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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
作者：贼道三痴
内容简介
 现代资深驴友穿越到东晋年间，寄魂于寒门少年陈操之，面临族中田产将被侵夺、贤慧的寡嫂被逼改嫁的困难局面，陈操之如何突破门第的偏见，改变自己的命运，从而维护自己和族人的利益？ 且看寒门少年在九品官人法的森严等级中步步攀升，与顾恺之为友，娶谢道韫为妻，金戈铁马，北伐建功，成就穿越东晋第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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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佛前一盏灯



灵隐寺开山门三十年，信众渐多，香火转旺，但这样俊美的少年香客还是第一次见到。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头戴黑漆细纱小冠，身穿月白色细葛大袖衫，褒衣博带，袍袖翩翩，身形似濯濯春柳，面色如中秋皎月，鼻梁高挺，唇色鲜红，那宛若墨画的双眉有着飞扬的神采，只可惜眼神有点直愣愣，似乎不大灵光，这样就使得整个人都有些失色。



“丑儿，过来，跪下。”



大雄宝殿上那个花白头发的妇人转过身来慈爱地招呼着，在她身后，丈八高的栴檀佛像巍然屹立，佛像左手下垂，结“施愿印”，表示能满众生愿，右手屈臂上伸，结“施无畏印”，表示能除众生苦。



少年便走上前，跪在母亲身边的蒲草圆座上，学着母亲的样子，恭恭敬敬朝佛像磕了三个头，老妇人年龄在五十开外，肤色白皙，慈眉善目，容颜看上去并不苍老，只是头发白多黑少，神气有些衰败，不甚健朗的样子。



“丑儿，看到佛前那盏莲花灯没有？那是娘十年前的这个日子为你在灵隐寺许下的长命灯，保佑我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娘年岁已高，以后怕不能陪你来寺里上香还愿，你要记住，以后每年的四月初八佛诞日你都要来寺里上香布施，记住没有？”



俊美少年定定的看着香案上的那盏莲瓣形状的长命灯，答应道：“娘，孩儿记住了。”又自言自语道：“昨夜暴风骤雨，这灯怎么没被吹灭啊？”



老妇微嗔道：“这是长命灯，怎么能熄灭，不许再说这样的傻话！”



寺僧端着一个高腰小油罐过来，含笑道：“请陈檀越为你的长命灯添油，往日都是小僧代劳的。”



少年接过高腰油罐，走到香案前，慢慢将莲花灯盏注满青油，只见灯焰如豆，慢慢浮起，那小小的火焰流光溢彩，有着眩目的美丽，仔细看，灯焰好像要脱离灯芯飞升起来一般——



少年看得呆了，乌黑澄澈的眸子映着两点火焰，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吹熄这盏长命灯，这念头非常强烈，无法克制——



“噗”的一声，少年吹出一口劲气，长命灯并没有应声而灭，反而火焰大盛，火焰中一缕璀璨的光芒逸出，射入少年眉心，少年“啊”的一声，仰天便倒，手里的高腰油罐摔了出去。



老妇人大惊失色，扑到少年身边，惊叫：“丑儿，丑儿——”



那寺僧比较胆小，不知道先帮助救人，却一溜烟找寺主真如长老去了。



真如长老带着几个僧人匆匆赶到，抓住昏厥在地的少年的左手，稍一搭脉，即道：“女施主不必惊慌，令郎脉象无碍，应是久跪之下，猝然立起，是以头晕摔倒。”一边命寺僧将少年架到偏殿小榻上，长老亲自念诵《大孔雀王神咒经》为少年消灾祈福。



陈操之醒过来了，耳听着真如长老念诵的艰涩深奥的经咒，一时不想睁开眼，没错，他现在还是姓陈，不过名却是操之，字子重，记得王羲之有个儿子就叫王操之，“操”字在古时是个好字，表示操守、表示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对他这个一千六百多年后的穿越者来说，名叫“操之”总觉得很别扭，但这名字是陈操之的先父陈肃取的，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改变，操之就操之吧，习惯了就好了。



对了，他还有一个小名叫六丑，凭脑海里融合的陈操之记忆，那是因为陈操之幼时粉雕玉琢，可爱得太过分，父母怕上天嫉妒，养不大，所以取小名六丑，意图瞒过老天爷。



真如长老虔诚地念诵着《大孔雀王神咒经》，武林山麓幽静的殿宇弥漫着佛法的慈悲和广大，但陈操之还是有点怕睁开眼——



他原是一个资深的驴友，以画风景画、写游记散文为生，大学毕业后的五年间，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没想到在沂蒙山区遭遇泥石流，然后莫名其妙就寄魂在一盏长明灯里，在小小的灯焰里一呆就是三个月，起先惊恐、焦虑、愤怒、茫然……饱受煎熬，但深山古刹，每日听和尚念经、看香客往来，也逐渐修炼得淡定起来，既然已经是这样了，那就好好呆着吧，毕竟魂还在，无目能视，无耳能听——



只是每当风雨之夕，狂风呼啸，暴雨如注，他还真怕这灯会灭了，长命灯是他寄魂之所，灯一灭，他很可能彻底玩完，除了怕风怕雨，又怕执事的和尚睡懒觉忘了给灯盏添油，这日子真不好过啊，战战兢兢的，所以他迫切需要真正的穿越到某人身上，无可奈何的他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那个被封在黄铜瓶里的魔鬼一样，面对来来去去的香客，他无声地呼叫：“让我穿越到你身上吧，我会让你当上皇帝、我会把全世界的宝藏一一指点给你、我会让你娶到世上最美的妻子——”



他哪有魔鬼的能耐，这自然是胡乱许诺，他的呼喊没人听见，听见也没人信，所以就一直在灯焰里呆着，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从和尚们、香客们的闲言碎语里，他知道现在是东晋升平二年，皇帝是司马聃，很年轻的皇帝，今年才十六岁，征西大将军桓温已经进行了两次北伐，打到了故都洛阳，东晋国势大振，长江以南之地颇为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王羲之还能呼朋唤友畅游山水、优雅地写他的《兰亭集序》；谢安此时还隐居在会稽东山，每日携妓优游林下，等待时机东山再起；江东崇尚风度和仪表的名士们宽袍大袖，服五石散、挥着麈尾清谈、驾着牛车游玩、谈音乐、论书法、琴棋书画、寄情山水、有各种潇洒放诞、不拘礼法的言行，是玄心和洞见、是妙赏和深情，是把生活艺术化，相比混乱的西晋和血腥的北朝五胡，东晋实在是很让人向往的高贵华丽的时代——



老妇人哀哀哭泣打断了陈操之的遐想，可怜天下父母心，想想前世父母得知他葬身泥石流的噩耗会有多么的悲伤，他的眼角就渗出泪滴，睁开眼吧，从容面对这个世界，好好地活着，把这个爱惜儿子胜过自己生命的老妇人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来孝敬吧，反正我原本也是姓陈。



“娘——”



陈操之睁开眼睛，随即坐起身，因为融合灵魂记忆的缘故，这声“娘”叫得情真意切。



老妇人大喜，抓着儿子的手连声问：“丑儿，你觉得怎样，身子哪里不适？”



陈操之道：“娘，我没事了，刚才是突然感到头晕，现在好了。”



老妇人左看右看，确认儿子无恙，这才郑重向真如长老道谢。



真如长老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十年前理公大师就说过，陈檀越根骨非凡，有诸天神佛护佑，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女施主尽管宽心，陈檀越定能平平安安，多福多寿。”



理公大师就是灵隐寺的开山祖师慧理，从西天竺不远万里来到钱唐县弘法，见到武林山的一座奇峰，说这座山峰是从天竺灵鹫岭飞来的，故名飞来峰，于是建灵隐、灵鹫二寺，陈操之的母亲可以说是第一批信众，当年慧理大师摸着五岁的陈操之的小脑袋，说道：“此儿非常人也，必有后福。”但陈操之年岁渐长，除了容貌俊美非凡之外，读书识字都很平庸，不过陈操之对母亲非常孝顺，对亡兄留下的一子一女非常爱护，纯孝友爱的品德与他的容貌一样被人称道。



老妇人听了真如长老的话，心下欢喜，看儿子的眼神就分外慈爱，但她和真如长老都没有察觉的是，此时的陈操之眼中神采与往日不同，往日略显呆滞，而现在，眼神灵动而深邃，使得原本俊秀的容貌更有了画龙点睛一般的神韵。

第二章 陆氏花痴



四月初八，初夏时节，昨夜的一场大雨冲刷得山谷清新、林木滴翠，午后的阳光映照着，路边的石斛、萱草、桑椹、蔷薇，花影扶疏，争奇斗艳，从武林山麓至明圣湖的山道宛若图画一般。



佃户来福临时充当车夫，驾着一辆牛车在不甚平坦的山道上缓缓地行着，从灵隐寺到九曜山下的陈家坞有近二十里路，牛车得走一个半时辰。



陈操之母子坐在车上，山道崎岖，一颠一簸，陈母李氏觉得心口烦恶，脸色有些苍白。



陈操之关切道：“娘，这段山路颠簸，乘车容易晕眩，不如由孩儿扶着，娘走过这段路，可好？”



陈母李氏喜道：“好，我儿这么体贴，娘真是宽慰。”



以前的陈操之孝顺是孝顺，不过仅限于顺从听话，像这样揣摩心意、体贴周到就非其所长了。



陈操之搀着母亲在山道上慢慢地走，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的老年斑，心里暗暗道：“娘，我就是你的儿子，我一定会孝敬你老人家。”



午后阳光从浓密的枝叶间洒落在山道上，斑斑点点，闪烁不定，小冠葛衫、大袖飘飘的陈操之穿着高齿屐在细碎光斑里穿行，山道幽静，屐声清脆，他深深的呼吸，感觉无比的轻松和惬意，寄魂长命灯已经三个多月，负面情绪基本被克服，此时的他，只感着重生的喜悦，他现在是十五岁，比前世年轻了十二岁，从青年回到少年，而且还是一千六百多年前，是不是很神奇？



这样想着，陈操之不禁有些兴奋，摆动两尺多宽的大袖，看着自己修长单薄的左手，映着阳光，那手简直白得透明，真是精致的美少年啊。



陈操之估摸一下，他现在的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折合晋尺是六尺五寸左右，对于一个刚刚进入发育期的少年来说，这样的身高不算矮，不过和自己前世背着行李走四方的强健体格相比，这实在太瘦弱了，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



陈母李氏由陈操之搀着走了一程，果然觉得心胸不那么憋闷，舒畅了许多，见儿子举着手看手掌，便笑问：“丑儿，看自己的手做什么？”



陈操之道：“娘，孩儿觉得自己身子骨弱，以后要想办法强身健体，练练五禽戏什么的。”



“对对对，是要强身健体，是要强身健体。”



陈操之父兄寿命都不长，陈操之也一向体弱多病，陈母李氏常以为忧，现在听到陈操之说要健身，自是欢喜不尽。



赶着牛车的佃户来福插嘴道：“小郎君要强身健体，不如学剑，天师道就有会剑术的祭酒师。”



陈母李氏却道：“不要学剑，那是流民、兵户学的，丑儿练练五禽戏就行了。”



东晋有崇文轻武的风气，士族子弟讲究敷粉薰香、翩翩风度、手挥五弦、夸夸其谈，谁愿意汗流浃背习武啊，陈操之一族虽未跻身士族，但一直以诗书传家，所以陈母李氏不肯让陈操之学剑也在情理之中。



“对了。”陈母李氏又道：“丑儿，我母子来灵隐寺礼佛之事切勿对其他人说起——来福，你也记住，万万不能说。”



来福四十多岁，忠实憨厚，原是淮北的流民，流落到江东没有户籍没有田地，陈操之的父亲任吴兴郡郡丞时对来福有恩，来福便带着一家五口来到陈家坞，为陈氏耕种田地，成为了陈家的佃户，至今已十余年。



来福答应道：“来福决不会说，来福不管什么佛祖、天师，只要能保佑小郎君平平安安，那来福就信奉谁。”



陈家坞陈氏一族信奉天师道，也就是五斗米道，拜钱唐县的道首杜子恭为师，陈操之这个名字就与天师道有关，“之”字是天师道的标识，好比佛家的“释”，魏晋年间以“之”字为名的人极多，最有名的就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杜子恭据说道术通神，在三吴之地影响极大，很多高门大族都拜在他门下，比如瑯琊王氏、陈郡谢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这些都是顶级的门阀，而佛教自传入中土，就与道教势成水火，互不相容，所以，若被钱唐杜子恭得知门下信徒陈操之去灵隐寺进香，那陈操之的前途只怕会很不妙。



这时，三人已经出了灵隐山道，不远处一个浩瀚大湖横亘在天地间，碧波千顷，远水接天，湖中有几个小岛，宽广的湖面看不到一条渔船，蓝天白云、青山碧湖，暖风吹来，让人沉醉。



陈操之是资深驴友，哪里会不知道灵隐寺畔就是西湖？对，就是那鼎鼎大名的西湖，但现在叫明圣湖，又名武林水，附近乡人又叫它金牛湖，传说湖中有金牛出现，与一千多年后游人如织的西湖相比，眼前的明圣湖浩大得多，湖水洁净，人迹罕至——



陈操之微笑着想：“七百年后的苏东坡把西湖比作西子，而眼前的西湖，可以说是萝莉西施，完全没受任何玷污的啊。”



陈操之扶母亲上了牛车，他继续跟在车边步行，一路观赏湖光山色，走了一程，看见前面湖畔停着几辆牛车，还有一架板舆，十多个侍从、婢女，各执羽扇、方褥、书卷、如意等物侍候，一个颀长白皙的青年公子陪着一个素衣女郎正采撷湖边野花。



女郎窄窄襦衫，曳地长裙，一身素白，梳着堕马髻，体态窈窕，容貌甚美，指着湖畔石边一丛两尺多高的花卉，用三吴口音问：“六兄，你看这是什么花？”



青年公子近前细看，这丛花木叶片椭圆、花瓣微垂，花色有白、黄、浅红、淡紫，一枝兼具五色，很是艳丽，踌躇道：“这个——是蔷薇吧？”



女郎轻笑道：“这怎么会是蔷薇，绝不是！”



青年公子问那些随从和侍婢，七嘴八舌，把春夏的花说了个遍，女郎摇头，说道：“都不是，我看倒像是石斛兰，不过又不大像——”



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接口道：“这就是石斛兰，却不是寻常的石斛兰，是一个异种，叫金钗石斛。”



青年公子与素衣女郎一齐转身，见一个小冠大袖、白皙俊美的少年踏着高齿屐悠然走近，脸上有淡淡笑意，意态闲适，潇洒从容。



青年公子见这美少年仪表风度甚佳，定然是士族子弟，拱手道：“敢问足下高姓，郡望何处？”



少年语气淡淡：“王谢子弟又如何？庶族寒门又如何？”略一拱手，跟在牛车边向东行去。



素衣女郎望着葛衫少年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没想到这僻静山野有这样的人物！”又转头看着那丛石斛兰，微笑道：“金钗石斛，这个花名倒是别致。”



青年公子觉得少年无礼，有些不忿，说道：“算不得什么人物，估计是钱唐的下等士族，很可能是北伧。”



北伧就是北地的野蛮人，这是三吴士族对北方人的蔑称，吴郡、吴兴、吴会合称三吴，是孙权吴国的故地，五十年前大批北方晋人为避战乱来到三吴之地定居，南渡人口前后近百万，占了江东人口的六分之一，江东人认为北方人南下，占了他们的地盘，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所以很不满。



