了笑，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助手点了点头，“来，你们操作给殿下看看——殿下，你们都避开。”


……


……


乱兵们突然见围墙上的人都散了开去，只露出一根黑乎乎的圆筒状柱子来，不由都有些好奇地安静下来。


一个工匠小心翼翼地伏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了火炮屁股后面的引线。然后，在引线呲呲的燃烧声中，他手捂着双耳闪避到了一侧，匍匐在了地上，模样非常滑稽。


阿黛看得微微一笑。而僰人汉子们见他这般滑稽，都轰然大笑起来。但笑声还未止息，一声惊天的巨响就传进耳朵，众人直觉耳朵嗡地一声，黑乎乎的炮筒中就飞射出一团火花，几乎是同时落在了乱兵前面的草地上。


轰！


轰然巨响，还真有点地动山摇的架势。漫天的烟尘卷起，待烟尘渐渐散去之后，阿黛清晰地看到，虽然火炮的炮弹没有什么准头，但单单是那种巨大的爆炸力和震动，就波及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些乱兵。他们横卧在烟尘中，也不知道死活，前面几步远就是一个数尺方圆的一个大坑。


这种东西要是在两军对垒之际，发落在对方军阵之中，那岂不是……眼前似是浮现起一阵血肉横飞的凄惨景象，阿黛心里不由是一阵冷汗和颤抖。


平地一声惊雷啊！


乱兵吓得四散逃逸而去，不知所踪。


而就在长安通往庄园的道路上萧睿正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好整以暇地骑在马上，带着令狐冲羽和数十名羽林军士卒缓缓前行，距离庄园已是不远。耳边突然传进一声爆破响声，前路烟尘弥漫，萧睿一喜又是一惊。


他自然猜出这是张武阳所制火炮发射后的动静——但是，好端端地放什么炮？难道她们有危险？


萧睿咬了咬牙，加紧马腹挥了挥马鞭向庄园的方向急速驰去，“快随我来！”


……


……


明白了是虚惊一场，萧睿对张武阳弄出来的火炮爱不释手，站在围墙上围着这座丑陋不堪的火炮转了一圈又一圈。自打知道火炮生产有了某种可行性之后，他就一直在犹豫，是公开技术让大唐朝廷大规模制造装备全军，还是怀点私心自己先隐藏起来将来作为秘密武器。


想来想去，他决定暂时还是保密不公开。起码，在李琮有可能引发的危险隐患没有完全解除时保持秘密。


当阿黛听说这不过是萧睿闲来无事搞出的一个“玩具”，额头上香汗津津。她明知萧睿语焉不详含糊其辞，也隐隐猜出了他的用意，所以也在李宜等女面前帮他遮遮掩掩。但趁着李宜等女不在的当口，阿黛瞪了萧睿一眼，嗔道，“你对我也不说实话！”


萧睿笑了笑，他知道阿黛擅长领兵的女中豪杰，爨兵的统帅，这种明显带有战争特点的东西根本瞒不过她的法眼。其实他也没有打算瞒着她。


“阿黛，此物尚且处在试验阶段，等完善了以后……”


“以后我们也想要这个……”阿黛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很清楚，如果爨人拥有了这种神奇的无坚不摧的超级武器，在西域立足生存繁衍下去的砝码就又重了几分。


萧睿嘿嘿笑了笑，“以后再说，我肯定忘不了你们就是了。”


见阿黛面色转霁，萧睿探手就将她拥入了怀中。阿黛面色微微有些羞红，闭上眼睛正在等待萧睿的爱抚，却半天没有动静。她不满地睁开眼睛，见萧睿早已歪着头沉沉睡去，嘴角竟然流出一丝黏黏的口涎。


阿黛怜惜地叹了口气，轻轻将萧睿放平在床榻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好，然后才悄悄出门。


※※※


京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前不久刚刚进京接受册封的安西四镇节度副使哥舒翰，只好暂且留在京中，等候皇帝诏命。其实皇帝也未必就在意他是走还是留，但在哥舒翰看来，在这种时候，自己如果径自离开京城赶赴西域赴任，很有可能引起皇帝的猜疑。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小心谨慎是对的。李隆基闻知哥舒翰仍然在家闭门不出待命，这才满意地下了一道诏书，召他进宫赐宴一场，训示一番，放他出京。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哥舒翰闭门不出，在长安这几日，他从无跟其他大臣有任何来往。当然了，也拒绝了几个前来拜望的朝中好友。


午后，他正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读着一本兵书，突听下人来报，“将军，有客人来访！”


哥舒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废话，本官不是早就说了，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本来哥舒翰就不愿意见客，更何况是在这个京中刚刚发生过叛乱后的节骨眼上。


但他见下人犹豫着还是没有退下，不由怒道，“你没有听见本官的话吗？”


下人支支吾吾道，“将军，那人是靖难郡王萧睿萧大人，您看是不是……”


“萧睿？”哥舒翰一怔。旋即起身朗声呼道，“快快有请——不，不，本官亲自出府迎接！”


哥舒翰正了正衣冠，匆匆奔出，一眼就看见萧睿一身便袍，与一个身着蛮裙的艳丽女子并肩站在一起，正笑吟吟地向自己望来。


哥舒翰定了定神，躬身拜去，“下官拜见萧大人！——啊，不，拜见靖难郡王！”


萧睿朗声一笑，上前去扶起哥舒翰，“哥舒翰将军，你我也算是老熟人了，怎么这般生分？”

第282章 暗示哥舒翰


哥舒翰恭谨地笑了笑，肃手让客。


哥舒翰望着萧睿跟阿黛亲密并肩缓缓前行的神情模样，心里多少也猜出了几分萧睿的来意。这爨人女王阿黛听说是他的女人，而爨人全族搬迁至西域，自己恰好是那西域的安西节度副使……


虽然此番哥舒翰从河东节度副使调任安西节度副使，品阶上并没有升迁。但实际上，安西节度使由太子遥领，他这节度副使等同于是西域的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代替大唐皇帝在西域履行统治权力。


节度使虽然是太子李琦遥领，但萧睿作为太子的主要辅臣和最大的倚靠，事实上这西域的话语权说到底还是变相掌握在萧睿的手里，哥舒翰不敢怠慢。


对于萧睿，从之前的恩释之情，到后来的刻意交好，哥舒翰一边为萧睿的才干和能量震惊和震动，一边在不知不觉间“沦陷”。应该说，作为一个后起的军中将领和大唐藩镇，哥舒翰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已经是萧睿一系的人了。


况且，此番调任，还是出自萧睿和太子的举荐。


哥舒翰与王忠嗣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忠君主义者。他在乎的是，怎样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一展抱负。如果萧睿和太子能带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他并不反对成为东宫一脉。或者说，他对大唐的归属感、对建功立业的追逐感，超越了对大唐皇帝的忠诚意识。


只是哥舒翰心思缜密，如果萧睿和李琦不主动前来“引导”，他绝对不会去主动投靠。当然了，他也没想投靠任何人。


萧睿显然很是明白哥舒翰的心思。


在哥舒翰的客厅分宾主落座之后，萧睿微微一笑，“哥舒翰将军，这位便是皇上册封的爨人女王殿下。”


其实哥舒翰早就猜到这是爨人女王阿黛，只是萧睿没有“介绍”，他也乐的装糊涂而已。此刻见萧睿正式介绍，不得不再次起身见礼，毕竟阿黛名义上还是一个部族的女王，接受了大唐朝廷的印信。


阿黛知道爨人一族在西域，少不了要依赖这个唐朝权贵，所以对哥舒翰的态度非常客气。竟然起身还了一礼，哥舒翰急急避到了一侧，不说别的，这女子还是萧睿的女人，是板上钉钉的郡王妃，当着萧睿的面，他哪里敢承受阿黛的礼。


阿黛瞥了萧睿一眼，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男人虽然年轻，但在大唐朝廷中的影响力已经势不可挡，隐隐有盖过李林甫的架势，成为新生代的大唐第一权臣。


宾主坐定，一边饮茶一边说着些无聊的闲话。萧睿知道哥舒翰是个聪明人，很多话不需要说出口来，他就明白了。萧睿今天带阿黛来的目的，就是以实际行动“提醒”一下哥舒翰，爨人是自己的人，在西域一切就“拜托”了。


如果把这话挑明，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哥舒翰将军，西域地广人稀，地理位置非常特殊，多民族混居……将军此番就任西域，大有可为啊！”萧睿笑了笑。


哥舒翰苦笑一声，“郡王，某看这西域却不是一个人呆的地方。这厢有吐蕃人的虎视眈眈，那厢还有黑衣大食人的觊觎……”


“正因如此，将军在西域才大有可为。大食强盛，渐渐有扩张进西域的野心，只要将军联络西域诸胡人，以及昭武九姓国，将大食阻挡在西域之外……将来将军封王拜相指日可待。”萧睿侃侃而谈，他有心要图西域，所以对西域的情况进行了充分而周密的了解，说起来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在萧睿看来，其实中国尤其是汉民族是极少侵略性的，因为汉民族是农耕民族，对汉民族而言，中原江南以外的蛮荒之地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因为这些土地不能大面积种植农作物，而历朝历代所谓的“扩张”多是因为不堪“蛮夷”——即周边民族争夺过去属于自己的领土而进行的屠杀、劫掠和骚扰，出于稳定本国疆土、以绝后患的目的才大举兴兵。秦汉如此，唐朝也是如此。


唐朝经营西域，也只是为了保证“丝绸之路”的畅通，保证西北边陲的安宁，保护商旅与使节的安全，而并不是真正想将西域纳入本国版图去开发。高宗年间，东、西突厥汗国先后被大唐所灭，伊吾、鄯善、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西域小国在此后的几十年中或被迫投降唐朝、或被武力灭国。唐朝从此建立了以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为核心的西域统治体系，安西都护府坐落在龟兹镇。


而萧睿的经营西域的计划，则是将西域当做一块处女地来进行开发。所以，他才极力主张向西域移民，所以他才一点点在西域构建起自己的商业和政治势力。


萧睿的话越来越“高屋建瓴”，他的话语渐渐超越了西域本身，大讲而特讲西域的重要性。什么战略要地，什么交通枢纽，什么资源宝地，等等。虽然他的话语间时不时蹦出几个让哥舒翰听不懂的词汇，思维之跳跃也让哥舒翰跟不上，但哥舒翰总算还是弄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西域非常重要。其二他很看重西域，甚至比大唐皇帝更看重西域，而且，已经做了很多布置和安排。


这两点，足够哥舒翰品味上好几天了。他可以理解为一种信马由缰，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泛泛而谈，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这正是萧睿的暗示。


哥舒翰心里心念电闪，仍然没有“破解”出萧睿的真实心思来，索性就不再想，彻底放开心胸听萧睿纵横来去的“西域论”。


但不管萧睿怎么说，哥舒翰还是半清楚半糊涂。而萧睿也没指望他能完全“领悟”自己的意思，只是想尽可能地给哥舒翰灌输一些后现代的治理理念，让这人管理下的西域尽可能地向萧睿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萧睿终于准备结束自己对于西域的“论述”，哥舒翰长出了口气，随意恭维道，“郡王目光远大，哥舒翰佩服之至。”


话虽这么说，但哥舒翰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的。西域目前最大的威胁不是萧睿所说的大食人，而是吐蕃人。吐蕃袭扰西域，已经成为大唐的巨大祸患。


萧睿知道哥舒翰在想些什么，他缓缓起身轻轻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将军，至于吐蕃人嘛，萧某可以保证，在十年之中，吐蕃人已经不足为患了。”


哥舒翰眼前一亮，但旋即消散了去。


他不怎么相信萧睿的话，吐蕃一直都是大唐的心腹大患，从太宗皇帝起就对吐蕃无可奈何，其间不得不靠和亲来维持暂时的和平，更何况是现在。


萧睿嘴角一晒，也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


他当着哥舒翰的面，轻轻拉起阿黛的手，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萧某就不打扰哥舒将军了，告辞！”


……


……


出了哥舒翰的府邸，阿黛有些不满地瞪了萧睿一眼。从始至终，萧睿就没有替爨人说过一句话，她一直憋着一股气：今天是来干什么来了？是来替爨人“通融”的，不是来让你坐而论道跟哥舒翰闲扯的。


萧睿看着阿黛不高兴的样儿，心里着实一叹。


毕竟是蛮人啊，心思其实还是比较单纯。尽管阿黛接受了杨凌十多年的汉化教育，但她还是一个蛮女，没有汉人那么多的花花肠子，考虑问题还是喜欢直来直去。


“阿黛，生气了？”随着马车的颠簸，萧睿轻轻扯了扯阿黛的小手。


阿黛撅了撅嘴，“你倒是说说看，我们来干啥来了？你一句话也没有说啊，我们爨人……”


萧睿哈哈一笑，一把将她扯了过来，拥入怀中，那只手顺势就抚上了阿黛高耸的胸部。阿黛惊呼一声，面色顿时涨红起来，自打那一夜之后，两人还没有再次亲热过。这只突如其来的手，抚过自己乳房的感觉，让她瞬间又回到了从前，那缠绵的一夜。


因为从小练武领军的缘故，阿黛的身子非常的健美，肌肤虽然略微有些黝黑，但非常地有弹性和活力。萧睿握住了一只玉乳，轻轻地揉捏了一下，心底的欲望也渐渐浮动而起，略一犹豫，他俯身去吻住了阿黛鲜艳的红唇。而另一只手，则掀起阿黛精短的蛮裙，摊入了她的裙底。


阿黛浑身一震抖颤，婀娜的身子顿时酥软成了一团泥。


马车的颠簸，让萧睿手的爱抚更加地充满“魔力”，见这男人竟然情欲大动，竟然想在马车上就将自己吃掉，阿黛就算是心胸开放的蛮女，也有些禁受不住，喘息着使劲推开萧睿，两条玉腿紧紧夹起，低低嗔道，“萧郎……你……”


“我是你的男人。”萧睿含糊不清地说着，不管不顾地俯身一口含住了跳动出胸围小衣的一颗鲜艳的蓓蕾，轻轻用舌头舔了一舔。


阿黛浑身如遭电击，差点没晕厥过去。

第283章 都松芒布结来访


萧睿最终也没有真吃了阿黛。毕竟，这是在行走在长安闹市中的马车上。纵然阿黛能接受，萧睿自己也难以真做。只是最近诸事杂多，许久没有床第生活，欲望多少有些躁动。再加上跟阿黛多时不见又分别在即，他一时情动，略加爱抚过过嘴瘾和手瘾罢了。


当然了，此刻不能吃，不能代表晚上也不能吃。


“阿黛，今晚我陪你……”萧睿怜惜地为犹自娇喘吁吁的阿黛整理着衣裙，悄声道。


阿黛面色更加涨红，低头去呢喃了一声，算是默认。


再有两天，她就要离开长安，跟萧睿分别。再次相见，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有限的时间里，阿黛自然是想跟自己的男人好好缠绵。


只是她旋即想起今日的事情，不由还是有些郁闷地幽幽一叹，“萧郎，你根本就没把我们爨人放在心上……”


萧睿探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梁，低低道，“傻瓜，那哥舒翰是个聪明人，我今日带你亲自拜访，他还能不明白？这些话，不需要我开口。”


“更何况，你是我的女人，天下皆知，有你在西域，哥舒翰岂能不给我几分薄面？”萧睿哈哈笑了起来。


……


……


回到家中，萧睿迫不及待地就拉着阿黛的手，去了阿黛的卧房。走到半路遇到李腾空，见李腾空俏脸上那促狭的神色，阿黛又羞又有一些不安，轻轻从萧睿手里挣脱开手，低头站在了一侧。


李腾空一步就窜了过来，笑嘻嘻地伏在阿黛耳边道，“阿黛妹妹，咱们家这大色狼看来是忍不住了……嘻嘻，你陪他吧，我要回去看我爹爹……”


李腾空笑着走开，但没走两步又回头来嘀咕了一句，“萧郎，你可要温柔一点，不要弄疼了人家阿黛妹妹……”


这下，不仅阿黛羞得抬不起头来，就算是萧睿也只能嘿嘿干笑两声，匆匆拉着阿黛进房而去。


……


……


大白天啊，这叫什么来着，白日宣淫？看着“色迷迷”走过来的萧睿，阿黛有些期待又隐隐有些不安——这样，会不会让萧家的人看轻了自己？


似是看出了阿黛的忧虑，萧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一点点地脱去了阿黛的蛮裙，用他的心动说明了一切。


阿黛的身子柔软而健美，浑身没有一丝赘肉，无论是那纤腰还是丰臀，抑或是胸部，都极其匀称而充满弹性。萧睿心底的欲望如同火烧，他俯身下去，一手抚上了阿黛的酥胸，而另一只手则顺着胸部往下，滑过平坦的小腹，直入那茂密的黑色丛林。


阿黛的身子扭动着，整个身子的肌肤上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她早就被萧睿在马车上挑动起深深压抑的情欲，如今再经萧睿撩拨，哪里还忍受得住。


无尽的酥麻感和晕眩感，让她忍不住呻吟起来。


两条修长而健美的玉腿想要紧紧夹住，却被一只手探了进去。


“要了我，萧郎……”阿黛发出春意盎然的呢喃。


※※※


被萧睿“请”来长安的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在长安的生活非常低调，虽然大唐皇帝赐给了他一座豪宅，还有好些个下人侍女，平常的赏赐也不断，但都松芒布结仍然感觉非常压抑。


甚至可以说，非常悲哀。


作为堂堂的吐蕃赞普，自己没有出现在逻些城中，反而这千里之外的大唐帝都长安里过着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日子，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和悲哀？


虽然大唐皇帝承诺会护卫他返回吐蕃，帮助他剪除杜赞家族在吐蕃的势力，可是，这么久了，大唐皇帝却再也不提及此事——难道，自己要在长安寓居一生吗？


年轻的吐蕃赞普当然不甘心。他还年轻，他有着远大的抱负，可惜——他如今远在长安，他甚至连吐蕃境内的具体情形都一无所知。虽然这些日子，杜赞也派出了使臣赶来长安，也打出了迎回吐蕃赞普的旗号，只是大唐朝廷并没有同意。


都松芒布结身边只有一个吐蕃下人兼护卫芒布措。不甘心就此蛰伏在长安城里的吐蕃赞普，身着普通的大唐服饰，只带着芒布措就来到了萧家的大门之外。


解铃还须系铃人。年轻的吐蕃赞普想起了萧睿，企图从萧睿这里求的一条生路。


但萧家门外，都松芒布结却分明有些犹豫。进还是不进？见了萧睿怎么说？如此，会不会让大唐皇帝对自己生出猜忌之心导致面临险境？


一时间，都松芒布结心乱如麻。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戛然而止。一会的功夫，马车上下来一个衣着素雅的妩媚少妇来。都松芒布结顺眼望去，不由呆住了。


年轻的吐蕃赞普虽然在长安见过唐人美女无数，但今日这个妩媚的少妇却让他心生悸动。柳眉如弯月，肤色白皙，鼻梁高挺，身材修长而丰腴，虽然穿得很平常，但举手投足间隐现一种温柔华贵的气质。


正是这种温柔，深深地吸引了年轻都松芒布结。


瞬间，他有些心神摇荡，还有些失魂落魄。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他是如何走上前去，向少妇开始了无聊的搭讪。


这少妇正是萧睿的姐姐萧玥。萧家虽然如今大富大贵，但萧玥并没有倚仗弟弟的权势富贵，整个人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萧玥为人极其温柔贤淑，但今儿个她明显心情很不好，当看清自己面前是个年轻的吐蕃人时，不由皱了皱眉，冷冷扫了他一眼，便朝府中行去。


对于差点伤害了自己弟弟性命的吐蕃人，萧玥可是没有什么好印象。


“请问夫人……”都松芒布结痴痴道。


“你是何人？”萧玥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回身来望着这个面色微微有些黝黑、姿容还算英挺的青年吐蕃人，张嘴问道。


都松芒布结虽然失势，但毕竟还是吐蕃赞普，也算是一个上位者。可在萧玥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和慌乱感。


他搓了搓手，学着唐人的礼仪施了一礼，恭谨道，“在下，在下都松芒布结，请问夫人……”


萧玥皱了皱眉，“你是来见我家子长的吧？你等着，我去给你说一声。”


见这吐蕃青年温文尔雅也不像是个坏人，萧玥神色稍霁，说完扭头进了府邸。


这一声“我家子长”听在都松芒布结耳中，犹如一声惊天霹雳。


难道，难道是萧睿的夫人？都松芒布结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里竟然没来由地颤抖起来，眼前一阵迷乱，几乎要晕眩过去。


……


……


萧玥心情的确是很不高兴，并没有因为都松芒布结的这么一打岔而减缓多少。


望着自家弟弟这豪华的府邸，幽深重重的院落，来往如梭的下人侍女，萧玥忍不住幽幽一叹。


与在洛阳时相比，此刻的萧家无异于走上了天堂。可是，大富大贵了又如何？


想起自家那个因为有了钱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丈夫王波，萧玥眼圈一红，差点没有掉下眼泪来。家境的变化，萧睿的发达，让王波心境渐渐开始扭曲起来，以前那个淳朴憨厚的青年，如今已经变得油头滑脑游手好闲。


不仅如此，他还玩上了女人。这是一个典型的有了钱就学坏的男人。只是因为有萧睿在，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带回家去，只是在外买了一座宅院，养了两个小妾。其实这些，萧玥是知道的。但她忍了，她觉得男子娶几个小妾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他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自己也就装作看不见便是。


但是，王波却越来越过分。他并不敢跟萧玥“无礼”，但却跟她冷战。经常是一连数日都看不到人影，天天在外边赌钱喝花酒，要么就是回那座外宅去。


丈夫不再是以前的丈夫了，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萧玥从最初的伤心绝望，到麻木不仁，再到对王波心生了几分憎恶，一直都瞒着萧睿。她从来没有在萧睿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来，而一些场合中，她跟王波依旧是恩爱夫妻的表象。


王波已经不在酒徒酒坊做事，生活来源多是章仇怜儿划拨给王家的一些钱财，每月大抵也能给王家数十贯钱吧，这些钱足以支撑王家过上富足的上流生活了。


可惜，游手好闲的王波迷恋上了赌博，再加上嫖妓和蓄养小妾，这些钱根本就不够开销。没有办法，被那两个想要首饰的小妾纠缠得没法，只得跑回家去跪在萧玥面前哭哭咧咧半天，央求萧玥来萧家借钱。


萧玥心里恼火也非常愤怒，但夫妻一场，见王波毫无男子的体面，竟然给自己下跪，心也就软了下来。但一想起王波为了区区几贯钱就如此不堪，又念及他在外花天酒地无所不为，心里就更增加了对他的鄙视和厌恶。


但厌恶归厌恶，愤怒归愤怒，他毕竟还是她的丈夫。萧玥也怕他在外不堪给自家弟弟丢人现眼，想来想去，还是来了，准备私下里找几个弟妹借些钱。

第284章 杨玉环的怒火


萧玥进府径自去了她最相熟的弟妹杨玉环的卧房。杨玉环和她自洛阳相识，一直到今天，在萧睿的几个女人当中，跟萧玥关系最好的还是杨玉环。一来是相识时间长，二来杨玉环心性温柔平和，三来其他诸女都出身豪门有着不俗的身世，萧玥对她们多少有些“距离”。


当然了，这不是说萧玥跟李宜、章仇怜儿、李腾空乃至阿黛关系不好，只是相对而言，萧玥跟杨玉环走得更近。人有亲疏远近，朋友之间也有知己和普通朋友之分，这其实也很正常。


杨玉环负责整个萧家的内务，譬如什么物资的采购啦，家人的管理啦，等等。一家子上上下下数百人，都要杨玉环来打理，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好在杨玉环有秀儿协助，还有忠诚不二老实憨厚的萧虎，一些琐事就直接由秀儿和萧虎两人处理了。


萧玥赶去的时候，杨玉环正在召集内院的一些侍女“训话”。她素日为人谦和，对待下人也很是客气，但萧玥此刻却见她面色有些铁青，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由很是奇怪。


数十个千娇百媚的侍女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人虽多却鸦雀无声。应该说，萧家的这些侍女除了秀儿等这些由孙公让买来送给萧睿的十几个侍女之外，其他的都是来自宫里、李家和章仇家，跟李宜、章仇怜儿和李腾空陪嫁来的。


虽是侍女，但因为出身“高贵”，可谓个个都来头不小。


这就导致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这些侍女都有些“心高气傲”，在萧家除了萧睿和他的女人们之外，这些侍女颇有心气。互相之间，各不心服，还拉帮结派自成体系，平日里“勾心斗角”，互不买账。


这些情况，李宜等女没怎么注意到。杨玉环虽然有所察觉，但她心性平和，不愿意因为这些小事而影响了自己姐妹之间的关系，所以，很多时候选择了装糊涂。


但是，她的这种近乎放纵一般的宽容，却让这些娇滴滴的侍女们无形中有些得意忘形。


平日里还表现不出来，可最近因为阿黛带着她的几个侍女到来，矛盾就激化出来了。


李宜的贴身侍女小兰原本是宫里的宫女，人长得清秀可人，就是心气有点高。也难怪，侍候公主的宫女如今到了萧家，眼光自是眼高于顶，根本看不起萧家原先的那些侍女。就算是对章仇怜儿和李腾空的侍女，也不放在眼里。


冷不丁家里突然多了几个蛮女，小兰跟她的那些个宫里来的姐妹便有些不屑一顾，平日的言辞间就表现出来，不是笑话她们粗蛮，就是嘲讽她们不懂礼仪，手脚不麻利。


阿黛是爨人女王，在爨人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故她的这些蛮女侍者也不是说什么善茬，还都有一些武艺。一开始，她们还牢牢记着阿黛的命令，尽量忍让，但时间一长，见那小兰等人越来越过分，难免就回几句嘴，起了口角。


让杨玉环没有想到的是，小兰竟然领着三个宫中一系的侍女，将李宜的一盆洗脸水泼在了阿黛的侍女达雅身上。恼羞成怒的达雅一脚踢飞了铜制的脸盆，还推倒了小兰……冲突便由此而生。


……


……


杨玉环非常地生气。她再三嘱咐这些侍女要善待阿黛的这几个蛮女侍者，免得让阿黛感觉到萧家的冷落，从而跟萧家诸女产生隔阂。但很显然，这些侍女并没有拿她的话太当回事。


杨玉环这才明白，自己这个主母当得太无用了。也正是因此，她才明白，自己素日的“宽大”，纵容了这些侍女，以至于她们认为杨玉环太过软弱可欺了。


“小兰，你为什么要欺负达雅她们？”杨玉环使劲按捺住怒火，低低道。


“夫人，是她们先动手的……”小兰躬身答道，瞥向达雅几人的目光颇有些不善。


“好一个刁蛮的丫头。”杨玉环咬了咬牙，“你休要狡辩，我都看到你们先用脏水泼了达雅……”


小兰知道没法抵赖，低着头站在那里。杨玉环是主母，她当然不敢顶嘴，但是，对于杨玉环，她也并不惧怕。所以，尽管杨玉环的意思很明显，但她还是不肯认错。


见这丫头“牛逼哄哄”的样子，杨玉环突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想要处罚她，又唯恐引起她们姐妹间的不愉快，但不处罚，这些侍女以后肯定会更加变本加厉……更何况，阿黛的侍女受了欺辱，也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交代。


秀儿跟随杨玉环多年，知道自己这个主母姐姐心慈手软，不由皱了皱眉，上前去斥道，“小兰，你好大的胆子，夫人面前，你还不跟达雅认错？”


秀儿在萧家下人中的地位超然，是众所周知的萧睿的通房丫鬟，未来的妾室。可在小兰眼里，秀儿也不算什么，并不怎么把她看在眼里。不仅如此，她还颇有几分嫉妒。同样是贴身侍女，凭什么她能被萧睿收房而自己就不能？


要是搁在往常，小兰也不敢表现出这种情绪来。毕竟，秀儿和萧睿之间的感情甚好，大伙都知道。


但今儿个，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小兰自知必有惩罚，也索性就豁了出去。


她嘴角一晒，“你也是侍女，你凭什么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狐媚子！”


秀儿先是一怔，继而面色涨红起来，身子颤抖着背过身去，又羞又急，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她心里是有“上进”的心思，但萧睿却迟迟不能收了她，这让她在萧家说起来还真有些尴尬。她受命管理萧家内府事务，但对这些个个都有来头的侍女们，她是得罪不得又不能不得罪。


素日里这些丫头们不屑的眼光她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咬牙熬着。可现在，竟然被小兰当众骂了一句狐媚子，这脸上哪里还能挂得住。


有心想“迎战”，又想起这小兰乃是公主李宜跟前的红人，又怕引得李宜不高兴。羞愤之下，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积攒的落寞和悲苦。


杨玉环跟秀儿感情很好，见小兰竟然当着自己的面羞辱秀儿，不由气的手心都哆嗦起来。她愤怒得声音有些颤抖，刚要说什么，突听耳边传来一句阴沉的怒喝声，“小兰，跪下！”


一众侍女回头一看，见小腹微微隆起的李宜缓缓从长廊那边走了过来，神色非常的尴尬。她刚刚睡醒，听说自己的侍女侮辱了阿黛的侍女，便赶了过来。刚才，见杨玉环正在训话，她便等候在一旁，旁观了整个过程。


她大吃一惊，自己的侍女小兰竟然敢在杨玉环的面前如此嚣张，出乎了她的意料。


虽然李宜知道萧睿对她的感情，但她更明白，杨玉环在萧睿心目中的地位是无人可以代替的。虽然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萧家的女人隐隐以她为首，就连杨玉环也叫她姐姐，但事实上，杨玉环才是真正的“老大”。只是姐妹之间相处很好，感情亲密，大家都不在意这些“排名”罢了。


只是因为杨玉环性子柔弱，为人谦和，行事低调，再加上萧睿的安排，基本上不让杨玉环抛头露面，这才给萧家的下人一种错觉：李宜才是萧家女人中的头把交椅。


至于秀儿，李宜也明白在萧睿心目中，秀儿是有地位的。所以，尽管是她，也不肯太过冷落她，可是——


在一旁看着杨玉环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俏脸，李宜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走了过去，安慰了秀儿两句，然后僵硬着身子向杨玉环行了一礼，叹息道，“都是我的错，妹妹你不要生气了……”


杨玉环赶紧扶住她，嗔道，“宜儿姐姐你有孕在身，要小心地……”


李宜是何许人也，她略加考虑便弄明白了事情的症结。这帮侍女的毛病，一半是因为出身，一半是因为萧家对奴仆的宽容和杨玉环的善待。


她面沉似水，轻轻抬起手臂来，沉声斥道，“小兰，骄纵欺人，是本宫教给你的规矩吗？既然你如此不服管教——”


李宜沉吟了一下，冷哼了一声，刚要说什么，突然侧头向杨玉环问了一句，“玉环妹妹，这丫头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不能再留在萧家了，你看是不是将她驱逐出府？”


此话一出，小兰面色煞白，颤抖着身子跪在那里哀呼求饶不已。


对于下人来说，被驱逐出府，那就是弃奴，是死路一条。


杨玉环略一犹豫，低低道，“这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李宜叹了口气，“此风不可长，妹妹，你管理家务，如果再不立威，这些丫头们还不反上天去？杀一儆百，就这么定了。”


说完，李宜扫了跪在地上哭成了一个泪人的小兰，心下虽有些不忍，但还是咬牙向杨玉环点了点头，让秀儿扶着她慢慢离去。


杨玉环嘴唇一抿，望着眼前这群花枝招展的侍女们，面色也阴沉起来。她脾气好归脾气好，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怒火，不会生气。

第285章 家规


“我不管你们是来自哪里，是从宫里过来，还是跟着空儿妹妹亦或者是怜儿姐姐过来，但你们现在——都是萧家的人。”杨玉环沉声道，“以前的事情就这么算了，但从今儿个开始，你们在萧家一天，就要遵守萧家的家规……如果你们中有谁不肯、不乐意，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去跟萧郎说说，让你们出府……今后，如果谁再触犯家规，别怪我不客气。”


杨玉环缓缓说着，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侍女们心头有些忐忑。她们从来没有见过杨家夫人发这么大的火气，老实人发了火，似乎更加可怕。她们赶紧纷纷向杨玉环躬身施礼，然后散去各就各位。


院中，就剩下一个跪在地上抖颤不止的侍女小兰。


杨玉环叹了口气，“小兰，以前的事情我就不说了。可你这一回，闹大了。如果我不处罚你，不仅无法服众，也没法给阿黛姐姐一个交代。所以……”


小兰膝行了几步，一把抱住杨玉环的裙脚，哭泣道，“夫人，求求你绕了小兰吧，奴婢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杨玉环又是一叹，犹豫了一会，轻轻道，“你且起来——这样吧，怜儿姐姐那里需要人手，你先去怜儿姐姐那里做几天吧……”


杨玉环最终还是狠下了心。这么一狠心，萧家以前那个很好说话、没有架子的杨夫人从此消失了踪迹。杨玉环明白，再这样下去，萧家内院必然会生出事端来，虽然她并不喜欢时时对下人摆着一副严厉的面孔，但作为管理萧家内务的主母，为了给萧郎分忧，为了萧家的安定团结大局，她也只好学着走走冷酷路线了。


……


……


李宜慢慢在秀儿的搀扶下向回走着，一边柔声宽慰着她。


“秀儿，要不你跟了我？”李宜突然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跟玉环妹妹感情好，但小兰这一走，我房中还真没有了一个说话的人了。”


秀儿一怔，恭谨地道，“公主，其实小兰本性不坏，只是……秀儿看，还是绕了她吧，她侍候公主多年，看在……”


李宜轻轻一叹，没有说什么。她其实也不忍心将小兰逐出府去，但小兰的骄纵却让她感到很不安，如果因为她在萧家，生出事端来，她根本无法面对萧睿，也无法面对杨玉环等女。


“如果公主不嫌弃秀儿笨手笨脚，秀儿愿意……”秀儿又道。


李宜轻轻笑了，“哪里的话。”


李宜这点心思其实也是突发奇想，她准备晚上就跟杨玉环说说，打乱目前萧家现有侍女体系的格局，重新安置，免得让她们形成帮派难以管理。也就是说，让原本侍候各自女主人、陪嫁过来的侍女一一换个侍候的主子。所以，她想跟杨玉环要过秀儿来。


走了几步，秀儿突然看见了萧玥，忙扯了扯李宜的衣襟。


李宜抬头一看，见是萧玥，不由笑着见礼，“姐姐来了？宜儿见过姐姐。”


萧玥撇开自己落寞的心思，笑着迎了上去，赶紧搀扶起李宜，笑道，“公主有孕在身，要爱惜身子才是……这可是我们萧家的后代啊！”


萧玥想起自己弟弟从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成长为威名赫赫的大唐权贵，年轻有为，声名远扬，没落的萧家终于扬眉吐气……而如今，他不仅娶了几房如花似玉的美眷，还快成为人父——而自己，却——前尘往事一一历历在目，她百感交集眼圈一红，差点没落下泪来。


萧玥赶紧背过身去，借着裙袖的挥舞间，遮掩着自己的伤感。


李宜一怔，隐隐觉得萧玥似是有些心事。而最近，她也总感觉萧玥的情绪有些不太稳定。


李宜轻轻拉起萧玥的手，柔声道，“姐姐莫非有什么心事？”


萧玥强笑道，“哪里有什么心事哟。如今我吃得好穿得好，家里还有好几个下人侍候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宜也笑了笑，见萧玥不肯说，也没有勉强她，跟萧玥一起说了会话，便离开回房了。李宜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依萧睿目前的权势，他的姐姐在长安城里怕是也没人敢欺负。有萧家在，王家也不会有太大的难事。


秀儿搀扶着李宜继续走着，见秀儿欲言又止，李宜不禁笑了起来，“鬼丫头，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秀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公主，我听萧虎几个人说，少爷的姐夫王波不仅常去平康坊狎妓喝花酒，还赌钱，最近更是在外购置了一座宅院，娶了两房小妾……我看……”


李宜愣了一下，讶然道，“不会吧？”


难怪李宜不怎么相信，在李宜的印象中，王波是一个非常老实憨厚的人，寡言少语的，怎么会学会了浪荡男人的那一套？


秀儿苦笑一声，“一开始秀儿也不怎么相信，但是有一回，我亲眼看到王家姐夫出入一家赌坊……而且，令狐校尉也说过，王波还找他借过十贯钱呢。”


“怎么会这样？”李宜皱了皱眉，“看起来，姐姐是为了这个烦恼啊。不过，秀儿，这事儿你跟子长说过没有？”


秀儿垂下头去，低低道，“公主，秀儿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少爷了，少爷忙于大事早出晚归的，秀儿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他……”


听秀儿口气中有些许的幽怨之气，李宜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取笑道，“鬼丫头，你就别抱怨了……这样吧，改天我跟子长说说，赶紧将你收进房里来算了，免得你这鬼丫头患得患失的……”


秀儿大羞，但事关自己的终身幸福，她还是忍着羞盈盈跪了下去，颤声道，“秀儿多谢公主，秀儿感激不尽……秀儿……”


李宜掩嘴一笑，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其实呀，我们几个姐妹早就不拿你当下人了，也准备寻个适当的机会，让子长纳了你。”


※※※


萧睿刚刚跟阿黛欢好完事儿，正搂着阿黛准备睡个回笼觉，突然被侍女唤醒，说是吐蕃赞普来访，不由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还是匆匆穿好衣衫出来，准备见见这都松芒布结。


都松芒布结找他何事，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是怎么安置都松芒布结，他暂时还没有想好，而最近一连出了很多大事，他也没有来得及考虑都松芒布结的事情。


萧睿往外院的客厅行去，半路上遇见了秀儿和李宜。


“子长。”李宜笑吟吟地招呼了一声，等萧睿走到她跟前来，她还是忍不住将萧玥的事情讲了出来。几乎跟她的第一感觉一样，萧睿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对于他这个老师憨厚的姐夫，萧睿觉得自己还是颇为了解的。他怎么能变成这样？萧睿眉头紧皱，心里顿时烦躁起来。


虽然他这个穿越者跟萧玥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是在他的心里，萧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亲人，当年在洛阳，萧玥对他那一份呵护备至的关怀，让他至今回想起来还感动不已。


他原本以为姐姐一直过得很幸福。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他多少有些接受不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他立即决定，见完都松芒布结之后，去王家见见王波，跟他聊聊，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等他赶到客厅时，却没有见到都松芒布结。萧虎说，这个吐蕃赞普在客厅中等候一会，突然匆匆离去。


萧睿一怔，也没有太在意，心道走就走了吧。


……


……


萧玥从杨玉环那里借了十贯钱的飞票，就匆匆离开萧家上了自己的马车。


都松芒布结从萧虎嘴里得知，这让他心跳的美妇是萧睿的姐姐萧玥，心里正在失望间，突见萧玥离开，他便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都松芒布结带着自己的侍从追着萧玥的马车，从萧家一路转过两条街，径自到了一条小巷里的一座宅院前。都松芒布结远远地看着，见萧玥下了马车，心下七上八下地，慌乱不已。


没有人知道，这个还未娶亲的年轻的吐蕃赞普竟然对一个陌生的唐人女子起了莫名其妙的爱慕之心，这种让他无法自已的爱慕几乎是立即俘虏了他那颗冷寂已久的心。


都松芒布结才刚刚在长安度过了他的20岁生日。他8岁登位，但一直生活在禄东赞家族的阴影下，他暗暗发下誓愿，不真正掌握王权，绝不婚配。而禄东赞也乐得看傀儡赞普无后，好趁机取而代之，也就没有为都松芒布结张罗婚事。


所以，都松芒布结的婚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直到他意外地被萧睿俘虏到大唐来。


当然了，不结婚不意味着都松芒布结没有女人，吐蕃后宫里那些美貌的侍女中，有几个也是他的侍寝之人，少年都松芒布结也经常在她们身上发泄着年少男子的火力。


他的侍卫芒不措担忧地望着自己的主子，低低道，“尊敬的王，这是大唐靖难郡王的姐姐，我们……”


都松芒布结幽幽一叹，“走吧，我们回去。”

第286章 王波的心态


萧玥刚刚进门，就见王波围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打转转。见萧玥回来，王波赶紧舔着脸凑了过来，嘿嘿笑着，“夫人，不知……”


萧玥叹了口气，无力地望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她感到憎恶的丈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王波的变化，在洛阳时候就出现苗头了。他慢慢跟那群洛阳的酒坊老板们学得穿华衣、喝花酒，经常是夜不归宿。


来到长安之后，长安的繁盛让他目不暇接。因为有萧睿的存在，作为姐夫的王波在长安城里也大小算是个人物，经常跟着孙公让出入长安商贾们的酒宴聚会。慢慢地，耳边听着众人的恭维和谄媚，他的心态渐渐就有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蜕化。


起初，他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狎妓，后来又在一些商贾的怂恿下学会了赌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的王波，心态跟长安那些寻常的有钱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大唐的男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喝酒赌钱玩女人——反正，王波来到长安后接触到的富人们基本都是如此。


就是孙公让，家中不是也有几个小妾吗？听说还蓄养了十几个胡人歌姬。


而他的小舅子萧睿，更是一连娶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美眷。


凭什么自己就该守着一个妻子？王波慢慢就觉得自己有些太窝囊。


在几个商贾的撺掇下，他娶了两房小妾，在外弄了一座宅院。之所以不敢弄进家去，一是怕萧玥不让，二是担心自己的小舅子不满。


其实，他要是真给萧玥提出来要纳妾，萧玥也不会阻拦，毕竟，这大唐的男子很少有从一而终的。但是，王波却在外边背着她搞起了女人，这让萧玥感到失望。


而接下来，当得知王波现在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还经常在外面打着萧睿的旗号“招摇撞骗”，她就不免愤怒起来。劝了他几次，王波虽然表面上应承，但根本就不当回事，最后干脆不回家了，给萧玥一个不照面。


萧玥慢慢感到绝望。


“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再劝你两句……”萧玥长叹一声，“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这十贯钱你拿去，如果你再去狎妓赌钱……”


王波连连应是，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他跟萧玥夫妻多年，萧玥一无所出，至今也没有产下一男半女，这更让王波有了养小妾玩女人的理由。


严格说起来，王波并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那种伪装憨厚的人。最起码，在洛阳时候不是。


只是人是变的，身份的变化，地位的上升，财富的聚集，都会让人的心态发生不自觉的变化。只是有的人自制力强变化就小，而有的人自制力差变化就大。很显然，王波虽是一个老实人，但他的自制力却不高。所以，从一个小酒肆老板，从街坊市井一举踏入上流社会，在某些人无意的引导下，他终于堕落了。


……


……


王波拿着萧玥从萧家借来的十贯钱，转身出门而去，没有多久，他便出现在平康坊一家妓馆，又跟一群寻花问柳的商贾混在了一起。搂着一个粉头跟众人吃了一场花酒，心里惦记着外宅中的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妾，他去街市上一家首饰店铺买了两套首饰，十贯钱就这么消费殆尽。


王波前脚进了门，萧睿和那刃后脚就出现在他外宅的门口。


依萧睿目前在长安城里的势力，调查王波的动静和行动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亲眼见到王波狎妓并真在外蓄养小妾，萧睿心里在失望之余也油然浮起一抹怒火。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姐姐萧玥内心的苦楚和伤心绝望。这是萧睿无法接受的一个结果。


但念及王波昔日的关怀照顾，萧睿还是按捺下火气，决定好好劝劝王波。


王波见萧睿居然找到这里来，脸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双腿一软，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子长……”


萧睿皱了皱眉，俯身扶起他来，淡淡道，“姐夫，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番样子？”


……


……


“你纳妾也罢了，相信我姐姐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可是你为何也学那些浪荡男子狎妓赌钱不学无术？……萧家每月奉养王家数十贯钱，都被你拿来挥霍了去，可你回家去看看，我姐姐在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萧睿越说越气，也暗暗后悔自己没有多关心一下姐姐的婚姻状况和家庭生活，以至于让王波堕落至此，他心里愧疚万分。


“如果你悬崖勒马，你仍然是我萧睿尊重的姐夫，姐姐那里，也会既往不咎。但如果，你执迷不悟，仍旧这般堕落下去，别怪我不客气。不说别的，萧家今后不会再无偿供养你了。”萧睿恨恨地跺了跺脚，一想起自己的钱竟然被王波拿来玩女人喝花酒赌钱挥霍，念及萧玥受到的伤害，他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因而，说话的口气就有些“激愤”。


王波连道不敢了，面上陪着笑，但心里却愤怒地扭曲起来。尤其是他回头来瞥见自己那两个小妾正躲在门口看着萧睿训斥自己，男人的自尊心瞬间盖过了对萧睿的畏惧，不由就有些羞愤起来。


他咬了咬牙，哼了一声，“如今有钱了，我玩玩又怎么了？当日在洛阳的时候……”


见王波提起洛阳的旧事，萧睿面色一缓，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拍了拍王波的肩膀，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道，“姐夫，回家吧……”


※※※


第二天午后，王波确实如萧睿所愿回家了。但是，他醉醺醺地闯进萧玥的卧房，却发起了酒疯。


从早上开始，王波就在外宅中喝起了闷酒。他越想越窝囊，生平头一回对萧玥生起了怨愤之情。他以为是萧玥回萧家告了自己一状，这才有了萧睿的上门兴师问罪。他心里就有几分不平，恨恨地咒骂着，“只许你一个接一个的娶亲，就不许老子纳两个小妾？娘的，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心里这么咒骂着，借着酒劲，也就滑出口来。


他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萧玥麻木地望着他，暗暗摇头，心中越加地失望。只是当他言辞中越来越过分，甚至还爆起了粗口，萧玥就再也忍不住怒斥道，“王波，你还要不要脸？你纳妾我说不行了？可你跟我商量过没有？你在外吃喝嫖赌玩女人，还跑回来振振有辞，你简直是无耻之尤……”


“想想吧，你挥霍了萧家多少钱？你还有脸口口声声埋怨子长，你也不想想，如果没有子长，你如今不还在洛阳……”萧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多日的郁积，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你，你竟敢骂我？”王波怒吼道，上前去就扇了萧玥一个巴掌。


萧玥不可思议地用手捂着脸颊，颤声道，“你打我？……”


王波索性破罐子破摔，恶狠狠地摔门而去。


萧玥痴痴地捂着火辣辣地脸颊，痴痴地站在房中，两行清泪津然而下。她明白，从这一巴掌开始，她跟王波的夫妻情分就此了结。


……


……


消息传到萧家，萧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是有李腾空拦着，再加上他还要出城送阿黛离开长安，他没准会跑到王波那里将王波狠揍一顿。


因为这件事情，让萧睿和阿黛的别离变得少了几分哀伤，多了几分烦躁。依依不舍的阿黛反过来劝慰萧睿，却让萧睿更加的恼火。


等阿黛一行的车马终于看不见背影，萧睿这才怀着一腔愤怒去了王家。等他赶到时，萧玥和王波已经和平分手。在这个盛世大唐，夫妻“离婚”也不丢人，男女感情尽了，只需一张契约便各自分道扬镳。


王波自知有愧在先，见萧玥形态坚决，又惧怕萧睿上门问罪，不得不同意了萧玥的“离婚要求”。在孙公让的见证下，萧玥从王波手里拿到了那张“放逐妻书”，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此时此刻，她心里没有哀伤，没有落寞，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王波灰溜溜而去，净身出户。


孙公让叹息着也准备离开萧玥的家，走到门口就碰到了怒气冲冲而来的萧睿。孙公让匆匆跟萧睿说了萧玥两口子已经离婚的事情，又宽慰了他两句便迈下了台阶。


“公让兄。”萧睿突然唤道。


“子长，还有事吗？”孙公让回头来。


萧睿眉头一跳，“……罢了。公让兄，你从商号支取100贯钱，记在我的账上，给王波送去，你替我告诉他，这是我最后的一份心意。如果他还是死不悔改，就任由他去吧。”


萧睿突然觉得非常悲哀。怎么会这样？原本恩恩爱爱的两口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孙公让也是慨然一叹，“某知道了，子长，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劝劝王波的。”


萧睿又是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意兴索然地道，“我去看看我姐姐，公让兄走好。”

第287章 求婚者甚众


萧睿推门而入。


见萧玥正呆呆地站在窗户底下，妩媚的脸上一片平静，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萧玥失魂落魄痛苦不已的情形，萧睿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姐姐。”


“子长，你来了。”萧玥回过头来，笑了笑。但很显然，这笑容有些勉强。


萧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犹豫半天，也还是没有张口嘴去。


萧玥又笑了笑，“子长，你不要担心姐姐，我没事的。王波变成这样，我们夫妻缘分已尽……这样也好，我也解脱了——对了，子长，姐姐有个请求。”


“姐姐你说。”


“子长，如今姐姐也是独身一人了，我想——我想搬到萧家去住，也好就近照顾咸宜公主，她也快生产了……”


“那感情好。姐姐，我马上就派人帮你收拾东西，搬过去。”萧睿喜道。


萧玥叹了口气，“还收拾什么哟，我这就跟你走吧，这院子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


……


在这个盛世大唐时代，离婚的夫妻不在少数，尤其是在这长安城里。每日估计都会有感情不合的夫妻，在邻人或者长辈的见证下，写好契约然后分道扬镳。按理，萧玥的离婚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是，她毕竟是萧睿的姐姐。


她的私事，很快便被某些好事者宣扬了出去。没有多久，长安城里就传开了，靖难郡王萧睿那美貌的姐姐离婚了，目前独居在萧家……其实这种八卦消息倒也没有什么。只是，在有心人眼里，这种八卦便有了特殊的含义。


令萧睿想不到的是，自打萧玥搬回萧家之后，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生活状态：求婚者甚众。


很多长安的权贵子弟，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未婚的少年，还有一些丧妻的权贵，都或者托人来萧家向萧玥提亲，或者干脆亲自上门表达对萧玥的爱慕之意。


萧睿有些好笑，连自家姐姐长什么模样都搞不清楚就来表达爱慕之心，真是荒诞至极。他也知道，这些人打的是什么心思。不用套用什么高深理论，能成为靖难郡王萧睿的姐夫，这意味着什么，恐怕长安人都明白。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萧睿当然是赞成姐姐能重新寻觅自己的幸福。毕竟，姐弟之情再亲密无间，也代替不了夫妻感情。姐姐还如此年轻，自然是不能独身一人过这一生。


只是萧睿绝对不会同意萧玥嫁这些闻风而来的势利苍蝇。


而萧玥，根本也就没有改弦另嫁的心思。所有的提亲，她一概置之不理，全部由李腾空代替她挡了回去。


更令萧家人目瞪口呆的是，萧睿这日刚下朝，还没有来得及更换下朝服，家里又来了一个求婚者，竟然是一个面容非常清秀的吐蕃少女——刚来长安不到一天的吐蕃使者，都松芒布结的妹妹，吐蕃公主卓玛。


卓玛是受吐蕃王室的委托，前来长安斡旋，试图让大唐朝廷放都松芒布结返回吐蕃。虽然回到吐蕃没有实权，照旧会当傀儡，但总比沦落在异国他乡好吧？


卓玛刚到长安，便知道了自家赞普兄长竟然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唐人女子。


都松芒布结闻知萧玥离婚的消息，欣喜若狂，要不是由芒不措的再三苦劝，他早就跑到萧家去直接向萧睿求婚了。在芒不措看来，萧睿焉能同意自己的姐姐嫁给一个吐蕃人，这简直就是都松芒布结的痴心妄想；再说了，吐蕃赞普成婚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吐蕃女子，怎能娶一个唐人女子？


卓玛也不同意兄长娶一个唐人女子。但她得知这女子是萧睿仅有的亲人，他的姐姐，却心头一动，就主动自告奋勇去萧家替兄长求婚。


※※※


卓玛带着十几个从人，带着一整车的礼物，无非是些吐蕃的特产上等牦牛皮毛皮之类，大张旗鼓地赶来萧家。


萧睿望着堆满了一院子的礼物，眉头皱了皱。都松芒布结竟然也来凑热闹，这让他心里很鄙夷。在他看来，都松芒布结来求婚跟那些势利的求婚者没有太大的不同，看中的还是他萧睿如今的势力罢了。


只是萧睿还真是冤枉了都松芒布结。如果说这些求婚者当中，还真只有都松芒布结出自爱慕的真心。


听着眼前这清秀的吐蕃公主卓玛不厌其烦地表达着其兄对于自家姐姐的所谓爱慕之心，萧睿从一开始的好笑，慢慢变得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卓玛公主，令兄贵为吐蕃赞普，我家姐姐实在是高攀不起……”


卓玛面色一变，起身低低道，“郡王，我家王兄对萧小姐确实是痴心一片……”


萧睿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卓玛公主，这话就不要再说了，没有任何意义……这些日子以来，萧家来了数十位求婚者，每一个都说发自真心，可惜，我家姐姐从不抛头露面，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仰慕者？可笑之极。”


……


……


卓玛怏怏而去。


萧睿也没有放在心上，但等他第二天下朝回来，却见青年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痴痴地跪在萧家门外，声称如果萧玥不答应他就不起来。


萧睿心里冷笑起来，“还死缠烂打来了？”


萧睿没理他，也嘱咐下人们不要理会。只是萧睿没有想到，这都松芒布结却整整在萧家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无论吐蕃从人再怎么劝说，他都不肯离去。直到第三天的上午，他精疲力竭，昏厥在萧家门外，才被从人抬走。


可没过两天，他又来了。还是老样子，来到萧家一言不发，跪倒在地，垂首不语，引来无数旁观者。


吐蕃赞普跪在萧家门外求婚的事情，旋即成为长安城里的热门新闻，很多人都跑来看热闹，萧家门前犹如闹市一般的喧哗。


萧睿站在外院中，听着门口传来的喧闹嘈杂的声响，再也忍不住，怒冲冲地冲出府去，让两个僰人护卫将跪的即将失去知觉的都松芒布结抬进府来。


萧睿冷笑一声，“吐蕃王，你如此不顾体面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都松芒布结浑然不顾萧睿语中的嘲讽之意，只是倔强地低头坐在那里，浑然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哼，你喜欢我家姐姐？那么，你倒是说说看，你喜欢她什么？你知道她性情如何？你知道她今年芳龄几何？可笑。”萧睿又是一声冷笑。


都松芒布结一怔，心头也有些迟疑：是啊，自己喜欢她什么？


难道，自己也如那些人一般，是看中了萧睿的权势？不，不，不是。都松芒布结很快便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疑。但他确实想不出他究竟喜欢萧玥什么，只是当日见了萧玥一面，那张妩媚如水的面孔就萦绕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让他心跳和心动。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这样寝食难安。


心念电闪，良久，他还是垂首低低道，“我不知道。”


“但是，我是真心的……郡王，请……”都松芒布结抬起头来颤声道。


萧睿嘴角一晒，“我家姐姐绝对不会嫁给一个吐蕃人，绝对不可能。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都松芒布结身子一颤，猛然大声道，“吐蕃人又怎么了？当初文成公主都嫁入吐蕃，成为吐蕃敬仰的国母……”


“闭嘴。”萧睿恼火道，“我姐姐是我姐姐，不是大唐公主，绝不当政治牺牲品。再说了，你虽然名义上时吐蕃赞普，但你的处境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我难道还能允许我家姐姐随你去吐蕃那种蛮荒之地，去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就算是大唐皇帝放你回归吐蕃，你又能如何？吐蕃王，你速速回去，如若再来纠缠，休怪萧某人不客气。”


……


……


都松芒布结跌跌撞撞地出了萧家，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府邸，闭门不出。


“就算是大唐皇帝放你回归吐蕃，你又能如何？吐蕃王，你速速回去，如若再来纠缠，休怪萧某人不客气。”


萧睿的话一声声就跟针刺一般扎入他的心灵和肺腑深处——是啊，我是一个没用的废物，我是一个傀儡，我……


都松芒布结在房中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手抓着自己凌乱的头发，状若疯狂。


“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都松芒布结渐渐平静下来，喃喃自语着，“我回到吐蕃又能如何？再当十年、二十年的傀儡吐蕃王，直到老死逻些城？”


都松芒布结脸色惨白，他推开房门，踉跄了一下。


卓玛带着几个从人赶紧过来扶住了他，却被他用力甩开了。


“王兄，区区一个唐人女子，你何必如此……”卓玛皱了皱柳眉，一头乌黑的小辫子抖动了一下。


“我是个无用的废物。”都松芒布结低低一叹，“我8岁登位，至今十二年了，但是，这十二年我做了什么？除了每年有几个月的狩猎时间，我躲在王宫里都做了些什么？卓玛，你尽快回去吧……我就算是回去又能如何？继续躲在王宫里看着杜赞向我张牙舞爪？”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都松芒布结喃喃道，突然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288章 朝议


可怜的吐蕃赞普病了，据说是因为萧家很残忍地拒绝了他的求婚。


这个消息也旋即在长安城里传开，不知不觉间，很多长安的百姓无形中站在了都松芒布结的一边：经过这么一场诡异的求婚喜剧的插科打诨，长安人对吐蕃赞普的恶感和厌恶排斥感好似也降低了不少。


有不少长安女子甚至觉得，这年轻的吐蕃赞普其实很不错——蛮夷之人中能出现这般痴情的男子，真是不容易哦！


都松芒布结虽然是吐蕃赞普，但几乎长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可怜虫。与都松芒布结相比，萧睿自然处在强势地位。而同情弱智和痴情者，一贯是人的天性，故而这种同情都松芒布结的舆论导向在最短的时间内扩散起来，甚至还波及到了宫里。


就连武惠妃见到萧睿时都忍不住替都松芒布结说了几句好话。


萧睿心里很烦躁。无论如何，他决定不会让自己最敬爱的姐姐嫁给一个吐蕃人，远嫁异国他乡。因为，这种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婚姻，几乎没有什么幸福可言，还具有很大的危险性。


就在萧睿多次公开表态之后，长安城里关于萧玥和都松芒布结的八卦新闻总算是渐渐平息。


而这个时候，长安城里，萧瑟的秋风渐去，取而代之地是更加凛冽刺骨的西北风，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了。这些日子以来，李宜的肚子越加地大了起来，再有2个月，就是预产期了。


萧睿掐着指头算着这个日子。而这些日子，他除了每日上朝，去东宫协助李琦处理一些杂务之外，基本上都留在府中陪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妻子们。


家务有杨玉环，还有萧玥帮着打理，商务有章仇怜儿，慈善事业和外交有李腾空，李宜专心养胎，在整个萧家，最清闲的其实还是萧睿。


与长安其他的权贵家庭不同，萧家的女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工作”，事务繁忙。其实，萧睿这也是怀了一点点的私心，让自己的女人们都“工作”起来；一来可以充实她们的生活，二来可以让她们学会独当一面，别沦为自己的花瓶和陪衬；三来还可以避免因为闲来无事生出事端，所谓无事生非，几个女人要是整天凑在一起没事干，难免就要拈酸吃醋使点小性子。


虽然李宜四女感情很好，但萧睿还是想尽最大可能地避免这种内院不合的隐患。


这样，无论是对萧家、对萧睿还是对四女自己，都有利无害。


……


……


虽然都松芒布结求婚未果，但关于他的朝议还是不可避免。


道理也很简单，他毕竟是吐蕃赞普，在吐蕃人已经表示了臣服之后，大唐皇帝似乎没有理由再继续将他留在长安。


不过，李隆基却没有要放都松芒布结回吐蕃的意思。他准备颁下诏书，让都松芒布结长居长安。这种意图，引起了大唐大多数朝臣的强烈反对。裴宽等人再三上书，要求皇帝以天可汗的胸襟，放吐蕃赞普回归。


既然吐蕃人已经臣服，大唐朝廷也没有理由再幽禁人家的赞普。况且，这个赞普不过是一个傀儡，留在长安的作用也不大，反而让吐蕃国内的贵族们更加把持住吐蕃的国政。而事实上，吐蕃国相杜赞也曾遣使入长安，向大唐某些大臣行贿送礼，非常隐晦地表达了迎接都松芒布结回归吐蕃的主张。


这是大唐臣子们的想法。


但在李隆基看来，因为萧睿凭空将吐蕃赞普掳掠而入长安，吐蕃国内的政局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或者说，正在向着他希望看到的方向变化，如果放都松芒布结回去，很可能会终结这种有利于大唐的变化。


有作为傀儡的吐蕃赞普在，吐蕃各大家族维持着一种平衡，谁的势力大、谁在第一时间掌控起名义上的吐蕃王，就等于是掌握了吐蕃的大权。所以杜赞家族才能顺利地接替禄东赞家族，成为吐蕃国相。但是，都松芒布结蓦然被带走，杜赞家族的最大依仗就失去了，这就引起了其他几个大家族的蠢蠢欲动。据探子回报来的消息称，目前的吐蕃国内已经乱象丛生，出现了群雄割据的局面。


杜赞忙于应付其他几大势力，他当然希望能尽快迎回吐蕃赞普，稳定住国内的局势。


所以，简而言之地说，李隆基是想让吐蕃继续乱下去。


实话实说，这种政治考量，还是比较明智和理性的。


但李隆基毕竟是一个注重虚名的帝王，平白无故地幽禁一个臣服的吐蕃王，他自感也有些“汗颜”。故而在群臣一起主张放归都松芒布结，他便有些犹豫起来。


耳边传来群臣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李隆基有些心烦意乱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望向萧睿，见萧睿面色淡然，正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朝服衣襟，不由皱了皱眉，不满地道，“萧睿，对此你有何主张，说来给朕听听。”


萧睿笑了笑，缓缓上前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妨放归吐蕃赞普。”


听了这话，李隆基眉头一跳。


其实萧睿是支持李隆基的主张的，他也希望吐蕃能继续内乱下去，因为只有这种内乱和内讧，才能最大限度地削弱吐蕃的实力。


但是如今却有了一个变数，那便是李琮。李琮在李宪等人被诛杀之后，毫无动静，陇右一片平静，他甚至还上书谴责李宪等皇族的大逆不道行为。但无论是李隆基还是萧睿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假象，他迟早会发动。


而一旦李宪起兵叛乱，防卫吐蕃的陇右战线就会出现防守上的真空，势必会让一些吐蕃大势力趁乱浑水摸鱼，侵扰大唐疆土。这样一来，内外交困之下，大唐就危矣。


是故，萧睿绝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形的出现。


“父皇，吐蕃与大唐不同。吐蕃虽然由大家族当政，但吐蕃王却只能由王室血脉传承……所以，禄东赞家族在吐蕃一手遮天数十年也还是没有取而代之称王……因为没有了吐蕃王的存在，吐蕃国内逐渐开始陷入内乱，杜赞陷入了各大家族势力的群起包围中，目前已经焦头烂额……”


萧睿沉声道。


李隆基嘴角一晒，心道你既然明白这一点，这都松芒布结就放不得。


“但是，父皇乃是天可汗，吐蕃赞普早已接受大唐朝廷的册封，焉能长久留在长安？无论是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萧睿微微一笑，继续道。


“皇上，萧郡王言之有理……”


“皇上，还是早些放归吐蕃赞普，以彰显大唐……”


萧睿的话迅即引起了一些朝臣的附和。


李隆基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那就……”


李隆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又听萧睿朗声道，“父皇，吐蕃赞普暂时还放不得！”


李隆基恼火地站起身来，“有话就讲，不要吞吞吐吐！”


“父皇，儿臣以为，我们不妨给吐蕃的乱局添一把火……”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味道，“父皇，可以让吐蕃赞普向吐蕃国内发布一道诏书，解放吐蕃国内农奴！”


“解放农奴？”这个古怪的词汇听在李隆基和群臣的耳朵里，都有些莫名其妙。


“父皇，诸位大人，吐蕃国内平民甚少，大部分都是农奴，没有土地，只能依附于吐蕃大大小小的贵族生存，世代为奴。如果吐蕃赞普以吐蕃王室的名义，颁发一道赦免农奴的诏书，废除和削弱吐蕃农奴主的势力，给予农奴平民的身份和土地，定然会引起吐蕃国内数十万农奴的群起响应……到那个时候，吐蕃就更乱了……”


萧睿嘴角古怪的笑容更加得浓烈。


李隆基沉吟着。


裴宽蓦然出班，冷笑了一声，“郡王的想法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吐蕃赞普没有实权，他的诏书怎么可能在吐蕃推行开去？另一方面，吐蕃赞普怎么可能下这种诏书，如果离开了吐蕃贵族的支持，他这个吐蕃王还能做下去吗？”


李隆基也把疑惑的目光投射在了萧睿的身上。


萧睿瞥了裴宽一眼，笑了笑，“是不是纸上谈兵，还要看结果。而至于吐蕃赞普，父皇，儿臣以为，他会同意颁布这道诏书的……”


※※※


李隆基赐给都松芒布结的府邸，是某皇族宗室的一座旧宅。


实事求是地讲，虽然将他幽禁在长安，但李隆基对他的赏赐可是一点都不少。他的府邸中，无论是下人，还是一应用度，都按照大唐亲王的标准，所花费用一概由大唐朝廷来承担。


萧睿还是头一回来都松芒布结的府邸。


吐蕃王府的下人自然是识得这个长安城里首屈一指的大贵人萧睿，如今的靖难郡王萧大驸马。见萧睿带着两个侍从来到府门外，他们赶紧禀报进去。


令萧睿奇怪的是，出门迎接的不是都松芒布结，而是他唯一的妹妹，吐蕃王室的使者公主卓玛。吐蕃王室的血脉到了都松芒布结这一代，有些人丁稀少，嫡系的王室血脉就只有他跟卓玛两人了。

第289章 卓玛


这吐蕃公主面容清秀，身材修长。姿容比起杨玉环四女来，当然是差得甚远。就算是与阿黛相比，也相形见绌。这倒也罢了，只是这卓玛身上隐隐投射出一种阴沉的气质，让萧睿不怎么喜欢。


凭直觉，萧睿觉得这吐蕃公主城府很深，可以归入那种不简单的女人行列。这种阴沉的气质，出现在一个年轻的吐蕃公主身上，令萧睿感觉很滑稽，心里不由自主地对她生出几分警惕。


他在打量着卓玛。


而卓玛其实同时也在打量着这个闻名已久的大唐青年权贵。之前去萧家替都松芒布结提亲，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看萧睿的容颜为何，就被萧睿几句话给“轰”了出去。今日重见，见萧睿面容俊秀，气质文雅，举止沉稳，如传说中的一般无二，她不禁暗暗赞了一声。


难怪，大唐公主宁肯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舍弃公主爵位，也要跟了他，果然是一个人中之龙。


受吐蕃王室的委托，卓玛此番进长安来，目的当然就是为了将都松芒布结弄回吐蕃去。就算是在吐蕃当一个傀儡王，也胜过在长安被大唐皇帝幽禁起来。


“卓玛见过大唐靖难郡王。”卓玛笑着躬身一礼，学的是唐人的礼仪。


萧睿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萧某也见过卓玛公主。”


两人很是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两句，不多时，话题便被萧睿引到了都松芒布结身上。


听萧睿提起都松芒布结，卓玛的眼神中闪出一丝黯然和郁闷，她低低道，“我家王兄对令姐一见钟情，至今不能忘情……如今形容憔悴，已经卧床不起了。”


萧睿嘴角晒然一笑，不愿意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但岔开话去，“萧某今日来有要事面见吐蕃王……”


“郡王跟我讲也是一样。”卓玛眼前一亮，她隐隐猜出了萧睿的来意。而实际上，她早已打探出消息来，大唐朝会上已经对都松芒布结的回归问题展开了朝议，而据她获得的消息称，大唐皇帝初步同意放回都松芒布结。


“呵呵，公主能做得了吐蕃王的主吗？”萧睿淡淡一笑。


“郡王有什么话，请讲吧。”卓玛还没有来得及回话，一个落寞的身影走了进来。


萧睿看都松芒布结面色苍白，头发凌乱，脚步虚浮，在这短短数日之间，似是苍老了十几岁，不由一怔，暗暗皱了皱眉。


“赞普殿下。”萧睿缓缓起身见了一礼。


都松芒布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郡王请坐。”


“赞普殿下，我大唐皇帝有意放归殿下回归吐蕃……”萧睿缓缓道。但他并没有从都松芒布结的脸上看到一丝半点的欣喜之色，只是麻木地哦了一声，嘴角抽动了一下。


卓玛赶紧赔笑道，“多谢大唐皇帝的隆恩，吐蕃王室感激不尽。”


萧睿点了点头，他也不准备跟都松芒布结绕什么圈子，径自道，“但是，吾皇有一个条件，还请殿下应允。”


都松芒布结无力地摆了摆手，“请讲。”


“殿下，吐蕃子民多为吐蕃权贵之家奴，生活凄惨无比……上天有好生之德，仁君有爱民之意，既然吐蕃已经臣服大唐，那么，吐蕃万民也即大唐天可汗之子民……吾皇以为，殿下应该颁布一道‘解放农奴诏’，赐予吐蕃十万农奴以平民身份和土地牧场，使之安居乐业，共享盛世太平……”


萧睿的话还没说完，卓玛就霍然起身怒道，“郡王，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吐蕃世代体制如此，各大家族和农奴主拥有家奴无数，怎能赐予他们平民身份？他们的土地和牧场从何而来？这道诏书一下，吐蕃岂不是要陷入内乱之中？”


“公主，这不是萧某的意思，而是大唐皇帝的旨意。”萧睿冷声道。


卓玛哼了一声，“不要以为我们是傻子……想必你们的目的就是想要让吐蕃继续内乱下去，大唐也好——落井下石。”


萧睿突然笑了起来，“看来公主的汉文学得不怎么样——应该是浑水摸鱼而不是落井下石，呵呵。”


“萧某不愿意绕弯子。其实公主和殿下都可以想一想：吐蕃内乱对于大唐是好事，而对于吐蕃王室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萧睿起身来向厅中走了两步，又回转头来，“殿下或者说吐蕃王室在吐蕃国内，不过是傀儡，吐蕃大权都被几大家族把持瓜分，殿下即没有军权，也没有政权，萧某说句难听的话，如果这样——殿下与其回吐蕃受气，不如留在长安享尽荣华富贵……吐蕃内乱，其实对于殿下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殿下的诏书颁布之后，吐蕃王室在吐蕃民间的威望势必会、大大提高，只要利用得好，这十万希望获得平民身份和土地牧场的农奴就会成为殿下跟大家族夺权的最大依仗……”


实事求是地说，萧睿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这些只是停留在理论上，要想成为现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这也倒是吐蕃王室重新崛起的一条可行之道。


但萧睿说了半天，都松芒布结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兴趣，甚至都没有听进去。只有卓玛面色变幻着，正在考虑着萧睿话里话外的意思。


半响，卓玛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涨红，“郡王，大唐能否派兵支持我王兄回归吐蕃？……如果有大唐的支持，我们可以考虑行这一策……”


萧睿深深地扫了卓玛一眼，心里的警惕感更加浓烈：当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吐蕃女人，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看起来，在政治智慧和手段上，这个吐蕃赞普好似还不如他的妹妹。


“这当然没有问题。殿下乃大唐朝廷册封的吐蕃王，大唐当然可以派军送吐蕃王回归吐蕃。但是，萧某建议殿下暂时先不要回归，还是等吐蕃国内乱势加剧，等各地农奴群起而反抗之时，殿下再趁势而归。到时，只要殿下登高一呼，必然有无数吐蕃子民群起而响应，迎接殿下进入逻些城。”萧睿耐着性子说着，转首望着一脸麻木痴呆之色地都松芒布结，皱了皱眉，“殿下，你在听萧某说话吗？”


萧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都松芒布结一惊，嘴角又是抽动了几下，撑起身子来黯然一笑，“其实郡王所言，我心里明白。我与其回去受尽窝囊气，还不如留在长安安享富贵……我无能为力，我无能为力啊……郡王，有什么话你跟卓玛讲吧，该怎么做卓玛会替我做的，我累了，先回去了。”


都松芒布结落寞的身影踉跄着走向厅外。听着他近乎绝望无助的语气，萧睿心头一凝：这吐蕃王……


“王兄！”卓玛的柳眉儿完全皱了起来，跺了跺脚。


这几日，都松芒布结对重振吐蕃王室的宏伟计划完全失去了兴趣，开始慢慢变得颓废起来，甚至提出不愿意回去。这让卓玛心急如焚，但也没有办法。她太了解她这个王兄了，严格说起来，他并不是一个擅长权谋的人，只是背负着整个吐蕃王室复兴的沉重压力，不得不勉力为之，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都松芒布结背靠着院中的一棵老树，无力地望着湛蓝的天宇，整颗心都如同坠了铅一般，提不起一点精神来。


当日在萧家被萧睿狠狠地打击了一通，直接让他失去了对未来的信心。没错，像他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傀儡王，回到吐蕃去又能如何？吐蕃王室复兴？想起杜赞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庞，想起禄东赞父子把持吐蕃国政数十年，想起自己登位以来的郁积和无力，他越加地悲哀，越加地无力，也越加地厌倦这种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回归吐蕃的生活轨迹：娶一个大家族的女子为王后，然后生几个孩子，最后再立一个王子为储王，最终在逻些城的王宫里望着那一小块天空老去。之后，他的儿子会延续着他的人生轨迹继续滑行，成为新的傀儡王。


萧睿叹了口气。


卓玛咬了咬牙，幽幽道，“请郡王转奏大唐皇帝陛下，我王兄会颁布那道诏书……但请皇帝陛下言而有信，及早派兵护卫我王兄归国。”


※※※


萧睿刚回到家中没有半个时辰，他手下的秘密情报组织“酒徒”就送来了消息，说是吐蕃赞普突然进宫求见皇帝去了，同行的，还有那个吐蕃公主卓玛。


萧睿心头一动，心道：“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方才都松芒布结表现出来的一切是在演戏给自己看？不，不，似乎也不对。看那都松芒布结心灰意冷的模样，也不像是假装。”


他正在思量间，突然门外传来秀儿惊喜的呼唤声，走出门去，得知了一个让他感觉有些意外的消息。他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但旋即脸上就浮起淡淡的笑容，轻轻问道，“秀儿，通知玉环没有？”

第290章 杨三姐进京


竟然是杨三姐儿从益州来了。当然，与杨三姐儿一起来的，还有杨母。


杨玉环一直惦念着在益州的老母亲，尽管现在杨母在益州，有三姐儿的照顾和杨括的奉养，加上衣食无忧生活富裕，生活也很是不错。所以，杨玉环就跟萧睿说起过，要接杨母来长安一起生活。


萧睿当然不会反对。只是萧睿没有想到，三姐儿会一起跟来。更没有想到的是，时隔将近三年之久，杨家三姐儿还是没有嫁人成家，依旧带着孩子跟老娘生活在一起。


杨母和三姐儿进京，萧家的几个女主人自然是一起出迎，毕竟这是杨玉环的母亲，是她们的长辈。就算是身子不利落的李宜，也撑着起身迎到了府门口。


萧家府邸重重院落，宽大幽深，杨玉环很快便让人收拾出一个独院让杨母和三姐儿独居，并分派了几个侍女照顾。


萧睿缓缓走出书房，向杨母所居的小院走去。无论如何，丈母娘到来，作为女婿，前往问安是基本的礼节。只是萧睿有些犹豫，不知怎么地，他有些头疼见到杨三姐儿。一想起那张娇媚勾人的俊俏脸孔，和那成熟丰腴火爆的少妇身子，他就没来由地有些打怵。


所以，在杨玉环等女热热闹闹地迎接时，他有意躲避了。


……


……


杨母的小院热闹了一阵，便恢复了往日的幽静。李宜身怀有孕，跟杨母和三姐儿略一寒暄，便回房歇息；李腾空本来就跟杨母不熟，见李宜离去也笑着告辞；只有章仇怜儿在益州时就与杨家母女相熟，如今还留在房中陪着杨玉环跟杨母一起说着些益州老家的闲话儿。


站在院门口犹豫良久，萧睿最终还是走进院中。


这个小院紧挨着萧睿和他的女人们所在的内院，原本是预先留下的客房，杨家母子搬来正好入住，小院幽静，房间布置雅致，倒也适合杨母的性子。


院中有一棵桂花树，此刻凋零的桂花树下，正有一个四岁多大的幼童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幼童听见动静，便怯怯地站起身来，匆匆扫了萧睿一眼，便低下头去。这孩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生的十分可爱，只是那举止神色间有些“缩手缩脚”，看起来性格很是内向。


萧睿猜到，这大概是杨三姐的儿子，那个裴家郎君的遗腹子了。


萧睿大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去，微笑道，“孩子，你便是裴匀吗？”


萧睿一把握住了孩子的手，可那孩子却分明有些慌乱，使劲往回抽了几下，见没有抽动，便眼圈一红哭喊了一声，“娘亲。”


萧睿尴尬地松开了手，还没有来得及哄他，一阵香风拂过，一个姿容艳丽身材火辣的少妇便从屋中冲了出来，而那孩子则立即扭头扑入了她的怀里。


萧睿搓了搓手，淡淡呼道，“三姐，这是你的孩子吧，我跟他说句话，不成想他这么怯生。”


杨三姐儿没有说话，双手轻轻拍打着裴匀的肩膀，而那双柔媚似水的眼神则直勾勾地落在萧睿那张日渐成熟起来的飘逸脸庞上，神色有些复杂，也有些迷离。


萧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


突然，杨三姐儿妩媚的脸上神色一黯，向着萧睿躬身行了一礼，幽幽道，“两年多不见，妹夫风姿依旧，如今已经是朝中的大贵人了……三姐儿孤儿寡母，寄居萧家，还望萧郡王多加照拂，三姐母子感激不尽。”


“匀儿，上前去拜见靖难郡王。”杨三姐轻轻道。


那孩子抹了一把眼泪，犹豫了一会，上前去规规矩矩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低而稚嫩地呼道，“裴匀拜见靖难郡王。”


萧睿有些尴尬，赶紧扶起裴匀。杨玉环出现在屋门口，嗔道，“三姐，什么靖难郡王，你应该让匀儿叫姨丈才是哦。”


杨三姐儿嘴角一挑，回头笑道，“妹子，我们的萧大郡王如今权倾朝野，人见人畏，我们这平头百姓的……”


萧睿眉头一皱，也没再说什么，与杨三姐儿擦肩而过，进屋去跟杨母请了个安，又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又匆匆地离去。


望着萧睿匆匆来去的身影，杨三姐儿心中越加的落寞，神色言辞中不免就带出了几分痴迷哀怨之色，杨母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息。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这么久了，杨三姐儿总是不肯嫁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杨母哪能不知道。原本，如果三姐儿实在是“执迷不悟”，杨母觉得跟玉环说说，让她们姐妹两人一起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萧睿现在位高权重，娶的都是高贵的大家闺秀，怎么能看得上三姐这种带孩子的寡妇？


杨母扫了三姐儿一眼，将怯怯的裴匀搂在怀里，喃喃说了一句，“苦命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在说裴匀，还是在为三姐儿而叹息。


杨玉环心知肚明，但装着糊涂。


杨三姐儿默默地坐在杨母的一侧，手中拿起杨玉环刚刚送给她的一串珠子，凑在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着，在那珠圆玉润光芒的反衬下，杨母分明见到了她眼角的一抹泪痕。


杨三姐儿在杨母的叹息声中垂下头去。


其实，这些年，她也想硬着头皮把自己给嫁了。可是，只要心里刚刚生出这个念头，脑海中就浮现出萧睿那张俊逸的脸，与才华横溢名满大唐的萧家妹夫一比，她所遇到的世间男子皆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杨玉环有意规避这个尴尬的问题，她起身笑了笑，“娘亲，你安心住着，女儿还有些杂事，且晚间再来向母亲问安。”


杨母点了点头，“你去吧，孩子，这么一大家子家务呢，也不容易，去吧去吧，不要管娘了，娘身边有这些丫鬟，还有三姐儿，你就不要操心了。”


杨玉环走了两步，突然从怀中掏出几张飞票来塞给了杨母，“母亲，这些钱钞你跟三姐先收着，平日里想买点什么的，就派人去买。”


见杨母收下，杨玉环这才盈盈而去。


杨母拍了拍怀中裴匀的肩膀，看着垂首不语的杨三姐儿，“三姐儿，长安不比益州，萧家如今家大业大，规矩多着哩。这家里，不仅有你妹妹，还有公主小姐的，你以后……”


杨三姐儿心头一颤，又是一冷，勉强忍住即将滑出眼眶的泪珠，别过头去，“娘你放心好了，三姐儿知道分寸……我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带孩子的寡妇，人家怎么能瞧得上眼——”