女郎嘻笑道：“六兄，你叫他们北伧，北伧就叫我们貉子。”



吴人看不惯北方人，北方高门大族也瞧不起吴人，戏称吴人为“貉子”，貉子就是土狗，真难听啊。



青年公子气愤愤道：“他们才是真正的貉子，这些北伧，在江北被胡人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到江南，倒作威作福起来，咱们吴郡四姓——陆、顾、朱、张，都是诗礼传家，哪里会比不上北来的王、谢、郗、庾？”



青年公子名叫陆禽，是三国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后人，其父陆始，官居五兵尚书，正三品，素衣女郎是他的堂妹，吴兴郡太守陆纳之女，闺名陆葳蕤，陆氏一族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豪门。



陆葳蕤见堂兄还冲着远去的少年横眉怒目，不禁失笑：“六兄，这少年指教了金钗石斛的花名，咱们应该感谢才是，而且即便他是北人，咱们也不必这么气冲冲，他还是个少年人嘛。”



陆禽也觉得自己不够雅量，解嘲一笑，却道：“的确是个不晓事的孩童，见到吴兴郡第一美人竟然视若无睹，真是无目者也。”



陆葳蕤明眸斜睐，横了她堂兄一眼，即命随从把这株金钗石斛连根挖取，要移栽到吴县陆府后园去。



陆府园林江东无双，陆葳蕤更是爱花成痴，吴郡人号之“陆氏花痴”。



葳蕤（音：微蕊），一是指草木繁盛，二是指华丽鲜艳。还有一种意思，是小道对这两个字独有的理解，那就是娇嫩柔弱的花瓣。

第二章 陆氏花痴



四月初八，初夏时节，昨夜的一场大雨冲刷得山谷清新、林木滴翠，午后的阳光映照着，路边的石斛、萱草、桑椹、蔷薇，花影扶疏，争奇斗艳，从武林山麓至明圣湖的山道宛若图画一般。



佃户来福临时充当车夫，驾着一辆牛车在不甚平坦的山道上缓缓地行着，从灵隐寺到九曜山下的陈家坞有近二十里路，牛车得走一个半时辰。



陈操之母子坐在车上，山道崎岖，一颠一簸，陈母李氏觉得心口烦恶，脸色有些苍白。



陈操之关切道：“娘，这段山路颠簸，乘车容易晕眩，不如由孩儿扶着，娘走过这段路，可好？”



陈母李氏喜道：“好，我儿这么体贴，娘真是宽慰。”



以前的陈操之孝顺是孝顺，不过仅限于顺从听话，像这样揣摩心意、体贴周到就非其所长了。



陈操之搀着母亲在山道上慢慢地走，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的老年斑，心里暗暗道：“娘，我就是你的儿子，我一定会孝敬你老人家。”



午后阳光从浓密的枝叶间洒落在山道上，斑斑点点，闪烁不定，小冠葛衫、大袖飘飘的陈操之穿着高齿屐在细碎光斑里穿行，山道幽静，屐声清脆，他深深的呼吸，感觉无比的轻松和惬意，寄魂长命灯已经三个多月，负面情绪基本被克服，此时的他，只感着重生的喜悦，他现在是十五岁，比前世年轻了十二岁，从青年回到少年，而且还是一千六百多年前，是不是很神奇？



这样想着，陈操之不禁有些兴奋，摆动两尺多宽的大袖，看着自己修长单薄的左手，映着阳光，那手简直白得透明，真是精致的美少年啊。



陈操之估摸一下，他现在的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折合晋尺是六尺五寸左右，对于一个刚刚进入发育期的少年来说，这样的身高不算矮，不过和自己前世背着行李走四方的强健体格相比，这实在太瘦弱了，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



陈母李氏由陈操之搀着走了一程，果然觉得心胸不那么憋闷，舒畅了许多，见儿子举着手看手掌，便笑问：“丑儿，看自己的手做什么？”



陈操之道：“娘，孩儿觉得自己身子骨弱，以后要想办法强身健体，练练五禽戏什么的。”



“对对对，是要强身健体，是要强身健体。”



陈操之父兄寿命都不长，陈操之也一向体弱多病，陈母李氏常以为忧，现在听到陈操之说要健身，自是欢喜不尽。



赶着牛车的佃户来福插嘴道：“小郎君要强身健体，不如学剑，天师道就有会剑术的祭酒师。”



陈母李氏却道：“不要学剑，那是流民、兵户学的，丑儿练练五禽戏就行了。”



东晋有崇文轻武的风气，士族子弟讲究敷粉薰香、翩翩风度、手挥五弦、夸夸其谈，谁愿意汗流浃背习武啊，陈操之一族虽未跻身士族，但一直以诗书传家，所以陈母李氏不肯让陈操之学剑也在情理之中。



“对了。”陈母李氏又道：“丑儿，我母子来灵隐寺礼佛之事切勿对其他人说起——来福，你也记住，万万不能说。”



来福四十多岁，忠实憨厚，原是淮北的流民，流落到江东没有户籍没有田地，陈操之的父亲任吴兴郡郡丞时对来福有恩，来福便带着一家五口来到陈家坞，为陈氏耕种田地，成为了陈家的佃户，至今已十余年。



来福答应道：“来福决不会说，来福不管什么佛祖、天师，只要能保佑小郎君平平安安，那来福就信奉谁。”



陈家坞陈氏一族信奉天师道，也就是五斗米道，拜钱唐县的道首杜子恭为师，陈操之这个名字就与天师道有关，“之”字是天师道的标识，好比佛家的“释”，魏晋年间以“之”字为名的人极多，最有名的就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杜子恭据说道术通神，在三吴之地影响极大，很多高门大族都拜在他门下，比如瑯琊王氏、陈郡谢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这些都是顶级的门阀，而佛教自传入中土，就与道教势成水火，互不相容，所以，若被钱唐杜子恭得知门下信徒陈操之去灵隐寺进香，那陈操之的前途只怕会很不妙。



这时，三人已经出了灵隐山道，不远处一个浩瀚大湖横亘在天地间，碧波千顷，远水接天，湖中有几个小岛，宽广的湖面看不到一条渔船，蓝天白云、青山碧湖，暖风吹来，让人沉醉。



陈操之是资深驴友，哪里会不知道灵隐寺畔就是西湖？对，就是那鼎鼎大名的西湖，但现在叫明圣湖，又名武林水，附近乡人又叫它金牛湖，传说湖中有金牛出现，与一千多年后游人如织的西湖相比，眼前的明圣湖浩大得多，湖水洁净，人迹罕至——



陈操之微笑着想：“七百年后的苏东坡把西湖比作西子，而眼前的西湖，可以说是萝莉西施，完全没受任何玷污的啊。”



陈操之扶母亲上了牛车，他继续跟在车边步行，一路观赏湖光山色，走了一程，看见前面湖畔停着几辆牛车，还有一架板舆，十多个侍从、婢女，各执羽扇、方褥、书卷、如意等物侍候，一个颀长白皙的青年公子陪着一个素衣女郎正采撷湖边野花。



女郎窄窄襦衫，曳地长裙，一身素白，梳着堕马髻，体态窈窕，容貌甚美，指着湖畔石边一丛两尺多高的花卉，用三吴口音问：“六兄，你看这是什么花？”



青年公子近前细看，这丛花木叶片椭圆、花瓣微垂，花色有白、黄、浅红、淡紫，一枝兼具五色，很是艳丽，踌躇道：“这个——是蔷薇吧？”



女郎轻笑道：“这怎么会是蔷薇，绝不是！”



青年公子问那些随从和侍婢，七嘴八舌，把春夏的花说了个遍，女郎摇头，说道：“都不是，我看倒像是石斛兰，不过又不大像——”



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接口道：“这就是石斛兰，却不是寻常的石斛兰，是一个异种，叫金钗石斛。”



青年公子与素衣女郎一齐转身，见一个小冠大袖、白皙俊美的少年踏着高齿屐悠然走近，脸上有淡淡笑意，意态闲适，潇洒从容。



青年公子见这美少年仪表风度甚佳，定然是士族子弟，拱手道：“敢问足下高姓，郡望何处？”



少年语气淡淡：“王谢子弟又如何？庶族寒门又如何？”略一拱手，跟在牛车边向东行去。



素衣女郎望着葛衫少年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没想到这僻静山野有这样的人物！”又转头看着那丛石斛兰，微笑道：“金钗石斛，这个花名倒是别致。”



青年公子觉得少年无礼，有些不忿，说道：“算不得什么人物，估计是钱唐的下等士族，很可能是北伧。”



北伧就是北地的野蛮人，这是三吴士族对北方人的蔑称，吴郡、吴兴、吴会合称三吴，是孙权吴国的故地，五十年前大批北方晋人为避战乱来到三吴之地定居，南渡人口前后近百万，占了江东人口的六分之一，江东人认为北方人南下，占了他们的地盘，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所以很不满。



女郎嘻笑道：“六兄，你叫他们北伧，北伧就叫我们貉子。”



吴人看不惯北方人，北方高门大族也瞧不起吴人，戏称吴人为“貉子”，貉子就是土狗，真难听啊。



青年公子气愤愤道：“他们才是真正的貉子，这些北伧，在江北被胡人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到江南，倒作威作福起来，咱们吴郡四姓——陆、顾、朱、张，都是诗礼传家，哪里会比不上北来的王、谢、郗、庾？”



青年公子名叫陆禽，是三国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后人，其父陆始，官居五兵尚书，正三品，素衣女郎是他的堂妹，吴兴郡太守陆纳之女，闺名陆葳蕤，陆氏一族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豪门。



陆葳蕤见堂兄还冲着远去的少年横眉怒目，不禁失笑：“六兄，这少年指教了金钗石斛的花名，咱们应该感谢才是，而且即便他是北人，咱们也不必这么气冲冲，他还是个少年人嘛。”



陆禽也觉得自己不够雅量，解嘲一笑，却道：“的确是个不晓事的孩童，见到吴兴郡第一美人竟然视若无睹，真是无目者也。”



陆葳蕤明眸斜睐，横了她堂兄一眼，即命随从把这株金钗石斛连根挖取，要移栽到吴县陆府后园去。



陆府园林江东无双，陆葳蕤更是爱花成痴，吴郡人号之“陆氏花痴”。



葳蕤（音：微蕊），一是指草木繁盛，二是指华丽鲜艳。还有一种意思，是小道对这两个字独有的理解，那就是娇嫩柔弱的花瓣。

第三章 璧人



黄昏时分，斜阳慢慢向九曜山西面的明圣湖坠下，天边晚霞如火，将刘家坞映照得红彤彤，禽鸟鸣叫归林，倚山而建的坞堡炊烟袅袅直上。



陈操之跳下牛车，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坞堡，这与后世福建永定的土楼极为相似，虽然不如永定土楼规模宏大，但土石夯筑、上下三层的环形圆楼明显就是后来永定土楼的原始风格，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看到这种城堡式的坞壁土楼。



“祖母——祖母——”



“丑叔——丑叔——”



坞堡大门里跑出两个幼童，都是前发齐眉、后发披肩，眉如墨画，眼似点漆，两张雪白粉嫩的小脸极其可爱。



这是陈操之三年前去世的兄长陈庆之留下的一对儿女，男孩陈宗之，八岁，女孩陈润儿，六岁，宗之和润儿的母亲是钱唐大族丁氏的女郎，闺名丁幼微，陈庆之去世后，丁幼微就被丁氏族人强行带回钱唐，逼令丁幼微改嫁——



“丑叔骗润儿，早晨出去说很快就回来的，害得润儿等了一天，哼，润儿不喜欢丑叔了！”



六岁的润儿眉黑眼亮，皮肤雪白，好似瓷娃娃一般，左颊有个小酒窝，粉嘟嘟的脸蛋笑起来很有点小迷人。



八岁的陈宗之小大人似的帮腔道：“对，丑叔骗人，丑叔言而无信。”



陈母李氏看着这一双小璧人，笑呵呵道：“你丑叔没骗你们，他给你们买饼去了。”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两个甜饼，宗之和润儿一人一个，这是灵隐寺的佛诞饼。



就算陈操之没有前世今生灵魂融合的记忆，看到这样可爱的小孩都会心生欢喜，蹲下身子去捏侄儿、侄女的脸蛋，这是他的习惯，看到婴儿肥的可爱小孩就想去捏脸蛋，说道：“宗之、润儿，看我腰间小鱼袋里有什么？”



宗之和润儿就一齐伸手到陈操之腰间小鱼袋里掏，各掏出一只木叶蚱蜢，这是陈操之在路上摘取细长树叶编就的，栩栩如生，陈操之前世背着行囊在路上，旅途寂寞，学会了制作、编织一些小玩艺，现在用来哄小孩正合适。



两个孩子都欢叫起来，陈母李氏笑道：“丑儿什么时候会编这个了，娘倒不知道。”



陈操之道：“孩儿还有很多本事，娘慢慢就会知道了。”



陈母李氏慈和地笑了笑，虽然觉得儿子言行与往日有些不同，但这种不同，每个做母亲的都喜欢，只会认为儿子长大了，心智活泛了，哪里会疑心到别的。



坞堡内走出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向陈母李氏施礼道：“弟妇回来了，愚兄有事要与弟妇商议，另两位族中长辈已在‘有序堂’等候。”



这老者是陈操之的堂伯父陈咸，目前陈家坞最年长的男子，也可以说是钱唐陈氏的族长，早些年做过钱唐县主簿，但自从陈操之的父亲陈肃和兄长陈庆之先后去世，陈咸随即被排挤回乡，目前钱唐陈氏连九品小吏都没有一个，家族衰微之势明显。



陈母李氏虽感疲惫，但也知族中肯定有大事，应道：“劳大伯稍候，老妇即来。”



陈操之牵着宗之和润儿的手走进坞堡大门，仔细打量坞堡的一切，建这种坞堡就是为了在乱世中求生存，土石夯筑的外墙具有相当强的防御能力，看那门板，足有半尺厚，材质是坚硬的青冈木，整座坞堡直径大约四十五米，高约九米，上下三层，有一百多个房间，最下面一层是厨房和婢仆、佃户的住处，二层是仓库，三层是陈氏族人的居室，而坞堡正中则是陈氏的祖堂，祭祖、议事、婚丧喜庆，都在祖堂举行。



陈母李氏到祖堂的议事厅“有序堂”商议族中事务去了，陈操之在坞堡西侧三楼自己的卧室发了一会怔，又到隔壁他的书房去看了看，笔墨纸砚都有，但书很少，而且不是那种一本一本的书，当然也不是竹简，却是书轴，有帛书、有纸书，像后世的画轴一般堆在书架上，约有百余卷。



陈操之随便抽出一卷，展开约有晋尺五尺长、两尺宽，看上面手抄的汉隶体墨书，每个字都有拇指盖那么大，却是《诗经·国风·硕人篇》——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陈操之又展看了好几卷，发现这近百卷书轴看上去一大堆，其实只有两部书，一部是东汉大儒郑玄注释的《毛诗笺》，也就是《诗经》，另一部是郑玄的老师马融注释的《论语》。



《诗经》和《论语》陈操之并不陌生，上大学时便精读过，但没有达到能够背诵的程度，而此时脑海里略一回想，竟发觉自己对这两部书几乎能倒背如流，这应该是记忆融合的结果，看来这少年虽然不够聪慧颖悟，但很用功，记忆力也强。



忽听楼下的润儿大哭起来，边哭边喊：“丑叔，丑叔，快来，祖母哭了——”



陈操之一惊，放下书轴快步下楼，心道：“娘怎么哭了？娘不是在祖堂议事吗，莫非是族人欺我孤儿寡母？”



陈操之俊美的容颜含着一丝冰霜冷峭，来到坞堡中心的陈氏祖堂前，见一个蓝衫老头正不耐烦地吩咐来福的妻子曾玉环：“赶快把这女娃带走，祖堂议事，带孩童来干什么，妇道人家就是啰嗦！”



润儿哭道：“你欺负润儿的祖母，你是恶人！”见到陈操之，大哭着跑来。



陈操之牵着润儿的小手，正视蓝衫老头的那双三角眼，说道：“六伯父好大的威风，只会冲着小孩子发吗？”



这老头也是陈操之的堂伯父，名叫陈满，没想到这么个尚未成年、一向温顺的堂侄敢这么对他说话，正待发作，见陈操之已经牵着润儿走进“有序堂”，便随后跟进，怒气冲冲道：“四兄，你看看陈肃的这个儿子，目无长辈，竟敢当面顶撞我！”



四兄就是族长陈咸，这时正与陈操之的母亲李氏在小声商议着什么。



陈操之走近去向堂伯陈咸施了一礼，便跪坐到母亲身边，润儿也乖巧地跪坐着，宗之这时也跑了进来，祖孙三代四口人到齐了。



陈咸见陈满发怒不肯干休的样子，便问：“操之，你何故顶撞你六伯父？”



陈操之慢条斯理道：“侄儿并未顶撞六伯父，侄儿是佩服六伯父很有长辈的威严，吓得六岁的幼童哇哇大哭。”



“你——”



陈满须发抖动，有点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又张口结舌，被陈操之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陈母李氏道：“丑儿，你怎么来了？快带宗之和润儿回去。”



陈操之见母亲颊边有泪痕，说道：“娘，孩儿今年十五岁了，按《晋律》明年就将是成年人，家里的事孩儿可以为娘分忧了。”



陈满总算缓过劲来了，大声道：“很好，陈操之你也知道明年你就要成人是吧，成人就要服役，你还以为能整日呆在楼上背诵什么‘轶轶斯干，幽幽南山’吗？你要明白，你不是士族子弟——”



陈操之没理睬这个莫名其妙的六伯父，问陈咸道：“四伯父，族中有何大事？我娘为何落泪？”



陈咸微现尴尬之色，咳嗽一声道：“操之你知道这事也好，你是西楼即将成年的男丁，这事你可以与你娘商议决定——”



聚居在坞堡的陈氏后人分四大支系，陈操之的父亲是其中一支，因为一直住在坞堡西侧，族人就以西楼相称呼，其他的还有东楼、南楼和北楼三支，都是五服之内的血缘宗族，陈咸是南楼的、陈满是北楼的，至于东楼，因为这一代没有男丁，可以说是断嗣了，陈咸便过继了一个儿子给东楼为嗣，让东楼这一支延续下去。



钱唐陈氏人丁不旺，男子夭寿的多，从颖川迁居此地已近一百五十年，但至今东、南、西、北四楼把未成年的全部算上都只有二十一名男子，西楼就只有陈操之、陈宗之叔侄二人，陈咸的南楼祖孙三代共六名男子，北楼陈满子孙最多，有四子五孙。



只听族长陈咸说道：“操之，县上一年一度的检籍和评定户品将于七月间开始，我现在已不是县上的主簿，而且自汝兄庆之去世后，我钱唐陈氏已经没有在任的官员，《晋律》规定，第九品官员可占田十顷，你父兄共留下二十顷薄田，二十顷就是两千亩，你与宗之何须这么多田地？而且庆之已去世，你与宗之都不能再享有免除杂役和荫户之权，也就是说，明年你满十六岁就要编入里党丁籍，每年至少要为官府服役二十日，遇官府有其他事，还要另加杂役，你身子骨瘦弱，如何禁得起那种沉重的劳役，所以我与你娘商量，以后轮到你服役就让你六伯父之子代你承担，而你可以继续读书，当然，服役是很辛苦的事，必有相应的回报才行，你西楼拨出十顷田给北楼，这样你与宗之衣食照样无忧，又有族兄代为执役，岂不是好？”



陈操之心道：“好狠，一年帮我家做二十天的事就要分我一半的家产，这明显是欺负我西楼没有成年男人嘛，用服役吓我，我穿越千年而来难道是为了给官府服苦役的？”淡淡道：“操之体弱，若六伯父怜惜，肯让族兄代我服役，那操之感激不尽，这也是同宗共祖相扶相帮应有之义，至于拨一半田产给北楼，这却万万不可——”



陈满一听，急了，脱口道：“你说得好笑，没有好处谁愿意代你服役，当我是呆子啊！”



陈操之含笑问：“我不拨田产，六伯父就真不肯帮我？”



陈满怒道：“你做梦！”



陈操之问陈咸：“四伯父也不肯帮我？”



陈咸道：“操之，你既要开门立户，那总得自己承担赋税和杂役，伯父可以帮你一年、两年，不能帮你一辈子。”



陈操之点点头，从容道：“四伯父说得对，人总要靠自己，操之还有一年半满十六岁，到时西楼一应差事，自有操之承担。”



陈满在一边冷笑道：“说得轻松，到时吃不得苦莫要哭爹喊娘！”



陈母李氏含泪道：“丑儿，你自幼多病，如何能吃苦受累？就拨十顷地给你六伯父，到时也有个照应。”



陈母李氏自感年老体衰，最担心的是自己一旦撒手而去，留下弱子稚孙受人欺负，所以尽量想与族人搞好关系。



陈操之道：“娘，父兄留下的田产如何能在我手里散去，娘不用担心，儿应承得过来，儿已经长大了。”



陈满一脸的悻悻然，冷言冷语道：“莫要嘴硬，到时求到我面前莫怪我不理不睬。”



陈操之扶着母亲出“有序堂”，听到陈满这句话，回头道：“我父是八品郡丞、我兄是八品县长，我为什么不能克绍箕裘、做一个有免除赋役特权的品官？”



陈满又一次张口结舌，愣在当场。



族长陈咸则暗暗称奇，心道：“此子一向腼腆木讷，今日忽然言谈侃侃，如有神助，又且姿容俊雅、风度不俗——莫非苍天不弃，兴我钱唐陈氏者，其在陈操之乎？”

第四章 士族与寒门



西楼晚餐，餐室的青铜雁鱼灯散发柔和晕黄光芒，地上铺着一张镶边苇席，陈母李氏正北而坐，面前是一张五尺长的金丝楠木食案，陈操之、陈宗之、陈润儿依次跪坐在楠木案两侧，案上四个菜：芹菜、豆腐、鲤鱼、薰脯（即蜡肉），还有一个黄卷汤，黄卷就是黄豆芽。



四菜一汤烹饪都很简单，没有什么配料，但原汁原味，非常鲜美。



陈母李氏很讲究儒家礼仪，就连六岁的陈润儿也都是坐姿端正，细嚼慢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雁鱼灯下的晚餐虽然静悄悄，但别有一种温馨，一家人聚在一起用餐的感觉真是非常美好。



楼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四月江南的雨。



陈母李氏食量很小，吃了半碗麦粥就放下筷子，笑眯眯看着儿子和孙儿、孙女吃麦饭，看小辈们吃得香甜比她自己吃还高兴，尤其是今夜，这个家似乎有了某种让她欣慰的变化——



陈操之感受到母亲慈爱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盛了三碗麦饭了，还好像没吃饭，三个月只闻香火，实在是饿得狠了。



陈母李氏微笑道：“丑儿，你多吃些，你如今是成年人了，是西楼陈氏的顶梁柱。”



陈操之将嘴里的麦饭咀嚼咽下，微一躬身：“儿子不会让娘失望的。”



润儿一双剪水双瞳的眼眸滴溜溜转，她很想说话，这时见祖母和叔父先后开了口，她明白现在可以小声说一两句话了，这小女孩看着陈操之执筷子的右手，睁大眼睛小声地惊叹：“祖母，丑叔用右手拿筷子了！”



这下子陈母李氏和陈宗之都一齐看向陈操之执筷子的右手，都是满脸惊讶的样子。



陈操之额角微汗，这与他灵魂融合的少年是个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左手，他一时没注意，习惯性地用右手执筷子，难怪觉得右手这么笨拙呢。



“润儿倒是心细眼尖。”陈操之笑了起来，说道：“娘一向教我要用右手拿筷子，这样才合乎礼仪，可我总是改不过来，这回下定决心要改过来——娘，儿子右手执筷子用得还好吧？”



陈母李氏喜道：“很好，虽然还不够灵活，但只要坚持用右手，就会熟练起来的，还有，你每日练习书法也要改为右手。”



用罢晚餐，曾玉环来收拾碗筷下楼去，不一会又上来对陈母李氏道：“主母，我家来福有话要对主母和小郎君说。”不知为什么，曾玉环愁眉苦脸，似乎有烦恼的心事。



陈母李氏道：“叫来福上来吧。”



胼手胝足、憨厚忠诚的来福来到三楼餐室，恭恭敬敬向陈母李氏行礼，然后跪坐在苇席外，神色有点迟疑，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主母、小郎君，来福刚才听到一件事，来福一家都很担心——”



十三年前来福随陈操之的父亲陈肃来到陈家坞时，除了妻子曾玉环外还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那时都只有小名，是陈肃为他们取的大名，分别是来圭、来震、来德——



来圭今年二十一岁，娶了附近佃户人家的闺女为妻，来震十八岁，是一个好壮丁，种田的好手，来德十六岁，额短唇厚，像他爹爹来福一般朴实，是陈操之自幼的玩伴。



陈肃和夫人李氏为人良善，对来福一家相当关照，来福一家自到了陈家坞，每日劳作虽然辛苦，但能丰衣足食，与在淮北烽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仙境，所以来福一家与西楼陈氏可以说是主仆恩义深重。



陈母李氏问：“来福担心什么，是黄佃户家索取聘礼太重吗？这个不用担心，聘礼短缺多少老妇为你补上。”



来福的次子来震最近正与黄佃户家的闺女议亲，陈母李氏以为来福是为聘礼发愁。



来福感激得几乎要落泪，说道：“主母，来福不是为来震的事。”



陈母李氏“哦”了一声，问：“那又是何事？不用急，来福，慢慢说。”



来福道：“来福听说七月的这次检籍比往年严厉，像来福父子四人这样没有户籍的流民会被遣送到侨州，领取官田耕种，交租纳税服杂役——”



说到这里，来福愁苦得说不下去了，到了侨州虽说会编上户籍，会领到官田，算是自由的平民，但官府差吏的层层敲剥，自由民往往不如为大族耕种的佃户，佃户有大族做靠山，只要按律纳租服役，奸吏猾胥也不敢过分敲剥，问题是来福还不能算是佃户，佃户是有户籍的，来福是流民，没有户籍，当初陈肃是以八品郡丞的身份收容来福一家作为陈氏的荫户，荫户是主人的私产，同样不用向官府纳税和服役，八品官员有权拥有一户荫户，但因为钱唐陈氏不是士族，所以一旦官员解职或者死亡，其荫户就要归还官府重新入籍，现在陈肃去世已五年、陈庆之去世也快三年了，钱唐陈氏再没有人能庇护得了来福一家。



陈母李氏默然不语，心里很是难过，但这种事她也无能为力，只好安慰来福道：“不要太担心，前两年不也检籍吗，到时给县上主管检籍的丞尉多送些钱帛也就蒙混过去了。”



来福、曾玉环夫妇略略安心，来福道：“主母恩德，来福一家做牛做马难以报答——”



陈母李氏摆摆手：“好了，来福你下去吧，这些日子你要常到外面打听有关检籍的事，若有变数，老妇也好预先有个准备。”



来福退下后，曾玉环去备水让陈母李氏四人沐浴。



陈操之一直静听母亲与来福的对话，心里暗叹：“在东晋，无权无势无地位，就连自家下人都不能庇护，我钱唐陈氏真是衰微啊，现在距离七月检籍不足百日，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想出什么妥善的办法来帮助来福一家？”



只听母亲叹息道：“若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求钱唐丁氏了，总不能让来福一家流落出去。”



钱唐丁氏便是宗之和润儿的母家，钱唐丁氏自以为是三等士族，看不起寒门庶族，当初把丁幼微嫁与陈庆之，一是因为陈庆之的父亲陈肃时任吴兴郡郡丞；二是陈庆之人品俊逸，才华不凡，吴兴郡太守兼大中正陆纳按九品中正制把陈庆之评为第七品——



九品中正制是魏文帝曹丕在尚书令陈群的建议下制定的选拔官吏的依据，其标准有三：家世、道德和才能，共分九品，第一品是圣人，因为在世之人没有谁敢自居第一品，所以第二品就是最高品，三品以下都是下品。



家世一般只论郡望和父祖官爵，钱唐陈氏祖籍颖川，郡望是很显赫，但自从避黄巾之乱迁居吴兴郡钱唐县以来，三代都只是下品官吏、无权无势，以至于在东晋谱谍排名中被排除在士族之外，只算是庶族小地主，两晋最重门阀家世，所以陈庆之虽然道德、才能都出类拔萃，但因为家世寒微，被评为第七品已经是极限。



当年推出九品中正制笼络士族的魏国尚书令陈群就出自颖川陈氏，没想到他的后辈子孙反倒被排除在士族之外，可叹！



因为吴兴郡太守陆纳的赏识，陈庆之名声大振，既然被评为乡品第七，以后做七品以下的官吏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丁氏族长就是看中陈庆之这一点，又因为丁氏与陈氏都信奉天师道，所以一时心动才把钱唐有名的美人丁幼微嫁给陈庆之，毕竟庶族做到高官的虽然极少，但也不是没有，大司马陶侃也是出身寒门呢。



但丁氏家族很快就后悔了，高门士族与庶族寒门的婚姻是很丢脸的事，丁氏在钱唐县、吴兴郡名望大跌，可丁幼微已经嫁出去，覆水难收，无法挽回了，而且丁幼微与陈庆之伉俪情深，也劝不到她离婚。



不幸的是，陈庆之在三年前任职海虞县长之时扔下妻子儿女撒手尘寰，年仅二十六岁，丁氏族人当即把丁幼微接回钱唐，那年丁幼微才二十三岁，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美貌依旧，楚楚动人，丁氏族人想让丁幼微改嫁，想撇清陈氏这门婚姻——



魏晋以来，因为战乱，丁壮死亡极多，为了增加人口，礼法让位于国家生存，寡妇改嫁是很平常的事，不会受人诟病，皇室公主还改嫁呢，但丁幼微宁死不嫁，而丁氏一族想高攀别的士族又攀不上，低于他们的又不屑，所以丁幼微就一直在母家寡居，丁氏族人只同意每年四月让她见见儿女，不是回陈家坞，而是派人把宗之和润儿悄悄接到钱唐，在丁府住几日就送回。



陈母李氏问：“丑儿，月底要送宗之和润儿去县上与其母相聚，你要不要一道去？”



陈操之道：“孩儿当然要去，除了照顾宗之和润儿，孩儿也想长点见识。”