杨母长叹一声，把怜惜的目光投向了怀中的裴匀。


※※※


萧玥最近心情渐渐开朗起来，表面上看去，她似乎已经走出了“离婚”的阴影。有她的帮忙，杨玉环的家务管理也轻松了许多。萧家的下人侍女，都知道萧玥是萧睿敬重的姐姐，没有人敢怠慢她，相比之下，萧玥在萧家倒是比杨玉环更具有“震慑力”。


秀儿见萧玥挽起袖子在院中晾晒衣服，不由匆匆奔跑过去，笑道，刚要招呼却又尴尬地闭上了嘴。她一向是称呼萧玥为“王夫人”的，可如今她已经跟王波分道扬镳，这称呼显然是有些不方便再叫了。


萧玥自然是明白秀儿心里再想什么。她微微一笑，“秀儿，你就如子长他们一样叫我姐姐吧。”


“秀儿怎么敢……”秀儿有些欣喜，又有些迟疑。


“有什么不敢的。我们姐妹儿相识日子也不短了，我什么时候拿你当下人看了？”萧玥探手敲了秀儿的额头一记。


秀儿感激地瞥了萧玥一眼，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裙，“姐——姐姐，这些活计有下人来做，你以后就不要再亲自动手了……”


萧玥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还等着别人来做呀？对了，秀儿，一会你陪我去看看玉环的母亲和三姐，她们来长安居住投靠子长，我这做姐姐的不去看看也说不过去的。”


“嗯。”秀儿乖巧地应着，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吃吃一笑，“对了，姐姐，这两天长安城里可是传遍了，那吐蕃王为了姐姐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据说还卧床不起了呢。”


萧玥皱了皱眉，也想起了当日那个面容清秀的吐蕃青年，对于都松芒布结，萧玥就只有这一面之缘的印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最近忽然闻听这吐蕃王疯狂一般迷恋上了自己，她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嗔道，“鬼丫头，你别听他们瞎扯。我也不可能再嫁人了，就算是嫁人，也怎么会嫁个吐蕃人。”


秀儿吃吃笑了起来。


两女正在说话间，一个侍女匆匆走了过来，伏在秀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秀儿一怔，继而又嘻嘻一笑，“姐姐，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呢——那个吐蕃王的妹妹吐蕃公主卓玛求见，专门提出来要面见姐姐你。”


萧玥瞪了秀儿一眼，“秀儿，你去回了她，就说我不在府中。”


秀儿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却听萧玥又迟疑着说道，“不过，秀儿，她始终是个吐蕃公主，你说我要是回了她，会不会给子长带来麻烦？”

第291章 外柔内刚


秀儿想了想，“不会吧，应该。不过，她既然来了，姐姐你就见见她也无妨，我猜啊，她肯定是为她哥哥来求婚的，嘻嘻。”


萧玥皱了皱眉，“我就见见她去。走，秀儿，你陪我去。”


说罢，不管秀儿乐意还是不乐意，萧玥扯着秀儿向外府的客厅走去。


卓玛静静地站在萧家外府的客厅里，仰首看着客厅中悬挂着的萧睿那首传唱整个大唐的《问世间情为何物》，脸上浮现起一丝淡淡的赞赏。她跟其他的吐蕃贵族不同，她深深仰慕大唐文化，自幼便学习大唐诗书文字，还颇有几分造诣。


当年文成公主嫁入吐蕃，带去了大量的中原文化诗书典籍，随行的除了工匠之外，还有不少读书人。这些读书人的后代虽然在吐蕃繁衍生活下去，但一直没有忘本，都保持着自己的汉文化传统。其中，不乏有一些进入吐蕃贵族门庭充当汉文教习。


卓玛的汉文老师，就是当年文成公主手下某文人随从的后代。


当初萧睿抗旨据婚在宫中上演殉情一幕的“故事”，早已在大唐乃至周边蛮夷属国广为流传。卓玛轻轻吟唱着这首歌令，联想起“传说中的故事”，心下也是唏嘘。


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儿，竟然在大唐朝廷之上混得风生水起，翻云覆雨拥有让世人所仰望的权势，真是不可思议。卓玛暗暗想到，却听背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卓玛蓦然回过头来，凝目望去。


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素衣少妇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秀丽的侍女。这少妇的姿容谈不上倾国倾城，卓玛自认如果单论容颜也不输于她，可是这少妇身上有一种极其端庄温柔的气质，让人一见难忘。


卓玛知道，这便是让自己王兄神魂颠倒的萧睿之姐萧玥了。


她赶紧走上前去，以唐人女子的礼仪向萧玥施礼道，“卓玛见过夫人。”


萧玥淡淡一笑，还礼道，“萧玥不过是一个民间女子，哪里敢当吐蕃公主殿下的礼？公主请坐，秀儿，看茶。”


……


……


卓玛静静地望着一脸恬静的卓玛，梳理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一时半会还不知道该怎么张口跟萧玥说。她今日再次登门，当然是为了都松芒布结。经过了这些日子的观察，她确定自家王兄已经对萧玥情根深种——她想试探一下，萧玥有没有嫁入吐蕃的可能性。


如果有这种可能，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都松芒布结得偿所愿，之前她跟都松芒布结进宫拜见大唐皇帝，她差点就想恳求大唐皇帝直接赐婚。但考虑到萧睿态度非常坚决，为了不引起萧睿的愤怒，她还是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都松芒布结这样为了一个女人消沉下去。他是吐蕃王，背负着吐蕃王室崛起的重任，怎么能这样。所以，她就来了，避开萧睿直接求见萧玥。


萧玥无语，脸上微笑着。


“夫人，我家王兄虽然是吐蕃人，但他品性高洁文武双全……加上对夫人情深一片，如果夫人肯嫁给我家王兄，我可以代我家王家承诺，夫人一定会成为吐蕃王后……”卓玛缓缓道，眼中闪出一丝热芒，声音听起来非常真诚。


萧玥早有心理准备。她之所以肯见这卓玛，一来是不想失礼，二来是想直接回绝了她，免得那什么吐蕃王还怀有这种痴心妄想。


“公主，萧玥只是寻常的大唐民女，实在是高攀不起吐蕃王室，更配不上尊贵的吐蕃王……再者，萧玥已经对婚姻心若死灰，早就绝了嫁人之念，还望公主殿下转告吐蕃王，这事儿是断断没有任何可能的。”萧玥的腔调虽然柔和缓慢，但却异常的坚定。


卓玛没有想到萧玥会一口回绝，而且态度是这么地坚定，不可回旋。


她皱了皱眉，“夫人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家王兄对夫人是真心爱慕……莫非，夫人是嫌弃我们吐蕃人？”


萧玥缓缓站起身来，淡淡道，“萧玥岂敢。只是萧玥乃是寻常民女，实在是配不上尊贵的吐蕃王，此事就休要再提了。萧玥就算是要嫁，也只会嫁给普通人。”


“夫人乃是大唐靖难郡王的姐姐，跟我家王兄刚好是门当户对，何来民女之说？”卓玛叹了口气，“想必夫人是看不上我们吐蕃了。”


“我家子长是我家子长，萧玥是萧玥。从始至终，萧玥从来没有因弟而贵的心思，无论是现在亦或者将来，萧玥都是大唐一个寻常民女，如此而已。公主殿下，萧玥还有些琐事缠身，就此告辞了。”


萧玥摆了摆手，缓缓行去，“秀儿，送客吧。”


见萧玥有撵自己走的意思，卓玛不禁有几分恼火，她霍然起身朗声道，“夫人，我可以去向大唐皇帝请旨，请皇帝陛下赐婚！”


卓玛这话就含有几分威胁的色彩了。


萧玥闻言停下脚步，原本满是笑容的脸上，笑容旋即一敛。萧玥虽然为人谦和，性情温柔，但她骨子里也是一个高傲的女子，外柔内刚，见这吐蕃公主竟然以皇帝赐婚来要挟自己，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火气。


她嘴角一晒，淡淡道，“皇帝陛下怎么会为萧玥这种民女之事费心，萧玥建议公主殿下还是不要浪费唇舌了。萧玥说不嫁，就是不嫁——秀儿，送客。”


※※※


卓玛郁闷地带着自己的从人走出萧家，在萧家高大的台阶下，她却发现了一脸阴沉的萧睿。


“郡王？”卓玛盈盈行了过去。


“公主来我萧家，打的什么主意，萧某心知肚明。我们明人之间不说暗话，我绝对不会同意我家姐姐嫁入吐蕃，这一点没得商量。当然，如果是我家姐姐同意，萧某也没话说。但是，今日你也听到了，我姐态度非常坚决，今后这事儿就休要再提了。”萧睿拱了拱手，冷声道。


“没想到郡王还是一个如此古板之人。嫁入吐蕃又如何？令姐如此年轻貌美，难道郡王还要让之终生守在萧家不嫁人不成？”被萧睿这般“直白”地顶了一句，卓玛忍不住冷笑道。


“姐姐的幸福，萧某人当然记挂在心上，只是那是我们萧家的事情，与吐蕃、与公主殿下没有任何关系。”萧睿晒然道。


“至于公主有意要进宫求皇上赐婚——这种心思，萧某奉劝公主还是免了吧，否则，别怪萧某不讲道义。”萧睿的声音瞬间阴沉下来，“萧某再次重申一遍，我家姐姐绝不嫁入吐蕃——公主如果一意孤行，萧某人也自有对策，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萧睿的话没有半点客气。方才，萧玥面见卓玛的时候，他就躲在厅外。卓玛的那句进宫求赐婚的威胁，刚好落在他的耳朵里。


“你，你竟然威胁我……这便是你们大唐权臣的风度吗？”卓玛没有想到萧睿竟然不惜恐吓于她，气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请问公主殿下，萧家何尝威胁过谁？不是公主试图威胁萧某人吗？”萧睿哼了一声，“萧某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还没有人能威胁到萧某。萧某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就算是皇上……也不能！”


萧睿的后半句话压得极低，卓玛心中一颤，心道这萧睿太强势了，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但她旋即看到了萧睿那冷森森的眼神在自己身上逡巡，心中又是一冷。


“郡王，你……”卓玛长叹一声，“我家王兄对令姐情深似海，难道郡王就不能成全了他们？”


“情深似海？”萧睿嘲讽地笑了起来，“还真是邪门了。吐蕃王只无意中匆匆见了我家姐姐一面，就对我家姐姐情深似海了？公主当萧某是三岁的孩童吗？无非，无非是看中萧某如今的权势，试图……”


卓玛面色涨红起来，在萧睿凛然目光的逼视下，悄然退后了一步，沉声道，“郡王你休要欺人太甚……我家王兄对令姐真心一片，岂能作假？”


萧睿撇了撇嘴，“出自真心？呵呵，公主殿下——既然你这么说，萧某就请你转告吐蕃王，如果他肯放弃吐蕃王位，我就相信他出自真心。如果他真能做到不顾一切，萧某自当不再反对。”


萧睿转身扬长而去，面色阴沉的卓玛恨恨地跺了跺脚，愤怒地望着萧睿离去的背影咬紧了牙关。


放弃王位？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卓玛心里冷笑着，转身上了马车，匆匆向都松芒布结的府邸行去。


萧睿在跨进自家门槛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当然不会相信，都松芒布结会对萧玥一见钟情。这世界上或许有那种一见钟情的男女，但作为一个吐蕃王，他在这种时刻选择对一个大唐权臣的姐姐“一见钟情”，其用心如何，就不问可知了。


而纵然他确实出自真心，这也是他一厢情愿，萧玥不喜欢他，又能如何。


而再退一步讲，就算是萧玥对都松芒布结有某种好感，萧睿也绝不会同意她嫁入吐蕃，会千方百计地消弭了她心中的这点念想，因为这等于是跳进火坑。可以试想一下，一个唐人女子，跟了一个傀儡的吐蕃王，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虽然萧睿知道吐蕃王室一门心思想要重掌大权，甚至大唐也有可能扶植他们跟国内的大家族们斗上一斗，但是，萧睿更明白，吐蕃王室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最起码，这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到的事情。

第292章 夜已深，情还是欲


萧睿回转府中，径自去了萧玥的卧房。


咚咚咚！


萧睿轻轻叩响了门楣。


萧玥正在默默地坐在床榻上，想着自己的心事。对于未来，她并没有太多的考虑，最起码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改嫁他人的念头。现在，她只想静静地留在萧家，照顾自己唯一的弟弟，尽可能地为他分忧。


突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见是萧睿，不由强自压下自己内心飘渺不定的心思，挤出一丝笑容，“子长，你怎么来了？”


萧睿一路走过去，默然坐在了她的身边。清朗的眼神直直望着萧玥那张明媚的脸庞，心中升腾起无尽的亲情和温馨。而萧玥也在回望着自己的弟弟——对于这个鱼跃龙门的弟弟，她心里已经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当日在洛阳，她只是期待萧睿能够科举出仕，混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复萧家的门楣。可如今萧睿不仅如愿出仕，还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势和名声。就算是她们的爹爹萧至忠当年，也没有萧睿如今的荣光。


今日之萧家，比起当年的洛阳萧家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子长。”萧玥心里激动起来，轻轻呼道。


“姐姐。”萧睿轻轻握住萧玥的手，目光极其地柔和，“姐姐，你还年轻，如果有中意的人，你就跟我说，我一定会……”


萧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玥打断了，“子长，再也莫提这些事情，姐姐我现在觉得挺好，除非你不愿意姐姐留在萧家……”


萧睿苦笑一声，“姐姐，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我怎么能……我只是在想，姐姐如今青春年少，如果……”


萧玥摇了摇头，“子长，莫要说了，再说姐姐就生气了。”


……


……


姐弟俩亲密地坐在那里说着些闲话，萧睿的心情越来越放松。自打离开洛阳以后，这么久了，他还从未像今日这样坐下来跟萧玥拉拉家常说说过往——想到这里，萧睿不禁暗暗自责，姐姐跟王波能走到今天，自己这个做弟弟的实在是逃脱不了责任，如果自己能够多关心一下王家和王波，想必王波也不至于堕落至此。


萧玥见萧睿的神色有些歉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由幽幽一叹，“子长，这怎么能怪你呢？其实说实话，姐姐也没有想到，王波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既然如此，说明我们缘分已尽……好在子长你如今早已出人头地，姐姐就算是死了，也开开心心地去见爹娘了。”


萧睿眼圈一红，低低呼道，“姐姐！”


……


……


秀儿在门外轻轻呼道，“少爷！”


萧睿缓缓起身，“姐姐，你先歇着吧——家里这么多下人，你就不要事事操劳了，没事的时候跟玉环她们几个玩玩游戏也是好的。”


萧玥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也没做什么，只是看玉环平日里忙得紧，就帮她招呼招呼罢了。”


萧睿走出门去，见秀儿一幅“愤愤不平”的架势，不由奇道，“秀儿，你这丫头是怎么了，谁又惹到你了？”


“少爷，玉环夫人的三姐……”秀儿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突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下人的身份，杨玉环再怎么“那个”也是萧睿的姨姐，便又闭口不言了。


“说呀，吞吞吐吐的，你这丫头！”萧睿宠溺地过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罢，找我什么事？”


“少爷，杨三姐儿非要带着孩子出去另住，说是她孤儿寡母的不受人待见，不愿意留在府中……秀儿好生劝了半天，她总是不肯，执意要搬出府去，还说秀儿怎么怎么……”秀儿赌气道，想起杨三姐那冷嘲热讽的样子，她突然一阵委屈，嘤嘤啜泣起来。


萧睿皱了皱眉头，他明白，杨三姐这是在“使性子”给自己看。他叹了口气，上前去轻轻将秀儿拥入怀中，小声安慰着，“秀儿，你也莫要计较了，她毕竟是玉环的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今后还要好好地……”


“少爷，玉环夫人让秀儿去劝的……可秀儿都磨破嘴皮子了，她还是不肯听，嘴里还不咸不淡地，真是——其实秀儿也明白她的那点心思，早在益州的时候，秀儿就知道。”秀儿缩在萧睿怀里，还是忍不住跺了跺脚。


“老夫人怎么说？”萧睿突然道。


“老夫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秀儿轻轻回道。


萧睿苦笑一声，拍了拍秀儿的肩膀，推开她，“秀儿，这事儿你不要管了，我去看看。”


萧睿扬长而去，萧玥倚在门框上，皱眉道，“秀儿，你方才说杨三姐什么心思哟？”


“姐姐，要说杨三姐也挺可怜的，这么年轻便守寡，还带着一个孩子，也不容易的……早在益州的时候，她就对少爷有几分心思，就连玉环夫人也看的出来的。”秀儿也是叹了口气，“姐姐，你说这可怎生是好？”


萧玥一怔，继而笑了起来，“看不出我们家子长还真是一个人见人爱的胚子，就连玉环的姐姐也对他生出了情分——秀儿呀，玉环是怎么个态度呢？”


“玉环夫人好像不怎么赞同。”秀儿想了想，皱眉道。


萧睿匆匆走进了杨家母女独居的小院，杨三姐儿背着一个绣花的小包袱皮，手里牵着一脸惶然的小裴匀，站在院中的树下，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三姐这是？”萧睿明知故问，笑道。


杨三姐儿其实在院中等候萧睿多时了，见萧睿终于过来，心里一喜但面上却还是那般哀哀汤汤的，幽幽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又没名没分地，留在郡王府中多有不便，奴想要带着孩子出去另过——”


“这有什么不便的？难道是谁怠慢了三姐不成？”萧睿耐着性子俯下身去，拉起裴匀的小手来，“匀儿，跟这几个姐姐去花园玩玩，姨丈跟你娘亲有几句话要说。”


裴匀这孩子从小没有父亲，性情有几分柔弱。他见了萧睿两面，也不像之前那么怕生，只是怯怯地点点头，被几个侍女拉着一蹦一跳地去了后花园。


萧睿缓缓起身来，将眼神瞥了过去。杨三姐柔媚的脸上浮现着一层淡淡的红光，眼神中反射着几分火热，几分迷茫，还有几分哀怨，见萧睿的眼神望过来，心里没来由地一跳，但却大着胆子回望了过去。


两眼交错之间，既有些尴尬，似是也擦出一抹火花来。


萧睿叹息一声，“三姐，你这是为何？我们是一家人，府中空房甚多，再说老夫人还要你来照顾，你这又是何苦？”


杨三姐儿没来由地眼圈一红，低低道，“你倒是说说看，奴家怎么好意思呆在这里？奴家是一个寡妇，心里……再说了，我娘有玉环和你们在，还有这么多的下人照顾，奴……”


萧睿心里暗暗叹息。他怎么能不明白，杨三姐这是在逼着他表态，给她一个答复。但是，该怎么答复她？要说实话，他对她并无感觉，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寡妇，更不是因为她带着一个孩子。而是因为，她是玉环的姐姐。


可要照实说来，依她的性子，一定会没脸继续留在萧家。在这长安城里，她们母子无亲无故人生地不熟地……再说，如果让她就这么赌气搬出去，玉环和自己的面上也不好看。


萧睿搓了搓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三姐似乎是铁了心要等一个答复。她虽然看上去有些“放浪形骸”，但说起来也并真是无耻放荡的女人。她知道自己是寡妇还拖着个孩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该这样痴缠萧睿——但是，她心里就是放不下那点心思，萧睿离开益州这么久了，她几乎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他。


而在那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有时候欲望勃发，忍不住自渎的时候，所幻想的还是眼前这个俊逸出尘的年轻男子。


“奴是不是很无耻？”杨三姐儿颤声道。


“其实，奴并不要什么名分。奴家只是想问问你，你对奴家有没有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杨三姐儿妩媚的脸上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奴家心里总是放不下……奴家该怎么办才好……”


杨三姐儿轻轻地啜泣起来，妩媚丰腴的肩头轻轻抖动着。


※※※


夜已深了。


裴匀跟着杨母早早地就睡下了，杨三姐儿轻轻甩了甩衣袖，胸前一阵波涛汹涌。那一抹勾人的雪白在萧睿眼前晃动着，耳边回荡着杨母那若有若无地叹息声，萧睿心情有些复杂，缓缓退了出去。


但他刚走到外屋，突觉一具火热而丰腴的身子猛然带着一阵香风贴了上来。那两团充满弹性的丰盈，那一双粉嫩滑嫩的手臂，死死地贴在他的背上、缠在他的腰上，让他动也不敢再动一下。


“三姐，你……”


“好妹夫，奴家不要名分，奴家只要你……”杨三姐儿喃喃自语着，那双手儿开始在萧睿身上逡巡起来。


……


……


杨三姐儿轻轻扯落自己的衣裙，露出里面那粉红色的亵衣来。胸前波涛如雪，肌肤凝脂如乳，修长的玉腿，丰腴的腰身，她没等萧睿反应过来，就裹夹着一股子浓烈的欲望香风，扑了过来，竟然一把将萧睿扑倒在床榻之上。


温香暖玉抱满怀，那两团丰盈在怀中的轻轻摩擦，直将萧睿心底里那潜藏的欲望一点点地给摩擦了出来。萧睿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很无耻，对于这个热情如火的姨姐，他已经忍不住有了欲望的勃发。


明明想推开她离去，但却鬼使神差地被她拖着去了她的卧房。


杨三姐儿吐气如兰，小手在萧睿的胸膛上轻轻地画着圈圈，口中发出痴迷的呢喃，“好妹夫，你就要了奴吧，奴想你好久了，奴忍不住了……”


片刻间，杨三姐的手顺着萧睿的小腹，竟然大着胆子握住了萧睿的下体。


一股火热旋即从小腹里涌动而出，萧睿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地呻吟。


眼神迷蒙中，那双手终于还是抚上了三姐儿那饱满的丰盈，并下意识地捏住那颗鲜红的蓓蕾转了一转。杨三姐守寡空旷多年，还从未像今天这样跟一个男子这么亲近，突然被人这么捏了一捏极其敏感的私处，不由浑身颤抖了起来，整个身子都酥成了一团泥，喘息着呻吟着，俏脸上那勾人的媚色更加醇厚。


直到她的身子被这个男人翻了过来，微微有些粗野地揉搓着她的私密，并稍稍有些犹豫地挺身而入之后，杨三姐儿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声呻吟起来。而伴随着她那勾魂摄魄的呻吟，她眼角轻轻滑落两颗晶莹的泪花儿，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诡异的光芒。


情还是欲？


萧睿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怕是再也逃脱这个女人给自己设下的温柔陷阱了。他神情复杂地望着全身肌肤浮现着桃红的杨三姐，扯过被子给她盖在身上，默默地穿着自己的衣衫。


“奴家不要名分，奴家只是希望能做你的女人……你去吧，什么时候想奴家的身子了，奴家都会在这里等着你，无论什么时候。”杨三姐轻轻道。


萧睿长出了口气，探手去为她拂去了额前的一抹乱发，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三姐你好好休息，我——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萧睿轻轻为杨三姐儿掩住门，脚步轻轻地离开了这座小院。而房中的杨三姐儿，早已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暗夜无星，沉沉的阴霾挂在夜幕之上。清冷的北风拂过，萧睿回头瞥了一眼这个让他沦陷的小院，匆匆而去。


而与此同时，就在长安城里的另外一座豪华府邸里，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却依旧没有一丝睡意，站在院中仰首望着那沉沉的夜幕，任凭冷风如割，面色出奇地平静。


“王兄，你当真是就这样决定了？”卓玛盈盈走近，清秀的脸上竟然挂着一丝淡淡的愤怒。


“不错，我已经心灰意冷了……”都松芒布结霍然转过身来，眼神灼灼，“卓玛，其实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第293章 章李隆基的义子


一夜无语。


但在第二天一早的朝会上，大唐皇帝李隆基却正式宣布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吐蕃赞普拜李隆基为父，被皇帝收为义子，并赐姓名李跃。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声四起，朝臣和权贵们心下思虑着皇帝的用意，但萧睿却想到了另外一层，心头一凝：莫非，这都松芒布结是准备以此通过李隆基来向自己施压？


但还没等萧睿往深处想，高力士又公开宣读了由大唐皇帝御批的吐蕃赞普《吐蕃释放农奴暨划归土地牧场敕》。这道明显带有大唐皇帝主导色彩的吐蕃王诏书上，对吐蕃各级贵族的农奴拥有数量和土地、牧场的面积大小，进行了详细而周密的界定，要求吐蕃贵族在一个月之内，释放其非允准限额以内的农奴，吐蕃王室将承认和给予这些农奴的平民身份，将收归来的土地牧场按照人口分配给他们。


萧睿一听这敕令，就明白，如此，肯定是在皇帝主导下和都松芒布结认可下，由户部尚书裴宽拟定出来的。


敕令的最后，措辞非常严厉，云如果吐蕃贵族不按令释放农奴和土地牧场，将成为吐蕃之公地、视为不尊王命的叛逆，届时，大唐朝廷将协助吐蕃王室对其进行剿灭。而有意思的是，敕令同时还发出号召，农奴们可以奋起而反抗，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和利益，云云。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虽然裴宽因为李琮的存在，跟自己一向不怎么“对付”，但在这涉及大政方针和大唐利益的大事上，他还是默默遵从了自己的构思。这最后的“舆论煽动”，明显就是他的点子。


朝会结束后，这道敕令飞速地公布了出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传至吐蕃国内。


而到那个时候，吐蕃的内乱必然会更加纷复。


萧睿正在犹豫，是不是留下试探一下李隆基，这都松芒布结拜他为父，究竟是何用意。


高力士嘶哑的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萧郡王，皇上又旨，着你入御书房面君。”


萧睿哦了一声，“臣遵旨。”


“大将军，请问这吐蕃王怎么好端端地要拜父皇为父呢？”萧睿一边与高力士并肩向高力士询问了一句。


高力士微微一笑，“呃，这个，某也不甚清楚。想必是吐蕃王仰慕大唐，拜皇上为父表达臣服之心，也属于情理之中。”


萧睿面上笑着，心里却暗暗咒骂了一声。好一个狡猾的老狐狸老太监，皇帝身边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的，跟自己卖关子，无非是受了李隆基的“暗示”。


……


……


李隆基坐在御书房的案桌之后，瞥了那站在一侧的吐蕃王都松芒布结一眼，心里非常畅快。他并没有收干儿子的瘾头，但吐蕃王肯主动拜自己为父，还要求自己赐下名姓，这意味着吐蕃的永远臣服，意义重大。从此之后，吐蕃就与大唐成为父子之邦了。


“李跃。”李隆基呼唤了一声。


都松芒布结上前躬身道，“儿臣在！”


“你为朕之义子，朕自当派兵护卫你回归吐蕃。你且安心，大唐一定会帮助你坐稳吐蕃王位……不负今日你我的君臣父子之情……”李隆基缓缓道，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


都松芒布结神色凝滞了一下，突然跪倒在地，朗声呼道，“儿臣感激父皇的恩宠，吐蕃将世世代代归附大唐，永不反叛。但是，儿臣有一个请求，还望父皇恩准。”


李隆基一怔，还倒是都松芒布结是想索要封赏。其实，他早就预定好了给这个不花钱捡来的干儿子的一份丰厚“红包”，包括海量的金银财物、百余名宫女和各类工匠，还准备调集剑南道的一万军马，护卫他归国。


因为李琮的关系，李隆基没打算让都松芒布结从陇右和河西归国，而是选择剑南道。他在昨日，就下诏通令剑南道节度使郑陇做好了护卫吐蕃赞普归国的相关准备。


但接下来，李隆基却吃了一惊。


“父皇，儿臣恳请让位，将吐蕃王位让于王妹卓玛……”都松芒布结声音虽然平淡但却很是坚定，“儿臣希望能永居长安，做一个大唐子民，恳求父皇恩准。”


李隆基眉头一跳。作为一个权力欲望深重的皇帝，他根本无法了解都松芒布结的心态。吐蕃王再怎么没有实权，那也是一国之王，这不仅是一个尊贵的封号爵位，还隐喻着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怎么能轻飘飘地一句话，说让就让了？还要让给那个吐蕃公主卓玛？


第一时间，李隆基马上便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吐蕃王室预定的计划？舍弃都松芒布结，另立卓玛为王。但很快，他便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如果这是早有预谋，想必卓玛也不会作为吐蕃王室的使者亲自赶来长安了。


吐蕃公主卓玛来到长安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李隆基的掌握之中，从她的上下打点来看，她的本意应该是迎回都松芒布结的。看得出来，这应该是都松芒布结个人的决定，并非是吐蕃王室的谋划。


但是，他又为什么会舍弃王位？


“李跃，到底为何？朕正要派兵护卫你归国，你怎么能……”李隆基缓缓而低沉地问道，凛然的眼神投射在他的身上，眨也不眨一下。


都松芒布结（以下称李跃）默默抬起头来，迎向了大唐皇帝那微微有些咄咄逼人的眼神，慨然道，“父皇，儿臣早已厌倦了这些……再说，儿臣这些日子也想过了，儿臣才疏学浅，心力有限，不喜征伐权谋，实在是不适合做这吐蕃王。而我家王妹深孚众望，能文能武，胆识过人，是继承吐蕃王位的不二人选……还望父皇恩准！”


李隆基沉吟着，“仅仅是因为如此？”


李跃旋即涨红了脸，犹豫良久才低低道，“儿臣仰慕萧郡王之姐……但萧郡王说了，只要李跃肯做一个大唐平民，他便会不再反对儿臣跟……”


李跃的声音竟然有些羞涩和支支吾吾，这让李隆基心头恍然大悟，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还有几许鄙夷。李跃跪在萧家门口求婚的事儿，也早已传进宫里，李隆基也知道这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吐蕃王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王位。


要美人不要江山？这等风流出现在一个吐蕃人身上，李隆基感到十分地滑稽。


萧睿本是一句戏言，可这戏言竟然让李跃当了真。


其实也不仅是如此，李跃也确实有心灰意冷不愿归国了。与其回去做一个朝不保夕前途未卜的傀儡王，不如留在富庶繁盛的长安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异姓王。所以，他在提出让位之前，先拜了李隆基为父。


这种面子上的父子关系，起码会为他在大唐的生活进行了某种保障。


“还求父皇恩准！”李跃拜了下去，清朗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着。


而萧睿和高力士正走在御书房门口，突然隐隐听到了李跃的这一声，萧睿的心头不由一惊，眉梢紧皱，紧紧地攥紧了拳头。这种下意识地行为落在高力士的眼里，高力士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李隆基沉吟着。李跃不愿意干，想要让位，这对于大唐朝廷来说无关紧要。既然这吐蕃王不愿意做吐蕃王，想留在长安永久居住，李隆基也不会反对。


但是，李隆基担心的是，一旦卓玛登位，吐蕃王室会不会像现在的李跃这么听话？而李跃让位于卓玛，这会不会对吐蕃局势产生“有利”的影响，从而破坏了大唐的这番放吐蕃王归国挑动吐蕃内乱的大计？


李跃怎能不知李隆基目下的想法，他心里暗暗叹息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低低道，“父皇，卓玛也与李跃一般终于大唐和父皇……”


李隆基摆了摆手，嘴角一晒，忠与不忠，不是靠嘴上说的。但他想了想，也没把卓玛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女流之辈，再怎么也翻不起大浪来。况且，吐蕃内乱纷纭，吐蕃王室能够重新崛起的希望甚小。


想到这里，李隆基便恢复了满脸的笑容，故作姿态地叹息了一声，“既然你厌倦王位，肯让位于你的王妹卓玛，永远留居长安，朕就准了。只是这吐蕃王位更替，乃是吐蕃王室内务，朕也不好过多插手，你自个儿要弄清楚才好。”


“多谢父皇恩准，儿臣感激不尽。”高力士在李跃稍稍有一些激动的声音中走进御书房，伏在李隆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李隆基摆了摆手，“传靖难郡王！”


……


……


萧睿进入御书房，得知李跃竟然真的要让位，永远留居长安，心里的震撼和惊讶可想而知。他心念电闪，吐蕃非比爨人，一向重男轻女，吐蕃人怎么能接受一个公主当女王？但看李跃神色淡定的样子，他心里的讶然又添了几分。看起来，吐蕃王室人丁单薄，如果李跃一意孤行，吐蕃王室在万般无奈之下想必也只能拥立卓玛为女王。


真要说起来，这吐蕃还真是有一位女王的。萧睿突然想起史书记载的，在武则天时期，吐蕃的女王墀玛类。前有车后有辙，既然前有女王问世，今次卓玛登位想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想起那个不简单的吐蕃公主卓玛，他心里一凝，有心想要反对，但又无法开口。


人家厌倦王位，主动提出让位，自己凭什么干涉？而且，论起来，这个“罪魁祸首”还是自己。想起李跃对萧玥的痴迷心思，萧睿越想越是心烦意乱。


不过，到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吐蕃王对自己的姐姐看来是真的有些意思。


令萧睿意外的是，成功得到大唐皇帝恩准，辞去吐蕃王位的李跃，并没有当着皇帝的面提亲，只是提出要去江南一游。


李跃飘然离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李隆基望着李跃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他瞥了萧睿一眼，淡淡道，“萧睿，你怎么看这李跃？”


萧睿叹息一声，“这个，儿臣以为，他应该是没有作伪。”


李隆基笑了笑，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他留下萧睿原本还有另外的安排，便岔开话去。


“萧睿，朕有意外放你去西域，做那安西四镇节度使，你可愿意？”李隆基的话回荡在萧睿的耳际，虽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萧睿见事情朝着自己规划的方向一步步走近，心头还是一片狂喜。但脸上，却浮现出淡淡的迷惘，因为在他看来，这种迷惘之色是李隆基所希望看到的。


“这，儿臣不解……”萧睿低低道。


“朕担心，李琮会铤而走险……所以，朕要你去西域，厉兵秣马，一来镇服西域诸胡，二来有备无患，如果李琮起兵反叛，朕要你在第一时间出兵为朕消除隐患。”李隆基的声音阴沉起来，霍然站起身来，狠狠地猛拍桌案，大声喝道，“你可愿意？”


萧睿心里早就点头了，但脸上却分明有一丝犹豫。


“好了，朕知道，宜儿生产在即，你放不下，你且宽心前往——等宜儿生产之后，朕会亲自赐名给这个孩子。”李隆基眉头一皱。


萧睿知道火候到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躬身朗声道，“儿臣愿意为大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是，父皇，儿臣有两个请求。”萧睿马上又道。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


“父皇，儿臣想带羽林军校尉李光弼等三人前往，还望父皇恩准。”


“哦？是那从你入吐蕃的三人吧？好，朕准了。你可以从羽林军中挑选3000骑兵作为护卫。”


“还有，父皇，儿臣以为，儿臣卸任羽林军指挥使之后，这指挥使一职理应由太子兼任，以免……”萧睿的意思很明白，羽林军护卫皇宫和长安城，事关重大，再也不能出现像毛寿那样的叛逆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隆基点了点头，“朕早有打算，你且安心。”

第294章 李林甫的婚外恋


萧睿离开皇宫，就匆匆回府而去。而就在他呆在皇宫御书房里接受李隆基召见的时候，吐蕃赞普都松芒布结让位于吐蕃公主卓玛，被大唐皇帝赐名李跃封为大唐安乐郡王的消息已经在长安城里传播开去。


盛唐开放，朝堂之上的讯息很快就能传向民间。


这一消息旋即成为长安百姓口口相传的奇闻，而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据说这新封的安乐郡王李跃，竟然是为了靖难郡王萧睿的姐姐而放弃王位。


一时间，李跃的名字响彻整个长安城，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八卦轶事也被某些好事者传的有些离了谱，添加了不少“水分”和桃色含量。而因为这个，萧玥这个名字也广为人知。


而这，当然也传进了萧家。秀儿从萧虎那里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立即跑到萧家内院的花厅里，当着萧家几个女主人的面，绘声绘色地将听来的传闻说了一遍。


李宜皱了皱眉，讶然道，“这吐蕃王竟然会如此？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杨玉环笑了笑，瞥了萧玥一眼，也没说什么。


而章仇怜儿，心思都放在了经营管理萧家庞大产业上，心下正在思考几项大的经营策略，对这种半真半假的八卦传闻不怎么感兴趣，虽然跟萧家有关。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中却还是在考虑正事。


只有李腾空性情活泛，对这涉及萧玥的八卦很感兴趣，不由望着萧玥，“不怀好意”地嘻嘻笑了起来，“姐姐，看来，这吐蕃王对你还真是情有独钟呢？要依空儿说呀，这吐蕃王人长得也还凑活，也算是年轻英俊，我看姐姐你可以考虑一下……做不了吐蕃王后，做个安乐郡王夫人也不错哟。”


萧玥瞪了李腾空一眼，嗔道，“空儿，休要胡说八道。我早就说过，此生再不嫁人……那人做不做吐蕃王，与我有什么关系？这闲话在外边传传也就罢了，在我们家里，还是不要……”


见萧玥有些生气，李腾空再也不敢开她的玩笑了，便嘿嘿笑了笑，主动岔开话去。


五女正在说着些闲话，突然门外传来萧虎急促的声音，“几位夫人，李相府来人，说李相有急事召李夫人回府……”


……


……


李腾空心下疑惑，她不明白，好端端地，自家爹爹怎么这般紧急地召自己回家，连身衣服都不让自己换，就被李家的马车给接走了。路上，她心里从起初的疑惑，慢慢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因为她突然想起了李林甫的身体状况——难道，是爹爹的身子？


想到这里，李腾空便有些心急如焚。


等她急匆匆闯进李家的大院时，发现她的几个姐姐和几个兄长，都齐聚在李家的内院大厅中，凡是李家的直系亲属，都已经到场，只差她一人。


李林甫面色有些阴沉，坐在当中默然不语。而她的几个姐姐兄长及其她们的亲眷等人都分列两侧，也都面带疑惑，厅中的气氛很是凝重和沉闷。


“爹爹。”李腾空急急呼道，却被李林甫摆了摆手，给止住了。


李夫人担忧地坐在李林甫的身侧，轻轻为他拂去了身上的一抹灰尘。李夫人心下也很是不解，这一向甚爱清洁的夫君，今儿个也不知道上哪里去蹭了这么一身灰尘。


李林甫突然召集自己的子女，不要说李腾空她们，就算是李夫人，也有些莫名所以。


李林甫缓缓起身来，叹息了一声，沉声道，“你们都不要问，只听老夫说。你们都是老夫的孩子，老夫在，你们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这大唐，没有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但是，如果老夫没有了这冲天的权势，你们又当如何？”


李腾空心中一颤，惊疑的目光在几个姐姐和兄嫂的脸上滑过，“爹爹，你……”


“你不要问，空儿，安静地听爹爹说。”李林甫挥了挥衣袖，缓缓又坐了回去，“老夫为官几十年，李家在长安就逍遥了几十年，但是，花无百日红，人嘛，总是有落魄的一天……你们不要问为什么，总之你们要明白，你们的爹爹我，或许就在这几日间就要罢官免职了。”


李林甫的子女们闻言，忍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家一向是翻云覆雨，她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爹爹也有罢官免职的一天。这，这是为什么？


望着一众子女传来的惊疑交加的目光，李林甫淡淡一笑，“这很正常。你们也不需恐慌，虽然老夫不在朝中，但我们李家也不会就此破败下去。因为，你们还有一个妹夫，空儿的夫君，靖难郡王萧睿。”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去管，这些是老夫的事情，与你们无关。你们需要做的，就是从此之后老老实实做人行事，不要再如以往一般张扬，不要——不要再给萧睿增添麻烦。”李林甫长出了一口气。


“还有，你们切要谨记，一定要记住，尤其是空儿你。”李林甫将目光投向李腾空，眼中闪出一抹柔和和怜惜，“这两日，无论萧睿怎么对爹爹，那都是爹爹我的安排，你们不能心存嫌隙，更不可嫉恨你们的妹夫。好了，不要再问了，都下去吧，我要跟你们的妹夫谈谈。”


李林甫摆了摆手，浑然不顾一众子女尤其是李腾空的震惊和惶恐，闭上了眼睛。


萧睿缓缓走进大厅，他在出宫回府的半道上被李林甫派来的人给拦截住，莫名其妙地就被请到了李家。到了李家，见李家亲人全部聚集，心里也微微有些猜疑。


李林甫的双眼蓦然睁开，目中的锋芒纵是一闪即逝，也没有逃脱萧睿的眼睛。可看到他这样，萧睿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最起码表明，自己这位老丈人没有什么大碍。


“你们，当着老夫和你们母亲的面，拜萧睿一拜。”


李林甫突然道。


萧睿一怔，慌不迭地赶紧闪避，朗声道，“岳父大人，诸位兄长姐姐，这怎么使得？”


李林甫微微一笑，“你们且退下，没有老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夫人，你也去吧。”


李夫人担忧地瞥了李林甫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离去。


“坐。”李林甫淡淡道。


见李林甫颇有些故弄玄虚的架势，萧睿心下的疑虑也渐重，沉声道，“岳父大人，你这是？”


“老夫这两日，或者就该罢官了。”李林甫叹了口气，“这在老夫的谋划之中，你无需惊讶。”


“呃？”萧睿心念电闪。


“你看看这个。”李林甫从怀中掏出几本奏章来，递给了萧睿。


萧睿匆匆翻开一看，面色大变。原来，这竟然是几本参奏李林甫的奏章。


有咸宁太守赵奉璋，还有之前被贬的侍中严挺之，还有前侍中相国裴光庭的儿子、御史大夫裴勇。


赵奉璋给李林甫罗列了20个多个罪名，像什么堵塞言路、独断专权、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等等。而更古怪的是，御史大夫裴勇的奏章。裴勇在奏章中愤怒地指摘李林甫勾引他父亲裴光庭的继室夫人武氏，也就是裴勇的二娘。


萧睿心里凝重起来，但他马上便皱起了眉头，实事求是地讲，这些罪名或许并不是虚构，因为李林甫专权这是事实。但无论如何，李林甫毕竟是他的岳父，是李腾空的父亲。


“岳父大人，这赵奉璋等人……”萧睿低低道。


“他们胆子不小，呵呵。”李林甫不以为意地一笑，“要不是老夫有意借此隐出，就凭他们这几本奏章，这些罗织的罪名，就能扳倒老夫？简直是痴人说梦。不是老夫放手，这些奏章也到不了皇上那里去。”


萧睿点了点头。李林甫这话并不夸张，他把持朝政多年，这些奏章在到达皇帝御书房之前，都会经过他的手上，如果不是另有安排，这些奏章恐怕早就被他销毁了。而赵奉璋这些人，也下场堪忧。


自家这老丈人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这一点，萧睿心知肚明。但他马上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李林甫选择这个时候“隐退”？这是何用意？难道，他要承认这些罪名？


还有，竟然有“勾引大臣妻室成奸”的罪名？


萧睿眉头越加深皱。但他却没有开口相问，他知道李林甫突然找他来定然是有话说。


“想必皇上也该放你去西域了吧？”李林甫突然笑道。


“是。”萧睿点了点头。


“所以，这几本奏章来得正是时候。”李林甫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老夫早就想趁机隐退，这时正是时机……你需要知道，如果老夫不倒，皇上始终不会彻底对你放心，一旦你在西域有什么风吹草动，皇上必然有所动作……也罢，老夫早晚也倒，就选择在这个时候，也算是成全了你。”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萧睿，老夫心意已决，你无需再说了。”李林甫淡淡道，“老夫也是为了李家，你只要记住老夫的话，好生照顾李家就是了。”


“老夫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既然如此，不如成全了你跟章仇兼琼。你将这几本奏章专递给章仇兼琼，由他上奏给皇上……而你，也需要公开表明对老夫的态度，也不妨上一本，狠狠地批奏一下老夫……”


李林甫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也越来越阴沉，“你难道没有觉得，这些罪名于老夫而言，都是名副其实吗？”


萧睿肩头一颤，“那……”


“老夫知道你很好奇。不妨告诉你，我跟裴光庭的夫人，确实是有一段情分。而为了坐实这个罪名，我今儿个一早，还去城外与武氏相会了一次。”


李林甫突然悲哀地纵声狂笑起来。


萧睿心里暗暗叹息，面色也有些阴沉起来。


“非如此，不足以触怒皇上，又怎么会治我之罪？”李林甫傲然起身，“老夫为政数十年，兢兢业业，是非功绩如何，世人或许不会得知，但皇上却心知肚明。因为，有老夫在，他省心了……实不相瞒，这裴勇乃是得了我的吩咐上奏的……”


“好了，老夫今儿个都给你交了底了，你还有什么不甚了了的事情，可以一并说出来……过了今日，你要想再见到老夫，怕是难了。”李林甫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感慨，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投射出几分决绝和哀伤。


萧睿也不禁有些黯然。他明白，如果李林甫认下这些罪名，或许不至于死，但李家的权势富贵就怕是要毁于一旦。而且，李林甫专权多年，政敌和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他一旦手里没有了权势……那么，李家……


萧睿心下黯然。他也明白，李林甫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因为他的身体，他这些年精于权谋斗争，心力交瘁，已经到了油尽干枯的地步，他必须要为李家以后铺路；二来，他感觉到皇帝对他的恩宠信任正在渐渐降低，与其等到皇帝卸磨杀驴的那一天，不如提前隐退……


如此一来，他固然是免不了罢官，但也不失为一种明智。这些罪名看起来吓人，其实都对他构不成致命的威胁——专权，皇帝比谁都清楚李林甫的专权，但皇帝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恰恰就需要这么一个专权的臣子。


所以，李林甫断定皇帝虽然会免他的官，但绝不至于祸及李家。


以退为进，以他的“退”换取萧睿的“进”以及李家未来数十年的安乐富贵，他这笔算盘说起来也精得很。


“岳父大人，非得如此吗？”萧睿长叹一声，对于李林甫的良苦用心，他心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自然。你我翁婿把持大唐朝政，你如今即将握有藩镇兵权，如果老夫在继续赖在朝堂不下，皇上焉能心安？即便老夫不退，皇上也会逐渐会给老夫安一个罪名最后驱逐了事，不如这般，老夫退一步，给皇上一个台阶，也给你一个台阶。”李林甫微微一笑，“真正算起来，我们并不吃亏，只要你将来能成事，老夫今日之所为，便皆有所值。”


萧睿缓缓起身拜了下去，“小婿多谢岳父大人成全。小婿在此发誓，只要有小婿在，李家就安然无恙。”

第295章 世态炎凉，人生如戏


不能不说，李林甫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之大，说出来足以令人瞠目结舌。这一点，萧睿心里有数。而在这大唐上下，真正了解李林甫野心的，也就只有萧睿一人。哪怕是他钟爱的妻儿，都不知道他心里隐藏的巨大波澜。


如果不是身体的原因，如果不是萧睿的横空出世，李林甫断不至于如此。


世人皆知李林甫是大唐有数的奸臣，岂不知，李林甫并非如史书上记载之“不学无术、奸佞成性”，心中自有乾坤。只是，他生性孤冷，不太在乎世人和世俗的看法，行事锋芒毕露，这才隐隐成为社会“公敌”，被史家所厌恶，遗臭万年。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是李林甫的风格，一直以来，他都是这般做的，直到现在，仍然是不按常理出牌。


但值得厘清的是，李林甫不择手段谋取权势，所为的却不是个人的逍遥放纵，而是为了实现某种政治主张和掌控权力。他其实跟李隆基有某种相似之处，对权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欲望。只是这种权力的欲望，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贪图富贵享乐。


或者说，李林甫是一个为权力而生的人，是一个不甘人下的人。


他是一个野心家也是一个阴谋家，但却不是一个无能的庸臣和弄臣，这一点，毋庸置疑。


祸国殃民是他留给世人的印象，其实，他日日殚精竭虑操劳朝政又为的什么？


李林甫小字哥奴，与大唐皇室一脉相承，是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第五代孙。若论其辈分，李林甫还比李隆基高出一辈。但李林甫的家世并不很显赫，仅有的向上爬的资本是身为秘书监的舅父姜皎，李林甫正是充分利用了这层关系才步入仕途。


李林甫进入宫廷禁卫军时，只是个千牛直长，开元初年，“迁太子中允”。这个小官自然不能满足野心勃勃的李林甫，但苦于“无学术”，不能走登科人仕的途径，于是就攀上了御史中丞宇文融这棵大树，受他引荐，“拜御史中丞”，由此进入大唐朝廷权力中心。从此李林甫成了演员，使出了浑身解数，演出了一幕幕世人为之切齿的闹剧。


在李林甫的青云之路上，有一个女人不得不提，那便是裴光庭的继室武氏。武氏是武则天侄儿武三思之女，他通过武氏又攀上了日渐当红的武惠妃，这才渐渐受到李隆基宠信，从此一飞冲天。


裴勇在奏章上参李林甫“勾引强迫大臣妻室”云云，而实际上李林甫跟武氏是青梅竹马的情人。只是当时受情势所迫，武氏在家族的压力下不得不嫁给裴光庭。大唐民风开放，武氏与李林甫旧情难忘，暗通款曲也在情理之中。


这等隐秘，如果不是李林甫主动曝光，世人岂能知晓。至于裴勇就更不用说了，裴光庭在世尚且对武氏跟李林甫之私情隐忍不发，何况是裴勇。裴光庭死去好几年之后，裴勇“旧事重提”，打着是“看不惯李林甫继续与武氏勾搭”的愤怒旗号，其实不过是受了李林甫的暗示。


没有人知道，这裴勇竟然是李林甫埋下的一个暗棋。


对于这些是是非非和其中曲折，萧睿并不清楚，也并不想搞清楚。他只知道一点，对于李林甫的安排，他只有趁势迎合下去，至于将来——他暂时还没有想那么远。


萧睿告辞而去。


李林甫远远地望着女儿女婿相偎相依离去的背影，清朗的眼神瞬间变得浑浊起来，老态毕现。他喃喃自语着，“这是老夫为你们做的第一件事，而用不了多久，老夫或许还能为你们做那第二件事吧？”


李林甫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腾空停下脚步，扭头担心地望着自家佝偻起身子的老父，眼圈一红，泪如雨下。


※※※


第二日的朝会上。


咸宁太守赵奉璋等人参奏李林甫的奏章经过章仇兼琼递了上去，可谓是一石惊起千层浪，满朝文武旋即被赵奉璋归纳的李林甫的那20多条罪名惊呆了。更令他们惊讶的是，一向与李林甫和睦相处的章仇兼琼此番一反常态，竟然充当起攻击李林甫的领头羊。


而大唐皇帝李隆基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包庇李林甫，也同意了章仇兼琼所请，由章仇兼琼着手清查落实李林甫的这些罪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林甫的时代即将过去，意味着大唐皇帝对于李林甫的宠信到了尽头。


接下来的几日朝会上，一时间，群情汹涌。


一向被李林甫压制得死死的臣子们，闻到了这股子政治风向，纷纷开始落井下石，次第出班参奏李林甫，而罪状也无非与咸宁太守赵奉璋等人罗织的所差无几。


李隆基眉头微微皱起。他虽然有意借机让李林甫归隐，但却没有将李林甫置于死地的念头。但看这满朝文武的群情鼎沸，似乎有不把李林甫弄死不罢休的架势。


这李林甫的人缘也忒差了些。李隆基嘀咕了一声，浑然忘却了李林甫之所以成为一个专权的孤臣，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章仇兼琼的表现，让李隆基满意。章仇兼琼突然反目试图扳倒李林甫，无非是有取而代之的念头。李隆基喜欢用的就是这种对权力充满欲望的臣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牢牢将他们控制在手里。


只是章仇兼琼心里却微微有些汗颜，如果不是萧睿连夜到访，他根本不可能有今日朝会上的参奏之举。好在李林甫患病早已多日不上朝，否则，章仇兼琼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满朝文武中，竟然没有一人为李林甫说话。有的，全是落井下石和煽风点火者，还有部分人在隔岸观火。这其中，竟然也包括李林甫的心腹，吏部侍郎吉温。


这要是在以往，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树倒猢狲散，所谓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人生如戏啊。萧睿暗暗感慨。


“皇上，臣以为，李相虽然独断专权，但要说其祸国殃民就言过其实了……”裴宽突然慨然出班奏道，他虽然也对李林甫的专权看不过眼，但他跟李林甫共事多时，多少了解李林甫一些，知道他在幕后为大唐做了不少事情。譬如前番推行的重新核定赋税解放被各级权贵圈养的失地流民，如果没有李林甫的雷霆手段，根本就推行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裴宽实在是看不惯很多人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嘴脸。李林甫得势时，他们阿谀逢迎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看到皇帝有意处置李林甫，便都一个个变了脸，当真是无耻之尤。


裴宽这番仗义执言，让萧睿对他的赞赏更加重了几分。而皇帝心里，其实也暗暗点头。裴宽果然是一个一心为了社稷的忠臣，尽管他主张李琮继承皇位，跟李林甫和萧睿等人政见不合，但在大是大非的关头，他还是能够就事论事站在公理一边。


换句话说，如果李琮不是通过正当的渠道争取皇位而是起兵叛逆，裴宽第一个起来反对。这便是李琮虽然非常信任裴宽，但却没有将自己的具体谋划通告于他的根本。而这，也是他作为李琮心腹而仍然在户部尚书高位上干下去的重要因素。


这样的人，不论古今，其实都很少见了。萧睿向裴宽投过深深地一瞥。


“然而，皇上，李林甫大肆收受贿赂……还有，强迫勾引大臣妻室有辱朝廷体面，这事必须要严查，一旦查实，理应严惩。”在萧睿的意料之中，裴宽在对李林甫做出一番公正评价之后，还是落脚到李林甫的罪名之上。


李林甫受贿天下几乎无人不知。他到底收了多少人的重金财帛，已经是一笔糊涂账了。此番站在朝堂之上的这些文武大臣中，有不少都往李家送过财物。


这些罪名一旦查实，还有勾引裴光庭遗孀武氏，这些都足以让李林甫死上好几遍了。


李隆基面色阴沉缓缓起身，他想起李林甫那张苍老不堪的面庞，心下也是一叹，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个老臣。他为了大唐，为了自己这个皇帝，他付出了良多啊。


此时此刻，李隆基心底那根柔软的神经开始颤抖起来，他决定为李林甫正正声名。不能不说，李林甫对李隆基太过了解了，李隆基的反应几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萧睿望了望皇帝的脸色，心下黯然。


“诸位爱卿，尔等都知李林甫受贿数十年，可你们却不知，李林甫所受之财物都已经主动上缴给内务库了。”李隆基犹豫良久，还是透露了这个隐藏多年的隐秘，“高力士！”


高力士黯然站出，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目，将李林甫这些年受贿之财物一笔笔地都念了出来。李林甫受贿之财物居然都上缴了皇家内库，这让满朝文武都目瞪口呆。就算是章仇兼琼和裴宽，都震惊在当场。


萧睿早有思想准备，此刻他已经知晓，皇帝手下那隐秘的私人组织“影子”，其资金来源就是出自李林甫的“贡献”。

第296章 李林甫罢官


李隆基没有透露李林甫贡献之财物的用途，群臣也不敢问，只能装糊涂。


就在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落井下石的臣子心下惴惴不安时，皇帝却又话锋一转，“虽然李林甫对朕忠心不二，但他这些年独断专权、阻塞言路，却也并非虚假。朕心知肚明，只是朕一直念在其忠心的份上……但是，他竟然做出淫乱大臣内眷的无耻行径，伤及朝廷体面……”


李隆基顿了顿，又道，“所以，念在李林甫年迈有病，就贬黜出京，让他去江南做个闲散的安抚使吧。”


群臣都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附议赞同，高呼皇帝万岁皇帝英明云云，狠劲地拍起了皇帝的马屁。


就在这一片山呼万岁声中，萧睿却站了出来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李林甫其罪难免，按律应该削去爵位罢官免职。否则，何以正纲纪何以服天下？”


此言一出，殿堂上顿时一片鸦雀无声。皇帝仅仅意欲将李林甫罢相，可他的女婿萧睿却主张将之一抹到底，直接罢官免职贬为平民，这——这也有些太疯狂了些。纵然是章仇兼琼和裴宽，也没有想到萧睿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踩了李林甫一把。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众臣心下一片震撼，不可思议地、甚至还有些不齿的眼神都投射在了萧睿的身上。


李隆基眉头一跳，他万万没有料到萧睿会有此言。


“萧睿，李林甫虽有罪……”李隆基的话说了半截就没有再说下去，凛然的目光投在了萧睿的身上，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起来，“萧睿，李林甫乃是你的岳丈，你如此……倒是让朕吃了一惊。”


“父皇，朝堂之上，只有国事，没有私情。李林甫犯罪，理当按律处置，否则大唐纲纪何存？”萧睿的声音变得复杂和低沉起来，“父皇，萧睿岂敢因私而废公？”


“李林甫专权多年……”萧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父皇，将之罢官免职削为平民，于朝廷于社稷江山于天下万民于李家……”


此话一出，李隆基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萧睿的良苦用心。李林甫专权霸道，把持朝政，得罪官员无数，如果将他贬黜出京，恐怕他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留在长安，做一个安度残年的平民。起码，有萧家在，没有人敢动李家。


这明着是“落井下石”，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皇帝醒悟过来，章仇兼琼和一些朝臣也旋即明白过来。


这才心中暗暗一凛：李家虽然失势已成定局，皇帝似乎早有动他的意图，但是李林甫就算是成为一个无官无职无爵的老百姓，有他的女婿萧睿在朝，哪一个敢对他报复？


李隆基深深的望了萧睿一眼，长叹了口气，“也罢，就依靖难郡王所奏。来人，传朕的旨意，为正纲纪，将李林甫削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平民，非奉召不得出京，李家子弟在朝为官者一概罢官免职逐出朝廷。”


众臣一起跪伏在地，朗声呼道，“皇上英明……”


……


……


李隆基心满意足地摆了摆手，他非常喜欢这种群臣膜拜在自己脚下的这种感觉。虽然他知道不可能真正会“万岁”，但还是对这种膜拜声冲击得心神陶醉。


接下来，李隆基又迅速宣布了几项任命。章仇兼琼新任左相，加太子少师，晋定远县公爵。而裴宽以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也一跃成为事实上的大唐右相，大唐朝政大权因为李林甫的“退隐”而重新洗牌，划归于章仇兼琼和裴宽两人之手。


还有密度极大的朝廷各部官员调整，这些应该都在之前就有了计划预案。这让满朝文武心下悚然一惊，原来皇帝早就想趁机进行朝堂大清洗了，看起来，宁王李宪的谋逆后皇帝一直隐忍到现在才发作，李林甫问罪不过是一个招牌和借口。


细心的朝臣马上便从大规模的官员调动和罢免升职中看出了某种端倪：那些跟李宪一党来往较密切的官员，几乎都被排挤出京，要么调任地方，要么被降职免官。


而李隆基也没有遗忘远在陇右的庆王李琮，除了下诏对其嘉勉了一番，还加封其为骠骑大将军。这虽然是一个武职的虚衔，但毕竟也是加爵，依李琮现在的职衔爵位再加上就藩地方手握重兵，权势之大，纵然是太子李琦也远远不及。


不但不及，李琦现在跟李琮比起来，一无军权二无势力，唯一依靠的便是靖难郡王萧睿。但萧睿纵然现在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器重，但毕竟没有军权，将来——很多朝臣心下暗暗进行权衡，揣测着皇帝的心思，莫非，莫非皇帝真正希望继承皇位的还是庆王李琮？


就在朝野揣测间，皇帝又下诏免去了太子遥领的安西节度使一职。


※※※


萧睿这几日没有上朝，暗暗为去就任西域做着种种准备。说句实在话，皇帝不过是想让他去西域磨练两年，主要的使命是制衡李琮，但萧睿却没打算再从西域回来。他早就想要以西域为据点，培植自己的势力和班底，谋划了这么久，机会终于到来，焉能放过。


按照大唐的制度，藩镇的家眷是要留在京师作为人质的。萧睿明白，暂时他的女人们还是要留在长安，以安皇帝的心。


但是家眷留在京师，萧家的商业势力却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逐步往西域转移了。孙公让早就着手在西域的龟兹——也就是安西节度使“首府”所在地，建立萧家产业的西部总部。目下在西域的几个城郭之国中，都有萧家产业的商铺和酒坊。萧家的财力源源不断地向西域秘密输送，这些，除了章仇怜儿之外，纵然是李宜等女也并不知情。


目前萧家产业有三个中心，一个是益州，由杨括掌握，一个是长安总部，凡事有章仇怜儿直接掌控，而孙公让的精力逐步开始往西域转移。此番，萧睿离京，他断然是要跟随前往的。


而早在阿黛离京的时候，萧睿从坊间挖来的火器天才张武阳，也带着一批工匠一同前往了西域。想必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西域站稳脚跟，开始秘密进行了火器的研究和批量生产。


所以，萧家除萧睿之外，最操劳的还是章仇怜儿。庞大的萧家产业，都要在这个柔弱女子的手下维持着正常的运转，这些足以让她心力交瘁了。


萧睿怜惜地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两目交错间，章仇怜儿羞涩地垂下头去，但却将身子依偎进了萧睿的怀抱。


嫁给萧睿，不仅让这个蜀中的才女情有所归，还感到非常的充实。


一切尽在不言中。感受着自己男人的怜惜和温情，章仇怜儿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李腾空气呼呼地冲了进来，见两人正在郎情妾意，更是狠狠地跺了跺脚。这几日，对于萧睿在朝廷之上的“落井下石”，她心里一直没有转过弯来。


在她看来，无论如何，作为李家的女婿，就算萧睿不力保李林甫，也不该鼓动皇帝将自家爹爹一抹到底。贬黜出京虽然失势，但毕竟还保留有官职爵位，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李家就终究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可是如今却好了，不但自己爹爹成了平民，就连自己那些兄长和姐夫们，都被赶出了朝廷，李家从权势冲天一跃成市井百姓，这让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更可恨的是，听说这冤家还在朝堂之上高呼什么“朝堂之上只有公理没有私情”，一想起这个，李腾空心里就来气。


尽管李腾空事前得到了李林甫的“指使”，也隐隐觉得这一切出自自家相公跟老爹的“合谋”，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子气。


她就是这种性子，见她使小性子，萧睿也没太放在心上，他这两天忙着诸事也没来得及跟她解释两句。


“空儿，来。”萧睿招了招手。


而章仇怜儿也羞涩地从萧睿怀里起身，端正起身子来笑着招呼道，“空儿妹妹，还在生气呢？”


“哼，我们李家现在犯有重罪，我爹爹如今罢官免职，我家兄长姐夫们皆丢了官职……请问大公无私的靖难郡王，是不是也要跟我这李家的女儿划清界限？”想起今日李家的门庭冷落，李腾空眼圈一红，背过身去。


“你这个丫头。”萧睿叹了口气，起身强行将不依的李腾空拥在怀里，“你可知道，岳父大人专权多年，政敌无数，假如要被贬黜出京，假以时日，一些人肯定会借机再次构陷，到那个时候，李家的下场……”


“而如今，虽然岳父大人罢官免职，李家子弟皆无官职，但空儿妹妹你想想看，只要有我们相公在，谁敢动李家？空儿妹妹，相公这是在保护李家而不是落井下石啊，你这点也想不明白？”章仇怜儿幽幽插话道。


“这一切，都是岳父大人的安排……”萧睿面前浮现起李林甫那张阴沉老朽的面孔，又是一声长叹。而在他的怀里，李腾空停止了“挣扎”，肩头抽动着，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第297章 武惠妃和皇帝的争执


这几日，李宜被武惠妃接进宫里去了。李宜已经接近临产，武惠妃不敢怠慢，便主动提出来要李宜在宫里生产。萧睿想想宫里的“医疗条件”比自己家要强一些，还是答应了。但他每日都会进宫一趟，陪李宜呆上一个时辰才出宫离去。


萧睿知道，自己恐怕是等不到李宜生产了。想到自己来到大唐的骨血诞生，自己却不能守在自己女人的身边，他便心头充满了遗憾和歉疚。但他却不能在李宜面前表现出什么来，因为他没有选择。


按照萧睿的预料，想必明日朝会上，他离京就任安西节度使的诏书就会颁布下来了。


他的预料没有错。可是，就在这个下午，李隆基和武惠妃却因为这个起了争执。


一开始，听说李隆基又是加封李琮，又是罢免了李琦遥领安西节度使的职务，心里就有些不满。话里话外就表现出来，跟李隆基使了几天的性子。


如今又突然听到李隆基要让萧睿去西域，她心里一震，继而变得心情很是复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反对，一反她从来不干预朝政的常态。


李隆基皱了皱眉，“爱妃，朕自有安排——萧睿去西域是朕谋划已久的事情，事关朝廷和大唐社稷，你……”


武惠妃一时说不出话来，突然哼了一声，“皇上，臣妾自是不该干预国事，但是，宜儿生产在即，皇上却在这个时候，让萧睿离京到西域去，这怎么能行……”


李隆基哈哈一笑，“爱妃原来是为了这个。呵呵，宜儿在宫里，有爱妃你和朕照料着，焉能有什么差错？你放心吧，宫里有这么多的御医和产婆，宜儿生产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至于萧睿，他在与不在有什么要紧？难道，他莫不成还能代替宜儿生产不成？”


武惠妃一时语滞，无话可说，只是面色微微有些涨红起来。


不知怎么地，一听说萧睿要离京到那远离长安万里之外的西域去，她心里就泛起几丝深深的不舍。她虽然明知她跟萧睿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故事”产生，但……一想起自己会长久看不到那个让她痴迷的小冤家，她心里的那份失落就无与伦比。


这些日子以来，她打着照顾李宜的旗号将李宜接进宫里来，其实也包含着一丝常常见到萧睿的私心。


“再者说了，事关江山社稷，萧睿不仅是朕的驸马，还是大唐众臣，自当为朝廷、为朕分忧，岂能因为些许儿女小事就耽误国事？”武惠妃的耳边又传来李隆基那阴沉沉的声音。


武惠妃叹了口气，幽幽道，“皇上，萧睿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纵然有些才学……”


李隆基眉头一跳，“爱妃，国事你不懂，就不要过问了。”


虽然听得出皇帝已经有几分不满，但武惠妃还是鬼使神差地幽幽又继续说道，“陛下加封庆王，可对太子却毫无培植……太子依仗者无非是萧睿一人，一旦萧睿离京远去，太子这东宫储君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吗？”


听了这话，李隆基的肩头一动，面色陡然阴沉了下来，但却没有接口。


李宜和萧睿正在殿口徘徊着，他陪着李宜在宫苑中散步归来突然听到殿中皇帝和武惠妃的争执，没有进入，只是站在殿口侧耳倾听着。


但听到武惠妃这最后一句话，萧睿心里一颤再也不加犹豫地，轻轻扶着李宜走了进去。


“儿臣（女儿）拜见父皇。”萧睿扶着李宜拜了下去。


李隆基面色稍霁，摆了摆手，“罢了，宜儿身子不爽利，免礼免礼。”


李隆基瞥了萧睿一眼，突然淡淡道，“萧睿！”


萧睿躬身朗声道，“儿臣在。”


“爱妃云太子如今孤立无援，有意要让你留在长安辅佐太子，你意下如何？”李隆基沉声道。


萧睿故作一怔，继而微微一笑，“父皇，儿臣是大唐臣子，自当为朝廷分忧……至于太子殿下，他上有皇上的教导，下有文武百官的辅佐，萧睿在于不在，无关紧要。”


“话怎么能这样说？”武惠妃突然插嘴道，“太子孤立无援，在这京城之中，除了你之外，他还能指望什么人呢？”


武惠妃言者无意，但听者有心哪。萧睿不禁心里暗暗恼火，他顿了顿，恭谨地道，“母妃，太子是大唐储君，他不需要结党，他不需要依靠任何臣子，他依靠的是父皇！庆王和其他诸皇子封赏再高，也终究是臣子，而太子纵然是孤立无援，他也终究是大唐储君。其实，太子殿下还需要何种封赏？有父皇在，皇权之下，谁敢对大唐储君不敬？”


李隆基眼前一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爱妃，看看，听到没有，萧睿的话当真是字字珠玑，说到朕心坎里去了。他说的没错，太子是一国之储君，只要有朕眷顾，他不需要结党。朕，就是太子的靠山！”


武惠妃嘴角浮起一丝勉强的笑容，没有再继续跟皇帝争执下去，结束了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争论。她跟李隆基相伴多年，对他的脾气甚是清楚，知道自己如果再“顽固”下去，必会让皇帝心中生出芥蒂。


虽然她对皇帝的话、还有萧睿的话并不以为然。什么太子不需要结党，什么皇帝是太子最大的靠山——这都是虚话，太子没有势力最后的结果不是被人夺位，就是被皇帝当成傀儡。当年，李瑛的下场就说明了一切。


但是，这些话她只能隐藏在心里，不敢在皇帝面前说了。


李隆基见武惠妃转过弯来，不由心情大好，径自起身一边离去一边道，“萧睿，你今日就留在爱妃这里，好好陪陪宜儿，明日朕的诏书就会下达，你后日一早就离京赴任！”


萧睿心头狂喜，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武惠妃一听萧睿后日就要离开，心里更加地烦躁起来。而李宜虽然心里不舍，但她是一个识大体的皇家公主，加上知道萧睿去西域乃是父皇为了预防李琮谋逆的“未雨绸缪”，这样一想，心里也就坦然了。


……


……


呼啸的西北风漫卷过整个沉沉夜幕笼罩下的大唐三千宫阙。那飞檐，那雕梁画柱的楼阁亭台，那一道道粉红色的高大宫墙，那一盏盏凄冷而昏暗的宫灯，都保持着异样的厚重和沉默，宫里的气氛着实有些压抑和凝重。


武惠妃宫里李宜的寝殿，灯火通明。


“子长。”李宜依偎过来，眼圈红润着。


分别在即，萧睿心下也生出万般不舍。他俯下身去，将脸贴在李宜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中，静静地聆听着自己儿子或者是女儿的胎动声。


李宜叹了口气，“子长，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一个名字吧。”


萧睿缓缓站直身子，怜惜地探手抚摸着李宜因为妊娠反应浮起淡淡黄褐斑的妩媚脸庞，心头越加的宁静和温馨，他笑了笑，“宜儿，要是生男，就名一个……”


萧睿的话还没说完，武惠妃拖着华丽的宫裙盈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宫女。她嫣然一笑犹如少女一般的妩媚，朗声道，“萧睿，你们父皇不是说要亲自为这孩子取名吗？怎么，你……”


皇帝赐名，这在寻常人看来是莫大的恩宠。但对于萧睿这个穿越者而言，自己的孩子还是自己取名，至于皇帝的赐名——还是再说吧。其实，萧睿早就为李宜肚子里的孩子想好了名字。


如果是男孩，就单名一个……字，而如果是女娃，就取名为……后来他才知道，他取得名字竟然跟李隆基的赐名不谋而合，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天意了。这是后话，姑且不提。


萧睿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岔开话去，“母妃，萧睿离京在即，宜儿留在宫里，就烦劳母妃照顾了。”


武惠妃柳眉儿一挺，淡淡道，“看你这话说的，宜儿是我的孩子，我自当是尽心照顾她——你就放心地去吧。”


武惠妃没来由地叹息道，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只有萧睿才能“读懂”的千股柔肠，“只是那西域地处荒蛮，你独自一人远离京城，还是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萧睿心里一颤，从武惠妃的话里话外，他听出了某种幽怨和牵挂，还有深深地不舍……只是——他实在是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强行将心思收了回来，瞥过头去，望向了李宜充满离别的脸上，避过了武惠妃那一抹暧昧复杂的眼神。


见李宜和萧睿郎情妾意的模样，武惠妃心中越加的落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向殿外行去，在殿中明亮灯光的照耀下，她婀娜多姿的身子伴随着霓裳宫裙的拖动而摇曳着，身影长长短短，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冲击着萧睿紧闭起来的心扉。


李宜依偎进萧睿的怀里，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异样。萧睿轻轻拍打着李宜的肩膀，眼角的余光发现，武惠妃站在殿口回头凝望的瞬间，妩媚的脸上似乎浮起一丝泪光。

第298章 天大的阴谋


夜深沉，风如狂。


萧睿与李宜相拥而卧，这一夜其实没怎么睡着，几乎是说了一夜的夫妻私密话儿。离别在即，无论是萧睿还是李宜，心中都充斥着浓烈的不舍。尤其是萧睿，李宜生产在即，作为丈夫不能守在妻子的身边，他感到非常内疚。


第二天一早，萧睿与李宜洒泪而别，直接去了文德殿的朝会。


他去得有些晚，满朝文武大臣们早已进入殿中等候皇帝的驾临，文德殿外，只有太子李琦默默地等候在那里。萧睿要离开就任藩镇的消息，让少年太子一夜无眠，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萧睿不仅是他的靠山，还是他的主心骨，突然听说萧睿要离京，他心里顿时没着没落的。


“姐夫。”李琦见萧睿飘然而至，低低招呼了一声。


见少年太子面色阴沉，萧睿不由笑了笑，躬身一礼，“太子殿下，早。”


李琦一把抓住萧睿的手，有些急促地道，“姐夫，你能不能不去西域？要不要我去跟父皇说……”


萧睿微微一笑，“太子，父皇有命，作为臣子，我们只有遵从而非……”


萧睿的话还没说完，李琦焦躁地扯了扯他的手，声音也变得有些大，“姐夫，可是，你是东宫的辅臣，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东宫……”


萧睿眉头一皱，沉声道，“太子，你这种心态不好……”


见李琦神色有些凄惶，萧睿的声音也渐渐柔和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琦弟，你不要多想，每日于朝会之上多看、多听，而少言，一切唯父皇之命而是从，我可以保证，你定可平安无事……你须知道，庆王在陇右，定然不会安分，纵然我不去西域，父皇也会派其他人去掌控西域局势，而与其让他人……不如我去掌握一部分兵权，这样，于你将来，也有莫大的好处。”


萧睿的声音低低地传进李琦的耳朵，“远朝臣，不结党，遵皇命，长读书。琦弟，我这12个字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李琦叹了口气，松开了萧睿的手，“我记住了。”


……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众臣的山呼万岁声中，李隆基龙行虎步地走上自己的皇台，然后目光凛然地望着匍匐在自己脚下地臣子，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用那种习惯性地自矜男中音朗声道，“诸位爱卿请起。”


其实，这几日朝会之上也无甚要紧之事。文武大臣们很少有上奏事务的，多是李隆基在朝会上颁布诏书之类，顶多一个时辰也就散朝了。


李林甫罢相之后，大唐朝廷上下、各部衙门进行了波及范围很广的中下层官员调配，各方势力开始重新洗牌，处在这么一个“动荡”和改革调整的敏感时期，朝臣们都自觉不自觉地保持了沉默和谨言慎行，生怕会引起皇帝的“关注”，成为被打的出头鸟。


包括章仇兼琼和裴宽在内。


见众臣还是在保持沉默，李隆基也就不在客气。他扭头瞥了高力士一眼，突然瞥见这日日侍候身侧的老奴才两鬓边的一缕缕白发，腰身也有些佝偻，不由一怔，继而一叹，心中油然而生一抹惆怅。


这老东西老了，而自己，也老了。李隆基一阵心短气粗，俯身望着自己放置在龙椅两侧扶手上的青筋暴跳的手，不由又是长叹一声。


这一声没来由的长叹，让堂上的朝臣们心中凛然。


李隆基浑浊的眼神一闪，旋即又恢复了常态，挥了挥手，“老东西，传旨。”


高力士恭谨地躬身一礼，然后再颤巍巍地走下台去，从怀中掏出李隆基早就拟好的圣旨，嘶哑着嗓子念了一遍。


萧睿被皇帝任命为安西节度使、安西都护府大都督，这个消息其实早就传了出去，心里早就有数的大唐臣子们此刻听闻这道圣旨，并没有多少惊讶。


只是令他们想不到和感到心中发跳的是，接下来皇帝的另一道圣旨。从河西、河东、朔方三镇调集兵马5万进驻西域，接受安西都护府节制。


大唐的总体兵力也就是在60万不到的样子，其中驻防边防各镇的兵力也就是在50，陇右因为面临吐蕃防卫的重担，兵力最多，大概在10万左右，而西域原有唐朝驻军不过区区三四万人，如今再加上这后续调集的5万人，西域的兵力也差不多达到了十万。


这意味着什么？群臣心里一颤，他们并不傻，知道皇帝这是在防备陇右的庆王李琮。


如果没有这从各镇调集的5万兵马，萧睿去西域就任安西节度使也算不上是多大的事情，在朝臣们看来，这顶多是一种镀金，在边塞磨练上一年半载就会被皇帝调回京城。但有了这5万人，就不同了。


萧睿一跃成为大唐掌握兵权最多的权贵人物，从表面上看，紧紧次于以皇子郡王和骠骑大将军身份掌控陇右十万大军的李琮。


风雨又要来了。


大唐权贵们心里暗暗叹息，面色都变得更加恭谨起来，有些甚至不敢抬头直视皇帝凛然而微含杀气的慑人眼神。


大唐的驸马一般都是花架子，没有什么实职和实权。可萧睿，不仅有是实职和实权，还拥有郡王之爵，又掌握了接近十万军马的兵权，皇帝的恩宠可谓是到了一个极致，不敢说绝后，起码是空前了。


李隆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一头苍发的抖动，让堂上众臣感觉到了皇帝的垂暮和老朽。他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来，疲倦地摆了摆手，“就这样吧，朕身子不适，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李隆基缓步走下皇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来沉声说了一句，“自今日起，朕在宫中养病，早朝之事就由太子代劳吧。”


众臣一惊。


而李琦的脸上则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丝喜色。只是他旁边的萧睿却皱起了眉头，心念电闪：皇帝真的已经老迈到连朝会都懒得上了吗？不，不。作为一个先知先觉的穿越者，萧睿明白，此刻才是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起码还有十几年的皇帝可坐。


他想做什么？作为一个非常了解皇帝心思的臣子，萧睿几乎是马上就反应过来。皇帝，或许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要逼李琮起兵叛逆，好借机举全国之力诛杀了李琮。他一边公开往西域调兵，一边让养病为由让太子代理国政，而在此之前，早就往剑南道调兵一万，这一切的一切，无疑都是在暗中逼迫李琮。


但对于萧睿来说，他实在是不愿意李琮此刻就起兵的，尽管李琮之乱已经很难避免。


一年啊，只要给我一年甚至是半年的时间也好。萧睿手心攥紧，暗暗叹息了一声，但是李琮能给他这个时间吗？


想必很难吧。萧睿自己回答了自己。


……


……


第二日，萧睿跟自己的女人们和亲人们洒泪而别，带着分别由李嗣业、李光弼和令狐冲羽三人率领的羽林军精锐3000骑兵，离开长安而去。


对于此番出京赴西域，令狐冲羽根本就无所谓，对于他来说，只要是能护卫在萧睿身边，在长安或者是在藩镇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而对李光弼和李嗣业这两个还未成名的大唐名将而言，京中安逸的生活让他们很不习惯，能重新回到军中，让他们感觉非常兴奋。


当然，在别人看来，这跟他们此番升官有莫大的关系。此番，他们从七品的羽林军校尉升任安西都护府正六品上阶的果毅都尉。


萧睿前脚刚走，来自西域安西都护府的千里加急军报就报进了长安城里。


西域葱岭之上的小勃律突然起兵反叛，纠集周遭20多个小国归附了大食，不再向唐朝贡，并派兵诛杀大唐商客。刚刚到任的安西都护府副都督、安西节度副使哥舒翰派驻守喀什的兵马指挥使夫蒙凌率军3000讨伐小勃律，结果遭遇惨败。3000唐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300余人护卫着夫蒙凌逃回喀什。


这一消息传来，朝野震惊。暂且不提大唐皇帝李隆基的暴怒和大唐太子李琦的慌乱烦躁，就在萧睿一行离开长安的三日后，陇右鄯州城里那座最豪华的郡王府邸里，李琮正在跟他的数名心腹手下秘密商议着一场天大的阴谋。


王忠嗣虽然新任陇右节度使，但陇右实际上的兵权以及陇右道的政权，全部都掌控在李琮手里。王忠嗣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面对这个非常强势的皇子，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以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慢慢影响着一些中下层将领和普通士卒，一点点培植着自己的力量，以期在大乱起时好有所作为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李琮谋反。


李琮必反。不需说李隆基在他出京时的暗示，王忠嗣一到陇右就感觉出了，李琮必反，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为此，他还专门向李隆基上了两道密奏的折子，但是一直都没有皇帝的动静。