陈母李氏见陈操之答应得爽快，微感诧异，说道：“丑儿，你不担心丁家人轻视你？”前年陈操之去过一趟钱唐丁府，回来后很生气，说再也不去丁府了。



陈操之微笑道：“娘，我是带侄儿、侄女去看望嫂子的，只要嫂子对我们好就行，至于其他人的脸色，何必在意！”



陈母李氏大为宽慰：“我家丑儿真的长大了，洒脱似你兄长。”又轻叹一声：“唉，你那嫂子的确是好嫂子啊！可惜庆之命薄——”



陈操之道：“嫂子既不愿改嫁，我这次去就想办法把嫂子接回来，既可照顾宗之、润儿，也可与娘为伴，娘说这样可好？”



陈母李氏摇头道：“丁氏族人不肯放幼微回来的，丑儿你切勿与他们争执，咱们陈氏争不过他们丁氏的，你万万不可逞少年意气，听到没有？”



陈操之答应道：“孩儿知道了，孩儿不会让娘担心的。”心道：“在东晋混，这家世出身很重要啊，我记得有句话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陈操之现在是出身寒门，这不是让我处处低人几等吗？”



夜已深，陈操之睡不着，他在卧室左侧的书房浏览书卷，把马融注释的《论语》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现在置身千年前，对这部儒家经典别有一种奇妙领悟，他知道东晋有“贫学儒，贵学玄”的说法，儒是孔孟、玄是老庄，他现在是寒门庶人，自然要精通儒家一到两部经典，而且要在县、郡、甚至州上博取很好的名声，这样才可以被负责九品选拔制的大中正赏识，才能像兄长陈庆之那样进入九品之列，得到下品官职——



良好的声誉非常重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好名声呢？魏晋人不怎么欣赏那种循规蹈矩的老实人，《世说新语》里记载的都是旷达隽永、特立独行的名士风流。



陈操之慢慢地研墨，然后执一管簪笔，在一方左伯纸上练习书法，东晋人对书法极其热爱，王羲之、谢安的书法为他们的人格增添了极大的魅力，可以说要想在东晋出人头地，写不出一手好字就免谈。



少年原先习惯左手执笔，临摹的是汉末三国的大书法家钟繇的最知名法贴《宣示表》，少年很勤奋，小楷颇得《宣示表》的形似。



陈操之前身也喜爱书法，最欣赏的书法家是欧阳询，大学期间他曾三年如一日每日早起临摹三遍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略具其神韵，至于钟繇的《宣示表》他也临摹过，真迹那时已失传，流传下来的是王羲之临摹的刻本，而现在案上这卷摹本是兄长陈庆之在吴县陆纳府上珍藏的陆机临摹的《宣示表》基础上转摹的，这就好比道听途说，难免失真。



世传钟繇得到蔡邕的书法秘决后书法大进，而后传之于卫夫人，卫夫人传于王羲之，王羲之是东晋乃至后世千年名气最大的书法家，出身于琅琊王氏这样的顶级门阀，是超级大名士，因此，临摹钟繇的《宣示表》正可以溯本正源，深入领悟王羲之书法的精髓。



陈操之拿定主意，楷书就从钟繇《宣示表》入手，行书借鉴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和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还有，他想练就左右手皆可执笔书写的绝技，要想在东晋出名，就一定要出奇、出新，那么以后就左手练习楷体《宣示表》、右手练习行书《张翰思鲈贴》吧。



这个雨夜陈操之在想：“我有穿越者的前瞻优势，我能写清新可喜的散文，我的绘画技法领先当代，围棋有业余强三段的实力，而且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可谓见多识广，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才十五岁，我可以进行针对性的学习，玄学、儒学、书法、音乐，我都可以学，不信学不精，当然，我不能皓首穷经一直学习下去，时不我待，出名要趁早啊。”

第五章 太阳照常升起



陈家坞圆形土堡倚山而建，山便是九曜山，九曜山是陈操之父亲陈肃取的名字，说是月夜下见山峰如簇，好似日月星辰罗列，故名九曜山。



九曜山不高，但从山下攀到峰顶的四里山路也让陈操之气喘吁吁，而且昨夜下了雨，山路湿滑，好几次还差点滑倒，但一路上的茂林修竹、野花老藤，还有山鸟禽雀的宛转鸣叫，都让人心旷神怡，这西湖周围的山，真是没有一座不美啊。



可身体的疲惫还是很实在，攀上山顶陈操之就几乎累得直不起腰来了，两腿直打抖，赶紧找块山石坐着歇息，这身子骨实在是瘦弱啊，得好好打熬。



来福的小儿子来德比陈操之年长一岁，浓眉大眼，个子比陈操之稍矮，但粗腿粗胳膊，很是壮实，来德一早在九曜山下放牛，见小主公兴致勃勃要爬山健身，便一路跟着来了。



陈操之见来德不汗不喘，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很是羡慕，问：“来德，你会武艺不会？”



来德挠头道：“来德只会放牛挖地，不会武艺。”



陈操之“嘿”的一笑，又问：“这附近有没有隐居的高人，会武艺或者会五禽戏的？”



来德应声道：“有。”爬上山顶的一块大石头，翘首北望，指着远处的烟波浩渺的金牛湖：“湖北边的宝石山上有个老神仙，会炼长生不老的仙丹，老神仙能腾云驾雾，非常厉害。”



陈操之问：“你亲眼见过？”



来德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附近乡人都这么说，还有人想去求老神仙收做徒弟，跪了三天三夜老神仙理都不理，自顾坐着吃仙丹——”



陈操之放声大笑，站起身，遥望山北的西湖，不知道来德说的那位老神仙究竟是谁，应该是个天师道的修炼者吧，从九曜山这边要绕过西湖到宝石山差不多有二十多里路，过段日子等他把脚力练得健了就叫上来德一起去探访那位老神仙，说不定是哪位历史大名人哪。



九曜山北面是西湖，南面至玉皇山一带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约有三千多亩，这都是钱唐陈氏的授田，陇亩间有细细的田埂隔开，山与田的接壤处分布着二十多户人家，那都是租种陈氏田地的佃户。



来德憨笑道：“小主公你瞧，这一大片田地咱们西楼就占了一大半，嗬嗬，看上去真带劲！”



陈操之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笑道：“若是这金牛湖周围全是咱们西楼的，那就妙极了。”



来德想起一事，他昨夜听父母嘀咕时听到的，这时便问：“小主公，听说北楼想占咱们西楼的田地，是不是真的？”



陈操之道：“没有的事，咱们西楼的田地谁也占不去。”



来德两个大拳头一握，粗声道：“对，谁敢来霸占，我来德就和谁拼命！”来德自幼在陈家坞长大，早已把西楼陈氏看作自己的家，喜怒哀乐，生死与共了。



山风阵阵，竹木萧萧，山石树影间的西湖似乎伸手可挹，而东边天际，霞光万道，一轮红日就要喷薄而出。



来德见陈操之不说话，他也就沉默着站立一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在这时照射过来，似乎直接射入陈操之幽深的眼眸，霎时间，这俊美少年好比珠玉映日一般熠熠生辉，把来德眼睛都眩花了，随即听到陈操之轻轻的说了一句：“太阳照常升起。”



此后几日，陈操之坚持清晨和黄昏两次攀登九曜山，虽然腿肚子酸痛，但对他这个资深驴友来说这么点苦根本不算什么，心里清楚就是头几天有点难熬，后面就好了，身体也会逐渐强健起来。



每日上午，陈操之把郑玄的《毛诗笺》通读一篇，然后悬腕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下午读马融的《论语集解》，再练半个时辰的书法，先左手、后右手，左手《宣示表》、右手《张翰思鲈贴》，《张翰思鲈贴》无本可摹，只凭记忆。



陈操之读书练字时，他那一对璧人一般的侄儿、侄女就乖乖的坐在苇席的边沿，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俊美的少年叔父，非常佩服的样子，尤其是当陈操之练习书法时，左右手字体不同，两个小家伙眼睛瞪得老大，小嘴巴轻轻地“吧嗒”着，表示惊佩。



润儿很聪明，没有人教过她识字，是在祖母教她兄长陈宗之识字时，她倚在祖母怀里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只要宗之认得的字她也就认得，兄妹二人的启蒙读物竟然是《论语》，只管把字认准，意思不懂没关系，过几年再讲解。



好笑的是，因为润儿是坐在宗之对面，宗之拿着书卷照着祖母所教一个字一个字的读，润儿就在对面看，字是认得了，可全是颠倒着认的，后来费了好大劲才纠正过来。



宗之八岁、润儿六岁，《论语》的字已全部认得，但书中意思全然不懂，就由陈操之给二人讲解其中义理。



魏晋之时，官学衰微，私学盛行，而年幼的全靠父兄长辈启蒙，所谓家学渊源就在于此，陈操之的《论语》是他兄长陈庆之教授的，现在他教授给侄儿、侄女，当然，现在的陈操之对《论语》的理解比兄长陈庆之更透澈，讲解起来更是深入浅出。



陈母李氏站在窗外听着书房内一儿二孙书声琅琅，眼眶湿润起来，有这样好学的佳儿佳孙，我西楼陈氏何愁不兴！



让陈操之略感苦恼的是，书籍实在是太少了，他现在是求知若渴，却苦于无书可读，这个年代书籍是非常珍贵的，不说以前的竹简，就是帛书、纸书都是相当罕见，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全靠借阅手抄，陈操之书房里的上百卷的《毛诗笺》和《论语集解》就是陈肃当年亲手抄录的——



这时代的人读书求精不求多，博览群书的机会很少，所以只要精通一、两部经典就可以在士林立足，陈操之现在已经把郑玄、马融注解的这两部经典倒背如流，义理也基本清通，但陈操之绝不满足于此，因为仅《论语》自秦汉以来就有数十家注释，搜玄钩沉，各抒己见，而魏晋人更喜欢用玄学来解释儒家经典，玄学大家何晏的《论语集解》、正始玄风的开创者天才少年王弼的《论语释疑》都是从老庄思想来解读《论语》，陈操之要想被高门士族所接纳和赏识，仅仅学习汉儒经典是不够的，必须研读何晏、王弼的注本，玄、儒双通是陈操之的目标。



可是无书可读，奈何？

第六章 绰约淡远的倩影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陈操之临摹了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之后，将笔洗净，看看窗外，天色晦暗，绵绵细雨不断，看来傍晚是不能上九曜山了，忽然想起亡兄陈庆之的书房还未进去过，那里面应该有一些可读的书。



坞堡西侧三楼有十二个宽敞的大房间，每个大房间又分里外两间，这么一个巨大的半弧楼居住的只有陈操之一家四口和一个名叫英姑的老丫环，英姑是三十多年前随陈母李氏来陈家坞的。



陈操之的卧室和书房都在楼梯口右侧，陈母李氏和宗子、润儿住在楼梯左侧的大房，过去就是英姑的房间，再过去便是陈庆之的书房，然后就是陈庆之与丁幼微的卧室，边上是四个陪嫁丫鬟的住处，丁幼微被强行接回钱唐丁府之后，那四个丫鬟也一并被丁府的人带走，所以现在的西楼是冷冷清清。



在三楼左侧最靠里的那个大房间是“鹤鸣堂”，陈母李氏每日早晚都要去“鹤鸣堂”念诵《老子五千文》，那里供奉天师道教祖老聃和天、地、水“三官”。



陈操之虽然也算是天师道信徒，但因为未成年，不必做那早晚功课，这个微雨的午后，他走进亡兄的书房。



这个书房的布置和陈操之的书房一样，来圭的妻子赵氏每天都会来清扫，书房内几案苇席一尘不染，好似陈庆之还照常在此读书一般。



陈操之欣喜地看到这里的书架上有数百轴书卷，取出边上一卷帛书，展开一看，右起第一行就是——“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这是汉末大儒蔡邕撰写的《女训》，是写给他女儿蔡文姬看的，这自然不可能是蔡邕的真迹，但帛书上的隶书与陈庆之的书法风格不同，陈庆之学的是汉隶《张迁碑》，用笔方厚，雄健劲媚，而这卷《女训》明显师法《曹全碑》，字体娟秀清丽，风致翩然——



“这是你嫂子的手书。”



陈母李氏不知何时站到了陈操之身后，苍老的容颜淡淡的笑。



“哦，这是嫂子写的啊，嫂子书法真美。”陈操之由衷赞叹。



陈母李氏喟然道：“幼微人称钱唐第一名媛，美丽温婉，能书善画，与你兄长伉俪甚笃，可惜庆之夭寿，也实在是苦了她——今日已是四月十五，若是天气晴好，丁府的人差不多就会来接宗之和润儿去，你见到你嫂子，代为娘致以问候，娘也快三年没见到她了。”



陈操之看着这卷妩媚的汉碑体《女训》，使劲想回忆起嫂子丁幼微的形象，但少年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温婉倩影，绰约而淡远——



陈母李氏忽然道：“丑儿，娘在想应该要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了。”



“啊！”陈操之惊讶道：“娘，儿子还未满十五岁呢。”



陈母李氏笑了笑，示意陈操之坐下。



母子二人隔案对坐，陈操之稍微往左偏一些，居于下首，以示对母亲的尊重。



陈母李氏说道：“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成亲，可以先订婚嘛。”



“订婚？娘要孩儿和谁订婚？”



陈操之头大，他以孝顺出名，如果母亲认定了哪家闺女要为他行纳采、问名之礼，他真不好违逆，这包办婚姻可真麻烦啊！



只听母亲说道：“钱唐冯梦熊，是你爹爹故交，是县署的文吏，有一女，年十四，据说容貌秀丽，知书达礼，你如果有意，娘就托你四伯父去问问，应该是能成的。”



陈操之眉头微蹙，温言细语道：“娘，这婚姻是终身大事，不能轻率，冯氏女郎咱们又不了解，万一娶过来性子不大好，那岂不是烦恼一辈子？”



陈母李氏连连点头，对儿子的深谋远虑很赞赏，却道：“冯氏虽不是士族，但也是诗书人家，冯氏女郎应该不会泼悍的——对了，你七姐姐上次归宁，说她的小姑子聪慧美丽，想让你娶她小姑子，如何？”



这还真是没完没了啦，陈操之心念一转，故意问：“娘，那冯氏女郎、还有七姐姐的小姑子有没有嫂子那么好？”



“幼微啊。”陈母李氏摇着头笑道：“那可不敢指望，你嫂子可是钱唐第一名媛，人又美，性情又好。”



陈操之道：“娘，儿日后就要娶嫂子那样的士族女郎，性子温柔，可以孝敬你老人家。”



陈母李氏微微而笑，心里暗叹：“操之真是心高气傲啊，可是庆之能与士族联姻那是机缘巧合的事，而且丁氏随后就后悔了，幼微不就被他们接回去了吗，有这个前车之鉴，还有哪家士族会把女儿下嫁寒门！”



陈母李氏这么急着要给儿子订亲，是因为觉得最近两年精力衰退得厉害，眼神、耳力都大不如前，夫君陈肃和长子庆之的先后去世对她打击很大，如果不是有操之、宗之和润儿，她都几乎支撑不下去，所以她想早日看到操之娶上一个贤妻，这样她死也瞑目，但现在听操之这么说，也觉得不能太急，虽然娶幼微那样的士族女郎是不可能的，但以陈氏的族望，在庶族寒门的还是可以好好挑一挑的。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娘会慢慢为你寻访一位好人家的女郎，品貌不输于你嫂子的，你安心读书习字便是——每年九月初九钱唐县有江畔登高言志的雅集，届时郡上负责九品选拔的中正官也会到场，你要获取名声，那是最好的机会，十年前汝兄就是在江畔雅集上妙解《论语》从而一鸣惊人的，不过今年你尚年幼，明年再去不迟。”



陈母李氏说罢就起身出了书房，以便儿子专心看书。



想着母亲操心自己的婚事，陈操之独自摇头苦笑，抛开杂念，取出书架上编号为“甲子”的书卷，展开一看不由得大喜，这正是玄学天才王弼的《论语释疑》，很好，以后就读它了，不足二万言的《论语》陈操之现在是背诵得滚瓜烂熟，马融的注解也是了如指掌，现在需要的是了解历代名家对这部经义的不同阐述和发挥，尤其是玄学大师对这部儒家经典的独到解释。



陈庆之书房里的藏书除了这部《论语释疑》之外，还有一部也是王弼的开一代风气之先的名著《周易注》，洋洋十二大卷，《周易》虽然深奥，但陈操之依然准备攻读，不知《易》不成其为名士。



另外，书房里还有一部《春秋左氏传》和半部《庄子》，这半部《庄子》只有“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知北游”、“秋水”以及“渔父”共六篇，看那秀气的笔迹，也是嫂子丁幼微的手笔，想必是从丁府藏书抄录过来的。



宗之和润儿小兄妹二人走了进来，年近五十的老丫环英姑笑眯眯站在门口，平时都是英姑帮助陈母李氏照顾宗之和润儿。



润儿说：“丑叔，你天天爬九曜山，怎么不带润儿和阿兄一块去？”



陈操之曲指轻轻弹了弹润儿可爱的小脸蛋，说道：“现在下雨了，明日若是天晴就带你们两个去爬山，记住，要自己走哦，不许撒娇要人背。”



宗之说：“我八岁了，我是走得动，润儿那小娇样，肯定要人背。”



润儿噘着玫瑰花瓣一般的小嘴道：“润儿自己走，绝不要人背。”



陈操之笑道：“好了，天晴就带你们去，现在两个人都到我书房练字去，让我在这里安静看书，还有，别和英姑淘气。”



宗之道：“丑叔，我和润儿已经练过字了，每人一大张。”



润儿道：“润儿和阿兄都很乖的，是不是，英姑？”



英姑笑应：“是。”



润儿晃了晃细密柔软的额发，甜甜道：“丑叔，润儿不会吵到丑叔，润儿到里间玩一会。”



这大书房也是里外两间，以大书架隔开，里间陈操之还没进去过。



宗之和润儿都进去了，英姑在门口等了一会便离开了，两个小家伙也不知在里面玩什么，无声无息。



陈操之从《论语释疑》第一卷开始细读，原文都知道，就看王弼的注解和发挥，王弼的注释充满思辨色彩，意象新奇，言简意赅，这个英年早逝的王弼实在是打通儒玄二门的天才啊。



陈操之正看得入神，忽听“铮”的一声弦响，是从里间传出来，不禁心下一喜，原来家里还有乐器哪。

第七章 吹箫



润儿和宗之一左一右跪坐在一架箜篌两侧，这架箜篌龙身凤形，金彩翠藻，一看就是名贵之物，看到陈操之进来，润儿长长的睫毛忽扇着，难为情道：“吵到丑叔了吗？”



陈操之微笑道：“没事，我来看看，润儿还会弹箜篌哪。”



润儿摇头道：“润儿不会，润儿的娘亲会弹——过几日就要去看娘亲了，润儿真快活啊。”



宗之道：“我不愿意去，娘亲不要咱们了。”



陈操之眉毛一扬，问：“宗之，为什么会这么说？”



宗之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六伯祖和几个堂兄都这么说，还取笑我没有爹娘。”



宗之说话都是自称“我”，不像润儿那样撒娇以“润儿”自称，而且有点沉默寡言，看来这个八岁男童因父亲早逝、母亲远隔而受到的心灵伤害实在不轻。



陈操之抚着侄儿的脑袋，声音悠缓道：“宗之、润儿，祖母和叔父都很爱你们，你们的娘亲也很爱你们，她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不是她的错，她很想你们，很想回来。”



“那是谁的错呢？”宗之和润儿齐声问，宗之又补充道：“是丁府的人对不对？”



陈操之不想宗之和润儿小小年纪就仇恨谁，道：“也不能全怪丁府的人，到底该怪谁呢？这个要等你们长大了才会明白——”



“长得多大？”润儿眨着大眼睛问：“像丑叔一样大吗？”



陈操之微微一笑：“嗯，差不多，到丑叔这么大就会明白了，我问你们，丑叔说的话你们信不信？”



“信！”这一对惹人怜爱的侄儿侄女齐声道。



陈操之道：“那么丑叔向你们保证，今年或者明年，一定想办法把你们的娘亲接回咱们陈家坞，和宗之、润儿快快乐乐在一起。”



“好噢，好噢！”两张小脸兴奋得泛红，鲜艳如芙蓉花开。



陈操之这才细细打量书房里间的摆设，几案苇席简单雅致，除了这架箜篌之外并未见到其他乐器，游目四顾，见北墙上悬着一个细长布囊，便去摘下来，解开束口，从布囊中抽出的竟是一支紫竹箫，不禁大喜，在前世，洞箫是他旅途的良伴，他只会两种乐器——箫和笛，自从学会吹箫后，就不喜欢吹笛了，他喜欢洞箫的幽静和典雅，洞箫曲大多是寂寞并且略带感伤的。



“丑叔，你会吹这竖笛吗？”润儿问，晋代还没有洞箫之名，只称作竖笛。



宗之活跃了一些，代叔父回答道：“丑叔一定会，我觉得丑叔最近很高超，右手拿筷子拿得那么灵活，还会两手写不一样的字体，还每天爬山，吹竖笛肯定也会了。”



宗之竟然会用“高超”这个赞语，这让陈操之有点哭笑不得，心想：“难道我还不够低调？书法肯定是要练的啊，这两个小家伙心思都很细，很善于观察，不过也不要紧，都是自家人，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高超的才华要隐瞒，唯一的优点就是肯学。”



陈操之右手食指抚着光滑温润的洞箫，对两个机灵的小家伙说道：“我会吹一点点，先带回卧室好好练习。”



夜里，陈操之试吹这管紫竹箫，魏晋时的箫与后世陈操之熟悉的箫相差无几，六孔，前五后一，他很快就能上手，呜呜的吹了一支短曲，心里很欢喜。



与书法一样，晋人也爱好音乐，并且留下了千古传奇，大名士刘琨孤军守并州，五万匈奴大军将并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在那个月圆之夜，名将兼名士的刘琨白衣胜雪，独自登上高高的城楼，先是仰天悲啸，低吟咏叹，然后吹奏胡笳（一说是洞箫），箫声哀伤凄婉，如泣如诉，城外数万匈奴兵刀枪不举、鸦雀无声，音乐的感染力让这些嗜血的胡人嘘唏流涕、翘首思乡，奇迹就此发生，数万胡兵竟一夜解围而去——



魏晋风度不仅仅是空阔无用的清谈，有其强大的艺术魅力，所以陈操之必须精通一两件乐器，别的乐器太难学，洞箫他有基础，而且少年的手指修长，天生是用来按捺箫孔的。



紫竹箫就在枕边，陈操之沉沉入睡，梦里吹箫到天明，听到宗之和润儿的拍门声才醒来，看看窗外，天色微明。



“丑叔，今天没下雨，咱们爬山去。”



陈操之摇着头笑，千万不要轻易给小孩子许诺，小孩子会盯着你不放。



在母亲的叮咛声中，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出了坞堡大门，来德自然要跟着。



早晨空气格外清新，山林滴翠，花叶清香，呼吸时似乎都能感觉到淡淡的绿意在吐纳。



因为带着小小的润儿，陈操之也就慢慢上山，沿途采摘山花集成五彩的一束给润儿玩，宗之和润儿都没上过九曜山顶，一路非常新鲜，兴致勃勃，都是自己走，险峻处由陈操之和来德拉一把，两个小家伙都不觉得累。



润儿看到陈操之手里的细长条布囊，问：“丑叔，你把竖笛也带上了？到山上吹吗？”



宗之道：“丑叔，我和润儿夜里听到你吹竖笛了，可是祖母却说没听见。”



陈操之道：“祖母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对了，两个小东西，不要对祖母说我会吹竖笛，听到没有？”



润儿抢着答应。



因为润儿走得慢，四个人上到山顶时，一轮红日已经跃出东山上，远望西湖，水气氤氲，湖边诸峰若隐若现，宗之和润儿都是第一次这样登高望远，高兴极了，山雀一般说笑个不停。



陈操之让来德照看好宗之和润儿，他坐在一块山石上，抽出紫竹箫，嘬唇试了试音，便吹了一支短曲《碧涧流泉》——



峰峦寂寂，远湖无声，一缕箫声因风而起，柔和秀雅的乐音缓缓流淌，时而一个短促的回旋，就仿佛山涧遇石萦绕迂回，然后继续潺潺流泻——



宗之和润儿虽然年幼，但也觉得这箫声实在好听，一左一右坐在陈操之身边，单手托腮，歪着头看着吹箫的陈操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一曲终了，这一对小璧人还沉浸在美妙的乐音中，好一会宗之才说道：“丑叔，我也要学吹竖笛。”



润儿也嚷着说要学。



陈操之道：“西楼陈氏子弟，琴棋书画都要学，有些我可以教你们，有些等你们娘亲回来教，这洞箫——我喜欢把竖笛称为洞箫，你们太小，气息不匀，要过几年才可以学。”



润儿一脸的敬服，甜甜道：“丑叔，你吹得真好，润儿还想听。”



就这样，陈操之接连吹了好几支曲子，吹得口干舌燥、脑袋发晕才罢休，这个早晨叔侄三人还有来德心情都很愉快。



下山时，润儿走不动了，就让来德驮着，润儿记得自己昨天说绝不要人背的，有点难为情，歪着头不敢看她阿兄，心里说：“润儿不是言而无信，润儿实在是走不动了。”



宗之呢，只向拉着他手的陈操之笑了一下，并没有去揭润儿的短，很有做兄长的大度。



在坞堡大门前陈操之遇到四伯父嫁到上虞县的那个女儿，就是昨日陈母李氏说的那个七姐姐，七姐姐身边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垂髫少女，眸子很亮地看着陈操之。



七姐姐只向陈操之打了个招呼，摸了摸润儿的小脸，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介绍身边的那个陌生少女。



陈操之向七姐姐施礼，寒暄问候，然后目蕴笑意在那陌生少女脸上一转，稍稍点头致意，便带着宗之和润儿上楼去。



七姐姐望着陈操之芝兰玉树一般秀挺的背影，不无得意地对身边的垂髫少女道：“晚晴，看到没有，我这个堂弟俊美不凡吧，人称江左卫玠，我才一个月不见，发现他更有洒脱风致了——”



名叫晚晴的少女亮亮的眸子忽然黯淡下来，陈操之刚才那淡淡的一眼和浅浅的笑意，无端的让她觉得自惭形秽，感觉这少年离她很远，她永不能靠近，顿时心情萧索起来，轻声道：“嫂嫂，咱们回去吧，我，我有些头痛。”



陈操之并不知道七姐姐是带着她小姑子特来看他的，并不在意，洗了手、净了脸，带着宗之和润儿上三楼，陈母李氏正从“鹤鸣堂”出来，慈祥地招呼一对孙儿、孙女。



润儿开口第一句却是：“祖母，丑叔他没有吹竖笛，哦，吹洞箫，丑叔没有吹洞箫。”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陈母李氏一问：“你丑叔到山上吹笛去了是不是？”两个乖孩子就一齐点头说：“是。”



陈操之看着母亲笑眯眯看着自己，心里也想笑，说道：“娘，孩儿学着吹竖笛呢，好歹吹出声音来了。”



陈母李氏道：“这竖笛是你嫂子送给你兄长的，汝兄本不会吹竖笛，还是向幼微学来的，你既喜欢竖笛，这回去丁府，就好好向你嫂子讨教。”

第八章 调戏



四月二十五临近午时，两辆牛车停在了陈家坞堡大门前，下来两个婢女，很熟络地与坞堡外的陈氏佃户打招呼，进门便朝西楼走去。



来福一见，喜道：“小婵、青枝，你们来了，快去见主母吧，都盼着你们呢。”便让曾玉环带小婵和青枝上楼。



小婵、青枝便是丁幼微的两个侍婢，以前随丁幼微嫁到陈家坞，在这里住了六年，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很，陈母李氏为人又善良慈和，所以小婵、青枝对西楼陈氏很是依恋，对宗之和润儿更是怜惜。



见到陈母李氏，两个侍婢一起拜倒在地，向主母问安。



陈母李氏吩咐英姑去唤操之他们来，一面询问幼微近况。



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进来了，润儿嘴甜，立即叫道：“你是小婵姐姐，你是青枝姐姐，润儿没有认错吧？”



小婵和青枝满脸笑意，曲腿蹲身拉着润儿和宗之的手，上上下下的看，喜爱之情发自肺腑。



陈母李氏知道她们不能耽搁，回程还有将近四十里路呢，当即吩咐曾玉环准备午餐，款待驾车的两个丁府佃客和小婵、青枝，吃饱后即起程。



小婵初到陈家坞才十二岁，那时陈操之六岁，她经常带着陈操之玩耍，很喜欢这个俊秀儿童，现在陈操之一年一个样，越长大越俊美，去年来时陈操之还没有她个子高，现在一看，比她高一截了。



小婵得知这次陈操之也要跟去，很是欢喜，对陈操之道：“操之小郎君，这样才对嘛，我家娘子常念着你呢，去年你没跟去，我家娘子心里就很不好受，还掉眼泪了。”



魏晋时婢仆称呼主家的女儿要么是娘子、小娘子，要么就是女郎，那时没有小姐这个称呼。



午时三刻，三辆牛车离开了陈家坞向北驶去，其中一辆是来福驾驭的，陈母李氏命来福也去一趟县上，西楼陈氏田地多，佃户不够，来福这次去就是要再雇佣两户佃客。



同时跟去的还有来德，来德不习惯乘车，跟在牛车边步行。



丁府的两个佃客虽然长途赶牛车辛苦，但心情不错，陈母李氏一向不会吝啬，这回又各赏他们两个一人一匹帛，值得五铢钱五百文。



陈操之起先也是步行，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白发苍苍的母亲倚门而望，一定要望不见牛车才作罢。



青枝带着宗之、小婵带着润儿各乘一辆牛车，车轮辘辘，小路弯弯，渐渐的离陈家坞远了，离九曜山远了。



牛车的车厢两侧无窗，上面是细竹编织成的席篷，漆上桐油，不会漏雨，车厢前边有掩、后边有稍，掩和稍都是类似车门一样的隔板，还遮有布帘，小婵就一直撩着车后的布帘笑吟吟看着步行的陈操之，对身边的润儿道：“看你丑叔什么时候喊累？应该很快就要喊了，你丑叔身子虚弱得很。”



润儿道：“丑叔现在可厉害了，每日爬九曜山呢，还有，每餐要吃三大碗麦饭。”



“哦！”午后微斜的阳光耀眼，小婵眯起眼睛盯着头戴细纱小冠、身穿葛布大袖衫的陈操之，陈操之步态从容，毫无气喘的样子，脸色不再像以前那样白里透着青，而是淡淡的红，身形秀拔，气质温雅，眼神变化尤其大，难以形容，总之很迷人。