恐怕王忠嗣永远也不会明白，李隆基正在逼着李琮谋反。如果李琮不反，他反倒觉得如芒刺在背。

第299章 沙州城


萧睿的护军3000在狭长的河西走廊上的缓缓前行，从开元二十五年的深冬一直走到了开元二十六年的上元节，才到了甘州一线。


河西诸郡州归属陇右道管辖，河西走廊诸州府的上元节虽然没有长安城里的那么富丽堂皇，但也很是热闹。西去或者东来的唐商或者胡旅们都纷纷就近进入城池，共度这大唐最为重要的节日。


甘州刺史良茂率当地官僚一行将靖难郡王、大唐安西都护府大都督、安西节度使萧睿的车马迎接进了甘州城中的驿馆中安置。良茂科举及第也算是文士出身，对于这位名满天下的权贵兼才子，他心里既怀着一份敬畏又拥有一份崇敬。


萧睿的那些诗文以及那本《开元时录》早已广为流传，成为天下士子必读的范文和做人处世读书的励志名言，纵然是萧睿自己，其实也不甚了了，他如今在天下士林的名望已经渐渐盖过了王维和贺知章，当然还有号称诗仙的李太白。


但不管良茂怎么求见，都被李光弼挡驾，云萧大人旅途劳顿不愿意惊动地方，只得作罢，但心里也难免腹诽了几声萧睿的架子忒大。


其实萧睿压根就不在队伍中，车马中乘坐的是被萧家几个女人硬塞给萧睿的贴身侍女秀儿。萧睿远行赴任西域，按律自然不能携带家眷，但是，带一个侍女随身侍候还是不算违规的。


就在上元节过后的第三天，整个河西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就在风雪乍停的时节，在呼啸的寒风中，萧睿却微服只身带着令狐冲羽和李嗣业，还有几个亲兵，纵马赶到了他前世闻名已久的沙州城。


只是这座城池太小，远远看去，土坯筑成的低矮城墙甚是破败，有几处甚至还陷出了几个深洞，覆盖满了积雪和沙尘。这让身临其境的萧睿多少有些失望，不由暗暗摇了摇头。


这便是史书上所载，“敦煌雪山为城，青海为池，鸣沙为环，党河为带，前阳关后玉门，控伊西而制漠北，全陕之咽喉，极边之锁钥”的沙州古城？


“鸣沙山下古沙州，一片黄云绕碧丘，丝路凄凉成过去，驼铃声碎旅人稠。”


古人诗中的这种映照沙州繁华的胜景，也翻然不见。望眼处，皆是一片荒凉和积雪覆盖的戈壁滩盐碱地。如果不是低矮的城墙内传来喧闹而嘈杂的人声鼎沸，萧睿还道这是一座荒城。


三两棵歪脖子红柳，一片白茫茫的戈壁荒漠，一座孤立的小城，这构成了萧睿对沙州的第一印象。


城门口两个卫卒靠在城门上闭目养神，双手抱在胸前，口中呵着热气。


微微有些暖意的阳光直射下来，萧睿翻身下马，向人迹冷落的沙州城门口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道，“两位，这沙州之荒凉，出乎我的意料，真是没有想到。”


令狐冲羽微微一笑，他生在洛阳长在洛阳，从来没有到过西北，自是对沙州不甚了解。而李嗣业在西北军中呆过多年，心里有数，见萧睿神色有些遗憾，上前躬身笑道，“郡王，这沙州自是如此。虽然望来商贾多积聚于此，但此地地处大唐与吐蕃交界，自高宗皇帝以来，吐蕃乱兵或者贼寇每年都要来袭扰多次，故而，这小城中人口稀少……好在吾皇隆御天下数十载，这沙州渐渐获得安宁……”


萧睿哦了一声，也不置可否。


“郡王，我们入城去打尖吧，由此西去出玉门关，我们还要在此城歇上几日，与那西去的商队一起结伴前行，免得迷失了路径。”李嗣业的陌刀被布条紧紧地缠裹着，抗在肩上，朗声道。


“也罢，我们入城看看。”萧睿摆了摆手，带头牵马而行。


……


……


沿着一条虽然简陋但却非常宽阔的街道，萧睿等人一眼就望到了城中心广场上那密集的人头攒动，喧闹的声浪由那厢传了过来。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小厮嬉笑着从几人身边穿过，向那人群聚集的地方奔去。一个面色黝黑的小厮不慎跌倒在地，爬起身刚要前行，便被萧睿拦在了。萧睿俯身和声道，“小兄弟，前面为何这般热闹？”


小厮瞥了萧睿一眼，见他衣着华贵裹着皮裘，身后还跟着一众虎背熊腰的壮汉随从，像极了大地方来的大人物，不由目光有些畏缩。他向后缩了缩肩膀，小声怯怯道，“金刚智大师在城中弘扬佛法三日，今日是最后一日，我要去为我娘求取护身符呢……”


“金刚智？”萧睿陡然一震，缓缓直起身来，任由那小厮匆匆跑去。


“郡王，你识得这什么金刚智吗？”李嗣业虽然人长得五大三粗，但却绝不是一个粗人，否则，他就不会是后来声名赫赫的一代大唐名将了。不但不粗，其实心思还非常缜密，善于察言观色。


见萧睿神色惊讶，便问了这么一句。


萧睿笑了笑，“金刚智大师，我倒是闻名已久，不过却并不识得。走，我们去听听。”


天竺人金刚智，中国佛教密宗的创始人之一。他带着《大般若经》等许多经典梵夹，以及印度的七宝器具和许多名贵香料珍品，从海路经狮子国、佛誓、苏门答腊等二十余国，历经艰险，历时三年，开元七年到达大唐岭南。从此，在大唐弘扬佛教多年。萧睿虽然不是佛教徒，但也知道这位很是出名的佛教高僧。


沙州城中心的广场上，早已搭建起一座木质的高坛，高坛上铺着红地毯，红地毯上趺坐着一个面容清奇额头突出的异域胡僧，正在那闭目养神。他的身后，是两个穿着华丽袈裟的中原和尚，而在他的身前，是一张枣红色的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一盏清茶，一炉檀香，一卷经书。


人群将高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西北河西走廊诸地尚佛之风甚重，民众皈依佛教者不知凡几，否则敦煌一带就不会给后世留下著名的佛教圣地莫高窟了。


萧睿等人到了近前才发现，不是谁都能近前听经的，必须要交钱。这已经令他惊讶了，但更令他惊讶的是，圈在高坛外围的竟然是身着铠甲鲜明的豆卢军卒。


百余名豆卢军卒围成一个圆圈，只有在中央的数个巨大木桶中投下50文钱的人，才能被士卒放行，进入场中听经，同时领取一枚明黄色的三角绸布护身符。


和尚讲经，大唐军队收钱保护？萧睿眉头一皱。


萧睿见此，不由有些意兴阑珊，对金刚智的“热情”也就冷了下来。正要带着李嗣业等人退去，却听入口处传来一声尖细的惨叫声。萧睿循声望去，见方才那个自己问询的小厮被一个锦衣汉子一脚踹倒，伏在地上哀哀哭喊起来。


“老爷，求求你，给小的一枚护身符吧……”


锦衣汉子呸了一声，斥道，“赶紧滚，没钱来听什么经，滚！”


萧睿皱了皱眉，大步走了过去，俯身下去扶起那小厮，柔声道，“小兄弟，这用来敛财的护身符想必也不灵验，要它作甚？”


小厮摇了摇头，哽咽着道，“老爷你不知，我娘亲患病多时，前日来求了一枚护身符，我娘的病体便好多了……”


萧睿嘴角一晒，他当然不会相信所谓的护身符就能疗病。佛法固然博大精深，但佛法用来诊病求雨之类，多是愚民罢了。


他笑了笑，扫了那面色不善的锦衣汉子一眼，回头向令狐冲羽使了个眼色。


令狐冲羽面色淡然，从怀中掏出一张十贯钱的飞票，投入面前的木桶中，顺手从一旁的另一木桶中随意抓了一把护身符，交在了感激涕零的小厮手上。


小厮感恩戴德地怀揣着这些护身符匆匆离去，萧睿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令狐冲羽和李嗣业进入场中，其他亲兵都留在场外。


那锦衣汉子见萧睿气度不凡，加上出手阔绰，知道是远方来的大人物，非富即贵，倒也不敢怠慢，赶紧赔笑着带着萧睿径自走上了高坛对面的一座土台。土台上摆了数十座位，已经坐满了一些锦衣华服的男子及其女眷。


刚刚坐定，突听对面的高坛之后一声洪亮的钟鸣。继而，钟鸣声次第响起，一连响了九九八十一声。


檀香冉冉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香味儿。金刚智双手扶在膝关节上，用他那略微有些生硬地长安官话开始诵念起由他翻译过来的梵文佛经名典。


“若善男子善女人，有能受持此陀罗尼者，即入如来一切法平等，一切文字亦皆平等。速得成就摩诃般若，才诵一遍，如持一切八万四千修多罗藏。欲受持者，应先请入灌顶曼茶罗……”


“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余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席及观者且万余人……”


……


……


金刚智那嘶哑低沉而洪亮的吟唱声震荡全场，场上一片鸦雀无声。见所有人都沉浸在某种虚幻地意境中不能自拔，见金刚智从佛经禅讲开始转到老掉牙的善恶因果普度众生的层面，萧睿越听越感无趣，意兴阑珊。


便起身带着令狐冲羽和李嗣业，准备悄悄退走。


但刚下了土台，就听高坛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这位施主，请暂留脚步！”

第300章 吐蕃贼寇来袭


萧睿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见那高坛之上，老僧金刚智已经止住禅讲，起身来用清朗的眼神投射在萧睿的身上。萧睿乍一走进场中便为金刚智所见，见这华服青年举止沉稳气度不凡，便多看了两眼。突然见他听讲到半路便要退场，不由就招呼了一声。


“施主神清气朗，既然来此法会，必是与我佛有缘，何以半途退场？”金刚智微微合什为礼。


萧睿淡淡还了一礼，朗声道，“敢问大师，何为佛？”


金刚智一怔，他不远万里而来中土宣扬佛法，还真没有人向他当面询问这种近乎弱智的问题。他沉吟了一下，慨然道，“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萧睿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身侧的令狐冲羽和李嗣业两人觉得很是诡异。


“某以为，大师的境界还是浅薄了。佛即是我，我即是佛，人人皆可成佛，不过是小乘佛理；大乘佛道乃是，佛为自然，自然为佛。人在佛中，自然成佛。”萧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顺嘴道。


金刚智皱了皱眉，沉吟良久眼前一亮缓缓道，“施主所言有理，的确是老衲落了下乘了。佛渡众生，而自然就是万万千千，包括花草树木，人鬼禽兽，即便纵然是魔，只要放下屠刀，也可成佛。”


“好一个普度众生。佛有大智慧、大慈悲，人若想成佛则需自然，万万不可急于求成，要心如止水，要破除贪，嗔，痴三毒。只有这样就会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立地成佛。”萧睿击掌道，但旋即话锋一转，沉声冷笑了一声，“可是某观大师所为，聚众弘法乃是为了敛财，一场法会听讲就要收费50文钱……金刚智大师，这便是佛祖的普度众生吗？”


金刚智不为所动，淡淡道，“老衲来此宣扬佛法，信众自愿集资，是为了修建洛阳光福寺佛塔，此乃万千信徒之大功德，并非老衲贪财好物。老衲孑然一身，此身早已归佛，要这些黄白之物何用？”


但金刚智苍白的眉头紧接着一皱，转首望着对面土台上已经缓缓站起身来的一个华服中年男子身上，讶然道，“都督大人，老衲不说曾经言明，法会信众集资纯属自愿数额不限，怎么……”


那人身材不高，面色微黑，正是沙州都督兼豆卢军指挥使马亮。马亮冰冷而傲慢的眼神从萧睿身上扫过，大声斥道，“哪里来的狂徒，敢这般信口胡说搅闹金刚智大师的法会？来人，将此人给本官驱逐出去！”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官兵气势汹汹地围拢过来。


令狐冲羽面色一沉，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抚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而李嗣业更是紧紧握着被棉布条包裹起来的陌刀，上前一步正要表露萧睿的身份，却被萧睿使了个眼色，只得退了回去，保持了沉默。


萧睿回头望了那沙州都督马亮一眼，心里明白了几分。想必是这贪官利用金刚智来沙州弘扬佛法开设法会敛财罢了。但天下贪官何其之多，萧睿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这闲事，他的心思早就飞到前方的西域去了，不愿意节外生枝。


萧睿淡淡一笑，带着众人大步走出场中离去。


好在马亮见萧睿不像是普通商人，也不愿意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也没有太过难为他，见萧睿一行离开，也就不再“追究”了。


……


……


萧睿行进在沙州城中有些冷清的街道上，准备找一间客栈歇歇脚，住上一晚第二天继续往西赶路。


正寻觅间，令狐冲羽笑着低低道，“郡王，那里有一家萧家的铺子。”


萧睿讶然放眼望去，果然在那街道的拐角处，有一间规模不小的商铺，门口飞檐上高高飘扬着一面紫黑色的三角小旗，小旗上用金丝线绣了一个大大的“萧”字，正是萧家商号的独门招牌，似是一家酒肆。


萧睿笑了起来，他真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边远的小城沙州，竟然也有了萧家产业的影子。看起来，孙公让往西发展的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利。


一行人匆匆走了过去，萧睿正要进店铺一观，突然听到城中骤然响起有气无力的牛角号声，紧接着锣鼓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城楼上隐隐传来“吐蕃贼人来袭”的警报呼喊声。


城中旋即人声嘈杂起来。金刚智的法会半途而废，所有城中听讲的商贾平民都纷纷起身离开会场，回归店铺的回归店铺，回家闭门不出的闭门不出，但情形却一点也不慌乱；城门紧闭，一列列戒备森严的官军士卒不慌不忙地登上低矮破败的城墙。


萧睿一惊，但马上就疑惑地皱了皱眉：沙州这么一座小城，城墙如此低矮，城防形同虚设，假如吐蕃乱兵一到，岂不是立即攻陷了进来。但是，这沙州城中的军民却如何丝毫也不慌乱，彷佛来的不是吐蕃人，而是观光客。


萧家店铺中走出一个伙计来，呵呵一笑，“客官，吐蕃马贼来袭，你们大可进小店来暂避一二，用些酒饭，最多半日的时间，这些吐蕃马贼就会散去的。”


萧睿眉头又是一皱，带着众人走进酒肆中，坐下后向伙计随意点了些酒食菜肴，这才沉声问道，“伙计哥，吐蕃贼人来袭，但某看你们这城中却丝毫不慌乱呢？”


伙计微微一笑，“客官是外地人吧？”


令狐冲羽刚要说什么，萧睿已经抢先道，“我们是长安来的客商，要经此到西域去。”


伙计哦了一声，凑了过来，“客官有所不知，这些吐蕃马贼几乎每隔三月便来此一趟，据说有千把人……他们并不攻城，也不扰民，只是要城中的商贾和百姓凑出一些钱物粮食来，便可退去。等着吧，客官，一会衙门的人就会派人来挨家挨户地收取……”


真是一群奇怪的吐蕃强盗。萧睿不可思议地向往扫了一眼，果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官军沿街砸门呼喊的声音。


“本城有豆卢军4500人，官府何以不率兵抗敌？食朝廷俸禄却为吐蕃强盗敛财，当真是可恨之极。”旁边的李嗣业听了伙计这话，心里不由怒火勃生，恨恨道。


“嘘。”伙计赶紧做了一个手势，低低道，“这位客官，可不敢大声喧哗，要是让官军听到，非把你抓到豆卢军大营里做苦役不可。”


“马都督大人说了，沙州城地处偏荒，在这么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城防简陋，兵力不足，根本就无力抵抗吐蕃人，所以，只能指望我们这些百姓商贾们自救，所谓破财免灾吧。”伙计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他的身后传来酒肆掌柜低沉的声音。


“还不赶紧干活去？”掌柜的斥道。


伙计嘿嘿一笑，匆匆离开。


酒肆的大堂中客人并不多，除了萧睿这几个人之外，还有两桌，看样子，也都是远道的商客。当然了，在这沙州小城，除了本地的百姓商贾之外，往来的基本上都是商客。要不是因为沙州地处中原通往西域丝绸之路的要塞上，没有了一群群往来不绝的商客和商队存在，这座小城大概早就荒废了。


“客官，请慢用。本店的五粮玉液是名满天下的酒徒酒坊出产，在这沙州城里独此一家，呵呵。”掌柜脸上浮起世俗的笑容。


萧睿哦了一声，令狐冲羽旋即为他倒上了一盏。


萧睿眉头紧锁，瞥了瞥酒液的颜色，又微微嗅了一下酒香，这才端起酒盏品了一小口。他霍然放下酒盏，摇了摇头，“掌柜的，你们好不实诚，五粮玉液某在长安无一日不饮，可你这酒——有假。”


掌柜大惊，急急辩解道，“客官，话可不能乱说，这酒是酒徒酒坊凉州分部所出，数百里运送而来，岂能有假？本店是萧家产业，从来都是公平买卖，老少无欺……”


萧睿有些不满地扫了掌柜的一眼，“还不承认？你们在这酒里掺了多少水？嗯，如果某没有猜错的话，定然是7分酒三分水——掌柜的，你这样做买卖可很不地道。”


掌柜的面色陡然一变，深深地望着萧睿，良久无语，知道遇到行家了——他默默地躬身一礼，声音低不可闻，“客官还请见谅，西凉一带不比长安帝都，民力贫瘠，这酒如果不廉价售卖，根本就卖不出去。所以，我们只能……客官今日的饮食，由本店请客了，还请客官担待一二……客官请放心，纵然是勾兑了水分，我们的五粮玉液也是沙洲城里最好的酒。”


萧睿紧紧地盯着掌柜，见他也不像是那种奸诈之人，对他的话多少也信了几分。他说的是实情，酒徒酒坊所出的酒品定价昂贵，如果不掺水降价来卖，怕还真是卖不出去。


其实，五粮玉液勾兑了几分水分，口感劲道也是上佳，一般人也品不出来。只是这家酒肆很不幸，遇到了一个品酒酿酒的大行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想必甘凉一带乃至西域，萧家产业所售卖的都是勾兑了之后的酒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萧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了，某就是一说而已，你且退下吧。”

第301章 退贼例钱


酒肆掌柜的恭谨地躬身离开。对于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酒客及其从人，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但他却着实没有太多想，因为在沙州这种小地方，似乎也来不了什么太大的人物。


浑然不觉，这竟然就是萧家产业的幕后大老板。


萧睿跟李嗣业和令狐冲羽两人边饮酒边说着些闲话，不多时的功夫，几个官府的差役和官兵闯进了酒肆中。一进门，领头的差役就咋咋呼呼地拍了拍酒肆的案头，喊了一嗓子，“交纳退贼例钱了，赶紧的，老子还有公务在身。”


掌故的赶紧陪笑着从案头后面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贯钱，递了过去，“官爷，小店早已准备好了，这是本次的例钱，请官爷收好。”


差役傲然点了点头，“算你识相。”


居然收这么多，还巧立了所谓“退贼例钱”的名目，萧睿不禁暗暗皱了皱眉。


正在思量间，却听那差役又将目光投射在店中的几桌酒客身上，大大咧咧地呼道，“你们，你们这些客商，都督大人有令，凡过往客商也需缴纳退贼例钱500文，你们速速缴纳过来。”


过往客商也要交钱？萧睿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火气。太TMD嚣张了，好一个无法无天的赃官，竟然过地皮搜刮，连过往客商都不放过。这哪里是为强盗凑“买路钱”，分明就是为自己敛财嘛。


旁边两桌酒客不敢怠慢，虽然明知被宰，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掏出钱来买平安。


差役心满意足地收好钱，见萧睿这一边没有动静，不由大怒道，“呔，你们这些人耳朵聋了吗？没听到老子的话？赶紧的，少找不痛快！”


萧睿皱了皱眉，还没有说话，李嗣业的脾气火爆，霍然站起身来，怒斥了一声，“你一个小小的差役，嘴巴放干净一点！什么退贼例钱，这分明是你们借机搜刮民脂民膏，可恶！”


差役一听这话，倒是一怔。他在沙洲城里收取退贼例钱也有几年的时间了，无论是本城居民还是过往客商，还真没有碰到一个敢公开站出来跟官府叫板的客商。一时间，他倒是有些不适应。


但马上，他便反应过来，怒吼了一声，“好一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狗贼，竟然敢抗拒官府……来人，将这几个狗贼拿下送交都督大人处置！”


别看李嗣业如今只是一个六品果毅都尉，但他还真没把一个小小的沙州都督和豆卢军指挥使放在眼里。毕竟，他的身后站着的可是大唐如今名符其实的第一权贵，靖难郡王兼安西节度使萧睿。


李嗣业瞥了萧睿一眼，见萧睿并没有制止他的样子，便昂昂然将放置在一侧的、被棉布条紧紧包裹起来的陌刀抓了起身，在地上顿了一顿，瞬间解开了布条的扣子，随着布条的滑下，一柄寒光闪闪的陌刀就显露出来。


围拢过来的这些差役和官军士卒平日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惯了，别看气势汹汹，其实是一些纸老虎，他们一见李嗣业竟然手持陌刀杀气腾腾地站在当场，不由都有些惧怕和胆怯。


只是方才那领头的差役颤声喊道，“反了，反了，竟敢持凶器对抗官军！”


话才说了半截，却觉刺骨的寒芒已经到了自己的咽喉底下，李嗣业锋利的陌刀平平地横举在手中，正对差役的咽喉。


“你再狗仗人势，小心我切下你的脑袋当夜壶。”李嗣业冷厉地声音钻进差役的耳朵里。


差役面色煞白浑身有些抖颤，动也不敢再动一下。


萧睿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李嗣业收回陌刀，顺势挽了一个刀花，低低斥道，“滚！”


差役虽然有数人，但他们看萧睿一行不仅有这手持陌刀凶狠的壮汉，还有几个如狼似虎的随从，虽然他们只是恭谨地站在那公子哥的身后没有出手，但一看就知是勇猛善战之辈。


差役带人抱头鼠窜而去。


酒肆掌柜和伙计赶紧跑过来，又是作揖又是躬身的，“客官，你们闯了大祸了，这官军怎么敢以刀相向？百姓怎么能跟官府作对，你们还是赶紧走吧，否则一会就会有官军大队来捉拿你们，一旦你们被抓进了都督府，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嗣业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我们都不怕，你们怕甚？沙州官府助纣为虐，竟然跟吐蕃强盗勾结一气，搜刮民财，可恶至极。我们看不到便罢，既然遇到了，哼……”


萧睿微微一笑，“嗣业，你且稍安勿躁。掌柜的你过来，某有几句话要问你。”


掌柜的搓了搓手，“客官……”


“某来问你，吐蕃强盗要多少钱才能退却？而官府又怎么将钱交到吐蕃人手里？”萧睿笑了笑。


掌柜的见萧睿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似乎丝毫没有将方才那事儿放在心上，不由心中大奇，心中隐隐觉得此人真是大有来头。一般人不要说跟官军对抗了，见到官府的差役就慌了半截，所谓民不与官斗就是这个道理。


“客官，这个，呃，小的只是开店做买卖的，对于这些实在是莫名所以，我们只是官府怎么收便交钱而已，也不敢问那么多的。”掌柜的沉吟着，斟酌着言辞。


这倒是一个精明的人儿。萧睿心里暗笑，也不再难为他。索性就缓缓起身来，向令狐冲羽和李嗣业以及那几个随身亲兵笑了笑，“冲羽，嗣业，我们似乎要惹麻烦了。”


令狐冲羽嘴角一动，没有说什么。


但李嗣业却憋的久了，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不由躬身一礼低低道，“郡王，如此赃官扰民，我们既然遇上，怎么能视而不见？”


这一声“郡王”并没有刻意掩饰，落在旁边侍立着的酒肆掌柜耳中，掌柜地陡然一震，投在萧睿身上的一抹目光蓦然变得敬畏交加，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神，立即垂下头来，心里颤抖起来：竟然是一个郡王？这天高皇帝远鸟都不拉屎的沙洲城里，竟然来了一个郡王？天！


萧睿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冲羽，取出御赐金牌和我的金印来，嗣业，你们就随我去见见这沙州都督马亮。”


……


……


百余骑豆卢军士卒将这家酒肆团团围住，一个面相凶恶的校尉翻身下马，手中的宝剑挥舞着，嘶喊道，“反贼在哪？”


那带路来的差役手指着正在缓缓走出酒肆的萧睿一行人，颤声道，“将军，就是他们，他们……”


校尉恶狠狠的扫了萧睿一眼，怒斥道，“大胆反贼，竟然敢对抗官府律令，来人，将他们拿下！”


李嗣业手中的陌刀狠狠地往街面上一插，冷笑起来，“谁是反贼？”


“放肆！”校尉没有料到这几个商客竟然如此胆大，百余官军到了还如此嚣张。不由气得咬了咬牙，咆哮道，“拿下！”


李嗣业霍然拔出地上的陌刀，横在手中，杀气凛然地上前一步，“谁敢动手？哼。周围的官军听着，大唐靖难郡王、钦命西域招抚使、安西都护府大都督、安西节度使萧睿萧大人在此，你们可是要听清楚了！”


随着李嗣业的话音，令狐冲羽好整以暇地从背上的包袱里取出大唐皇帝的御赐金牌和萧睿的金印来，上前一步，慨然站在了萧睿的前面。


……


……


声名赫赫的靖难郡王萧睿竟然驾临沙州城，这一消息旋即传遍了不大的沙州城。这一消息，在此刻的沙州城里，比城外仍旧在纵马来去的吐蕃强盗更加令人震惊。


等惊慌失措的沙州都督兼豆卢军指挥使马亮匆匆赶到这家酒肆的时候，萧睿等人已经在酒肆中继续畅饮起来。


马亮见那靖难郡王竟然是方才那听讲半路离去的华服青年，不禁有些打怵。他定了定神，上前去大礼参拜，“下官沙州都督马亮，拜见郡王殿下！”


萧睿放下手中的酒盏，扫了马亮一眼，淡淡摆了摆手，“马都督，我前往西域赴任路过沙州，本想歇息一日便离去，但不成想却遇到了吐蕃贼寇围城……”


马亮心中一颤，急急道，“郡王，莫要心忧，下官这就去让人去……那吐蕃贼寇马上便会退去，绝不会惊扰郡王大驾……”


萧睿笑了笑，淡淡地哦了一声，但旋即话锋一转，声音阴沉了下来，“马都督，你竟然能命那吐蕃贼寇退却？”


马亮心里一惊，赶紧颤声解释了一番，无非是沙州城防简陋无法抵御吐蕃贼寇，只好按照吐蕃贼寇的要求征集财物送与吐蕃人，他们便会退去云云。


萧睿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道，“那城外的贼寇只有千把人，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这沙州的豆卢军应该是有军卒4500人吧？官军数倍于吐蕃贼寇，可你这沙州都督兼豆卢军指挥使大人，却不仅不思抗敌卫民，反而助纣为虐帮着吐蕃贼人搜刮民财，你视大唐王法何在？”


“下官……”马亮面如土色地垂下头去，想要辩解什么，却始终没有张开口去。


他不仅是无言以对，还因为萧睿的“横空出世”让他乱了手脚和分寸。

第302章 杨凌西来


萧睿嘴角一晒，心里虽然还有一些“想法”，或者说是怀疑，但并没有说出口来。


他为人处事一向谨慎，自己这一行人孤处在这沙州城里，虽然李嗣业等人勇猛无敌，但毕竟寡不敌众，倘若马亮铤而走险，会让自己置于无法自拔的险地。


所以，萧睿片刻间又转移了话题，“马都督，能否带萧某上城楼一观，看看那前来掳掠的吐蕃强盗如何？”


马亮一顿，急急道，“这个，郡王殿下，下官唯恐那些贼人惊扰了殿下……”


“不怕，萧某曾经率300铁骑纵横吐蕃国内都能来去自如，还岂能惧这区区千把吐蕃流寇？马都督，请带路。”


萧睿摆了摆手。


马亮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地，踌躇了一会，才躬身默然肃手让路。


萧睿在令狐冲羽和李嗣业等人的护卫中，在马亮及其手下差役官兵的前呼后拥下走上沙州城楼，站在破败不堪积雪堆积的城楼上，向不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吐蕃流寇望去。


令萧睿讶然的是，这千把吐蕃流寇名为马贼，但肃立在城下不远处列阵等待，阵型井然，纪律严明，越看越像是正规军而非草寇。


萧睿皱眉道，“马都督，这些吐蕃流寇军容严整，怕是吐蕃的正规军马吧？”


马亮面色一变，萧睿分明从他一闪而逝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惶然。萧睿心头一动：莫非，这不单纯是一个贪官跟吐蕃人合谋搜刮民财的事儿？其中，八成还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萧睿见马亮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神，不由更加坚定了这种心思。


“郡王，这就是吐蕃马贼，要是吐蕃军，这沙州城恐怕早就被吐蕃攻陷了，呵呵。”马亮尴尬地笑了笑，这笑容实在是太勉强。


李嗣业远远地凝望了一会，突然回转头低低道，“郡王，这些吐蕃贼寇当有千把人，看他们胯下的马匹和手中掌握的兵器来看，不太像是一般的贼寇。”


萧睿点了点头。


令狐冲羽冷冷地扫了一旁诚惶诚恐地马亮一眼，伏在萧睿耳边小声道，“郡王，这里危险，不如我们暂且退离此地，免得……”


萧睿摆了摆手，没再让令狐冲羽说下去。他知道令狐冲羽想要说什么，他淡淡笑了笑，眼神有意无意地在马亮身上扫了过去，突然朗声道，“马都督，你标下也有数千官军——既然吐蕃贼寇来袭，速速集合兵马，出城退贼吧！”


马亮一惊，搓了搓手，“郡王，这个……”


萧睿嘴角一晒，“怎么，马都督身为沙州都督兼豆卢军指挥使，面对吐蕃贼人，难道还心存畏惧不成？”


萧睿扬手指着城外那一群鸦雀无声地吐蕃贼寇朗声道，“吐蕃贼人犯城，官军龟缩城中不出，还要以钱财贿之，请问马都督，朝廷威严何在？官府威信何在？”


李嗣业手中的陌刀一顿，嘶哑的声音在冷风如割的空气中炸响，“马都督如果畏惧，不妨让某家来领军，你且留在城中，看看某家手中的陌刀怎么退敌！”


……


……


雪后初晴，薄暮的红日渐渐向西边坠去。远处的戈壁滩上仍旧是白茫茫地一片，而近处，道路两旁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


突然，城外吐蕃马贼的阵型中一阵阵骚乱起来，正在城楼上诸人疑惑间，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轰然响起，东边的地平线上，烟尘四起，一眼望不到边的黑甲黑骑向着沙州城奔涌而来。


吐蕃马贼分散开来。人喊声，马嘶声响成一片，继而，马贼的队型全部打乱，向着西北方戈壁深处缓缓退却。


退了？不仅萧睿吃惊，那马亮和城楼上的沙州官军更是吃惊。没有谁比马亮更清楚，这些一群什么“贼寇”了，他们本是为了敛财而来，没有得到沙州城的“进贡”就这么匆匆退却……


但那远端传来的马蹄声更加如同雷鸣，这让马亮顾不上再思量什么，瞬间就变得面色煞白。


李嗣业有些兴奋地跺了跺脚，“郡王，是李光弼，没错，是我们的三千儿郎！”


萧睿微微一笑，其实心里也有些讶然。


这三千军马乃是李光弼和李嗣业从羽林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骁勇精锐。他带着令狐冲羽和李嗣业等人脱离大队微服私行，本是想省却沿途各级官僚那些迎来送往的应酬麻烦，他吩咐李光弼率队缓缓而行，但李光弼率军来得这么快，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马亮在一旁，闻听是萧睿的三千护军赶来，面色更加的苍白，额头上的冷汗冒出了一层。


※※※


沙州城外。


李光弼盔甲鲜明，手持宝剑，翻身下马，单膝跪倒，朗声道，“末将拜见郡王！”


萧睿哈哈一笑，上前去扶起李光弼，“光弼，何以来得这般快速？”


李光弼瞥了一眼站在萧睿身后不远处地马亮等人，眉头稍稍一皱，突然起身伏在萧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萧睿面色一变，向李光弼的身后望去。却见一个面相清朗的老者，郎目长须，长身而立，正是那爨人女王阿黛的师傅，隐居在爨区神出鬼没的老者，前朝皇族后裔杨凌。而杨凌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面蒙黑纱的女子，身姿婀娜，手中同样握着一柄宝剑。


萧睿目光一凝，觉得那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却隐隐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他来不及多想，杨凌已经飘然来到他的跟前，拱了拱手，“郡王，多日不见，老夫有礼了。”


萧睿心里一沉，但还是没有失礼，淡淡拱手还礼道，“杨老先生，久违了，不知老先生何以出现在这河西之地。”


“请郡王屏退左右，老夫有几句要紧话想跟郡王一谈。”杨凌微微一笑。


萧睿摆了摆手，众人远远退开。


“郡王，老夫此来，是送一份厚礼于郡王。”杨凌凑上前来，长须抖动，有些眉飞色舞。


萧睿眉头一皱，“老先生此言怎讲？”


“郡王，你可知这方才退却的吐蕃贼人何以只索要财物而不攻城？老夫可以告诉郡王的是，他们不仅来沙州，沙州周边的几座城池都是按期定时向他们缴纳例钱。”杨凌的声音沉了下来。


萧睿默然不语，心头却是一凛。杨凌的话，证实了他心中的某种预感和猜测。


“据老夫所知，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大半年。而周遭几个城池的官军非是不敌，而是不敢。道理很简单，他们并非是吐蕃贼人，而是陇右道庆王李琮私自圈养的私军……在离此不足百里的阳名堡，有李琮私自建立的秘密营地，营地中蓄积粮草和兵马给养无数……”


杨凌慨然道，“李琮此举，无非是为来日谋反做准备。而对于郡王而言，这岂不是一份厚礼？”


萧睿心神激荡，但杨凌的话音刚落，他的心神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微微一笑，“李琮竟敢如此大胆……一旦查实，萧某自当向朝廷禀报……”


“郡王差矣。这批粮草给养军马与其让朝廷收去，何如郡王纳为己用？将来，也是郡王的一大助力。”杨凌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有些不可捉摸。


萧睿冷笑一声，“萧睿身为大唐臣子，岂能如此……再者说了，萧睿要此粮草补给做何用处？笑话。”


“郡王，你当真是忠于大唐皇帝吗？”杨凌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但声音却是压得极低，“如果郡王当真是对大唐皇帝忠心不二，郡王如今又怎能出现在这里？郡王苦心经营，一门心思就藩这西域之地，难道不是为了积蓄力量，准备取大唐而代之？”


萧睿目光变得阴森起来，凝望在杨凌的面上如同刀割，“老先生，我敬你是阿黛的师傅……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儿，以后休要再提！”


杨凌毫无所惧，用清朗淡定的眼神回望着萧睿，淡淡道，“或许老夫猜测的略有偏差，但结果却不会差太多。不管郡王心思究竟如何，但郡王将来终是要跟大唐皇帝走上决裂——郡王如今看似恩宠到了极致，但物极必反，郡王权势冲天，迟早会被皇帝所猜忌。而只要大唐皇帝心里有所猜忌，郡王如今所有的一切就会渐渐失去——老夫想来，郡王绝不会坐以待毙的。从郡王的眼睛里，老夫虽然没有看到野心，但老夫却看到了一种坚持。”


萧睿昂首向天，默然不语。


“如今皇帝面临着李琮的谋叛之患，所以，郡王暂且不会失却恩宠。可是，一旦皇帝平灭了李琮，将来郡王的下场——恐怕，会是第二个李琮。”杨凌的声音渐渐激越起来，“李琮谋反在即，郡王只要趁势而为，举兵借着奉旨平叛的旗号直逼长安，大事可定矣。郡王不妨先立李琦为帝，安定天下局势后便可取而代之！”


“大唐天下唾手可得啊，郡王！”杨凌猛然击掌。


萧睿突然冷声道，“老先生当真是自娱自乐，萧某绝无谋权篡位之心。老先生这话今后休要再提，否则别怪萧某人将老先生拿下送交官府处置。”

第303章 杨凌的心思


杨凌见萧睿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微微退后一步，淡淡道，“纵然是郡王要对老夫下手，也请郡王让老夫把话说明。”


萧睿嘴角一晒，“老先生的心思，萧某心知肚明，我们就心照不宣了。老先生只要记住一点就行了，萧某绝不会成为老先生利用的工具，成为你祸乱大唐企图复辟前朝的马前卒。这一点，永远不可能。就算是萧某有心篡权夺位，也不会任由老先生摆布，遑论萧某还没有这等心思。”


萧睿话音一缓，“作为萧某来说，平生唯一的心愿不过是保护好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仅此而已。萧某没有野心，也没有什么称王称霸的权力欲望。老先生恐怕是看错萧某人了。而萧某今日也诚心诚意地奉劝老先生几句，大唐统一天下已经白余年，大唐社会繁荣，虽然暗藏某种隐患，但也不至于动摇其根本。”


“即便是发生动乱……但大唐这架战车也终归还是会再次前进，这一点毫无疑问。”萧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重，“朝代更替乃是社会规律，前朝皇帝腐朽昏庸无能，失去江山也是大势所趋，就算是没有李唐王朝取而代之，也势必会有其他人……君不见，从夏商周开始，直到秦汉三国，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代兴衰数百年一个轮回……是故，老先生还是死了这份复辟前朝的痴心妄想吧，这根本就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最终只能自寻死路。”


萧睿这番话其实还真是语出真诚。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熟知历史的进程，不要说是李琮还没有搞起事的谋反，纵然是历史上的安史之乱也顶多是让大唐衰败下去，还不至于失去江山。如今的大唐已经消弭了安史之乱的隐患，区区一个李琮，顶多是牛皮癣而构不成致命的伤害。


否则，不要说皇帝能容忍，萧睿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杨凌脸上神色不变，眼神中却多出几分深深的赞赏，“郡王能有眼光如此，实在是老夫没有看错人。但是郡王言之大谬，老夫虽然是前朝皇族后裔，但却早就熄了那份复辟江山的心胸，否则老夫又岂能蛰伏爨区数十年？”


“既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朝代兴衰是社会至理，那么，萧郡王取李唐而代之又有何不可？老夫自知郡王对某有所疑虑，但老夫却可以对天起誓，老夫虽有颠覆李唐之心，但却没有复辟之意……老夫只是很不甘心，李唐皇帝比我杨家又强上多少？都说先祖昏庸享乐堪比商纣王，但老夫想请教郡王，如今的大唐皇帝又如何？论武功，先祖开疆辟土，战功赫赫，修运河、长城，建东都洛阳，畅通丝绸之路，三征高句丽，开创科举……而论起奢侈，当今皇帝李隆基歌舞饮宴宫廷奢靡挥霍，难道不是天下人有目共睹？”


杨凌的话越来越激动，神色间多有愤愤不平之情。


萧睿暗叹一声，他知道杨凌说的是隋炀帝杨广。杨广既是暴君，但也是有一个有为的皇帝，政绩与暴行同在。他横征暴敛，滥用民力，使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巨大的工程和连年的战争使民生不堪重负，引发大规模的叛乱。但也不能否认他统一中国、“修通运河”、“西巡张掖”、“开创科举”、“开发西域”等巨大历史功绩。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


杨凌面色忧伤，低低吟诵起隋炀帝在西巡所做的《饮马长城窟行》，蓦然抬头慨然道，“请教郡王，先祖文才武功何逊色于李唐皇帝？”


对于杨广功绩的一面，或许时下人并不以为然，但作为现代人穿越而来的萧睿，认识却很客观。


萧睿嘴角一晒，“任何人都有好的一面，哪怕是令先祖隋炀帝杨广。如果真要论起文才武略来，杨广又岂能与大唐太宗皇帝相比乎？”


“更何况，萧某已经说了，朝代兴衰自有定数，你我皆是凡人，无力回天还是顺应潮流为好。”萧睿叹了口气，继续好意劝道。


杨凌摇了摇头，“老夫还是那句话，老夫无意问鼎皇权，只是想相助郡王成就大事而已。仅此而已。”


萧睿见这老家伙着实顽固，就懒得再理他浪费口舌了。他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没有野心，但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萧睿又怎能相信。


这人很危险，要远离。这是萧睿的心思，他可不愿意无形中成为别人的棋子。大唐皇帝的操控，萧睿尚且心有巨大的排斥，何况是这杨凌。


萧睿转身离去，“既然话不投机，老先生就轻便吧。”


杨凌眉头一皱，“那么，请问郡王，对于羊明堡李琮私军给养之事，郡王做何处置？”


“只是大唐政务，老先生一介平民，就无需操心了。”萧睿脚步没停，大步离去。


“难道，难道老夫看错了他？”杨凌苍老的面容旋即阴沉下来，他低低喃喃自语着，扭头向残雪遍布的来路上缓缓行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望着那蒙面女子，“孩子，你说爹爹看错了他吗？”


那女子幽幽道，“爹爹，孩儿觉得萧睿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野心，而我们……爹爹，我们回去吧，爹爹年纪已大，何必要掺和这些事情……”


“不。孩子你不懂，爹爹本来已经绝望，但却遇到了此人。既然上天降下此人，必然是为了颠覆李唐……如果他要是没有野心，他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按照老夫的建议，来到这西域来？如果他要是没有野心，他又怎能在纳了公主之后，还接连娶了李林甫的女儿和章仇兼琼的妹妹？还有，就连爨人女王也不放过……他的这些女人背后，都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如果不是有这些势力的支撑，他焉能权势一飞冲天？为了保住权势，他会反的，肯定会反。”


“爹爹……”女子叹息道。


“你不要说了，孩子，我隐忍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了。老夫要在有生之年看到，李唐王朝灰飞烟灭被他人取而代之，哼……”杨凌眼神中闪出一丝森然，“让他们也尝尝亡国的滋味。”


“孩子，爹爹自有主张，你且先回长安去，不要暴露身份，将来，你要按照爹爹的吩咐行事，去吧。”杨凌霍然摆了摆手，声音变得阴沉冷厉起来。


女子略一犹豫，还是依言行了一礼，“是。”


女子身形向前路掠去，不多时就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


杨凌望着女子消失的婀娜身影，嘴角浮起一丝阴险，“萧睿，你纵然是不反，老夫也会逼着你反……老夫就不相信了，你能眼睁睁地……”


※※※


龟兹城既是西域龟兹王国的王城，又是大唐安西都护府和安西节度使的驻临之城，所以大唐又将龟兹称为安西城。


小勃律突然起兵反叛勾结20多个小国归附大食，闻讯后，刚刚到任的安西节度副使哥舒翰派驻守喀什的唐军指挥使夫蒙凌率军3000前往讨伐，结果却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夫蒙凌在300亲兵的护卫下逃回喀什。


龟兹城里的都护府，夫蒙凌面色不变地面对着哥舒翰的怒火。哥舒翰生气的，不是夫蒙凌吃了败仗，灭了大唐朝廷的威风，而是他指挥不力中了小勃律的埋伏导致3000健儿几乎全军覆没，还有，他竟然看势不好，就带着自己的亲兵逃窜而回。哥舒翰是一个爱兵如子的人，这么多的大唐将士死在葱岭之上，他心里的愤怒可想而知。


但夫蒙凌显然并不把哥舒翰放在心上。他是前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的长子，虽然没有多少本事，但仗着父亲的势力，还是做到了从五品的兵马指挥使的位子上。在安西，哥舒翰立足未稳，而夫蒙凌却根深蒂固，所以，他并不在乎哥舒翰的怒火。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一来哥舒翰比他只高一级，二来哥舒翰还没有完全掌握西域的局势，他认定哥舒翰不会向他动手。


在夫蒙凌看来，小勃律势大，唐军吃了败仗也很正常，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就算是哥舒翰向皇帝参自己一本，但有自己老爹在位，恐怕皇帝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哥舒翰见夫蒙凌有恃无恐的模样，心里虽然恼火但嘴上却压住了火气，只是疲倦地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夫蒙将军就回去吧。总之，我已经向朝廷上奏，朝廷会不会治你的败军之罪那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夫蒙凌嘴角一晒，略一拱手，“那么我就静候朝廷旨意了。”


夫蒙凌昂然而去。哥舒翰突然轻轻一笑，“夫蒙将军，本官忘记转告将军了，再有几日，靖难郡王萧睿就要赴任安西了，他是钦命的安西大都护和安西节度使，所以，将军还是暂且留在龟兹城里，准备与本官一起迎接萧郡王吧。”

第304章 龟兹赴任


夫蒙凌身子一震，但也没有说什么，还是大步而去。


哥舒翰冷笑一声，向一旁的都护府长史巩贺笑了笑，“巩大人，爨人和中原进入的流民都安置妥当了吗？尤其是爨人，这是萧郡王交代下来的事情，我们可不能小觑……”


巩贺是一种心性沉稳少言寡语的中年人，他默默点了点头，“副使大人，按照大人的安排，我已经派人将中原流民一部分安置在且末和若羌一带，而另一部分则南下于阗，在赤玉河下游安置。这两处，都是土地肥美的绿洲，想必他们安顿下来并不难；僰人，则安置于典和，而至于爨人，听说他们现在已经在蒲昌海一带建立起一座小城，名为南望城，其族人以游牧和垦荒为生……”


哥舒翰长出了一口气，“这样便好，见到萧郡王，我也就好交代了。”


巩贺眉头却是微微一皱，“不过，副使大人，下官担心——”


哥舒翰摆了摆手，“巩大人有话请直言。”


“西域一下子迁徙进数十万中原流民和爨人、僰人，西域各国胡人颇有蠢蠢欲动之态势，下官担心，会酿出什么祸端来。”巩贺叹息一声，“西域虽然地广，但其实可居住和垦荒的土地牧场并不多，多了数十万人，势必……”


“这个不怕。”哥舒翰沉吟了一会，“我自会命官军严阵以待，凡有胡人敢滋事骚乱者，杀无赦！”


巩贺叹了口气，“副使大人初到西域，怕是还不了解西域的局面。西域各国胡人性情反复无常，单一的镇压怕……下官以为，还是传谕爨人和僰人，让他们自行建军自行保护自身安全才是……至于于阗、且末和若羌的中原汉人，都处在我军的保护下，应该可保无虞。”


哥舒翰眉头也是皱了起来，不过他很快便微笑道，“巩大人，你我且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萧郡王即将赶来西域，这些大事儿还是让萧郡王去处置吧，我们做下属的，只要做好份内之事就可。”


哥舒翰和巩贺两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睿率3000护军出了玉门关，沿着东西走向的沙漠商道，走进了茫茫戈壁沙漠。十日后，在一个温暖无风的下午，队伍赶到了蒲昌海外围数里处。


萧睿在马上摆了摆手，长长的队伍便都止住了马，扬起漫天的烟尘。薄暮的夕阳中，萧睿在马上回转头来，眼望着那隐隐绰绰的玉门关，心头颇有几分感慨。


沙漠的尽头处，玉门关凄冷地伫立着。而一队队商队自那黄沙漫漫的东头渐渐行来，驼铃声咽。萧睿手中的马鞭炸响，朗声呼道，“冲羽，嗣业，我们已经远离了中原，呵呵，前面大概就是蒲昌海了。”


李嗣业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萧睿的马前，“郡王，也不知光弼在沙州……”


萧睿眉梢一跳，断然摆了摆手，“嗣业，光弼足智多谋，一定不会误事的……那沙州都督马亮罪有应得，想必我上奏朝廷的奏章已经到了长安了吧？该怎么处置马亮，朝廷自有旨意……光弼需要做的……”


说到这里，萧睿突然止住不言。


因为，他远远望见西边的蒲昌海一带纵马来了数十骑，为首的隐约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是阿黛……”萧睿心情有些激荡，纵身从马上跳去，踩着松软的沙面，向前迎了上去。


黄沙漫卷，阿黛纵马扬鞭，转瞬间就来到萧睿身前。而当着众人的面，这思念情郎心切的女子纵身一跃，脱离马背，在空中划了一道火红色的圆弧，就轻盈地站在了萧睿的近前，然后狂喜着扑入萧睿的怀抱。


两人紧紧拥抱着。


而无论是阿黛的从人，还是李嗣业等大唐官军将士，都知道这爨人女王跟自己郡王之间的关系，不由都微笑着背过身去。


淡红色的夕阳余晖照射下来，萧睿和阿黛拖着一条长长的阴影，拥抱着慢慢坐了下来，靠在一座浮起的沙丘之后，自有一番柔情蜜意和亲热。


“阿黛，你们的情形如何？”萧睿低低问道。


“萧郎，那哥舒翰还算不错。我们爨人十万人被安置在水草丰茂的蒲昌海沿岸，沿湖而居，如今，我们爨人已经在蒲昌海南岸建立起一座南望城。这地儿处在中原与西域的要冲之地，商客往来不断，假以时日，我们这座小城一定会繁盛发展起来。”阿黛轻轻靠在萧睿的怀里，柔声道。


“还有，目前孙公让也在南望城里，萧家产业是第一个在南望城里设立分号的商铺，而且……”阿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蓦然坐直了身子，有些兴奋道，“萧郎，靠着萧家商号的帮助，我们在蒲昌海边上建了一座火器作坊，张武阳已经带人又造出了好几门火——火炮。”


“你可是不知道，当日我们往蒲昌海里发射火炮，惊起翻天巨浪，浪头差点没涌上岸来……而那火炮发射之后，湖面上浮起一片死鱼……太可怕了。萧郎，这火炮要是用于攻城，那……”阿黛兴奋的声音中微微带着一丝震颤。


有了这样威力无比的火器，又有情郎在西域的照顾，还有萧家产业在经济上的巨大扶持，南望城以超常规的速度发展起来，爨人的生活前景一片光明，一部分从事垦荒，一部分渔牧，一部分从商，作为爨人女王她焉能不兴奋。


萧睿淡淡一笑，紧紧将阿黛拥在怀中，心潮却是起伏起来。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前进。按照他的本意，爨人和僰人不仅是他建立私军的重要兵源，还是萧家产业在西域的中心所在。他之所以让孙公让赶往西域，让张武阳率一众工匠在爨人居住区里设立秘密的火器作坊，也真是出于这种考量。


“谢谢你，萧郎。”阿黛喃喃自语，动情地说着，“我们爨人能有今天，全靠了。十万爨人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爨人战士……”


阿黛嘴角浮起一丝晒然，“那些西域的胡人实在是不在话下，没来西域之前，我倒是心里还没有底，来了之后才知道，所谓一国不过是几座城池十几万人口、数千兵马而已。而我们爨人虽然只有十几万人，但却能聚集2万战士有余。如果再加上僰人战士，阿黛想啊，我们纵横西域灭了这些胡人城郭都足够了。”


“呵呵，我们的女王殿下好大的野心。”萧睿怜惜地抚摸着阿黛棕褐色的长发。


“对了，阿黛，再有几日，我的部下李光弼会带一批马匹粮草和军士补给过来，你要好好安置，由你亲自出面，从速给我组建起一支万人的骁勇军队来。还有，让张武阳加快火器制作，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不管花费多少钱财，萧家产业都全力支付……”萧睿的声音突然变得清冷起来。


阿黛点了点头，突然幽怨道，“你难道不在南望城跟我团聚几天吗？”


“不了，我们来日方长。”萧睿叹息道，“我必须要尽快赶到龟兹城去……”


※※※


龟兹城大概是西域安西四镇中最为繁盛的一座大城了。


高大而宽厚的土坯城墙上旌旗招展，宽大的而充满胡族风情的城门楼上全是彩绘的图案，连同城门与茫茫沙漠的官道上，行人车马和各族商客往来不绝。


萧睿的3000军马在龟兹城外远远地扎营。洞开的城门处，哥舒翰带着大唐都护府的一众官僚将军，以及龟兹国的权贵们，一起迎了出城。


一条红色的地毯远远地铺展开来，萧睿一身紫红色的官袍，神清气朗，飘然而行。身后，李嗣业和令狐冲羽满身甲胄，手握陌刀和宝剑紧紧跟随，威风凛凛。


“郡王——下官哥舒翰率大唐安西都护府一众官署，迎接大唐靖难郡王、安西都护府大都督、安西节度使！”


哥舒翰拜了下去。


萧睿朗声一笑，“哥舒将军多礼了，请起，诸位大人、将军，请起！”


萧睿轻轻扶起哥舒翰，又向大唐安西都护府的一众属员微微一笑，虚虚一扶。


一个肥胖的、头戴金冠的碧眼褐发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龟兹权贵诚惶诚恐地迎了过来，拜了下去，“小王龟兹王白震，迎接大唐靖难郡王、大都督！”


龟兹虽为一国，但因为其王城和疆土与安西都护府重叠，虽然事实上导致了龟兹的繁荣和安定，但客观上也等于是架空了龟兹的王权。龟兹王在龟兹城里，就是一个吃喝玩乐逍遥自在的主儿，跟安西都护府的下属没有太大区别。


萧睿当然心知肚明，但面子上却也不能太让龟兹王难堪，便笑了笑，扶起白震，略一拱手还了一礼，“萧某赴任，岂敢劳动大王相迎？大王请起。”


萧睿不过是客套两句。但他却见白震眼中泛起一抹感激的神色，甚至眼圈一红，似是有掉泪的迹象，不由暗暗好奇。


他哪里知道，在他之前的几任大唐安西大都督、节度使，在西域那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都没有拿龟兹王当块咸菜的。远的不说，就说那夫蒙灵察吧，白震见了他那可是要行跪拜礼的。


虽然不合规制，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安西四镇，安西节度使的权威远远比皇帝更摄人，哪里有人敢较这个真。

第305章 立威西域之诛杀夫蒙凌


萧睿在哥舒翰的引领下，大张旗鼓地进了大唐安西都护府衙门，也就是他在西域的官邸。萧睿对于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在进门的时候，顺眼扫了这座宽大深邃的官邸几眼，毕竟，可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自己将要在这里渡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入得都护府的大厅，萧睿自行入座。然后，哥舒翰带着都护府的一众官僚将领，按照官职品阶依次入座。哥舒翰正在沉吟间，却听萧睿已经朗声道，“哥舒大人，萧某闻知小勃律谋反，我军惨败，不知具体境况如何？”


哥舒翰心头一喜，正要出言将夫蒙凌败军而逃的事儿说出来，可夫蒙凌却抢先站起身来，上前躬身施礼道，“郡王，末将正是中郎将、喀什指挥使夫蒙凌，讨伐小勃律，正是末将领兵。”


萧睿哦了一声，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神态间微微露出几分骄纵之色的青年男子，沉吟不语，等待着他的下文。作为败军之将，见了上官，非但没有几分惭愧之色反而有些理直气壮，难道，就因为其是夫蒙灵察的儿子吗？


萧睿心里暗暗冷笑。


在前来西域的路上，他便接到了哥舒翰的奏报。此番刚到龟兹便提及此事，心里其实有几分想要借处置夫蒙凌而立威的念头。此番见夫蒙凌“底气”很足，心里就更坚定了这个念头。


如果不是为了尽快掌握住西域的局面，萧睿或许还不会拿夫蒙凌开刀。但为了他的整体规划，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个安西都护府的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手里，立威就成为第一步。


至于夫蒙凌的出身背景，萧睿并没有太大的顾及。在旁人眼里，夫蒙灵察或许是权高位重，但在萧睿眼中，夫蒙灵察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而且，这夫蒙灵察跟李琮早有勾结，迟早会沦为李琮的走狗，萧睿早就将之列入了敌人的行列。


敌人的儿子，又是自己的下属，还是一个犯了大错的下属，这给了萧睿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


立威，就从夫蒙灵察的儿子开始。


夫蒙灵察在西域经营多年，其势力也是不小。否则，夫蒙凌也不会这般嚣张。拿夫蒙凌开刀是幌子，将夫蒙灵察的势力从安西都护府内彻底根除，这才是萧睿的真正目的。


“郡王，末将虽然领兵前往讨伐小勃律，但是，哥舒大人只给了末将3000人马……人困马乏之下，加上小勃律联合周边20余国，势力庞大，末将寡不敌众，只得退回喀什。”夫蒙凌淡淡地说着，虽然脸上带着一丝恭谨之色，但却没有多少恐慌之情。


两军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在他讨伐小勃律之前，安西都护府在小勃律的驻军校尉孙子福也逃窜回西域来，也是全军覆没。谁能想到小勃律这么一个弹丸之国能纠集起上万的兵马？夫蒙凌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错，如果要说错，那就是错在唐军失去了天时地利人和。


哥舒翰闻言，见夫蒙凌竟然将败军的因由引向了他的身上，不由就有几分恼火，霍然站起身来怒斥道，“夫蒙凌，小勃律势大或许是事实，但危难之际，你带着亲兵撇下大军不顾自行逃回来，算怎么回事？分明是你错判军机，指挥不当，临阵脱逃，这才导致3000儿郎的全军覆没，你还有何话可说？”


夫蒙凌丝毫不惧，转手冷冷看着哥舒翰，“哥舒大人，你又不在军中，你如何得知是末将错判军机、指挥不当？至于临阵脱逃，当真是笑话。寡不敌众，在下不退难道还要送死不成？”


哥舒翰冷哼了一声，“全军战死，作为主将，你临阵而走，其罪难逃，其耻莫消。”


两人针锋相对，萧睿在一旁沉默不语，同时也在暗暗观察厅中属员的表现。萧睿从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上依次看过去，见有半数以上的人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由此，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夫蒙灵察在安西的影响力很大，夫蒙凌子仗父荫，嚣张不是一天两天了；第二，哥舒翰在安西立足不稳，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


他是大唐皇帝钦命的安西节度副使，在安西就是事实上的军政首长，按理应该说一不二，但事实却是相反。而就算是萧睿这个正职到任，他也是安西都护府的二把手，可夫蒙凌一个属下的将领，竟然就能跟他顶牛，而且还当着萧睿的面。这早就说明一切了。


但哥舒翰又岂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如果萧睿不来西域到任，他这个代理节度使，会采取不同手段一点点掌握住西域的权力；可如今萧睿来了，他这个副职就没有必要再当这个出头鸟了。


哥舒翰嘴角一晒，不再跟夫蒙凌“辩论”，而是转身躬身一礼，将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到了萧睿的手上，“郡王，下官以为，夫蒙凌指挥失当，贻误军机，临阵脱逃，其罪当严惩不贷。”


萧睿眉梢一挑，清朗的眼神落在众人的身上，“诸位大人，你们意下如何？”


安西都护府的一众属员，都在夫蒙灵察手下多年，虽然未必都是他的心腹之人，但也都看在夫蒙灵察的面上，对夫蒙凌怀有几分“呵护”之情。再加上夫蒙灵察人虽离任安西，但却还是大唐的一方藩镇，这些中下层官僚焉敢得罪于他？


“郡王，夫蒙将军虽然兵败，但事出有因……”


“郡王，下官以为……”


……


……


萧睿面无表情，耳边响起这些属员们乱哄哄地求情声。只是在一旁的哥舒翰和安西都护府长史巩贺瞥见了他的一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巩贺缓缓垂下头去。他为人谨慎，一向行事低调，虽然看不惯夫蒙凌的作为，也认为其罪当严惩，但在没有弄清萧睿心性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表达意见的。


可巩贺的头才低了下去，就听萧睿朗声呼着他的名字，“巩贺巩大人——”


巩贺一惊，急急起身躬身行礼，“下官安西都护府长史巩贺，拜见郡王。”


“免礼。”萧睿淡淡一笑，“巩大人在西域从政多年，多西域情况甚是熟悉，对于夫蒙凌兵败小勃律之事，萧某想听听巩大人的看法。”


巩贺抬起头来，在与萧睿眼神正面相接的瞬间，他分明从萧睿眼中看到了一丝杀气。而正是这丝杀气，让巩贺拿定了主意。他的目光在夫蒙凌身上稍加停顿，便毅然朗声道，“郡王，下官以为，有情可原，其罪难赦。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我军3000儿郎葬身小勃律乃是事实，而夫蒙将军孤身逃命回喀什也是事实。就这一点，夫蒙将军就难逃罪责！”


众人一惊，而夫蒙凌则霍然扭头怒视着巩贺。夫蒙凌做梦也没有想到，巩贺竟然如此。巩贺可是夫蒙灵察当年的心腹之人——夫蒙凌忍不住低低斥道，“巩贺，好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由我父帅，你还不是一个流落街头的落魄士子……”


巩贺瞬间变得面红耳赤起来，他微微后退了一步，噎了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来，“夫蒙大帅的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但个人恩情归个人恩情，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大唐安西都护府属员，自当为大唐朝廷尽忠、向大都督负责。”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明白，此人正在向自己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稳重谨慎的人。萧睿想着，缓缓站起身来，温和的目光投射过去，旋即变成了阴冷。


“夫蒙将军，这是大唐安西都护府衙门的大堂，不是你家的客厅。夫蒙家跟巩大人的私情不宜在……”说到这里，萧睿突然顿住，他摆了摆手，“正如巩大人所言，情有可原但其罪难赦，夫蒙将军，你触犯大唐律法，萧某不得不治你之罪。”


还没等夫蒙凌反应过来，萧睿又阴沉沉地道，“自即日起，夫蒙凌，本王免去你的军职，你可自行返乡吧。”


夫蒙凌浑身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萧睿会直接罢他的官职。他心中怒火上升，愤愤道，“末将乃是朝廷五品命官，你虽是安西大都督，也无权免我的军职。”


萧睿淡然一笑，“我自会向皇上禀报，向兵部上疏。夫蒙凌，你退下吧。”


“我不服！”夫蒙凌梗起脖子，面色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道，“我们夫蒙家为大唐镇守边陲多年……也不是好欺负的！”


萧睿面色一变，猛然一拍桌案，“退下！”


夫蒙凌此时气急恼羞成怒，也分明有些豁出去了，他狂笑一声，“萧睿，别人惧你的权势，但老子却不怕你。你不过是仗着咸宜公主作威作福罢了，哼，你敢罢老子的军职，你不要后悔！”


“后悔？”萧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但他的笑声马上就戛然而止，上前一步冷冷道，“你是谁的老子？”


萧睿的眼中闪出一丝厉芒，阴森森地道，“败军之将，临阵脱逃，其罪难赦。面对上官，桀骜不驯，出言侮辱本王……来人，将夫蒙凌给本王拿下，推出去斩首示众！”

第306章 立威西域之炮轰焉耆


萧睿这话一出，满厅皆惊。纵然是哥舒翰和巩贺。夫蒙凌毕竟是夫蒙灵察的儿子，朝廷5品将领，这怎么能说斩就斩了？


哥舒翰等人赶紧上前求情，但怎奈萧睿已经铁了心要拿夫蒙凌开刀，怎么能听得进去。见萧睿态度坚决，神情凌厉，哥舒翰也只得暗叹一声作罢。


萧睿回头扫了李嗣业一眼，李嗣业怒吼一声，“郡王有令，速速拿下夫蒙凌！”


……


……


夫蒙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送上了断头台。他至死也没有明白，他的真正死因。


在安西都护府的中下层官僚将领们看来，夫蒙凌是口出不逊惹怒了新上任的大都督兼大唐靖难郡王，只有令狐冲羽和李嗣业明白，萧睿只不过是借题发挥顺势挥刀用夫蒙凌祭旗罢了。


夫蒙凌因为兵败被斩，新上任大都督的强势和强权面孔，瞬间震动了安西都护府上下，乃至西域藩属诸国都惶恐莫名。旋即，令狐冲羽以安西都护府果毅都尉兼任喀什兵马指挥使，率军5000镇守喀什一线。


斩杀夫蒙凌和任命令狐冲羽的奏报同时送往长安，等这两封奏报到达长安时，想必自己早已掌控起西域的局面。


龟兹城楼之上。萧睿心里想着，心念电闪，从远方的戈壁绿洲上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了侍立在一旁的李嗣业。


李嗣业手里不离他那柄锋利的陌刀，默然站在阳光地里，任凭还有些寒冷的春风拂面。来到西域这两天，这似乎已经成了这位新任果毅都尉的标志。安西都护府上下知道，这是萧睿的绝对心腹，就算是作为节度副使的哥舒翰对他也不敢怠慢。


“嗣业，再呆两天，你还是去军中吧，不需跟随在我的身边。”萧睿微微一笑。


李嗣业眉头一皱，下去掌兵自然是他的所愿，但是——他低低道，“郡王，冲羽兄已然不在，嗣业要是再走了，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呵呵，你多虑了。”萧睿朗声一笑，回头望向了繁闹的龟兹城内，街市上人流如织，驼铃声不绝于耳，而不远处的龟兹皇宫外围的佛寺中，隐隐传来悠扬而洪亮的钟声禅唱。


“也罢。”萧睿叹了口气，“我决定两个月后出发征讨小勃律，你到时候再随我出征吧。”


“征伐小勃律？”李嗣业倒吸了一口凉气，“郡王，那小勃律地处高山之中，距离此地路遥山隔……”


萧睿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萧睿征讨小勃律当然不是为了给大唐朝廷出气找回面子，在他看来，这种面子一文不值。如果不是因为大食这个巨大威胁的存在，萧睿甚至觉得，小勃律这种弹丸之地处在偏荒之地，根本就没有什么占有的价值，舍弃了也罢。但是，作为熟知历史的穿越者，萧睿明白大食人对于大唐的野心，倘若让大食人在葱岭以西站住了脚跟，不要说西域，大唐都有危险。


此其一。


更重要的是，萧睿是在给自己建立私军和扩充军队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决定以自己的3000护军和爨人应诏的1万人为骨干班底，组建起自己具有绝对掌控权的军队。而要瞒过大唐朝廷的眼睛，战争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和理由。同时，战争也是锤炼军队和树立自己绝对威信的机会。


为了自己，为了大唐，征伐小勃律已经势在必行。


萧睿的这些“长远考量”，李嗣业自然是一头雾水。


……


……


“郡王……报！”一个传令兵窜上城楼来，打破了城楼上萧睿跟李嗣业默然远眺的宁静。


萧睿缓缓回过头来，首先看到了汗流浃背的传令兵，接着又看到了一脸阴沉满身甲胄的李光弼。


萧睿心头一跳，隐隐觉得有大事发生。


李光弼纵身过来，喘息了一口气道，“郡王，大事不好了……”


※※※


焉耆国在龟兹之东，只有一城，人口不过万，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袖珍小国。


焉耆背靠天山，南面是茫茫沙漠，而东面却是烟波浩渺的鱼湖。孔雀河从东端的鱼湖蜿蜒流下，绕着焉耆城而过，流向赤玉河。而在孔雀河流域，就是水草肥美的草原和牧场。


按照安西都护府的政令，孔雀河流域的上半段归于年前迁徙来的爨人，而下半段才属于焉耆人。李光弼从沙州辛苦驱赶而来的300多匹骏马和运输来的一些粮草兵甲给养就安置在孔雀河上流域一个叫巴拉伽师的地方。


可在爨人没来西域之前，这整个孔雀河流域以及鱼湖周边的牧场土地可都是属于焉耆人的。爨人这外来户一来，就占有了这大量肥美的牧场和土地，让焉耆人心里很是不满和愤怒。


焉耆王博斯心里就对安西都护府产生了不小的怨气。于是就找上了安西都护府，准备跟新上任的大都督诉诉苦，结果吃了闭门羹，郁闷而回。后来才听人说，爨人女王是萧睿的女人，安西都护府肯定是有意偏袒爨人。


博斯心里的怨气越加的大，但他也不敢做什么。毕竟，焉耆这种不过万的小国无力对抗安西都护府的强权，要是惹怒了大唐人，焉耆亡国灭种也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焉耆生产良马，名声在外。可爨人在孔雀河放牧的这300匹骏马也非等闲，也不知道是李琮从哪里搞来的大宛良马。


爨人在上游牧马，而焉耆人则在下游放马，原本相安无事。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或许是这批大宛良马中有几匹发情的母马，只要它们发出发情的长嘶，每日便有不少焉耆马越过孔雀河而去，混入了爨人的马群中。


焉耆人找上门去，两下争执起来，就起了纠纷。


一来二去，就发生了冲突。冲突越来越升级，就变成了两族之间的纷争。


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到后来则直接发生了流血。爨人本来就勇猛善战，哪里是焉耆人所能对付的，在一次冲突中，焉耆被爨人射死了数十人。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其实也出乎了焉耆人的预料。博斯带着百余护卫在孔雀河边渔猎，恰好遇到爨人女王阿黛从鱼湖那边回来。或许是酒后情绪冲动，也或许是心中怨气的积攒，反正博斯就带人冲了上去。


阿黛只带着十几个女护卫，见势不妙迅速向南望城遁去。但慌乱间，阿黛被博斯一箭射中肩窝，一头栽落马下。


……


……


女王差点被焉耆人一箭射死，爨人上下震怒非常。焉耆城的外围，爨人纠集起数千爨兵，陈兵在孔雀河下游一线。要不是有安西都护府卫军的调停，这些愤怒的爨人没准会直接冲进焉耆城去灭了焉耆。


相对于弱小的焉耆，爨人有这个实力。


孔雀河畔，萧睿带着百余骑悄然进了爨人的营地，径自入了阿黛的营帐。


阿黛半靠在羊皮毡子上，左肩窝被射伤虽然不致命，但却让她起码数月骑不得马射不得箭了。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包扎好的肩窝处隐隐还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


萧睿心疼地匆匆走过去，轻轻拉起阿黛的手，低低柔声道，“阿黛，还疼吗？”


阿黛反手一把抓住萧睿的手，嘻嘻一笑，“萧郎，你不要担心，我养几天就好了，没有大碍。只是这博斯太可恨了，竟然敢……”


萧睿面色一沉，冷声道，“我饶不了他。”


阿黛突然面上浮起淡淡的狡黠，“萧郎，趁着这个借口，让我们灭了这焉耆吧，举手之劳呢。只要灭了这焉耆，整个孔雀河上下都归属于我们爨人，那么……”


阿黛说着，脸上的兴奋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萧睿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阿黛这点小心思他焉能不知。只是，他不仅是她的男人，还是大唐的臣子，还是代表大唐朝廷统治西域的地方长官，做事要考虑大局。


“阿黛，这事儿万万不可。本来，你们迁徙而来，已经占了人家的土地和牧场，怎么能得寸进尺灭了人家的城池……焉耆虽小，却灭不得。否则，不仅会引起西域诸胡的人心动荡，就算是朝廷也不会允许。一旦皇帝震怒，你们爨人也难保全。”萧睿轻轻抚摸着阿黛褐色的长发，笑了起来。


“那么，我试试火炮的威力总可以吧？哼，不给这些可恶的焉耆人一个沉痛的教训，我怎么能心甘！”阿黛撅起了嘴。


萧睿沉吟了一会，缓缓点头，“可以，但是你要记住，一定不能直接对着焉耆的城池轰，否则伤亡太大，我也很难做……”


……


……


焉耆城是一座小的不能再小的土城，城中居住着焉耆为数不多的贵族和部分佛教徒。而大多数的焉耆平民，都在靠着深山的边缘处聚集，以部落群居，或是帐幕或是简易的土坯房。


焉耆城前面的空场上，爨人军马营地中缓缓推出一辆沉重的木车，木车上安放着一管黑乎乎圆筒状的冰冷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的寒光。


焉耆王博斯带着他的护卫和族人们诚惶诚恐地伏在城楼上，看着城下数十米处爨兵那耀武扬威的架势，敢怒而不敢言。数名操纵炮车的爨兵示威式地将黑洞洞的炮口对着焉耆城，呐喊了两声，接着又缓缓将炮口偏移开去，向着焉耆城左前方的位置，一块不知道积淀了多少年月的盐碱地。


轰隆隆！


一声震天的巨响，大地都在震颤。


微微有些晃动的焉耆城楼上，博斯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片烟尘弥漫的盐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都有些发颤，哆嗦起来。

第307章 安西铁卫军和李宜的孩子


一炮震焉耆，同时也震动了整个西域诸胡。如此威力奇大的超级武器，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堪称是神器。虽然张武阳时下所制的火炮还非常简易和简陋，甚至也没有什么“准头”可言，但这么一炮轰过去，颇有几分山崩地裂的景象，怎么不震撼世人！


一时间，爨人在西域的地位大幅上升。不仅是因为焉耆王在安西都护府的调停下，向爨人女王阿黛负荆请罪，还赔偿了不少牛羊马匹，更因为爨人竟然拥有这种超级武器。


西域诸胡都在忐忑不安，假如爨人要是利用这种火炮来攻击自己，又将会如何？


所以，原本对爨人和僰人进入西域持排斥心理的西域胡人们，大多都消停了。爨人所居的南望城周边，以及鱼湖和孔雀河流域的牧场土地周遭，再也不见了胡人挑衅滋事的身影。


闻听这个消息，哥舒翰第一个就找上了爨人女王阿黛，希望能获得这种火炮的制作技术，用以批量生产，装备唐军。但阿黛却以种种借口推拒，也没有说这种火炮的发明者其实就是安西大都督萧睿。


这当然是萧睿的嘱咐。


萧睿暂时并不愿意将这种火炮技术公开出来，因为这是他赖以生存下去的一种秘密武器。当然了，最终他还是会公开的，但不是现在。


哥舒翰虽心里不满，但也不能拿阿黛怎样，毕竟，没有比他更清楚，阿黛跟萧睿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爨人在西域的地位直线上升，一门火炮就获得了如此大的话语权，倒真是出乎了爨人的意料。直到这个时候，爨人们才发现，自己女王选择萧睿作为男人，是一种多么睿智的选择。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爨人尤其是普通爨人民众对于萧睿的感激之心也瞬间上涨到了一个顶点。


因为萧睿的存在，爨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美好生活前景，相对于以前，如今爨人过上的日子就如同是天堂。肥美的草原牧场，肥沃的良田土地，可堪渔猎的巨大湖泊，神秘叵测的军事装备……一切的一切，都是萧睿的赐予。


更重要的是，因为萧睿，爨人在西域迅速地扎下根来，这固然有爨人自身的努力，但也离不开安西都护府的“扶持”。


爨人的长老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准备给萧睿和阿黛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借机将萧睿和阿黛的关系明确下来，但萧睿却并不同意这么做。他当然愿意给阿黛一个盛大的婚礼，只是他目前并不想授人以柄。


阿黛也不同意，她明白萧睿的苦衷。她更期待着，将来她能跟萧睿回到长安，办一个唐朝式的婚礼。


唐军在哥舒翰的整肃下，进行着积极的备战。而以爨人战士和僰人战士以及萧睿那3000护军为班底的“安西铁卫军”也早已进入了组建的流程中。不需要任何号召，爨人和僰人战士报名都非常踊跃，也就是数日功夫，就组建起一支1万人的军队，投入了正规的军事训练之中。


这个时候，李嗣业和李光弼终于显露出作为大唐名将所具有的超强军事指挥素养和天分，如果没有这两人的存在，安西铁卫军断然不会组建如此迅速。


按照萧睿的构想，安西铁卫军区别于大唐正规军的建制，建立起自己独特的指挥管理系统。分为两个团，骑兵团和步兵团，各5000人。团内分三营，营下设三队，各有军事主官一人。


骑兵团由擅长冲锋作战的李嗣业统率，皆配备起清一色的陌刀和爨人僰人擅长使用的弩箭，而步兵团则除了装备有大唐正规步兵的基本军械外，还正在陆续装备由萧家火器加工厂日夜赶制出来的一种神秘便携式火器和数门可拆卸组装的火炮。为了保密起见，李光弼亲自出马带着步兵团深入大漠深处进行训练和火器实验。


枪杆子里出政权。萧睿对伟人的这句话深以为然。虽然他并没有夺取政权的野心，但这却是他保全自己和实现自己人生目标的巨大动力。


只是他的时间有限，也受到诸多制约。倘若要是有充足的时间，有充分的空间，不需要担心来自于大唐皇帝的猜忌，他相信自己能为这支铁卫军发明出更多的火器以及先进武器装备来。


其实，建立铁卫军之事，多由阿黛和李嗣业、李光弼三人来组织完成，萧睿只是提出了面上的一种建军构想，他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张武阳管理的火器加工厂中。阿黛本来想进入铁卫军做个“团长”什么的干干，但却遭到了萧睿和李嗣业等人的强烈反对，只得作罢。


张武阳如今可谓是志得意满，不仅获得了萧睿充分的信任，手下还管理着一支数百人的工匠队伍。由“萧家产业集团”统一调配来的火器加工原料，在南望城外围一个秘密的基地里一一转化为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器。


在萧睿的严令下，安西铁卫军和爨人军队将这里重重保卫起来，设下了多重关卡，没有得到允许，任何人包括阿黛都进不去。


萧睿忙着备战和建军，而孙公让也没有闲着，他带着他的手下，一点点将萧家产业的店铺开设进西域星罗棋布的城郭之中去，萧家产业集群在西域的经营网络，正在初步成型。


……


……


和煦的春风早已吹绿了孔雀河两岸。萧睿独自坐在河边一棵歪脖子红柳树上的枝桠处，向东边远远地眺望着。


离开长安已经半年了，想必李宜腹中的孩子早在他还未赶到西域的时候，就已经出生了吧。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咋地，到现在，长安萧家都没有将喜讯报到西域来。萧睿目光如水，暗暗叹了口气。


“宜儿姐姐肯定已经生产了……这喜讯还没有报过来，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吧，这万里迢迢的。”阿黛仍旧是那一袭火红色的合体皮裙，身姿婀娜地盈盈走来，只是那褐色的长发用金冠束起，也唯有此，才能代表着她女王的身份。


“或许吧，也不知是儿子还是丫头。”萧睿回头微微一笑。


“一定是儿子。”阿黛有些兴奋地道，“阿黛喜欢儿子，我也要生一个儿子。”


萧睿哈哈一笑，从树下跳了下来，奔过去一把就将阿黛拥入怀中，伏在她耳边嘿嘿笑道，“阿黛，走，我们回去生孩子去。”


“唔……”阿黛面色涨红，还没有来得及挣扎，就被一张热烈的嘴巴堵住了鲜红的樱唇。


※※※


长安，皇宫，御书房。


李隆基俯着身子，静静地望着案几上摆着的萧睿的两封奏报，面色阴沉似水。高力士站在他的身后，心里也暗暗为萧睿捏了一把汗。


萧睿竟然将夫蒙灵察的儿子夫蒙凌诛杀，而且是先斩后奏。夫蒙凌固然有种种罪名，李隆基甚至也能明白，萧睿这是在借机立威，目的是尽快掌握起安西的军政大权，且西域与长安往来万里，通传不易。但作为皇帝，而且是一个喜欢掌握一切的皇帝，他还是对萧睿的先斩后奏感到了一丝怒火。


他甚至在怀疑，萧睿是否也如李琮一般，有了叵测的野心。


心念电闪，李隆基心中闪现出很多个念头，其中就有将萧睿召回京来，但这些念头都很快被他自己否定。想起陇右密报中李琮的蠢蠢欲动，他长出了一口气，又缓缓坐了回去。


高力士暗暗叹息，萧睿毕竟还是年轻，做事着实莽撞了些。但他却不知，萧睿这是一种试探。


见皇帝面色和缓下来，高力士松了口气。适时地岔开话去，将皇帝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


“皇上，咸宜公主殿下和萧家还在等待陛下为两个孩子赐名呢。”高力士笑道。


提起这个，李隆基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他想起李宜前不久产下的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双胞胎，眉梢带浮起一层喜色，“老东西，朕也没有想到，宜儿竟然一生就是俩，还一男一女，当真是瑞兆啊。”


高力士呵呵笑着，“是啊，陛下，老奴也感到兴奋，这些日子，宫里头可热闹了，宫里的娘娘们，以及皇族的公主王爷们，都赶去萧家道贺……”


李隆基微笑着，提起笔来，却顿了顿，“老东西，你说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皇上文采风流，定然能为萧家这两个孩子赐个好名。”高力士不着痕迹地拍了一记马屁。如果说要论起拍马屁的功夫，高力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他不但擅长拍，而且拍地李隆基心满意足，明知是恭维却听着理所应当，这就是拍马的水平了。


李隆基果然哈哈大笑起来，却俯身沉吟着，迟迟没有落笔。


良久，他下笔如飞，在纸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高力士望着那四个大字，眉梢不经意间地一跳，然后却鼓掌叫绝吧，“皇上，当真是妙啊！妙不可言。”