“操之小郎君，来，到车里来，和我们一起乘车。”小婵唤道。



陈操之道：“坐得下吗，小婵姐姐？我走累了就坐来福的车。”



润儿“格格”直笑：“丑叔也叫小婵姐姐，真好玩！”



小婵皱了皱鼻子道：“你丑叔像你这么大就是我带着他玩的，怎么不叫我姐姐？——快上来，坐得下的，润儿多小的一个人。”一面命佃客停车。



陈操之便上车挨着小婵坐下，小婵抱着润儿，盈盈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陈操之，不言亦不动，过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指着陈操之道：“哈哈哈，小郎君脸红了，操之小郎君竟然知道脸红了，哈哈哈。”笑着笑着，还伸手过来拧陈操之的脸颊，这是她以前习惯的动作，小时候的陈操之粉嫩粉嫩的，她最爱拧陈操之的小脸，虽被丁幼微责怪也屡教不改。



车厢里狭窄，陈操之没躲开，就被拧了，好生惭愧，又觉得很亲切，嫂子丁幼微的四个侍婢当中，小婵姐姐对他最好，不过按他前世的年龄，他是二十七岁，二十一岁的小婵只是个小妹妹啊，被她拧脸调戏，实在可笑。



润儿这小机灵起哄道：“丑叔也常扭润儿脸，小婵姐姐帮润儿拧回来。”



小婵只拧了一下就没再拧，因为陈操之那幽邃的眼神让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再是小孩子了，已经有成年男子的韵味，她的言行得注意点。



小婵身子娇小，圆圆的脸蛋，眼睛很灵活，虽然不再拧陈操之脸颊，眼睛却不放过陈操之，贴得很近地上下打量，点头道：“操之小郎君真的长大了好多，等下我家娘子看到一定很惊奇，已经两年没见了。”



陈操之便问：“小婵姐姐，嫂子她还好吗？”



小婵脸上的笑意迅即退去，看了润儿一眼，摇头道：“不算太好，娘子她非常思念宗之和润儿，清晨醒来，枕巾都是湿一大块，做梦都在流眼泪。”



这一句话就把润儿惹哭了，小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口里叫着：“娘亲——”



小婵赶紧抱着哄她：“润儿别哭，娘子若是知道小婵把润儿惹哭了，会责罚小婵的，润儿不想小婵姐姐受责罚，对吧？别哭了。”



润儿努力止住哭声，小泪珠却止不住，那抽抽噎噎的样子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心酸。



陈操之拉着润儿的小手道：“润儿，娘亲可不喜欢润儿哭哭啼啼哦，娘亲喜欢乖乖的润儿，会背诵《论语》的润儿，会写《宣示表》的润儿——对了，去年润儿去见娘亲，会不会背诵《论语》？”



润儿被转移了注意力，终于止住了悲声，说道：“去年润儿才五岁啊，一句《论语》都不会背——”



陈操之道：“那等下润儿见到娘亲，背诵《论语》给娘亲听，娘亲会不会非常惊奇，非常快活？”



润儿眼睛笑眯起来，脆声道：“一定会！”



陈操之和润儿说话时，小婵背靠车壁静静地看着陈操之，觉得这少年和以前真的很不一样，以前有点讨人喜欢的呆气，现在呢，依然讨人喜欢，可是呆气没有了，有一种小婵说不上来的俊秀飘逸之气。



小婵不禁想：“单论言表风度，当年他兄长陈庆之也似乎不如他吧。”

第九章 蔡邕笛



牛车不停地向北行驶，把偌大的西湖抛在了身后，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也就是正申时，三辆牛车和步行的来德一起来到了钱唐江南岸的枫林渡口，钱唐县在江之北岸，陈操之一行要渡江。



这渡口有两条渡船，一大一小，大船长约六丈，可渡车马，小船不过三丈，一次能渡十来个人。



现在，这两条船都在北岸，两岸相隔三、四里，船要过来还要等好一会。



牛车上的人都下来歇息，宗之和润儿刚才都在车上小睡了一会，这时揉着眼睛问：“到了吗，丑叔？”



陈操之笑道：“还早呢，还要坐船。”



宗之和润儿都爱坐船，一年也就这一回，闻言精神大振，一起学着丁府两个佃客那样朝对岸招手：“船来——船来——”



这地方既然叫做枫林渡口，自然是因为枫树很多的缘故，不但枫树多，而且都是根深叶茂的大枫树，高达数丈，三尖两刃刀一般的细柄叶子很容易翻动，一点点微风就摇曳不定，发出“沙沙”的声响，枫树，风树也。



此时初夏，枫叶未红，只有细碎的小花星星点点的红。



岸边还有一株曲柳，树干扭曲成奇怪的“之”字形，横欹的那截树干表皮光滑，想必是经常有等待渡江的人在此倚靠眺望。



眼看渡船一时过不来，陈操之便去来福的牛车里取出那支紫竹箫，背倚曲柳，面朝大江，呜呜吹奏起来。



小婵和青枝都睁大眼睛道：“操之小郎君何时会吹竖笛了？竟还吹得这么好！”



这一段江面水流平缓，因此渡口选在这里，下游不远处临近南岸还有一个小洲，洲上又有池，池中遍生乌菱，深绿色的叶片映着斜阳，竟是一片鲜艳的紫，当地人就称之为紫菱洲。



陈操之想起电视剧《红楼梦》里面有支曲子叫《紫菱洲歌》，王立平作曲的，富有古典韵味，没有特别的高低音，适合洞箫吹奏，他前世旅途中经常吹这支曲子，当下手指伸缩按捺，吹奏起惆怅感伤的《紫菱洲歌》——



江水汩汩奔流，斜阳铺水，金蛇狂舞，一条华丽的乌篷船顺流而下，却在江心横过船头，朝这边渡口划来，离岸五丈用长篙泊住，就停在那里，船头伫立着两个人，一人头戴缣巾，身穿白绢单襦，年约三十左右，眉清目细，风神俊朗，身左一人五十来岁，个子略矮，梳角髻，颊边肉圆，凤目斜挑，大袖飘飘，也是极具风度，二人都在默默看着江岸那斜倚曲柳的美少年，侧耳倾听少年吹奏出的竖笛声，沉浸其中。



这时，陈操之一曲已终，正要将箫收入布囊，却听船上那个年约三十的士人扬声道：“且稍待，我有一支柯亭笛相赠。”



乌篷船停靠到渡口，那士人也不下船，就在船头递下一个细长青布囊，问：“曲子何名？”



若按当时礼仪，这士人是有些突兀无礼的，但他的言谈风度却丝毫不让人感到唐突，只觉其毫不做作，洒脱自然，这就是魏晋风度吗？



陈操之接过布囊，也不道谢，答道：“曲名《忆故人》。”然后缓缓抽出囊中长箫，入手沉甸甸，比一般竹箫重，箫身呈青绿色，纹理细密顺直，似乎是刚斫下的竹子制成的，尚有绿竹清气，曲指在箫身一叩，音色硿硿然。



“可知柯亭笛之来历？”发问的是那个五十来岁、梳角髻的老士人。



陈操之道：“焦尾琴、柯亭笛，蔡中郎雅事，如何不知？”



身材微胖的老士人与那赠笛的士人相视呵呵而笑。



陈操之道：“既蒙赠笛，请以一曲为报。”说罢，就用这支柯亭竹制成的洞箫试了试音，吹奏起来，曲调回旋往复，似深情、似伤感，有悠悠不尽、深可玩味的意境。



深情和感伤是魏晋人的一种普遍心绪，这是一种生命觉醒的感伤，是对亲情、友情转瞬即逝的感伤，陈操之吹奏的这支曲子可谓直入晋人心灵。



一曲奏罢，船头两个士人怅怅不语，良久，那赠笛士人道：“此曲更妙，敢问曲名？”



陈操之道：“《红豆曲》。”



士人又问：“何人所制？”



陈操之微笑道：“足下食鸡蛋，觉其味美，难道还追问是哪只鸡所生的吗？”



士人大笑，即命舟子解缆而去。



乌篷船顺水，转眼就离渡口数十丈，赠笛士人回望岸边的美少年，对那个老士人感慨道：“此子风仪谈吐，只有当年的王逸少、谢安石可比，全兄有这样的同乡，可谓与有荣焉。”



被称作全兄的老士人道：“我亦不知此子何人，钱唐士族若有这样出色的子弟我岂会不知！”



赠笛士人长眉一挑，说道：“难道并非士族子弟，而是庶族寒门？那就太可惜了！”目视滔滔江水，沉默半晌，又道：“全兄乃散骑常侍兼司徒府访问，有访察乡闾遗才之责，若有机缘，这少年你或可奖掖一二，昔日大司马陶侃也是出身寒门，全兄莫要轻视这少年。”



姓全的老士人笑道：“我知野王兄不拘门第、爱才如命，世间独一无二的柯亭笛就这样解赠陌路相逢的少年，此等洒脱全某万难企及，这样吧，我不会刻意提携这少年，只看他有没有机缘撞在我手上，哈哈。”



陈操之并不知这两个士人是谁，也不在意，只是获赠的这支柯亭箫实在是妙，本来洞箫的音域是比曲笛略窄的，但这支柯亭竹制的箫音域竟不输于笛子，音色的恬静优雅自然更不是笛子能比的，可谓是箫中极品。



宗之和润儿见丑叔平白得了一支好箫，都是兴高采烈，宗之就说丑叔已有柯亭笛，那么紫竹洞箫就归他了，润儿不依，最后兄妹俩协商共同拥有。



小婵跟随丁幼微多年，也识得字，好奇地问：“操之小郎君，你说的蔡中郎是不是蔡文姬之父蔡邕？”



陈操之微笑道：“是。”



小婵又问：“那柯亭笛和蔡邕有什么关系，其中有典故吗？”



陈操之道：“蔡中郎辞赋、音乐、书法独步当代，相传他游历吴郡，在会稽柯亭的一家旅舍歇夜，听着雨点敲打着屋顶，忽然拍床大叫起来，让店家赶紧把屋檐的第十六根竹椽换下来给他，蔡邕就用这根竹子制成了一支竖笛，这就是柯亭笛。”



小婵看陈操之的眼神又有了不同，这个小郎君真让她看不透啊，只不过一年不见，怎么变化这么大！

第一〇章 初见孀嫂



钱唐丁氏主要有两处宅第，一处是县城的五进大宅，另一处是县城东郊的别业，又叫别墅，那里是丁氏的根基，占山据水，有良田一百五十顷，二十荫户、二百佃户，有常年习武的部曲六十人，拉出去都是可以上阵厮杀的，必要时那些佃户都可以组建成家兵，这也是东汉大乱以来高门士族为了自保而发展成的私人武装。



钱唐士族大姓依次是全、朱、顾、范，杜、戴、丁、禇，前四姓是一等士族，丁氏在钱唐算是二等士族，但在整个江东而言，则是三等士族，也就是末等士族，但就是这样一个末等士族，在地方上势力也是非常强大，一般而言，钱唐县令是管不了他们的，尤其是寒门庶族出身的县令，根本不入这些豪门士族的法眼，天知道丁氏当初怎么会把女儿嫁给寒门陈庆之，士庶通婚，会极大地降低该士族的声望，会被其他士族所不齿。



薄暮时分，三辆牛车缓缓驶入钱唐县东郊的丁氏别墅侧门，丁氏别墅与陈家坞堡有些类似，都是高墙厚门，不同的是，陈家坞是圆形堡楼，丁氏别墅则是方型的，而且规模更宏大，地势前低后高，房屋梯次而上，依中轴线左右对称建造，据说有四百多个房间。



天已经黑下来，穿堂小门有一盏灯笼在亮着，灯笼后映出一张白白的脸，见牛车进来，赶紧迎出来问：“是小婵、青枝吗？”



牛车里小婵应道：“是我，宗之和润儿都接来了，操之小郎君也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娘子刚才还在问呢。”提灯笼的侍婢名叫阿秀，也是丁幼微的贴身四婢之一。



润儿还没下车就甜甜地招呼道：“阿秀姐姐，是我，润儿，还有阿兄和丑叔。”



侍婢阿秀因等待而焦虑的心情霎时间烟消云散，只有满心的喜悦，笑嘻嘻上前搀润儿下车，举着灯笼照了照，赞道：“润儿小娘子长高了不少，人又美，嘴又甜，谁见了都喜欢——啊，宗之，宗子小郎君也长高了——咦，这是谁？”



小婵在一边笑，对青枝道：“我说得没错吧，阿秀肯定认不出操之小郎君了。”



这时一个丁府管事出来，略问几句，便让来福、来德父子随佃客去用餐歇息，来福说要先拜见少主母，那管事不耐烦道：“这夜里谁敢放你进去，明日再拜见吧。”



宗之、润儿去内院见丁幼微，陈操之因为是未成年人，好歹也算是丁氏的姻亲，而且丁幼微又是特别吩咐过的，便一起跟进去了。



丁幼微居住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四四方方一个天井，一栋西南两面连接在一起的二层木楼，后面还有个小花园。



院门半开着，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立即提灯笼出来一个，略一张望，即大喜，回头唤道：“娘子，娘子，宗之、润儿到了。”



润儿抱在小婵怀里，挣扎着下地，喊道：“娘亲——”



淡淡清香，仿佛夜风拂过五月的荷池，一个高挑绰约的白衣丽人出现在小院前，晕黄灯笼光映照下，看到小小的润儿奔过来，只叫得一声：“润儿——”声音便哽咽住，俯身抱着润儿，不停地亲，那双暗夜星辰一般的眼眸还在顾盼着，看到了宗之，便伸出一臂招动，仿佛受伤的鹤：“宗之，来——”



陈操之在侄儿后肩轻轻推了一下，宗之便略有些腼腆地上前叫了一声：“娘亲。”



丁幼微把一双儿女都搂在怀里，喜极而泣，这骨肉分离再聚的情景让小婵四婢都眼泪汪汪的。



过了一会，丁幼微仰着脸问：“小郎呢，他没来吗？”魏晋妇人称呼小叔子为小郎。



陈操之站在小婵和青枝中间，这时跨前两步，深深施礼：“操之拜见嫂嫂。”



“啊！”丁幼微直起腰来，睁大一双妙目盯着陈操之，又惊又喜：“操之？六丑？”



陈操之又应道：“嫂子，是我，阿丑。”



小婵笑道：“娘子，操之小郎君长高了好多对吧？方才阿秀也没认出来。”



另一个侍婢雨燕这才惊呼：“这是操之小郎君啊，我都没敢认。”



两盏灯笼现在一齐照着陈操之，好让丁幼微看仔细一些。



丁幼微走到陈操之身前，笑意温柔：“真的是操之，竟然和嫂子一般高了，你还未满十五岁，以后个子会比你兄长高。”当年的陈庆之就是身高七尺余的修长美男子。



小婵担心丁幼微又伤感起来，赶紧道：“娘子，先进院子吧，宗之、润儿可都饿坏了，颠簸了三个时辰呢。”



丁幼微嗔怪自己糊涂，一手牵着宗之、一手牵着润儿，转身向院门走去，却又止步回眸，对陈操之道：“阿丑，跟嫂子来——”没等陈操之应声，又嫣然笑道：“以后不叫你阿丑了，你长大了，要称呼大名操之。”