第308章 赐名


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朗声道，“老东西，你先莫叫好，你可知朕何以为这两个孩子起这两个名字？”


高力士略一停顿，便笑着道，“皇上，女婴这‘萧钰’之名，必是皇上取萧睿和咸宜公主名讳各一字而成，钰者，美玉也。皇上这是在赐福这孩子将来能跟公主一样宜容宜德，做一个贤淑的千金小姐；而男婴这‘萧潜’之名——所谓‘潜’者，夫雷霆必发，而潜底震动，将来这公子必如萧郡王一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皇上用心良苦，老奴……”


李隆基嘴角一阵抽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东西，你这话可真是说到朕心坎里去了——好吧好吧，就萧钰和萧潜吧，你亲自去，带着朕的赐名去萧家宣读朕的旨意，同时也向安西通报一下吧。”


高力士躬身而去。


但刚刚出了御书房，高力士的面色便阴沉了下来。他跟随李隆基多年，他的心思变化，他的一举一动，都难以逃脱他的洞悉。


“萧睿，皇上真是颇有深意啊。”高力士仰天喟叹一声，匆匆出宫而去。不过，他先去的不是萧家，而是李林甫家。


李林甫自打罢官以来，门庭冷落，从以前的车马如流，到今天的冷清不堪，李家的下人心中暗暗唏嘘。这半年以来，高力士还是头一个访客，而且，还是一个秘密的访客。他没有从李家的正门而入，而是走了后门。


后门打开，李林甫扶着后院的一棵古树，早已等候在那里。


高力士什么废话也没有讲，只是将李隆基的赐名旨意打开，交给了李林甫。


李林甫打开扫了一眼，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高力士担忧地扶住他，低低道，“李相，你的身体怕是越来越不成了，你可要保重哇。”


李林甫又是一阵咳嗽，“老夫没事，多谢大将军关心了。皇上赐的这名儿，老夫看很好，很好！”


高力士摇了摇头，“李相，你哪里知道，皇上心里……也难怪，那萧睿也忒毛躁了些，竟然说诛杀就诛杀了夫蒙灵察的儿子，让皇上搞得很无奈。”


“杀得好！”李林甫嘿嘿一笑，击掌道。


“我呸你个老东西，你叫什么好。”高力士忍不住瞪了李林甫一眼，“让皇上产生了猜忌之心，将来萧睿……”


李林甫嘴角一晒，沉声道，“大将军，你跟随皇上时日也不短了，皇上为人如何，你当比老夫更清楚。纵然是萧睿没有诛杀夫蒙凌这一节，将来皇上就不猜忌他了吗？不，不，这是迟早的事情。萧睿的权势越来越大，皇上必然心生猜忌，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夫老了，大将军你也老了，皇上其实也老朽了，我们这些老人还能活多久？难道，你还真相信皇上能长生不死不成？猜忌就猜忌吧，等皇上想要动萧睿的时候，就怕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李林甫淡淡一笑，强忍住胸口的一阵憋闷，面色变得涨红。


“但愿如此吧。”高力士迟疑道，“李相，你要不要写封信提醒一下萧睿，免得他做事毛躁，弄巧成拙。”


“不必多此一举了。大将军，你还是不了解老夫这个女婿，他的心思缜密毫不亚于老夫，岂能犯这种错误。如果老夫没有猜错，他这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李林甫摇了摇头，“不论如何，大将军对于萧家多时的厚爱和照拂，萧家将来自有回报。”


高力士嘴角抽动了两下，“也罢，那我就走了。”


“大将军走好。”李林甫拱手一礼。


……


……


高力士马不停蹄地赶往萧家，等他赶到萧家客厅宣旨时，却发现太子李琦和玉真也都在萧家。


宣完圣旨，这才又跟太子和玉真见礼。很明显，萧家诸女都对皇帝的赐名很满意，男孩名萧潜，女孩名萧钰，清雅上口很有格调。


只有玉真妩媚的脸色悄然一变，喃喃自语了两声，突然直勾勾地盯着高力士，淡淡一笑，“高大将军！”


高力士心头一跳，知道这玉真心里猜出了什么，“殿下，老奴在！”


玉真缓缓起身，似笑非笑地望着高力士，淡然道，“大将军，皇上怎么给这俩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其中有什么说道吗？”


高力士心里暗叹，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回殿下的话，皇上赐名，老奴……”


“罢了。”玉真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等过几日，我进宫亲自问问皇上。”


李腾空好奇地望着玉真，嘻嘻一笑，“殿下，这名儿不是挺好的嘛。怎么，殿下是不是不满意？可空儿觉得不错呀，是不是宜儿姐姐？对了，怜儿姐姐，你也是有名的蜀中第一才女，你倒是说说看，皇上给咱家孩子赐的这名儿咋样？”


李宜微微一笑，“父皇这名儿还不错，我本来想给丫头取名叫萧宜的，但母妃说犯忌讳，不好，叫萧钰也不错，小名儿就叫玉儿吧。”


章仇怜儿柳眉儿一挑，略一思菔，盈盈道，“钰字内敛而含蓄，倒是很符合我家孩儿的……至于萧潜的这个潜字，我倒是觉得似乎暗含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章仇怜儿突然心里突地一跳，想要说什么，但扫了高力士和玉真一眼，还是咽了回去，借着转身的当口，平息一下心中的突然浪起涌动。


※※※


李隆基给萧家两个孩子赐名的时候，萧睿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有了一对双胞胎的子女，正在为征伐小勃律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


生前矗立三千年，死后再立三千年，倒地不烂三千年。这说的是西域的胡杨。这种生命力顽强的树木，广袤分布于西域的绿洲、荒漠和戈壁之上，它是西域诸胡建筑所用的主要木材。质地坚硬且具有很强的韧劲，用胡杨木做成的炮车坚固而又灵活，张武阳手推着这样一辆设计精巧的长条形胡杨木炮车，有些得意地在萧睿跟前来回推了两圈，展示着自己的最新作品。


“郡王，这车……”


不能不说，这张武阳真是一个玩机械火器的天才，什么东西只要一点就通，不仅仅是心灵手巧的问题。萧睿的那些先进的“火器理念”和“机械技术”，就连萧睿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但张武阳愣是凭着自己的悟性，钻研了进去，搞出来的东西八九不离十。


萧睿知道自己挖到宝了。这样的一个天才，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绝对是大师级人物。


萧睿叹息了一声，真的是很感慨。但这声没来由的叹息声，让张武阳吓了一大跳。吃吃道，“郡王，莫非这车还是不符合心意？”


萧睿知他误会，不由笑了笑，“很好。武阳啊，只是从西域去小勃律千里之遥，途中皆高峰峻岭，艰难险阻不胜枚举，本王担心，你这车能不能攀越大山否？”


张武阳眉梢一跳，嘿嘿一笑，俯下身去捣鼓了一会，就将两轮车的铁质轮子卸下了一个，然后又从车头处拽出一根牛皮绳索来，兴奋地朗声道，“郡王，你且来看，山路崎岖，可以独轮人拉前进，而实在还是无法负重前行，还可以这样——”


张武阳蹲在那里，一阵忙活拆卸组装，竟然生生将炮车改装成一个长方形的大匣子，底部是一块厚厚的滑板，“郡王，变装之后，只需数人牵拉或者拖拽，小的觉得攀越高山一点问题也没有。而且，郡王或许还不知道，如今新出的两门炮，经过我的改装实验，份量已经较以往轻了3成而不止……”


萧睿此刻的感觉，完全可以用心花怒放这个成语来形容。


一年的时间，当日街头偶遇的这个另类潦倒的青年，张武阳带给了他太多太多的震撼和惊喜。


一瞬间，萧睿心情激荡，上前去紧紧握住张武阳的手，和声道，“武阳，你带给我太多的惊喜了……你跟我说，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满足你！”


张武阳有些恭谨地从萧睿手里抽出手来，后退了一步，挠了挠头，憨憨地笑道，“郡王已经给了我太多的钱财，其实我也不需要那么多钱……郡王，小的，小的想要娶一房媳妇儿……”


张武阳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萧睿一怔，哈哈大笑了起来，“武阳，你是不是看中了谁呢？”


张武阳面红脖子粗地吃吃道，“郡王，我看上阿黛女王身边的那个叫尼雅的妹子……”


“呃？”萧睿顿了顿，“没有问题，我去跟阿黛说。只要人家姑娘愿意，我就做主为你们成婚。”


张武阳大喜，嘿嘿笑了起来，“郡王，尼雅妹子会同意的。俺们在来西域的路上就相好上了，只是尼雅害怕阿黛女王不同意，才没敢说……”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好你个貌似憨厚老实的张武阳……竟然敢勾引爨人女王的侍女，你该当何罪？”

第309章 张武阳的婚事


张武阳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垂着头，不敢再正视萧睿那玩味的眼神。


张武阳是一个心思比较单纯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在机械工艺之上的那种天分太高，他在人情世故方面就显得有些“弱智”，跟一个孩童差不多。面对位高权重的萧睿，面对人人都敬畏的安西大都督、大唐靖难郡王，他并不怎么拘束。


他只知道，萧睿很看重他，给他创造了很好的条件让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喜欢的事儿中去，既然萧睿对他很好，他也就没拿萧睿当外人。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困难，都会跟萧睿交流。而除了萧睿之外，他跟别人其实是很难交流的。


或者说，张武阳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最起码在众人眼里看是如此。脾气古怪，不通人情，而且还非常执拗。但是，恐怕连普通的爨人都知道，萧睿非常看重张武阳，故而也没人敢小视张武阳。何况，张武阳发明的火炮和火器，那近乎鬼斧神工的手艺，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尊崇。


所以，在这西域，张武阳似乎成了一个很特殊的人。他没有官职，不过是一介草民。说到底，他不过是萧睿个人聘用的一个“工程师”，即无爵禄，又无财富和地位。但他却可以自由出入萧睿的都督府，可以跟萧睿牵手挎膀子，别人就不敢。


萧睿笑了笑，“武阳啊，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去找阿黛替你求亲了——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尼雅是阿黛身边的丫头，你要是欺负了人家，将来让阿黛收拾你，我可不管。”


张武阳抖了抖肩膀，苦笑道，“俺哪里敢哟。尼雅跟阿黛女王学得一身好武艺，骑马射箭样样精通……那天，俺惹了她，就被她一脚给踹到孔雀河里去洗澡……”


萧睿哈哈一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回头瞥处，见正是阿黛带着尼雅纵马赶来。


张武阳赶紧垂首站在了一侧。这么久了，在西域，他唯一感到害怕的人就是阿黛。不是因为她是爨人女王，也不是因为她是萧睿的女人，而是因为阿黛是尼雅的主人。在阿黛面前，张武阳表现得一直很“规矩”，生怕阿黛会不同意他跟尼雅的事情。


见张武阳“一本正经”的样子，萧睿暗暗一笑，心道这一根筋还是有害怕的人呢。


阿黛笑吟吟地下马来，走到萧睿身边小声说了几句。今儿个，一部分爨人青年要迎娶来自西域各国的胡女为妻，爨人要在南望城前为他们举行一场盛大的集体婚礼。


爨人跟西域胡人通婚的事情，当然是由萧睿提议促成的。虽然阿黛对萧睿说的那些什么“民族融合”之类听不太懂，但对于萧睿的话，她一向是习惯于服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斡旋”，尤其是西域胡人知道爨人拥有非常神秘的火炮武器且势力雄厚之后，便纷纷同意了爨人的通婚要求。一些个西域诸胡的权贵女子被送到了南望城，跟爨人部族中的上流社会子弟进行配婚。


甚至，中间还出了一个不小的笑话。且末王子阿朗霁仰慕爨人女王阿黛的姿容，亲自带着数百匹骆驼和羊群，以及大量的珠宝玉器赶来求婚，企图让阿黛做他的王妃。


阿黛不胜其烦，闭门不见。那阿朗霁便开始了无尽的痴缠，可惜，没有多久，便被李嗣业标下的数百安西铁卫军给驱逐了出去。阿朗霁狼狈不堪地离开南望城，这才听说那阿黛竟然是萧睿的女人，不禁大吃一惊。


生怕引起大唐安西节度使的愤怒，阿朗霁转道龟兹，找上门去，再三道歉，萧睿晒然，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他。


“阿黛，我便不去了，我去南望城的次数太多，怕是会引起其他胡人的不满。”萧睿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阿黛的邀请。虽然西域诸胡都知道他跟阿黛的关系，但作为大唐在西域的最高军政长官，他还是要顾及下自身的政治影响。


阿黛撅了撅嘴，嘟囔了一声，“那又怎么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萧睿微微一笑，也不管阿黛使小性子，将好奇的目光投在了乖巧站在她身后的尼雅身上。尼雅是阿黛的随身侍女之一，也可以说是心腹。萧睿瞥了一眼，心里暗叹，自己竟然没有注意，这尼雅竟然也是一个美人胚子，身材高挑健美，姿容秀美，尤其是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难怪张武阳会喜欢上她。


萧睿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观察过阿黛的侍女，见他如此，尼雅忍不住有些羞意，匆匆扫了一眼萧睿背后的张武阳，垂下头去。


张武阳轻轻扯了扯萧睿的衣襟。萧睿低低干咳了一声。


“呃，那个尼雅——尼雅姑娘。”萧睿笑道。


尼雅似是猜出了些什么，红着脸低头行礼，“奴婢拜见郡王。”


阿黛眉头一皱，“萧郎，你这是……”


“尼雅，我这武阳兄弟跟你情投意合……既然你们都到了婚嫁之龄，你看这样好不好，由我来给你们做个大媒可好？”萧睿微笑着，“尼雅，你可愿意？”


萧睿说完轻轻向阿黛使了个眼色。阿黛一怔，尼雅跟张武阳的事情，她倒是隐隐感觉出了些，她是挺愿意尼雅嫁给张武阳的。张武阳虽然人有些“少根筋”，但性情憨厚朴实，又掌握着火器的制作工艺，也算是一个香饽饽，能成为爨人的女婿，也是好事。


只是阿黛并不清楚，尼雅和张武阳之间的感情发展的这么快，竟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想到这里，阿黛情不自禁地扫了尼雅一眼，心里微微有些不满。


尼雅虽名为她的侍女，但其实主仆之间情投意合感情很好，跟姐妹一般。


尼雅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底，知道阿黛不会反对她跟张武阳的婚事，但——方才阿黛这一眼，让尼雅有些慌乱，她涨红着脸跪倒在地，幽幽道，“女王……”


阿黛叹了口气，俯身扶起了尼雅，“尼雅，你……”


萧睿呵呵一笑，追问了一句，“尼雅，你可愿意？”


“我，我……”尼雅的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去。


张武阳一看急了，忍不住跳了起来，“尼雅，你前天还答应我，要跟我成亲的……怎么才两天，你就要反悔！”


尼雅啼笑皆非，抬头来狠狠地瞪了张武阳一眼，轻轻斥了一声，“好你个张武阳，你好没羞……谁说要嫁给你了？不要脸！”


尼雅掩面奔走，向着孔雀河畔奔去。


张武阳眉头一条，挠了挠自己的头，“喜怒无常，女人真是怪物。”


萧睿忍俊不禁，抬脚就踢了他一脚，“还不赶紧去追？再不追，你这媳妇儿可就跑了哦。”


……


……


张武阳跟尼雅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婚期定在萧睿出征小勃律前。


萧睿跟阿黛又亲热了一回，这才离开孔雀河畔，准备回龟兹城里的都护府。而就在他赶回龟兹的路上，接到了长安萧家的喜报：李宜生了一对龙凤胎，一男一女，龙凤呈祥。萧睿大喜过望，赶紧匆匆写了一封家书，又让萧家的家人捎上了一车西域的特产，打发他回转长安而去。


回龟兹的一路上，萧睿纵马疾驰，心花怒放。如果不是重任在肩，他真想立即赶回长安，去抱抱自己的孩子。


回到龟兹城里，都护府上下已经张灯结彩，哥舒翰带着一众属员等候在门口。


“恭喜郡王！”哥舒翰笑吟吟地带着众人躬身拜去。


“呵呵，多谢诸位大人，同喜，同喜！”萧睿心情很好，赶紧一把扶起哥舒翰。


“郡王，下官已经命人在府中大摆宴席……”哥舒翰摆了摆手，“诸位大人，走啊，今日是大喜之日，我们与郡王一起不醉不休。”


……


……


推杯换盏下来，萧睿也有了几分醉意。耳边传进属员们还有龟兹的权贵们恭喜谄媚的声音，他心头却非常的清醒。


他明白，这恭喜声里虽然不乏真诚，但绝大多数应该都是出于逢迎和虚伪。如果他如今没有冲天的权势，这些人也不会围着自己团团转。


不过，明知是马屁，但听起来还是非常“悦耳”，偶尔还有飘飘然不知所以然的晕乎感。萧睿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应该是人性的一种弱点吧，纵然是自己，也概莫能外。


虽然生孩子的李宜在长安，但龟兹的萧睿却也收了不少礼物。西域诸胡的贵族，安西都护府的官僚，还有一些闻风而来的商客，都不惜血本地往萧睿府中送礼。


萧睿是来者不拒。不过，这些礼物，很快就被他经哥舒翰的手，分发到安西都护府各属员和将领手中，多少有些收买人心的意思。


萧睿喜得双胞胎的喜庆气氛在龟兹城里着实充斥了几天，直到大唐皇帝李隆基的钦差特使到才真正消散开去。


这个李隆基的特使，也算是一个历史名人了。在这段历史中，如果没有萧睿的穿越，他原本是一个关键的棋子。

第310章 钦差、监军使


天空依稀清朗，火红的日头躲在了一朵乌云的背后。温暖的春风缓缓地吹过，龟兹城门大开，一条红色的地毯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萧睿一身官袍，慢慢沿着地毯就走了出去。身后，是节度副使哥舒翰、安西都护府长史巩贺等一众属员，当然还有龟兹国的王以及他的下属们。


萧睿默默地站在那里，眺望着烟尘弥漫的官道来处。渐渐近了，旌旗招展，马蹄如雷。萧睿嘴角一晒，暗道，“好一个太监边令诚，好大的排场！”


马蹄声越来越重，而那烟尘弥漫过来，多少有些呛鼻子，萧睿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已经看的清楚，看边立诚身边前呼后拥那护军的服色，竟然是陇右军的服色。难道，李琮竟然派出不少人来护卫边令诚进入西域来？也忒给这太监面子了。


“哥舒，你可识得那边令诚？看看这架势，排场挺大。”萧睿突然回头淡淡道。


比萧睿靠后半截身子的哥舒翰摇了摇头，凑过来道，“郡王，不过是一个传旨的宫中太监，何足道哉！”


对于哥舒翰这种边塞统率将领而言，宫里的太监确实不算是什么。从心眼里，他们根本就看不起这种残缺之人。


“呵呵，哥舒，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太监不仅是来宣旨，还要留在安西，做个监军吧。”萧睿轻飘飘地道。


“监军？”哥舒翰眉头一皱，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萧睿并不歧视太监。甚至，他跟宫里的一些掌权太监关系都一直很融洽，譬如跟高力士。高力士在背后，可是没少替萧睿遮遮掩掩。这当然是跟萧睿的出手大方有关。


但萧睿却对这即将来到自己跟前的边令诚没有什么好印象。他虽然并没有见过边立诚，但无论是史书还是小说演义，这个名字都太熟悉了，这是一个开唐代宦官监军之先的知名太监啊！


李隆基派他来西域，目的为何，已经昭然若揭了。这意味着什么？萧睿心知肚明。


边令诚从前呼后拥中“解放”出来，傲然站在当场向十几丈外的龟兹城门望去，见一群人站在城门下，静静地望着自己。心里不由有些气恼，他自出长安一路行来，凡是过往州府，官员们都出城相迎，而这安西都护府的官员们竟然远远地望着自己来了，也不迎上来！


哥舒翰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迎上去？他虽然看不起太监，但眼前这太监却还是钦差，不能太过失了礼数。但他瞥了萧睿的脸色，见他面色淡淡地，心里一动，就止住了脚步。


萧睿清朗的眼神径自越过面色涨红身材瘦弱嘴角微微翘起颇有些阴险气质的太监边令诚，直接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一辆厚重的马车上，心里一晒，果然是一个贪财的大太监，这一路行来，怕是搜刮了不少财物。


官场迎来送往本是寻常事，对于这宫里出来的钦差太监，沿途官员不敢得罪，尽力孝敬，唯恐他回京之后在皇帝耳边吹上几句凉风。是故，这一路上，边令诚着实受了不少礼物。而路过凉州城时，庆王李琮甚至还出城相迎，送了他一对价值不菲的精美玉璧。


边令诚矜持地站在那里，而萧睿这边的人却丝毫不动弹，局面就僵持在了那里。


半响。


萧睿突然回头扫了哥舒翰一眼。


哥舒翰会心一笑，上前几步，淡淡道，“安西都护府副都督、安西节度副使哥舒翰，欢迎钦差进龟兹！”


边令诚眉头一挑，低低道，“安西节度使呢？”


哥舒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淡然一笑，“大唐靖难郡王、安西安抚使、安西都护府大都督、安西节度使萧睿萧郡王正在城门下相待。”


哥舒翰这一连串地轻轻将萧睿的官职全部报了出来，边令诚心头一跳，抬眼望去，恰恰跟萧睿投来的一抹阴沉凛然的目光相遇。


边令诚陡然一阵冷汗，心里暗骂自己糊涂。竟然一时间得意忘形，忘记了这安西节度使并非常人，而是那大唐权势冲天的萧睿萧郡王。就连高力士都畏他几分，何况是自己这个不得势的太监。


瞬间，边令诚冷汗直冒，从高高在上的皇帝钦差回复到太监的角色中，赶紧媚笑着奔上前去，抢先施礼道，“边令诚怎敢劳驾郡王殿下相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萧睿脸上终于浮现起一丝微笑来，双手虚虚一扶，“萧某迎接钦差大人，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呵，哥舒，赶紧引钦差大人入城吧。”


……


……


果然，边令诚不仅带来了大唐皇帝李隆基允准萧睿进军征伐小勃律的圣旨，还被李隆基封为监门将军和安西监军使，从此常驻安西。


对此，萧睿并没有放在心上。


史书上所记载，这边令诚向高仙芝索贿不成，就进谗言于皇帝：“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陜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由此，导致高仙芝和封常清被李隆基赐死。高仙芝在临死之前慨然叹息，“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谓我盗减粮赐则诬也。”


如今自己就藩安西，高仙芝显然没有了就任西域的机会，自然就不会再与边令诚打交道。这相当于自己救了高仙芝一命啊，萧睿暗暗想到。


至于边令诚的谗言——萧睿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他不是高仙芝，如果边令诚敢有所妄动，在这西域，边令诚便是他手心里的蚂蚱，随时都可以捏死他。


而边令诚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萧睿为他举行的宴会上，态度很是恭谨和低调，一连几天都留在寓所没有任何动静。


“郡王，他没有任何动静。”哥舒翰走进厅里，拱手道。


萧睿摆了摆手，“先不管他。哥舒，记住我的话，半个月后我们要出征，一定要让边令诚随军——除此之外，你派人给我看住他，不允许他离开龟兹城，不能让他随意跟外人打交道。”


哥舒翰点了点头，“下官知道了。只是，郡王，此人虽是太监，但好歹也是皇上的钦差和钦命的监军使，我们……”


哥舒翰其实后面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出来。萧睿在西域又是建立安西铁卫军，又是研发火器火炮，这些都没有上奏给朝廷，虽然打着的是爨人自行研制的旗号，但恐怕有何瞒不住众人。


在萧睿的铁腕和绝对掌控下，安西都护府所属官僚没有人敢说什么，但是一旦让这皇帝派来的太监知晓，上奏萧睿一本，恐怕萧睿也吃不了兜着走。他犹豫着似乎是想提醒萧睿两句，但转念一想，萧睿是何等谨慎睿智之人，这些他怎么能想不到。


哥舒翰就咽了下去。


自打在西域重见萧睿之后，哥舒翰明显感觉萧睿跟在长安时大为不同了。那种淡淡的文雅士子风流气质，已经被冷厉和刚毅决断所代替。


想起萧睿跟武惠妃和太子的关系，跟李琮的敌对，哥舒翰隐隐猜出了什么，但却强行压下了这一抹心思。


萧睿当然明白哥舒翰要说什么。他摆了摆手，“哥舒，废话不说了，派人看住边令诚……他不敢有异议！”


萧睿冷笑着走出厅去，边走边道，“哥舒，走，随我出城去军中看看备战的情形如何了。”


还有半个月就要征伐小勃律了。安西护军中调集了2万人聚集在龟兹城外驻扎，正在紧张的备战。目前安西约有十万兵力，分散驻扎在安西诸处。此次征伐小勃律，综合了现实和历史上的记忆，萧睿最终决定只带3万人进军。


两万大唐常规军，一万安西铁卫军。再加上驻扎喀什的令狐冲羽手下那5000人马，征讨一个小勃律，足够了。原本的历史轨迹上，高仙芝征讨小勃律也不过是随军万余。


目前自己以三倍于高仙芝的军马，再加上威力无穷的火器和火炮，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小勃律？萧睿心里充满着信心。


他虽然不怎么精通军法战阵，但他手下的李嗣业、李光弼还有哥舒翰，哪一个也不比高仙芝差。高仙芝能做到的事情，如果他穿越者的智慧加上李嗣业这三人的军事才能也做不到，也忒说不过去了。


从都护府出来，萧睿和哥舒翰正要去城外的军营，却得到了最新的军报。原来，小勃律的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原来小勃律纠集周遭20多个城郭之国投靠了大食，但大食人不知何故，突然将驻守小勃律的2万兵马撤离。如此一来，小勃律惶恐之下，只得又再次投靠了吐蕃。小勃律正处在跟吐蕃的交界处。吐蕃国相杜赞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小勃律王，尔后又向小勃律派驻了万余军马。


“吐蕃？”萧睿沉吟了起来。在他的设计中，目下的吐蕃人已经起了内乱，无论是都松芒布结的退位，还是他发布的解放农奴诏书，都会导致吐蕃政局的重新洗牌。按理，此刻吐蕃人应该无力顾及小勃律才是，怎么？


萧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哥舒翰毕竟是一代名将，稍一思量便明白了萧睿在顾虑什么。他低低道，“郡王，大食人退去，吐蕃人占有小勃律，其实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第311章 封常清的毛遂自荐


萧睿叹息一声。心道，看来还是时间太短了，还是时间太短啊！吐蕃王室要想趁乱掌握起吐蕃的局势来，怕是没有个三两年的功夫是不成了。而以杜赞为首的吐蕃大家族的势力根深蒂固，纵然是吐蕃内乱，一时间还伤不到他们的根本。


大食人退去，怕是因为内乱。而大食人去了，吐蕃人趁虚而入。萧睿苦笑一声，历史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上，而原本——历史上的高仙芝在天宝六年征伐小勃律，就是因为小勃律投靠了吐蕃，拒绝向大唐称臣纳贡。


“郡王所言……”萧睿的喃喃自语落入哥舒翰的耳朵，哥舒翰不由问了一声。


萧睿猛然惊醒过来，定了定神，摆了摆手，“走吧，歌舒，我们去军营！”


……


……


军营之中。只见场中沙尘腾腾，一匹黄褐色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握着锋利陌刀的黑甲将军李嗣业。他先是一边走马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陌刀，转了一圈后突然扬手将陌刀抛起，然后接下，再抛起，长长而锋利的陌刀被一次次抛舞起来，这一柄陌刀仿佛有了灵气生命一般，围绕着李嗣业上下翻飞，划出道道寒光，如怒放的牡丹，一瓣瓣热烈绽放。


渐渐地，马越跑越快，李嗣业一声断喝，陌刀一敛，刀花转瞬不见。李嗣业单手提着陌刀在马背上翻腾挥舞，乃至单腿站立，或蹬里藏身，动作潇洒利落，一人一马刀光纵横。就在士卒们看得惊心动魄眼花缭乱之际，犀皮大鼓突然“咚”地一声暴响，所有人悚然一震，原来是安西大都督萧睿亲自敲响了那面军鼓。


鼓声急促而低沉。


“嗣业，好身手！”萧睿一边擂鼓一边朗声呼道。


而萧睿的身旁，哥舒翰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手钻成了拳头，似乎也有些跃跃欲试。


李嗣业回头来瞥了萧睿一眼，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蓦然，他大喝一声，手中陌刀刷地化着一道飞虹，一下飞起数丈高，直逼云端，发出闪电般耀眼的光芒。


鼓声湍急，陌刀似要刺破中天红日，在数千双惊叹莫名的眼睛中翻了个跟斗，刀尖向下，直刺地面，疾如流星。


“啊！”“啊！”不少士卒不由自主缩头掩目，似乎那夺人摄魄的陌刀要落到自己头上。


只见李嗣业手一勒缰绳，手腕一扬，“喀嚓”一声脆响，陌刀入手，一人一骑一刀岿然不动，杀气腾腾。


站在一旁围观的士卒，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而尤以黑色甲胄在身的安西铁卫军士卒为甚。


军鼓声密集如雷。


一个大唐官军校尉有些不服气地纵马上前，朗声呼道，“李将军，某来会你一会！”


李嗣业嘴角一晒，手中的陌刀缓缓横起，双腿用力夹紧了马腹。他胯下的马发出低沉的嘶吼声，急躁的两只前蹄踢扬着烟尘四起。


校尉手里舞动着一柄长矛，在两马交错间猛然向李嗣业刺去。


但刀光一闪，一把锋利的陌刀直刺过来，校尉在士卒们的惊呼中侧身一闪，敏捷地避开了第一击，但是刀锋紧接着又是一翻，改刺为扫，闪电般架在了校尉的颈项间，锋利的刀刃紧贴肌肤，却丝毫没有划破。


这李嗣业真是一个陌刀高手，大唐罕见之陌刀将也。萧睿耳边响起哥舒翰的赞叹声，微微一笑望着威风凛凛的李嗣业，心头因为小勃律惊变而产生的一些杂乱心绪因此一扫而空。


官军校尉放弃了抵抗，他知道，面对这样的用刀好手，又有这样一把陌刀，他几乎毫无机会。绚烂的阳光映照在雪亮的刀刃上，晃得校尉眯起了眼。


其实，这是一柄很普通的陌刀。没有珠光宝气，没有华丽的外表，刀锋上甚至还有一些斑斑锈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如这握刀的人。


刀或者刀法都不重要，关键是谁握刀。李嗣业一柄陌刀在手，几无敌手。


新建安西铁卫军因为李嗣业的华丽出场，以及那一场火器的表演合练，让正规的安西唐军看地目眩神怡。再也没有人会质疑，这样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安西军的各级将领甚至怀疑，这样一支军队，拉进玉门关去，还有谁能抵挡？


※※※


萧睿与哥舒翰从军营出来，一路缓缓纵马前行，突然在官道上，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闯了过来，扑倒在萧睿的马前，朗声呼道，“郡王！”


萧睿放眼望去，一个身材细瘦面目有些丑陋的三十许汉子正用热烈的眼光望着自己，不由皱了皱眉，“你是何人？拦在本王马头意欲何为？”


那汉子还没回话，哥舒翰已经接过话茬，伏在萧睿耳边低低道，“郡王，此人名为封常清，自命不凡，屡屡来都护府毛遂自荐。但下官看此人面目丑陋，且深有残疾，实在是不堪录用……”


“呃，封常清！”萧睿的脸色一变，陡然翻身下马，目光迥然地注视着跪倒在自己脚下的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神色变幻着。


脑海中关于封常清此人的记忆电闪而过。


封常清，蒲州猗氏人，外祖父因犯罪被流放到安西充军，任胡城南门守军。封常清少年时便外祖父生活在一起。外祖父颇读诗书，常在城门楼上教他读书。外祖父死后，封常清无所依靠，从此过着清贫的生活。


封常清年过三十后，当时的将军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颇有才能，每次出军时，身边的随从就有三十多人，衣服鲜明。封常清也想成为高仙芝的随从，便慷慨激昂向高仙芝投书一封，毛遂自荐。但高仙芝嫌他相貌丑陋，不愿接受。


封常清啊，也算是盛唐名将，他来投自己了！萧睿心头暗喜，他手下有勇猛如李嗣业和令狐冲羽这样的能人，还有能征善战的李光弼，还有统筹事务的哥舒翰，但惟独缺乏一个参谋军机的合适人选。而这封常清，便是一个最合适的军务参谋！


谋臣啊。但萧睿又担心历史对封常清的记载言过其实，不免就微微有些踌躇。


“常清饱读诗书，薄通军机，慕公高义，愿事鞭辔，还请郡王接纳！”封常清朗声呼道，拜了下去。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萧睿耳边突然回荡起盛唐诗人曾任过封常清判官的岑参写下的这首称赞封常清的绝句，心头凛然，心下再无犹豫。


他面上浮起温和的笑容，俯身双手将封常清扶了起来，“萧某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相见恨晚！先生请起！”


……


……


封常清感动万分地坐在萧睿的对面，他的上首就是那个往日里拒绝他多次的大唐名将哥舒翰。封常清本就是一次尝试，他根本没有想到，萧睿会如此看重他，不仅不嫌弃他粗鄙丑陋身体肮脏，竟然下马跟他一起并肩前行，惊落了龟兹城里一地的眼球。


哥舒翰眉头微皱，他不明白萧睿何以看重此粗鄙之人，还亲自设宴相待。其实，也难怪哥舒翰等人以貌取人，盛世大唐风气注重姿容仪表，封常清这种外貌形象确实不怎么讨人喜欢。这也就是萧睿作为穿越者，知道封常清的才干和价值，换成别人，当真会嫌弃他。


“士为知己者死。”封常清眼圈一红，心里暗暗毅然道。


“不知先生对我大唐局势有何看法……”萧睿端起一盏酒，“先生，请饮！”


封常清感动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定了定神，慨然道，“郡王，开元之兴，所恃有四：上有明君，下有贤臣，此为一；兵制齐备，武道兴盛，此为二；租庸调制，官仓充盈，此为三；三省六院兼科举，人才贤德辈出，政令通行，此为四。”


“然而，如今风尚奢侈，一直延续民间……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而如今国之良田，虽经朝廷新制重新登记在册，但其实多数土地仍为权势大户之永业，而大唐百姓则数倍于开国之初，田少人多，授田不足分配但赋税依旧，使得府库虽丰而闾阎困矣。百姓无心桑麻，被迫弃田而背井离乡……郡王主议流民迁徙西域则是明证。”封常清不顾一旁哥舒翰的震惊，继续直言，“好在朝廷新制，缓解了内患，否则天下危矣。”


“先生继续说。”萧睿侧耳倾听，不能不说，这封常清的观点还是颇为超前的，竟然跟萧睿的看法颇为一致。


“请郡王恕常清妄言之罪。”封常清犹豫了一下，“朝廷之上，李相把持朝政，以铁腕和刚法治国，天下，虽有欺上瞒下之情，但也有安定社稷之功。可如今李相退位，皇上年迈，朝政必乱……加之庆王李琮在陇右蠢蠢欲动……”


萧睿朗声一笑，高高举起酒盏来，“先生高见，萧某佩服。先生屈居西域但却深谙天下大势，当真是奇才也……如今，先生如不嫌弃，暂且跟随萧某身边做个随军判官可好？待日后先生立有军功，萧某再向朝廷和皇上奏报……”


封常清大喜，翻身拜倒在地，“常清当为郡王肝脑涂地，死而后己！”


萧睿微微一笑，手中的酒盏晃了一晃，“都是为了大唐。”

第312章 兵锋西指


开元26年5月初七，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大唐记忆的日子。


在龟兹城北望的天山山脉中，无数飞鸟和苍鹰从绿色茂密的高山峻岭间凄凉地群体而起飞，毫无阵型地穿越大山之巅和朝阳渲染的天空。


苍凉而悠远的鸟鸣声伴随着狼群出行的嚎叫，但瞬间，一切又归于沉寂。


从大山深处飞卷而出的凛冽寒风吹散了春天的暖意，掠过山林和空旷的漠塬，掠过数十座城郭之国，将龟兹城里袅袅而起的炊烟一丝丝扯散。而狭长的孔雀河继续滔滔奔流而下，绕过龟兹雄伟的城郭向西南方向而去。


一队骑兵列队奔驰，掀起滚滚烟尘，隆隆的马蹄声中间杂着刀剑盔甲的铿锵碰撞，如林的刀枪之中，隐现着无数张或年轻或沉默或果毅或兴奋的脸。骑兵队之后是脚步霍霍的步兵队，沉重划一的脚步和着同样节拍的铠甲哗哗震动声，如远山渐进的闷雷，在一望无垠的漠塬上滚滚而过。军队中沉默无声，林立的长枪寒光涌动，齐刷刷的陌刀中，间或闪现着一两个残缺的崩口。


烟尘扬起，脚步声咽。


红色的旗旌非常醒目，旗面上大书着红色的大字“唐”，间或还有几面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萧”字。而尤为引人瞩目的是，军列中有一个黑色的方阵杀气腾腾，军容更加齐整，那张扬在黑色方阵间的黑色大旗猎猎飘扬，“安西铁卫军”五个大字夺魂摄魄，让人有一种窒息感。


虽然春风和煦，但龟兹城外却肃杀凛然。


一阵洪亮的号角悠悠响起，龟兹城的大门轰然洞开，黑盔黑甲的萧睿手持宝剑，当先纵马而出，其后依次是哥舒翰、李嗣业、李光弼、令狐冲羽、封常清等将领。最后，还跟随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华服太监——安西监军使边令诚。


边令诚本无意随军出征，但萧睿哪里肯将这个祸患留在龟兹。一句话就给边令诚套上了一顶推卸不得的大帽子：边公公乃是皇上钦命的监军使，怎么能不随军出征？难道，边公公畏惧怯战不成？如果如此，本王就上奏皇上，请皇上另选贤能。


而安西都护府长史巩贺则带着一众文官，安西都护府都之兵马副使（正使是哥舒翰兼任）欧阳彤则带着一众中高层武将，列队在道路两侧，送别萧睿的西征大军。


萧睿翻身下马，向巩贺和欧阳彤微微一拱手，“萧某远征，西域与安西都护府政务事宜，就一切拜托巩大人和欧阳将军了。”


巩贺和欧阳彤相视一眼，一起躬身施礼朗声道，“请郡王放心，下官等一定恪尽职守！”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巩贺此人稳重牢靠，西域管理交给他当可放心了。而有6万多唐军分驻西域各地，西域诸胡自然更加老实本分。


他翻身上马，手中的宝剑向西一指，朗声呼道，“进军，小勃律！”


※※※


选择在春末夏初的季节远征小勃律，萧睿自然是想避开大雪山的冬季酷寒。最好，能在入冬之前结束小勃律战役，这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大唐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葱岭就是后世所谓的昆仑山系。而即便是春末夏初的季节，这葱岭之上，也倒是终年不化的冰川和雪峰，连绵不绝的高山峻岭间，猎猎山风密集如骤，一支三万人绵延数里的大军艰难行进在崎岖蜿蜒的山道上。


萧睿眯缝着眼，站在一处高高的岩山上，望着身前身后或高或低的行军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大军过拨换城，入握瑟德，经疏勒，登葱岭后在这片鸟难飞度的高原上行进了月余。海拔极高的高山缺氧，士卒们无时不感到呼吸困难，每时每刻都仿佛要窒息晕厥过去。头疼欲裂，脚步虚浮，萧睿发现自己实在是低估了这次远征的困难。


在这片要命的雪峰高原上，他的三万人的强大军队未经战斗已减员了千余人，还有不少士卒因为高山反应而成为军队的负累，伤病员还在不断增加。行军速度因而不断减慢，照这样下去，整支大军将在这片险恶的雪峰高原上被拖垮不可！


好在大唐军纪极严，军卒们士气高涨，并没有因为行军的艰难而降低了征讨小勃律的信心。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哥舒翰标下的传令兵们，每隔百余丈就有一个，他们手中的三角小旗猛然挥舞，慨然的口号声在烈烈山风中激荡不绝，在这大山高原之上久久回响。


行军统筹有哥舒翰，军队管理有李嗣业、李光弼和令狐冲羽以及其他一些中层将领，而封常清就以行军判官跟随在萧睿身侧。


突然，一声惨呼在山间激荡起来。萧睿陡然一震，微微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颗滚圆的泪珠儿。


这样的惨叫声他不知道已经听到了多少声，每天都有伤病乏力或者体力不支的士卒滚落山间，死无全尸。


但片刻间，耳边又然传来一声惨呼，跟着是重重的砰的一声，一名疲惫不堪的士卒脚下一滑，一头栽落山崖，而连带着他手中牵着的马匹辎重也一起坠落下去，一人一马摔成了一团肉泥。


萧睿心里一颤，缓缓摆了摆手，刚要说什么，却被一侧紧紧跟随的封常清一句话给堵了回去，“郡王，此地道路险峻，不宜就地扎营，还是趁着天色还早，赶到前面的特勒满川去……否则，天黑行进更加艰难，无谓的伤亡会更加惨重！”


萧睿叹息一声，知道封常清说的有理，自己还是太心软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萧睿忧伤的目光投过那层层的山岚，定格在湛蓝无云的茫茫天宇上，又是一声叹息。


“郡王，小可有一个建议。”封常清犹豫了一下，低低道。


“你说。”萧睿摆了摆手，对于封常清，他还是非常看重的。而事实上，自进军以来，封常清所出的建议都非常具有针对性和实效性。


封常清手一扬，一个后勤军曹匆匆走过来躬身道，“郡王……我军之辎重队伍目下运来有弩弦一万五千条，箭三十五万只；弓弦三万七千五百条，火器十万五千只……”


军曹继续朗声报着他负责清点的刚到的辎重，“……火炮40门，粮草十万石，俱已到达。还有大量辎重于山下，正在陆续运输而上，但是山高路陡，恐怕要在数日后才能到达此地。”


听着军曹官的报告，萧睿的眉头渐渐皱紧。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于这样一支三万人的西征军来说，辎重队不仅载有大批粮草和易耗军械，还有诸多攻城必不可少的重型武器。因为小勃律重镇连云堡南面依山，北临娑勒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还有近万吐蕃兵严密防守，没有那些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要想攻下它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萧睿为什么力排众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20门火炮运输上山的重要原因，还要求安西铁卫军中的火器营携带了大量的单兵火器。没有了这些，小勃律一战的结果还很难说啊。


萧睿回头瞥了封常清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封常清摆了摆手，军曹悄悄退了下去。


“郡王，山高路陡，辎重运送不易，不但耽误行军……”封常清低低道，“以常清看来，除了那些火炮、火器和必要的军械之外，粮草和其他辎重就舍下吧……此地距离连云堡只有5日的路程，只要让士卒随身带有5日的干粮……”


萧睿叹了口气，“军粮补给缺乏，这会不会动摇军心？”


“郡王，不会的。只要我军赶到连云堡，拿下连云堡，还能缺粮草？……据常清看来，如此非但不能动摇军心，还能激发士气！”


“还有，那些生病和体弱的士卒就让他们原地返回吧，如此拖累大军行进不说，纵然是随军到了连云堡，怕是也难以发挥战力。”封常清又道。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很是憋闷。他向哥舒翰扫了一眼，淡淡道，“歌舒，你意如何？”


哥舒翰微微一笑，“郡王，某以为此策可行。”


“既然如此，歌舒，传本王的军令，舍弃不必要的辎重和粮草，军卒饱餐后每人随身带上5日军粮，伤病士卒原地返回，其余大军飞速前进！”萧睿疲倦地摆了摆手，向岩山下走下，脚下一滑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他一个踉跄，差点没栽倒在地。


哥舒翰急忙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探手扶住了萧睿，“郡王，你身体不适，还是就地休息一刻吧。”


萧睿剧烈的喘息起来，他确实是有些体力不支了，而且，高山反应也厉害。但是——


他想起自己肩负的巨大使命，不由苦笑了一声，“我没事，歌舒，扶我下去。”


封常清原地站在那里，眼中闪过一抹敬意。这一路行来，这个文弱郡王的坚韧意志他是看在眼中的。他是文官，本是大唐风流才子，能与大军一起行军至此，已经殊为不易了。而且，他是拒绝了士卒的抬送，而选择了与普通将士一般步行呀。

第313章 暴风特勒满川


哥舒翰扶着萧睿从岩山而下。一队队行进着的军卒们一边默默前行，一边向这个肯于士卒同甘共苦的大唐靖难郡王投过尊敬的一瞥。


行军以来，萧睿的表现直接颠覆了大唐底层士卒对于朝中权贵的认识：谁说大唐权贵都是一群尸位素餐只知喝酒玩女人享乐的蛀虫？谁说文士就不能从军？


岩山下有一个半圆形的空场。萧睿的中军小队就停留在此处，这是唐军的指挥中枢，既有护卫的护军，也有数十个参谋军机和谋划军务管理的军曹。


哥舒翰搀扶着萧睿在岩山下一块青石上坐下。一个贴身侍卫赶紧过来，俯身轻轻为萧睿按摩起他僵硬的双腿。


晴空万里，一只苍鹰鸣叫着从头顶飞过。


萧睿默然抬头望着那只苍鹰掠过这伫立人间数万年乃至更久远的葱岭山系，心头渐渐平定下来。无论如何，无论多么艰难，他都要拿下小勃律，甚至——甚至还可以将大唐的军威播撒到更远的地方去！


至于朝中，至于李琮。萧睿心里暗暗冷笑，据这些日子他得到的消息来分析，恐怕李琮谋反已经为期不远了。李琮所担心的，就是西域的萧睿。他唯恐他前脚起兵，萧睿就率军出西域，进玉门关，从背后狠狠地给他一刀子！


但是，这个时候却传来了萧睿奉命征伐小勃律的消息。李琮大喜过望，真是最佳的时机啊！小勃律山高路遥，萧睿这率军西征一来一去起码要半年之久，等他从小勃律回来（甚至有可能还回不来），他早就拿下长安称帝了。


只要他坐上皇位，他还会惧怕萧睿？


但是，萧睿不能不说，李琮还是太想当然了。他小看萧睿不要紧，但是千万不要小看他的皇帝老子——呃，确切地说应该是皇帝叔叔。


萧睿根本就不相信，李隆基明知李琮必反，会不早做安排。从他有步骤有计划地逼反李琮的架势来看，他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而萧睿，不过是他埋伏的伏笔之一，绝不会是全部。


而纵然是李隆基安排不足，李琮单凭陇右那十万军马，想要与坐拥全国之力的李隆基相抗衡，怕也是很困难。毕竟，他名不正言不顺，儿子谋逆夺父亲的皇位，这是大忌的事情，根本就不得民心。


最起码，萧睿相信，李琮想要攻进长安去，不是那么容易。


而萧睿想要看到的就是，他在小勃律为国征战的当口，大唐起了内乱。而在某一个适当的时机，他再率军兵进玉门关，直捣长安勤王。


与李琮不同，他没有低估李琮，因而才做了很多未雨绸缪的准备。


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萧睿觉得伟人的话还是颇含至理的。


大唐的局势，越乱越好。萧睿心里突然有一丝凝滞：他觉得自己如今越来越像个政客了。


……


……


不远处，随军监军使边令诚呻吟声不绝于耳，面色惨白。与萧睿相比，这位监军使这些日子苦不堪言，一路叫苦连天，让随行的士卒们非常厌恶。要不是看在他是大唐监军的份上，恐怕没有士卒愿意随身护卫他。


边令诚的呻吟声传进耳朵，萧睿抬眼扫了他一眼。


见边令诚形容狼狈，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不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起身招呼道，“边公公，辛苦了。”


边令诚在宫中养尊处优，何时吃过如此的苦头？要是早知道进军小勃律是这么苦楚，他宁可得罪萧睿，也不会随军来。


“郡王，实在是没有想到，这进军小勃律是如此的艰难。”边令诚苦笑着，“边某真是佩服郡王，你是怎么抗住这苦头的……”


萧睿淡淡一笑，朗声道，“我等要是再叫苦，那些普通士卒又该如何？他们不仅要背负军械武器，还要背负粮草……边公公，我等出征为了大唐的荣耀，吃些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萧睿昂然前行一步，手指着那茫茫不见踪迹的西边天际，“小勃律背叛大唐，其罪当诛……”


边令诚皱了皱眉，尴尬地笑了笑，又转身退了回去。突然，他侧头向萧睿问了一句，“郡王，某看有士卒就地返回，你看某这身子板脆弱不堪，是不是也跟随他们一起返回山下待命？”


萧睿心头暗喜。他早就等着边令诚自己打退堂鼓了。对于边令诚，他即不能将他放在龟兹城，又不能让他随军前进。最好，是让他随军返回山下待命圈禁起来。有此人在身边，萧睿感觉很不舒服。


但萧睿却故作讶然和不满，阴沉了脸去，“边公公，你乃大唐监军，皇上的特使，怎么能中道而回？如此，皇上的威信何在？”


边令诚心里暗骂，但脸上却一片惶恐，连道不敢。


“本王尚且不畏艰难随军前进，边公公你岂能……”萧睿缓缓道。


边令诚心里咒骂了起来，心道你是主帅当然要随军前往了，你为了军功，拿下小勃律是大功一件，还可以名垂青史。而老子为了什么？又能得到什么？所谓的监军，监军个屁呀，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什么军情好“监”的？


边令诚越想越不满，心里的怨愤就越深。他自打来到西域之后，好处没得一点，也无人给他送礼，反倒是跟着萧睿吃了这么久的苦头，当真是……


封常清暗笑，知道萧睿的真实心思。


他缓缓走下岩山，躬身道，“郡王，以常清看来，监军大人出身宫廷养尊处优，身体确实是不堪重负……实在不行，还是让监军大人就地返回山下，待我军凯旋之后再一起返回龟兹如何？”


萧睿皱了皱眉，但声音却缓和下来，“也罢——监军大人，你就随军而返吧，不过，你是监军，还是要留在山下等待大军返回再一起班师。”


边令诚大喜，赶紧上前躬身为礼，“多谢郡王厚恩，边某人感激莫名。”


萧睿笑了笑，摆了摆手，“来人，送监军大人下山！”


边令诚千恩万谢地被几个士卒搀扶着原路返回，心里暗暗骂了起来：班师？班师个屁，你最好是死在小勃律，别回来了……


但边令诚旋即又想到，假如萧睿的大军要是兵败小勃律，自己作为随军监军，又岂能独活？就是他逃了回去，恐怕愤怒的皇帝也不会放过他吧？他心头一跳，又暗骂自己乌鸦嘴。


望着边令诚远去的背影，萧睿和哥舒翰以及封常清相视一笑，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随风飘进前进着的边令诚耳朵，边令诚回头瞥了一眼，眼中的怨愤越加深重。


令狐冲羽正带着几个士卒匆匆而上，与边令诚擦肩而过。令狐冲羽瞥见了边令诚眼中的那一抹阴沉，不由心中一跳。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便向前加快了脚步。


“冲羽？来！”萧睿笑着招呼道。


“郡王……”令狐冲羽冲了过来，也顾不上先禀报军务，伏在萧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萧睿淡淡一笑，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低低道，“冲羽，你无需担心……”


※※※


午后。


士卒们饱餐一顿，带上5日的军粮，舍弃了一些不必要的辎重和粮草，轻装前进。而除去那些伤病士卒返回之外，大约还有2万4千多名士卒继续开拔。


特勒满川就要到了。但是这高山之上的天气当真是说变就变，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天色昏暗下来，而紧接着，漫卷的狂风便刮了起来。沙尘弥漫，行进非常艰难。而时不时就有大风将山崖上的石块吹落在地，而有些也在仓皇间落在士卒们的头上，引发一声声惨叫。


“贴近山壁，列队缓慢前行！”哥舒翰顶着狂风嘶喊着。而他的命令，旋即被传令兵们传达下去，士卒们渐渐向着山壁里侧收拢队型，侧身贴着山壁小心翼翼地行进着。


呼！


呼！


呼啸的狂风越加的疯狂，就如同要择人而食的洪荒野兽。


更要命的是，狂风中还飘落下稀稀拉拉的雨丝来。


要下雨了！萧睿甩手撇开一个士卒的搀扶，脚下突然一滑，幸亏被前面的哥舒翰一手扶住。


“狂风加上大雨，我军……”哥舒翰担忧地望着阴暗的天空，“郡王，目下之际，只有加速前进了！”


“郡王，歌舒大人，不要担心，以常清看来，这雨下不起来。”封常清从身后走了过来，“常清在高原上生活多年，知道这天气徵状。越是这样的狂风，越是不可能下雨。这雨丝，应该不是下雨，而是狂风漫卷起山顶的湖泊的水珠。”


萧睿哦了一声，他这才突然想起，封常清从小生活在西域葱岭之上，自是对这种反常的气候很了解。


哥舒翰讶然道，“常清，这山顶高万丈，竟然还有湖波？”


封常清恭谨地笑道，“哥舒大人，这山顶有高山大河，当然也有湖波。而就在连云堡的前面，就有一条大河，是我军的必经之路。”

第314章 杀马


封常清话锋一转，“郡王，哥舒大人，不过，这突然而至的暴风怕是会越来越大。一来，我军需要加速前进，在飓风到来之前达到特勒满川，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没到夏初之时，这葱岭之上的飓风就会刮起，一般会持续数日。而风大时，就连马匹牛羊都能刮跑，遑论是人了……二来，郡王，常清担心我军的粮草不够……”


封常清顶风说着，声音有些吃力和嘶哑。


萧睿回过头去，眼望着不远处那风暴席卷过的山径和悬崖底部的沟壑纵横，眉头紧皱。他想不明白，在这高山之上，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风暴？飓风，不是沿海一带才有的气候状况吗，怎么这葱岭……


“持续数日？”哥舒翰讶然。


“是的，哥舒大人。数日的风暴过后，山上的积雪冰川开始融化，流入山下的大河……”封常清大声道。


哥舒翰焦虑地看着萧睿，不由急急道，“郡王，传令加速前进？”


萧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旋即被狂风淹没，他摆了摆手，“传令下去，加速前进，目标特勒满川。”


……


……


特勒满川实际上是一座达坂。所谓达坂，就是高山之上的较平缓的山峰地带。一般而言，达坂相对比较安全，尤其是对于军队来说，可以扎营。两侧是直耸入云天的茫茫雪山，在两座雪山的拱卫中，2万多唐军突然感觉峰回路转，前面出现了一片略有起伏的开阔地。


风越来越大。而呼啸的风中裹夹着冰冷湿润的雪花。萧睿使劲跺了跺脚下的土地，土质非常坚硬。顶着大风，封常清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避风口道，“郡王，可以在此地扎营，躲避暴风。”


萧睿背过身去，任凭狂风敲打着他的脊梁，吹乱了他乌黑的长发。


“常清，这大风以你的经验来看，会持续几日？”


“回郡王的话，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封常清低低道。


萧睿的眉头一跳。唐军身上只有5日的干粮，如今已经过了一日，如果停留在特勒满川避风，这粮草的问题……如此庞大的军队，数万人的粮草，可不是一个小问题，一旦闹起兵变，后果就不堪设想。


萧睿沉默了半响。


“常清，如果顶风前进……”


“郡王，那是万万不可的。从这个山谷出去，再无避风之处……此处山谷挡风风势尚且如此猛烈，如果离开这座山谷，恐怕我军还没有赶到连云堡，就会伤亡不小。”封常清立即摇了摇头，“而且，郡王，暴风中婆勒川波浪汹涌，根本无从泅渡……”


萧睿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断然大喝道，“哥舒，传令下去，就在此地避风扎营。所有将士，节省干粮……就连本王，也不例外！”


……


……


封常清的话果然得到了事实的验证。一连数日，暴风越来越密集，乌云密布，那呼啸的山风时而掠过山谷，卷起漫天的沙尘，时而从雪山上吹落巨大的雪球，只落山崖。这就在这几日中，唐军士卒们已经亲眼目睹了大自然的巨大威力，单是对面的雪峰之上，规模不小的雪崩就已经发生过好几回。


那轰隆隆的雪峰撼天动地地倾倒下去，雪浪一浪高过一浪，犹如万马奔腾一般冲击而下，那种气势磅礴让人目瞪口呆，也很是让人后怕。


士卒们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是避风在此，面对这样的雪崩，恐怕2万多唐军会一起走向毁灭吧。


起初的时候，士卒们节省粮食，一天的口粮分成两天甚至是三天，但时日一久，到第十五日的早晨，唐营中的粮草已经消耗殆尽，哪怕是萧睿，也只能饿着肚子。


饿了两天的肚子，虽然大风渐渐平息，久违了的晴空和太阳又升腾在当空，可是唐军士卒们却没有了多少继续行军的力气。安西唐军多出自甘凉一带，身处胡汉混居之地，民风彪悍，个个勇猛善战。但是，就算是老虎饿上数日也没有了虎威，何况是人。


萧睿走出营帐，眼望着周遭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唐军士卒们，心中越加的烦躁。可就在这时，他的腹中也发出汩汩的响声，忍不住用手捂住肚子，用拳头使劲顶了一下。身旁的哥舒翰低低叹道，“郡王，人算不如天算，谁知我军在这高山之上遇到暴风……如今我军缺粮，士卒空腹数日，恐怕，恐怕难以再继续行军了。”


萧睿苦恼地环顾四周，这狗日的地方，虽然是夏季，但除了石块和积雪之外，生命的迹象非常匮乏，不要说可以猎杀充饥的野兽来，就连杂草都寥寥无几。


怎么办？


萧睿恨恨地跺了跺脚。


封常清慢慢地走过来，也默默地站在萧睿身后。他也没有办法，在这寸草不生的高山达坂上，除非是神仙才能弄出可以果腹的食物来。


“常清，越过特勒满川，到连云堡，需要几日路程？”萧睿咬紧牙关。


“郡王，越过特勒满川到连云堡，最多两日路程。如果是急行军的话，一日即可达到。”封常清想了想低低道，“郡王，适逢暴风，恐怕小勃律人不会想到我军会突然而至……”


“一日……”萧睿沉吟着，突然抬头向从前面山峰口奔跑下来的斥候兵扫了一眼。


这是一个年轻的士卒，看样子入伍不久，他脚上的麻鞋因长途跋涉完全破了底，脚板处血痕斑斑。但他奔跑的速度却很快，似乎没有受脚伤的影响。


他旋即恭谨地跪倒在哥舒翰跟前，朗声禀报道，“哥舒大人，前面一马平川，不远处就是一条大河，而河对面就是小勃律的要塞连云堡……”


哥舒翰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


士卒起身恭谨地退下，但没走几步，就被萧睿喊住了：“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脚……”


士卒一怔，会身来望着这个让唐军士卒敬畏交加的大唐统帅，颤声道，“郡王，小人赵虎。”


萧睿缓缓点头，突然掀起自己的青色披风来，一手拽住一角，向哥舒翰看了一眼，“哥舒，割下一角！”


哥舒翰略一愣神，旋即明白了萧睿想要做什么。他拔出佩剑，挥手一扬，一条细长的布条就飘扬地落在萧睿手里。萧睿轻轻递了过去，淡淡一笑，“拿去，裹住你的脚！”


士卒楞了一下，继而感激地眼圈一红，接过布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拜了一拜，大步而去。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猛然喝道，“哥舒，事不宜迟，令军士杀马充饥，饱餐一顿立即进军连云堡！”


“杀马？”哥舒翰倒吸了口凉气，正想要说什么，却见萧睿已经扭头进了他的营帐。


※※※


军马对于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马匹对于骑兵来说，不仅是代步和战斗的工具，还是亲密无间的战友。此次西征小勃律，军中配属骑兵不多，也就是2000人。2000匹马全部被斩杀，堪可让2万多唐军饱餐一顿并略有结余。


但萧睿的军令一出，引起了骑兵们的强烈抵住。哥舒翰派去杀马的刀斧手，被愤怒的骑兵们驱逐回来，2000名骑兵在萧睿的营帐外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其中半数是安西铁卫军中的骑兵，是萧睿嫡系的力量。


“郡王，万万不能杀马啊……”


“郡王，骑兵无马何以冲锋陷阵……”


“……”


哭喊声不绝于耳，嘈杂的人声鼎沸，萧睿叹了口气，走出营帐之外，挺了挺有些僵硬的腰身，朗声呼道，“兄弟们，杀马——本王比你们更难过，但是，大军已经挨饿数日，如果不杀马，我们怎么才能进军连云堡？”


骑兵们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伏在地上默然不语。缺粮之下，唯有杀马，但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被屠杀，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的了？


不远处，一匹匹被圈起来的战马似乎也感知到生命的悲剧，接二连三地发出凄凉的悲鸣。一个骑兵士卒再也忍不住内心巨大的悲伤，起身踉踉跄跄地向自己的战马奔去，近前去，一把抱住马头，放声痛哭起来。而那感同身受的战马，马蹄下一阵踩踏，眼眶中也滚落一颗浑浊的泪珠。


萧睿背过身去，无力地摆了摆手，“兄弟们，只要拿下连云堡，吐蕃人和小勃律人的战马都将是我们的战利品……”


其实，这话萧睿说的也很没有底气。他知道，骑兵和战马之间那种深厚的感情，不是随便用马就可以交换转移的。在骑兵心里，战马就是他的战友和朋友……


但是，军机不可延误，军令如山！


萧睿再次转过身来，面色已经冰冷如水。他撇过头去，望向了哥舒翰，淡淡道，“哥舒，下令杀马！凡有敢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哥舒翰慨然点头，点了点头，站在他身后的传令兵蓦然吹响了军号。悠扬的军号声中，血光四溅，战马的惨烈嘶叫声与2000骑兵的痛哭流涕声混在一起，在特勒满川的上空飘荡着，久久不散。

第315章 战！连云堡


红日当头，和煦的风徐徐吹着。虽是夏季，但高原之上的风还是带有一丝凉意。


特勒满川之巅，2万多精神饱满士气高涨的唐军手持弓箭弩盾以及陌刀长枪等各色制式武器，面色凛然地望着山坡下的一马平川。


微微向前一步，凝望着不远处静寂的连云堡。哥舒翰回身向萧睿望了一眼，见萧睿点了点头，便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剑，断喝一声：“全军都有，进军！”


瞬间，烟尘四起，轰隆隆的脚步声震颤着天宇。


铺天盖地的唐军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婆勒川河畔，连云堡的吐蕃军和小勃律守军大惊失色。吐蕃人万万没有料到，在一场高原暴风刚过，唐军就突然出现在连云堡之下。


……


……


开元26年七月24日。连云堡下，广袤无际的盐碱地上，2万多唐军兵甲森严，列阵以待。号角长鸣，军威腾腾，旌旗招展，肃杀的气息在天地间回荡着。


萧睿一身黑色铠甲，手持宝剑，昂然站在整个军阵的最前方，神情冰冷而出尘。而在他的身后，是跃跃欲试的哥舒翰和一脸凛然的封常清。


“郡王，进攻之前，需要……”哥舒翰轻轻提醒道。哥舒翰的意思是，按照惯例，需要在战前来一个战前动员，鼓鼓士气。但萧睿撇了撇嘴，没有说什么。哥舒翰犹豫了一会，还是继续保持了沉默。


相处了这么久，哥舒翰已经很了解这位大唐靖难郡王的性情。他虽然虚心纳谏，但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那是铁定不会改变。正如此番布阵，他一反常规没有按照唐军作战的惯例排出“锋矢阵”一般，而是将2万多唐军分成了四个方阵，火器和火炮以及投石车手为第一队，弓弩手为第二队，8000步军为第三队是为冲锋队，而还有1万士卒作为预备队。四个方阵成竖条状分布，这种古怪滑稽的阵型让哥舒翰感到不以为然。


甚至，感觉有些不太妙。


“万一吐蕃军出城进攻，我军就会被分割包围……郡王！”哥舒翰想了想，还是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在他看来，萧睿毕竟不懂战阵，这样的布置怕是有些小孩子过家家的味道。


萧睿微微一笑，“歌舒，不需担忧，他们绝不敢出击，你且放心就是。”


说完，萧睿仰首向建立在半山腰上的连云堡望去。旌旗招展中，隐隐显出一张张面带忧色的吐蕃军卒脸庞，一张张弓箭以及那准备多时的滚木礌石正在蓄势待发。


连云堡确切地说，不是一座城池而是一座营寨。只不过，这座营寨，比较大而已。营寨中吐蕃人加上小勃律的守军，共计有万余人。


吐蕃人肯定会依仗天险而守，不会出击。这不仅是萧睿的实地判断，还是历史的真实记录。


见哥舒翰投来的疑惑眼神，萧睿明白，必要的战前动员还是要进行一番的，士卒的血性和斗志，都需要在战前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


萧睿猛然扬了扬手。在整个长条型战阵的左前方，两个光着膀子的陇西军汉，拼尽全身力气擂起了战鼓。战鼓声咚咚作响，在天地间化作一条直线，悠忽传进所有士卒的心底。士卒的面色开始涨红起来，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动，伴随着战鼓的韵律。


萧睿转过身去，眼望着滔滔而流的大河。


“段秀实！”


萧睿那清朗的声音传了过去，颇有文雅之风的别将段秀实在远端躬身一礼，然后毅然起身怒吼一声，“烧毁藤桥！”


漫天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所有军士虽然没有回头看，但也感觉到了那慑人的热度，心中微微一颤。


萧睿高高举起手中的宝剑，朗声呼道，“战士们，藤桥已毁，我军粮草已尽也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战！”


“战！战！”


军卒们蓦然一起发出震天的怒吼，双脚奋力在原地脚踏起烟尘滚荡。


“战士们，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来人，祭旗！”


一个五花大绑的吐蕃军卒被推到了阵型最前面高高飘扬的军旗前。这是在渡过河后，拿下河畔吐蕃外营的俘虏。吐蕃军卒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面色煞白，浑身上下若筛糠颤抖个不停，裤裆处一片肮脏。


一个膀大腰圆的唐军士卒厌恶地撇了撇嘴，高高举起手中的长长陌刀。


另两个唐军士卒的一个，一脚将吐蕃俘虏踢翻，然后死死地摁住他的胳膊，任凭他口中发出惊慌呜呜的悲号。此时，战鼓声更加的激越和震耳欲聋，吐蕃俘虏心惊胆战挣扎了一会便吓死过去。


“斩！”哥舒翰怒喝一声。


陌刀手应声操刀，手起刀落，雪白的刀光破空勾出一道最简捷的弧线——“咔嚓！”


血花飞舞，赤溅数步，漫天的血花溅满了两个唐军士卒一身。吐蕃俘虏被腰斩为两段，残缺的肢体还在蠕蠕抽动！所有人的目光为之一凛，心中的战意更加的升腾起来！


“杀！”


“杀啊！”


彪悍的安西军汉们心里那最后一抹温情和迟疑被这赤裸裸地血祭给荡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杀气！


不待哥舒翰下令，行刑的陌刀手拎了肢体一足，将下半身奋力向军阵一侧扔去；而另一军卒则提了残尸之头将上半身置于大旗之下，血流遍地，诡异非常。汩汩而出的鲜血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散在整个连云堡前的空场上，被赤红和腥味刺激的士卒们开始骚动，他们冰封的杀戮野性开始在紧密的鼓声中一点点燃烧起来。


陌刀手拿布蘸了尚未凝固的鲜血，将之信手涂抹在粗壮的旗杆上，饮饱了鲜血的战旗猎猎作响，仿佛被唤醒的嗜血妖魔，开始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顷刻间，杀声雷动，刀枪并举，空气顿时炙热起来！


……


……


“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进连云堡饮酒聚餐！”萧睿倾尽全身力气怒吼了一声。


瞬间，如同雷鸣一般的奔涌声骤然想起，“杀啊！”一万安西军汉追随着那猎猎作响的军旗，紧锁的瞳孔里弥漫着慑人的杀气，排山倒海的脚步奔掠过连云堡前的戈壁盐碱地，却没有惊起一点尘土。


弓弩手和盾牌手在前，火器手在中间，陌刀队在后。虎狼之师，如惊涛拍岸，倾泻而出，冲击着连云堡前的陡坡。


率军出征的正是李嗣业和李光弼，还有段秀实。


刚至半山，山上营珊已滚下无数檑木及巨石，声势惊人！


李嗣业咆哮着，手持陌刀冲出去，一般击打着飞射而来的箭雨，高大威猛的身影一马当先，在箭雨石浪中率先冲了上去。


李光弼皱了皱眉，从一个士卒手中夺过一面盾牌，一边遮挡在身前，一边呼喊着，“分散进攻，不要聚集在一起！”


……


……


不管吐蕃史料还是汉文史料，都没有提到防守连云堡的吐蕃将领是谁。萧睿默默地望着厮杀起来的连云堡陡坡之上，心里盘算着火炮攻击的时机。


选择在攻击后发射火炮还是哥舒翰的建议。他认为，吐蕃人虽然仗着天险，但滚木礌石和箭雨在唐军冲上连云堡前这一面长达数百米的陡坡上之前，杀伤力并不大。在攻击开始后，所有防守的吐蕃军几乎都聚集在连云堡的城楼上进行防守，此时用火炮攻击效果最好。


这计策原本不错。但萧睿却陡然面色一惊。他猛然想起，张武阳目前制作的这批火炮没有什么准头，万一，误伤了唐军……


萧睿立即大喝道，“火炮，出！”


早已待命在一侧的数百士卒推着炮车飞速前进，直到陡坡下不远处才停下。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炮兵”的存在，哪怕是连云堡城楼上的吐蕃人。


轰隆隆！


轰隆隆！


20发炮弹飞射而出。在如林的箭雨中，李嗣业挥舞着陌刀，回头瞥了一眼，心下大喜，“冲啊！兄弟们，火炮开轰了！”


连云堡城楼之上，吐蕃军守将阿布扎突然感觉城楼一片震颤，漫天的烟尘扬起。他心中颤抖了一下，放眼向下望去。只要黑压压的如同蚂蚁一般向上誓死拼杀的唐军阵型背后，一股股黄龙细卷而起！


城墙嗡嗡地震撼，轰轰轰！


接连的巨响过后，城墙被轰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呲牙咧嘴的土石。一片阴影遮住了阿布扎头顶绚烂的太阳，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一块数十斤重的石块几乎是擦着他脑门隆隆飞过，转眼间便落入城墙后面，砸得城内某处嘁里喀嚓好一阵崩裂的呻吟。


什么鬼东西！


阿布扎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一阵紧缩。而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持续不断的轰隆巨响已经如摧枯拉朽一般横扫过连云堡的城楼！


血花四溅，烟尘四起，人喊马嘶，天崩地裂！


阿布扎心里一阵冰凉，一屁股坐在了城楼上，手中的弯刀嘡啷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


这还怎么打？唐军拥有这撼天动地的神器啊！

第316章 美艳的小勃律王妃


火炮的威力不仅让冲杀或者预备的唐军士卒们震惊，让吐蕃守军胆寒，也出乎了萧睿的意料之外。在他原本的考虑之中，火炮只是以威慑为主，他压根就没指望火炮能攻陷城池。


但今日的火炮威力之大，只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一轮炮火过后，连云堡的城墙就七零八落，摇摇欲坠了。


萧睿兴奋地吩咐哥舒翰，让火炮手暂且停止发射，炮弹沉重携带不易，还是节省一些比较好，毕竟，征伐小勃律的战役才刚刚打响。


这是头一战，必须要胜。


如果失败了，缺粮的唐军就只能全部葬身在这连云堡前的盐碱地上，将这里变成大唐远征军最大的坟墓！


萧睿奋力地奔跑过去，从军鼓手里夺过鼓槌，奋力地擂响了战鼓。


战鼓声咚咚响起。


已经冲杀到陡坡顶点的李嗣业，回头怒吼了一声，“光弼，火器！”


黑压压的唐军士卒顿时分列开去，阵型只是微微有些慌乱。而城楼上的吐蕃守军因为火炮的轰击，心里早就凉了半截，士气大减，防守的箭雨和滚木礌石也相对减弱了很多。


趁这个当口，大批量的唐军弓弩手和盾牌手冲至了连云堡的城楼之下，钻进了被火炮轰击出来的深坑中。


“咚咚咚！”鼓声急促地响起。


2000名被步军们保护在其中的火器手突然显露出身形来，动作整齐划一地同时稍前出列，扬起火箭，待第二通鼓声响起时，漫天的火箭雨便飞扬而上。


天空中突然又传来奇特的嗡嗡声，正仰天观望的吐蕃士卒们看到一片红灿灿的金光闪耀，那是什么？一群小黑点在逼人的火光中蜂拥而来，还发出呲呲的声响。


一团团火光飞速接近，在吐蕃人头顶泛化为漫卷的红花，有眼尖的吐蕃战士骇然大叫：“火箭！”所有仰天的瞳孔一齐惊惧地缩小……竟然，竟然是铺天盖地的火箭！


“注意！注意！散开！散……”


惊慌的呼声过后，旋即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冲天的火光在连云堡内燃烧而起，身上被点燃的吐蕃士卒们鬼哭狼嚎，豕突狼奔，有的从城楼上奔涌而下，而有的在慌乱中坠落城下，化为一团团灰烬。


“冲呀！杀呀！”火器手一轮火器完后便迅速后撤，让给了作为攻城主力的步军陌刀手。陌刀手们骤然加快了脚步，虎狼一般地带着攻城的檑木轰隆隆冲向城门。


吐蕃守军奋力发射着密集的箭雨，也不断有唐军士卒惨呼着倒落在城下。


连云堡中毕竟有吐蕃守军万余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好攻破的。哥舒翰观察着战情，突然又挥舞了军旗。


硕大的投石，冒着青烟火花的炮弹，再一次挟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下，重重地砸在城墙上，整段城垣都为之震颤，命中部位出现巨大的发射状裂痕，破碎的砖石滚滚而落，吐蕃人肝胆俱裂，进攻中的唐军则刀枪齐鸣，杀声震天。


……


……


血战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城垛口刀光闪动，冲上城墙的安西军在和吐蕃士兵肉搏在一起，形形色色的肢体不分敌我，象秋天的落叶一样从高高的城墙上飘落下来，双方战士都是如此勇猛凶悍，前面的尸体倒下去，后面的勇士接上来，每一轮交锋都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连云堡的城楼，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只欲让人呕吐。凄冷的月光下，萧睿默默站在连云堡之下的空场上，强自忍住内心的恶心，扭头向小勃律王城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仍然依稀可见一溜烟尘，耳边隐隐传来刀枪碰撞和惨叫咆哮之声。


李光弼手持长枪，从陡坡上一跃而下，身后紧随着百余名杀气腾腾的安西军汉。


“郡王，此一战，我军杀吐蕃军六千人，生擒千人，余并散走，得马千余匹，军资器械不可胜数。嗣业正率陌刀队追杀吐蕃残兵……”李光弼慨然道。


萧睿点了点头，突然心头一凝，低低道，“光弼，我军伤亡情况如何？”


李光弼微微一笑，“郡王但请放心，我军有火炮助阵，吐蕃军心动摇心寒胆丧……我军伤亡不过千人。”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以伤亡千人的代价拿下连云堡，剿灭击溃吐蕃万余军马，已经算是彻底的完胜了，比他预期的战果还要好上一些。


“郡王……”封常清匆匆带着一干军曹从连云堡上奔下，大喜道，“郡王，我军缴获粮草给养无数，足以支撑我军半年用兵有余了。”


萧睿回头瞥了封常清一眼，点头一笑，又转过头来朗声道，“光弼，传本王的军令，速速召李嗣业回军，至于那些吐蕃穷寇，就任由他们逃回吐蕃去吧。”


李光弼答应一声，带人匆匆离去。


“常清，此地距离小勃律王城还有多远？”萧睿沉吟道。


“回郡王的话，大概有两日路程……郡王，我军拿下连云堡，小勃律人已经失去了屏障，大胜之下，我军士气高涨，大军长驱直入，不需几日便可平定小勃律！”封常清神色渐渐平静下来，躬身回答。


萧睿面色不变，突然向后方的军营走去。他嫌弃连云堡中血腥气息太重，让人在戈壁滩上扎营，并不准备入住连云堡。


“常清，传令下去，全军整肃，补充军备给养，后日一早，大军直入小勃律王城！”


※※※


引为倚仗的吐蕃军在唐军的进攻下几乎全军覆没，连云堡落入唐军之手，消息传到小勃律王城之中，小勃律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立即陷入了惴惴不安之中。巨大的惶然和恐惧情绪像瘟疫一般传染着所有的小勃律人，整个小勃律王城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小勃律王苏失利面色煞白地坐在自己金碧辉煌的王座之上，眼望着分列在王宫大殿两侧神色不安的文武臣属，心里一片空白。


原本在苏失利看来，大唐朝廷肯定不会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来征伐小勃律的，有了葱岭的天险阻隔，纵然是唐军征伐也有吐蕃人代为抵抗。可岂知，大唐竟然不惜劳师动众派了数万人，而且还拥有令人魂飞魄散的神秘火器。吐蕃人惨败逃窜，剩下的这局面让小勃律人如何来面对和收场？


对于苏失利弃唐归顺吐蕃之事，小勃律内部其实也存有某种争议。但王权和吐蕃强权的威慑之下，持反对意见的小勃律贵族们大多乖巧地选择了沉默。如今大唐举大兵来征伐，吐蕃人溃败仓惶逃回，小勃律内部的反对之声就又浮现出来。


只是，现在最当务之急的是，小勃律即将面对大唐大军的熊熊怒火，亡国灭种就在顷刻之间。


“你们……”苏失利疲倦而无力地张口嘴，心中凄惶无比。


众人皆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现在，还能怎么样？战？那是笑话。彪悍的吐蕃人尚且不是唐军的对手，何况是拥兵只有数千的小勃律。弃国而逃，能逃到哪里去？一切的迹象表明，唐军的杀气直面的是周遭数十小国，谁敢接纳他们？


“王，如今之计，只有向大唐投降了，或许，小勃律还有一线生机……”一个柔媚的声音从后殿转出，一个姿容非常艳丽身材极其火爆的中年美妇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小勃律的王妃喋室里。


喋室里是石国贵族，嫁入小勃律已经十多年。在吐蕃国相杜赞之女嫁入小勃律之前，她是毫无争议的小勃律第一美人。


喋室里艳丽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嘲讽，一步步向苏失利走来，金黄色的长发随着她腰身的摆动而摇摆飘扬起来，那华丽的蛮裙根本遮掩不住胸前的波涛起伏，淡蓝色的眼神中竟然有些许的幸灾乐祸。


“王妃……”苏失利突然有些惭愧，低低地垂下了头去。


自打吐蕃送来了杜赞之女，他便被那吐蕃女子迷得神魂颠倒，整天与她饮宴歌舞，几乎是日日狂欢。其实那杜赞之女姿容比起喋室里来也就是略强，但她胜在年轻，且床第之间别有一番风情。


“亲爱的王，还在犹豫什么？赶紧打点珠宝金银，送达唐营，乞降求命吧。”喋室里嘴角晒然道，苏失利为了那吐蕃女子冷落她多时了，她心里着实有几分怨愤。


“还有，那吐蕃女人留不得。”喋室里淡淡道，“要是留下，大唐大军……”


“送她回吐蕃去吧……”苏失利眼中闪出一丝不舍，叹息着摇了摇头。


“回去？她还想回去？她便是我们小勃律灾祸的罪魁……亲爱的王，我已经让人杀了她了……”喋室里突然阴森森地道，腰身迅速地挺直起来。


苏失利大怒，霍然站起，手指着喋室里颤声道，“臭婆娘，你竟敢背着我……”


“杀了就是杀了，你还能拿我怎么样？……反正大唐大军来了，我们都是死路一条……”喋室里毫不惧怕地站在那里，冷笑连声。

第317章 阴谋还是谋杀


苏失利挥舞着的手臂抖颤得厉害，那顶耀眼的王冠摇晃着，几欲从他那肥硕的头颅上滑落下来。


王和王妃之间的“战火”，小勃律的臣属贵族们视若不见。在吐蕃人溃逃、大唐人大军压境的生死存亡关头，小勃律王的权威形同虚设了。而实际上，葱岭诸国胡人本就没有什么尊崇王室血脉的传统，只不过是谁的力量大谁就当王。


苏失利因为错误地投靠吐蕃，为小勃律引来了亡国灭族之祸，在小勃律贵族心里，他等于是一个罪人。要不是唐军已经逼近小勃律王城，贵族们早就造苏失利的反了。


“谷里将军。”喋室里突然转头笑道。


一个身材雄壮的汉子昂昂然而出，略一躬身，“王妃。”