润儿问：“娘亲，那润儿和阿兄怎么称呼丑叔呢？”



丁幼微道：“就改叫操叔吧。”



操叔实在太别扭，陈操之赶紧道：“宗之、润儿叫丑叔惯了，我听着也是丑叔顺耳。”



白衣素裙的丁幼微牵着一双儿女在前面走，陈操之跟在后面，少年记忆里的嫂子不会这么消瘦，那弱柳似的腰肢似乎一碰就会折断，脸色苍白如褪色的花瓣，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璨璨如星——



虽然这样，嫂子还是陈操之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用罢晚餐，丁幼微命小婵和雨燕备水让陈操之沐浴，她自己亲自挽褰裙挽袖，为宗之和润儿洗浴，难得照顾儿女一回，辛苦都是乐趣。



小婵和雨燕见陈操之不肯让她二人服侍，就在门外窃窃的笑，说操之小郎君会脸红了、害羞了，然后又嘀嘀咕咕品评陈操之的容貌，回想幼时的陈操之，对比现在，啧啧赞叹。



陈操之沐浴出来，发黑如漆，唇红齿白，小婵和雨燕这两个婢女都看呆了。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带我去嫂嫂的书房。”



丁幼微的书房就在她卧室畔，在二楼，陈操之一踏进去就是一愣，一盏铜牛灯照耀下，这书房的布置与陈家坞的那个书房一般无二，雅致、简洁，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在，看来嫂子依旧保持每日读书习字的习惯。



小婵比较心细，见陈操之怔立不动，想想也就明白了，低声道：“这是娘子让人特意布置的，娘子思念陈家坞——”



这时，门外传来润儿的笑声：“丑叔，快把柯亭笛给娘亲看，娘亲不信丑叔会吹竖笛，不信会有人送柯亭笛给丑叔。”



又传来丁幼微轻柔动听的声音：“不是不信，是太惊讶了，两年不见，操之这么高超了吗？谁教你的？”



陈操之答道：“嫂子，我只是信口吹几声，不知为何偏就合了那江上过客的心意，解笛相赠，说是柯亭笛。”



新浴后的丁幼微牵着宗之和润儿进到书房，母子三人都像是美玉雕琢的一般，肌肤如雪，眉目如画，丁幼微虽然纤瘦，但肌理依然细密，在灯光下莹莹透明，因为瘦，眼睛尤其大，下巴显得尖，举止毫不做作，却风致楚楚。



陈操之看嫂子时，嫂子也在含笑端详着他，两年不见，这个原先有些木讷的小郎，如今不仅人物清爽俊秀，而且灵智似乎也开了窍，变得聪慧起来了。



丁幼微点头道：“润儿说得没错，小郎果真体格强健了许多，嗯，每日攀登九曜山，很好。”一面命青枝和阿秀去把陈操之的行囊搬到二楼西楼的那个房间，房间早几日就已布置好，就是给陈操之准备的，润儿和宗之自然是和她一起睡。



润儿看到笔墨纸砚，记起丑叔对她说过的话了，说道：“娘亲，润儿和阿兄给娘亲带礼物来了。”



“是吗？”丁幼微喜道：“带了什么礼物来，快让娘亲看看？”



润儿便道：“阿兄，你先。”



八岁的陈宗之看了丑叔一眼，从丑叔的眼里得到了鼓励，便走到书案前，独自研墨，小婵想要上前代劳，被陈操之阻止，陈操之道：“练习书法必须自己研墨，这也是锻炼腕力、指力的好方法——兄长当年也是这么教我的。”



丁幼微微微点头，心里感着酸楚的喜悦。



陈宗之用了半刻钟时间，浓浓的磨了一砚墨，揉了揉小手，跪坐着悬腕执笔，凭记忆临摹了一遍钟繇的《宣示表》，足足用了两刻多钟时间，将十八行计三百零八字的《宣示表》工工整整写在了纸上，虽然用笔稚嫩，但已初具钟繇书法那雍容清新的气象。



丁幼微跪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宗之写字，八岁的孩子如此专注，一笔不苟，丁幼微美丽的大眼睛蓄满了欢喜的眼泪。



宗之写罢，搁下笔，执笔的指节都红了，看了看丑叔，又看看母亲，低声道：“娘亲，这是孩儿送娘亲的礼物。”



丁幼微眼泪大滴大滴流下来，将宗之搂在胸前，欢喜得声音微颤：“这是娘亲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娘亲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润儿见阿兄得了夸奖，急欲表现自己，脆声道：“娘亲，润儿也有礼物——”



丁幼微跪坐在苇席上，半抱着宗之，用丝帕拭了拭眼泪，含笑道：“好，娘亲要验看润儿的礼物。”



润儿道：“润儿也会写《宣示表》，不过写得没有阿兄好，润儿就背诵《论语》吧。”说着，从《学而篇》、《为政篇》一路背诵下来，一直背到《乡党篇》，这才停下来，小喘着气道：“口好渴——”



小婵赶紧端水给润儿喝，一边的宗之悄声道：“娘亲，这后面的润儿不会背诵了。”



丁幼微真是心花怒放，把润儿也抱到膝上，脸挨着女儿粉嫩的小脸，柔声道：“润儿，娘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识字呢，润儿比娘亲强多了，你二人的礼物太让娘亲欣慰了——这些都是谁教你们的？”



润儿道：“以前是祖母教，后来是丑叔教，丑叔教得更好。”



丁幼微抬起脸，带泪的脸庞宛若白玉兰花瓣凝朝露，绽开一个绝美的笑容：“阿丑，谢谢你，这也是你给嫂子带来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一一章 难为小郎师



丁幼微善解人意，因为前年陈操之来丁府时受到丁氏子弟的轻视，这回她就避免陈操之与丁氏子弟接触，她只想与小郎和一对儿女安安静静呆几天。



丁氏族长，也就是丁幼微的叔父，当然是知道陈操之叔侄到来的，但只要丁幼微不吵着要回陈家坞，他也不会为难丁幼微和故意羞辱陈氏的人，毕竟作为士族豪门，他们是高傲的、是知礼的。



清晨，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在小花园散步，这小花园不足半亩大，东南角一个半月型小池，种着几株睡莲，池边有两株高大茂密的百年桂花树，沿院墙是数十株半人高的金丝海棠，睡莲和金丝海棠正值花期，金黄色的海棠花和白、红、黄的睡莲开得鲜艳。



“丑叔，今天你不能爬山了。”宗之说。



润儿说：“不过丑叔你可以吹洞箫呀，对了，娘亲说要看你的柯亭笛呢。”



跟在三人身后的小婵道：“操之小郎君等着，我就去取笛子来。”不一会就把那个青布囊取来了。



陈操之便坐在睡莲池边的石墩上吹了一支欢快的曲子《碧涧流泉》，一曲吹罢，抬头见嫂子丁幼微不知何时悄立在一丛金丝海棠边，素白的衣裙有金黄色的花朵映衬，显得分外秀雅明丽，晨光中淡淡的笑容恬静温暖，眼眸亮亮的望着他，有惊奇之意。



“操之，你何时学得这么好的竖笛？”丁幼微轻提裙裾，轻盈盈走来。



陈操之道：“也不知怎么，就是喜欢把玩嫂子留下的那管紫竹箫，试着吹，就会了。”



若是别人传言，丁幼微还真不信有不需师授就会吹竖笛的人，竖笛比横笛难学得多，但现在小郎陈操之就在她面前熟练地吹了一曲，那技艺似乎犹胜于她，这不由得她不信，毕竟两年不见了，她不清楚陈操之是怎么学会吹竖笛的，只有以小郎是天赋的音乐奇才来解释。



丁幼微接过那支青玉一般的柯亭笛细看，只看到笛尾刻有两个篆字“柯亭”，并无蔡邕的铭识，不知此笛是不是真的柯亭笛？柯亭笛是将近二百年的古物了，怎么会这般青翠如新？若真的是柯亭笛，那就是乐器中的奇珍，谁又会轻易把它送给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呢？



这样想着，丁幼微纤指捺定箫孔，凑箫到唇边，试着吹了几个音，顿觉此箫音色非凡，不禁喜上眉梢——



陈操之看着嫂子吹箫，心情却有些异样，这箫他刚刚吹过，难免留有唾痕，虽然递给嫂子之前用绢帕拭了拭，现在看到那箫的吹口触着嫂子淡红的唇，一颗心不禁怦怦然，仿佛触觉竟延伸到了柯亭笛的吹口上，能感触到嫂子嘴唇的温润和柔软……



现在的陈操之毕竟不是那个单纯的十五岁少年啊，前世年龄二十七，丁幼微比他还小一岁——



陈操之赶紧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杂念，宛然纯洁美少年。



丁幼微见陈操之摇头，以为小郎取笑她吹得不好，蓦然记起一事，心中一恸，眼泪差点落下来，低声道：“庆之殁后，我再未碰过乐器，不意今日——”



陈操之赶紧劝慰道：“嫂子，不必太拘泥于世俗礼节，兄长在天之灵也是希望看到嫂子和宗之、润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嫂子莫要自苦，若喜欢这竖笛，我就把它送给嫂子。”



丁幼微背过身，不让两个孩儿看到她落泪，拭干泪才回身微笑道：“操之真是长大了，竟知道这样说话，再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童子了——这笛嫂子可不能要，也不知是哪个高士送给你的，以后说不定还会再遇见，你要好好珍惜，这是一支绝好的竖笛。”



阿秀来报，来福父子在院外等候，要向少主母问安。



丁幼微便带着宗之和润儿，还有陈操之一起来到前楼小厅，来福、来德跪下向丁幼微磕头，丁幼微让陈操之将来福扶起，温言问讯，即命赏一缗五铢钱、一匹绢。



来福谢过少主母赏，因为这是丁氏内院，不敢久留，别墅管事还在外面等着呢，便领着儿子来德拜辞少主母退出，在楼前天井里对陈操之道：“来福这就要去县城招雇佃户，小郎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陈操之道：“我今日不去，明日再去，你先去多看几家，打听打听，不必急着定下来，若不慎雇到泼赖佃客反惹麻烦，明日我要到先父旧友冯梦熊冯叔父府上拜访，你随我去。”



来福应了一声，带着来德出去了。



用罢早餐，陈操之在书房里向嫂子请教王弼《论语释疑》里“道”和“无”的关系问题？



丁幼微又惊又喜，十五岁就能读通儒家经典《论语》已经很不容易，而援儒入玄更是大多数儒生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庆之当年也是与她成亲后才开始读王弼的《论语释疑》和《老子注》，而对更为艰深玄奥的《周易注》则无暇研读，因为县署公务太繁忙，庶族寒门不是不能做官，而是做的都是下品小官，时称“浊吏”，案牍劳形，每日忙得晕头转向哪有时间学习那些高妙的玄理，而高门士族，就算同样是下品的官员，那也是太子洗马、舍人、诸府参军这些清贵闲职，基本不干实务，可以学这学那，风雅无比——



不过话又说回来，“贫学儒”，这个贫不单是指生活贫穷，而是代表寒门庶族和下层士人，他们只能学儒，学玄没用，谋不到清贵显职，挤不进高门士族的圈子，当然了，除非你是何晏、王弼那样的玄学大师，妙辩无碍能让那些高傲的士族折服，那就另当话说，只是即使你有王弼那样的高才，奈何根本没有供你展示的舞台！



丁幼微没对陈操之说这些，她以为陈操之还不懂，但好学深思总是要鼓励的，当即耐心地为小郎解决疑难，然而越对答丁幼微越吃惊，小郎对《论语释疑》的理解不在她之下，不仅如此，还另有新奇的妙论，而问的某些疑难，丁幼微已经无法解答。



“操之，嫂子答不上来了。”丁幼微面色微微泛红，好似白玉抹了淡淡的胭脂：“你有些问题已经想得比嫂子深，嫂子教不了你，你应该拜一位名师了，以前是庆之教你，庆之殁后就全靠你自己摸索自学，却能达到如此境地，嫂子真是非常吃惊，可惜——”



陈操之见丁幼微抿唇不语，便笑道：“嫂子是可惜我不是士族子弟对吗？”



丁幼微关切地看着陈操之，有点担心，小郎敏感且好强，前年就是在丁府因为士庶之分受到了委屈，正待开口解释，却听陈操之接着道：“嫂子不用在意，我不会为这个生闲气，士庶有别我清楚，我一个寒门子弟学玄似乎有点不安本分——”



说到这里，陈操之停顿了一下，看着丁幼微明澈的眼睛，从容笑道：“嫂子和我娘还有宗之、润儿一样，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在嫂子面前我可以说些心里话——”



丁幼微心下温暖，目光温柔：“嗯，操之你说。”



陈操之腰杆笔挺，跪姿端正，说道：“我想这九品官人法并非自古就有，孔子云‘有教无类’、魏武帝《求贤令》说‘唯才是举’，若只论门第那会枉屈了天下多少英才？不过呢，发牢骚没用，九品官人法现在是门阀联结、根深蒂固，我没敢狂妄到无视它——嫂子，我是想我颖川陈氏也是郡望大族，哪能因为战乱就把搬迁到江东的钱唐陈氏划为庶族？九品官人法是我陈氏先祖长文公（即陈群）建议魏文帝制订的，现在连长文公的子孙都不能列入士族，这岂不是对九品官人法的极大嘲弄？我想做的是，让钱唐陈氏重归士族，我和宗之不用担心杂役的困扰，还有，我想把嫂子接回陈家坞，当然，这需要嫂子自己愿意。”

第一二章 波澜骤起



丁幼微定定的望着陈操之，少年的眉骨轮廓依稀有其兄长陈庆之的影子，俊美的面庞尚存稚气，但那镇定深邃的眼神和从容舒缓的语气让人不敢相信他只有十五岁，却偏偏又给人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他说到的他一定能做到。



“操之，你——”



少年的言语和气度让丁幼微心神受到不小的冲击，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展颜一笑：“嫂子当然愿回陈家坞，嫂子要照顾宗之、润儿，还要侍奉阿姑（即陈操之母亲）——”



丁幼微停顿了一下，轻言细语道“嫂子支持你谋入士族的想法，不过这事你一定不能急，你先要求学名师，让学业精进，还要结交士族友人，在乡闾州郡上扬名，然后你要请文辞绝佳者为汝兄、汝父、汝祖、汝高祖写传记，因为九品官人法重要的标准是家世，家世又分簿阀和簿世，颖川陈氏簿阀显赫，这点很有利，但簿世平庸，三代官职不显、名声不扬，这样的家族想要由庶族入士族是极其困难的，所以你要请人为陈氏三代写传，避重就轻，少提官阀，只记其闲逸雅事，要清奇、要不俗、要文采斐然，要让钱唐陈氏三代的名气都传扬开来，这样，家世清誉有了，你才有可能借某个赏识你的高品士族权贵的帮助，让钱唐陈氏进入士族之列，每一步都很难，但嫂子相信小郎能做到。”



陈操之喜上眉梢，他对九品官人法和约定俗成的一些细节问题并不是很了解，现在有嫂子提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心里更有底了，嫂子真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啊，当即低眉躬身道：“多谢嫂子，操之一定会努力的。”