谷里是小勃律自苏失利以下势力最大的贵族，手头上掌握着小勃律为数不多的王国卫队数千人，就算是苏失利，也惧他几分。


喋室里笑吟吟地走了过去，竟然当着苏失利和众人的面，媚笑着靠在了谷里的肩膀上，喃喃道，“谷里将军，你不是一直对我有心嘛？今儿个，你就将苏失利杀了，你我一起出城向大唐靖难郡王投诚，将来，你做小勃律的王，我做你的王妃……”


谷里嘿嘿一笑，色迷迷地在喋室里丰满的胸脯上抓了一把，贪婪地长吸了一口气，突然轻轻推开媚眼如丝的喋室里，大步上前，冷笑道，“我的王，你是自己自尽还是让谷里动手呢？”


一众小勃律臣属还是默然不语。喋室里跟谷里之间暗通款曲已经多时了，几乎是在吐蕃女人嫁来的同时就开始了。两个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准备干掉苏失利，恐怕也是预谋已久了。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只有苏失利似乎还蒙在鼓里，见喋室里竟然当众投向了谷里的怀抱，苏失利便明白自己下场会很悲惨，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


“无耻的女人，你该死！”苏失利面色煞白，接连的巨变让他无所适从，心中颤抖慌乱，就连愤怒都失去了底气。他挥舞着手臂，无力地坐了下去。


“你去死吧……”喋室里面色涨红，愤愤地喊了一声。


谷里冷笑着，霍然抽出弯刀，上前去奋力一挥。刀光闪出血花四溅，苏失利连一声惨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斩去了头颅。血花喷涌中，那颗惊骇交加的头颅带着血痕滚在了王座的一侧，脸上还定格着死之前的慌乱、愤怒和恐惧等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面部表情。


“嘶……”众人面面相觑，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谷里手持带血的弯刀，在十几个侍卫的护卫中，大步走向喋室里，得意洋洋地单手将喋室里抱在怀里，凶狠的眼神在众人身上逡巡着，“苏失利背叛大唐投靠吐蕃，为小勃律引来大祸，我杀了他，我便是小勃律的王，你们，你们可心服？”


胡人本就没有什么孤臣孽子的“风俗”，向来崇尚弱肉强食的社会法则，谷里势力最大他取苏失利而代之称王，没有人敢不服。其实，众人心里早就有了思想准备，谷里想要当小勃律的王，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苏失利背后有强悍的吐蕃人撑腰，谷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吐蕃人败走，他逮到机会，焉能还会放过。


所以，在吐蕃人惨败的那一刻起，苏失利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参见我王。”小勃律的臣属贵族们匍匐在地，朗声呼道。谷里搂着美艳的新王妃纵声狂笑，唾沫星子四溅。可他的笑声还未平息，突听城外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轰！小勃律王宫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梁柱上，沸沸扬扬地落下些许尘土。


……


……


小勃律王城城门洞开。谷里和喋室里带着苏失利的人头，率一众哆哆嗦嗦的小勃律贵族们，忐忑不安地出城投降。这让萧睿有些意外，唐军已经做好了攻城的准备，但谁知哥舒翰刚让人在小勃律王城外轰了一炮，小勃律人就急匆匆地开城投降了。


而且，居然还主动将小勃律王干掉，献上了头颅。


黑压压铠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安西军汉们将小勃律王城团团围住。谷里与喋室里面色有些苍白，小心翼翼地在两旁如狼似虎的唐军士卒中前进着，一眼就看见了那朗然站在旌旗招展中被众多唐军将领护卫其中的大唐靖难郡王萧睿，唐军的最高统帅。


谷里走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小勃律贵族们也默默跪倒。


“尊贵的大唐郡王殿下，小人谷里，小勃律新王。苏失利背信弃义背叛大唐投靠吐蕃，罪行深重，今小人等已经将之斩杀，头颅在此，献于郡王殿下……”谷里伏在地上，一鼓作气地说着一些效忠大唐誓不反叛的话语。


萧睿冷冷地望着眼前这趁乱取而代之的小勃律贵族，眼神闪烁，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淡淡笑了笑，“起来吧，只要尔等今后能归顺大唐，我大唐皇帝陛下为天可汗……自当既往不咎。否则，大军所至鸡犬不留，尔等要引以为鉴。”


谷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连连称是。


萧睿说完，发现旁边那艳丽女子突然向自己飞了一个暧昧的媚眼，心头微微一动。


“这女子是何人？”萧睿指着刚刚随着谷里起身的喋室里，有些明知故问道。


谷里一怔，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却见喋室里已经媚笑着走到萧睿身边，娇滴滴的声音旋即冲进萧睿的耳朵，“小女子乃是小勃律王妃喋室里，小女子拜见郡王殿下。”


喋室里盈盈向萧睿拜去。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容，突然探手抓住了喋室里丰腴的胳膊，“你是新王的王妃还是旧王的王妃？”


“我——”喋室里脚下突然一滑，就向萧睿的怀里倒去，而就在这具丰满的胴体贴向他怀中的瞬间，他的耳边幽幽传进喋室里轻轻地充满了诱惑的呢喃：“我现在是郡王的……”


萧睿皱了皱眉，一把托住了喋室里。喋室里酥胸微微有些起伏，仰首望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英挺唐人郡王，嘴角轻轻滑出一声呢喃。


萧睿心里暗暗冷笑，瞥了谷里一眼，见谷里眼中的恨意和愤怒溢于言表，不由哈哈一笑，竟然将喋室里拥在怀里，“进城！”


※※※


夜深沉，夏季的小勃律王城一片无言的死寂。漆黑的城中，小勃律人无论权贵还是平民，都闭门不出，心中忐忑不安。城外有无数唐军围城，小勃律前途命运未卜，小勃律人心中自是惶然。


只有小勃律王宫里灯火通明。


大红色的地毯一直从宫门延续到王座之下，空荡荡地大殿中只有面色淡然的萧睿，以及那花枝招展匍匐在他双膝下等待他宠幸的小勃律美艳王妃喋室里。


喋室里虽然已经三十许人，但却是生具了一身媚骨，且姿容不亚于少女。她心里隐隐藏着某种期待，她有信心，只要眼前这俊美的大唐统帅肯上自己的床，她就能让他迷恋上自己。


而只要能得到大唐郡王的宠幸，她接下来……


但是她等了许久，做好了一切该做的准备，却始终没有见萧睿动自己一根手指头。


“殿下，夜深了，让我服侍大人安寝吧。”喋室里小声道，起身来挺着丰满的胸脯儿，走到萧睿的身后，抬手为他按摩起肩膀来。


萧睿没有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住手。”


……


……


宫外突然传来兵戈交加的声响，继而是轰乱的马蹄声脚步声。


封常清带着几个士卒大步走进大殿，向萧睿投过会意的一瞥，然后躬身朗声道，“郡王，谷里率兵叛乱，试图行刺郡王，已经被李嗣业将军拿下！其余叛军等，仓惶出城逃窜，李光弼将军率军正在追剿。”


萧睿嘴角一笑，霍然起身，甩开喋室里那双柔软的手，大步向殿外行去，看也不再看目瞪口呆的喋室里一眼。


……


……


谷里被捆绑在城楼之上，被一群凶猛的安西军汉紧紧看守着，悲哀地仰望着小勃律上空的满天繁星。他目下还不知，只待黎明到来，他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直到现在，他也始终想不明白，大唐郡王为什么要抓他，还要给他安上了一个行刺的罪名。行刺萧睿？这不是莫须有的罪名吗？除非谷里疯了，就算是喋室里那骚娘们投入大唐统帅的怀抱，他顶多也就是心里醋火中烧暗暗恼火两声，岂敢跟大唐郡王争女人。


可今晚他正在家中思量心事，却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唐军卒给抓了起来。紧接着，小勃律的王国卫队就遭到了大唐军队的围攻，一部分被当场斩杀，一部分逃出城去不知所踪。想必，也不会逃过唐军的追击吧？


耳边传来大唐军卒的窃窃私语声，谷里悚然一惊，心里顿时绝望之极，裤裆里一阵骚热，竟然尿了裤子：莫非，唐军根本就没有受降之意？

第318章 新唐城


谷里刚刚当了一天的小勃律新王，就因为行刺大唐郡王而被杀戮。这样的消息在小勃律王城之中传开，小勃律人半信半疑。不过，谷里跟前王妃喋室里的奸情举国皆知，或许在妒火之下，谷里可能会昏了头吧？


烈日高悬，夏季的葱岭之上，昼夜温差极大。夜间清冷如水，而白昼间则非常闷热。萧睿站在小勃律王宫那高高在上的门槛上，耳边传来封常清那低沉的声音：“郡王，小勃律王国卫队全部被剿灭，谷里已死，剩下的小勃律贵族……”


“杀一儆百即可，不可滥杀无辜。”萧睿摆了摆手。


正如谷里死前所猜想的那样，萧睿并没有接受小勃律投诚的心思。或者说，他的用意很简单，杀鸡给猴看，直接灭了小勃律向葱岭诸胡国示威。换言之，他想将小勃律直接纳入大唐的版图，在这里设立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分支军政派遣机构，还有……移民！


葱岭诸胡跟西域诸胡还有所不同，因为天险路遥，这些胡国时而攀附，时而背叛，在吐蕃、大唐和大食人之间来回摇摆。要想阻挡住大食人对于西域的觊觎脚步，要想真正让这些葱岭小国长久称臣纳贡，大唐必须要在葱岭之上，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和统治力量。


否则，单单倚靠所谓天威的震慑，太不可靠了。


而大唐要在葱岭之上的中亚地带建立势力范围，小勃律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一来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和战略价值，二来是因为它周遭小国众多，大唐在此立足，其影响力辐射力最大。


而要达到震慑和长久管理的目标，单一的驻军不太现实：山高路遥，军费补给很难跟上，注定不可能驻军人数太多。所以，思虑良久，在出征小勃律之前，萧睿就做出了移民葱岭，将小勃律改造成汉人聚居点的决定。


驻守唐军依托汉人定居点，不仅补给没有问题，连兵源的问题也顺带解决了。


在葱岭之上打造一个小型的唐人“国度”，军政齐下，无疑就对葱岭诸胡产生巨大的震慑。而纵然是他们心生反叛，想要拿下小勃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只要中亚葱岭一带牢牢控制在大唐手里，大食人西进的图谋就无法展开。起码，其势力不会很快地渗透进来，直接对西域和大唐疆土产生威胁。


连云堡大捷后，萧睿一边将奏报传向长安，一边向在喀什一带集结准备好的中原流民2万人发出开拔的命令。想必在这个时侯，庞大的移民人流已经行进在山路上了。


这小勃律虽然地处高原，但其周边却不乏肥美的荒地和牧场，此地地广人稀，这2万多移民开进小勃律，扎根生存绝对不会是太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数量众多的移民进来，再加上大唐大军的消耗，小勃律的粮食储存和资源配置很快就会被消耗一空。


在萧睿看来，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小勃律承担不了这么重的负担，但周遭不是还有数十胡国嘛。所以萧睿几乎是在杀了谷里、灭掉小勃律军队的同时就派人分赴葱岭诸胡，“邀请”他们的王或者城主前来小勃律王城会晤。


其实，就在唐军拿下连云堡，歼灭吐蕃人之时，周遭的小国如吐火罗，见陀罗等早已惊慌失措，随时准备前来朝见大唐统帅了。而更远的昭武九姓国，也纷纷派出探马在外围观察小勃律的战况。吐蕃人彻底失败的消息，唐军神威无敌的军报，很快就传到各国国王的案头上。


※※※


一个月后。


吐火罗叶护失里伽罗、朅师国国王阿纳路以及昭武九姓国等43位胡国首脑人物，先后带着丰厚的礼物和贡品来到小勃律王城。对于大唐皇帝的贡品不少，对于萧睿这个大唐郡王的金银珠宝财物也不乏。甚至，像昭武九姓国中的康国国王莫奈还带来了百余名康国美女，准备进献给萧睿。


天越发的炎热了。小勃律王宫里宫门洞开，人坐在里面依旧是汗流浃背。原本静寂的王宫大殿中，今儿个人满为患，43位胡人王者齐聚其间，接受萧睿的宴请。


萧睿不仅是大唐郡王，还是大唐在安西一带的最高军政首长，而这些胡国，向来是在安西都护府的直接领导之下。而如今从叛离再到回归，这些国王们心里其实充满了惊惶。不臣服吧，大唐军队近在咫尺，一声令下亡国灭族就是眼前的事情，但再次归顺吧，又生怕大唐朝廷秋后算账。


但萧睿很快就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声明大唐朝廷既往不咎，一切照旧。


但宴会上，接下来，萧睿又宣布了一个让他们更加冷汗直流的消息。


萧睿郎目四顾，声音凛然，“诸位大王，小勃律背叛大唐，联合吐蕃攻杀我大唐驻军，今已经被我大唐大军剿灭……是故，我大唐朝廷决定移民数万于小勃律，并在连云堡设立新唐都督府，驻军万余……”


“移民？”


“驻军万余……”


胡人国王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心里都暗暗心生寒意，大抵明白，大唐这回是不准备给葱岭诸国留下多少反叛的空间了。其实大唐皇帝批准的小勃律驻军只有5000名额，萧睿故意夸大其词，自然是含有威慑之意。


“诸位大王，自今往后，小勃律不复存在了，而也再也没有小勃律王城……有的，只有新唐城！”


萧睿向殿中的空场上缓缓行进了两步，隐隐带有杀气的眼神在殿中诸王的身上飘忽不定，“诸位大王今后且要记住，大唐天威，不可犯！敢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


萧睿的话音一落，殿中的气氛顿时陷入了片刻的凝重。不久，诸王就醒过神来，起身一起拜倒在地，“我等誓死归顺大唐，绝不反叛！大唐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些胡人诸王本是面向萧睿而跪的，但萧睿却突然避了过去，并没有坦然受之。站在萧睿身后的封常清暗暗叹息，这萧郡王虽然年轻，但行事狠辣沉稳，做事滴水不漏，当真是令人敬畏交加。


萧睿记得历史上记载，高仙芝征服葱岭，威震西域，成为事实上的安西土皇帝，不止一次地在龟兹和葱岭接受诸王朝拜。但萧睿却不会狂妄到这种程度，或者说，他保持着应有的清醒头脑，他不愿意留下任何让大唐皇帝公开向他下手的把柄。


萧睿避在一旁，也向长安方向略一躬身，朗声道，“吾皇身为天可汗……”


开元26年的9月2日，盘踞葱岭白余年的小勃律彻底消失，其王室贵族数百人被唐军押解回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小勃律王城正式更名为新唐城。


※※※


就在萧睿征伐小勃律唐军在连云堡取得大胜之时，陇右道的李琮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在凉州率军10万反叛，对外号称20万，打的旗号是老掉牙的清君侧。


王忠嗣最终还是没有能阻挡李琮起兵的脚步，就在王忠嗣暗中培植自己势力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入了李琮的眼里。但李琮并没有动王忠嗣，反而保持着异样的沉默。只是当王忠嗣试图分化他的真正心腹将领时，李琮果断下手，将王忠嗣拘禁起来。


一代大唐名将，公爵、大唐陇右节度使，狼狈地沦为了叛贼的阶下囚。


李琮叛乱的消息迅速在大唐朝野引起强烈地震。但与朝臣的惊惶相比，大唐皇帝李隆基的表现出人意料。他坐镇长安，先后发出了十几道圣旨。


果然不出萧睿的意料，李隆基既然是一心想要逼反李琮，岂能没有完全的准备。李琮还是太嫩了，他错误地判断了局势，错以为李隆基已经沉湎于酒色之中昏庸不堪了。


李隆基调集全国兵力十万分三路向潼关进发，而与此同时，剑南道节度使郑陇也在皇帝的命令下，率剑南军5万急速出剑南，进军珉洲和秦州，从侧后面对李琮叛军构成包抄。


郑陇的剑南军和出河东、出庆州、出原州的三路大军形成包围之势，李琮进攻长安的路全部被堵死，败亡几乎成为定局。


然而，李琮却不是傻子。他起兵谋反，谋划不止一日，此番起事固然有孤注一掷的因素，但也未必就没有了后着。


与李琮小看李隆基相比，萧睿对李隆基抱有深深的警惕；同样，与李隆基认为李琮尽在掌握相比，萧睿也没有小视李琮。可惜，现在的萧睿远在葱岭之上，没法向大唐皇帝进言提醒了。


……


……


长安，皇宫。


李隆基默然站在御书房的门口，远望着宫门外那一抹高大的红墙飞檐。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向一脸恭谨之色的高力士问了一句，“老东西，萧睿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高力士点了点头，“皇上，老奴听说萧郡王已经奉旨率军出征小勃律了。”


“老东西，你说萧睿还能赶得及吗？李琮来得太快……”


“皇上洪福齐天，定能剿灭叛逆，一统天下！”高力士躬身一礼，含糊道。


李隆基瞪了他一眼，“朕自然会剿灭叛逆，这还用你说？朕是担心，萧睿在小勃律之上耽搁太久，误了朕的大事。”

第319章 借道吐蕃


新唐城。


秋风送爽，落叶无声。萧睿默然站在新唐城的城楼上，凝望着葱岭之下西域的广袤疆域，良久无语。哥舒翰匆匆走上城楼，急急道，“郡王，龟兹有紧急军报传来，李琮起兵谋逆，皇上召我安西大军进关平叛！”


萧睿淡淡一笑，“李琮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歌舒，你觉得我们该速速挥军东进吗？”


“郡王，下官以为，既然葱岭诸胡已经归顺臣服，局势已定，我军不妨还师西域，继而挺军玉门，以应朝廷平叛诏令。”哥舒翰躬身道。


哥舒翰心里颇感疑惑，小勃律局势早已安定，安西远征军大可以退兵了，而李琮谋逆的消息，早在2天前就传了过来，对于皇帝的诏命，但萧睿却不置可否，一直按兵不动，隐隐有在新唐城长期驻守的架势。


萧睿又笑了笑，“歌舒，你且退下吧，我自有主张。”


哥舒翰眉头一跳，但没有敢再说什么，只是郁闷地走下城楼。


封常清从城楼的一侧轻轻地走了过来，躬身一礼，“郡王，常清奉命来见。”


“常清，本王得到消息，皇上调集全国兵力十万分三路向潼关进发，而与此同时，剑南道节度使郑陇也率剑南军5万急速出剑南，进军珉洲和秦州，从侧后面对李琮叛军构成包抄……你倒是说说看，这李琮是不是必败无疑？”萧睿缓缓道，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却转首望向了不远处的吐蕃方向。


封常清沉吟了一下，朗声道，“郡王，李琮铤而走险必是有所依仗——常清以为，李琮定然是跟吐蕃人有所勾结——如果吐蕃军兵分两路，一路进攻剑南，那么郑陇的剑南军必然被迫回访剑南；而另一路，兵出膳州，一来与李琮叛军形成呼应，二来可牵制朝廷大军。两相夹攻之下，李琮叛军或者……”


说到这里，封常清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色沉稳的萧睿。


萧睿默然，半响才展颜一笑，“常清果然是见识不凡……你之所言，与我想到一起了。李琮不是傻子，他谋划已久，如果没有完全之策，他断然是不会草率起兵的。他在陇右经营，最大的可能就是跟吐蕃人有了勾结……而只要吐蕃人肯出兵，李琮就多了几分胜算。”


萧睿用手指向吐蕃，叹了口气，“我军在连云堡大胜吐蕃军马，而吐蕃军马并没有反攻之态，必然是与此有关……当真是丧心病狂了，为了一个所谓的皇位，竟然勾结异族，置我同胞于吐蕃人的铁蹄之下，可恨之极！”


封常清默然不语。


“常清，皇上召我安西军出西域平叛，你意如何？”萧睿又问了一句。


封常清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突然躬身道，“常清斗胆，建议郡王以葱岭诸胡叛乱之势未平为由，暂缓回师平叛。”


萧睿皱了皱眉，“呃？这话怎么说？”


“按照常理，郡王率安西大军回师龟兹，然后进河西，可从后对李琮叛军构成重创，届时平叛之功必是盖世伟业……但，实则不然。我军远在葱岭之上，等我军下葱岭班师西域，再整军入玉门关，费时日久——请恕常清直言，李琮叛军不得人心，纵然是有吐蕃人相助，也断然难逃最终覆灭的结局……等皇上剿灭了李琮叛军后，郡王才率军迟迟赶到，皇上必然会心生不满，说不定还会治郡王一个救援靖难不力的罪名……”


封常清小心翼翼地说着，扫了萧睿一眼，见他脸色平静，这才继续低低道，“与其这样，不如不出兵，反正李琮兵败无疑，郡王又何必去趟这浑水？吃力不讨好，不如——”


萧睿心里一跳，封常清的话真是说到了他的心里。而这，也正是他这两天迟迟没有决定回师西域的重要因素。


但是，真像封常清所言的这样，在葱岭之上按兵不动，将来也难以面对皇帝。更重要的是，利用李琮叛乱之机进军中原，这是萧睿谋划已久的事情，怎么能放弃？


……


……


萧睿缓缓走下新唐城的城楼，哥舒翰已经率领诸将等候在城楼之下。萧睿凛然的目光从诸将身上一一滑过，腰身一挺，昂然道，“哥舒翰！”


哥舒翰心头一跳，出列躬身道，“下官在！”


“李琮谋反，皇上召我安西军马进关平叛。本王命你连夜赶回龟兹，速速调集兵马5万进玉门关，逼近凉州。”萧睿沉声说着，不等哥舒翰回话便摆了摆手，“你出发吧！”


哥舒翰犹豫了一下，抬眼正好望见萧睿那张威势凛凛的脸庞，不由心里叹了口气，拱了拱手，“下官遵命！”


哥舒翰匆匆而去。


“段秀实！”萧睿将目光投向神色淡定的段秀实，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段秀实愣了一下，赶紧出列躬身，“末将在！”


“段秀实，本王命你为新唐城大都督，率军5000永久镇守连云堡，你可愿意？”萧睿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段秀实的肩膀。


段秀实咬了咬牙，“末将遵命。”


“只是，现在我只能给你留2000人马……后续的3000士卒，我会让哥舒翰给你随后调集而来……不过，本王可以给你留3门火炮……”萧睿笑容一敛，“新唐城移民初至，百废俱兴，事关大唐国威，你之责任重大，万不可有一丝懈怠。”


段秀实慨然道，“末将必当披肝沥胆，死而后已！”


萧睿点了点头，缓缓回过身去，摆了摆手，“其余诸将，随我借道吐蕃，兵进凉州平叛！”


此话一出，诸将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封常清心里一惊，赶紧上前小声道，“郡王，从此地入吐蕃，地势险峻，行军不易；再者，我军孤军深入吐蕃，怕是……”


萧睿淡然一笑，“地势险峻，与葱岭相比如何？既然我军能从西域翻越葱岭，从此地直入吐蕃境内，又有何难？……不要说了，传本王的军令，明日一早进军吐蕃！”


……


……


借道吐蕃，是萧睿考虑再三才做出的决定。从他目前得到的诸多消息分析来看，吐蕃内乱已起，吐蕃新女王卓玛已经掌握了部分吐蕃兵马，再加上都松芒布结颁布的“解放农奴诏令”，吐蕃王室得到了很多吐蕃平民的支持，而一些吐蕃小贵族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也纷纷投向有大唐支持的吐蕃王室。


这样一来，卓玛就有了隐隐可以抗衡杜赞的力量，尽管大部分的兵力还掌握在杜赞手里。


杜赞为了摆脱国内的政治困境，应李琮之“请”，试图通过进攻大唐浑水摸鱼巩固自己的权力统治，必然会抽调半数以上的军马或者进攻剑南，或者兵出膳州。


而这个时候，如果萧睿的2万安西大军从新唐城东进，杜赞肯定会措手不及，草草回撤袭扰大唐的兵马。这么一出一撤的时间，足以让唐军穿越吐蕃国境，直逼凉州了。


借道吐蕃，一来可缩短援救长安的时间，二来可解吐蕃袭扰大唐的巨大威胁，三则还可对卓玛形成最直接、最有效的“声援”，给刚刚燃起火苗的吐蕃内乱再加一把火。


其实，早在唐军攻下连云堡、吐蕃驻军惨白溃逃之际，卓玛就已经秘密派人来向萧睿请求，恳请他派部分兵力进入吐蕃，协助她尽快地掌控吐蕃局势。


※※※


两万大唐安西军挥师东进，在第二日的上午就跨入了吐蕃的领土。唐军穿行在荒无人烟的高原之上，直到半个月后，才到达一个叫仓错的草原边缘。从寂寞空旷的高山峻岭间一跃走入天蓝草茂牛羊遍地的草原，带给了唐军士卒们极大的震撼。


一个椭圆型的高山湖泊风平浪静，一圈青黄交集的草原犹如一块缎子一样，斜斜地平铺在高原之上，云淡风轻，景色美不胜收。


但2万军马的突然而至，瞬间就打乱了这片草原的宁静。雷鸣一般的脚步声和号令声，震颤着脚下的草地，无数的牛羊慌乱四散逃窜，而那些放牧的吐蕃牧民则放弃牛羊作鸟兽散。


萧睿在马上挥了挥手，大军霍然止步，阵型丝毫不乱，秩序井然。


湖边，一个小小的帐幕处，一个头戴金冠身穿华丽吐蕃王服的少女，真是吐蕃女王卓玛，那个在长安时让萧睿感觉很不简单的吐蕃前公主。卓玛离开帐幕，在两个侍女的簇拥中慢慢踏着松软的草地向萧睿走来。


黑压压的唐军士卒占据了从谷口通往草原的所有空间，刀枪林立，杀气弥漫，如同一只择人而吞噬的猛兽，而那盈盈走来的卓玛，就好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


……


卓玛笑了笑，躬身下去，“卓玛见过大唐靖难郡王殿下，卓玛在此地等候郡王已经多时了。”


卓玛摆了摆手，两个侍女退到了一侧。


“多日不见，公主已经如愿成为吐蕃女王，萧某先恭喜女王了。”萧睿淡淡一笑，拱了拱手。


卓玛笑吟吟地靠近过来，一股子淡淡的体香顺着风儿吹拂进萧睿那敏感的鼻孔，萧睿忍不住回身打了一个喷嚏。卓玛一怔，继而抿嘴轻轻笑了起来。


“卓玛感谢郡王的援手。此刻，杜赞手下军马多半出征剑南，有了郡王这2万大军，再加上卓玛掌控的2万吐蕃军马，我们由此进攻逻些城，杜赞必败无疑……事成之后，吐蕃愿意世世代代臣服于大唐皇帝陛下……”卓玛轻轻转过身去，跟萧睿并肩站在一起，望着眼前不远处那军威凛然的大唐军阵，眼中的喜悦不言而喻。


但卓玛的喜悦却瞬间消散了，因为萧睿的一句话。


“女王，萧某此番进军吐蕃，并非是为了帮助女王争夺权力而来，而是为了借道吐蕃，出兵凉州平叛。”萧睿淡淡道。


卓玛身子一震，颤声道，“郡王……你……你岂能言而无信？”


“女王，吐蕃国事大唐不可轻易介入，你们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吧。”卓玛的反应早就在萧睿的意料之中，他不顾卓玛那似要吃人的眼神，继续缓缓道，“我军只是借道，仅此而已。”


“你……”卓玛猛然有一种被人欺骗和愚弄的感觉，继而是深深的失望。她本来以为，有了唐军的强力支援，她可以如愿以偿地挥军逻些城，干掉杜赞，从而异同吐蕃，夺回属于吐蕃王室的权力，成为吐蕃真正名符其实的女王殿下。


但眼前这男人却说“只是借道而已”，这——


卓玛的身子抖颤着，她双腿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俯身将手伸向了卓玛。


“女王不必如此。李琮起兵谋反，萧某率军奉皇命平叛，自然是不能在吐蕃久留……女王且宽心，杜赞勾结大唐逆贼李琮，起兵袭扰大唐疆域，只要大唐平定了李琮之乱，萧某必然会奏请皇上，尽快出兵入吐蕃，助女王灭了杜赞。”


卓玛黯然一叹，神色也渐渐平静下来，冷冷瞥了萧睿一眼，“郡王的话，卓玛还能相信吗？”


“女王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如今的局势，女王自是看得清楚。李琮谋反必平，杜赞与李琮勾结企图祸乱大唐，大唐皇帝必然不会放过杜赞……而这，就是女王的机会！只要唐军入吐蕃，女王登高一呼，何愁杜赞不灭？灭了杜赞家族，吐蕃其他大家族的势力，定会土崩瓦解，到了那个时候，女王一统吐蕃指日可待。”萧睿笑了笑，顺手将卓玛拉了起来。


卓玛默然半响，幽幽一叹，“希望郡王这一回不要欺我，如能得到唐军支援，卓玛感激不尽。”


萧睿朗声一笑，“萧某只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至于吐蕃国内之势，还是需要女王自己努力才成。”


“只要你能帮我，卓玛……”卓玛突然将身子贴了过去，用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和声音喃喃道，“卓玛愿意……”


萧睿一怔，心里暗暗冷笑一声，不着痕迹地闪避了开去，朗声道，“女王客气了……萧某就此拜别！”


※※※


黄河南岸，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号称20万的李琮大军从凉州东进，在开元26年9月底渡过黄河，直逼原州，而增援长安的三路唐军目下已经渐渐向原州而来。


旷野萧索，遮天盖地的军营中旌旗招展。李琮纵马出了辕门，身后跟着一众随他起兵的心腹将领。李琮神色淡定，手中的马鞭遥遥指着原州的方向，迎风朗声道，“诸位，我军可在原州与他们一战！只此一战，我军即可逼近长安，大事可成。诸位，今年的上元节我等可以在长安过了。”


诸将皆在马上躬身呼道，“大事可成，末将等恭喜王爷！”


李琮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昂昂然抬起头来，望向了那阴霾密布的天际，任凭大风吹散了他的头发。


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真好。李琮缓缓垂下头去，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在李琮看来，他的大事基本已经成了大半。此刻，剑南道郑陇的兵马因为吐蕃兵马的袭扰剑南，而不得不被迫回撤剑南。而还有一部吐蕃军马正在向膳州急进，只要让这一路吐蕃军马跟他的大军合兵一处，面对正面李隆基调集而来的十万军马，他有绝对的胜算。


只要他硬那下聚集原州的这十万军马，他当可以直入长安，从皇位上将李隆基撵下来。有吐蕃人的牵制，大唐皇帝便不敢将全部兵力都调集在长安一线，而纵然是皇帝孤注一掷，调集全国兵马于长安外围，李琮也深信，这些年自己跟诸镇节度使的暗通款曲功夫不是白下的。


对于某些节度使来说，或许不会跟随李琮起兵，但只要李琮在与皇帝的战争中占据优势，他们却可以对皇帝的诏令阳奉阴违，从暗里配合李琮的行动。甚至，倒戈相向。


这是李琮最大的暗着，也是他的依仗。


李琮最大的忌惮就是在西域的萧睿。如果萧睿从西域起兵，在他的背后捅上一刀子，那可就是致命伤。所以，对于萧睿的行动他关注之极，每日都有探马从西域报回关于萧睿的消息来。


李琮很是放心，萧睿目前还在小勃律，就算是萧睿立刻从小勃律回军西域，再从西域入关，也来不及了。等他率军进了玉门关，他早就大事已成坐在长安的皇宫里饮宴了。


一旦登上大唐皇位，小小一个萧睿还算得了什么？想起与萧睿之间的种种纠葛和恩怨，李琮脸上的神色渐渐阴沉起来，一抹冷厉的杀机一闪而逝。


他转过马头，正要纵马回营，突然一骑飞速而至。


马上，一个校尉面色有些不安，急急在马上呼道，“王爷，吐蕃两路兵马突然撤回了吐蕃国内。剑南道郑陇率兵自松州又再次挥军北上。”


什么？李琮闻报面色大变，差点一头从马上栽倒下来，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此事当真？”


“回王爷的话，吐蕃兵马在一日前突然回撤，事先并没有通报我军，事出突然……”那校尉翻身下马，跪在了李琮的马前。


李琮嘴唇紧紧地咬着，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他颤抖着身子从马上跳了下来，一个踉跄。身后，一个偏将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李琮面色惨白，手中的马鞭无力地垂落在地，阴森森地咒骂了一声，“吐蕃狗！那，那萧睿的动向如何？”


李琮突然怒吼道。


校尉摇了摇头，“王爷，暂无消息传来。”


※※※


皇宫。


李隆基面色阴沉着，在御书房里团团转了两圈，蓦然一脚踹开了报信的小太监，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站在御书房门口，李隆基有些愤怒地吼了一声，“高力士，老东西，老奴才！”


高力士从不远处喘息着奔跑过来，“皇……皇上，奴才在！”


“你去把章仇兼琼那几个无用的废物给朕召进宫里来……”李隆基狠狠地瞪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知道皇帝心情非常糟糕，也不敢怠慢，赶紧摇晃着肥硕的身子就向宫外跑去。但没跑两步，就又听李隆基喊了一句，“回来！”


高力士心里叹息着，也没有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垂首站着。


只听李隆基愤怒地低吼着，“朕竟然小看了李琮这小贼，他，他竟然背着朕，跟那几个节镇暗通款曲，哼……等朕平定了李琮叛军，朕定然将这几个逆贼满门诛杀……”


高力士噤若寒蝉地垂首不语。作为跟随李隆基多年的老奴才，他深知此刻李隆基心情的复杂和恶劣，在这个时候，除了保持沉默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还有，那萧睿还没有出兵西域吗？”李隆基的心情似是渐渐平静下来，冷声问道。


“皇上，萧郡王目下似乎还在从小勃律回师西域的路上……”说到这里高力士心头一凛，想了想继续说道，“皇上，从小勃律回军再从西域整军入关，怕是没有一月的功夫是不成的……”


“哼，算了，朕也不指望他了。”李隆基狠狠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传朕的旨意，朕要亲至原州，跟那小贼决一死战。”


高力士眉梢一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呼道，“皇上，万万不可啊。有朝廷十万大军集结原州，李琮叛军定然是不能越雷池一步的……皇上乃是九五之尊，万万不可亲身涉险哪……”


李隆基冷哼了一声，“那朕该怎么办？坐在长安城里，等着李琮叛军攻进来吗？”


……


……


李隆基回到御书房里缓缓坐下，高力士赶紧递上了一杯热茶。


御驾亲征那自然是一句气话，他哪里会亲自上战场。


定了定神，李隆基叹了口气，“老东西，速速传召岭南经略使范常在，江南道行军大总管马如龙，再从两地调集兵马10万即刻向长安开进，护卫长安。”


高力士低低应了一声，匆匆离去。在出门的时候，却见妩媚的武惠妃盈盈在宫女的簇拥下而来。


“老奴拜见娘娘。”高力士默默地拜了下去。


“大将军，皇上……”武惠妃投过问询的一瞥。


“娘娘……皇上心情不佳，正在为战事烦恼……”高力士叹了口气，“老奴有皇命在身，先退下了。”

第320章 原州破，长安乱（一）


武惠妃盈盈走进御书房里，但她发现，李隆基的兴致儿并不高。要是以往，李隆基起码会笑着打声招呼，但今儿个，李隆基只是抬头瞥了她一眼，就挥挥手止住了她的行礼。


“皇上……”武惠妃幽幽道。


“爱妃啊……”李隆基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突听门口传来一个小太监恭谨尖细的声音：“启奏皇上，紧急军报！”


李隆基的眉梢一挑，沉声道，“进来！”


小太监进门后跪伏在地，大声道，“皇上，兵部急报，进攻剑南的吐蕃军马突然回撤，剑南道节度使郑陇郑大人已经再次率军北上，增援原州了。”


“好！”这么些天了，李隆基终于迎来了一个让他高兴的好消息。虽然他并不知道吐蕃军马为何突然回撤，但不管是为何，只要是撤了就好——如此一来，郑陇的5万剑南军就可以继续挥师北上，从侧翼对原州构成增援。


在大唐皇帝跟李琮叛军的这场正面交锋中，李隆基又看到胜利的天平正在向自己倾斜。


这些日子，李隆基的心情非常复杂、非常烦躁。他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只要他动动嘴，大军开动，李琮叛乱就会不战自平。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大吃一惊，无论是李琮叛军的战斗力，还是李琮个人的影响力，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5万唐军阻挡李琮叛军渡过黄河，但却被李琮叛军击溃，最后不得不退守原州。这个时候，又传来吐蕃人袭扰的消息，这让李隆基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李琮竟然跟吐蕃人有勾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假如吐蕃人真要攻进大唐疆土之中，势必会牵制半数的大唐军力。而这就给李琮带来了机会。如果李琮一举攻破原州唐军的防线，长驱直入，长安危矣。


本以为李琮是只小麻雀，一箭就可射死，但如今却变成了难缠的雄鹰，内忧外患之下，李隆基如何能不愤怒和恼火。


而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通过李琮叛乱，他发现，作为大唐皇帝，他对于地方藩镇兵马的掌控力存在极大的“隐患”。各镇节度使竟然对他的诏令阳奉阴违，不仅调兵迟缓，调集应诏来的军马并非各镇的精锐。


这意味着什么？李隆基想想都毛骨悚然。


但李琮叛军未平，他想发作也不能，只能哑巴吃黄连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唯一令他感到庆幸的是，朔方节度使田仁琬应诏而来，亲自率军5万迎击李琮叛军。


李隆基长出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了起来，他笑了笑，斥退了宫女和太监，一把将武惠妃抱了过来，就像以往一样将她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那双苍老的手又习惯性地抚上了她高挺的酥胸。


武惠妃身子一颤，眼神中却闪出一丝厌倦。皇帝已经很久没有碰她了，但他再次的抚摸却没有唤起她的欲望，而是让她感觉有些不适。


李隆基的喘息渐渐变得密集起来，他一把将武惠妃抱在一旁的床榻上，探手便深入了她的衣裙深处，贪婪地在她丰腴滑嫩的肌肤上游走，从丰满的乳房，一直到黑色的私密地带。


武惠妃的眼神有些迷乱，忍不住背过脸去，强忍住内心越来越重的厌恶感，不愿意再直面李隆基那张涨红着的苍老面庞，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临幸。她有心拒绝，但她知道，她不能拒绝。


但李隆基却喘息着突然没有了下文。他无力地走从她的衣裙内退走，如同那退潮的海水，再也没有了一丝留恋。他脸上浮起一丝痛苦，尴尬地轻轻怕了拍武惠妃的肩膀，低低道，“爱妃，朕有些累了。”


武惠妃妩媚的脸上微微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坐起身来，轻轻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裙，眼前却浮现起一张年轻的、英挺的、嘴角总是浮现着淡淡微笑的脸庞。


武惠妃的心里一颤，情不自禁地发出幽幽一叹，缓缓站起身来。


※※※


红日高悬，被吐蕃人袭占过后的膳州城一片狼藉，城门洞开，进出城门的官道上到处是吐蕃掳掠后的痕迹。城楼上，大唐的旗帜或被烧毁，或者直接倒落在地，被无数吐蕃士卒践踏成肮脏的布条。


膳州守军一部退往原州，一部死在了吐蕃军马的铁蹄下。李琮叛乱，已经让膳州守军惴惴不安，突然又冒出一支上万人的吐蕃大军侵袭，仅有2000守军的膳州城焉能不破。


但吐蕃人在膳州一带只呆了两天，便仓惶退走，只留下了一座饱经蹂躏的空城，留下数千惊魂未定的膳州百姓。


但膳州百姓惊惶的心还未完全平静下来，又突然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铺天盖地的从吐蕃境内开拔过来，黑色盔甲杀气腾腾，陌刀长枪林立来去纵横。


……


……


萧睿率领的2万安西大军终于急行军奔出吐蕃境内，赶在原州大战之前赶到了膳州。但出乎诸将意料之外的是，萧睿命令全军在膳州休整，并没有直接开赴原州一线，参与唐军与李琮叛军的决战。


萧瑟的秋风漫卷着天地，天色极其阴沉。萧睿昂然站在膳州城楼上，凝望着乌云深重的原州方向。那里的云层阴霾格外浓重，似乎正不断有黑色的杀气从大地间升腾而起，冲上云霄。


封常清、李嗣业、李光弼和令狐冲羽四人一字排开，默然站在萧睿的身后，面面相觑，都琢磨不透萧睿的心思到底为何。尤其是封常清更加难以理解，如果说萧睿不愿意参与平叛，那又何必千辛万苦地穿越吐蕃高原急行军赶到膳州；但如果说萧睿急于平叛立功，但大军到了膳州，他却让大军按兵不动起来。


李嗣业和李光弼毕竟跟随萧睿日久，知道自家这郡王心中自有决断，心里虽然疑惑但却还是能沉得住气。令狐冲羽就不用说了，他完全就以萧睿马首是瞻，萧睿的命令无论对错，他都会冲在前头。


只有封常清还是忍不住缓缓上前，轻轻道，“郡王……”


萧睿淡淡一笑，“常清，你不必急躁。我军刚刚急行军出得吐蕃，人困马乏，士卒需要休整，我军暂且在这膳州休整上2日再说。”


封常清还没有来得及回话，萧睿又转过头来望着令狐冲羽淡淡一笑，“冲羽，长安可有消息传来？”


令狐冲羽点了点头，走过去俯身在萧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说完，令狐冲羽匆匆纵身下了城楼，转眼间就消失在呼啸的大风之中。


“嗣业，你马上派人去原州一线查探军情，李琮叛军与朝廷大军在原州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败，都速速回来报我。”萧睿摆了摆手。


“末将遵命。”李嗣业手中的陌刀一闪，也昂昂然大步走下城楼。


“郡王……”封常清听完萧睿的话，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萧郡王莫非是想留在膳州旁观原州一战？


察觉到封常清心里的震惊和疑惑，萧睿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声轻轻地叹息瞬间淹没在风声之中，“常清，光弼，这战局不是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李琮叛军或者会拿下原州！”


封常清一惊，“这，这，郡王，那怎么可能？”


萧睿神色淡然，默然不语。


在他的身后，久久保持沉默的李光弼喟叹一声，“封大人，郡王所言不错。光弼也以为，原州一战，李琮叛军胜算太大……我军借道吐蕃千里奔袭士卒疲倦，贸然开往前线，恐怕会被李琮大军吃掉。”


封常清见李光弼也这般说，不由沉吟了起来。突然，他抬起头来震惊道，“郡王，莫非……”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摆了摆手淡淡道，“常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心里明白即可。”


……


……


原州城外，李琮叛军缓缓推进，已经逼近了原州城外的旷野上。


十多万叛军旗甲鲜明，肃然列阵。天上虽然悬挂着红日，但天气已经微带寒意。凛冽的秋风吹拂过一张张凛然严阵以待的士卒脸上，一片片随风飘扬的落叶沸沸扬扬地向军阵中落去，有些飘落在纹丝不动的士卒盔甲之上，而有些不经意间被锋利的陌刀之刃削成碎片。


李琮纵马过去，从一列列士卒分开的小路中间奔驰过去，扬起一溜烟尘，旋即被秋风吹散。


“王爷。”陇右兵马转运使孙子寒披盔带甲，手握长枪，纵马来到李琮身边，沉声道，“我军整军已毕，是不是可以攻城了……”


李琮深深地凝望着不远处清晰可见的原州城楼，沉默良久才挥了挥手，“暂且等等，本王还要等一个人。”


孙子寒眉头一跳，但没有说什么，打转马头正要回阵，突听李琮又问道，“子寒，那萧睿的安西军马在膳州的动静如何？”


孙子寒将长枪挂在马上，拱手道，“回王爷的话，安西军马驻扎在膳州按兵不动，并无向原州开拔的迹象。”

第320章 原州破，长安乱（二）


顿了顿，孙子寒又道，“王爷，膳州距离原州有数百里之遥，而纵然是安西军马昼夜兼程，也要2日路程……所以我军有充足的时间拿下原州，然后直逼泾州、陇州、岐州，进而攻取潼关，大事可成。”


李琮凛然一笑，“你道本王是惧怕萧睿？不，不，本王巴不得萧睿能率军前来凑凑热闹，也好绝了本王的一桩心事，哼，本王就怕他不来……”


……


……


原州唐军号称十万，其实只有8万不到，主力就是朔方节度使田仁琬的5万兵马，其余就是河东道节度使夫蒙灵察手下的2万多老弱残兵，根本就顶不得什么大事。所以，看似固若金汤的原州城就是一只纸老虎，原州城里唐军的士气并不怎么高涨。


田仁琬面色阴沉地站在原州城楼之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李琮大军，那刀枪林立的阵型中浮荡起阵阵的杀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飘进原州城里。唐军士卒们面色惨白，手中握着的刀枪都没有多少气力。


一个偏将站在田仁琬身边低低道，“大帅，再也犹豫不得了。庆王殿下标下雄兵二十万，而原州不过是一座孤城，我军迟早会……”


田仁琬冷哼一声，“闭嘴！”


田仁琬摆了摆手，一个牙兵搬过一只胡凳，让他坐了上去。田仁琬眼神微闭，手心轻叩，肩头在不经意地跳动着。


蓦然，田仁琬霍然睁开双眼，向城外李琮的军阵眺望而去，面色渐渐变得铁青起来。他缓缓起身，扭头向城楼下大步离去，“传本帅的命令，打开城门迎接庆王殿下！凡有不从者，杀无赦！”


……


……


唐军原州城统帅、朔方节度使田仁琬率8万唐军打开城门归顺李琮改弦易帜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入膳州城。膳州城的安西军帅府中，闻报的萧睿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吃惊情绪，而是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就是在这个时候，封常清才终于明白，原来萧睿早已料定田仁琬会反。或者说，田仁琬早就是李琮的人，只是田仁琬一直在观望，看看李琮究竟能不能成事。如今见李琮势大，开城投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早在小勃律的时候，萧睿闻听唐军抗击李琮叛军第一线的统帅是田仁琬，便料到了这一步。田仁琬一直都是李琮秘密交好的藩镇节度使之一，李隆基将平贼的重任交给了田仁琬，不能不说是一步臭棋。


田仁琬放弃潼关驻防原州本身，就含有某种深意。如果是王忠嗣，必然会集中兵力在原州与潼关一线间层层布防，而将主力军马驻扎潼关，牢牢把守住通往京师的门户，让叛军不得越雷池一步。


但田仁琬却将大唐朝廷调集来的15万军马分散开去，一部分驻原州，一部分驻秦州，一部分驻潼关。这种布防，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弱智了。很显然，田仁琬不是弱智和白痴，他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萧睿缓缓站起身来，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诸位将军，田仁琬也反了。如果本王所料不差的话，用不了多久，河东的夫蒙灵察也会反。如果是这样的话，李琮大军挥军直逼长安，再有夫蒙灵察的起兵响应，长安危矣。”


众将的面色都很是阴沉。单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李琮叛军在整合了田仁琬的8万军马之后，已经势不可挡，攻入长安是迟早的事情了。如果再有夫蒙灵察的遥相呼应，大唐皇帝已经完全处在了劣势。至于他们，安西军马不过区区2万，就算是安西军卒再怎么勇猛善战，再拥有火器和火炮这种利器，也无法跟李琮的20大军相抗衡。


以这2万人救援长安，无疑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常清，剑南节度使郑陇郑大人的剑南军到了何处了？”萧睿向大堂外缓缓行去。


封常清一怔，赶紧跟了上去，低低道，“郡王，据探马来报，郑陇郑大人的剑南军已经渐渐开进兴州外围。”


萧睿脚步一顿，蓦然转过神来，神色凛然朗声呼道，“传本王的军令，我军即刻开拔，南下兴州，准备与剑南军汇合。”


“此外，速速传令哥舒翰，务必全力行军，尽快拿下凉州。”


※※※


“10月10日，朔方节度使田仁琬率军8万打开原州城归降李琮叛军……”


“10月12日，李琮叛军20万兵进泾州，泾州防卫使马连良率2万守军死战，15日，马连良全军覆没，泾州城破。”


“10月17日，河东节度使夫蒙灵察起兵反叛，遥尊李琮为主，出兵5万逼近并州。”


“10月21日，李琮叛军兵进陇州，陇州守军弃城而逃。”


“告急！！！”


长安危在旦夕。雪片一般的告急军报一趟趟奔驰进北风呼啸的长安城里，而周遭传来的消息更是令人感到心凉：京畿附近的河东、华阴、上洛等郡官吏也都纷纷弃城而逃。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士民惊恐奔走，各地客商以及众多胡人相继逃离长安。逃难的人群混乱不堪，街巷一片狼藉。


皇宫之中，虽然没有像长安城里一样混乱，但李琮叛军即将攻陷长安城的消息早就让宫女太监以及嫔妃们心惊胆寒，惶恐不已。


李隆基呆呆地坐在御书房里，面色如土冷汗直流。他万万没有想到，局势会发展到这种境地。田仁琬和夫蒙灵察相继反叛，李琮叛军的声势瞬间暴涨。照这样发展下去，顶多再有半月，李琮就能杀进长安城里，将自己从皇位上赶下来了。


李隆基的手抖颤了起来，一向强势高高在上的大唐玄宗皇帝，在此刻，竟然心里产生了某种深深地恐惧。


他吃力地抬起脸来，一夜之间，他的两鬓全部变白，仿佛苍老了数十岁，变成了一个虚弱的耄耋老者，往日的强权姿态不复存在，“力士，我们还有没有希望？”


高力士泪如泉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还是暂时易驾蜀中吧……萧郡王的安西军尚不知所踪，岭南和江南援军还在半途……皇上，叛军势大，长安危在旦夕，老奴恳求皇上速速下诏命岭南和江南援军移师剑南护卫勤王，这长安……”


高力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呼着，连连叩首，额头上都叩出了血迹斑斑。


“朕没想到，朕也会有今天……”李隆基缓缓起身，身子却一个踉跄，“罢了，罢了，朕就先移驾蜀中，待各地军马来勤王吧。”


“老东西，传朕的旨意，召集满朝文武来御书房门口见驾。”李隆基无力地摆了摆手。


……


……


“诸位爱卿，李琮逆贼叛军势大，兵锋直指京师长安……”李隆基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虚弱的身子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冷战，慢慢道，“朕，朕要移驾蜀中等待各地军马勤王，尔等速速回去做准备，一起随朕离开长安暂避一时吧……”


众臣跪倒在地，有反对者，有哀呼者，还有黯然心伤者，一时间场上乱成一团。


李隆基泪如雨下，身子抖颤地更加厉害，如果不是高力士的扶持，早就一头栽倒在地了，“诸位爱卿，是朕无能啊，让诸位爱卿随朕吃苦了……”


裴宽和章仇兼琼交换了一个眼神，裴宽霍然起身上前躬身道，“皇上，臣以为，皇驾万万不可离开长安——一旦朝廷弃城而去，朝廷军马必然军心沦丧，倘若让李琮叛军攻入长安，后果不堪设想……”


裴宽咽了后半句，终于还是没有说得出口。什么移驾蜀中等待勤王，无非就是逃跑罢了。皇帝可是一个朝廷的象征，一旦皇帝离开长安帝都，这个朝廷就垮了，李琮就可以公然在长安称帝。一旦李琮控制住大唐的局势，你就是跑到蜀中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要被李琮收拾掉。


章仇兼琼也慨然道，“恳请皇上下诏速速命各地军马入长安勤王。长安还有羽林军2万，而在潼关，尚有朝廷防卫军马5万，臣以为……”


章仇兼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高力士打断了，“章仇大人，长安城已经危在旦夕，不能再拖延了。事情紧急一切从权，皇上乃是万乘之尊，焉能身处这刀兵之地。皇上先行移驾蜀中，待朝廷兵马平定了李琮叛军，再从蜀中返回京师就是。”


在这种场合，高力士虽然权势冲天，但作为后宫太监，本着不干政的原则，他还是头一回在这种场合上开口。


高力士的话音刚落，翰林学士孟昭双眼通红，大步上前来，逼视着高力士，怒声道，“高力士，长安乃是大唐帝都，皇上一旦率文武百官离开长安，我大唐朝廷还有何面目统治天下万民？皇上，臣以为，纵然皇上移驾蜀中，长安也不可放弃！”


李隆基有些愤怒起来，他狠狠地瞪了孟昭一眼，突然心头一动，将复杂且冷酷的眼神投射在了一旁沉默不语的太子李琦身上。


李琦心中一颤。


“太子，你可以愿意代朕镇守长安？”李隆基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第321章 覆水难收（一）


“太子。你可愿意代朕镇守长安？”李隆基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这一丝温和的笑容，落在李琦的眼中，却成为了无尽的阴寒。


李琦心里一阵阵地颤抖起来。他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就在这种生死关头的关键时刻，这个渐渐成熟起来的少年太子，终于明白，他已经成为他英明神武父皇随意丢弃的棋子了。


或者，从坐上储君之位的第一天开始，他便是被操纵的棋子。挥手即来招之即去，这便是他的作用，他的处境，他如今能做的一切。


而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他也总算是明白了，当初的前太子李瑛以及现在的李琮，为什么会铤而走险了。


代替皇帝监国，留守这坐即将被叛军踩成平地的长安城，顾全皇家的面子，直到走向死亡。在他的眼里，皇位始终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吧。李琦悲哀地想着，李琦眼神中闪过一抹不甘，缓缓正视着这个以往他并不敢正视的父皇。


“太子，朕的话你没有听到吗？”李隆基见李琦有些麻木，有些黯然，还有些神魂不宁，沉声道。


李琦霍然抬起头来，迷乱的眼神渐渐变得坚毅和清晰起来，他淡淡道，“请问父皇，儿臣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李隆基一怔，李琦如今的反应让他讶然。他，他竟敢这样跟朕说话？！


李琦心里充满着浓浓的被抛弃的愤怒和恐惧，但旋即，他的耳边突然浮现起萧睿往日那些清朗而清晰的话语。


“太子，要想做一个真正的太子，并不容易。”


“琦弟，不是什么人都适合当皇帝，你或者并不适合当皇帝。”


“太子，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无论我在西域或者长安，你都始终是太子。”


……


……


李琦心头百感交集，但却是冲淡了内心的恐惧。连带着，对于面前一贯天威难测让他诚惶诚恐地大唐皇帝，他也不再那么惧怕。他越来越平静的目光直视着李隆基，默然不语。


“哼，太子——”李隆基对李琦的这种态度和表现多少有些措手不及，要是在往日，李隆基焉能容忍这种对他至高无上皇权的漠视和不恭，但是现在，他也顾不上思量李琦为什么会这样“大逆不道”了，“传朕的旨意，命太子李琦监国，镇守长安……”


李隆基似乎是忘记了叛军将至，他即将逃离长安的现实，回头冷冷地扫了李琦一眼，“太子，朕把长安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厚望。”


李隆基拂袖而去，被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而那些文武大臣们也仓惶而去。几乎是在同时，宫里就乱成了一团，往日宁静威严的大唐宫阙，如今喧闹嘈杂如同闹市。


宫里开始做出逃的准备了，其实这些准备早就完成，只等大唐皇帝一声令下，便可车马仪仗开出长安了。


大多数的宫里嫔妃以及大唐皇室宗族都要相随皇帝出逃，几乎所有的文武大臣也都是如此。李琦落寞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望着旌旗招展的皇帝仪仗从宽大的宫城城门中逶迤而出，数十辆马车上聚集着众多嫔妃，身后匆匆跟随着一列面色仓惶的宫女和脚步踉跄的太监。


“都走了，都走了，走吧，都走吧。”李琦喃喃自语着，从乱成一团的宫门处收回目光来，发现了身边默然站立着的章仇兼琼、裴宽以及孟昭等少数几个文臣。


“你们，何以不随皇上离开？”


李琦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章仇兼琼和裴宽等人黯然不语，一起躬身道，“臣等愿意与太子一起留守长安！”


……


……


李隆基透过一众花枝招展的嫔妃肩头，眼神逡巡着，始终没有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皱了皱眉，大声呼道，“力士，惠妃呢？”


高力士扶着车马匆匆跑了几步，喘息道，“皇上，惠妃娘娘……”


李隆基从车马上跳下，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一身素白宫裙神色平静盈盈站立在宫门口的武惠妃。李隆基往前走了两步，招了招手，“爱妃，到朕这里来，朕——”


李隆基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武惠妃已经盈盈拜了下去。深深一拜，武惠妃缓缓起身，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很是坚决，“皇上，臣妾就不随皇上离京了。太子留守长安，就让臣妾也留下吧……臣妾会照顾好太子，臣妾会留在长安，等皇上回来！”


李隆基眉头皱了起来，“爱妃，你不能——你留下太危险了……”


李隆基明白，按照李琮对于武惠妃的怨愤，如果李琮叛军攻陷长安，武惠妃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包括她的几个子女。咸宜公主，太子李琦，寿王李瑁。


“危险？”武惠妃突然幽幽一笑，“皇上，臣妾不过是一介无足轻重的女流之辈，太子尚且能为国分忧，臣妾又有何惧？皇上保重，臣妾就此拜别皇上了。”


武惠妃又是一拜，然后也不等李隆基反应过来，就带着两个宫女转过那条宫径，向幽深的深宫走去。寒风轻轻吹拂而起，李隆基倒吸了一口寒气，眉头跳了一跳，抬起来的手还是又落了下去。


他知道，武惠妃似乎是对自己舍弃太子产生了深深的怨愤。但是——李隆基正在梳理着自己复杂的心绪，耳边传来高力士急急的声音，“皇上，不能再耽搁了。”


李隆基咬了咬牙，再次回头深深地凝望了巍峨耸立的大唐宫阙一眼，黯然上了车驾，放下了大红色的窗帘。


不远处，武惠妃停下脚步，回身来望着渐渐涌出宫门的车马人流，嘴角浮起一丝落寞和失望。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而就是在这种生死关头，她似乎才真正了解了自己依赖了数十年的大唐皇帝，这个男人，终归是一个无情的男人。


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比他自己更重要。武惠妃想起这些年的恩爱，不由黯然垂泪。


李隆基舍弃太子李琦，已经让武惠妃绝望透顶。说是以监国身份留守长安，但这摆明了就是让李琦留下送死。既然长安城破在即，仅有的2万羽林军又被皇帝出逃带走大半，剩下的这几千人还能守住长安？面对20万李琮叛军，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为了他皇帝的虚荣心，他竟然舍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太子李琦，不是别人，是你我的亲生骨肉啊，你，你竟如此狠毒！武惠妃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起怨愤之色，沉默了良久，待宫里渐渐平静下来，才低低问道，“太子在何处？”


“回娘娘的话，太子在御书房。”一个宫女低低道。


“派人出宫去问问，萧家的动静如何了……”武惠妃叹了口气，眼前似乎突然又跳出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来。


“算了，还是不要问了，大家都在逃，让她们也逃离吧，如果能逃到萧睿那里，她们也就安全了。”武惠妃紧紧地咬住嘴唇，黯然垂下头去。


对于武惠妃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必死之局。留在长安是死，可跟着皇帝出逃又能如何？顶多是苟延残喘罢了。如果李琮叛乱篡位成功，就不休说了——纵然是大唐皇帝最终平定叛乱，再次回到长安，可太子已经被牺牲，渐渐年老色衰的她就等于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倚仗——还能指望这个男人的恩宠吗？


武惠妃摇了摇头。


……


……


不仅宫里乱，长安城里也乱成了一团。


权贵们的携家带口跟着皇帝出逃，而那些有钱有势的商人也暗中带起家私赶着马车混入了这样一支浩浩荡荡的逃离大军队伍中。甚至，还有不少普通的长安百姓，扶老携幼跟着大队一起逃离长安。


从正午时分一直道黄昏日暮，长安城里，终于从嘈杂中变得安静下来。街面上到处是一片狼藉，菜叶子，包袱皮儿，有些拐角处还散落了一些黄澄澄的铜钱，很多商铺的招牌都被扔落在地，被匆忙走过的人流踩成了碎片。


原本繁花似锦的帝都长安城几乎成了一座死城。周遭的安静和死气沉沉，让人心寒和窒息。


而在萧家，一群僰人侍卫也护卫着萧家的四个女主人以及萧睿的姐姐萧玥，还有李宜那一双儿女——萧潜和萧钰，在寒风中离开了长安城，不过，他们没有跟随皇帝的队伍，而是缓缓向东都洛阳的方向而去。


※※※


兴州。


5万剑南军已经疲惫不堪，刚刚扎下营帐，准备休整1日。从剑南千里迢迢奉召北上救援长安，但刚到半途就传来吐蕃人进犯剑南的消息。无奈之下，郑陇只得一面向长安报警，一面回撤剑南。但往回急行军了两日，又闻得吐蕃军马撤回国内，郑陇担心长安局势，咬了咬牙再次下令大军调转方向，继续向兴州开进。


如此循环往返，折腾了两遍，军卒们不胜其苦。但军令在前，朝廷危难在即，这些训练有素的剑南军却也没有任何怨言。郑陇能有这样一支号令统一善战的剑南军在标下掌握，应该归功于章仇兼琼多年来在剑南道的苦心经营。


因为要时刻防备吐蕃进犯，剑南军在章仇兼琼殚精竭虑的整肃下，其战斗力比起其他各镇的军马来，还是要强上几分的。

第322章 覆水难收（二）


郑陇的心神有些不宁。他在自己的帅帐中来回踱步，面色很是阴沉。作为一个新晋的节度使，他自然明白，他还不像是其他的节度使藩镇，对于皇帝来说，要是罢免还需要考量一下对于地方和军队的影响——于他而言，皇帝只要动动念头，他的节度使权位就烟消云散。


所以，接到皇帝的传召，他没有敢怠慢，赶紧起兵北上。然而，半途之中，突然有一支吐蕃人进犯，无奈之下他只得回兵救援。可吐蕃人好像是玩了一场游戏，在剑南道一线露了个头就又缩了回去。


前线传来的消息和军报越发的令人焦灼。李琮叛军的声势之强大，远远超出了郑陇的判断。郑陇不得不担心，自己这5万人就算是赶到长安之外，又焉能是李琮号称20万大军的对手。


可明知不敌，也不能迟缓。万一皇帝怪罪下来，他是吃不了兜着走。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李琮会不会成事，将当今天子给赶下皇位来？改朝换代……


郑陇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听牙兵在帐外朗声禀道，“大人，萧郡王到访！”


郑陇心头一跳，低低道，“萧郡王？啊，快快有请——不，本官即刻出迎！”


郑陇带着几个牙兵急匆匆出了戒备森严的辕门，只见对面的官道上烟尘弥漫，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越来越重，百余骑黑色盔甲杀气腾腾手持陌刀凶猛无比的安西军汉，簇拥着一个一身青衣的俊逸青年，风驰电掣一般向军营驰来。


马蹄声戛然而止。百余骑安西军汉将手中的陌刀一横，齐刷刷地从马上跳了起来，带起一片绚烂的刀光，默默地站在了萧睿的身后。


“郡王，下官郑陇拜见郡王！”郑陇赶紧上前施礼。对于萧睿，郑陇父子心中满怀感激，撇开萧睿对于郑鞅的救命之恩以及与郑鞅之间的私交不说，如果没有萧睿的存在，郑陇绝对不可能坐上剑南道节度使的位子。


萧睿微微一笑，没有称呼郑大人，而是叫起了郑伯父，“郑伯父如此见外，叫萧睿情何以堪？”


……


……


郑陇的帅帐内，萧睿跟郑陇对案而坐，款款清谈，虽然说了一些客套话，但话题很快还是转移到了战局之上。


“郡王，不知……”郑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他心里其实有些不解，萧睿率2万安西大军不去救援长安，怎么从膳州南下兴州来了。


萧睿自然明白郑陇想问什么，他淡淡一笑，没有等郑陇将疑问道出口来就接口道，“郑伯父，田仁琬原州投贼，李琮叛军声势大涨。如今已经势如破竹，一路攻克州府多座，已经渐渐逼近了潼关。如果按照这个局势下去，李琮叛军拿下长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郑陇默默点了点头。


萧睿叹了口气，“李琮叛乱看似仓促，其实谋划已久了。萧某也没有想到……萧某率2万远征军横跨吐蕃高原而至膳州时，李琮叛军已经势不可挡……是故，萧某特率军南下与郑伯父的5万剑南军汇合……郑伯父，只要我们联军一处，急速赶至潼关，牢牢守住潼关，长安还是有救的。”


郑陇叹息一声，“郡王，你我合兵不过区区7万余人，而潼关守军也不过才万余人，以我等这8万余人，焉能抵挡李琮的20万大军？再者，夫蒙灵察已经自河东起兵响应，两路夹攻之下，如果朝廷调集的岭南和江南援军不能在一个月内赶到，长安必破无疑。”


“岭南和江南的援军？”萧睿的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突然轻轻道，“郑伯父，岭南和江南的援军怕是暂时指望不上了。长安，只能靠我们！”


“不过，李琮叛军声势虽然强大，但我等也未必就是必败之局。李琮号称拥军20万，其实真正的战力也就是十几万人而已，至于夫蒙灵察，请恕我直言，在李琮没有攻入长安称帝之前，夫蒙灵察只会在外围观望……郑伯父，潼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我军死守潼关，待哥舒翰的5万安西大军出西域拿下凉州，截断李琮的补给，叛军首尾不能兼顾，军心必然不稳……”


萧睿淡淡地说着，一口将案几上的清茶饮干净，霍然起身来，朗声道，“郑伯父，事不宜迟，你我大军还是合兵一处，速速改道凤州驰援潼关，一定要赶在李琮叛军之前接管潼关！”


※※※


2万安西军和5万剑南军立即改道凤州，急行军向潼关赶去。一路上，寒风呼啸，大军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骤，轰隆隆地声浪在官道旷野上一阵阵地扩散开去，惊起无数飞鸟。


第三天的傍晚，大军终于赶至潼关之外。眼望着那关楼上赫然迎风飘扬的大唐军旗，萧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横在两山之间蜿蜒雄壮的潼关关城借助山势而建，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萧睿在马上用马鞭遥指着高大壮丽的十二连城，以及那在雄峻山岭间探出身影的防卫烽火台和箭楼，任凭冰冷的北风拂面，突然想起后世某诗人对于潼关的一首绝唱，不由朗声吟道——


秦山洪水一关横，


雄视中天障帝京。


但得一夫当关隘，


丸泥莫漫觑严城。


郑陇在身侧不由鼓掌叫绝，“郡王果然是我大唐第一风流才子，此诗雄浑有力，气魄万千，当真令人心旷神怡。如果不是叛军当面，老夫定然与郡王携手登山，在这雄关之上，痛饮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有此潼关在，李琮叛军难逾越。”萧睿笑了笑，突然回身望着身后不远处手持宝剑刀默然而立的李光弼，“光弼，派人进关通报潼关守将张赫了吗？”


李光弼眉头一挑，向巍峨耸立静寂无声的潼关扫了一眼，低低道，“郡王，末将已经派人通报张赫，但是……”


萧睿眼中闪出一丝冷厉。


虽然朝廷还没有旨意前来，但自己好歹也是一个郡王，再加上郑陇这么一个藩镇节度使，统率7万大军前来，他一个小小的兵马转运使竟敢闭关不出，给自己和郑陇吃了一个闭门羹。


难道？


萧睿断然挥了挥手，“鸣号！”


7万大军缓缓开进潼关之前，苍凉的牛角军号声在旷野和山间回荡着。张赫再也不敢装傻，只得打开城门，迎了出来。


张赫本是河东夫蒙灵察手下，奉召前来镇守潼关。但夫蒙灵察前日子突然在河东起兵，这让张赫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是该跟随主帅的脚步，还是誓死保卫长安效忠皇帝。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突然潼关之外传来靖难郡王和剑南节度使两路大军到来，不由就有些踌躇。


……


……


7万大军进了潼关，潼关防卫的兵力大增，但也彻底绝了张赫反叛的念头。这曾经闪现过的一丝念头，随着那呼啸的山风被深深地荡涤一空。虽然没有朝廷的旨意，但在这守军之中，以萧睿的官职为最大，再加上萧郑两家的私交良好，这潼关事实上的守军统帅既是萧睿。


就在潼关守军忙于备战的时候，第二天的上午，当红彤彤的烈日高悬在潼关关楼的正上空，两匹快骑纵马驰进了潼关高大深重的城门。


“报！”


一个探马匆匆闯进潼关城楼之下的帅府，噗通一声跪倒在萧睿面前，当着郑陇以及张赫等诸将的面，颤声呼道，“启禀郡王，大事不好了……长安……长安……”


探马是安西军中的探马，这是一个年轻的河西汉子，在他那年轻而因为寒风切割而变得裂开口子的古铜色脸孔上，浮现着无与伦比的震惊和惶恐，他声音颤抖，头盔上抖落掉淡淡的一层烟尘，在厅中明亮的光线下沸沸扬扬。


“不要慌，何事，说！”站在萧睿身后的李嗣业往前半步，沉声道。


“郡王，大事不好了，皇上……皇上带着满朝文武和皇亲国戚们离开长安，移驾蜀中而去了。”探马最终还是颤巍巍地说出了，这个足以令厅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可怕消息。


张赫等潼关诸将面色顿时煞白起来。什么移驾蜀中，不就是逃跑嘛。皇帝竟然放弃长安，提前逃离，这——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和宁静起来。


郑陇心头猛然一沉，霍然起身喝道，“此事可当真？长安具体情形如何，速速讲来！”


“三日前，皇上带人离开长安……目前的长安城里，只有太子监国和章仇兼琼、裴宽等几位大人留守长安，城中只有羽林军数千人……”探马诚惶诚恐地俯下身去，“郡王……”


萧睿面色不变，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历史上，因为安史之乱，李隆基逃离了长安，没想到，这一回，他还是被李琮叛军吓得匆匆弃城而去。历史的轨迹虽然已经改变，但历史的走向却惊人的一致。


因为出逃，在马嵬坡李隆基失去了杨贵妃。同样是出逃，而这一回，李隆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皇位上吗？萧睿心里淡淡地想着，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微笑，但一闪而逝。


“郑大人，诸位将军。”萧睿悠然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来望着众人，淡定的目光一一从众人或是震惊或是失望或是愤怒的脸庞上滑过，声音由小变大渐渐变得低沉起来，“叛军势大，皇上移驾蜀中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但皇上可以走，我等作为大唐将士负有抗敌报国之重责，却半步都不能后退！潼关在，长安必在，潼关在大唐必在！无论，皇上在不在长安！”


“皇上虽然移驾蜀中，但太子殿下仍然在。”萧睿慨然摆了摆手，“废话也休说了，嗣业，传本王的军令，皇上移驾蜀中的消息不得泄露半个字——诸位将军，本王丑话说在前头，大敌当前，我等皆不可有任何的私心杂念，如果在场中有人敢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动摇军心，休怪本王翻脸无情军法从事！”


萧睿说完，缓缓又坐了回去，“诸位下去吧，整军备战，丝毫不能懈怠。”


※※※


诸将退下，郑陇忧心忡忡地道，“郡王，这番可如何是好……”


“郑伯父不必多虑，皇上在与不在，都与我等誓死守卫潼关没有任何关系……郑伯父且安心等待，本王已经派人去请太子殿下，届时有太子殿下亲临潼关，我军的士气必然高涨。”萧睿微微一笑，起身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令狐冲羽亲自带人快马加鞭赶去了长安，在皇帝撤离长安后的第二天赶到长安，而萧睿派去的另一路人马则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将萧家的一行人全都护卫回了长安城。


李琦面色落寞地从武惠妃寝宫里请安出来，径自去了御书房。皇帝一走，这皇宫里的主人就成了他这个被皇帝抛弃的太子。他可以在御书房里读书，在属于皇帝的宝座上大摇大摆地随意坐多久就坐多久，可是，对于此刻的李琦来说，他显然并没有这么好的兴致。


他甚至担心，晚上一觉醒来，整个皇宫就已经被李琮的叛军包围，而他这个监国的太子，没有多久就会成为叛军向皇帝示威的牺牲品。


“殿下，萧郡王属下、安西都护府果毅都尉令狐冲羽求见。”一个小太监低低道。


“谁？”李琦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窜了起来，狂喜道，“赶紧传，让他进来！”


令狐冲羽刚要恭谨地拜了下去，李琦却像孩子见了亲娘一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令狐冲羽的胳膊，急切地呼道，“令狐将军，我姐夫何在？”


……


……


“殿下，郡王让末将转告殿下，事情紧急，务必请太子殿下驾临潼关督战。郡王与剑南道节度使郑陇郑大人率军8万正守在潼关……而安西都护府副都督哥舒翰也已经率安西大军5万出西域，正在向凉州进军……”令狐冲羽深深地躬身下去，坚毅而有力地道，“末将护卫殿下即刻前往潼关……”

第323章 覆水难收（三）


李琦先是一喜，一颗漂浮了许久的凄冷的心终于又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但他旋即就皱眉道，“令狐将军，潼关？潼关在长安东向，而李琮叛军从陇右而来，萧郡王和郑陇的军马缘何绕道而进镇守潼关？这岂不是……”


令狐冲羽躬身一礼，“回殿下的话，据探马得报，李琮叛军突然从原州方向折返向向东，企图跟河东的夫蒙灵察合兵一处，是故，萧郡王才率军进驻潼关，以抗叛军！”


“李琮折返向东？”李琦又皱了皱眉，“不会吧，他会舍近求远？”


令狐冲羽神色平静，又一次重复着萧睿事先吩咐他的话，“殿下，李琮的背后有哥舒翰的5万安西大军，西侧有萧郡王的2万安西铁骑，还有剑南道节度使郑陇郑大人的5万剑南大军，为了摆脱我军的三路夹攻，李琮不得不折返东进，兵行险招……”


李琦哦了一声，也没再问下去，但他心里却还是有一丝担忧。万一李琮叛军是虚晃一枪，趁唐军集结在潼关而再次折返回来，直逼长安，长安还不是一座空城……


但担忧归担忧，李琦还是旋即带着章仇兼琼和裴宽等一干留守大臣，在令狐冲羽和数千羽林军的护卫下匆匆离开长安向潼关挺进。一路上，他意外地发现，行军的队伍中有萧家的护卫在其中，而隐隐可见萧家内眷的马车。


李琦眉梢一跳，但还是视若不见地撇过头去。


李琦的担忧，其实也正是郑陇等人的担忧。自打进驻潼关以来，见叛军迟迟未至，郑陇就开始担心，折返东进不过是李琮的虚晃一枪——万一李琮折返回去，大军直入长安，然后再南下蜀中追击移驾蜀中的大唐皇帝和流亡的大唐朝廷，那……


一念及此，郑陇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心都有些颤抖，他回头望了站在潼关城门楼上默然东望的萧睿，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低低道，“郡王，万一李琮东进乃是一计，那么，长安可是危矣，皇上和朝廷也危矣！”


萧睿肩头不经意的一颤，定了定神才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不会的，郑伯父，李琮叛军已经快到延州，岂能再折返回去？等他再折返回去，哥舒翰的安西大军已经拿下凉州尔后兵进原州……李琮，已经没有退路了。纵然是他原本是使诈，今番也只好弄假成真了。”


郑陇点了点头，但心头还是有些担忧，“可是，郡王，长安的得失关系朝廷的安危，不容有失啊，你看是不是这样，让老夫带几万人分驻长安外围？”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沉声道，“郑伯父，纵然你分兵前往，以区区几万人能抵挡住李琮20万叛军？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郑陇黯然不语。


萧睿的声音缓和了起来，“郑伯父，其实，萧某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长安目下不过是一座空城，皇上和满朝文武大臣既然已经离开，李琮就是占领长安又能如何？而我军只要守住潼关，一来可对李琮叛军形成牵制，二来守住东都洛阳和大唐半壁江山，即使将来叛军坐大，我们也有复国的希望所在！”


郑陇听了萧睿这话，心中一颤，神色迅速变得震惊起来，他深深地望着萧睿，“莫非郡王从一开始就准备放弃长安？”


“那倒不是。形势所迫，李琮叛军东进，我军集中优势兵力镇守潼关相抗，乃是顺应局势……至于那种突然的变故——说句不中听的话，既然皇上都可以放弃长安，我们放弃又算得了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皇上的这番苦心，我们要体谅才是。”萧睿的声音听上去淡淡地，但郑陇却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和冷漠。


郑陇叹了口气，“可是皇上的安危……”


“至于皇上的安危，郑伯父你无须担忧。如果萧某没有料错的话，岭南和江南的援军已经被皇上调往剑南了，李琮叛军匆忙入剑南纯属自寻败亡，我想，李琮不会这么傻。”萧睿一边说一边向城楼下走去，“郑伯父还是安心才是……”


萧睿的身影渐渐拐过城楼一角，消失不见。


郑陇站在原地，面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虽然冰冷的寒风拂面，但他的脸色却更加的涨红。


他数十年为官，这点政治头脑还是有的。今儿个，他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胆大包天的萧郡王，竟然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守住长安……他放弃长安，不去剑南追随皇帝，反而集中兵力镇守潼关，还将太子请到这潼关来——


想到这里，郑陇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头的那一抹惊惧最终还是又被他自己使劲压了下去。


没错，萧睿一开始就准备放弃长安，自打他听说皇帝出逃以后。既然大唐政局已经乱成一团，那么，何妨继续乱上一乱。让李琮将大唐这潭深水搅得更混，对他来说越加有利。


所以，他这才绕道潼关，如果李琮叛军东来便血战，誓死守住潼关；如果李琮虚晃一枪，那么，就把长安这座空城送给他又如何？李琮乃是皇室，他进长安无非是为了争夺皇位，他的军队又不会屠城，起码不会伤及到普通平民，更不会毁了长安帝都。


萧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长期跟李琮作战的打算。只要有李琦这个太子监国在身边，他就能号令全国兵马跟李琮打持久战。


至于李隆基，萧睿深信这个心思阴沉性情自私的大唐皇帝肯定不会忘记了自己的安危，李琮叛军南下剑南追杀皇帝，多半是要失败的。而退一步来说，即便李琮杀了李隆基，他也大可以拥立李琦在东都洛阳继位，他的这一边仍然会是大唐正朔，李琮始终就是篡位的叛贼而已。


可萧睿其实心里也明白，李琮叛军多半已经在奔袭长安的路上。这个消息，他手下的酒徒情报组织早已通过飞鸽传书，传递了过来。有了这个效率比大唐军队探报高出数倍的情报组织，有了遍布全国各地的商业网络，对于萧睿掌握大唐全局有着重要的作用。


萧睿慢慢向帅府走去，身后的李光弼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跟了过去。


※※※


天地阴沉，北风呼啸，李琮叛军除了有2万人继续缓慢东进以迷惑唐军之外，剩余主力军马轻装前进，折返蒲州飞速奔袭长安。


轰隆隆的骑兵方阵风驰电池一般地从李琮脚下这片黄土地上奔腾而过，漫卷的烟尘旋即被大风吹散。而紧紧跟随着的是，是络绎不绝刀枪林立匆匆而行的步兵方阵。耳边时不时传来刀枪剑戟碰撞的声响，李琮缓缓向身后的陇右兵马转运使孙子寒笑了笑，“子寒，那萧睿此刻正在潼关等候我军吧？哼，黄毛小儿，他一介书生焉知本王兵不厌诈的意图？”


孙子寒躬身笑道，“长安必为我军拿下，末将在此，恭喜王爷了。”


李琮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他缓缓向长安的方向望去，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座巍峨而富丽堂皇的宫阙，那一张雕龙宝座就摆在他的面前，是那么得触手可及。


数年的谋划，终于要化为现实了。


他要拿下长安，他还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剑南，砍掉那个诛杀了自己父亲的皇帝脑袋，然后大唐天下尽归他的麾下。


哈哈哈哈！李琮狂笑着，笑声由得意渐渐变得狰狞起来，他狠狠地咬了咬牙，“李三郎，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这大唐天下本来就属于我们父子，你不但强行霸占了这么多年，还不顾骨肉情面诛杀了我父王——哼，李三郎，我会夺取你的皇位，占有你的女人，这大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李琮的！”


李琮心潮奔涌，一如那天空上密布的阴霾。乌云越发地压顶深重，轰隆隆地雷声次第响起，一道道耀眼的闪电划破乌黑的阴霾照亮了远端的天际。


“王爷，要下雨了。”孙子寒是李琮的心腹，大抵也猜出了李琮此刻的心情。


“冒雨行军，继续前进——拿下长安城，本王与尔等在长安不醉不休！”李琮放声怒吼道，手中的宝剑气势汹汹地在空中挥舞了起来。


※※※


萧睿带着潼关关城中所有的守将匆匆迎了出关。


不远处，李琦撇开一众护卫和从人，纵马而至。萧睿上前走了几步，脸上挂着淡淡地笑容，看到李琦翻身下马兴奋地扑了过来，他面色一整，旋即带着郑陇等诸将拜了下去。


“臣等拜见太子监国殿下！”萧睿朗声呼道，身后郑陇等人也齐声而拜。


“姐夫……”李琦一时间百感交集，一把抓住萧睿的胳膊，扶起他来，声音多少有些哽咽。


“监国殿下！”萧睿朗声道，投过颇有深意的一瞥。


李琦定了定神，松开萧睿的手，稍微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沉声道，“诸位将军辛苦了，国难之际，诸位舍生慨赴国难，本宫心甚慰。”

第324章 覆水难收（四）


在萧睿的安排下，李琦几乎是将在长安的所有留守人员，包括后宫的武惠妃等人都一起带到了潼关。这样一座战略要塞，隐隐成为了大唐朝廷抵抗李琮叛军的中枢。李琦以太子监国的身份，代替皇帝发布诏书，任命靖难郡王萧睿为安西、陇右、河东三镇节度使，兼领三镇兵马平叛大总管。


其实，身兼三镇节度使的萧睿，不过是获得了一些空头支票，所谓的三镇兵马，多是李琮和夫蒙灵察手下的叛军。他这个平叛大总管，当前所能节制的兵马也就是潼关的这8万余人，以及哥舒翰率领的安西5万远征军。


一时间，潼关成为天下人瞩目的焦点所在。反倒是远遁蜀中的大唐李隆基，乏人关注了。


开元二十六年的年末，在刺骨的寒风中，李琮叛军终于奔袭至长安，可惜，令李琮愤怒的是，往日这座繁华的帝都如今已是一座空城。城门洞开，没有一个军卒守卫，所有来不及逃走避祸的百姓多闭门不出。


而纵然是进了皇城之中，往昔那深锁的庄肃宫门也赫然大开，大唐三千宫阙中荒无人烟，落叶飘零，一片萧索的迹象。


李琮心里的怒火越来越重，他带着手下如狼似虎的士卒闯进了皇宫中去，一脚踢开了御书房的门，只见那原本属于皇帝的案头已经落满了一层烟尘。


李琮手心抖颤了一下，缓缓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神色变幻着，良久无语。


表面上看去，叛军气势如虹，势不可挡，一路摧枯拉朽，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他率军起兵以来，只得了这么一座被放弃的空城。长安帝都，大唐朝廷，可如今这空无一人的长安和朝廷，还能叫朝廷吗？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他在长安登基称帝，又能如何？


“子寒，传本王的命令，分兵十万南下剑南……”李琮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之色，狠狠地一拳棰在了案几之上，案头上的镇纸一阵跳动，烟尘漫起。


孙子寒犹豫了一会，还是低低道，“殿下，我军长途奔袭，军士疲倦不堪，再加上我军在凉州的补给被安西军掐断，目前我军已经……”


李琮心头一凝。沉吟良久，才恨恨地摆了摆手，“没有粮草，就出去抢。长安周边的郡县州府，让士卒们出去抢，能抢多少算多少！”


“可是——”孙子寒皱了皱眉，“殿下，要是这样的话，恐怕不利于殿下荣登大宝……”


李琮咬了咬牙，“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速速征集粮草，南下剑南——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对我军越不利，如果等那老东西在剑南缓过劲来，我们就会被围困在这一座空城之中。”


孙子寒默然无语，匆匆离去。


李琮长叹一声，无力地靠在满是灰尘的靠背上，眼神有了片刻的迷离。明明是形势于己大大有利，一切皆在掌握，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和兴奋之情。长安已经不是长安了，难道他还能带着这支叛军留在这座空城里闭门称孤道寡不成。


萧睿集结大军于潼关，等于是扼住了李琮攻占大唐半壁的咽喉。而在他起兵的陇右，安西军马已经出赛，随时可以重新占据凉州一线——目前，留给他的机会，也就是剑南了。


李琮定了定神，霍然站起身来，目光冷厉如刀。


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必须要将避往剑南的李隆基拿下，然后顺利接管大唐朝廷，继位称帝。否则，他临了就会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死无葬身之地。


※※※


潼关城内的帅府目下成了太子李琦驻跸的临时皇宫，靖难郡王萧睿的一家子也住在这座深宅的一个独立院落。就在李琮叛军进驻长安，同时秣马厉兵南下剑南的时候，萧睿却正是一家团聚其乐融融的美好时光。


正午时分，绚烂的阳光投射进天井中。两个孩子快满周岁了，正处在牙牙学语的阶段，萧睿抱着萧钰，李宜则抱着萧潜，夫妇两人对面站着，一边说着些闲话，一边逗弄着自己的爱情结晶，脸上都洋溢着一层淡淡的幸福神光。


玉真轻盈地走了进来。她也带着几个侍女离开烟罗谷，随着李琦到了潼关。名为避叛军战祸，其实是为了与萧睿朝夕相见。她总是李琮的皇姑，她的烟罗谷纵然是李琮叛军也不敢轻越雷池一步，李琮叛军进驻长安对她来说，几乎没有太大的影响。她依旧可以留在烟罗谷立，过着一如既往的悠闲日子。


“皇姑。”李宜抱着萧潜笑着招呼道，却不料这孩子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粉雕玉琢的脸上顿时满是泪痕，包裹在裘皮披风中的小身子也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萧潜这一哭闹，萧睿怀里的小丫头也跟着闹腾了起来。


玉真轻轻一笑，“宜儿，还是回房去吧，这两个小家伙怕是闹觉了。”


……


……


玉真裹了裹自己的披风，微微向前走了两步，脸扬了起来。那张妩媚得保养得近乎少女一般精致的脸蛋，吐气如兰地近在咫尺，萧睿分明感觉到从她嘴里喷出的热气正在擦着自己的脖颈升腾开去。


他心里心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玉真妩媚的脸上幽怨的神色一闪而逝，但是只淡淡地道，“小冤家，事已至此，你究竟有何打算？总不能老守在潼关吧？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我要听实话。”


萧睿笑了笑，还没有说什么，又听玉真幽幽道，“皇上退避剑南，你难道不准备南下救驾吗？”


“如果我军离开潼关救援剑南，势必只能与李琮叛军死战。我军只有区区8万余人，面对数倍于我的叛军，几无胜算。而我军一旦失败便无路可走——如果让李琮胜出，他必然会放弃长安，东进洛阳登基称帝。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李琮就会占据大唐半壁徐徐图之，大唐天下迟早会落入他的囊中。”


萧睿叹了口气，“所以，我守的不是潼关，而是大唐半壁疆土。”


玉真默然不语。妩媚的脸上渐渐涨红起来，她突然幽幽道，“李琮叛军势如破竹，一旦攻入剑南，皇上恐怕……李琮拿下剑南，再回过头来进攻潼关，你还是要与他一战的。”


“他要来，那便战。”萧睿眼中闪过一抹坚定，“只是在我看来，有岭南和江南的援军在，李琮要想拿下剑南，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退一步来说，纵然是李琮拿下剑南，届时，有哥舒翰大军抄了他的后路，以逸待劳之下，我也有8成的把握灭了他！”


萧睿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其实，萧睿心里还有话没有说也不可能说出来，哪怕是当着自己的女人。


李琮跟李隆基在剑南必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和消耗战，不管最后的赢家是谁，萧睿都是坐观虎斗的渔翁。


玉真深深地凝望着眼前这张越来越成熟的俊逸脸庞，神色也慢慢开始平静下来。她突然扬眉叹了口气道，“小冤家，火中取栗，有时候也会伤手的。李琦这孩子虽然不错，但性子太过阴柔，其实不会是一个好皇帝。有你在，或者可震慑天下，但是——”


玉真欲言又止，还是咽下了心底的那些话儿。她是何等的玲珑心思，怎么能不明白，萧睿暗藏的乾坤。这一场乱局过后，纵然是皇帝拼尽全力击溃了李琮，平息了李琮叛乱，将来他恐怕也很难在皇位上坐下去了。


所谓覆水难收，从放弃长安逃遁蜀中的那一刻，想必李隆基就已经注定了他凄凉的结局。


皇权争斗自古至今都残酷异常，你死我活的不仅是人，还有人性和亲情。这些，对于出身皇家的玉真来说，看得太多太多了，尤其是当年李隆基联合太平灭韦后、进而又从太平手中成功夺权的一幕幕。但是，玉真从来都没有想过，眼前这个当日傲骨嶙峋清雅可人的少年才子，如今也深陷在其中不可自拔。


“小冤家，不管你将来如何……你一定要善待李氏皇族。毕竟，我，宜儿，都是李氏皇族中人。”玉真蓦然凑近过来，凑在萧睿耳边小声道。


萧睿一怔，继而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李琮……”


玉真嘴角一晒，“小冤家，在我的面前还不说实话……你处心积虑准备了这么久，难道不是为了那个位子？制造火器火炮秘而不宣，建立安西铁卫军，放弃长安不救驾而退守潼关……小冤家，这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哦。”


“我所做的这一切，绝不是为了权力。”萧睿突然伸手握住玉真滑腻冰冷的小手，伏在她耳边淡淡道，“将来，你自会明白一切的。”


淡淡的热气和男子的气息一起扑入玉真的耳鼻，玉真眼神一阵迷离，情怀摇荡之下，忍不住嘤咛一声酸软无力地倒落在萧睿温暖的怀里。


“小冤家……”玉真霞飞双颊俯身在萧睿的胸膛上呢喃着，耳边突然传进悠扬而呜咽的牛角军号声。

第325章 覆水难收（五）


萧睿面色一变，难道军情有变？


他匆匆冲出帅府，直奔潼关的城楼。虽然有敌报来袭的紧急军情，但关城中却并不慌乱。一列列士卒在军官们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依次奔上城楼，那齐刷刷紧张有序的脚步声让萧睿的心里慢慢安定了下来。


作为大唐太子，李琦的到来，大大鼓舞了潼关守军的士气。因为李琦那天当众高呼的一句话：他会与潼关共存亡，与潼关8万大军共生死。


李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时候，他留在潼关的8万军马当中还有几分安全感，如果离开潼关，离开萧睿，他恐怕难以逃过李琮叛军的追剿。但无奈归无奈，潼关的士卒却不知晓其中的内情，萧睿至今还严密封锁着李隆基放弃长安逃跑的惊天消息，是故李琦的这句话激发了普通士卒甘心效死的血性。


贵为一国之太子，李琦不用干别的，只需处在潼关城里，就等于是一杆高高飘扬的猎猎军旗。


战局的变化确实出乎了萧睿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李琮会集中兵力南下剑南，但他没有想到李琮竟然会分兵潼关。


关城前巨大的空场上，黑压压的李琮叛军从西蜂拥而至。萧睿面色阴沉着站在城楼之上，郑陇也是忧心忡忡地站在一侧，神色变幻着。


李嗣业不但毫无惊慌，反而有几分兴奋之色。他期待一场大战许久了，李琮叛军突然袭来，倒是正合他的胃口。他凝视了一会，回头来朗声道，“郡王，这些叛军也就是万余人而已……嗣业愿意率一万陌刀军出关斩杀这些贼军！请郡王恩准！”


萧睿摇了摇头，心念电闪。


李琮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应该明白，他首尾不能兼顾，如果分兵一路潼关，一路剑南，他的军事优势就会丧失殆尽。


看城外这区区万余人马，李琮难道不怕潼关8万军马齐出导致全军覆没？另有阴谋还是——试探？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继而是一群士卒恭谨而大声的呼唤：拜见太子殿下！


萧睿霍然转身，见李琦在几个护卫的护卫中匆匆上了城楼，几步就走到他的跟前，向城外瞥了一眼，面色分明有些惶然，颤声道，“姐——萧郡王，城外可是李琮叛军来袭？”


萧睿点了点头，突然探手过去，一把抓过李琦冰凉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殿下，区区万余叛军，不足为患，殿下还是安心才是。来人，城楼之上危险，护送太子殿下回府。”


不由分说，李琦就被萧睿的牙兵“押送”着下了城楼。


……


……


城外的李琮叛军很快便在潼关外面摆出了一个攻防兼备的阵型。李嗣业遗憾的搓了搓手，叹息道，“郡王，如今错失战机了，要是在这万余叛军没有形成阵型之前，嗣业率军出关，必能将之击溃。可现在，我们要想拿下他们，必然要耗费更大的力气。”


萧睿微微一笑，“嗣业，万一叛军另有埋伏呢？”


李嗣业扭头向潼关西边的方向望了一眼，皱了皱眉，“那边地势开阔，怕是不容易伏兵。嗣业以为，他们……”


“那么，嗣业你觉得，李琮他是傻子吗？以区区万余人马竟然前来进攻潼关，岂不是自寻死路？”萧睿俯身深深凝望着城下耀武扬威喧哗声四起但却并不进攻的叛军，心头一动，眼角闪出一丝火花来。


萧睿蓦然转头望向了从长安往潼关而来的官道两侧的旷野中，动也不动一下。诚如李嗣业所言，这一带地形开阔，但切不要忘记了，在不远处就是深山，那逶迤蜿蜒的深山大岭之中足以隐藏李琮的20万大军了。如果兵出潼关剿灭这万余叛军，李琮伏兵旋即从山岭之上冲杀而下，怕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李琮要转头来攻潼关？


这个念头在萧睿的脑海中久久地回荡着。虽然萧睿觉得这个可能很小，但也不能排除。万一李琮转了性子，铤而走险，大军直逼潼关，意欲拿下潼关攻占大唐半壁，企图跟李隆基的朝廷分庭抗礼……不能冒这个险！


萧睿将李琮作为假想敌已久了，对于李琮的性子他了解太深。如果换位一下，假如是萧睿领兵反叛，在目前的局势下，萧睿一定不会去剑南追杀皇帝，而是拿下潼关占据大唐半壁江山自立为王，之后再徐徐图之。


但李琮却不会。他太恨李隆基这个老扒灰了，不仅夺了他们家的江山，还诛杀了他的父亲。而且，作为正统的皇室血脉，李琮太过重视正统。在他眼里，只有灭了李隆基，接管了李隆基手下的朝廷，才算是篡位成功。


萧睿脸上的凝重之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笑和玩味。


以他对李琮的了解，这一定是一股疑兵了。或者说，是李琮的一种试探。他全力南下剑南，又怕萧睿率军追进，从背后捅他一刀子，让他进退两难，所以就派了这么一支军马来潼关故布疑阵，试探潼关的虚实。


既然他想看，就给他看看吧。萧睿心里冷笑一声，将目光从关城之外收了回来，落在关城楼上每隔数十丈便安装固定好的一门门火炮。


潼关城楼上的这些火炮，也算是萧睿事先准备的一些资源。早在他进军小勃律之前，他就暗中派人通过萧家产业的商队将14门火炮运回长安城外的庄园备用，如今全部装在了潼关之上，再加上萧睿安西远征军自带的火炮，目前潼关城楼上用于防守的足足有20多门火炮。


这些黑乎乎的铁家伙安装在关城门楼上，潼关守军中除了萧睿嫡系的那2万人之外，其他都有些好奇。虽然从安西军士卒口中得知了萧睿所发明火炮的巨大威力，但他们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萧睿的目光所向，李嗣业马上就反应过来。他上前几步，低低道，“郡王，轰他们几炮让叛军尝尝鲜？”


萧睿断然点头，“嗣业，速速传本王的命令，所有火炮手准备，目标叛军阵型，火炮齐发！”


……


……


天气干寒，红彤彤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轰轰轰！


轰轰轰轰轰！


从潼关城门楼上，20多门火炮随着李嗣业手中的军旗一摇，黑洞洞的火炮口面向叛军阵型齐发一枚炮弹。城门楼上震动起来，而旋即，一声声山崩地裂的巨响过后，城外烟尘弥漫起来，其间夹杂着慌乱的奔走和马嘶长鸣，虽然20多发炮弹只有一发命中叛军阵型，其他多在周遭地面上，但也给叛军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被炮弹轰死以及被余波震伤者起码有数百人，叛军的阵型顿时像是被一刀巨斧劈开，血肉横飞，尖锐的惨呼声惊叫声在烟尘中回荡起来。


直接的杀伤力还在其次，这种突入从天而降的神秘武器带给叛军士卒的震撼力太大了。不管叛军将领如何下令，但叛军士卒心惊胆战地四散奔逃开去。叛军将领无奈，只得边退边收拢队伍，潮水一般向西北长安的方向退却。


潼关城门楼上，所有防卫在其上的唐军士卒们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震颤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门门似乎还冒着青烟漆黑的炮身，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旋即被寒风吹干。


这便是安西军口中所说的火炮！天！


郑陇手心到现在还在哆嗦，他扶着关城的垛子口，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道，“郡王，这种火炮威力竟然如斯，火炮齐发，本官直觉地动山摇，这哪里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萧睿微微一笑，“郑伯父，这便是火炮的威力。”


郑陇深深地望着萧睿，心里越加的震服。难怪这萧睿信心如此之大，难怪李琮迟迟不敢进攻潼关，原来萧睿手里竟然掌握着如此厉害的武器！这种火炮，无论是守城还是攻城，那都是撼天动地的利器啊……


其实郑陇还真是错了，李琮根本不知萧睿手中有火炮这种秘密武器。火炮真正用于战阵，还是在小勃律的连云堡，这消息还没有传到中原来。


城楼之下，帅府门口，武惠妃和玉真并肩站在那里，身前左右站着宫中的侍卫。而李琦，则兴奋地带人窜了出去。


那一声声震天的巨响，早已惊动了帅府中的众人，就算是萧钰和萧潜这两个孩子，都在熟睡中被惊醒过来，吓得哇哇直哭。


武惠妃回头来瞥了玉真一眼，眼中的惊骇之色难以遮掩，“玉真，这便是萧睿的依仗？”


玉真幽幽一叹，“或许吧。这小冤家还不知道隐藏了多少东西，我们都不知晓咧。……也罢，反正他不会害我们就是了。”


“皇姑，母妃。”李宜和萧睿的几个女人都聚集在门口，神色都震惊非常。只有李腾空，神色很是黯然。


也难怪李腾空，所有跟萧睿有关的人都被他弄到了潼关来，可她李家的人——她的爹娘和兄长姐姐，却还是在长安城之中。这些日子，她虽然一直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是心急如焚。


玉真无意间一回头，瞥见了李腾空的脸色，微微一笑，“空儿，你觉得你的萧郎会放弃他的老丈人不管吗？”

第326章 覆水难收（六）


李腾空俏丽的脸上微微涨红起来，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垂下头去。


这些日子，世事变幻太快，原本安定繁荣的盛世大唐突然陷入了战乱之中，局面的混乱和对于前途命运的未知，让一向外向活泼甚至还有几分刁钻的李腾空，性子也分明有一些转变，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看起来心里总是埋着不少心事。


就如这对于娘家的牵挂吧，要是在以往，她肯定会直接找到萧睿问个究竟甚至是“兴师问罪”一番，但现在，李腾空却保持了沉默，选择将心事藏在心里。


“空儿。”萧睿匆匆向府门前走了过来，当着众女的面，一把牵住李腾空的手，柔声道，“这些天我忙于军务，忘了跟你说了，岳父大人不愿意随太子殿下来潼关……为了以防万一，我让人将李家所有人秘密都接进了烟罗谷里。”


李腾空一喜，抬起头来幽幽道，“我爹就是倔强，我……”


玉真在一旁微微一笑，接过话茬，“空儿，在我的烟罗谷里，李林甫安全得紧——再说了，你爹也是一个老狐狸，他不愿意来潼关，必然有他的心思，你就不必担忧了。好了，都赶紧回去吧，都凑在这帅府门前算怎么回事？”


一家人默默都回了内院。


在厅中坐定后，武惠妃眉梢微微一挑，犹豫了一番还是问了一句，“萧睿，李琮叛军此番这是来攻城还是——”


萧睿缓缓起身，淡淡道，“母妃，李琮叛军不过是试探我军罢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必然是意图全军压上南下剑南，但又唯恐我率军抄他的后路，所以故布疑阵，想要试探试探我的动向——岂不知——”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岂不知，我军这一番炮轰，就把他给轰了回去。”


回过头来望着众女担忧的神色，萧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不必担心，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潼关是非常的安全的。不要说李琮这万余叛军，纵然是他所谓的20万大军全部开来进攻潼关，潼关也会固若金汤……时间拖得越久，李琮叛军就会因为失去补给而军心动摇，败局必定……只要潼关在，大唐半壁江山安然无恙，即使长安为叛军所毁，朝廷也可移都洛阳……”


李宜将怀中咿呀连声的萧潜递给章仇怜儿，起身幽幽道，“就是不知父皇现在如何了……”


萧睿面色微微一沉，还没有说什么，武惠妃就恨恨道，“宜儿，你还挂念……当日，皇上竟然没有一丝父子之情，将你琦弟放弃在长安，要不是……你可以想想看，如果太子落在李琮手里，那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众女的目光都聚集在面色黯然垂首不语的李琦身上。


李宜长叹了一声，再也不说话，缓缓坐了回去。


李琦嘴巴动了动，似是要说什么，但他抬眼的一瞬间，望见了萧睿脸上那一抹古怪的神色，不由心头一动，低低道，“姐夫，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父——皇上能扛得住李琮那20万叛军吗？”


萧睿背过身去，缓缓道，“皇上所部与李琮叛军必有一战。岭南和江南援军以逸待劳，李琮叛军长途奔袭，粮草匮乏——最终的结果，李琮必败！”


说完，萧睿蓦然转过身来，清朗的目光投射在武惠妃和李琦的身上。


武惠妃妩媚的脸色有些失神，而李琦则涨红了脸，无力地垂下头去。


原本，李琦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但无情的事实证明，在他那个冷酷的父皇心里，他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想到李隆基临走将所有的皇子都带走，尤其是特别吩咐忠王李亨伴驾蜀中，李琦心头就变得冰凉冰凉。


李琮是必败的。这种结局，其实从萧睿率军牢牢占据了潼关，哥舒翰兵出西域，江南和岭南勤王大军赶往剑南护卫皇帝，就已经注定了。


后路没有，有哥舒翰的紧逼；潼关为萧睿的8万大军牢牢控制，李琮没有了进军东都另立朝廷自立为帝的机会；夫蒙灵察迟迟不能与之汇合；人困马乏连番奔袭之下，他贸然下剑南寻找李隆基决战必败无疑。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李隆基击败李琮叛军，迟早会回到长安来。而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依旧，皇帝还是皇帝，朝廷还是朝廷——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他这个被无情抛弃的太子，还会是太子吗？


萧睿淡淡地咳嗽了两声。


玉真心里暗叹，起身拉着李宜四女，招呼道，“宜儿，空儿，怜儿，玉环，我们娘们去后房说说话去，不要再谈这些军务大事了，烦人的紧。”


……


……


厅中，只剩下武惠妃母子和萧睿三人。


萧睿慢慢坐了下去，抬起头来沉声道，“太子，你也跟我说句实话，你将来有何打算？”


李琦的脸色越加的涨红，涨红中分明又有一丝仓惶。


“姐夫，我能如何啊——我……”


“萧睿，琦儿没有主见，你是他的姐夫，是我们娘俩最亲近的人，你有话就直说吧，不要难为琦儿了。”武惠妃不满地皱了皱眉，嗔道。


萧睿嘴角一阵颤动，手中的茶盏慢慢放下，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母妃，太子，不用我说，你们也当明白，皇上本来立琦弟为太子，就是权宜之计。从现在的情况来分析，他最看重的必然是忠王李亨……其实，不论李琮反叛与否，将来皇上也是会废了琦弟，另立忠王为储君。”


萧睿深深的凝望着李琦，“李琮叛乱，皇上移驾蜀中……顶多再过数月，上元节一过，李琮叛乱平定，皇上还都长安……”


“我有两条路，任母妃和太子选择。”


李琦抬起头来，一脸期待之色。而武惠妃则心头一颤，似是猜到了什么，低低道，“萧睿，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呀。”


“第一条路，请太子殿下下诏，罢免了我的军权，然后太子亲自掌握军权，率军南下救驾，两军夹攻之下，李琮叛军必溃败蜀中。一旦功成，太子就会因坚守长安、平定叛乱和救驾三件大功名垂青史，皇上虽有心废黜，但必然也会顾及天下人而……”


萧睿说完，神色淡然地望着李琦，默然无语。


武惠妃面色一变。李琦惶然起身，连连摆手，“姐夫，这怎么可以？且不说我这么做，诸将会不会心服——你是我的姐夫，是我这一生中最信赖的人，我怎么可以踩在你的肩膀上……”


萧睿默然良久，突然微微笑了起来，继续道，“感谢太子的信任。那么，第二条路就是，我们逼皇上让位，太子殿下登基！”


李琦身子一震，颤声道，“姐夫，这……我们……”


“只要太子殿下心志不更，这个坏人，就由我来做吧——不论如何，我定然会让你登上皇位……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我需要——需要太子你的信任而不是猜忌。”


……


……


李琦默然离去。武惠妃没有走，她起身来盈盈站在萧睿的身前，神色变幻着，暗暗叹了口气，幽幽道，“萧睿，你告诉我，你是想扶植琦儿做个傀儡皇帝吗？”


“母妃，萧睿不敢。世事变幻至此，也出乎了我的预料。目下之际，只有琦弟登基称帝，我们这些人——无论是母妃你，还是我们萧家，才能得以保全……至于将来，请母妃相信，大唐始终是大唐，皇上始终是皇上，而我，始终是萧睿而已。”


萧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慨然起来，清朗的目光从武惠妃身上转移开去，投向了厅外。


武惠妃显然并没有接触内心巨大的惶然，她几乎跟玉真一样，都认定了萧睿必有借机夺权篡位改朝换代之心。而事实上，不仅是玉真和武惠妃，怀有这种“心思”的人还有很多，包括章仇兼琼和裴宽等一些大唐臣子。当然，还有郑陇以及李嗣业这些萧睿嫡系的将领。


“哎，不管将来如何，你总要保住我们母子的性命便是……”武惠妃心情变得非常复杂，黯然说了一句，落寞地拖着华丽而长长的霓裳宫裙离去。


望着武惠妃落寞而婀娜的背影，萧睿不禁苦笑了一声。


自己有当皇帝的心思吗？萧睿暗暗问着自己。扪心自问，时至今天，要说他对皇帝和至高无上的皇权毫无觊觎之心，那就太虚伪了。但是——如果他要篡位，篡李唐的江山，他又将如何面对自己的爱妻李宜，以及武惠妃、李琦这些人？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成大事者非要坐上那张椅子吗？这些日子以来，夜不能寐之际，萧睿经常在思考这个问题——也许，他会有更好、更合适的道路要走吧。


从声名狼藉的洛阳落魄子弟，到声名鹊起的才子酒徒，再到掌握大权的靖难郡王，其实萧睿的心也在慢慢转变着，他的人生之路也在不断的漩涡之中进行修正和调整。


一切尘埃落定，纵然是自己没有动作，想必那老扒灰皇帝也不会放过自己吧。不说别的，单是这拥兵潼关不救驾，放弃长安不与叛军决战，以及那私自装备安西大军的火炮和火器，都足以让李隆基杀机暗伏了。


萧睿心念电闪，面色一片淡定，大步也走出厅去。

第327章 还都长安（一）


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刮了起来。走出厅去的萧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突然看见了一个清丽的似曾相识的背影，在拱门的拐角处一闪而逝。


萧睿心头一动，急急追了上去，见那身影似是刚刚从李宜的卧房出来，旋即没入了一间幽静的小房中。


萧睿站在院中，任凭刺骨的寒风吹拂着心胸。他紧紧披风，慢慢走近前去，轻轻叩响了那间房门。


咚咚咚！


干涩的叩门声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那么寂寥和单调，但房中的人儿却是心头一紧。


推开门，美艳清丽不可方物比李宜等女还胜上一筹的李幽兰出现在萧睿的眼前。她恭谨地躬身一礼，“奴婢见过郡王。”


她虽然躬身下去，但萧睿却从她一闪而逝的眼神中发现了一丝惶恐和一丝热芒。


萧睿点了点头，径自走进房里，然后轻轻将门关上。


李幽兰白皙的俏脸上，精致的几乎是完美的五官在萧睿注视中慢慢浮上一层红晕，她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郡王……”


萧睿默然无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身世可怜的少女。她自打安禄山死后，就以侍女的身份安居在了萧家，跟萧家的几个女主人也相处甚好。但，她真的是奚女吗？


这个疑问在萧睿心里浮现多时了，但最近他忙于军务，也没顾上她。


她一个文弱女子，竟然在安禄山的那些贼兵手下安然无恙，如果她是一个寻常女子倒也罢了，可她却是一个国色天姿的艳丽女子。这样的女人，萧睿见了尚且会生出几分欲望，何况是安禄山以及安禄山手下那些豺狼一般的士卒了。


她被安禄山献入萧家，又出人意料地控诉安禄山，还……还有她当日面见皇帝时的那张古怪的面具。


萧睿的新潮起伏着，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李幽兰冰凉滑腻的小手。


李幽兰的脸色旋即涨红起来，肩头一颤，“郡王……”


“你来萧家多时了……既然你有意要留在萧家，那么，我就收你入房吧。”萧睿淡淡笑道，上前了一步，一把将李幽兰娇柔若无骨的身子搂进了怀里。


不过，李幽兰并没有出现萧睿想象中的反应。她坦然自若地任由萧睿搂紧她的肩头，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稍稍一眨，犹如风吹过的青柳。


“郡王想要奴的身子……奴婢早就是郡王的人了……”怀中的李幽兰喃喃自语，吐气如兰。萧睿有些尴尬地轻轻将她推开，叹了口气道，“你到底是谁？你混进我萧家来到底意欲何为？”


李幽兰身子不经意地一震，轻轻抬起吹弹可破的脸蛋儿，娇柔万分地道，“郡王说的话奴婢不懂，奴婢是奚女，是安禄山那狗贼屠杀了我的全家……”


当真是一个尤物啊！一颦一笑，每一个轻柔或者幽怨的眼神，每一个抬头或者扬手的动作，都发散着无尽的妩媚和摄人心魄的力量。萧睿长出了一口气，不敢再直视那张魅惑众生的脸蛋儿，背过身去，声音沉了下来，“我不希望你继续在我面前演戏，如果你再不说实话，休怪我翻脸无情。”


身后的李幽兰幽幽一叹。


“郡王，奴婢是李幽兰呀，不知郡王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萧睿霍然转身冷冷地盯着她，但却避过了她千娇百媚的容颜，“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幽兰心头一颤，神色变得一阵惨白，她黯然垂下头去。那种哀怜之色，足以能让一个男人心痛。


“说吧，你跟杨凌那老头是啥关系？那真正的奚女李幽兰何在？”萧睿淡淡道。


李幽兰陡然震惊地抬起头来，吃吃道，“郡王，你……”


“你那样的面具，我也有一张，正是杨凌在爨区赠予我。我想，这样的面具，或许只有杨老先生这种奇人才能制作的吧。”萧睿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了床榻上。


李幽兰轻轻一叹，就在这一叹间，神色也就变得从容起来。她盈盈跪倒在地，“奴家名杨兰，杨凌正是家父……至于那奚女李幽兰，已经死了，死在安禄山的乱军当中……郡王，奴家并非有心欺瞒，那奚女的冤情却是属实……奴家奉父命进萧家，其实对郡王并没有恶意……”


萧睿默然不语，虽然她竟然是杨凌的女儿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奴家父女愿意辅佐郡王成就不朽伟业，郡王……”杨兰热切道。


“不要说了，该说的话我都跟杨老先生说了……我平生最讨厌别人想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萧睿断然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你声称并无恶意，那么……杨兰，如果本王要了你，你待如何？”


杨兰面色不变，勇敢地抬起头来直视着萧睿那张英挺的面孔，“郡王才貌双全，名冠天下，能委身于郡王，杨兰心甘情愿……”


“是吗？”萧睿淡淡一笑，“那么，来吧……只是我提醒你，既然成为了我的女人，我就希望你彻底放弃你心里那些花花肠子——希望你不要去诱惑太子，太子还年轻，经不住你的诱惑，知道吗？”


萧睿有些粗野地将杨兰抱了起来，目光多少有些凶狠。


杨兰面色变得嫣红起来，轻叹了一声，“家父虽然意欲让奴家……让太子跟郡王反目，但这些日子以来，奴家却没有……因为奴家看到，郡王已经在准备着夺取李唐江山了，既然如此的话，奴家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萧睿目光一凝，轻轻将杨兰放在了床榻上，默然良久，转身向房外行去。走了两步，却被杨兰那双白皙粉嫩的玉臂扯住了衣襟，“郡王，奴其实就是一个女儿家，奴愿意侍奉郡王，奴没有野心，真的……请郡王垂怜！”


※※※


烟罗谷里。


恐怕萧睿做梦也没有想到，他那病怏怏的老丈人李林甫正在他的卧房里，与一个面相清朗的老者对案而坐，笑语连连。这老者，正是杨兰的父亲杨凌。


李林甫放下手中的茶盏，突然凝望着杨凌，淡淡一笑，“老先生学通天人，又有一身神出鬼没的武功，实在是令人羡慕哟，如果老夫有老先生这样的本事，那天下皆可去得。又何至于在朝堂之上虚度数十载光阴。”


杨凌微笑了起来，“李相乃是朝廷栋梁，弹指间皆是军国大事，哪里是老夫这种闲云野鹤之人所能望其项背。”


李林甫撇了撇嘴，慢慢站起身来，“老先生真的是闲云野鹤吗？老先生找上李某人，无非是为了要老夫鼓动萧睿颠覆李唐江山而已……按理，老夫早有此心……只是，李某人搞不明白的是，老先生固然是前朝后裔，但时过境迁——纵然是我那女婿成了大事，又与老先生何干？老先生苦心经营，空为他人做了嫁衣又是何苦？”


杨凌的神色微微一沉。他也起身来，慨然道，“实不相瞒，李相，老夫平生无他愿，只盼能看到李唐江山被颠覆，至于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之前，老夫意外地遇到了萧郡王，从那时起，老夫便知道，萧郡王绝不是甘于人下之人……”


“况且，天下大乱至此，老夫也不过是顺应时事而已——既然李唐能对我大隋朝取而代之，萧家又为何不能取李唐而代之？老夫想，萧郡王乃是人中俊彦，他做皇帝，不是比李隆基那些无用的子孙要强得多？于萧家，于李家，于天下人，这都是三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


杨凌的声音激越起来，“老夫并无意复辟，也没有那个本事。只是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李唐被颠覆，仅此而已。李相，只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老夫倒是不该来找李相了——不用你我行什么暗着，单看萧郡王目下的行举，你觉得李隆基还能坐回他的皇帝宝座上去吗？”


李林甫眉头一跳，朗声大笑了起来，“老先生当真是慧眼如炬，李某人佩服。”


“只是，李某人倒是觉得，我那女婿是一个重情之人，为了咸宜公主，为了一向对他尊敬信任的太子李琦，与其说他要夺位，不如说他是在为太子谋划。”李林甫沉声道，又坐了回去。


杨凌眉梢掠过一丝嘲讽，“李相，挟天子以令天下的事儿，也并非是萧郡王这一桩了，古往今来比比皆是——萧郡王的用心，恐怕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


李林甫摇了摇头，猛然咳嗽了起来。杨凌端起茶盏递了过去，“李相，且保重身体。老夫这几味药只要你按时服用，虽不能彻底去除病根，但延年益寿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


李林甫叹了口气，“如今多谢老先生了。只是李某人不得不提醒老先生，你太不了解我那女婿——他或许可以对不起天下人，但绝不会对不起他心爱的人。这一点，老夫深信不疑。所以，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有变数……听李某人一句劝，老先生当前只是静观其变吧。”

第328章 还都长安（二）


杨凌缓缓站起身来，淡定自若的神色分明告诉李林甫，对他的话，此人并不以为然。


李林甫是何等城府深沉之人，他虽然明知杨凌还是会有些小动作，但他也并不想去阻拦他。反正，杨凌的目标跟他李林甫谋划期待了这么久的事情是一致的。


“老先生，意欲何往？”李林甫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杨凌微微一笑，“老夫准备去长安静观其变吧。”


李林甫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李某人就不送了，老先生走好，一路平安。”


“李相，你我用不了多久就会在长安相见的——到了那个时候，老夫希望能与李相放开心怀痛饮三杯！”杨凌躬身一礼，身子一晃，便出了房门，继而消失不见。


……


……


“老爷……”李夫人担心地从内室走出来，一把扶住了有些站不稳的李林甫，神色有些焦灼。自打入了冬，李林甫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白天还好些，一到了晚上，咳嗽不断，几乎难以入眠。


李林甫叹了口气，回身瞥了自己的夫人一眼，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辨，“夫人，连累你跟我受苦了。”


“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来……你我夫妻一体，自当是有难同当——只是老爷，不是妾身说你，前些日子，萧睿派人来接我们，我们就应该举家搬到潼关去，可你，偏偏要留在长安——要不是玉真殿下出面，你连这烟罗谷也不肯来……你想想看，我们李家跟那李琮从来就不待见，李琮叛军攻陷长安，我们一家人能有好果子吃？就算是现在，妾身也实在是担忧，万一李琮叛军……”


“夫人，你不懂。”李林甫在李夫人的扶持下缓缓坐下，淡淡道，“老夫之所以不肯去潼关，正是为了李家的安全。夫人你并不知晓，萧睿目下所做的事情……虽然老夫相信他会成事，但事有不测，老夫也怕万一他事败——如果最终他成为皇上的阶下之囚，我们李家也难逃——以皇上的性情，他定然会迁怒于李家，他会认为是老夫撺掇萧睿……”


“我们不去潼关，在这种时候，就表明了一种态度。”李林甫的声音渐渐变得阴沉起来，“一旦将来……固然空儿受牵连，但李家也能保住。”


“至于李琮，夫人不必过多担忧。”李林甫冷笑一声，“李琮不过是一介竖子而已，他根本就不是皇上的对手，更何况还有萧睿在其中——他起兵反叛，败局已经注定。老夫料他不会骚扰玉真的烟罗谷，即便是他发现老夫在此，也不会对老夫怎么样。毕竟，他想要的是大唐天下，而不是当光杆皇帝……他需要用老夫为他稳定朝政大局！”


李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讶然低低道，“老爷，萧睿这孩子也忒——哎呀，那空儿跟着他，岂不是……”


“夫人勿忧。”李林甫微微一笑，“萧睿为人谨慎，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已经留下了后路，将来纵然是事败，老夫猜他大概也会携家带口退守西域自立为王。他远在西域称王，皇上无可奈何之下，只会在面子上保持一种君臣的和睦，默认萧睿西域王的身份。”


“那我们不如——”李夫人幽幽一叹，劝道。


“夫人，此话再也休提。”李林甫面色一正，“老夫绝不会离开长安，去那西域不毛之地做流亡之徒。萧睿成，我们李家自然再次崛起，而萧睿败，我们李家也就安分守己在长安做个富家翁而已。只要有萧睿在，皇上必不会动李家。”


李夫人长出了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自己丈夫的秉性她太了解了，说好听的叫有主见，说不好听点就是太过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只要他认定的事情，百折不回，是那种宁可撞死也不肯认输的货色。


“夫人，上元节快到了……”李林甫喃喃自语着，“夫人，这个上元节不好过哟。”


※※※


这个上元节注定不好过。距上元节只有1天了，但在长安亦或是长安的周遭府县，一点节日的气氛都没有，冷冷清清地。要是搁在往年，这个时候，早就热闹起来了。


潼关就更不用说了。8万多唐军聚集在潼关关城之中，依旧是刀枪霍霍，处在紧张的备战之中。哥舒翰的大军已经拿下凉州，正在缓缓向长安逼近，而夫蒙灵察的叛军盘踞在河东，照旧是没有任何动静。


但据萧睿的估计，夫蒙灵察此刻想必是已经做好了反戈的准备了。顶多是过了这个上元节，他就会再次背离李琮，重新宣布出兵勤王。虽然起兵反叛再“回归”，李隆基未必会饶得了他，但也总比跟着李琮走上绝路要强得多。夫蒙灵察现在应该是肠子都悔青了。本来想李琮能成事，但现在看来，李琮根本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虽然不能向往常一样过上元节，但萧睿还是吩咐下去，在这两日为士卒们改善一下伙食，添几顿肉食。改善改善伙食，权当是过节了。


尽管如此，萧睿的帅府之中，萧家的几个女人们还是苦中作乐，小范围地营造出了一种淡淡的节日气息。玉真和李宜亲自带着侍女下厨做起了上元节惯常食用的点心和茶点，而洛阳的酒徒酒坊和萧家产业也通过各种渠道，送进了一批“过节物资”。除了萧家留下自用之外，萧睿将之都均分给了几个将领。


天空中布满了沉重的阴霾，虽然还不到傍晚时分，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关城上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中，关城之下则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的帅府是一片敞亮。


郑陇打头，十几个各级唐军将领缓步向帅府走去。今儿个是上元节的前夜，将军们接到萧睿的邀请，一起进帅府饮宴。


萧睿迎在了门口。


郑陇等人赶紧躬身行礼，“见过郡王！”


萧睿朗声一笑，“郑伯父，诸位将军，值此上元佳节，萧某略备薄酒，与诸位共饮！”


……


……


郑陇等人还没有入座，李琦就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到了花厅。诸将赶紧躬身拜见，又是一番寒暄不提。虽然是军营之中，虽然是李琮叛乱未定，但也少不了互道几句吉祥祝福的话语。


令郑陇意外的是，李琦在入座之后就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诸位，请满饮三杯！”萧睿缓缓起身，端着酒盏高高举起。


“诸位，李琮叛军败局已定，皇上自蜀中还都长安之日已经为期不远了……”萧睿转身放下手中的酒盏，清朗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眉梢一跳，继续淡淡道，“我军据守潼关，是局势使然，虽有震慑叛军保卫大唐半壁江山的功绩，但，却不免要落个救驾迟缓的罪名……”


萧睿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众人心中一颤，面上神色各异。对于这个，他们心里其实早就存有某种隐忧。


郑陇叹息一声，他自打跟了萧睿驻守潼关之后，就将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萧睿身上，此时此刻，他无话可说，尽管心里有些不安。


在萧睿以下，郑陇的官职地位最高，他保持沉默，他手下的那些剑南军将领自然保持沉默。而至于安西军中的李嗣业、李光弼和令狐冲羽三人，就更不消说了。唯一感到尴尬的便是出身河东的兵马转运使张赫几人，他们既非萧睿的心腹，又是夫蒙灵察的旧部——


张赫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躬身一礼，“郡王，张赫等唯郡王之命是从！”


萧睿摆了摆手，“张将军，夫蒙灵察谋反，尔等能弃暗投明效忠太子殿下，这也是一次机会……”


张赫猛然醒悟过来，这宴席之上还有当朝的太子在场。没有任何犹豫，张赫带着河东系的几个将军向李琦跪拜了下去，“末将等誓死效命于太子殿下！”


……


……


“诸位都是聪明人，萧某就不说那些虚头八脑的废话了——皇上已经年迈昏庸，否则皇上岂能放弃长安拜逃蜀中……虽然我等据守潼关不出，但要不是由我等在此，李琮早就兵下洛阳自立为帝与朝廷分庭抗礼了……皇上在剑南能击溃李琮叛军，我军和哥舒翰的5万安西远征军功不可没！诸位，如今天下大乱将定，我等只有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等太子殿下登基，我等皆是开国元勋！”


“一来为国，一来为己，两全其美。”萧睿朗声而言，声音却异样的低沉。


众人闻言暗暗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不是什么上元节的寻常饮宴，而是一场鸿门宴啊！


各人有各人的小算盘，在萧睿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挑破之后，纵然是郑陇，也在暗暗盘算着利弊。毕竟，这可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


目下之局，李琮叛军一旦平定，这天下大势几乎是尽在萧睿的掌握之中。潼关大军8万余，哥舒翰的5万安西大军即将兵临长安，而在西域还有5万军马兵权归于萧睿。他要是——郑陇想到这里，再也没有任何迟疑，简简单单地就跪拜了下去，“臣剑南节度使郑陇誓死效忠于太子殿下。”


在郑陇的身后，呼呼啦啦地跪满了一地。


李琦缓缓起身，向萧睿投过感激的一瞥，“诸位将军请起。”

第329章 还都长安（三）


李琦缓缓走向场中，年轻而微显稚嫩的脸上浮现着激动的红光，“诸位将军，请起。”


萧睿摆了摆手，令狐冲羽向他身后的一个牙兵使了一个眼色，彪悍的牙兵便点头领命而去。不多时的功夫，几个牙兵就大步走进厅来。有的抱着酒坛，有的则手里紧紧抓住一只死命挣扎的大公鸡。


牙兵在每人的案几上都摆上了一个粗陶碗，然后倒满酒。紧接着，令狐冲羽亲自上前，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公鸡的咽喉，放了满满一大碗血。另外一个牙兵端起盛满嫣红的鸡血，挨个酒碗里倒了些许，鲜红的鸡血旋即将澄清碧绿的酒液染成了深红色。


李琦上前一步，端起一碗血酒，朗声道，“诸位，古人歃血为盟，今日，本宫与诸位也效仿古人……满饮此酒后，我等皆要戮力同心，不离不弃，生死祸福与共！如有违背誓言者，天厌之，天弃之！”


李琦大口大口地喝着血酒，晚了用力将酒碗摔碎在地，嘴角还沾染着一抹鲜红的血色。萧睿淡淡笑了笑，第二个端起血酒仰首灌了下去。


……


……


“报！”


“报！”


两路探马几乎是同时赶到了厅外。厅上众人开怀畅饮，大都已经有了7成的醉意。而酒量最小的郑陇，已经醉意朦胧，摇头晃脑地拍着手下一个将军的肩膀，喃喃地说着一些旁人根本听不懂的酒话。


李琦早就醉倒了过去。年轻的太子今儿个实在是太激动了，于他而言，迈出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从今儿个开始，他就跟着萧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往前进，一步登天，往后退，万丈深渊。


这种时候，萧睿的头脑当然保持着异样的清醒。听到厅外传来军报声，他的嘴角浮起淡定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朗声呼道，“传！”


“报，安西节度副使哥舒翰率军光复岐州，李琮叛军守军5000被全歼！”


“报，李琮叛军在利州外围被朝廷大军三路夹攻，三战皆败，溃逃……5日，李琮逃窜至绵州，被围困城中……19日，李琮自刎谢罪天下……”


厅中鸦雀无声，众人的酒意被这两道军报给活生生地惊醒了开去。萧睿缓缓站起身来，朗声一笑，“诸位将军，李琮叛军败亡，我军可以出师潼关，收复长安……来人，传本王的军令，明日一早，三军开拔长安城！”


“是。”众人霍然起身，兴奋地躬身暴喝道。


只有郑陇似醉非醉地摇头叹了口气，心道，“大戏终于还是要上演了……”


※※※


梁州。


城里并不是怎么华丽、甚至说是有些简陋的刺史衙门中，蜗居在此的大唐皇帝李隆基神色恢复了往日的高高在上和淡定自若，前些日子的颓废和仓惶早已一扫而空。


李琮的叛军虽然号称20万，但真正的战斗力不过十万有余。李琮率军刚过梁州，在利州外围就面对十万以逸待劳分成三路包抄过来的大唐朝廷精锐，连续奔袭而来粮草补给匮乏的李琮叛军只好匆忙迎战。


在开元二十六年的这个年终岁尾，李琮与大唐皇帝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交锋。整整三个昼夜的血战，朝廷调集而来的岭南和江南联军采取了蚕食战术，以伤亡1万余众的沉痛代价，将李琮叛军一点点分割开去，一点点歼灭。然后在一个叫野马滩的地方，与李琮叛军主力展开正面作战。


野马滩一战，在李隆基熊熊的怒火中，岭南和江南联军毕其功于一役，不顾伤亡不顾代价，最终将李琮叛军包围全歼于野马滩之下的旷野之上，李琮率亲军千余人杀出重围。其实，萧睿得到的军报消息是有些出入的，李琮不是自刎谢罪，而是被他手下的一个校尉砍下了脑袋，然后被这些乱军带着投降了朝廷追兵。


李琮那号称20万的叛军除了某些残兵溃逃入吐蕃之外，大部分非死即被俘，声势浩大的李琮叛军至此灰飞烟灭，李琮叛乱彻底平息。当然了，江南和岭南联军也伤亡惨重，12万军马在战后只余4万余。


“力士，长安的情形如何？”李隆基将复杂的目光从厅外收了回来，回头来瞥了越加苍老的高力士一眼。


其实高力士比李隆基还要年轻上几岁，但经此一乱，高力士的头发几乎全部变白，神色面貌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骤然苍老下来。


高力士颤巍巍地晃动了一下头，低低道，“皇上，靖难郡王已经率军从离开潼关，护卫太子殿下和惠妃娘娘以及一众留守大臣，收复长安——等待皇上返京了。”


高力士说到后面，自觉都有些心虚。对于萧睿此番在李琮叛乱中的惊人表现，高力士是始料不及的。在高力士的心里和印象中，萧睿是绝对忠诚于皇帝的臣属——但萧睿却拥兵自重，只据守潼关，非但放弃长安，还放任李琮叛军南下追杀皇帝……


所幸，朝廷军马早有防备，以逸待劳干掉了李琮。可是，万一……


高力士心里一颤，偷偷瞥了一眼李隆基的脸色。


李隆基的脸色果然非常阴沉。早在几个月前，李隆基就开始暴跳如雷了。背地里，骂了萧睿不知道有多少次，而甚至在有些时候，那些话的粗野程度，让高力士都觉得有些不忍卒听。


高力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萧睿想要做什么，他当然猜出几分。既然他都能猜得出来，想必皇帝也不是傻子。


“等朕返京？”李隆基冷笑了起来，“萧睿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啊，朕在剑南被李琮20万叛军围攻，他却率军躲在潼关不出，哼，坐视朕……”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脸色阴沉着。良久，他才淡淡叹息道，“老东西，朕自问待萧睿不薄，他何以如此对朕？你倒是说说看，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高力士犹豫了一会，低低道，“皇上，老奴认为，萧郡王可能是护卫太子心切……”


“朕难道还比不上太子吗？朕才是大唐皇帝，作为大唐臣子，他首先要护卫的是朕，而不是太子！”李隆基愤怒地咆哮起来，霍然起身，苍老的手臂都微微有些抖颤，“在安西成立私军，还私造火器火炮……”


说到这里，李隆基戛然而止。心里有些话，就是当着高力士的面他也不能直说。萧睿的所作所为，在李隆基心里早就该千刀万剐了。但目前的局势，他却不能直接向萧睿兴师问罪，一旦将掌握重兵的萧睿逼反，恐怕比李琮更加难以对付。


高力士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李隆基猛然一拍桌案，吼道，“传朕的旨意。”


高力士身子一震，躬身下去。


“传旨，褒奖靖难郡王萧睿、剑南道节度使郑陇、安西节度副使哥舒翰及以下众将，守卫潼关、收复长安有功，待朕返京后另行封赏。”李隆基一字一顿地道，“老东西，你亲自带人赶往长安，再传朕的密旨一道，速速命郑陇率剑南军离京返回剑南，以防吐蕃人进犯！”


高力士眉梢一跳，颤声道，“是，老奴遵旨。”


高力士匆匆而去，李隆基大步出了大厅。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奔出刺史衙门，朗声呼道，“皇上有旨，大军启程，御驾即日返回长安！”


※※※


开元二十七年春三月初一，避李琮叛乱于蜀中的大唐皇帝李隆基终于在4万余军马的护卫中，率逃难的满朝文武大臣返回长安。


一时间，长安周遭风云际会，大唐朝廷目下几乎是全部的兵力都聚集在了长安外围。萧睿将手下8万余军马一路驻潼关，一路进驻雍州，郑陇就率军守在雍州。而李嗣业则率2万安西铁骑随萧睿收复长安，接管了长安的防务。而在长安的西北方，还有哥舒翰的5万安西远征军。


和风徐徐。长安正德门外。


官道两侧的柳树上早已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李隆基的车马倚仗缓缓向正德门行进着。他掀开华丽马车的车帘，向城门口处远远地凝望了一眼。


只见城门口洞开，两排杀气凛然的黑甲军卒手持陌刀巍然林立，年轻的太子李琦为首，萧睿居左，章仇兼琼和裴宽等留守大臣居右，正默然站在那里。


李隆基面上浮起一丝愤怒，但很快便被淡然掩盖了过去。他低低道，“快行！”


……


……


“儿臣迎接父皇御驾来迟，请父皇恕罪！”李琦的面色有些涨红，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他一见到李隆基，心里还是情不自禁的涌起一抹深深的惧怕。李隆基的积威之下，年轻的太子有了瞬间的惶然。


但他的目光与萧睿略一交织，便又定下心来。


李隆基淡淡摆了摆手，“起来吧，太子留守长安有功，朕记在心里。”


“臣萧睿（章仇兼琼、裴宽……）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萧睿脸色不变，与章仇兼琼等人一起拜了下去。


“靖难郡王劳苦功高，诸位爱卿平叛有功，朕自当一一褒奖。”李隆基朗声道，死死地扣住搀扶他的一个小太监的手腕，小太监吃痛不禁低低呻吟了一声。

第330章 衣裾渺渺 终成绝响（一）


萧睿淡淡一笑，朗声道，“匡乱平叛乃是臣之本分……请皇上回宫！”


萧睿起身站定，摆了摆手。


站在萧睿身后的李嗣业满身甲胄，上前走了一步，浑身上下甲胄作响，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三角令旗，朗声呼道，“恭迎皇上回宫——”


整齐划一低沉有力的脚步声旋即响起，城门里涌出两队魁梧雄壮的安西军汉来，分列道路两旁，一条鲜红的地毯从城门内延展出来。


李隆基面色一变，稍加犹豫，还是起驾进城而去。


一路护卫李隆基返京的数万军马驻扎在长安东郊，而李隆基带出长安的数千羽林军正在车骑都尉孙兆的带领下刚要进城，却被一脸凛然的李嗣业拦住了马头。


孙兆扫了李嗣业一眼，皱了皱眉，“你是何人？敢拦住本将的马头？本将奉旨率军护卫圣驾，速速让开！”


李嗣业嘴角一晒，淡淡道，“孙将军，在下靖难郡王、安西陇右河东三镇节度使标下果毅都尉李嗣业是也。奉靖难郡王令，叛乱初定，局势不稳，长安防务一切由我军接管，将军还是请带兵驻扎城外吧。”


孙兆怒道，“岂有此理，我军乃随驾羽林军，负有圣驾安危重任，岂有驻扎城外之理！”


李嗣业微微一笑，“凡我大唐军马皆是朝廷军马，由我军来护卫圣驾也是一般，孙将军，请！”


……


……


孙兆也不是傻子，他自然看得出来，如今的朝政局势几乎为萧睿一手遮天，不说城里还有安西军2万，雍州、潼关以及岐州还有掌握在萧睿手里的十多万军马。但他毕竟是新被皇帝提拔的羽林军将领，担负着保护皇帝的重任，他正在与李嗣业据理力争时，却从城中出来一个小太监，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命令孙兆率军暂且驻扎城外。


李隆基就这样心中怒火茕茕地重新进了荒废多时的皇宫，随着他贴身的数百侍卫将那一扇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李琦面色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回头望着萧睿低低而急急道，“姐夫，父皇已经回京，这……我们……”


萧睿笑了笑，“殿下，稍安勿躁，一切有我。对了，殿下目前还是以东宫被叛军捣毁为由，不要入主东宫了——依我之见，还是返回盛王府，免得丛生不测。”


李琦的东宫一片狼藉，很多宫室毁于叛军之手，宫中财物被掳掠一空。李琮没能如愿当上太子，进了长安跑到李琦的东宫来，自然是放任叛军在东宫扫荡了一番，发泄完了心中的怨愤。不过，这倒是给了李琦一个不住进宫去的绝佳理由。


李琦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已经派人收拾好了——就是——”


李琦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和尴尬，支支吾吾道。


“怎么了？”萧睿皱了皱眉。


“姐夫，母妃死活不肯回宫，她一定要住在我的盛王府，这可如何是好？父皇已经回宫，她且在宫外，这样传扬出去，实在是大失体统……万一让父皇知道，我们……”李琦搓了搓手，不禁跺了跺脚。


萧睿一怔，眼前顿时浮现出武惠妃那张妩媚幽怨的脸，愣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叹息一声，回身而去，“殿下，姑且如此吧，先让母妃在王府住上几日，对外放出风去，就说母妃受了惊吓，要暂且在王府将养身体。”


……


……


萧睿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章仇兼琼的家里。章仇兼琼早已在客厅中等候，见他到来，不由迎出厅来沉声道，“子长，皇上已经回宫，你下一步如何打算？”


章仇兼琼是心急如焚。他章仇家跟萧家是两命一体姻亲之家，萧睿成事则章仇家继续权势冲天安然无恙，而萧睿败则章仇家自然也无法保全，必然会成为皇帝怒火下的牺牲品。


在章仇兼琼看来，萧睿根本就应该再进一步……如今可倒好，皇帝名正言顺地返了京，大唐朝廷一切又将回复到过去——接下来，皇帝必然会一点点先夺去萧睿的兵权，然后再慢慢将萧家以及跟萧家有关的“从逆”一起送上断头台。


萧睿默然不语。良久，才缓缓抬头来道，“兄长莫虑，一切还是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章仇兼琼皱了皱眉，“子长，不是我小视你的力量。你如今虽然以三镇节度使之位节制十多万兵马，但这不过是太子以监国身份临时赐权而已——皇上返京，要夺了你的兵权，不过是一道圣旨而已。”


“不要说你，纵然是太子，皇上说废也就废了。”章仇兼琼面色阴沉地补充道。


萧睿嘴角突然浮起一丝笑容，淡淡道，“兄长，如果皇上要夺我的兵权，早在回京之前就下诏了。不过，实话跟兄长说了吧，纵然是皇上夺了我的兵权，这十多万兵马也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章仇兼琼叹了口气，“子长，你还是……哥舒翰姑且不论，单说那郑陇的5万剑南军在雍州，不要以为郑陇已经铁心投靠太子，以老夫看来，郑陇随时可能向皇上效忠——到了那个时候，哥舒翰远在岐州，只要郑陇率5万剑南军出雍州进长安，那么你……”


“郑陇断然不会背叛太子，这一点，兄长你放心便是。”萧睿冷冷一笑，“郑陇是个聪明人，识得进退大体，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章仇兼琼眉梢一跳，“莫非郑鞅在你的手里？”


萧睿呵呵一笑，“实不相瞒兄长，郑陇为了预防万一，已经让郑鞅带人护卫他荥阳郑家的数百宗亲家眷经凉州入西域了。”


章仇兼琼松了一口气，神色有些缓和下来，但他突然又皱了皱眉，“子长，还有代州的夫蒙灵察……以老夫对皇上的了解，他一定会先行派人赶往河东，暗中许下夫蒙灵察高官爵位，让夫蒙灵察率三万河东军南下……”


萧睿朗声一笑，“兄长果然是心思缜密。正如兄长所言，皇上不仅秘密派高力士去了雍州，还派人去了代州。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顶多再有一月，夫蒙灵察就会率军而来了——兄长，明日的朝会上，还望兄长率一众群臣上奏皇上，参夫蒙灵察一个谋逆的死罪！”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这倒是没有问题，夫蒙灵察从贼叛逆，天理昭昭天下皆知，纵然是皇上，也不能公开赦免了他——不过，皇上肯定会无限期地推延对夫蒙灵察的议罪，一旦夫蒙灵察兵马赶至长安之外，恐怕皇上会立即变脸。”


“我就怕他不来，我已经命哥舒翰率军东上潼关了。”萧睿笑了笑，“记住我的话，兄长明日早朝之上不妨上奏皇上，以扫除叛军余孽为由，命江南和岭南的4万军马西入吐蕃……”


章仇兼琼摇了摇头，“子长，皇上必然不会同意。有你的2万安西军马在长安，他焉能放这4万军马入吐蕃平叛，不会，肯定不会。”


“皇上会同意的，明日朝会之上，我自会跟皇上提出率军回返西域……”萧睿缓缓起身，声音变得清朗起来。


章仇兼琼倒吸一口凉气，“你要率军离开长安？这怎么可以！”


萧睿微微一笑，“兄长，我毕竟是安西节度使，此番借李琮叛乱之际率军进入中原，岂能长期在长安久留？纵然是我不主动请旨离开，皇上也会下诏命我即刻返回西域的。皇上深恨李琮叛军，又加之吐蕃曾与李琮勾结一气……只要我率军一走，皇上必然会命那4万军马进入吐蕃。”


“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回来也不迟。”萧睿拱了拱手，“兄长，我先告退。”


“你等等，你走了，皇上要是对我等下手又该如何？”章仇兼琼急道，也站起身来。


“呵呵，不会的。我相信皇上再对我下手之前，不会动你们任何一人，包括太子。”萧睿脚步不停，大步而去。


※※※


雍州。


铺天盖地的和煦春风吹绿了整个雍州城，虽然李琮叛乱刚刚平息，但在这短短一月间，雍州城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一些从长安避难至此的长安富商和投亲靠友的百姓，也纷纷开始打点行装，准备返回长安。


一行十几个彪悍的壮汉护卫着一辆马车悄然进了雍州城，在雍州刺史衙门外面停下。一个白发苍苍的华服老者在从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扫了古朴肃穆的衙门外围一眼，摆了摆手。


一个壮汉手持一面金牌上前大声喝道，“速速通传剑南道节度使郑陇郑大人出迎，圣旨到！”


郑陇匆匆迎出衙门之外，见来的竟然是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高力士，不禁大吃一惊。虽然事先萧睿跟他都料到皇帝会秘密派人来雍州“拉拢”他，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高力士竟然亲自来了。


郑陇稍一停滞，便缓缓跪拜了下去，朗声呼道，“臣郑陇，接旨！”


高力士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即宣旨，而是哈哈一笑，探手扶起郑陇来，“郑大人久违了，没想到今日你我二人竟然会在雍州谋面，当真是世事无常，令人慨叹哪。”

第331章 衣裾渺渺 终成绝响（二）


郑陇定了定神，笑着起身将高力士迎进了雍州刺史府的大厅中。分宾主坐定后，高力士长叹了一声，深深地望着神清气朗的郑陇，淡淡道，“郑大人率军出剑南救驾长安，平乱有功，皇上非常高兴，特着某家来雍州，褒奖于郑大人以及剑南军卒！”


“等再过几天，想必朝廷的褒奖诏书就要到了。”顿了顿，高力士话锋一转，“郑大人，皇上的意思是，郑大人负有防卫剑南和吐蕃的重任，实在是不能在雍州久留，是故……”


郑陇微微一笑，嘴上没有回话，脸带恭谨之色静听着高力士的说话，其实心里心潮起伏着。高力士虽声称是奉旨宣召而来，但他却一直没有宣读圣旨，反而跟他说起了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这分明是有意在试探于他。


郑陇心知肚明，皇帝对他也颇有几分猜忌之心。原因就在于，平乱的日子里，他跟萧睿“沆瀣一气”和“狼狈为奸”了。


“大将军，下官是朝廷臣子，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下官自当立即率剑南军离开雍州南下剑南，回归属地。只是——大将军，皇上……”郑陇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高力士便眉头一跳，缓缓起身来，望向郑陇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郑大人，荥阳郑家乃是世家大族，郑大人世代忠良，为官多年……请恕某家斗胆，敢问郑大人一句肺腑之言，郑大人如今可还愿意效忠于皇上？”


郑陇心头一跳，知道正题终于要来了。他霍然起身，脸上涨红起来，躬身朗声道，“大将军，下官为官数十年，郑家累受朝廷恩典，对大唐绝无二心，这一点天日可鉴！郑某愿意对天起誓，此生若背叛大唐必不得善终！”


但郑陇心里又悄然补上了一句，“大唐只有一个，皇帝却是一把椅子，谁来做都成啊，效忠太子殿下也是一样。”


这话是萧睿说的，初时郑陇觉得有些大逆不道，但听萧睿说得多了，便又渐渐觉得有些道理。


古人是很看重誓言的。高力士欣慰地一笑，探手扶起郑陇，“郑大人之忠肝义胆，某家感同身受……某家回长安之后，一定向皇上禀明……郑大人，皇上有密旨，请屏退左右，某家要宣旨了！”


……


……


郑陇还是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皇帝居然对他开出了如此大的筹码。不仅给他加了尚书衔，还在密旨里秘密册封他为陇右、剑南和河东三镇节度使，暗示他，只要他率军助皇帝平定天下局面，将来必可封王爵。


这种“承诺”和封赐不可谓不大，荥阳郑家虽然在大唐朝野根深蒂固，实力雄厚，但能封王爵者却还没有。如果……郑陇面色流露出震惊和喜悦的神情，但心里却很平静。


一来，荥阳郑家全族包括他的儿子郑鞅的前途命运在内，已经跟萧家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为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他背弃萧睿和李琦，郑家那数百族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二来，他太了解这位皇帝陛下了。目下，他正值用人之际，不惜高官厚爵来拉拢他，但等天下大定之后，他还会不会兑现诺言或者会不会翻脸不认人，都还是一个难说的事情。


但萧睿和李琦就不同了。只要他坚定地走下去，支持到底，他跟郑家便是开国的大功臣，虽然未必有王爵可封，但再进一步登台拜相还是很有把握的。


皇帝日渐昏庸和衰老，萧睿势力盘根错节，明里暗里掌控着大唐的走向，身后还站着李林甫、章仇兼琼和玉真，而太子李琦年纪正轻如日中天……纵然是自己这5万剑南军归顺皇帝，李隆基便能重新掌握起政局吗？也未必吧。


退一步来讲，即便皇帝暂时占据了上风，萧睿手下还有十几万安西大军，还有爨人和僰人的数万精兵，一旦他铁了心跟皇帝撕破脸皮，凭借他巨大的财力和暗中的势力，以西域为据点，进可攻退可守，假以时日天下必归于萧睿。


萧睿不是李琮，不是老迈的皇帝可以对付的。一想起萧睿手中掌握着的威力无敌的火炮和火器，郑陇心里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他不知道，在这种近乎神兵利器的面前，这天下间还有什么人能挡住安西铁卫军的铁蹄。


一念及此，郑陇再无任何犹豫，躬身朗声道，“大将军，下官遵旨。下官明日便率军进驻长安……”


※※※


长安，朝会之上。


李隆基有些疲倦地靠在自己的龙椅上，望着下面两侧神色不一的文武臣子，心中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自打重新进了长安城，李隆基的身体便好像骤然苍老了下来一样，干什么都有些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来。


文武百官们正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平叛之后的诸项安民事宜，这些事务繁杂，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毕竟，李琮叛乱为期日久，造成的创痛愈合需要时间。


但李隆基当前对这些根本就不敢兴趣，目前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萧睿交出手中的兵权，作为皇帝他必须要重新掌控起一切——但如果是直接下诏夺权，一来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毕竟明面上萧睿还是平叛的功臣，强行夺权势必会引起军心动荡，甚至逼得萧睿铤而走险，走上李琮的老路。


还有就是，章仇兼琼、裴宽等人联名上奏，强烈要求朝廷议罪夫蒙灵察，派军征讨河东。李隆基当然不会立即答应，他早已派人暗中联络夫蒙灵察，许下了既往不咎的诺言，目下夫蒙灵察正悄然率军向潼关逼近，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将夫蒙灵察定为叛逆？但夫蒙灵察从贼却是事实，作为皇帝，他又不能公开为夫蒙灵察脱罪，只能含糊其辞推延开去。


其实，对于夫蒙灵察，李隆基心里也怀着一腔怒火。但现在用人之际，夫蒙灵察的背叛与萧睿的巨大威胁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不得不按下怒火，向夫蒙灵察张开了欢迎的胸膛。


李隆基长出了一口气，用凌厉而浑浊的目光投在了默然站在殿中不语的萧睿身上。但当萧睿清朗的目光应向他的目光时，他又旋即将目光挪了开去。


然后，李隆基又将目光转移到李琦的身上，眼中不屑的神色一闪而逝。


“想要夺朕的皇位，你还太嫩了点。不要以为有萧睿在，你便可以一步登天！”李隆基伏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紧紧地攥紧，厉芒和杀机一闪而逝。这一抹杀机落在萧睿的眼里，萧睿心里暗叹。面对这样一把至高无上的龙椅，父子亲情当真是比狗屎还不如了。


“靖难郡王……”李隆基突然低低呼了一声。


萧睿一步跨出，朗声呼道，“臣在！”


李隆基眉梢跳了一跳，“萧爱卿，安西局势如何？”


“回皇上的话，小勃律叛乱已平，葱岭四夷宾服更甚往昔……臣奉旨，移民十万与小勃律，将小勃律王城更名为新唐城，同时在连云堡设立都督府屯兵震慑诸胡……”萧睿侃侃而谈。


李隆基叹了口气，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抛开别的不说，萧睿对于大唐朝廷来说，还是居功厥伟的。小勃律一战让大唐威震中亚一带，安定了大唐的西北门户，同时千里奔袭吐蕃，借道吐蕃变相解了吐蕃进犯之难……如果不是他后来的诸多“大逆不道”之举，李隆基还真挑不出他一点毛病来。


“靖难郡王功勋卓著，朕非常欣慰。”李隆基半真半假地说着，摆了摆手，“来人，传旨，赐金花一朵，御酒三坛，绫罗绸缎百匹，歌女十名。”


“臣拜谢皇恩。”萧睿躬身淡淡道，但口气中并没有欣喜或者感恩的意味。


萧睿神色飘逸而淡然地站在那里，处在了群臣和大唐权贵们或是感叹或是艳羡或是镇服的目光注视中。此时此刻，不管是李隆基还是文武百官，都已经无法否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犹如那初升的红日一般，高高照耀在大唐万里疆域的上空，文采风流天下无两，武德功勋盖世无双，兼之仗义疏财品行高洁，他在朝野尤其是在民间的威望已经独一无二，无人可以取代了。


纵然是皇帝，想必也不能。裴宽眼中闪过一抹奇色，不禁想起昨日无数穷苦百姓聚集在萧家门口感恩戴德之声响彻半个长安城的情景。这些百姓或者在战乱中被萧家产业所庇佑，或者一直接受着萧家赈济院、福利院和书院的供养，皇帝和朝廷的恩德他们感受不到，但萧家为他们付出的巨大代价他们却是心知肚明的。


而正因如此，李隆基才不能也无法明目张胆地向萧睿下手。毕竟，在表面上，他还要维持着他仁德明主的光辉形象。尽管他的形象早已因为放弃长安，逃避蜀中而丧失殆尽了。

第332章 衣裾渺渺 终成绝响（三）


朝中目前的局势，裴宽自然是心里明镜似的。皇帝跟萧睿以及萧睿背后的太子之间那点说不到台面上的“猫腻”儿，他也清楚地很。说句实话，皇帝当初放弃长安，仓皇逃往蜀中，让裴宽多少有些失望，也看不起。而如今，李琮叛乱虽平，但皇帝想要回到过去，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在萧睿和皇帝之间，裴宽早就判断而出，皇帝终归是要失败的。对于萧睿，裴宽从不屑一顾到渐渐了解，再到惊讶镇服。眼前这个年轻人，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是李隆基的这些儿子所能比拟的，他太优秀了，优秀得不太像是凡夫俗子。


以他现在的权势和影响力以及在士林在民间的威望，皇帝就是想要扳倒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如果——裴宽眉头轻轻一皱，他有些不太明白，像萧睿这样一个明明是淡泊名利仗义疏财性格清傲的人，怎么就会生出了篡位夺权之心？或者，他不过是在为太子打算谋划吧。裴宽暗暗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目光从萧睿身上收了回来。


李隆基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吧，今日朝会，暂且到此为止吧。朕身体不适，有事明日再议，退朝。”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正要离开文德殿，却听萧睿朗声呼道，“皇上，臣还有本奏。”


李隆基眉头一皱，回头来扫了萧睿一眼，心里恼火地咒骂了一声。


“说。”他摆了摆手。


“皇上，李琮叛乱突起，臣奉旨率军入中原平叛，如今叛乱已平，安西军马抽调中原，臣担心西域诸胡趁势而乱，所以请皇上恩准臣率军西归，以定安西局势。”


“呃？”李隆基身子不经意地抖颤了一下，心中旋即浮起一丝惊喜和疑惑，“他要回去？他想要干什么？难道，是朕多疑了，他对朕没有贰心？或者，故作姿态？”


一时间，李隆基心里便变幻了多种心思。而不仅是李隆基，纵然是站立殿中的文武大臣们，也多少有些震惊：萧睿要走？他不是要……


李隆基缓缓转过身来，定了定神，微微一笑，“叛乱初定，朝中局势不稳，靖难郡王还是留在长安，帮朕分忧吧。”


“皇上，叛乱已定，朝中有诸位大人在，而城外还有数万军马护卫京师……臣还是率军即刻离开长安……请皇上恩准！”萧睿又躬身道。


李隆基心里兴奋起来，但脸上却按捺住喜色，神色淡淡地，故作沉吟了一阵，这才叹息一声，“既然如此，国事要紧，为了安定西域拱卫大唐门户，就还是辛苦靖难郡王了——来人，传朕的旨意，明日一早，朕当亲自出城为安西大军送行！”


※※※


第二天一早，皇帝亲自带着满朝文武在城外送走了萧睿和他部下的2万安西铁卫军。看见萧睿军马掀起的烟尘渐渐淡去，李隆基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了异样的轻松。唯一让他不爽的是，前来送别萧睿的，竟然还有近万长安百姓。其中，不乏青衣羽冠的士林读书人。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长安之外的官道两侧，绵延十里而不绝，人声鼎沸，其中泛起的感恩戴德声浪传进皇帝耳朵里，李隆基心里没来由地又窜起一股股无明业火。


萧睿大军离开长安西归的第三日，郑陇的大军便赶至长安。令朝臣们震惊的是，皇帝竟然亲自出迎，给足了郑陇面子。同时，马上便传旨册封郑陇为剑南、陇右和河东三镇节度使，加尚书衔。


至此，皇帝虽然没有免除萧睿临时节镇三镇的权力，但却将陇右和河东的军政大权赋予了郑陇，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开始了夺取萧睿军权的第一步。


这样的消息一出，朝臣和大唐权贵们便开始议论纷纷。有一部分原本准备倒向太子一系的朝臣，在这个时候也就开始犹豫起来。毕竟，谁都不是傻子，有了郑陇剑南军的支持归顺，皇帝马上便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中再次摇身一变占据了上风。


朝会。


章仇兼琼出班奏道，“皇上，剑南传来吐蕃军马袭扰的消息，臣以为，应当尽快派军回防剑南，否则如果让吐蕃人趁乱攻入剑南，大唐西南门户便丧失殆尽。”


章仇兼琼这话起码有一半出自真心。他在剑南经营抗拒吐蕃多年，对剑南的局势非常熟悉，一旦让吐蕃人进入剑南，大唐便有再次陷入战乱的危险。


李隆基面色有些阴沉，他心里的怒火已经不可遏止。可恨的吐蕃狗，他暗暗咒骂了起来。在这种时候，他还没有完全稳定起朝中的局势，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皇帝的绝对权威，吐蕃人就又冒了出来，当真是热锅上浇油啊！


怎么办？不防备吐蕃是绝对不可能的。但——难道让郑陇回防剑南吗？说实话，虽然高力士带来了郑陇的归顺诚意，虽然郑陇看上去也投向了他的怀抱，但李隆基还是有些不放心。说白了，对于这个曾经跟萧睿搅和在一起纠缠不清的郑陇，他还没有完全相信。或者说，他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信任郑陇了吧。


看着皇帝变幻的神色，以及皇帝那隐隐投射在自己身上的、一闪而逝的犹豫和厉芒，郑陇默然垂下头去，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念头。


郑陇悄然抬头望向了一侧的太子李琦，却见李琦的眼神中充满着熊熊的怒火，心里不由暗暗一叹。这番行动，是他跟萧睿暗中计划好的，但在李琦等人眼中，他却是被皇帝用高官厚禄收买过来的叛徒。


郑陇转过头来，与章仇兼琼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微上前一步，躬身朗声呼道，“皇上，臣是剑南道节度使，防卫剑南抵御吐蕃乃是臣的本分，请皇上恩准臣即刻率军南下。”


李隆基眉梢一跳，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郑爱卿，剑南军千里奔袭救援关中，大军人困马乏，还是留在京师防卫京畿安全吧——朕就将朕的安危和京师数十万百姓的安全都交给郑爱卿了。”


“是，臣遵旨。”郑陇暗暗一叹，心道果然不出萧睿所料，皇帝绝对不会放自己和剑南军回归剑南了。


……


……


李隆基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将驻扎在城外的岭南和江南联军调去了剑南。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下旨册封李亨为剑南安知使，代替皇帝行使抗拒吐蕃的权力，无形中等于是让李亨掌握起数万联军的兵权。


政治从来都是变幻莫测的，稍有一点政治敏感性的人的几乎都在猜测皇帝的用意。李亨这个素日默默无闻的皇子突然横空出世，出现在朝野的视野中，不能不意味着什么。


李琦心里郁闷之极，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在皇帝宣旨的片刻间，大殿上群臣们那古怪的目光还是让他感到很愤怒，但又很无力。


李琦下了朝，回到自己的盛王府。见玉真正在厅中跟武惠妃谈天，不由就阴沉着脸走了进去。


武惠妃一惊，低低道，“琦儿，怎么了？莫非朝上出现了什么变故不成？”


萧睿不在长安，虽然心知萧睿早有谋划，但武惠妃等人还是心理有些极度紧张，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难以承受。尤其是郑陇突然率军进入长安，突然成为皇帝倚重的宠臣，权势冲天，这些日子，武惠妃包括玉真在内，都有些不安。


不过，武惠妃是担心太子和自己的前途命运，她们跟萧睿是拴在一根绳索上的蚂蚱，想要分开都不可能的。而玉真，则只是单纯地担心萧睿。无论谁掌权，谁坐在那张宝座上，对于她来说都无关紧要，也影响不到她，她唯一挂念的是她心底里无时不在的小冤家。


“母妃，皇姑……”李琦低低将朝会上的情形，以及李隆基对于李亨的册封任命，还有群臣的表现都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无力地坐了下去，叹了口气。


武惠妃呆了一呆，“李亨？”


玉真的神色也渐渐地凝重起来，以她对皇帝的了解，她明白，如果萧睿没有后着，皇帝马上就要宣布废黜李琦的太子之位了。很有可能，下一任太子就是李亨。


对于李亨这个侄子，玉真并不是多么了解。这个沉默寡言的侄子，很少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以至于在很多时候，她根本就忽略了李亨。以至于，提起李亨，浮现在她面前的根本就是一张陌生而模糊的面孔。


玉真柳眉一挑，沉声道，“太子，你稍安勿躁。在这种时候，你不能自乱阵脚……记住，你是大唐储君，你有功无过，纵然是皇上，也不能说废黜就废黜了你。”


“嗯，我知道了，皇姑。”李琦长出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身。


玉真缓缓起身来，慢慢向厅外走去，突然，她华丽的宫裙一阵飘移起来，她回头望着李琦和武惠妃，“我要进宫去见见皇上。”


说完，玉真盈盈而去，她的几个侍女赶紧跟了上去。

第333章 衣裾渺渺 终成绝响（四）


玉真离开盛王府，还是乘着她那辆招牌式的黑色华丽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而去。


走在比以往更幽静的宫径上，任凭渐渐有些温热的风拂面，玉真心潮起伏。她抬起头来，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望着湛蓝的天宇，暗暗叹了口气，“天气还真是暖和了呀。”


虽然已经接近开元二十六年的春末夏初，但在这深宫之中，却仍然给人一种凄冷的感觉。越往宫里走，玉真的这种感觉越重。


走走停停，一路上，玉真心里其实颇不是个滋味儿。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小冤家，她——她想必是再也不愿意跨进这座毫无生气的宫阙中来的。她虽然明知萧睿不是李琮，不会成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但按照目前的局势，她实在是为他担心。


她觉得她太了解自己的皇帝兄长了。她觉得，萧睿毕竟年轻，与作为执掌大唐权柄数十年的大唐皇帝相比，似乎还是冲动稚嫩了一些。


如今的大唐皇帝已经渐渐掌控起一切，局势在郑陇率剑南军投向李隆基怀抱之后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萧睿的优势已经不再，皇帝开始重新走上前台。


在御书房门外，玉真静静地停住了脚步。她屏退自己的侍女，一个人向御书房内走去，跟在一个小太监的身后。


……


……


宫外。一条静静地幽巷之中。


一扇门吱呀一声推开，杨凌默默地走出院落，望着巷口盈盈走来的一个娇媚少女。


少女渐渐走到跟前，原来正是他的女儿，化名李幽兰潜伏入萧家的杨兰。可惜，如今的杨兰已经被萧睿识破身份，彻底沦为萧睿的侍妾。


杨凌叹了口气，“兰儿，你在萧家可好？哎，是爹爹害了你……”


杨兰面色微微有一些涨红，幽幽道，“兰儿不怪爹爹，他——他对我还好，我在萧家一切都好。”


“这样就好。兰儿，爹爹今天叫你来，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杨凌神色突然变得诡异起来，声音变得异样的低沉，“萧睿目前还在犹豫不绝，我们需要给他点一把火！”


杨兰摇了摇头，“爹爹，郡王不像爹爹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早有安排……以女儿所见，爹爹还是静观其变为好……女儿如今已经是萧家的人了，女儿不可能再去做那种事情了……请爹爹原谅！”


杨兰缓缓跪倒在地，向杨凌叩首道。


……


……


玉真轻轻走近御书房，望着疲倦地靠在地毯上喝茶的李隆基，半响无语。


李隆基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苍老的青筋暴跳的手颤抖了一下，淡淡道，“玉真，你许久没有进宫看朕了……算起来，朕跟你也有一年之久没有见面了。”


“皇上一切好就好，玉真进宫来看看皇上。”玉真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是缓缓地坐在了李隆基的身侧。


“玉真，你进宫来只是为了看朕吗？”李隆基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微笑，摆了摆手，屏退了房中侍立在一侧的太监和宫女。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过后，御书房里变得异样的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轻轻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辨。


“皇上，臣妹想要问一问，皇上准备如何对待萧睿？”玉真犹豫了一会，轻启朱唇勉强笑了一笑。


李隆基沉默良久，淡淡一声冷笑，“玉真，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萧睿呢？”


玉真叹了口气，“皇上，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看在臣妹和咸宜的面上，就一切揭过去吧……”


李隆基眉梢一跳，声音霍然变得凌厉激动起来，霍然起身，怒视着玉真，“朕待他如何，你自然非常清楚。他如今能有今日的一切，皆是朕的所赐。但是，他却在背后罔顾朕的厚恩……竟然，竟然想要谋夺朕的皇位，哼，朕岂能饶他！”


“皇上，萧睿并无谋逆之意……”


玉真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隆基愤怒地打断，“够了！够了！”


“放任叛军进攻剑南，试图让朕陷于死地……其意若何，昭然若揭了。哼，朕登基数十年，岂能被如此黄口孺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李隆基咆哮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俯身下去，一把揪住玉真的袖口，嘲讽道，“玉真，你是朕的御妹，是大唐公主，但你的心却向着一个外人！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


玉真的脸色涨红起来，“皇上，臣妹——”


“不要说了，如果他乖乖听话，纵然是你想要嫁了他，朕也会成全了你们……”李隆基冷笑连连，“可是，他要谋夺你皇兄的皇位，而你，却为了你的小情人进宫来让朕一切揭过去不提……”


“朕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在朕的御妹当中，谁人有你的权势？”李隆基眼中的怒火熊熊，一抹不可遏止的嫉妒迅速地发散出来，“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朕算什么？朕在你心里可曾占了一丝位置？”


李隆基疯狂地一把抓住玉真粉嫩的胳膊，另一只手抖颤着将她的前胸裙口给生生撕裂了开去，露出里面诱人鲜红的红色抹胸和粉白无暇的深深乳沟。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的嫉妒和怒火渐渐变得炽热起来，他霍然抬手狠狠地扇了玉真一个巴掌，咒骂了一声“贱人！”


玉真妩媚的脸色涨红起来，她挣扎着起身，奋力一把推开李隆基，也状若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尖细的声音在御书房里久久地回荡着：“不错，我是一个贱人。可我亲爱的哥哥，我怎么就成了一个贱人了？”


“是，我喜欢他，我恨不能嫁给他，可是我不能！我为什么不能呀……”玉真歇斯底里地发泄着，“这么多年了，我看轻天下男子，是为了什么，我亲爱的皇兄，你难道不知道吗？上天有眼啊，终于给我送来了一个中意的男子，可是，为了他的前途，我又不得不放弃……”


“我疯了，我们都疯了。”玉真泪如雨下，“自从14那年你污了我的清白之后，我就疯了……”


“萧睿是我的一切，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臣妹我就豁出这份脸面去了……”


“住嘴！”李隆基身子一颤，面目变得异常狰狞，“朕杀了你！”


“臣妹早就活够了……来吧。”玉真冷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形还在激动地抖颤着。


※※※


“赐死！”李隆基无力地摆了摆手，神色非常麻木。


高力士身形巨震，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李隆基，颤声道，“皇上……”


“滚！听不见朕的话吗？难道连你也要来忤逆于朕？听着，传朕的旨意，速速将玉真赐死，否则，你也不必来见朕了。”


李隆基阴森森的话传进高力士的耳朵，高力士心里仿佛是被针扎了一下，再也不敢多言，默默躬身离去。


烟罗谷。


高力士带着数百羽林军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径自入了玉真豪华宽大的卧房。穿着一身崭新华丽霓裳宫裙的玉真，薄施脂粉，抬起妩媚而平静的脸庞来，望着高力士，“高大将军，可是奉旨来为玉真送行呢？”


高力士叹息一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殿下，非是老奴……皇上圣命难违，请殿下原谅老奴僭越了！”


玉真幽幽一笑，“起来吧，我怎么会怪你呢……替我转告皇上，玉真还是那句话，萧睿是我的一切，纵死也不悔……这一封信，请高大将军帮我转交给萧睿可好？”


高力士一颤，“老奴遵命。”


还没等他说什么，玉真便指着高力士手里紧紧捏着的一瓶毒酒，叹息一声，“来吧，我该上路了。”


……


……


玉真被皇帝赐死。在羽林军的驱逐下，烟罗谷里陪伴玉真的女道士和从人侍卫作鸟兽散，繁华了20多年的烟罗谷至此成为一座荒谷，只有那座伫立在谷底的开放式宫殿，还有那幽静典雅的江南式园林风景，隐隐诉说着一个大唐玉真公主昔日无尽的风情和传说。


消息传了出去，朝野震动。


而在距离烟罗谷百里之外的终南山之巅，一座简陋的庵堂中，一个青衣妇人蒙着黑色的面纱，站在门口失神地眺望着层层起伏的山峦，以及那远远掩映在青色地平线上的巍峨长安城。


一个明艳的少女轻盈地走出一间屋子，默默地走到妇人身边，轻轻道，“殿下，暂且忍耐几日吧，一切会好起来的。”


“玉真已死，剩下的只有望尘。兰儿，过几天你还是回长安去吧，你是萧家的人，这么突然失踪，我怕那小冤家会迁怒于杨老先生。”妇人幽幽一叹，飘渺不定的声音在山风中消散了开去。


少女微微笑了一笑，“我爹爹已经返回西域去了，从此隐居深山不出。”


“不知道我是该感谢你们父女的救命之恩呢，还是该埋怨你们从中煽风点火呢？”玉真扯下黑色面纱，顺手一扔，面纱在山风中飘了几下，便落入了万丈深崖。


“不过，对我来说，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玉真默默转过身去，将白皙如玉的手递给了杨兰，“走吧，我们回去吧。”

第334章 衣裾渺渺 终成绝响（五）


但玉真在跨进门槛的瞬间，还是又忍不住向清晰可见却又隐隐绰绰的长安城望了一眼。只这一眼，眼眸流波处，道不尽无尽千丝万缕的愁绪和牵挂思量。


“哎……”似嗔似怨的叹息声在呼啸而过的山风中远远地飘散了开去。


而在长安城里的萧家，李宜面色煞白，站在院中默然无语。身后，站着李腾空、章仇怜儿还有杨玉环三女。


玉真突然被皇帝赐死，这对于萧家四女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不要说了萧家了，纵然是章仇兼琼和太子李琦以及武惠妃，直到现在都犹如做了一场噩梦，至今不敢相信，这一向对玉真公主恩宠有加的大唐皇帝，突然就下了这样惊世骇俗的毒手。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皇室中人不知道，满朝文武大臣不知道，纵然是连高力士，也不知道。


但是谁都明白了，玉真之死，或者就是皇帝对萧家动手的前兆。或许正因如此，门庭若市的萧家，这些日子突然冷清起来。往日那些往来不绝的长安皇族权贵们，一个个都消失了踪影，像躲瘟神一般远离了萧家的门楣。


杨玉环和章仇怜儿以及李腾空三女互相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赐死玉真，这是皇室中的私密之事，作为外人，尤其是当着李宜这个皇室公主，她们虽然心中愤怒，但也无话可说。


李宜缓缓转过头来，神色是那么的凄惶。她淡淡叹了口气，“怜儿姐姐，玉环妹妹，空儿，派去给子长送信的萧虎回来没有？”


杨玉环幽幽一叹，“回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李腾空皱了皱眉，“秀儿，让他进来说说……”


秀儿匆匆跑了出去，将萧虎唤了进来。


萧虎一脸风尘，匆匆奔进，默默跪倒在地，朗声道，“四位夫人，小人已经将四位夫人以及玉真殿下的信函一并转交给了郡王……”


李宜心中一颤，惆然问道，“萧虎，子长怎么说？”


“郡王……郡王闻此噩耗，当场晕厥过去……后来，郡王让小人速速赶回长安，要小人回来后禀告四位夫人，在郡王回京之前，闭门不出。”萧虎黯然道，顿时想起了岐州外围军营中，萧睿闻讯面色骤变当场昏死过去的一幕。


李宜叹了口气，回身向卧房走去，“就依子长说的吧，萧虎，告诫府中所有下人，没有我们姐妹的命令，一律不得出门，关紧府门，等待子长回京。”


章仇怜儿和杨玉环也轻轻喟叹了一声，携手回了自己的卧房。


李腾空恨恨地跺了跺脚，望着李宜三女离去的萧索背影，口中正在喃喃自语，却听耳中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空儿！”


李腾空回头一看，见自己的爹爹和娘亲并肩站在了不远处，正在向自己望来。李腾空莫名其妙地眼圈一红，奔跑了过去，旋即投入了李夫人的怀抱，哽咽道，“爹爹，娘亲，怎么会这样？！”


自打皇帝查封了烟罗谷，李林甫一家人便在李腾空的强烈要求下，悄悄搬进了萧家。


李林甫眉梢轻轻一跳，“空儿，稍安勿躁。一切，等子长回京再说！”


“可是，皇上并没有召萧郎回来，他这样回来会不会让皇上……”李腾空担忧地道，慢慢从李夫人的怀抱里脱开身来，“爹爹，皇上是不是因为萧郎而迁怒于玉真殿下呢？”


“不是，应该与萧睿无关。”李林甫斩钉截铁地摆了摆手，“个中缘由，或许永远都是一个谜了。至于萧睿回京，也很正常。玉真毕竟是他的干娘，玉真死了，作为儿子回来奔丧也说得过去，纵然是皇上，也不能……”


※※※


岐州外围。


炎炎烈日高挂在当空，萧睿一身甲胄昂然骑在马上。他缓缓拨过马头，望着长安的方向，高高抬起了颤抖的手臂，怒吼了一声，“开拔，回京！”李嗣业跨在马上，手中的冰冷陌刀在空中挥舞着，寒光闪闪。他一马当先，身后是2万安西铁骑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雷。


数百里的路途，萧睿大军离开的时候慢慢腾腾，走了十几天，但这番突然返京，却昼夜疾驰，只用了两天多的时间。


长安城外，萧睿止住了马。他回头来望着李嗣业，神色憔悴声音嘶哑，“嗣业，将长安城给我团团围住，所有火炮架起……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或者进城！”


长安城里顿时骚乱起来，商贾百姓纷纷惊慌失色地奔走相告，而郑陇手下的负有防卫长安重任的剑南军震惊地骚动起来，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是该阻止萧睿进城，还是该……


……


……


天气炎热，被赐死的玉真被皇帝派人厚葬在了烟罗谷中。简简单单的葬礼刚刚结束，被封闭的烟罗谷外还驻守着百余名羽林军士卒。


萧睿神色阴森地纵马而来，身后是手持宝剑杀气腾腾的李光弼和令狐冲羽。


“让开！”令狐冲羽嘶吼道。


这些士卒们怎能不认得萧睿，见萧睿面色不善愤怒而来，又知他跟玉真的关系，心头都颤抖起来，情不自禁地让开了通道，让萧睿率十几牙兵纵马而入，扬起漫天的烟尘。


不多时，守卫在谷口的羽林军士卒们就听到谷中传来压抑而低沉的哭泣声。


萧睿跪倒在那一座新坟前，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一面崭新的墓碑，泪如雨下。


“去吧，新郎官，你的新娘子在等着你呢……”


“小冤家……”


“喂不饱的小冤家，你当真不知我的心思？”


“你想要怎样便怎样吧，但是你要答应我，自己要保重。”


……


玉真那一张宜喜宜嗔的妩媚脸庞，那软腻腻幽怨怨的语调，都一起在萧睿眼前涌动起来，无数前尘往事潮水一般地回放，他眼前一阵迷离，欲要窒息过去。


他绝望得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扣进了地面潮乎乎的土壤之中。渐渐地，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盯着墓碑，头晕目眩撕心裂肺的痛。


他抖颤着手从怀中掏出玉真留给他的绝笔，用火折子点燃，在坟前化为灰烬。他奋力一拳捶打在墓碑上，浑然不觉自己的拳头已经被坚硬的墓碑反击的血肉模糊，剧烈地喘息着，他犹如野兽一般地咆哮了一声，“老畜生！”


……


……


绚烂的阳光普照着大唐三千宫阙，巍峨高耸华丽的深宫殿宇重重，却遮掩不住深深的压抑和沉闷。


萧睿率军围城，满朝文武都被皇帝召进宫里来商议对策。但李隆基等了好半天，在群臣的身影中扫描了好久，也没有发现郑陇的踪迹。他心里渐渐沉了下去，手心都有些颤抖起来，“来人，速宣郑陇！”


高力士站在他的背后，佝偻的身子越发的佝偻，一头华发无风而动，轻轻叹道，“皇上，郑陇怕是不会来了……”


李隆基身形一震，霍然站起，怒道，“郑陇？！他……他背叛了朕？”


高力士叹息一声，还没有说什么，便听一个小太监跪在文德殿口，颤声道，“皇上——皇上，靖难郡王率数千安西军，带着玉真殿下的棺椁闯进宫里来了……”


小太监的声音未落，压抑呜咽的哀乐声就一阵阵地传进文德殿中，满朝文武心中巨震，他们清楚地听见，在那悲伤欲绝的哀乐声中，凛然震颤的脚步声和兵器倒戈撞击声已经近在咫尺。


李隆基轰然瘫倒在自己的皇帝宝座上。


哀乐声旋即变得雄浑古朴起来，守卫在文德殿外的羽林军士卒目瞪口呆地看着披着孝服的安西军汉们将那棺椁停在殿前的广场上，然后围成一圈，手中的陌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倒向着棺椁。


十几个素裙舞女在缠绵悲凉的乐声中围着棺椁幽幽起舞，漫天飞舞的素白色裙袖和长长的飘带，犹如无边无涯的雪幕。


突然，哀乐声一转，咚咚咚的鼓声骤然响起。而与鼓声相合的是，一曲如泣如诉的萧音。


一个歌姬缓缓走近场中，长袖飘飘，放声歌唱：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广袖飘飘 今在何方


几经沧桑 几度彷徨


衣裾渺渺 终成绝响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窈窕女儿，何处归乡


衣裾渺渺，终成绝响


……


歌声百转千回，缠绵无比。任是这铁血心肠的安西汉子们，也被这悲凉而绝望的歌声所打动，更遑论是文德殿中翘首而听的大唐权贵们了。


章仇兼琼与裴宽眼神复杂地对视一眼，叹息着默然垂下头去。


哒哒哒！


一阵有力而低沉的脚步声传过，萧睿一身甲胄，腰间系着白绫，一步步跃上台阶，慢腾腾地向文德殿中走去。守卫的士卒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拦他。


萧睿走进了殿中，目不旁视，站在殿口眼神冷漠的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


“萧睿，你要……要做什么？”李隆基强自按下惊慌的心跳，沉声喝道。


萧睿嘴角浮起一抹冷酷，他缓缓上前走了几步，淡淡道，“皇上，臣想来问问，我家娘亲——玉真殿下，究竟犯了何罪，以至于惨死至此……”

第335章 衣裾渺渺 终成绝响（六）


文德殿中鸦雀无声，气氛静寂得有些压抑，只能听见众臣急促的喘息声。


李隆基张了张嘴，突然摆了摆手，愤怒地吼道，“退朝！”


“皇上有旨，退朝！”随着高力士一声颤巍巍尖细的呼喊，众臣心情复杂地缓缓向殿外退去，但刚走到殿口就又退了回来，文德殿已经被安西军汉封锁，李嗣业手持陌刀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黑压压的黑甲军卒刀枪霍霍，罗列两排。


大唐权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李隆基身形一颤，无力而愤怒地喊道，“反了，萧睿，你要造反吗？尔率军逼宫，乃是死罪，朕，朕要诛杀你满门！”


萧睿晒然一笑，仰首长出了一口气，又缓缓向前行了几步。


“皇上，请回答臣的话。玉真殿下何辜……”


萧睿淡淡而轻蔑而充满着仇恨阴森的话语，飘渺不定地传进李隆基的耳朵，李隆基面色渐渐变得煞白。


“你当真要谋反？”李隆基在高力士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玉真忤逆于朕，死有余辜……”李隆基煞白的脸色突然又变得涨红，他颤抖的手臂指着萧睿，“要怪，就怪你这个逆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看来都是这个理儿。”萧睿的声音充满了嘲讽，“皇上，你不觉得你太龌龊了一些吗？玉真，玉真可是你的亲生妹妹，而你……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可谓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了，纵然是前朝的暴君杨广，也不及你之纲常沦丧！”


“老畜生！”萧睿突然大步向前，几步登上皇台，俯身怒视着李隆基，低低骂了一声。


李隆基浑身抖颤起来，身形剧烈的抽搐起来。


“事已至此。”萧睿慢慢退了下去，背转过身去，“给你两条道路选择。其一，事情大白于天下，皇室颜面尽丧，让萧某将你从皇位上赶下去；其二，自己主动禅让，将皇位传给太子李琦。”


说完，萧睿大步离去。


……


……


萧睿出了文德殿，神色阴沉地站在了文德殿门口。不远处，李宜与李琦伴着武惠妃缓缓走了过来，武惠妃清幽的目光落在玉真的棺椁上，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抬头来深深地望着腰系白绫的萧睿。


李宜撇开武惠妃母子，盈盈走上前来，面色非常非常的复杂。自己的夫君率军逼宫，一方是自己的父皇，一方是自己最亲密的伴侣，李宜心里说不出是一个什么滋味。但是，玉真皇姑死得也确实太……李宜叹息着，眼圈涨红，嘴唇翕张，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子长……非要如此吗？”李宜终于还是幽幽道。


“原本不需如此。”萧睿咬了咬牙，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起来，“宜儿，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去——他既然纲常沦丧至此，心狠手辣至此……”


“我只是想让他退位而已，仅此而已。”萧睿旋即又道，“而如果他不退位，不仅是我们萧家，就连太子也无法保全，我们迟早都是刀下之鬼。为了萧家，宜儿，我不得不这么做，请你不要怪我。”


李宜又是幽幽一叹，刚要说什么，突然想起刚才萧睿话语中的“纲常沦丧至此”，不由皱了皱眉，眼神中充满了淡淡的迷惑。但聪颖如她，知道萧睿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种话来，她定了定神，回头来望着武惠妃，低低道，“娘亲……”


武惠妃神色一阵变幻，突然扭头望着玉真的棺椁，叹息良久，才转过身来，拉起李宜的手，伏在她的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萧睿愤怒地别过头去。不用听，他也能明白，武惠妃正是在给李宜讲当年李隆基酒后强暴玉真的陈年旧事。这事儿，虽然是皇家的极端隐秘，但上了年纪的皇室中人还是颇知几分内情的。


当年，李隆基醉酒之后将玉真当成了太平，不顾玉真的苦苦哀求将之强暴……最后要不是李隆基跪地忏悔，再加上宫里几个后妃求情，顾及皇室颜面，羞愤欲绝的玉真这才不得不吞掉了这口苦水。


而正是因为如此，玉真才终生未嫁，半出家为道姑，成为皇室公主中的另类；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李隆基登基为帝之后，才对玉真恩宠无比，不仅对她百依百顺封赐不断，还甚至不惜斥巨资、不顾满朝文武和天下臣民的强烈反对，为玉真修建了奢华的烟罗谷一干宫室，以供她带发修行。


李宜这些后辈当然是不知所以，但武惠妃又岂能不心知肚明。其实，这两日，武惠妃也渐渐猜了出来，李隆基之所以对玉真下了毒手，多半是要杀人灭口——换言之，定然是玉真以此“要挟”皇帝不要对萧睿下手，这才引起了皇帝的杀机。


李宜的身形剧烈地抖颤起来，她的脸色从涨红旋即变得煞白。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然……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她嘤咛一声，眼前一阵乌黑，娇柔的身子向后一倒，就晕厥在萧睿的怀里。


※※※


年轻的太子李琦远远地望着萧睿，眼神中透射出一抹惶然。萧睿的冲天之怒，竟然率军逼宫，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认知。


在他跟萧睿的“合谋”中，只是准备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先逐步瓦解皇帝的势力，同时逐渐强大自己的力量，然后再在幕后逼迫皇帝让位于他，可现在，萧睿竟然做得这么干脆和直接，简直跟逼宫篡位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其实，今天这番上演逼宫，也非是萧睿的本心。原本，他准备用几个月的时间，一点点胁迫皇帝传位给太子，毕竟在潜意识里，他也不愿意背上一个欺君篡位的千古骂名。


所以，他才假意离开长安，变相逼迫李隆基不得不将数万江南和岭南联军调往防卫吐蕃的一线，然后再徐徐图之。在他看来，没有了数万联军支持在郑陇控制下的皇帝，几乎就是攥在他手里的棋子，让位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甚至，萧睿都计划好了，在岐州休整半月后，就假以夫蒙灵察叛军进犯为名突然杀个回马枪，再次回防长安。等到了那个时候，他有点是“温柔”的办法让皇帝乖乖地退位，实现政权和皇位的平稳过渡。


能不动兵戈，还是不动兵戈为好。无论是对于大唐，还是对于他个人来说，都不是坏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还是出了岔子。玉真竟然跟李隆基起了冲突，被一杯毒酒赐死，这让萧睿如何能接受得了。


一想起玉真这些年对自己的情深意重和无悔付出，一想起玉真曾被这老扒灰侮辱过，萧睿就感到了撕心裂肺地痛。无尽的怒火搅动着他的心胸，让他既定的谋划和安排都化为了泡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率军兵临城下强势逼宫。


无他，他要为玉真报仇，他要出心底的这口恶气。如果不是因为李宜，他甚至都有干掉李隆基的心了。


与萧睿对视了良久，李琦还是缓缓走了过来。事已至此，他必须要弄清楚：萧睿是想自己做皇帝，还是在为他谋夺皇位。


李琦叹了口气，他将目光挪了开去。生平第一次，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萧睿是这般的陌生和冷厉。这还是自己心目中可堪信任和依赖的姐夫吗？李琦心里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烦躁。


“姐——靖难郡王……”李琦低低道。


萧睿无言地垂下头去，突然大步离去。只是在与李琦擦肩而过的时候，李琦的耳朵里才传进萧睿淡淡的话语：“琦弟，稍安勿躁，皇位始终是你的。”


李琦似乎有些松了口气。


身旁，武惠妃神色嫣红，目光有些游离，而随着萧睿背影的渐行渐远，这一抹目光又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她叹息一声，“琦儿，回你的盛王府去吧，静静地等待你父皇的退位诏书。”


见李琦的神色有些不安，武惠妃走过去轻轻拉起他的手，低低道，“琦儿，你不要担心，萧睿如此，还是为了玉真……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你也不必再胡思乱想了，等着吧，想必你父皇会下诏让位的。”


李琦眉头一皱，轻轻道，“母妃，父皇和玉真皇姑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竟然下得了手……”


武惠妃再次将复杂的目光转投在玉真的棺椁上，声音有些飘渺起来，“走吧，孩子，你玉真皇姑也是一个可怜人……记住娘的话，等你登基之后，为她办一个像样的丧礼吧。”


武惠妃母子携手离去。


……


……


文德殿中，李隆基终于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他久久地凝视着自己身前的皇座，神色竟然慢慢平静下来，平静得都令高力士感到有些犹疑。


李隆基居然微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摆了摆手，转身又缓缓坐了回去。他将两手紧紧握住皇座的扶手，双眸炯炯有神，在殿中神情惶然的众臣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定了定神，朗声呼道，“章仇兼琼，裴宽，尔等就替朕拟道诏书——朕年迈体衰，不堪国事操劳，就将皇位传给太子！”

第336章 萧睿新政（一）


李隆基终于宣布退位了。


章仇兼琼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萧睿一直以来的谋划虽然因为玉真的事情横生枝节，但总算还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一个让诸多利益双方能够接受的结果。而纵然是裴宽，以及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大唐权贵们，也多在心里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和平的演变毕竟要比流血的政变要好。一旦让萧睿用强力手段靠流血扶持太子上位，受到冲击的，必然有他们中的一些人。


章仇兼琼和裴宽带着众臣立即展开了老皇帝禅让新皇帝登基的相关复杂事宜，程序虽然繁多，理由也很牵强，但只要大家心照不宣，这也就会顺理成章。


听到这个消息，萧睿当即命李嗣业率安西军离开皇宫，驻守在了皇城中原羽林军的营地。枪杆子里出政权，对于萧睿来说，他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军权和武力虽然会给他带来一些负面影响，但却是保护他以及萧家的重要力量，永远不能放松。


而按照萧睿对于李隆基的了解，老皇帝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出权力，还是要打几个问号的。但在萧睿看来，李隆基就算是要“反扑”也是有心无力了，他唯一的倚仗，无非是掌握部分兵权的李亨。


而对于李亨，萧睿早有打算。一切等李琦登位之后，再回过头来收拾李亨也不晚。


皇帝让位，这在大唐来说并不是首例，当年李渊让位给李世民，太宗皇帝经过玄武门之变才掌握皇权——因而，对于长安的大唐百姓来说，这也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事情。坊间在热议了几天后，渐渐归于平静。


在李琦即将登基的这些日子里，萧睿一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包括章仇兼琼和裴宽，甚至是郑陇几次来访，都被萧虎挡驾。


没有人知道萧睿在想些什么，纵然是他的几个女人，心里也没有底。


情理之中，目前对于萧睿来说，他面临着重大的人生选择。


自己要不要当皇帝？这个念头不断在萧睿脑海中闪现着，纠缠不去。之前，萧睿自认为权力欲望甚小，并没有当皇帝的野心，但当皇位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萧睿坐在书房里，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这便是人的欲望，自己也是凡夫俗子，岂能例外。高高在上的皇权，生杀予夺的超然，几乎是每一个国人的梦想。


此时此刻，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袁世凯退位后对一个美国记者说过的话，“在中国谁不想当皇帝呢？过去的人想当皇帝，现在的人想当皇帝，未来的人还想当皇帝。你还年轻，可以观察中国的未来，不信就等着瞧吧。”


而更重要的是，萧睿的犹豫，不仅有来自于皇权的诱惑，还有对于萧家未来的考量。


李隆基退位后，李琦和萧睿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了。尽管李琦对萧睿一向信赖有加，但当了皇帝之后的李琦，还能甘于做萧睿的棋子吗？


萧睿必须要执掌大权才能保全自身，但这势必会带来萧家跟李琦的争斗。虽然开始或许不会出现，但随着李琦登位时间的延长，他期望获得全部皇权的欲望就更加深重。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又该如何？


功成身退？还权给李琦？说实话，萧睿心里虽然也有过这种念头，但却是一闪而逝。


原因也很简单，皇权无情，当了皇帝的李琦自然会有皇帝的考量，他断然是不会允许一个能动摇他皇位的力量存在的。假以时日，如果萧睿手中无权，他也必然会像他的父皇一样向萧家下手。


……


……


萧睿的沉默和犹豫，让一些皇室中人很是惶恐。这其中，最难受和最尴尬的想必就是李琦和武惠妃了，当然还有李宜。虽然萧睿要是强行篡了李唐江山，李宜也不能说什么，但一方是自己的娘家，而一方是自己的丈夫，李宜心里的悲苦可想而知。


李琦缓缓在萧家的客厅中踱步，厅中坐着武惠妃和李宜。


李琦面色渐渐变得涨红起来，他猛然回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宜，低低道，“姐，姐夫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


李宜叹了口气，“子长闭门已久，整日在书房里静思，就算是我们姐妹四人，他也不肯见。琦弟，你再等等看……”


李琦咬了咬嘴唇，“朝廷已经决定，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可……姐，你替我去问问姐夫，如果——如果他……我可以不做这个皇帝！”


李宜眉梢一跳，默然不语。


武惠妃缓缓起身，低低斥道，“琦儿，稍安勿躁！”


“我怎么能心安？”李琦心情复杂地坐了回去，长出了口气，“如今的局势，恐怕天下人都在猜测，姐夫是有篡位之心了。其实，我这个太子……我不做这个皇帝，也没啥！只是姐你要劝劝姐夫，要保全我们李唐皇室……”


门外，萧睿默然站在回廊中，李琦三人的对话他倾听了良久。


沉默良久，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进去。


这些日子，无论是对于大唐还是对于他个人以及萧家的前途命运，他考虑了很多很多。当皇帝还是不当皇帝——在非彼即此的单选题中，他最终还是决定做回自我。


什么都不重要，唯有自我最重要。他虽然很想体验一下高高在上的皇帝生涯，但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他很明白，一旦他当了皇帝，他就同化在了漫长的历史潮流之中。顶多，是为后世留下一个虚无缥缈的皇帝印迹而已。


跟历朝历代那些有为或者昏庸的皇帝，在本质上说没有任何区别。而他的子孙后代，将来肯定也会面临着来自其他人的驱逐和篡夺——一如李唐篡夺了隋朝的江山。


既然有能力给这个时代或者说给这个国家留下一点什么，那么就改变或者尝试改变一些吧。


但前提是必须要自保。这是他穿越人生中的最大也是最高的目标，如果不能将自己和自己的亲人们脱离危险的境地，他宁可选择牺牲自我篡位当皇帝。


不当皇帝又要保全自己，无非是要限制皇帝独裁的权力。因而，他想起了后世西方社会的君主立宪制。在大唐推行君主立宪，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似乎很不现实，甚至可以说非常疯狂。


但经过了充足的考虑之后，他认为大唐是中国历史上最开放、最多元的一个朝代，国民对于外来事务和新生事物的认同接受能力，要远远强于后世礼教森严的宋明时代。武则天能当女皇，包括李隆基能纳自己的儿媳妇为贵妃，其实都是表征。


当年清末梁启超康有为等人推行的维新变法之所以失败，根子在于当时的光绪皇帝他的威望和手中的权力无法顺利推行当时的新政。而如今，萧睿自觉凭借自己对于大唐朝政的掌控，推行新政或者也不无可能。


至于国情，萧睿觉得这完全是一个观念束缚问题。早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西方国家同东方一样被统治在封建神学的黑暗之中，并且当时的文明也是以农业文明为主，农业人口在当时一样占人口的绝大多数，但人家也一样探索出了浅显的民主共和体制。外国人行，中国为什么就不行？


萧睿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当然了，他毕竟不是政治狂人，他也明白，拿来主义和生搬硬套是要害死人的，他要推行的是新政而不是“君主立宪”，只是想要借鉴一点君主立宪的思维理念而已。


经过数日的思考和梳理，他心里的改革新政计划基本有了一个雏形：简而言之，就是重修大唐律，依旧沿袭和尊重皇权，但通过强力手段进行政治体制改良，强化行政执行权力和司法权力，逐步让皇权在无形中有限化。


这其间，有两个最重要的地方：其一是保留和部分保留皇族和贵族的特权，否则新政的阻力便会太大；其二是在可能的范围内赋予普通民众更多的权利，譬如土地。


所以，萧睿心情渐渐开朗淡定起来。历朝历代都有推行新政的先例，只不过他所要推行的新政力度有些稍大罢了。作为一种探索，如果成功，萧睿觉得那真是应了后人的一句套话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万代。


当然，作为改革，既有成功的希望，又有失败的可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新政失败，一切恢复既往——但是，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萧睿会义无反顾地登临皇位。无他，为了自保。


※※※


萧睿突然出现在眼前，李琦有些错愕，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萧睿淡淡一笑，深深地望着李琦，突然躬身一礼，朗声道，“萧睿拜见皇上！”


这一声“皇上”，让李琦三人惊喜交加。萧睿瞥了武惠妃一眼，见她多少有些惊喜的神色，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


“姐夫……”李琦激动地窜了过来，一把抓住萧睿的手。


萧睿微微一笑，继续淡淡道，“皇上始终是皇上，萧睿始终是萧睿，这一点，不会改变。”

第337章 萧睿新政（二）


武惠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这些日子提留起来的心总算是又放了回去。武惠妃一直在担忧，萧睿一路走到今天，他会不舍得将唾手可得的权力“吐”出来还给李琦，而一旦萧睿篡位登基，李唐王朝就彻底玩完。没有了一个当皇帝的儿子，她这个高高在上的贵妃，那真是要落地变成草鸡了。


厅中，李琦抓住萧睿的手不肯撒手，脸色涨得通红。而厅外，李林甫不禁失望地跺了跺脚，也没有再进厅去，径自回了李家人在萧府中独居的院落。


李林甫说起来也是李唐皇族，但这个分支皇族却一门心思要颠覆李唐，一个劲地撺掇萧睿篡位称帝，这种心思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怪。其实，细细一想就不难洞悉了：李林甫首先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他对于权力的欲望之重，非常人可以想象。一直以来，李林甫都对高高在上的皇权觊觎万分，当他发觉自己不太可能坐上那把椅子之后，他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了萧睿的身上。女婿为帝，做做国丈，或许聊可慰藉李林甫那颗寂寞而又蠢蠢欲动的心吧。


但萧睿毕竟是萧睿，萧睿没有按照他的“规划”和设计走下去，尽管他距离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遥。李林甫心里有些烦躁，匆匆回了自己的卧房，就连李夫人的呼唤也没有听见。


得到了萧睿某种“保证”的李琦，心情放松地带着武惠妃离开萧家而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君临天下——一念及此，少年太子心里说不兴奋那是假的。


萧睿站在萧家的大门口，望着李琦和武惠妃的车驾渐渐远去，淡淡的微笑顿时消失不见，他面色有些阴沉地回过头来，望着李宜四女，“宜儿，杨兰何处去了？我回府来多日了，怎么不见她的踪迹？”


李宜眉头一皱，叹了口气，“那丫头失踪好多天了，我让萧虎带人满城寻找都毫无踪迹，也不知道是不是……”


面前浮现起杨兰那张绝美无比的容颜，萧睿面色一变，心弦猛然波动了一下。杨兰虽然已经成为了他的女人，但毕竟她还是杨凌之女。想起那个一直在幕后做“推手”的隋朝余孽杨凌，他心里就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感觉。


沉吟良久，萧睿叹息一声，“随她去吧。”


※※※


三日后，新皇登基大典终于举行，太子李琦如愿以偿地接过了大唐的至高权柄戴上了那顶期待了许久的华丽皇冠。李隆基退居冒宁宫，称太上皇。


李琦登基后，宣布大赦天下，就连曾经起兵从贼的夫蒙灵察也列入了新皇赦免的名单之中。至此，大唐皇朝翻过了李隆基的一页，真正迎来了李琦的时代。


接下来，李琦接连发出了两道诏书。一道召李亨返京，另一道则召夫蒙灵察入京觐见。


……


……


新旧皇权交替，事务繁杂，再加上李琮叛乱之后天下初定百废俱兴，刚刚称帝的李琦忙的是焦头烂额。要不是有裴宽和章仇兼琼两人具体分担政事，而总体大局又有萧睿掌控，年轻的李琦根本就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他没有想到，这皇帝竟然是这么辛苦。摞得跟小山一样高的奏折摆在面前，耳边依旧回荡着满朝文武大臣七嘴八舌的上奏声，李琦眉头越加的皱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慢慢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望着萧睿，苦笑着，“姐夫，我——朕没有想到，当皇帝竟然是这样苦不堪言……”


萧睿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躬身一礼，“皇上，为人君者，君临天下——既然大权独揽，自然是要辛苦一些。朝政、国事、军务、民生、商贾、农耕……这些事务，一概都需要皇上亲自决断。泱泱大唐，疆域万里，人口繁多，要想做一个有为之君谈何容易？如果皇上要偷懒，这朝政就只能废弛，从而……”


李琦伸了伸懒腰，苦笑着，“朕当然是想要做个好皇帝，可是——这么一大摊子事情，都等着朕来御批，朕就是不眠不休恐怕也顾不过来……”


萧睿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所以臣才恳请皇上推行新政。成立政务院，设立内阁总理大臣一人，副总理大臣一人或数人；而政务院中则下设工、农、兵、商、学、刑等多个司署，分别管理大唐的各项政务……司署官吏，各司其职，相互协作，下级对上级负责，而内阁总理大臣则直接对皇上负责……”


李琦眉梢一跳，低低道，“姐夫，你说的这个朕倒是也能懂。只是，这样一来，内阁总理大臣的权力太大，岂不是等于架空了朕……”


萧睿淡淡一笑，“内阁总理大臣处理国政，手中掌握的乃是管理事务的虚权，而非实权……而臣的新政计划中，还需要成立一个监察院来对政务院形成监督和制衡——监察院负有监察整饬政务院百官之责，凡政务院欲要推行之政令都需经监察院全体通过才能施行……而监察院中之监察使，可由公道正派的皇室成员和翰林学士充任……”


李琦沉吟着，突然面色变得涨红起来，望着萧睿的神色便有些古怪，他低低道，“姐夫，按照你这新政的思路，那么，还要朕这个皇帝作甚？朝政有政务院，监督监察有监察院，朕这个皇帝岂不是只能躲在宫里看热闹？”


李琦虽然年轻，心思也比较单纯，但他却不是傻子，作为皇帝，他非常敏感地从萧睿的新政设计中察觉到了自己皇权即将旁落的危险。


萧睿摇了摇头，“皇上，新政之要义不在于分皇上之权，而是解皇上之忧，提朝廷运转之效。皇权独揽，也是治理天下万民，而政权归于政务院，同样还是治理天下万民，孰优孰劣不辨自明……至于皇上担忧皇权旁落，臣以为大可不必。政务院与监察院相互制衡，其权力只能在大唐律法和皇上的监控下规范运行……”


李琦叹了口气，“姐夫，朕听不明白。”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突然俯身低低道，“皇上，政务院的高层官吏人选，都需由皇上提名而经监察院通过任命，而监察院施对政务院百官的弹劾，最终还是上奏到皇上这里来，由皇上最终决断——如此一来，监察院履行对政务院的监督，而皇上则实施对监察院的监控，两权制衡而立，而皇权则超然于其上，皇上，何来皇权旁落之忧呢？”


李琦沉吟不语，萧睿的话他总算是搞明白了。但是，他还是心怀隐忧。甚至，他心里还悄然闪现过一个念头，他下意识地怀疑起萧睿的真正用心。


但他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以他对萧睿的了解，他如果有篡权之心，之前直接篡位就是了，何必先将自己扶上皇位然后再费尽心思地推行什么新政。


李琦神色复杂地瞥了萧睿一眼，叹息道，“姐夫，这事关重大，朕还要再斟酌斟酌……此外，明日朝会上，朕也会跟众臣说说新政的事情，听听众人的意见……”


萧睿微微一笑，躬身道，“自当如此——皇上，臣先告退了。”


萧睿飘然离去。他的身影刚刚消失，高力士的苍老身影就从内室走了出来。


高力士缓缓跪倒在李琦的案几前，俯首不语。


李琦摆了摆手，“大将军起来吧……大将军，对于萧睿方才新政之言，你意如何？”


高力士颤巍巍地起身来，干咳了几声，低低道，“皇上，老奴不懂国事也不敢干预国事。老奴只是传达太上皇的旨意而已——皇上，太上皇说了，太上皇与皇上血脉相连，大唐天下乃是李唐之天下，可一旦皇上施行萧睿的新政，则大唐皇室危矣……”


李琦目光一凝，沉声道，“太上皇的意思是说，萧睿有篡权夺位之心？”


高力士再次叹息一声，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不定，“皇上，太上皇说了，萧睿之心路人皆知，为了大唐万世之基业，皇上不可不防啊！”


李琦听了这话，默然片刻，突然嘴角一晒，“那太上皇想要朕怎么做呢？除掉萧睿？”


高力士肩头一阵抖动，垂首不语。


李琦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朕不是傻子，也不会当傀儡。大将军，你回去转告太上皇吧，如果萧睿想要篡夺李唐江山，早就下手了，还能让朕登上皇位吗？萧睿一直是朕信任和依赖的人，最起码，他为朕做了不少事情，朕今日能登基称帝，全赖他的护持。如果没有萧睿，朕或许早就死在李琮叛军的屠刀之下了吧……不希望看到朕坐在这里的，并不是萧睿。”


“去吧，大将军。禀告太上皇，朕已经召李亨返京了，倘若他不返京，休怪朕不念兄弟之情了。”李琦摆了摆手，沉声道。


高力士疲倦地躬身一礼，颤巍巍地离开了御书房，向最深处的冒宁宫行去。

第338章 萧睿新政（三）


高力士落寞而苍老的身影刚刚拐过这一条宫径，萧睿的身影便从宫径的一侧闪了出来。他默默地望着高力士离去的背影，嘴角晒然一笑。


他当然明白，李隆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地试图复辟卷土重来。或者说，只要他还活着，这重夺大权的念头就不会止息。


只是他只能是一厢情愿和痴人说梦罢了，已经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纵然是没有萧睿对于大唐朝政军权的绝对掌控，新皇李琦也绝不会允许李隆基将自己从皇位上赶下去。


萧睿迈步向宫外行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来望着御书房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新政，他是一定要推行下去的，无论是为了大唐还是为了自己。纵然是皇帝不肯，他也还是要强力推行。


念及新政，萧睿的心便有几分迫切。但他也知道，这种史无前例的新政要想真正落实到实处，急也急不得，只能一步步来。


而纵然是推行了新政，皇帝依旧还是皇帝，皇权的至高无上和生杀予夺依然照旧。萧睿也没指望能一下子就改变皇帝独裁的政治体制，他只希望能通过新政给大唐留下一颗永不熄灭的文明火种。


新政的要义不仅是限制皇权，提高大唐朝廷的运转效率，还在于附着在新政之上的诸多的体制变革，能够促进大唐经济社会的进一步发展繁荣。对此，萧睿已经有了一整套的改革思路。


萧睿记得前世有一位学者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是对于民生有利的事情，只要开了头，就不会逆转。而纵然是掌权者试图复辟，民生的力量也会倒逼权力继续前行。


只要民生从新政中获得实惠，只要大唐百姓习惯了“有限皇权”的统治，产生了某种朴素的民主权利萌芽，新政就会逐步开花结果，从而真正改变历史的走向。


皇帝始终是皇帝，安心做一个乐享其成尊崇无比的皇帝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萧睿想着嘴角浮起微笑，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在穿越宫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眺望着层层叠叠的万千宫阙，心头感慨万千。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感知到了顽固而沉重的束缚。他心头一凝，没来由地产生些许沉重。


或者，新政也未必就能顺利实现。而真要到了那一天，他就不得不向历史和现实屈服，迈出那沉痛的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他蓦然感到，入主这万千宫阙的皇帝，其实也很可怜。拥有了独裁的权力，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自由和一切情感。高高在上的凌驾，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寂寞呢。就像李隆基，他执掌权柄数十年，但他获得了什么？他又失去了什么？除了那指点江山的所谓帝王豪情之外，除了那虚幻的权力虚荣满足感之外，他几乎是一无所有。


萧睿不希望自己最终也走进这种自我桎梏的牢笼中去。


……


……


接下来几天的朝会上，就萧睿提出的新政，满朝文武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甚至可以说是争吵。朝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皇族为主，坚决反对所谓的新政，有些皇族甚至言辞激烈地当面指责萧睿居心叵测；而另一派则以翰林学士和世家大族为主，他们对监察体系的设立很感兴趣，因为这样一来，士林一族便真正拥有了参政议政的监督权，有利于巩固士林世家的既得利益。


唯一保持沉默的，只有三人。一个是当事人萧睿，另外两个则是章仇兼琼和裴宽。这两人是大唐百官之首，为了获得这两人的支持，萧睿提前跟他们沟通了多次，坦诚相见，将新政的诸多好处都与二人进行过多次深入讨论。


就目前而言，章仇兼琼和裴宽两人在本心里其实是希望萧睿的新政能够推行的，因为两人的心胸和目光都很开阔，稍加思量便权衡出新政对于大唐的巨大好处。但他们又深知，新政之难，不在于其惊世骇俗，而在于，新政必将触动皇族权贵们的利益，尤其是皇帝——他会同意臣下从自己的手中夺权吗？


所以，两人就暂时保持了沉默，眼神有意无意地在皇帝李琦脸上扫描着。


李琦的心情很复杂，他心潮起伏，耳边听着朝臣们的喧嚣争吵，心头越加的心烦意乱。他明白，萧睿既然提出了新政，必然是早有安排和准备，一如他率军逼宫让李隆基退位一般，自己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新政推行几成定局。别看这些朝臣权贵们现在朝堂上炒得凶，要是萧睿真要动用强权手段，他们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反对的。


李琦已经确定无疑，萧睿推行新政绝不是为了篡位。但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李琦想不明白。难道，他就是想让自己成为被架空在台上的傀儡皇帝？想到这里，李琦不由有些气苦，心道，既然如此的话，你又何必把我推到这皇位上来？


李琦正在思量间，突然听萧睿朗声呼道，“皇上，臣有本奏！”


“郡王请讲。”李琦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萧睿缓缓走上前去，凛然的眼神在众臣身上一扫而过，“皇上，诸位大人，推行新政，于大唐、于朝廷、于皇上，都有利无害……”


萧睿洋洋洒洒地在这朝堂上讲述着他先进的新政理念以及新政施行之后，将会给大唐带来的进步和繁荣，他说得有些口干舌燥，见众臣半数有些一知半解而半数还是不屑一顾，不由声音变得非常低沉起来，“皇上，推行新政臣绝无私心……请皇上和诸位大人明鉴！”


顿了顿，萧睿又道，“新政势在必行，为了大唐万世之基业，为了大唐子民千秋万代之福祉——”


说到这里，萧睿突然大步向前走去，一路走到李琦的皇台之下，俯身过去，淡淡一笑，“臣之良苦用心，日后皇上必知！”


……


……


李琦身形一颤，肩头抽动了几下。他深深地望着萧睿，居然起身来当着众臣的面蹲下身来，低低道，“姐夫，究竟是为什么？”


萧睿叹了口气，“皇上，臣还是那句话，我绝不会害皇上——如果萧睿有此心，必将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李琦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又坐了回去，沉吟良久，这才朗声呼道，“就依靖难郡王之意，传朕的旨意，自即日起推行新政——一切新政事宜，由靖难郡王萧睿和章仇兼琼、裴宽两位爱卿全权代朕处置。退朝吧。”


※※※


新政说起来只有两个字，但推行起来却是一项浩大的系统工程。首当其冲的便是，重修大唐律。


“夫大唐律者，国家之根本法也，为君民所共守，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当率循，不容逾越……君上有统治国家大权，凡立法，行政，司法皆归总揽，而以监察院协赞立法，以政务院辅弼行政，以司法院遵律司法……”


听着章仇兼琼高声朗诵着重修完毕的大唐律，李琦不由苦笑了一声，叹息道，“章仇兼琼，自当如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自当也遵从大唐律法。”


“放肆，放肆！”章仇兼琼正要继续诵念下去，却见李隆基在高力士的搀扶下，带着几个宫女和太监走进了文德殿的朝会之上。


虽然李隆基已经退位，但在面子上，李琦和众臣还不得不做做表面文章，李琦率众臣躬身下去，“恭迎太上皇！”


李隆基挺了挺胸，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再用愤怒的眼神投射在萧睿身上，怒斥道，“萧睿，你要生生断送我大唐社稷吗？”


“太上皇此话怎讲？”萧睿微微一笑，躬身道，“推行新政，乃是朝廷共议而决，有利于国家社稷，怎么成了臣断送大唐社稷呢？”


李隆基肩头一阵抖动，脸色变得铁青起来，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萧睿，“新政？何谓新政？大唐政体乃是高祖皇帝所制，你何德何能要逆改大唐祖宗家法，推行新政？大权皆落于臣下之手，皇权威严何在？萧睿小儿，你是要断送我大唐数百年基业啊！”


萧睿冷笑一声，“太上皇严重了，萧睿不敢。”


李琦皱了皱眉，摆了摆手，“来人，太上皇身体欠佳，送太上皇回宫去吧。”


李隆基愤怒地一把推开高力士的搀扶，怒视着李琦，嘶哑的咆哮道，“无知孺子，被人蛊惑还不自知，你必定是我大唐皇室的千古罪人！”


李琦眉梢一跳，咬了咬牙，背过身去，怒喝道，“朕的话，你们听不到吗？”


一群羽林军上前来，将李隆基一行“送”出了文德殿，章仇兼琼顿了顿，向萧睿投过问询的一瞥。


萧睿摇了摇头，“皇上，新唐律已然重修完毕，请皇上即日加盖玉玺颁行天下！”


李琦怅然一声，“准奏。”


……


……


众臣皆散去，唯有萧睿留了下来。


李琦落寞地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刚走了几步，就听萧睿轻声呼道，“皇上！”


李琦回头来望着萧睿，苦笑道，“靖难郡王，朕一切都准了，你还有何事？”


听李琦如此口气，萧睿一怔，心中准备好的说辞便一时间也说不出口来。他叹息一声，躬身行礼，“臣恭送皇上。”

第339章 萧睿新政（四）


萧睿站在空寂无人的文德殿中叹息良久，还是出了大殿，出宫而去。


新政已经开了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萧睿明白，由此，他跟李琦或者说跟大唐皇室之间的裂痕已经在所难免。除非——但纵然是自己撒手放权，让一切回归既往，李琦顶多会产生一时之感激，而随着他的重掌大权，或许他第一个想要清除的就是萧家。


恐怕没有任何皇帝能够容忍一个威胁到皇权的臣下存在，哪怕是至亲。


萧睿大步前行，心中虽然感慨良多，但却丝毫没有动摇内心的信念。


历史是由掌控者书写的。萧睿长出了一口气，穿过了厚重高大的粉红色宫门，任凭身后的车马追赶着自己喁喁前行。


他慢慢转过身来，凝望着寂寞的大唐宫阙，心里再次叹息一声，“李琦，这样对你对我对大唐，都是一件好事——日后，你自会明白。”


萧睿飘然上了自己的马车，刚要出皇城，却望见了一行数骑正缓缓向宫门处行来，其中，有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华服男子，身着武将服饰，顾盼生威。萧睿心头一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突然低低喝了一声，“停车。”


萧睿翻身下马，走向了路中。


那中年华服男子见了萧睿，面色微微一变，陡然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闷声道，“罪臣夫蒙灵察，拜见靖难郡王！”


萧睿淡淡一笑，明知故问道，“原来是夫蒙将军，不知将军这是欲要何往呀？”


夫蒙灵察眼中闪过一丝凛然，低低道，“罪臣奉召进宫面见皇上。”


“哦。”萧睿摆了摆手，“夫蒙将军请起，既然是皇上召见，还是请速速进宫去吧。”


夫蒙灵察默默起身，神色非常的尴尬。犹豫了一会，还是躬身一礼，然后牵着马继续向宫门处而去。


“夫蒙将军。”萧睿突然朗声笑了起来，“目前朝廷推行新政，正是用人之机，将军文武双全德高望重，本王已经奏请皇上——请夫蒙将军留京佐理国政吧。”


夫蒙灵察心头一颤，知道萧睿是在暗示和“提醒”自己。面对这个已经掌控起大唐权柄的第一权贵，他无力抗拒其实也不想抗拒。在进宫之前，他已经去萧家送去了厚礼和拜帖，发出了投靠的意愿。


其实，他也明白，像自己这种曾有从贼之过的藩镇，想要继续充任地方节度使，大抵已经不可能了。纵然是萧睿肯，恐怕大唐皇帝和大唐朝臣也不答应。


苟全一条性命，保得全家平安，留在京都颐养天年吧。在进京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


萧睿刚刚进门，就在外院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武阳。


“武阳。”萧睿心头一喜，张武阳的到来意味着萧家支持的火器火炮制作工厂已经整体转移到长安来了。早在李琮叛乱平定之后，萧睿就命张武阳速速带着“军工厂”的一干工匠和相关“设备”开始向长安搬迁。


他要将火器生产规模化产业化，利用一个国家的力量。从而大批量地生产火器和火炮，作为制式武器装备到大唐军队中去。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仅可以震慑蛮夷，还可以护卫新政的推行，甚至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还可以向外征伐，扩大大唐的疆域版图。


当然，目前这还是只是萧睿的构想。要想成为现实，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大力发展大唐的经济。只有先富国才能强兵，没有强大的国力支撑，任何计划都是空想。


张武阳嘻嘻笑着躬身一礼，“郡王，武阳有礼了。”


萧睿狠狠地捶了张武阳一拳，“好小子，成婚之后好像胖了不少哦——武阳，朝廷正在推行新政，我准备让你进军机院下属的兵器制造司任职，主持大唐的火器火炮以及兵器改良等事宜，你可愿意？”


张武阳一怔，颤声道，“郡王，你是说，武阳也可以做官了？”


萧睿点了点头，笑道，“当然。武阳是大唐罕见的人才，不为大唐效命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张武阳面色瞬间涨红起来，虽然萧睿给了他很大的发展空间，同时也拥有了雄厚的家资，但走进朝廷当官，这却是张武阳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从一个食不果腹的街头混混，到朝廷官员，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心神俱颤，“可是，郡王，武阳大字不识一个呀？”


“不拘一格降人才。”萧睿笑了笑，“推行新政后，朝廷即将改革人才选拔机制，你这种特殊专业人才，自当破格录用为官。”


张武阳噗通一声跪倒在萧睿面前，眼圈一红哽咽道，“郡王……”


萧睿呵呵一笑，扶起张武阳，“武阳，不要如此……”


“萧郎。”杨玉环和章仇怜儿并肩走了过来，远远地就招呼道。


萧睿回头瞥了一眼，笑道，“玉环，怜儿。”


杨玉环快步盈盈走来，扯了扯萧睿的衣襟，翘起脚伏在他耳边小声耳语了两句，萧睿面色一沉，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见她了，让宜儿陪陪她吧。”


萧睿匆匆进内院去了自己的书房。杨玉环和章仇怜儿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武惠妃一大早就来到了萧家，一头就扎进了李宜的房间。然后，杨玉环和章仇怜儿就听见了在李宜房中传出了低低的争吵声。这样的状况已经有过好几次了，自打萧睿力主推行新政之后，武惠妃几乎是天天来萧家找萧睿准备跟他理论理论，但萧睿却一直不肯见她。无奈之下，她只好又找上了李宜。


母女因为立场不同，争执在所难免。


李宜已经从自己丈夫那里得到了明确的答案。虽然她不太懂萧睿所说的那些话，但她却觉得萧睿说得没有错。而且，作为皇族中人，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地很，按照目前的局势，萧睿已经不可能罢手了，一旦萧家失去了权力，萧家将来的命运堪忧。


李宜虽然是李唐公主，但她更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遭遇不测。更何况，她起码是得到了萧睿的两个保证：第一，萧睿不会篡位当皇帝，皇帝始终会是李琦；第二，萧睿会保全李唐皇族，不会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但武惠妃心里却越来越惶恐不安，她现在寝食不安，唯恐一觉醒来，萧睿就会夺去自己儿子的皇位，自己称帝改朝换代。在她心里，既有母性的担忧，又有关乎自身利益的考量。


“宜儿，你就不能劝劝萧睿？你不要忘了，你也是大唐公主，如果萧睿夺了琦儿的江山，你将来又有何面目见大唐的列祖列宗？”


武惠妃皱了皱眉，“宜儿，你听母妃说……”


李宜苦笑着起身烦躁地在房里转来转去，“娘亲，你要让宜儿说多少遍哪，子长只是要推行新政，又不是篡位，你是担心个什么紧哟。”


“新政？”武惠妃冷笑道，“说的好听，说白了还不是要夺皇弟的权？听说他要弄一个政务院来，还要搞出一个什么监察院来，另外还要成立军机院……这样一来，政权军权全都旁落，都让他一人掌握起来，那么，皇帝算什么？只能躲在后宫看歌舞？”


“娘亲，这样……无论是对皇上还是对萧家都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再说了，按照新修的大唐律，皇权至高无上嘛。”李宜幽幽道。


“骗鬼呢。”武惠妃有些愤怒起来，“果然是女生外向，一点也不假。”


李宜面色有些涨红起来，气苦道，“娘亲，你让女儿怎么办？女儿已经是萧家的人了，萧家是女儿的一切……如果子长不这么做，琦弟如何能登上皇位？父皇已经铁了心要废除太子，重立李亨，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事到如今，如果子长放弃手中的权力，女儿倒是想请问娘亲，将来，皇上肯放过萧家吗？”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情太多了，女儿不想看见自己的亲人被皇上屠戮殆尽，所以，对不起了娘亲，女儿已经无能为力了……”


李宜的神色越来越复杂，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不要说子长没有篡位的心思——纵然是将来他要这么做了，女儿也没有办法，女儿只能尽力保全大唐皇室罢了。”


武惠妃娇柔的身子一颤，妩媚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无力地一屁股坐在了李宜的床榻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


“子长。”萧睿正在伏案疾书，他正在草拟一份朝廷机构的设立方案，突听门口传来李宜幽幽的呼唤声。


“宜儿，来。”萧睿心里暗暗苦笑，他当然知道李宜要说什么，他这些日子一直回避武惠妃和李宜，就是不想直接面对这些令他跟李宜都尴尬的问题。


“宜儿，苦了你了。”萧睿想了想，起身走过去，将李宜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


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但李宜绝美端庄的容颜几乎跟从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多了一份少妇的成熟妩媚。她默默地靠在萧睿的胸膛上，幽幽道，“子长，答应宜儿，不要伤害娘亲和琦弟，行吗？”

第340章 萧睿新政（五）


萧睿微微苦笑，“宜儿，你放心好了，我本无意伤害任何人——只是，你也知道，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从我率军从小勃律入中原开始，我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太子被废，萧家也必然随之没落，而我煞费苦心将太子推上皇位之后，也同样处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新皇会容得下萧家吗？是故，我必须要这么做——”


李宜叹息一声，“我明白，只是宜儿也不甚了解，新政……”


“宜儿，新政利国利民——我们是自家人，我也无需遮遮掩掩，在我看来，皇权独裁误国害民，宜儿你可以想想看，就像我平日里跟你们说的那样，皇帝一个人的精力和智慧总是有限的，毕竟皇帝也是人不是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大权独裁的皇帝……所以说，推行新政后，自皇帝以下，人人皆在大唐律法下行事……而将部分皇权下放给政务院，然后再设立监察院对政权进行监察，构成制衡……皇权，政权，监察权三者形成制衡，大唐朝廷的每一道政令才能通畅且保不出任何差错……”


顿了顿，萧睿又缓缓细说道，“这样以来，对皇上也是好处多多哟——皇上可以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做好皇帝该做的事情——至于国务和政务，还是交给臣下去处置吧……至于皇权，新修的大唐律中，已经明确了皇权至高无上的地位，皇上仍然是大唐的最高主宰，只是将一些具体的事物权放给了政务院而已……”


见李宜有些一知半解的模样，萧睿微微笑了起来，“宜儿，这么说吧——朝代为何更迭如此频繁呢？只要王朝出一个昏君，王朝就要被人取而代之……历朝历代如此，大唐也概莫能外……而推行新政后，大唐则就可以永久繁荣和巩固下去……”


李宜哦了一声，“子长你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其实我也不反对新政……只是……听说子长你还要另设一个军机院，由你总掌天下兵马，是这样的吗？”


萧睿一怔，面色微微一变，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等将来新政推行下去，渐入正轨，军机院还是要并入政务院的。而我的军权，也会交还给政务院。但在当前，为了新政，为了你们的安全，我必须要控制住军权。”


萧睿的目光瞬间变得既坚定又阴森，李宜幽幽一叹，再也不说什么，默默地伏在他的怀里，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


……


“政务院，设内阁总理大臣一名，副总理大臣一名……下设工、商、学、兵、农、礼、吏等诸司衙门，而诸司衙门又设司长一名，副司长若干名，其下辖职能官署若干，皆选能吏干臣担任主官……监察院，设监察正使一名，监察副使若干名，下设对应政务院机构之工、商、学、兵、农、礼、吏等监察署……监察院官员，由德高望重之皇室成员、翰林学士和清正廉洁之言官担任……”


“军机院，总领天下军权。设大元帅一名，副元帅两名——自即日起，撤销天下各镇节度使之兵权，统一由军机院署领……”


“自即日起，撤销各镇节度使，各都护府、都督府……分天下为京畿道、山西、山东、河北、河南、辽东、辽北、山南、江南、湘南、湘北、岭南、闽越、剑南、昆昭、陇西、陇右、西域18道，下辖366州（府）1567县。各道设巡抚大臣一名，副巡抚大臣若干名，掌管地方工、商、学、兵、农、礼、吏等政务事宜，衙门设置参照朝廷政务院；而朝廷监察院在18道设监察分院……军机院亦然，在18道设分院设大将军一名，统率地方兵马……”


“凡各道工、商、学、兵、农、礼、吏等职事衙门，即归属于朝廷政务院各工、商、学、兵、农、礼、吏等垂直管理，又接受各道巡抚大臣衙门节制……”


……


……


章仇兼琼根据萧睿的提案，与众臣一起丰富详细制定出了新政后朝廷以及地方政府的机构设置和官员配置，然后让李琦签字盖上了玉玺，就算是正式生效了。


朝会上，手捧着厚厚的机构设置以及官员任命花名册，章仇兼琼手下的几个能吏轮番“朗诵”着，满朝文武有的神色激动，有的情绪低沉，而有些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巨大不满。


既然新政已经不可阻挡，朝臣们就将精力转移到了自己的官位上，试图争取一个更有权力和油水的位置。但是，新政的机构设置由章仇兼琼带人统一调配，单独在吏部衙门中闭门进行，门口有萧睿派去的数百士卒守卫，纵然是裴宽也是说不上话去，众人注定是白忙活一场。


朝廷的机构和官职等于是全部打乱，重新洗牌。既然是整体的调换，当然就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很多朝臣虽然对被任命的官职很不满意，但在萧睿的强力震慑下，只能暗自在肚子里嘟囔两句罢了，根本不敢公开站出来反对什么。


就连皇帝都保持着异样的沉默，遑论是这些中下层官僚了。


李琦复杂的神色从众臣身上一一闪过，突然摆了摆手，站在他身后的小太监孟光清了清嗓子，站出来朗声呼道，“皇上有旨，按大唐律，任命靖难郡王萧睿为军机院大元帅，郑陇、哥舒翰为副元帅。任命哥舒翰兼任为西域道大将军，郑陇兼任剑南道大将军。任命李嗣业为京畿道大将军，任命李光弼为陇西道大将军，任命令狐冲羽为陇右道大将军，任命……”


“皇上有旨，任命章仇兼琼为政务院内阁总理大臣……任命裴宽为监察院监察正使……”


孟光一口气宣布了上百道任命，大唐军政大臣以及各道巡抚大臣及大将军人选新鲜出炉。这些，基本上在众臣的意料之中，因而他们的表现皆沉默不语。


原先各镇节度使，除夫蒙灵察之外，皆异地担任了各道巡抚大臣，各道大将军除了李嗣业、李光弼、令狐冲羽这三人之外，则多是各镇军中的名将。至于哥舒翰和郑陇，兼任了军机院副元帅，地位仅次于萧睿之下，也算是实至名归。哥舒翰是众望所归，郑陇则是拥有靖难平叛拥立之功。


从此，大唐朝廷军、政、监察三权开始分立，重新划分后的各道更加适宜地方政府管理，而地方军政权力拆分之后，再加上朝廷监察院建立在各道的分院加以监察督导，则直接釜底抽薪消弭了地方长官坐大对抗朝廷的可能。大唐军马重新配置，除了重点边疆地区布防重兵之外，内地诸道陈兵数量大大减少。


接下来的事情，一切要走上正轨，就需要时间了。这些推行新政和机构设置、兵力配置的具体事宜，皆交给章仇兼琼、裴宽等人去处理，而他自己则清闲了很多。


萧睿明白，在半年的时间里，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军政监察权力机构设置应该就能基本到位并开始尝试运转了。在这其中，当然会有这样那样的障碍，甚至还会有叛乱，但只要动用军权强行推开，假以时日新政一定会渐渐常态化和制度化。


目标是清晰的，但过程却是曲折的，萧睿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在他的计划中，他准备用2年的时间推行新政，再用2年的时间巩固新政，然后再用十年的时间富国强兵，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打造出一个全新而强大的泱泱大唐来。


新政推行到现在，萧睿渐渐有了一些感悟：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类似君主立宪政治制度的改良，不在于中国人没有民主的意识，而是在于，新政推行需要上位者的权力让渡和强力推行——试问，有几个皇帝肯甘心放弃手中的权力？


而他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则无形中为大唐政治制度的改良埋下了一个有力的伏笔。而促动萧睿下定推行新政的决心，还是因为大唐海纳百川的民风，以及相当强大的国力。唐人都能接受一个女人当皇帝，推行新政又有何不可？


既然当年武则天能以一个女子之身，以强力手段篡位称帝，萧睿觉得自己也一定能将大唐带向一个更加安全稳定运行的历史轨道上去。


而新政后的大唐，经济会更繁荣，社会会更开放，文化会更包容……只要唐人习惯了更加民主的政治体制和社会氛围，大唐皇帝想要再次复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是零。对此，他深信不疑。


而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萧家的书房里，萧睿兴奋地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透过窗户望着窗外的落叶纷飞和秋风涌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不知不觉之中，秋天已经到来。而过了这个秋冬，到明年，新政应该就开始初见成效了。萧睿淡淡地笑着，心里一片坦然。


而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俏丽修长而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他的眼帘。

第341章 影子的秘密及鸿门宴（一）


萧睿眉梢一挑，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而那个丽影正犹豫着似乎要进门来。他抬起头来，正好与那张神色复杂的绝美脸庞来了个“对对碰”。


感觉到萧睿眼中的阴沉，杨兰那柔媚似水的大眼中禁不住浮起一层薄雾。


“……杨兰……”萧睿淡淡地道，伸手去抓住了杨兰的肩膀，“告诉我，你们父女究竟在搞什么鬼？”


杨兰娇柔的身子一颤，颤声道，“郡王，奴家没有……请郡王随奴家来。”


杨兰说完，有些吃力地甩脱萧睿的手，带头向外行去。


萧睿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了上去。默默地随在杨兰的身后，上了一辆等候在门口的马车，车夫马鞭炸响，绝尘而去。


……


……


出乎大唐朝臣的意料，被李隆基派往剑南督军的忠王李亨，竟然轻车简从地带着几个护卫回到了长安城。而更加让人意外的是，他回到长安的第一天，就进宫拜见了皇帝李琦，表示了臣服之心。


他这样谦卑和低调，李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安慰了他两句后，甚至还陪着他去拜见太上皇李隆基。


李隆基虽然幽闭在深宫之中，每日只是看看歌舞喝喝小酒，间或在御花园中嬉戏作乐，但他关注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唐朝廷。眼睁睁地看着萧睿推行新政，李隆基心里的恼火可想而知。


在李隆基寝宫的宫门之外，李琦和李亨便听见了宫殿中隐隐传出的摔东西的碎粉声以及李隆基那苍老的咆哮声。李亨面色不变，脚步不停，而李琦则稍微顿了一顿。


别人不知道李隆基的近况，他可是心知肚明。自打退位之后，李隆基的脾气暴戾无比，动不动就情绪爆发迁怒于宫女太监，短短几个月间，侍候太上皇的宫女太监们已经换了好几拨。而有几个手脚不麻利的宫女，竟然生生被李隆基派人给活活打死。


时下，就算是高力士，在李隆基身边照应着，也是诚惶诚恐，时刻保持“警惕”。


李琦明白，李隆基这是在向他发泄被夺权的怒火。但李琦却并不在乎，也就任由他在宫里折腾。


正在思量间，却见李亨已经迈步上了台阶。李琦定了定神，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也进宫而去。


“皇上驾到。”小太监孟光尖细的嗓门在李隆基寝宫内外响起，正在伏案饮酒的李隆基愤怒地抬起头来，苍老而浑浊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李亨和李琦。


高力士慌不迭地跪倒在地，“老奴高力士，拜见皇上。”


“大将军免礼请起。”李琦强自按下对李隆基的些许畏惧，勉强一笑和声道。


李隆基凛然的目光转向华丽的梁柱，嘶哑地叹了口气，“亨儿，你太让朕失望了，你竟然回京而来，枉费朕的良苦用心。”


李亨瞥了李琦一眼，黯然跪倒在地，低低道，“父皇，皇上相召，作为大唐臣子，儿臣岂敢不从？……儿臣，儿臣不愿意步李琮的后尘！”


李亨缓缓地垂下头去，伏地不起。


他当然明白，李隆基是希望他能在剑南一线拥兵反抗萧睿主导的大唐朝廷。但他非常清楚，就凭这数万兵马想要跟萧睿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与其劳而无功下场凄惨，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最起码能保全自己作为一个亲王的荣华富贵和一世安逸。


所以，他就回来了，并且在第一时间向李琦表示臣服。


当然了，他也并不清楚长安如今的局势。直到返京之后，他才霍然明白，如今的大唐朝廷已经不再是原先的大唐朝廷了，不仅换了皇帝，还换了章程。


尽管没有人愿意去触及李琦的忌讳，但任谁都明白，李琦已经彻底沦为萧睿把持朝政的道具和傀儡。


李隆基怒斥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朕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些无用的废物！”


也难怪李隆基生气和郁闷，在他的儿子中，要说还就属李琮这个假儿子出息一点，其他的皇子大多不是懦弱就是无才无德。本来以为这李亨能有些指望，没想到也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夯货。


至于眼前这皇帝……李隆基嘴角的愤怒越加的重了，他缓缓起身，一把推开高力士，声音即低沉又阴森，“李琦，你准备就这样将大唐江山拱手让人吗？”


李琦心中一颤，默然不语。


“我李家皇族之中，没有你这等无用的败类……大唐百年基业，彻底沦于你手，朕……”李隆基剧烈的咳嗽起来，手指着李琦咆哮道，“孽子，你是大唐的罪人，你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李琦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他马上就又涨红了脸，争辩道，“朕只是在推行新政……”


“狗屁的新政，皇帝不皇帝，朝廷不朝廷，乌烟瘴气，萧睿一手遮天，这就是你所谓的新政？”李隆基一步步咆哮着逼近前去，神态非常狰狞。


李琦一步步地后退着，心里虽然无尽的愤懑，但嘴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这大唐是萧睿从你的手中夺取的，与我何干？但他面对李隆基的咄咄逼人，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


李琦退到了殿中的柱子上，背靠梁柱，他脸上变得煞白，心中就像是开了锅一般五味杂陈。此时此刻，除了那一抹对于积威之下的李隆基的畏惧之外，他心里还浮起深深的悲哀。


他黯然地别过头去，心里怅然：姐夫说的没错，我，我真的不适合做皇帝，我……


见李琦步步退让，李隆基心头的怒火似乎熄灭了不少。他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琦儿，你始终是朕的骨肉，亨儿，你也是朕的儿子……大唐江山危在旦夕，你我父子应协力同心……”


李琦叹了口气。


李亨神色复杂地抬起头来，幽幽道，“父皇的意思是……”


李隆基仰天狂笑起来，“这天下间皆入萧睿的掌握，但朕终究是朕，朕是大唐皇帝，哼，朕自然有朕的力量。”


李隆基突然怒吼一声，“影子！”


话音刚落，无声无息地，一个面蒙黑纱身着黑色劲装的瘦弱身影就像幽灵一般出现在殿口，两道清冷的眼神在殿中李隆基父子三人的身上逡巡着。


李琦心中一震，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那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


李亨颤声道，“父皇，这是……”


李隆基仰首冷笑，“朕，朕会不惜一切代价，诛杀萧睿——李琦，李亨，朕需要你们的配合！李琦，朕答应你，只要诛杀了萧睿，你仍然是大唐皇帝，朕决不食言！”


※※※


终南山之巅。山风呼啸，冰冷如刀。


萧睿久久地望着站在那一座青色小庵门口的一个丽影，神色间激动非常。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玉真竟然还活着！这个让他心痛而又难以忘怀的女子啊……


……


……


玉真纵身投入萧睿的怀抱，与萧睿紧紧相拥。在那一瞬间，天地间激荡的寒风，也遮挡不住两人心中潮水一般涌动的激情。就在杨兰复杂的目光中，玉真喘息着闭上了妩媚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眨动着，发出了醉人而心满意足的呢喃：“从今后没有玉真，只有奴了……”


“小冤家，你准备如何安置奴家……”


萧睿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抚过玉真柔媚的肩膀以及那如云的黑发，声音在山风中变得飘渺不定起来，“你放心，有我在的地方，就一定有你！”


……


……


“杨兰，我谢谢你。”萧睿淡淡道，“我错怪你了。”


杨兰羞涩地一笑，“郡王说的哪里话来，这是奴家应该做的……我爹爹临走之际让奴家转告郡王，他已经心灰意冷，在暗中救下玉真殿下之后，他就远遁深山隐居，再不出世了……”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如此甚好……杨兰，明天你便保护玉真前往西域，去——去爨人那里投奔女王阿黛，这是我的书信——拜托你了！”


杨兰点了点头，“郡王但请放心就是，奴家就是豁出性命，也会保护得玉真殿下周全……只是——”


杨兰欲言又止。


萧睿神色平静和缓下来，走过去轻轻抓起杨兰温润滑腻的小手来，柔声道，“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吧——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杨兰心里一暖，这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最温柔的一次。她的眼前一阵迷蒙，乖巧地靠进了萧睿温暖的怀抱，伏在萧睿的胸膛上低低道，“奴家还是想贴身保护郡王……太上皇……影子……”


萧睿一怔，“你怎么知道影子？难道……”


杨兰幽幽一叹，“郡王，其实——其实，影子是家父在多年前暗中替太上皇训练的一支杀手力量，他们……”


萧睿嘴角的笑容猛然一僵，冷笑道，“你是说，太上皇要对我下毒手？”


想了想，萧睿突然微微一笑，“我倒是想要看看，这影子……”


杨兰有些担心地叹息道，“郡王你还是小心些好……影子一共有12人……”


萧睿眉头一皱，“兰儿，莫非你就是‘影子’？不——”

第342章 影子的秘密及鸿门宴（二）


杨凌竟然跟李隆基有“关系”，不可谓不惊人。不过，这种消息传进萧睿的耳朵里，已经不再引起他内心任何心弦的波动。无论杨凌是一个怎样“复杂”的人，无论他接近李隆基意欲为何，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而很显然，杨兰作为杨凌的女儿，虽然直接或者间接参与了杨凌多年来秘密谋划企图颠覆大唐朝廷的行动，对于其中的一些隐秘有所了解，譬如对影子这个皇帝手下的秘密组织。但她却不是“影子”，这一点，萧睿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毕竟，他跟“影子”有过多次交道。再者说了，皇帝手下有影子，萧睿手下的酒徒情报组织也不是吃素的。


跟杨兰和玉真在终南山之巅的小尼庵里卿卿我我了数日之久，萧睿望着杨兰与玉真共乘的马车扬尘而去，这才离开终南山山麓，向长安赶去。


回到长安，已经是黄昏日落时分，可刚刚进了城门，天色就骤然变得阴沉起来，没有多久，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秋风秋雨愁杀人哪，萧睿在马上缓缓抬头望着充满阴霾的天宇，暗叹了一声。


雨下得渐渐大了起来，街面上行人商客渐渐疏于冷清。


萧睿纵马扬鞭终于赶在大雨滂沱之前赶回了萧家。


站在自家客厅的门口，望着越来越密集的雨幕，萧睿突然回头望着李宜等四女，低低道，“宜儿，这几日长安的局势如何？”


李宜幽幽一叹，“没有什么，一如既往罢了。”她当然明白，萧睿问的“长安局势”其实指的是宫里的情况，也就是太上皇跟皇上的动静。这几日，李宜也进了几次宫，但李隆基却拒绝与她相见。而转而去见皇上，李琦也有国务繁忙相推辞。


看到如今萧家与大唐皇室之间的隔阂甚至是裂痕越来越重越来越大，李宜心里颇不是个滋味儿。


章仇怜儿盈盈地走上前来，温柔地为萧睿披了披披风，低低道，“子长，萧家的产业我已经渐渐开始……”


萧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怜儿，转出一笔钱来给张武阳吧，国库空虚，而军机院的兵器火器研发还是需要钱的。”


“要多少？”章仇怜儿有些不解，“朝廷做事自当国库而出，岂能让我们萧家……”


“……”萧睿长出了一口气，“暂时需要5000贯吧……”


章仇怜儿叹了口气，“嗯，我知道了。”


章仇怜儿转身离去，在侍女的油纸伞下出门进了专属于她的“办公室”。而静静站在一旁的李腾空忍不住狠狠地跺了跺脚，愤懑道，“萧郎，我们萧家为大唐做了多少事情，但是——不管是皇上，还是朝廷众臣，不但不领情，反而……”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空儿，你无需挂怀。”萧睿回头去向李腾空微微一笑，顺手拍了拍她日渐丰腴的肩膀，“我做事，向来是只求无愧于心，是是非非，一切恩怨，将来自有定论。对了，空儿，咱们家打理的那些慈善组织，已经渐成规模，我看这样吧，你也不要凡事亲力亲为吧，逐渐让别人去打理——在适当的时候，我会让朝廷接管过去。”


“好一个只求无愧于心。”一个非常清丽的声音传过，一个黑衣人裹着厚厚的蓑衣，踏着四溅的水花儿，转过回廊的拐角，慢慢穿过雨幕，向萧睿等人行来。


……


……


李宜诸女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又如何进了萧家，但看着萧睿面色平静，只得依了他的话，退了下去。


萧睿在前，黑衣人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萧睿的书房，门吱呀一声关紧。


萧睿缓缓坐了下来，淡淡道，“请坐。”


黑衣人面纱后面似是发出一声轻笑，“不请自来，郡王难道不怪罪于我吗？”


萧睿嘴角一晒，“我怪罪，影子姑娘就不来了吗？区区萧家的守卫，还能拦得住来去自如神出鬼没的影子吗？”


影子陡然一震，面纱一阵抖动，良久，她才迟疑道，“你……”


“咱们名人面前也不说暗话了。”萧睿嘴角抽动了几下，拿起案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慨然道，“我实在是已经厌倦了，你直说吧，是不是太上皇想要对我下手？或者，你来此的目的就是——”


影子深深地注视着萧睿，面纱后的神色变得非常复杂，突然沉声道，“既然你早知如此，你还敢与我同处一室，你难道不怕我行刺于你？”


“如果你真要杀我，想来有太多的机会，又何必公开现身呢？而既然你当众现身，只能说明你或者有杀意但并无杀机。”萧睿缓缓起身，背向影子，“说出你的来意。”


影子也缓缓起身来，声音几乎悄不可闻，“萧睿，收手吧——你退一步，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终生，又何必做那留下千古骂名之人呢？”


“千古骂名？”萧睿冷笑一声，“萧某现在所做的事情，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一切为了大唐繁盛——我本无意篡夺大唐江山，推行新政……将来，是非自有公论！”


“再者，我退——太上皇会退吗？我手中一旦没有了权力，想必不但新政半途而废，太上皇也必欲将我杀之而后快吧？”


影子叹息一声，“我知你并无私心，但你如今的所作所为……萧睿，听我一句劝，给大唐皇室留一条路，也就是给你们萧家留一条路。别人或者不知，但我心里清楚，你早已经准备好了退路……既然如此的话，何不早日收手，非得弄得臣不臣、君不君、至亲反目的地步吗？”


萧睿猛然回身直勾勾地望着影子瘦弱的身子，微微一笑，“退无可退，你让我退到何处？我不做皇帝，放弃皇位，已经是……如果我想要谋夺李唐皇室的江山，太上皇至今还能安枕后宫，谋划着怎么除去我吗？呵呵，有些事情你不懂的，但有些事情，你必须要弄清楚：新政于国于民，皆有利无害，皇权独裁贻害千年，纵然没有萧睿，将来也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历朝历代如此，李唐焉能例外？而只要新政推行铺开，大唐日趋繁盛指日可待，而频繁的政权更替、改朝换代以及纷乱的战祸，都将因之而消弭……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大唐亦然。”


“请转告太上皇几句话，萧睿有生之年，绝不会主动向皇室出手，只要太上皇愿意，大唐皇室始终会是大唐皇室……但是，萧睿绝不可能束手待毙，如果太上皇想要对萧家下手，为了自保，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就休怪我不讲翁婿之情！”


萧睿有些阴森的话传进影子耳朵，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萧睿，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萧睿摇了摇头，“萧某无意威胁任何人，包括你在内。”


萧睿微微上前一步，玩味的目光在影子的面纱上转了一转，“摘掉你的面纱吧，我已经知道你是谁，又何必再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呢？”


萧睿说着，伸出手去，手心里，一枚红丝线拴着的精美青色玉佩在他的掌心里赫然在目，影子全身一颤，默然良久，突然探手摘下了面纱，神色微微有些涨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萧睿望着眼前这张清秀而年轻的脸庞，放声大笑起来，“你现在不杀我，将来就再也没有机会杀我了……”


“我有我的底线，你不要逼我。”影子面色一变，轻盈地转身离去。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即平淡无奇，也没有任何的激情。在章仇兼琼和裴宽等人的大力推进下，萧睿主导牵头的大唐新政已经渐渐走向深入，朝廷以及地方政府机构的设置基本到位，新成立的政务院和监察院已经各自投入运行并渐趋正轨。


各项关乎新政的新政策从政务院频繁出炉，迅速经过监察院的全体表决而向全国施行。出乎萧睿的意料之外，这一段日子，不仅后宫变得很安静，就连新政推行中他所预想中的各种大的阻碍也没有出现。


譬如提高商贾和商业的地位，譬如促进权贵消费的强制消费令，再譬如从各级权贵手中剥离部分田地划归国有，然后再经政务院相关职能部门分配给无地农民，都出奇地执行顺畅。


大唐新政元年的冬天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即将过去，上元节就要到了。长安城里比以往更加热闹和繁华，被充分调动起积极性的商贾们以及拥有了自己田产的百姓们情绪格外高涨，城里城外，洋溢着一片节日气息。


“太上皇有旨，请靖难郡王一家入宫饮宴！”小太监孟光尖细的嗓子在萧家久久回荡着，萧睿缓缓起身，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萧睿喃喃自语着，回头望着盛装打扮的李宜四女，“你们准备好了吗？”


“子长，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太上皇怎么好端端地要召我们进宫饮宴？宜儿姐姐和我倒也罢了，怜儿姐姐和玉环姐姐，怎么……”李腾空小嘴一厥，有些担忧道。

第343章 李隆基与杨玉环的会面（一）


萧睿微微一笑，“空儿，这没有什么……既然太上皇一番好意，我们怎么能够拒绝呢？玉环啊，你还没有拜见过太上皇呢，今天我就带你进宫看看……”


杨玉环娇媚的脸色微微一红，没有说什么。这些年来，她其实心里多少有些郁闷，她不明白，自己的萧郎何以时时刻刻对皇帝保持着巨大的警惕，一直在雪藏着她，从来没有让她有机会见到太上皇。


要知道，以前，李隆基和武惠妃可是没少往萧家来。


萧睿脸色挂着淡淡的笑容，望着杨玉环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心情越加的淡定。是时候了，也该让这老扒灰见见被自己雪藏的玉环了。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萧睿突然低低吟道，声音很低，也只有杨玉环能听得懂。杨玉环面色绯红，突然想起当年在洛阳杨家酒肆之外，她与萧睿初次相见的情景。


她心怀有些激荡，嘤咛一声投入萧睿的怀抱。


萧睿紧紧地拥抱着杨玉环，长出了一口气，“玉环，苦了你了。”自己紧张了这么多年，处处小心谨慎，唯恐历史再次重演，坚决杜绝了杨玉环和李隆基的“相见”机会。而事实上，这些年，杨玉环在萧睿刻意的安排下，行事是非常低调的，与李宜、李腾空和章仇怜儿三女相比，她很少公开抛头露面，以至于很多长安权贵都几乎遗忘了，在萧家还有一位美貌绝伦的杨氏夫人。


杨玉环的美色与杨兰各有千秋，但她胜在成熟丰腴妩媚的气质，而与杨玉环相比，杨兰还是太过清瘦青涩了些。在这个以丰腴为美的大唐盛世，杨玉环要是走上大街，回头率绝对会比杨兰要高。


而李宜三女虽然也是出众的美女，但与杨玉环和杨兰相比，三女还是稍逊一些。只是，三女中，李宜端庄沉静，气质高贵，李腾空率性纯真敢作敢为，章仇怜儿才女兼商业管理天才，足以弥补她们在容颜上的欠缺。


终于不需要害怕什么、担心什么了。萧睿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摆了摆手，“来人呐，准备车马，我们进宫！”


※※※


北风呼啸西凉路，茫茫戈壁泛黄尘。


杨兰等人护卫着玉真刚刚赶到玉门关，天上竟然开始飘起鹅毛大雪。数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以至于关前关后的道路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虽然是红日高悬，但微微还是有些雪花飘落。玉真裹着厚厚的裘皮披风，与同样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地杨兰一起并肩站在雪中，遥望着东边的来路。


“殿下，这河西之地难得下雪，上元节之前下雪，更是数年难得一见。”雪花缤纷，杨兰此时似乎才真正放开了心怀，恢复了青春少女的几分顽皮，她探手抓起一朵晶莹透亮的雪花，嘻嘻笑道。


玉真妩媚的脸被西北风吹得有些生疼，她笑吟吟地向身旁的杨兰投过柔和的一瞥，又望向了长安的方向，心里千头万绪愁肠别绪一起涌动，竟然有些黯然。


香山初寒，枫林隐艳，故城霜染。


观旭日东升，华光霓献；


漫天缤纷，葳蕤雪蜒。


飞花落处，劲松枝沉，镶裹青丝与君眠。


念惜愁，今昔故今昔，明昔何安？


又是一年好冬，却悲思常怯路翩翩。


忆花下少年，风吹左肩；


醉酒红烛，蜜语言联。


盼子之眸，牵之子柔，悠悠早春日欲还。


越明年，只有松依然，复雪寻难。


……


玉真怅然吟唱着，杨兰笑着鼓起了掌，“秒啊，殿下当真是好才情，兰儿看，你这诗才比起郡王这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来也不差呢。”


玉真将手缩回袖口中，幽幽一叹，“兰儿，再也休要殿下长殿下短了——我如今不过是一个弃人，此番到了西域寄人篱下，还不知道受不受人待见。”


“殿下说得哪里话来。郡王说了，殿下跟……”杨兰突然嘴角狡黠地一笑，伏在玉真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玉真身子一颤，脸上霞飞双颊，心里犹如火烧，站在哪里，任凭风吹雪打，竟然似是痴了。


幸福不是来得太早，也不是来得太晚，而是来得太突然。


※※※


红日高照，温暖的阳光懒散地普洒下来，给这巍峨耸立一望无际的大唐深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官道上行人如织，萧家的车马缓缓前行，一路上行人非但没有躲避开去，反而笑吟吟地侧身望着马车的前行。


萧睿掌握重权，但并不像其他大唐权贵们出行那样吆五喝六随从众多还要鸣锣开道，虽然是出于安全考虑带了不少护卫，但却只是默默护卫在马车前后，并无扰民之举。


遇到人流多的时候，他还会停下车马稍等，甚至还会直接跳下马车来随意跟道旁的百姓聊上几句家常。时间久了，长安的百姓倒是也就习惯了萧睿的平民做派。


“郡王……”


“萧郡王……”


道路两旁的人群中传出几声清淡的窃窃私语声，萧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微笑着向百姓商贾小贩们摆了摆手，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半个时辰才进了皇城，赶到了皇宫之外。粉红色的大红宫门慢慢打开，李嗣业率百余名由安西铁卫军充任的羽林军士卒早已列队等候在门口。


“郡王……”李嗣业一身甲胄，威风凛凛，轰然一抱拳道，“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郡王恕罪！”


萧睿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嗣业，跟我无需这么多礼……”


李嗣业蓦然大步靠近车马，伏在萧睿的耳边有些担忧地小声道，“此番还是让兄弟们一起进宫护卫郡王吧，末将担心……”


萧睿嘴角一晒，“那倒是不必了。不过，嗣业，你率军随时待命，如果本王真是要被太上皇留在了宫里，还是要麻烦兄弟们进宫接我出来的……呵呵，不必太紧张，本王就是带宜儿她们进宫去跟太上皇、皇上吃顿饭而已嘛，有什么好兴师动众的。”


李嗣业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再也不说什么，只是默然退到了一侧，再次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守卫皇城、保护太上皇、皇上和郡王，乃是末将的职责所在，末将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睿淡淡一笑，放下了车帘。


宽大而舒适的马车里，李宜四女神色各异。杨玉环和章仇怜儿因为是头一次进宫，多少有些好奇，正聚集在另一侧车窗的后面，透过车窗打量着车外的皇宫风景，不时还发出一声惊叹赞赏声；而李腾空进皇宫跟出入自家一样寻常，自然是不怎么感兴趣。


李宜则有些焦灼地痴望着萧睿，心里有满腹的话想要说，却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来。


聪明如李宜，对于这个自幼生长在皇宫里的大唐公主来说，她隐隐也预感和猜出了什么。但，她却不能说，也无法说。她总不能跟自己的丈夫说，自己的娘家人要干掉你，你还是别进宫了。


严格说起来，她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萧睿和自己一行人的安全，而是为李隆基和李琦等人担忧。以她对萧睿的了解，他绝不会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愚蠢地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之下。


看他现在神色淡定的样子，定然是早有了完全之准备。


方才，萧睿跟李嗣业那有些“意味深长”的简短对话，听在李宜耳朵里，让她的心情更加的复杂。


“子长……”李宜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轻启朱唇，呼唤了一声。


萧睿笑吟吟地脸色渐渐消散开去，他探手抓过李宜有些冰凉的小手，柔声道，“宜儿，你放心吧……一切会好起来的。”


李宜幽幽一叹，轻轻抽回来自己的手，眼神中透出千万种纠结和柔肠，“子长，答应我，不要让我无颜面见天下人……如果真要那样，宜儿只能……”


李宜泫然欲泣。


李腾空明白李宜此刻的心情，也有些黯然地依偎着她的肩膀，忍不住开口宽慰道，“宜儿姐姐，你不要这样……”


萧睿叹息一声，“宜儿，我也不想这样——这事儿迟早也要有一个了断，你且宽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萧睿再也不说什么，扭头望向了窗外。


马车嘎然而停。


萧睿率先下车，然后李宜四女也盈盈下了车。就这样，在十几个侍卫的簇拥中，萧睿带着四位如花美眷沿着幽静的宫径，向李隆基居住的宫室慢慢走去。


小太监孟光匆匆奔跑而至，喘息着喊道，“郡王，郡王！”


萧睿缓缓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静静的站在那里。


孟光躬身一礼，“郡王，皇上要奴才来请郡王去御书房一叙。”


萧睿哦了一声，“皇上不在太上皇的寝宫吗？”

第344章 李隆基与杨玉环的会面（二）


孟光恭谨地一笑，“郡王，皇上早上去了太上皇宫里请安，现在刚刚回来，一回到御书房里，皇上就嘱咐奴才在这里守候着，说一旦看到郡王和公主以及几位夫人进宫，就请郡王到御书房里相见。”


萧睿淡淡一笑，嘴角浮现出的值得玩味的笑容越加的厚重。他点了点头，朗声道，“宜儿，你们且安心等候，我去御书房拜见皇上，一会就回来。孟光，前面带路吧。”


呼啸的北风吹拂得人的脸生疼，孟光前面带路，萧睿裹着厚厚的披风随后而行，不多时就到了御书房之外。孟光躬身一礼低低道，“郡王，皇上就在里面等候，奴才这就告退了。”


萧睿微微笑了笑，“你去吧。”


萧睿稍一犹豫，推门而入。厚重的门发出吱呀一声门响，李琦手中的茶盏不经意地一震，热腾腾的茶水洒落在案几上。他正在定了定神的功夫，萧睿已经掀开厚厚的棉帘走到了他的跟前。


李琦神色复杂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萧睿。


萧睿默默躬身一礼，“臣萧睿拜见皇上，不知皇上召见于臣……”


“郡王进宫是为了赴太上皇的饮宴吧……”李琦轻轻道，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然后将白皙的手缩了回去。


萧睿点了点头，“不错，臣接到太上皇传召，召臣以及臣的四位妻子进宫赴宴……臣不敢怠慢，这不就跟宜儿她们进宫来了。”


“郡王——”李琦微微一叹，“姐夫，或许你说的很对，我真不该做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如果不做这个皇帝，我们也不至于弄成如今这种不尴不尬的情势……”


萧睿眉头一跳，“皇上何出此言？太上皇年迈体衰退位，作为储君，皇上登基为新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琦瞥了萧睿一眼，不由有些气苦道，“姐夫，事到如今你还是要言不由衷吗？今儿个，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是皇帝，你就把我还当以前的盛王李琦，我就是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当真是没有称帝之心吗？”


“皇上，臣早就说过，我绝无谋朝篡位之心，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萧睿淡淡道，“皇上还是安心为好，只要新政见了成效，萧睿自当给皇上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李琦突然苦笑了起来，“姐夫，我现在还像个皇帝吗？政务国事有政务院的章仇兼琼这些人把持，军权有姐夫你掌控，而所谓的监察权也由裴宽这等清流文士们拥有，我算什么呢？一个坐在皇位上看热闹的糊涂蛋，亦或是一个摆在大唐百姓面前的傀儡道具？你倒是告诉我，我算什么？”


“宫外，朝臣们对我再无敬畏之心，宫中，自太上皇以下，皆骂我是李唐皇室的罪人……姐夫啊，你说我该怎么办？”李琦霍然站起，激动地大声道，“如果皇帝是这个样子，我宁可不做！姐夫，这皇位琦弟不要了，让给你如何？”


……


……


御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只能听见李琦那呼呼而急促的喘息声。


萧睿慨然一叹，“不知皇上以为，怎么才像是一个皇帝呢？”


李琦听了这话，倒是一怔，他犹豫了一会，“自当像父皇那样——像历朝历代的皇帝那样……”


萧睿嘴角一晒，“君临天下，高高在上，三宫六院，锦衣玉食，生杀予夺，想要如何便如何，由着皇上的性子来，天当老大皇帝便是老二……这样才像是一个皇帝？请问皇上，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


李琦涨红了脸，“皇权至高无上，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历朝历代有哪一个皇帝不是如此？怎么偏到了朕这里，这皇帝就成了一个空架子？”


萧睿摇了摇头，“皇上，你扪心自问一下，这大唐天下，千万里大好江山，真的是李家所有吗？”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李唐皇室之天下。”萧睿顿了顿又道，“朝代更替寻常事，唯有国家恒古存，既然李唐皇室能从杨家手里夺得天下，今后皇上就能保证，不会有人从李唐皇室手中夺走江山？”


“臣如今推行新政，一来是为了还权给天下人，天下人之天下自当由天下人共治之。二来是为了保得皇室长远，皇上可以仔细想想，推行新政后，皇上固然失去了独裁的大权，但皇上同样也获得良多——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将来大唐会愈加繁荣，国富民强，富国强兵之后，开疆辟土再创伟业也是指日可待……到了那个时候，皇上坐享盛世明君之英名，永垂不朽矣。”


萧睿也有些情绪激动起来，“不仅是皇上，自皇上之后子孙万代，皆可坐享荣耀，皇族绵延千百年永无更替……皇上想想看，与永世之荣光相比，一时之得失又算得了什么？臣之前尝与皇上讲述，在那遥远的西方蛮夷之国，多是君主立宪之国家整体，皇上是皇上，国家是国家，朝廷是朝廷，不能因君昏而亡国，亦不会因臣强而失政……”


“皇上何以总是心有戚戚焉？何不将心胸放开阔去，理直气壮心情舒畅地做好一个英明睿智而又逍遥自在的大唐皇帝？料理国政是臣下的责任，政务权有监察院监督，政务院诸臣自当不敢懈怠和渎职——而皇上，做好皇上的事情就好了……如果将大唐比作一艘大船，皇上就是船长，而天下臣民就是水手，难道皇上不肯做居中制衡的船长，反而非要去做那事事亲力亲为的杂役才好？”


萧睿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变得有些语重心长起来。似是听出了萧睿的真诚，李琦长叹一声再无任何话说。萧睿的话，他虽然都能听得明白，但让想让他因此就“豁然开朗”，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失去大权的失落感和愤懑感，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抚平吧。


萧睿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些观念太过超前，李琦定然是不能接受的。但他能做的、能说的也就是这样了，能不能理解，能不能接受，那就是李琦的事情了。


……


……


“皇上，时候不早了，臣还要去太上皇那里赴宴，如果皇上没有别的吩咐，臣这就告退了。”萧睿躬身道。


李琦默然不语。


萧睿转身缓缓行去。李琦望着萧睿那飘逸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自己的眼帘中，面色抽搐了一下，还是低低呼道，“姐夫，你且听我说。”


萧睿霍然转过身来，嘴角的笑容非常浓烈，“皇上终于还是肯说了……”


“姐夫，你还是不要去父皇那里了……你先回府，宫里的事情、太上皇那里，我自然会处置。”李琦疲倦地摆了摆手，长出了一口气。


“皇上的这句话，臣自打进宫的第一步开始，就在等待着。”萧睿大步上前，竟然轻轻地拍了拍李琦的肩膀，“皇上，臣既然敢来，就不会怕什么——即便是太上皇！”


李琦面色陡然一变，缓缓起身道，“姐夫，你……”


“皇上，臣很高兴。”萧睿微笑起来，“皇上终于还是成熟了。皇上自当明白了这个理儿：臣推行新政，皇上纵然不理解甚至心有怨愤——但皇上心里清楚，臣对皇上有深深的情谊。退一步来说，纵然是臣篡位称帝，皇上当不成皇帝还可以安享一世荣华富贵……但要是让太上皇复辟，等待着皇上的只有一条路：死亡。”


“在太上皇眼里，皇上不过是一个棋子，随时都可以丢弃，以前是这样，现在仍然还是这样——不仅是皇上，即便是李亨，也自如此。太上皇心里只有权力，为了权力什么东西都可以抛弃——请问皇上，做一个像太上皇这样的皇帝当真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


萧睿突然探手抓住李琦的手，那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朗声一笑，“皇上，臣告退了……一切会结束的……”


※※※


从御书房出来，萧睿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连带着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他最担心的，就是李琦跟李隆基死死地捆绑在一起让自己难做——从李琦今天的态度来看，他显然是临时转变了过来，他虽然没有明说李隆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但这，对于萧睿来说，已经足够了。


李宜焦虑不安地徘徊在原地，见萧睿走来，不禁迎上去急急问道，“子长，皇上找你……”


萧睿哈哈一笑，“宜儿，你安心吧，皇上召我去，不过是跟我说了一些闲话罢了。”


……


……


李隆基的寝宫里，宫女太监们人来人往，宽阔的大殿中已经摆上了丰盛的宴席。华丽的丝竹乐声靡靡响着，李隆基一身崭新的龙袍，昂昂然站在宫殿门口，凝望着宫门口的来路上。他的身后，是脸色微微有些紧张的李亨。


不远处的宫道上，萧睿左手牵着杨玉环，右手拉着李宜，身后跟着章仇怜儿和李腾空，一起向这厢走来。

第345章 李隆基与杨玉环的会面（三）


渐渐近了。


凛冽的寒风中，萧睿英挺的面色有些涨红，而口中的哈气袅袅从他嘴边升腾而起。


李隆基望着萧睿步步走来的身影，心情变得非常烦躁和复杂。一开始，他对萧睿的确是怀了几分赞赏之心的，但到了后来，萧睿就被他当成了制衡的棋子，之前是对李林甫，之后是对李琮。


而当李隆基察觉到萧睿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听话和容易掌握后，他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有打压他的念头。原本，他是准备搞定李琮再腾出手来收拾萧睿，可结果事与愿违，李琮叛乱一起，所有的事情就连连脱出了他的掌握。


不但让萧睿控制了大唐朝廷，自己这个太上皇也彻底被他驱逐开来。


臣下的背叛，权力的失去，从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到退居后宫只能自娱自乐的太上皇，李隆基心里的反差和巨大的愤怒，可想而知。怒火已经熊熊燃烧在他的心底，他再也遏制不住。他决定铤而走险——


一抹冷酷的杀机从他的眼中一闪而逝。


但他的杀机旋即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所取代。他游离的目光在离开萧睿身上之后，便径自落在了萧睿身边的杨玉环身上。


李隆基心底里的某种深藏的欲望，似乎被眼前这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给瞬间就勾引了出来。她黑发如云双眸如水，身材丰腴而婀娜，姿容艳丽而妩媚，浅笑款款，衣裙飘飘……李隆基眼前一阵迷离，这个陌生而极具魅惑力的年轻少妇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武惠妃。


香风阵阵。


萧睿已经带着四女来到了近前。萧睿瞥了李隆基一眼，见他眼神迷离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些痴迷，苍老的脸上泛着红光，双眼落在杨玉环身上久久不肯离散而去，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冷笑。


萧睿的这丝冷笑虽然掩饰得极好，但还是落在了李宜的眼里。李宜柳眉一皱，见李隆基有些失态地盯着杨玉环不放，心里一颤，旋即想起了当年萧睿跟她在私底下的一番对话。她有些气苦地瞥了李隆基一眼，低低干咳了两声。


萧睿躬身下去，“臣萧睿，拜见太上皇。”


“宜儿（杨玉环、章仇怜儿、李腾空）拜见父皇（太上皇）。”四女随后在萧睿的身后施礼道。


李隆基一个激灵，心神这才渐渐从杨玉环身上收了回来。他回头望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萧睿，竟然没来由地长叹了一声，“萧爱卿平身。你们也都平身吧。”


李隆基在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率先向殿中行去，但没走几步，他就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杨玉环，虽然强自遮掩，但还是遮掩不住眼神中的那一丝无言的欲望躁动。他不知道自己如何一见到这个女子便心中充满了占有的欲望，他甚至想一步走上去，将这个女子拥在怀里轻怜密爱……这样没来由的、突发性的欲望躁动，让李隆基心头暗暗生了几分警惕。


他咬了咬牙，定了定神，缓缓道，“这位是……”


杨玉环有些羞涩地微微退后了一步。李隆基那赤裸裸的狂野的眼神，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萧睿淡淡一笑，“太上皇，这便是臣的妻子杨玉环。”


李隆基哦了一声，扭过头去，进了大殿。


……


……


饮宴上，照例是一轮轮靡靡的歌舞。而在霓裳群舞的间隙，萧睿发现李隆基多半的眼神还是有意无意地投射在杨玉环的身上。嘴角浮起的厌恶之色越加的深重，自打知道玉真的清白毁在了这老扒灰之手，他的心里就对他充满了深深的憎恶。


李隆基悠然自得地饮着，口中还伴随着丝竹乐声喃喃吟唱着，萧睿突然起身摆了摆手，一众乐工吃了一惊，赶紧都停止了演奏。而十几个舞女则尴尬地慢慢收回飘飞的裙袖，飞扬出去的舞姿僵硬在半空中。


“太上皇，值此盛会，臣有一歌令，愿意吟出为太上皇助兴。”萧睿朗声呼道。


李隆基眉头一皱，沉吟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萧爱卿才名满天下，既然有歌令，不妨吟出来，你我君臣共乐。”


萧睿微微一笑，“笔墨纸砚侍候。”


高力士赶紧叫人取来了笔墨纸砚，萧睿伏在那里，略一思量便下笔如飞，在众人的注视中匆匆写就。不过，写完之后，萧睿并没有立即吟唱出来，而是起身走向了乐坊的乐工，顺便招呼过来一个花枝招展的歌女。


萧睿低低跟乐工歌女说着歌令，李隆基与李亨父子两人冷冷地旁观着，一个用热烈的目光在杨玉环身上扫描着，心头杀机渐重，而另一个则心头忐忑惴惴不安。


其实，对于李亨来说，他并不赞成李隆基这番铤而走险的预谋。借饮宴之机，在宫里将萧睿暗杀，这种行为实在是太疯狂了些。目前的萧睿大权在握，宫里宫外皆是他的耳目和手下，万一——李亨心里一阵冰凉。


纵然是杀了萧睿又能如何？目前朝廷中掌握朝政的章仇兼琼等人都跟萧家不是姻亲就是过从甚密，他们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隆基复辟？恐怕，就算是萧睿死了，李隆基也夺不回皇位——除非章仇兼琼等人疯了。


但李隆基显然不这么看。在他看来，只要他诛杀了萧睿，然后登高一呼，大唐群臣就会继续效忠于他的标下，至于现在的大唐皇帝李琦，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嘴里虽然口口声声没有复辟之心，但他的心思连李亨都能洞悉，何况是李琦了。


李亨不知道李隆基究竟会如何对萧睿下手，他口中所谓的“影子”至今也不见踪影。但是，李亨却并不以为，李隆基会得手。李亨甚至在得知萧睿应允进宫赴宴后，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妙。


父皇当真是老糊涂了，他已经被怒火和妒火冲昏了头脑。也不想想看，萧睿既然敢只身带着几个女人进宫，他焉能没有准备？不说别的，那李嗣业率领数千虎狼一般的安西铁卫军士卒正在宫外待命，一旦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想必便会杀进宫里来……要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大唐皇室……


李亨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头更加的惊慌，他想要劝李隆基两句，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李亨小心翼翼地瞥了李隆基一眼，见他的神色时而涨红时而苍白时而冷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低低道，“父皇……”


李隆基没有动静。李亨皱了皱眉，见李隆基贪婪的目光依旧在萧睿那位叫杨玉环的美妻身上徘徊，不由探手轻轻扯了扯李隆基的衣襟，再次沉声道，“父皇……”


李隆基不满地瞪了李亨一眼，轻轻斥道，“稍安勿躁！”


李亨有些畏惧地叹了口气，垂下头去。


正在这时，李琦身边的小太监孟光站在殿口朗声呼道，“皇上驾到！”


李琦一身崭新的龙袍，缓缓走进殿中。而在他的身后，竟然跟随着十几个直系的大唐皇族，其中就有李隆基的几个儿子女儿还有兄弟姐妹，譬如寿王李瑁，譬如那个有洁癖的至今未婚的高都公主。


李琦顿了顿，率一众皇族拜了下去，“儿臣等拜见父皇！”


李隆基眉梢一跳，一抹笑容旋即浮现出来，他缓缓摆了摆手，大声道，“好，你们来得正好，正好与朕一起饮宴！且安坐，听萧睿的歌令。”


这一声“朕”中不自然地流露出李隆基对于皇权的巨大留恋，李琦暗暗摇了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自走到李隆基的左首坐了下去，早有宫女为他摆上了案几和酒菜果品。


其他都按照次序坐下。只有寿王李瑁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按理，他是武惠妃的亲生儿子，又是当今皇上李琦的亲兄长，他应该坐在李琦的下首，但他却还是悄然去了李亨的下首入座。李琦看在眼里，心里的愤怒越加的浓重。


有洁癖的高都公主却直接去了萧睿的几个女人身边。她盈盈坐在了李宜的身旁，又与杨玉环、章仇怜儿和李腾空笑着打了个招呼，这才与李宜小声说了几句话。


萧睿从乐队那边走了回来，淡然的目光在刚刚入座的一干皇族身上扫过。很多皇族慌不迭地起身来跟萧睿见礼，而萧睿则笑着还礼。寿王李瑁也缓缓站了起来，草草地一拱手，“萧郡王……”


萧睿呵呵一笑，习惯性地无视了李瑁的冷淡，拱手道，“萧睿见过寿王兄！”


……


……


见自己的这些儿子女儿以及兄弟姐妹们对萧睿心怀敬畏，李隆基心头越加的愤怒。他长出了一口气，强自按下怒火，勉强一笑，“萧爱卿，歌令可完？朕可是一直在等待。”


萧睿微微笑了起来，“好了，太上皇请稍待。来人，起乐！”


萧睿的话音一落，大殿一侧的乐工们便稀稀拉拉地开始了演奏。只是这乐声太过飘渺悲凉，有些类似禅唱，又有些哀乐的味道。


众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而李隆基更是攥紧了手中的酒盏。

第346章 李隆基与杨玉环的会面（四）


悲惋而落寞的乐声越加的浓重，在空旷的大殿中袅袅回荡着。


紧接着，乐声一转变得慷慨激昂起来，就在节奏转换的当口，一个歌女盈盈走到场中，放开歌喉吟唱起来：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鬃又成霜？昨日黄土垅头送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李隆基勃然大怒，愤然猛然拍了一下桌案，大吼道，“滚下去！萧睿，你太过放肆，今日喜庆之宴，你竟敢如此……”


乐声戛然而止，乐工和歌女仓皇地跪倒在地上，伏地不起，大气也不敢再喘一口。


萧睿淡淡一笑，起身缓缓走到场中，朗声道，“太上皇何必动怒？在这世间，富贵的突然贫贱了，贫贱的又突然富贵了；年轻的突然衰老了，活着的又突然死掉了——人世无常，一切都是虚幻。有人想教训儿子光宗耀祖，可他偏偏去当强盗；有人想使女儿嫁入豪门做贵妇，可她偏偏沦为娼妓；有人想在官阶上越爬越高，可是偏偏成了阶下之囚——岂不正如那闹哄哄的戏台……”


萧睿转身缓缓又坐了回去，嘴角的笑容变得微微有些阴森，“什么功名富贵权力，皆是浮云也。臣做这一歌，但愿太上皇能悟却其中道理，在宫中安享晚年——倘若如此，乃是天下人之大幸也。”


一干皇族鸦雀无声，都垂下头去。本来以为是一场寻常的家宴，但现在看来，却是暗藏杀机——


李隆基全身抖颤起来，他在高力士的搀扶下怒然起身，手指着萧睿怒道，“萧睿，你以为朕真的奈何不了你吗？大唐天下始终是朕之天下，你算什么东西？没有朕的提携，你什么都不是，你竟敢在朕面前出言不逊大逆不道，你……”


“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非太上皇一人之天下——至于臣，臣本布衣，本无意于功名……但臣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不能放任不管！……臣愿意倾尽全力，为泱泱中华巍巍大唐再创盛世辉煌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睿霍然起身，昂然道。


“你——好，很好！”李隆基怒极而笑，手指着萧睿咆哮道，“既然你铁了心要夺朕的江山，那就不要怪朕下手无情了——来人，影子！”


随着李隆基一声怒吼，殿中宽大华丽的帷幕背后，蓦然闪出数十个黑影，当先一个瘦弱的黑衣人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瞬息之间就将剑锋点在了萧睿的胸口之上。而那数十影子杀手也脚步飘忽间将萧睿和他的妻子们一起包围在其中。


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杀气腾腾起来。一干皇族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除了李亨和李琦之外，其他人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萧睿神色淡定，不顾胸口剑锋的寒气，凛然的眼神投射在影子瘦弱的肩膀上，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杨玉环和章仇怜儿以及李腾空花容失色，携手站在萧睿身后，神色惶然无比。


李宜身子颤抖了一下，震惊的眼神从周遭那些影子杀手的身上扫过，最后投在了李隆基那微微有些罗锅的高大身形上，颤声道，“父皇，你这是要连女儿一起……”


李隆基冷哼了一声。


“萧睿，你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犯有十大罪……高力士，宣读朕的诏书！”李隆基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起来，“宣！”


高力士身子颤抖了一下，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李隆基事先拟好的诏书，嘶哑着嗓子念了起来，诏书很长，文辞也很有气势，由此可以看出李隆基对于萧睿是多么地痛恨。高力士缓缓念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将诏书念完，完了，他低低垂首走回到李隆基身后。


无非是为萧睿罗列了十项大罪，最后宣布，立即废止萧睿推行的新政，罢免萧睿的所有官职和爵位，查封萧家所有商铺产业，当场诛杀萧睿，萧家所有人全部下狱等候处置。


……


……


殿中的气息压抑而沉闷，只能听见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李隆基怒斥一声，“影子，还不动手！”


李宜四女听了这话，差点没当场晕厥过去。尤其是李宜，当即眼前一黑，要不是身旁的高都公主叹息着扶了她一把，早就瘫倒在地了。


萧睿陡然哈哈一笑。


影子发出悄不可闻的一声轻叹，缓缓将手中的宝剑收了回来，低低道，“萧睿，你要是食言而肥，我就是拼了一死，也饶不了你。”


萧睿嘴角一晒，上前一步，居然轻轻拍了拍影子的肩膀。


影子霍然飘身回转，面向着面目狰狞的李隆基，幽幽一叹，探手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殿中发出一声声惊叹。


皇族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皇帝手下的秘密杀手组织影子的魁首，竟然是李隆基那个性格看上去有些古怪变态的女儿，太华公主。


李隆基浑身冰冷，手指着太华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好，居然连你也背叛了朕……”


太华面色不变，或者是她天性冷漠的缘故，她的脸色纵然是在心神激荡之下也还是显得非常沉静，她盈盈拜了下去，“父皇，覆水难收，一切都无法再回头了……萧睿不能，皇上不能，我也不能，而父皇你，也不能了！……自今日起，再也没有影子，女儿做了父皇这么多年的影子，也累了，倦了，女儿要走了，父皇保重！”


说完，太华不顾李隆基的震怒震惊和众人古怪的神色，扭头就要离去。但她刚一转身，就被萧睿死死地握住了她那有些冰凉的小手。


太华微微一惊，冰冷而近乎冷漠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红晕，她柳眉一皱，低低道，“萧睿，你要干什么？”


“太华，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只是你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兑现承诺？”萧睿旁若无人地将目光投在太华那张精致俏丽的脸上。


太华哼了一声，“你不相信我？放开我！”


萧睿淡淡一笑，但却没有撒手，仍然是紧紧抓住太华的小手，一声悄不可闻的呢喃传入太华的耳朵，让她顿时面红耳赤。


……


……


太华是李隆基众多女儿中的一个另类，生性冷淡。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性情，她也不会被李隆基和杨凌看中，由杨凌暗中在宫中教授她武功秘技，十几岁就成为李隆基手下影子组织的首领。


但太华虽然冷漠，也长期躲在面纱背后做了那种见不得光的“隐形人”，但也并非泯灭人情，她毕竟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冷漠面孔在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伪装。


在京城，才子萧睿犹如一颗滑过天际的耀眼星辰，在情窦初开的少女太华的心里激起片片涟漪。南诏行，一路暗中秘密保护在萧睿身侧……而那一夜的暧昧激情已成她心里深刻的记忆……


接触的越多，萧睿在她的心里越加的挥之不去。否则，以她的性情和身手，或者萧睿早就成为她的剑下亡魂了。前些日子，李隆基派她多次潜入萧家行刺萧睿，但她始终下不了手。每每望见萧睿那张飘逸英挺的面孔，她那好不容易狠下心逼出来的杀机就顿时消散一空。


而这一回，在得到萧睿保全大唐皇室的承诺后，她毅然选择了放弃，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李唐皇室。作为一个旁观者，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大唐的局势，也比谁都了解萧睿的性情，不要说自己杀不了萧睿，就算是杀了他，也逆转不了如今大唐的走向了。


……


……


萧睿死死拉住太华的小手，淡淡地扫了李隆基一眼，笑吟吟道，“时候不早了，太上皇，皇上，臣这就告辞出宫了。”


“放开我。”太华又是娇柔地斥道。其实，以她的身子，萧睿焉能拉的住她，只是这只手被萧睿牵在手里，太华竟然有些甜蜜，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太华，走吧，宫里多沉闷，走，跟姐姐一起出宫去……”李宜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跟太华之间变得这般亲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拉着太华的手不放，但她却知道萧睿此举定有他的用意。所以，李宜就上前去，拉起太华的小手，一起向殿外行去。


萧睿跟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飘然带着五女离去，谋划许久的鸿门宴突然戏剧性地变成了一场闹剧。李隆基神色涨红，肩头激动地抖颤个不停。


李琦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起身来看也不再看李隆基一眼，只是瞥了高力士一眼，沉声道，“高力士，照顾好太上皇——来人，摆驾回宫！”

第347章 我辈岂是蓬蒿人


萧家一行终于出了皇宫，一直提溜着陌刀焦急等候在宫外的李嗣业见到萧家的车马粼粼而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嗣业手中的陌刀霍然插在地上，他奔了过去，躬身一礼，“郡王，末将等候多时了……”


萧睿笑着跳下马车来，拍了拍李嗣业的肩膀，“辛苦你了，嗣业。”


李嗣业叹了口气，“末将整日里留在京师，其实也无甚事情，末将还是喜欢在边关统兵。”


如今的李嗣业贵为京畿道大将军，是萧睿手下掌握兵权的重要将领，他的手里捏着京城的安全，手下有数万雄兵。但是对于李嗣业来说，在京为官，浑然不如真刀真枪地纵马驰骋在战场上来得痛快惬意。


李嗣业，天生就是一个为征战而生的将军。


萧睿微微一笑，突然蹲了下来，他捡起地面上的一根枯枝，在地上指指画画，浑然不觉太华已经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


“嗣业，再忍忍吧，等开了春……”萧睿朗声道，“大唐西南有吐蕃，西北有西域以及葱岭诸多蛮夷，而东北……嗣业，有千万里的疆域等待着大唐铁骑的征伐，如果你愿意，来年便与光弼一起随我为大唐开疆辟土吧。”


李嗣业眼前一亮，也蹲了下来，“郡王，末将敢不从命！”


萧睿叹了口气，“只是开疆辟土，需要耗费大量的国孥，我一直在等待，等新政稳固国库充盈后，我们便率十万铁骑出关！先征吐蕃……”


……


……


宽大豪华的马车上，太华卷缩着身子，双腿抱膝靠在李宜身边，与杨玉环三女嘻嘻笑着，交谈着。李宜惊讶地发现，这个一向冷若冰霜神神秘秘的妹子，似乎突然之间变了性子了。莫非，是——


李宜将狐疑的目光投向萧睿，她一直想问，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萧睿面色有些尴尬，那个晚上纯属意外。在宫中闲来无事的影子小姐，鬼使神差地越墙而出潜入萧家的书房，没想到却被萧睿将她当成了李宜，一把抱了过来……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但短暂的耳鬓厮磨却已经直接击碎了太华心里那最后一道防线，也捅破了两人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萧睿微觉有些尴尬，刚要说什么，却被太华冰冷的眼神给盯了回去。


车马粼粼，很快便到了萧家，一家人加上太华这个客人刚下了马车，萧虎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犹豫了一会才恭谨地道，“有个人来府上，说是王爷在洛阳纵酒言欢的故人……他说他在栖霞酒楼，要王爷赶去见他。”


李宜等女面色一变，以萧睿目前的身份和地位权势，在这天底下还有谁架子这么大，还要萧睿亲自跑去见他？太华更是奇怪得扫了萧睿一眼，却见萧睿面露沉吟之色，瞬间就变得兴奋起来：“莫非是太白兄？”


“哈哈！”萧睿转身又上了马车，“宜儿，你们先回府上去，我去去就来！”


※※※


栖霞酒楼。


萧睿一身华服，蹭蹭蹭沿着酒楼的楼梯上了二楼，伙计刚要招呼，却见萧睿已经笑吟吟地向一侧案几后起身的一个面色清秀的高大中年男子奔了过去，“太白兄！”


果然是李白。李白哈哈大笑着，“子长，如今虽然位居高位，仍然不忘故人，不错不错，果然是酒徒本色！”


两人热烈地拥抱了一下。另一个神色温和忠厚的男子也起身来，只是他欣喜的面色中微微带着一丝恭谨。


萧睿朗声一笑，“子美兄！”


……


……


杜甫在河南做了一任县令，最近朝廷推行新政，他奉调进京在政务院下属的工部司做个郎中。而李白，在游历了大半个大唐之后，早在年初就赶去河南投奔了杜甫，一直客居在杜甫的府上。这番，与杜甫一家一起进了长安。


其实，李白早就想要进京来找萧睿谋个一官半职了，但他生性高傲，听说萧睿如今位高权重便又担心他不念旧情，便迟迟不肯放下身段赶来京城投奔。此番进京，还是在杜甫的苦劝之下，才勉强答应找萧睿想个门路。


杜甫承受萧睿恩情甚多，再加上他为人谨慎，对于目前掌控大唐大权的萧睿，心头还是存了一分敬畏的。但李白却显然不在乎，他让人去萧家传了个信，就跟杜甫两人一起呆在了栖霞酒楼上，打算如果萧睿不肯亲自前来就断了这份晋身的心思。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不避贤；李白斗酒诗百篇，执笔仗剑酒家眠，行人酒客何须问，咱家本是酒中仙；子长玉树临风前，品酒古风酒圣传，举觞挥毫望青天，卓然不群美少年。”杜甫轻轻吟道，萧睿与李白相视哈哈一笑，洛阳的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啊。


“子美兄，如今奉调回京，可有难处？不妨跟我直说，我去跟章仇大人说说……”萧睿微笑着望着杜甫。


杜甫拱手道，“子长，这个倒是不必了，杜某才疏学浅，能力有限，能在朝廷做个小吏已经心满意足了。”


萧睿笑了笑，也不再勉强他，也不准备去刻意地为杜甫谋取升官通道。毕竟，新政的推行，需要大量的人才，章仇兼琼也好，裴宽也罢，都善于识人和用人，杜甫有才应该是不会遭到埋没的。


但是李白——萧睿将目光投射在李白身上，对于李白的性情，他实在是太了解了。李白心比天高，但却傲视权贵，行事卓然不群，其实不太适合在官场上混。但李白却心中大志，一直想要通过做官一展抱负……


萧睿沉吟着，李白面色一变，以为萧睿有推辞之意，便傲然岔开话去，朗声道，“子长，今日你我三人相聚，只谈诗文只饮酒，你们这些政务就搁置一边把。至于白，白还是希望能寄情于山水之间，游历天下矣……”


萧睿微微一笑，“太白兄胸有大才，诗仙之名天下流传，焉能荒废于山水之间？以我看来，太白兄还是脱去布衣为官，为这天下百姓做一点事情吧。”


沉吟之间，萧睿终于想到了一个适合李白，而他又肯去做的职事。


李白笑而不语。


“请恕我直言，太白兄不通人情世故，所以并不适合污浊的官场……但为官即为做事，不知太白兄肯不肯为这天下穷苦百姓，无论是士子文人或者市井平民，去做一点事情？”萧睿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李白有些好奇地耸了耸肩，“子长这话时何意？”


萧睿笑了起来，“太白兄，你或者还不知，但子美兄却一定知道。萧家在长安以及大唐各州府县开办有诸多福利慈善机构，专门供养无人赡养的穷苦老人，资助无钱读书的士子……最近，我准备将这些全部移交给朝廷……政务院正准备成立一个民政司，专司此等事务管理……不知太白兄可有意……”


李白拍案而起，“子长仁德仁心，白在游历间也有所听闻……这等为民福祉之大事，白愿意效力。”


“就这样说定了……”萧睿大喜，探手去握住李白的大手，“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这是我的志愿，希望太白兄能完成我这个心愿。”


……


……


分别许久，三人在长安再次重聚，自然是尽欢而散不醉不归。夜幕悄然降临，三人醉醺醺地走出栖霞酒楼，萧睿和杜甫还好些，李白却是狂放地大声吟唱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三人在人流如织的夜市上行进着，萧睿打了个酒嗝，止住脚步，“子美兄，如今可有府邸？”


杜甫也有了八成的酒意，他晃动着身子笑道，“长安长居大不易……杜某暂时安置在一座小院中……”


萧睿断然摆了摆手，“子美兄，我在城东还有一座宅院，就转赠给子美一家了。”


杜甫一怔，“那怎么成？不妥，不妥。”


“难道子美——子美兄不拿我当朋友不成？就这么定了，一会我就让家人去带路……至于太白兄，你暂且随我回府，我们还要——呃，继续喝！”不由分说，萧睿拉起李白和杜甫的手来，放弃车马而步行，向萧家缓缓行去。


……


……


李白就这样住在了萧家。李白性情豪放，已经将萧睿视为了平生知己，自然也就放开心胸，安然住了下来。对于这个大唐名闻遐迩的大诗人大才子，萧家的下人执礼甚恭。而李白寄居萧家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不仅王维等士子名人前来相仿，也引来一群长安权贵来求索诗文。


一开始李白还看在萧睿的面上，耐着性子应酬，时间长了便有些厌烦。萧睿见状，赶紧吩咐家人，凡是有找李白者，皆不放行。


连日来，萧睿一直留在府中与李白饮酒谈诗，倒也不亦乐乎。朝政自然有章仇兼琼等人打理，而宫里也不再有任何动静，萧睿也乐得清闲。


只是在李白正式入职朝廷为官并搬离了萧家之后，萧睿突然发现了一件非常让他想不到的事情。

第348章 萧玥有喜了？


这事儿，让萧睿很意外，也很震惊。


萧玥居然怀孕有喜了。


这两天，见姐姐萧玥脸色有些苍白，还时常有呕吐之态，萧睿心里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虽然亲为同胞姐弟，但遇到这种极其私密的事情，萧睿还是不好意思张开口去。好在杨玉环善解人意，带着秀儿往萧玥屋里嘘寒问暖了半天，才渐渐得到了萧玥的承认：她，她的确是有喜了，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如果萧玥目前不是单身一人，怀孕无疑就是萧家的一件大喜事。但现在，萧玥几近于寡居在萧家，怎么能……这事儿，不仅让萧睿尴尬，也让杨玉环几女有些不尴不尬的。


作为穿越者，萧睿不是那种“伪道德君子”，倘若萧玥有了喜欢的男子，这也算不上什么。但萧睿暗中让杨玉环问了好久，萧玥也死活不肯将那个男人的名字说出来。


杨玉环也觉得有些奇怪，萧玥平日里不怎么跟外界来往，也没见她跟其他男子有过密切的交往，怎么说怀孕就怀孕了呢？


萧睿对自己的姐姐非常尊重，见萧玥不肯说，也不勉强她。


唯有李腾空有意无意的一句话，“点醒”了萧睿。


李腾空笑着说道，“萧郎，以前看那吐蕃王都松芒布结也不顺眼，可现在我觉得这人还不错……据说他在城外买了一座庄园，日日闭门不出苦读诗书，准备参加今年的科举考试呢。”


“呃？都松芒布结？”萧睿立即想起了这个辞去吐蕃王位留在大唐过起平民生活的前吐蕃王来，这么久了，都松芒布结早已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但没成想却在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


萧睿眉头一跳，低低道，“空儿，难道这都松芒布结还来我们府上纠缠姐姐？”


李腾空嘻嘻一笑，“纠缠？那倒是没有，只是我听说，姐姐倒是常常出城去，一呆就是好半天呢。”


李腾空的神色有些狡黠和暧昧，这神色落在萧睿的眼里，让他的心微微一沉。


难道——


萧睿的脸色有些阴沉下来，李腾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萧郎，空儿看那都松芒布结对姐姐也不像是有假，他似乎……”


“……”萧睿默然无语。


李腾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凑上前来，“这么久了，我派人注意他很久了，他除了去江南游历了一趟之外，回到长安就开始闭门读书……那些留在长安的吐蕃人，也都被他赶回吐蕃去了……”


“要依我说啊，如果他能对姐姐好，只要姐姐喜欢，萧郎你也不能——吐蕃人是不好，但吐蕃人中也有好人哟……”李腾空索性说出了心中积攒已久的想法。


……


……


李腾空注意萧玥跟都松芒布结之间的事情很久了。一开始，她无意间发现萧玥出城跟一个男子相会，好奇的李腾空便派人跟了上去，结果一听是退位的吐蕃王，心头便吃了一惊。


但李腾空就是李腾空，当她渐渐觉得度都松芒布结对萧玥确实是一片真情的时候，她心里对他的排斥就消失无踪。更重要的是，李腾空亲自找过萧玥挑明了此事，得知萧玥已经对都松芒布结产生了感情，她心里就更加支持此事。


但无论是萧玥还是李腾空，都知道萧睿坚决反对萧玥跟都松芒布结来往，所以这事儿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就连李宜和杨玉环以及章仇怜儿，都蒙在鼓里。


如今见萧睿发现了某种端倪，李腾空便借机说了出来。


萧睿在萧玥房门外徘徊了许久，仍然没有勇气进门去。说心里话，他实在是不愿意姐姐嫁给一个异族人，但如果是姐姐真心喜欢，他——


想来想去，萧睿还是默然离去。而在房里，萧玥神情复杂地依偎在门框上，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她即期待弟弟能进来，给她一个倾诉的机会，但她又不安，生怕萧睿会拆散她跟都松芒布结的好事。最后见萧睿徘徊良久还是离开，不由又有些深深的失望。


萧玥幽幽一叹，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前浮现出一张英挺的面孔，妩媚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幸福。


其实，不要说萧睿，就连萧玥自己，她都没有想到，她最终还是爱上了都松芒布结。无论如何，这个贵为吐蕃王的青年男子能为了她舍弃王位，虽然当时萧玥对他并无任何感觉，但心里还是受到了某种深深的震荡。


而后来，都松芒布结飘然离开长安，去江南游历了数月。而归来长安后，他知道萧玥每天都要出城协助李腾空处理萧家福利院的事务，便悄然等候在道旁，只为默默看她一眼。日子久了，萧玥就渐渐对他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好感。


而几番接触下来，这年轻的吐蕃人也不像她想象中的“野蛮”，不但文质彬彬通晓大唐文化，还非常的体贴和细心。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打动萧玥那颗已经冰封起来的心。直到李琮叛军即将攻占长安，就在长安权贵和商贾们四散奔逃离开长安时，萧玥吃惊地发现，都松芒布结竟然没有逃，不但没有逃，他还遣散了所有侍候他的吐蕃侍从，孤身一人留在了长安，守候在萧家门外的胡同口。


萧家人打点好一切，准备出城前往洛阳的时候，萧玥透过马车的窗户，看到了那张坚毅而微微有些倔强的脸孔。他蜷缩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默默地望着萧家车马渐渐远去。在那一刻，萧玥的心动了。


她终于确定，这个执着的吐蕃男人对她只有痴迷没有所图。


李琮叛军被平定之后，都松芒布结却消失了踪迹。等萧玥再在城外见到他的时候，他却保持着异样的冷漠。两人站在城外的旷野上默默相望，虽然没有语言，但萧玥心里却能感觉得出来，随着萧睿的掌握大权，这个吐蕃男子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感情全部隐藏在心里。


最终的结果，恐怕萧睿永远也想不到。萧玥与都松芒布结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还是萧玥主动挑破的。


两人顺理成章地秘密走在了一起。虽然都松芒布结一直想要去萧家提亲，但萧玥一直不答应。她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弟弟，会坚决反对。


就在两人情浓并准备来年等都松芒布结参加完科考之后再向萧睿摊牌的时候，萧玥却意外的怀孕了。这让都松芒布结欣喜若狂，却让萧玥愁肠满腹。


※※※


西域，爨人的南望城。


阿黛亲自带着她的数百女子护卫队，马蹄如雷奔走如飞，卷起一阵漫天的烟尘，冲出了城门，向玉门关方向的戈壁滩上飞驰而去。


清冷的风裹夹着红彤彤的落日，一辆车马在几个从人的护卫中渐渐近了。阿黛陡然一挥手，纵马过去，翻身下马，笑吟吟地拉住了马车的缰绳，朗声呼道，“阿黛迎接殿下来迟，请殿下恕罪才是。”


车帘一掀，先是杨兰那张绝美无暇的脸庞露了出来，然后才是玉真那张涨红着的妩媚脸蛋。玉真此刻心里是即羞又尴尬，心情复杂之极。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身份来面对萧睿的这个女人，她……


玉真勉强一笑，“麻烦你们了。”


阿黛身为女人，焉能不了解玉真此刻的心情。她在三天前接到了萧睿的书信，便明白了一切。


阿黛微微笑了笑，上前去一把拉起玉真的手来，意味深长地小声道，“殿——既然来了西域，那阿黛就叫你真姐姐吧……”


玉真顿时霞飞双颊，面如火烧。她忍不住垂下头去，再也不敢看阿黛一眼。阿黛嘻嘻一笑，向杨兰打了个招呼，“妹子，走吧，已经到家了……真姐姐，你看，那前面就是我们的南望城呢。”


玉真忍着羞怯，抬眼向阿黛指的方向望去，见一座巍峨的城郭在地平线上露出了淡淡的阴影，她心里颇有些怅惘，回头来向早已看不见踪影的玉门关扫了一眼，幽幽一叹，心里暗暗道，此番出关，想必自己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繁盛的帝京长安了。


阿黛心知肚明，凑在她耳边柔声劝解道，“真姐姐，子长在信里说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次相见的。”


玉真红着脸摇了摇头，“请妹妹给我找一个安静的院落，让我就在南望城里安度余生吧。”


阿黛嘻嘻笑了起来，肩头一耸，“真姐姐，那可不成，要是那样的话，我日后见了子长要怎么交代呢？好了，真姐姐，往事已经过去，既然已经来了西域，你何不放开心胸……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这么压抑憋屈着自己呢……”


杨兰在一旁小声附和道，“是呀，就连殿下自己都说，以前的玉真殿下已经不在了，你现在是……”


玉真心头一颤。她半推半就地被阿黛和杨兰两女拉着手，慢慢踩着松软的黄沙向不远处行去。火红的落日映照在西边的天际，茫茫的戈壁沙漠显得非常壮美雄浑和瑰丽。

第349章 烟罗谷的新主人


萧睿最终决定还是不再插手姐姐萧玥的事情。她爱谁、喜欢谁、想要嫁给谁，都是她的自由，萧睿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尊重她的选择。


在都松芒布结的庄园之内，萧睿望着这个已经改名为杜晨的前吐蕃王，神色非常复杂。


杜晨心里没有一丝惧怕和慌乱，清朗的眼神平视着萧睿，语气淡淡地，“郡王说得不错……但当初我之所以选择退位，却不是一时冲动……你永远无法了解，做一个毫无作为的傀儡王是多么地令人悲哀……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已经厌倦了……”


“请不要拿我跟那些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帝王相提并论，吐蕃——哎……”杜晨长叹一声，微微黝黑的脸色一阵抽搐，“时到如今，吐蕃被大唐所统已成不可逆转之定局，凭吐蕃王室微薄之力又如何能与大势相抗衡？所以，我的心早已死了，我早已不是一个吐蕃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唐人——我倒是希望，吐蕃早日能够纳入大唐版图，因为这对于清苦的吐蕃人来说，是福不是祸……”


杜晨往前行了一步，“郡王推行之新政，杜晨以为甚好。既然这天下非大唐皇室之天下，那么，吐蕃又岂是吐蕃王室之吐蕃——既然西域诸胡能入大唐版图，吐蕃又何以不能？杜晨心里唯有期望大唐能一视同仁，真正实现郡王新政中天下大治民族融合的前景……”


“郡王所忧者，无非是因为杜晨出身吐蕃异族——其实，真正论起来，当年文成公主嫁入吐蕃，我吐蕃王室也流淌着大唐皇室的血液……而纵观大唐权贵，哥舒翰、高仙芝、夫蒙灵察诸大人也都出身蛮夷，何以他们能在大唐做官娶亲，而我就不能？”杜晨面色涨红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郡王已经准备征伐吐蕃了，吐蕃统入朝廷治下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郡王又何必担心杜某人怀有什么叵测之心？”


杜晨冷笑起来，“既然郡王都能放弃皇位，郡王又何以不信杜某是真心舍弃吐蕃王位？杜某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大唐渡过余生，像一个普通唐人那样娶妻生子……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难道，就因为萧玥是萧郡王的姐姐……”


萧睿默然良久，突然叹息一声，“我不想再说什么。但是你要知道，我只有一个姐姐，我不会干涉她的选择，但我不会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只要我还活着。希望你能像你说的这样，给我姐姐带来幸福而不是其他……”


“我会的。”杜晨轻轻道，缓缓走了过去，而那厢，萧玥已经缓缓走了进来。


萧睿喟叹一声，向萧玥投过柔和的一瞥，飘然而去。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李琦登基后的第一届科考顺利结束，而杜晨也如愿登科。一个月后，杜晨被任命为洛阳政务司主管钱粮的七品小吏，而与此同时，萧家也为他跟萧玥操办了一场非常低调的婚礼。新婚的第三天，夫妻两人就带着几个随从赶赴洛阳上任。


送走了萧玥夫妻，萧睿又面临着一个重要的抉择：如何安置李隆基。李隆基毕竟是李琦和李宜的亲生父亲，还是名义上大唐的太上皇，虽然已经退位，虽然前番已经接受了一场巨大的打击，但恐怕谁都明白，太上皇复辟之心火并没有真正熄灭。


如果要是让李隆基继续留在后宫，不要说萧睿了，就算是新皇李琦也心不甘情不愿。


御书房里，李琦跟萧睿还有章仇兼琼、裴宽四人已经秘密“商讨”了多时，还是没有能拿出一个妥当的“方案”来。接过了这些日子的适应，李琦已经对新政不再像以往那样从心底里排斥，慢慢开始接受。


而事实上，他担心的不过是萧睿夺权，但见到萧睿并没有真正插手朝廷的管理大权，而新成立的政务院也好，监察院也罢，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行着新政，大唐一天一个新气象，国库也渐渐开始充盈起来，慢慢走向衰老的大唐盛世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李琦心里也安心了不少。


当然，知道新政已经铺开大势无可阻挡，李琦也不得不顺应形势。新政推开后，朝廷的新政令次第密集发布，而每一项都事关民生和大唐繁荣，完全没有出自萧睿或者是章仇兼琼等哪一个人的私心，合民心得民意，他这个皇帝继续顽固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


新政推行到现在，大唐虽不至于有脱胎换骨的变化，但一切都走上了快车道，譬如不再被视为“不入流”的商业，譬如农耕，譬如军备器械，都在朝着良好的方向快速前进。


目前，起码是有两大群体拥护新政：一个是对大唐经济发展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千万大唐商贾，被调动起积极性的商贾们注定要生意做大做强，商业兴则税收足则国库盈，朝廷就有大量的钱财去投入到富国强兵的诸多领域；另一个是无数农民，被重新赋予了土地的庞大农民群体，无不对新政感恩戴德，让占据主流的普通百姓拥有了自己的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会对大唐复兴起到无与伦比的推动价值。有了这两大群体民众的拥护，新政已经注定不可能回头。


还有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朝廷效率的大幅提升。在章仇兼琼等人雷厉风行的新政推行下，人浮于事尸位素餐的官僚衙门作风得到了较大的改善，而有了监察院无孔不入和对口的监察监督，各级官吏们不得不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处理国事和政务。


唯一的不和谐声音是，一些大唐权贵们的反对之声。因为贵族利益被平民“瓜分”去了一部分，这些既得利益小集团当然是心里烦闷的紧。只是面对朝廷的铁腕手段和民生欢欣鼓舞的浪潮，他们就成了秋后的蚂蚱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好在新政并没有完全剥夺贵族们的特权，而只是相对有所削减，大抵还在贵族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也不至于引起他们太大的反弹。虽然贵族们每人让渡出的利益并不是很大，但汇集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蛋糕。


这便是萧睿聪明的地方。他明白，在这个时代推行新政，想要彻底剥夺贵族的特权，那几乎是痴人说梦，只能是逐步的改良。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开一个好头，至于将来如何，那只能依靠后人的努力了。


见萧睿始终在保持沉默，李琦不由有些气苦道，“萧郡王……你何以……”


萧睿猛然回过身来，方才，他已经沉浸入新政初见成效的美好前景中去了，也无怪他兴奋，上元节一过，朝廷发布了垦荒令，凡无主的荒地山林，本着谁垦荒谁受益的原则，最大限度地调动起了农人的积极性。不说其他地方了，就连长安城外，那些原本长满荒草的地方，都被热情高涨的农人开垦出来，种上了粮食和菜蔬。


“皇上——”萧睿淡淡笑了笑，“臣以为，不如让太上皇移驾烟罗谷颐养天年吧。”


李琦眼前一亮，猛然站起，拍了一下桌案，“很好，朕早该想到了。烟罗谷里清幽淡雅，又有玉真皇姑遗留下的诸多宫室，的确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章仇兼琼心里暗暗一叹，心道，让太上皇去烟罗谷？亏萧睿能想得出来。玉真死在李隆基手上，再让他去烟罗谷里岂不是……


章仇兼琼瞥了萧睿一眼，叹了口气道，“皇上，倒是不错，只是臣担心，太上皇不肯移驾烟罗谷哟。”


李琦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让朕去跟太上皇说吧……朕想，太上皇会答应的。”


……


……


出乎李琦和萧睿等人的意外，李隆基并没有任何的抗拒。三日后，朝廷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太上皇带着百余宫女太监和护卫悄悄出了长安城，移驾烟罗谷。烟罗谷里被废弃的宫室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大唐太上皇李隆基。


而烟罗谷，旋即被大唐朝廷化为禁区，李嗣业专门安排了一支数百人的羽林军常驻谷外，充为太上皇护军。在大唐百姓看来，太上皇一心向道专心在烟罗谷里隐居修行，而对于满朝文武和大唐权贵们来说，谁都明白，太上皇被皇帝和萧睿幽禁起来，从此彻底退出了大唐的视野。


不过，对于现在的唐人来说，太上皇李隆基的存在与否，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未来的生活能不能变得更富足、更美好。


※※※


烟罗谷外，绚烂的阳光下，萧睿一身青衣缓缓走进谷去。谷中谷外景物依旧，清幽依然。变化的是，一座小小的军营伫立在谷外，一面猎猎军旗迎风招展；而在明媚的春光里，邻近山林或者坡地中，隐隐传来农人开荒耕作的欢声笑语和山歌声。


萧睿心头一阵宁静和淡然，他抬起头来，望见李隆基背靠在烟罗谷宫室长长回廊的尽头，正用一双浑浊而迷惘的眼神向自己望来。

第350章 故事·十年（大结局）


萧睿与李隆基的眼神短暂的交汇后，旋即分开。萧睿继续缓缓前行，而李隆基则微微转过身去，将颤抖的手搭在高力士的肩膀上，低低道，“老东西，我们回去。”


高力士微微有些犹豫，忍不住向越来越近的萧睿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但高力士还是没有违背李隆基的话，慢慢地搀扶着李隆基沿着长长的回廊向寝宫行去。


“太上皇请留步。”身后传来萧睿清朗而有力的呼唤。


李隆基脚步不停，继续而行。


萧睿眉梢一挑，加快了脚步，匆匆跳过回廊，绕在了李隆基的前路，挡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微微一笑，躬身一礼，“臣萧睿拜见太上皇。”


李隆基身子明显地一颤，嘴角一晒，冷冷道，“郡王大人怎么有空来朕这烟罗谷里？难道，朕退居山林，还不能让萧郡王心满意足吗？”


萧睿淡淡地笑着，“太上皇何出此言？这烟罗谷里的景致清雅远远甚过皇宫，能在此颐养天年，也算是人生的幸事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那么，你可以走了，朕很好，不需郡王费心。”


萧睿突然叹了口气，“或许在太上皇心里，对臣是恨之入骨，而臣说的话，在外人听来也似乎是很虚伪。但萧睿今日来，的确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要跟太上皇说道说道……”


萧睿洋洋洒洒地说着，浑然不顾李隆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萧睿说了些什么，李隆基一句也没有听得进去。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想再听。在李隆基看来，无论萧睿怎么巧舌如簧，都改变不了窃国的事实。事实上，就是萧睿一手遮天，从根本上颠覆了李唐王朝的江山。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最终还是会放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萧睿摇了摇头，“不管太上皇信还是不信，萧睿言尽于此……告辞了，请太上皇保重身体。”


“站住，朕心里有一句话一直想要问问你，朕自问对你不薄，甚至不惜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将宜儿也匹配于你，可你——为什么要夺了朕的江山？”李隆基有些愤懑地冒了一句。


萧睿缓缓转过身来，躬身一礼，“首先，萧睿没有篡唐……是是非非将来自有公论，萧某这里就不再赘言了——至于说到萧某的一切所为，事到如今，萧某也跟太上皇说句实话。”


“萧某自问不是那种忧国忧民大公无私的人，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我害怕太上皇会翻云覆雨夺了萧家的荣华富贵，害怕太上皇会抢夺我的女人……为了保住萧家现在的一切，我必须要拥有权力，所以我谋划良多借李琮叛乱拥立太子登位，逼太上皇退位……而到了现在，我又必须为我的子孙后代考虑，为了避免鸟尽弓藏的历史宿命，兼顾情理，我不得不推行新政……”


萧睿淡淡地说着，也淡淡地笑着，最后用几句话结束了自己的发言，“我终究是一个自私的人，但我同时想着，在自保之余能为大唐百姓做点什么……而事实上，我还是一个不怎么热衷于权力的人，我喜欢逍遥自在的生活，所以将来我必将放权于大唐朝廷，这一点，太上皇不妨静养身体，好好活着，拭目以待。”


“你对得起朕吗？”萧睿的话李隆基根本无法理解，他依旧愤懑地吼了一声。


“萧某的确对不起太上皇。但萧某对不住的只有太上皇一人，对得住的却是无数人，相比之下，萧某只有选择天下人而弃太上皇了……”萧睿脚步不停，冷笑一声，“请太上皇扪心自问一下，太上皇又对得起谁？除了自己之外，无论是天下臣民，满朝文武，抑或是太上皇的诸多皇子皇女，太上皇又可曾付出一丝真心真情？”


“为了自己的权力，太上皇可以牺牲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儿女。而萧某却可以为自己的亲人放弃一切。而这，便是太上皇与萧睿的最大差别。”


萧睿扬长而去，李隆基面色抽搐着，眼前一阵迷乱。随着那个年轻飘逸身影的渐行渐远，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唐皇帝已经明白，自己，彻底退出了大唐的视野了。除了终老山林，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高力士担忧地扫了李隆基一眼，一把扶住了李隆基那抖颤的身形，小心翼翼地道，“太上皇，让奴才扶太上皇回宫歇着吧。”


李隆基默然望着高力士那张也已苍老不堪的脸庞，心中即酸楚又感叹，幽幽道，“走吧，我们回去。老东西，现在，有只有你才对朕有几分真心了。”


……


……


回城之时，萧睿没有再乘车马，而是一路缓缓步行。他的护卫和随从没有人敢问什么，只是老老实实也牵着马慢慢跟随在后。


已经是春末时节，天地间到处洋溢着生机盎然的气息。和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柳絮花香，周遭的一切景致都让人心旷神怡。


官道两旁，行人来去匆匆，而无论是过往的商贾还是农人，虽然行色匆匆，但脸上却都挂着轻松和充实的惬意。那显然是一种感觉生活有奔头的充实感。


萧睿慢慢行进着，偶尔还与迎面而来的路人微微一笑，打个淡淡的招呼。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梳理着他穿越后数年的人生历程，风风雨雨，喜怒哀乐，一切的过往都像放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现。


从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穿越者，到已经融入了这个社会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的心路其实与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直到现在，他蓦然发现，他已经与这个时代再也割舍不开，产生了深深的归属感。


不知曾几何时，他已经剥离了穿越者的身份标签。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唐人，与这来来往往的唐人一样，他属于这个时代，而不再属于未来了。


萧钰和萧潜这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端庄华贵的李宜，善解人意温婉可人的杨玉环，精灵古怪刁钻的李腾空，极具传统女性气质美德的章仇兼琼，温柔的秀儿，绝美的杨兰，那远在西域的爨人女王阿黛，假死重生的妩媚玉真，这些个让他心动和感到温情脉脉的面孔，依次在他的眼前浮现，一时间，萧睿感觉到了无尽的暖意。


这数年间，他最大的收获不是权力，不是金钱，也不是名声，而是她们。是她们，让他对这个时代有了归属感，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所有的努力和人生的方向，都是为了她们的安全和幸福。


萧睿浑身懒洋洋地，如果不是处在当街，他几欲就地卧倒，就此带着温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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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睿终于还是迈进了萧家的大门，在与门卫擦肩而过的时候，萧睿竟然破天荒地拍了拍门卫的肩膀，笑着问候了一声。而就在门卫目瞪口呆有些反应不及的当口，他已经进了府中。


站在外院那一棵粗壮的槐树下，萧睿沉默了良久，眼望着湛蓝无云的天空。


片刻的功夫，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决心面对自己的女人摘掉自己假面具，给她们讲讲关于自己的故事。一直以来，她们对自己全身心付出，而自己，却始终戴着假面具与她们生活，这对她们来说，很不公平。或者，知道了这些，她们就会明白，萧睿今天所做的一切。


萧睿抬头瞥了一眼恭恭敬敬侍立在一侧的萧虎，神色也缓和下来，和声道，“萧虎，一会去账房支200贯钱，给府里的人分分，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我非常感谢。”


萧虎有些吃惊，连连摆手，“王爷，府里下人的工钱已经在长安是很高的了，而且王爷和几位夫人又待小的们甚好，这些……”


萧睿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无妨无妨，你抓紧去把钱领出来，算是我给大伙的一点心意吧——对了，萧虎，你去通知秀儿，让秀儿告诉几位夫人，让她们到我的书房里来。”


萧虎一怔，虽然觉得今天的王爷有些怪怪地，但还是躬身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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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睿默默地趺坐在书房里，李宜四女笑着一前一后走进书房，见萧睿的神色有些郑重其事，不由也都一怔，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便都笑容一敛，纷纷坐在了萧睿的四周。


萧睿的目光有些游离，在四女身上一闪而过。


李宜有些诧异，此刻的萧睿带给她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他的眼神。还是李腾空沉不住气，她忍不住低低问了一句，“萧郎，你这是——把我们几个姐妹都叫道书房里来，有啥事呀？”


萧睿突然喟叹一声，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


“宜儿，玉环，怜儿，空儿，你们都是我心爱的人，时至今天，有些话我想，也该与你们坦白相见了……”萧睿没有给四女反应和“调整”情绪的时间，他坐在那里娓娓而谈，把他前世今生的故事，把中国自唐以后的诸多沧桑变迁以及跨入现代民主社会的进步，甚至还把历史上原本上演的关乎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凄凉一幕，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浑然不觉四女已经呆若木鸡，神情痴滞。


如果不是深深了解萧睿的性情，四女肯定以为萧睿在讲故事，就如他之前写的那个西游记的故事。但萧睿从来不开这样的玩笑，又听萧睿说的头头是道，四女这才恍然发觉，他并不是在说笑。


自己的丈夫竟然是来自未来社会的穿越者？一千多年后？飞机大炮轮船原子弹？大唐之后还有宋元明清……还有，杨玉环竟然本该是李瑁的媳妇，后来又成为李隆基的贵妃？


这一切的一切，让四女心中震撼和颤抖。李宜望向杨玉环的神色明显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杨玉环还处在呆滞状态：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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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女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李宜缓缓起身摇了摇头，“子长，你永远是我们姐妹的子长和夫君，至于方才那些，权当是你给我们讲了一个传奇……”


李宜拉着杨玉环的手，两女一起依偎进他的怀抱，幽幽道，“我们，还有我们的孩子，永远都属于你，而你，也永远属于我们……”


“子长，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旁的章仇怜儿盈盈走过来，温柔地靠在他的肩头上，李腾空也走了过来，神色也显得很是温柔。


萧睿讲的那些事情，四女不能说是不信，也不能说是相信。或者说，出于对夫君的深爱和对于未知事务的恐惧，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忘记。她们宁可把握住现在，也不愿意去了解那未知的未来。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萧睿深深出了一口气，不论如何，他心里最大的一个疙瘩已经解开。


不管四女信或者不信，他永远是萧睿，而她们，永远是萧睿的妻子，这些，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萧睿今日之坦白，无非是一种心灵上的自我解脱。


或者，捅破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他才能真正融入这个时代吧。


※※※


时光荏苒，一晃十年。


这十年的大唐，日新月异，不仅国力日渐强盛，民生富庶，就连疆土版图也扩大了很多。


大唐新政3年夏，靖难郡王、大唐军机大元帅萧睿率军十万，征伐吐蕃。3年冬，吐蕃女王卓玛率吐蕃王室归顺，吐蕃全境归于大唐，大唐朝廷在吐蕃设道，吐蕃自此成为大唐直接管辖的行政道。


新政4年春，大唐以李嗣业为统帅，率军5万自吐蕃南下远征西南蛮夷。新政5年夏，缥国等23蛮夷全部归于大唐，大唐朝廷在达卡设西南蛮夷司衙门，驻军一万，威慑诸蛮。


新政4年夏，李光弼率军3万，翻越葱岭一路进军西北，宣威葱岭诸胡。新政5年秋，李光弼率34国胡王质子返京。同年，大唐在新唐城设立新唐道都督府，驻军增加到2万。


新政6年初，大唐往西南的达卡、失礼一带移民十万，往西北的吐火罗和条支大宛移民6万。


新政6年夏，萧睿率军班师回朝。7年初，萧睿再次率军出陇右北上，大军铁蹄所至，北方诸蛮和突厥人余部无不闻风归降。8年初，大唐在和林卡尔建立安北城，设立安北道，将原先驻守陇右和河东的大部军马10万人进驻和林卡尔，以军代管，逐步设立行政、司法等诸司衙门，正式将北方大漠和草原纳入实质性管辖。


同年，辽东诸胡主动称臣纳贡。大唐在辽东设立辽东都督府，屯兵3万。


至此，大唐的版图大幅扩大，而边境线也随之从陇右、河东、甘凉一带大幅向外延伸，军队镇守的重心自然也外移。无论是北方诸胡、西北葱岭诸胡还是西南蛮夷，在强大而有效的军事力量震慑下，假以时日必将归于王化。


6年多的时间，萧睿统帅大唐装备有先进火器和火炮的大军南征北战，开疆辟土，大唐之国威军威声名远播，今日大唐之盛况，未必绝后但一定空前。


但萧睿并没有停止征伐的脚步。新政9年初，他再次率军10万从长安出发，经辽东入高丽、新罗。赫赫军威和雷霆手段之下，9年秋，高丽、新罗全境归于大唐。而之后不久，哥舒翰率军2万渡海，攻占日本及其周边诸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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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秋风送爽，阳光明媚。


新政推行10年了，长安早已不是当年的长安。原先处在长安城外的旷野，如今都已经圈起高大雄伟的漫长城墙，外城扩大了足足有一倍还多。


宽大的城门中涌出一股股胡汉相间的人流，官道两侧人头攒动。而城门处，大唐皇帝李琦率政务院、监察院诸文武大臣，站在城门之外，遥望着东北方的来路。


官道的尽头，隐隐传来如同雷鸣一般的马蹄声，烟尘扬起犹如一条黄龙。


人群顿时嘈杂兴奋起来，远征高丽、新罗和渡海东征的大唐军马今日还朝了！


一眼看不到边的黑色盔甲的魁梧汉子们或是昂昂然跨在马上，或是手持陌刀长枪踏着整齐的步伐凛然行进，军旗猎猎作响，军威摄人震天。而夹杂在军马行进队伍间的，还有一辆辆黝黑发亮的巨大炮车。


李琦兴奋地甩脱太监和护卫的簇拥，率先冲了出去。


“姐夫！”李琦蓄满胡须的成熟脸庞上，一片涨红。


这些年，伴随着国内新政的深化和国力的强盛，萧睿率军南征北战，大唐的国力和国威已经盛极一时，作为大唐皇帝，李琦心里的荣耀感和自豪感可想而知。这样的文治武功，不要说太上皇李隆基，纵然是太宗皇帝，也远远不及。


“皇上。”虽然风尘仆仆，但萧睿的身上确是干净整洁。他翻身下马，变得更加成熟坚毅的脸庞上浮现着淡淡而傲然的笑容。


萧睿摆了摆手，哥舒翰手中的军旗一摇，数万唐军士卒凛然躬身齐声呼道，“拜见皇上！”


瞬间，粗犷而豪放的士卒呼声顿时压过了所有人群的嘈杂和喧哗，场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而肃穆。


李琦激动地摆了摆手，“诸位将士，免礼平身，你们都是大唐的英雄和功臣——朕已经在城中摆下庆功宴，朕今日当与诸位痛饮，不醉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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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门口。


英挺的少年萧潜和清秀的少女萧钰，并肩站在门口。而他们每人的手里，各自牵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幼童和幼女。


萧睿的车马轰然而至，少年和少女笑吟吟地带着自己的四个弟妹们扑了上去，口中喊道，“爹爹！”


而伴随着萧睿六个孩子的呼喊声，萧家大门口冲出了一群娘子军。李宜，杨玉环，李腾空，章仇怜儿，阿黛，玉真，杨兰，秀儿……她们在侍女的簇拥下，慢慢走下台阶，向萧睿盈盈走了过来，眼中泪光隐现。


萧睿抱起最小的儿子萧蒙和女儿萧晓，往前走了一步，眼圈分明也有些涨红，他低低呼道，“宜儿，玉环……”


※※※


十日后。


皇宫。


章仇兼琼和裴宽并肩行进在宫中的小径上，面色都有些古怪。


御书房里的李琦，正在津津有味地翻阅着一些闲书。随着大唐国力的强盛，经济越来越发展，文化也越加的繁荣起来，各种出版物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皇上，臣章仇兼琼（裴宽）拜见皇上。”章仇兼琼和裴宽躬身一礼，如今的大唐已经取消了跪拜礼，面见君主只行躬身礼。


“哦，两位爱卿，怎么有空来见朕？”李琦笑吟吟地道。


“回皇上，靖难郡王、军机大元帅萧睿提出辞呈，请皇上御览。”章仇兼琼叹息道。


李琦全身一震，讶然道，“这怎么可能？萧郡王对大唐功高盖世，怎么可以……”


“皇上，萧郡王说了，如今大唐一统，新政初见成效，军机院再无存在的必要。鉴于此，军机院即日纳入政务院辖制，而……此刻，萧郡王已经率全家离开长安，游历天下而去……”章仇兼琼低低说着，眼中的一抹惋惜之色一闪而逝。


李琦神色顿时涨红起来，继而又变得有些苍白。


“姐夫还是兑现了当初对于朕的承诺……”李琦喃喃自语，慢慢抬起头来，沉吟了一下，毅然道，“萧郡王对大唐之功绩……这样，两位爱卿，朕以大唐皇帝的名义提议，在长安城外为萧睿设立功德牌坊，册封其为辅国逍遥王，逍遥王府永领5000护军，接受大唐朝廷供养，你们意下如何？”


章仇兼琼和裴宽一起躬身，“萧郡王功绩所系，感天动地，天下臣民无不感恩戴德……”


李琦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去吧，这些事儿，你们去操办，到时候，朕亲自去为功德牌坊揭幕！”


李琦神色放松地缓缓向武惠妃的寝宫行去，但到了宫门口，却意外地发现宫门紧闭，只有两个看门的宫女。


“太后何在？”李琦皱了皱眉。


一个宫女恭谨地垂首道，“皇上，太后娘娘出宫去萧郡王府上了……这是娘娘留给皇上的信函。”


烟罗谷里。高力士刚刚把萧睿放权的消息禀告了李隆基，话还没说完，就再也没能听见李隆基的动静。高力士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呼道，“太上皇！”


李隆基苍老的脸上一片涨红，但却气息全无。高力士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了一嗓子，“太上皇哇，太上皇驾崩了——”


苍老而尖细的声音在烟罗谷中久久地回荡着。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