丁幼微见陈操之就是简单的低眉一揖都似有神采飞动，心想：“小郎前程不可限量，肯定要比庆之远大，我应尽力帮助他。”说道：“嫂子听说吴郡国学博士徐藻广涉多闻、勤行励学，虽是出自寒门，但由儒入玄，尤精《论语》和《庄子》，因为得到了谢安的赞赏，遂驰名江左，吴郡各县的士族子弟多师从于他，就连吴郡太守陆纳的子侄都入徐博士帷下读书，徐博士不会像士族高门那样藐视人，以小郎之颖悟，定会蒙他收为弟子，小郎回去向阿姑禀明，即可负笈游学吴郡，必有所成。”



陈操之点头，他虽然见多识广，但也知道靠自己摸索自学是不可能学通老庄和周易的，必须要有名师指点才行，拜师交友是振兴钱唐陈氏的重要步骤，可是——



陈操之道：“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我怎放心得下独自游学吴郡！”



听到陈操之这么说，丁幼微清亮的眼神瞬时蒙上一层雾气，语音凄楚：“都是我不好，丢下两个幼儿，让阿姑受累了——”心潮起伏，蹙眉半晌，决然道：“我定要再向叔父请求回陈家坞，若不放我回去，勿宁死！”



陈操之忙道：“嫂子万万不可作这样玉碎之举，来时母亲就嘱咐过我，不能与丁氏起冲突，这样对我钱唐陈氏不利，嫂子你是知道的。”



丁幼微黯然点头，这三年来她也不是没有抗争过，但叔父发了狠话，若她一意孤行，影响家族声誉，那陈氏也就别想在钱唐立足了，以丁氏的势力，这绝不是大言恐吓，所以她只有困居在这寂寞楼院。



陈操之安慰道：“嫂子不要难过，嫂子你也知道，我现在长大了，家里我会安排好的，吴郡我也一定会去，今年底或者明年初就去，然后再过两年，我就一定把嫂子接回去，咱们一家人团聚。”



丁幼微想微笑、想落泪，担心在小郎面前失态难为情，说了一句：“操之稍等。”匆匆起身准备回房间净脸，却见阿秀急急忙忙上楼来，一脸的惶急，便问：“阿秀，什么事这么慌张？”



阿秀正要答话，见陈操之在后面，便闭了嘴，快步走到丁幼微身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陈操之步出书房，看到丁幼微轮廓优美的侧面，那半边脸却突然然变得异常苍白，好像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尽，纤细瘦弱的身子都摇晃起来，一边的阿秀赶紧搀扶住，连声道：“娘子，你别焦心，别焦心——”



陈操之急问：“嫂子，出了什么事？”



丁幼微不答，只是摇头，背着身子不让陈操之看到她的脸，但微微棱起的双肩在一下一下的抽搐。



陈操之就问阿秀，阿秀神色张皇，看着丁幼微，不敢说。



宗之和润儿这时在小婵、青枝的带领下走上楼来，润儿脆声道：“丑叔、娘亲，润儿和阿兄今天还没念书习字呢。”在陈家坞，两个小家伙每日跟着陈操之在书房学习已经成了习惯。



陈操之迎过去，让小婵把宗之兄妹带到下面去再玩一会，润儿还老大不愿意，嘟着个嘴，八岁的宗之更敏感一些，见母亲背着身不转过来，就知道有什么事发生，默默地拉着妹妹的小手向楼下走去。



陈操之走到丁幼微身后，看着她那窄窄的细腰几乎不盈一握，嫂子真是瘦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嫂子这么难过？



“嫂子，宗之和润儿都极聪明，他二人已经感觉出异样了，他们会担心的——”



丁幼微转过身来，满脸是泪，声音哽咽，只叫得一声：“小郎——”就不知如何说起。



陈操之让阿秀扶丁幼微回到书房，隔案坐下，说道：“我不知道嫂子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也许我没本事帮嫂子解决，但我可以为嫂子想些办法、出出主意，嫂子，天底下就没有走不出去的路，总有办法可想的——如果可以的话，嫂子不妨对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说这话时，陈操之想起他前世的一次山中迷路，那一次足足转了五天五夜才脱险。



陈操之从容的态度、舒缓的语气极富感染力，看着眼前这个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心智的少年，丁幼微很奇怪自己竟平静了下来，只是有些羞愧，毕竟和小郎说这些让她很尴尬，但又不能不说，低眉垂睫道：“叔父要逼我嫁人，是钱唐褚氏的人，年前丧妻，想要娶我做续弦，此人现已来到庄园，正与叔父叙话，据说还请了贵客作伐。”



钱唐士族共八姓，全、朱、顾、范为上四姓，杜、戴、丁、禇为下四姓，这个姓褚的鳏夫正属钱唐褚氏，与丁氏可谓门当户对，当初丁幼微与陈庆之的婚姻是幼微之父促成的，现在幼微之父已故，继任丁氏族长的幼微叔父深感与寒门陈氏联姻之耻，只怪兄长老糊涂，他急欲消除对家族不利的影响，以前是因为没有士族子弟来向丁幼微求婚，现在来了个姓禇的，可谓正中下怀，肯定是同意的，所以丁幼微的处境很糟糕。



陈操之神色不动，静静地想了一会，问：“嫂子有何打算呢？”



丁幼微愣了一下，忽然醒悟，横眸羞恼道：“操之，你不明白嫂子的心意吗？我与汝兄恩爱情笃、恨不能相从于地下，又有一双可爱儿女，我如何还有再醮之念！”



陈操之有着千年后的灵魂，对离异、再嫁什么的没有偏见，不过看着眼前年轻美丽的嫂子，难免代亡兄吃醋，不是很愿意嫂子另嫁他人，而且这时代的女子再嫁，对前夫的儿女就很少能照顾到，这是陈操之不愿意看到的，现在听嫂子这么说，对嫂子更生敬意，说道：“娘对我说起嫂子都是非常怜惜，说嫂子是最好的嫂子，宗之和润儿也离不开嫂子——嫂子不用急，会有办法的。”



丁幼微叹息道：“我决然不嫁，叔父亦不能夺我之志，可是我担心叔父会迁怒钱唐陈氏，这才是嫂子最忧虑的。”



陈操之疏眉微蹙，抿唇凝思。



丁幼微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似乎很确定陈操之能想出对策，现在的小郎就是给她这种感觉。

第一三章 君子六艺



丁幼微的叔母吴氏亲自来到丁幼微居住的小院，神态格外的慈祥，还给陈操之叔侄三人带来了礼物，陈操之和陈宗之分别是蓝田玉珮两块、精美文房四宝一套，润儿得到了一对白玉衔珠手镯和一柄儿童象牙如意。



陈宗之似乎觉察这个老妇人来这里的目的是想夺走他娘亲，眼神愤恨，若不是陈操之约束住，这八岁男童根本不会去接那些礼物。



吴氏语调夸张地夸奖了陈氏叔侄几句，便单独与丁幼微进小厅说话，果然说的是钱唐禇氏求婚的事，把那个名叫褚文谦的鳏夫说得貌比潘安、才胜子建，言下之意好像丁幼微能嫁到这么个好男子是福气，所以万万不可推托而失此良缘。



丁幼微一直默不作声，后来听到叔母越说越不像话，为了抬高禇文谦，竟诋毁起陈庆之来，终于忍不住，淡淡道：“叔母，先君在世时把幼微许配给庆之，是看重庆之之才，所以幼微即便要再醮，门第先且不论，其人也要有不输于庆之的才情方可。”



吴氏恨不得丁幼微立即嫁出去，忙道：“褚氏与我丁氏同为钱唐大族，诗礼传家、门风谨严，这个禇文谦自幼有神童之誉，才华之高陈庆之难望其项背。”



丁幼微问：“不知禇文谦贵庚？”



吴氏略一迟疑，说道：“说是四十有四，不过生得白皙俊美，望之如三十许人。”



禇文谦四十四岁，丁幼微二十六，相差十八岁，但丁幼微对这个年龄差距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问：“既有神童之誉，又已年过四十，不知现居何清贵要职，又或者有何知名诗文著述？”



吴氏支吾道：“这个老妇却是不知，你叔父自然知晓。”



丁幼微道：“幼微想去拜见叔父。”



吴氏见丁幼微虽然没有一口应承，但看那态度似乎有所意动，欣然道：“那好，你便随老妇去，有些事问清楚也好，老妇心想那禇家子弟是不会委屈了我丁氏女郎的。”



丁幼微带着雨燕和阿秀跟随叔母去别墅正厅，临出小院时，回眸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也正望着她，还冲她点头微笑，丁幼微原本忐忑不安的心镇定了一些，也笑了笑，向宗之和润儿摆摆手，从小婵手里接过帷帽戴上，将遮面白纱放下，步履款款地跟在叔母后面曲曲折折绕过五个院落，来到别墅正厅，从侧门进去，来到厅后的一个小室，有精致的竹帘将小室与正厅隔开。



吴氏让管事去请族长先出来一下，丁幼微就跪坐在竹帘边的苇席上等候，竹帘镂刻稀疏，可以隐约听到叔父与两个口音陌生的男子在交谈，因为厅明室暗，如果凑近竹帘就可以看到厅中的人影，不过丁幼微根本没想去看那个禇文谦是不是貌比潘安，她只是细腰挺直，默默跪坐，一颗心“怦怦”地跳。



丁氏族长丁异曾任七品中书舍人，现已赋闲在家，听说侄女丁幼微来了，眉头微皱，向两位贵客告了罪，没有从竹帘这边进来，从侧门绕道来到小室。



丁幼微向叔父行礼毕，那黑纱帽、白胡须的丁异先不急着开口说话，只是看着丁幼微，半晌方道：“幼微，你叔母都已对你说了吧，你——意下如何啊？”



丁幼微便将先前对叔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丁异素来看不起陈庆之，当然，在侄女面前他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嘴角一扯，微露嘲弄的笑意：“庆之《论语》和《毛诗》是颇精通的，吴郡陆使君都赏识他，然则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庆之并无出色之处啊，再说了，庆之已然身故，你让禇君如何与他比才艺？这岂不是让人笑话！”



丁幼微忍着羞愤，说道：“钱唐陈氏也是诗礼传家，庆之虽然身故，但其弟操之是庆之一手教出来的，可代兄长与褚君较艺。”



丁异冷笑：“高门士族耻与寒门庶族为伍，较艺？哼，简直是异想天开。”



丁幼微声音微颤，但意态决然：“叔父连这点小事都不肯成全幼微，那么幼微宁死不嫁。”



丁异知道这个侄女性子贞烈，不敢过分逼她，万一真的逼出了人命，丁氏声誉更要一落千丈了，又想，这或者只是丁幼微的托辞，幼微其实是愿意嫁的，为了名誉故意抛出这么个较艺的幌子，表明她丁幼微是看中禇文谦之才，不然的话，幼微自己就颇有才艺，何必让陈操之这么个未成年的童子代表亡兄较艺？那个陈操之早两年他也见过，白净瘦弱，言辞木讷，以孝顺寡母出名，却未听说有何颖悟之才——



丁异自以为洞察了侄女的居心，揽须呵呵而笑，觉得这样也不错，正是风雅韵事，说道：“幼微，何必说这样的激烈言语！汝父汝母俱已过世，叔父当然要为你作主，我可以答应你这个请求，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今日来我丁氏别墅的除了禇君外，另有一位贵人，在朝中任清贵要职，声名显赫——你，真的要让陈操之出来与禇君较艺？”



丁幼微心想：“另有尊贵人物在场？那就更好，小郎较艺胜了那个禇文谦，禇文谦碍于面子，定会羞惭而退。”点头道：“是。”



丁异笑了笑，又问：“较何艺？”



丁幼微道：“书法乃六艺之一，就以书法争胜。”



丁异心道：“士族子弟自幼练习书法，禇文谦虽然才名不显，但四十多岁了，书法怎么也不会差，不至于比不过一个童子。”便道：“那好，我这就去对禇君说，就当是游戏一场——不过叔父有言在先，事后你若是再推托不肯出嫁，那我钱唐丁氏就没有你这个女郎！”



丁异回到前厅，笑容可掬，冲堂上两位贵客拱手道：“子敬兄、文谦，适来有一好笑事，那陈庆之幼弟陈操之，昨日来此探望幼微，得知幼微要与文谦议婚，竟大不忿，说要与文谦较量书法，两位说说这可笑不可笑？”



禇文谦矜持地笑而不语。



那个被称作子敬兄的贵客将手中麈尾一拂，笑道：“有这等事？有趣，有趣，那陈操之年龄几何？”



丁异答道：“大约是十五岁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小子，竟敢与文谦赛书法——文谦何妨让那小子见识一下士族子弟的家学渊源和深厚素养，如何？”



那手执麈尾的贵客显然兴味甚浓：“甚好，烦丁兄请那陈操之出来，我倒要看看十五岁的少年懂什么书法！”



禇文谦有点摸不着头脑，丁异这是要干什么？他是来求亲的，却让他和一个寒门少年赛书法，这简直是侮辱，真是岂有此理！但丁异用这种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来，他又不好现出不悦之色，那样岂不是显得迂执没有雅量，而且论书法，他颇精汉隶《礼器碑》，三十多年浸淫，胜过一个寒门童子是不在话下的，只好笑道：“既然全常侍和丁舍人都要看那陈操之的笑话，在下敢不奉陪。”



丁异哈哈大笑，即命管事去唤陈操之来。

第一四章 书道争锋



陈操之出小院时，润儿在身后怯怯地问道：“丑叔，你是去找娘亲回来吗？”



宗之和润儿自丁幼微随吴氏出去后都异常沉默，并不知其中隐情的小婵和青枝怎么逗他们都不笑，两个孩子幼失怙恃，与祖母幼叔相依为命，心思细腻敏感，小小孩童常觉莫名的恐惧，总是担心有宝贵的东西会失去——



陈操之回头问：“信不信丑叔？”



两个孩子顿时精神一振，大声道：“信！”



陈操之道：“那好，上楼读书习字去，功课一日不可废。”



陈操之来到丁氏别墅正厅，向丁异施礼毕，从容向末席坐了，目不斜视，但厅中三人尽入眼底，他对丁异是有印象的，清高、固执、严守士庶之分——



让陈操之稍感讶异的是，位列上座的那个五十来岁、梳角髻、疏眉凤目的襦衫老者竟是昨日在枫林渡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老士人！



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样子，青帻束发，戴竹制卷梁冠，披单襦，手里把玩一柄镶金嵌贝的玉如意，乍一看上去，肤色是白的，随即便能看出这白里透着黄、黄里透着黑，原来此人是敷了粉的。



虽然丁异出于对寒门陈氏的藐视，不屑于为陈操之引见两位贵客，但陈操之一眼就看出来，求婚的不是那个老士人，而是这个敷粉的家伙。



与陈操之的目不斜视相对比的是，丁异、散骑常侍全礼、敷粉鳏夫禇文谦，这三个人则是毫无顾忌地打量陈操之——



微胖的全常侍脸露笑意，微微点头；丁异颇为惊讶，两年不见，这个陈操之倒是长成一表人才、风仪不俗啊；敷粉鳏夫禇文谦瞥了陈操之一眼，便鼻孔出冷气，两眼望着厅梁。



丁异开口道：“陈操之，听说你略窥书法门径？”



陈操之也不多说，应了一声：“是。”



丁异道：“这位是钱唐禇君，精于书道，你想向他请教，老夫就成全你这一回——取笔墨纸砚来。”



便有侍者将两副笔墨纸砚分别置在禇文谦与陈操之面前小案上，往砚里注少许清水，磨起墨来。



陈操之示意侍者退到一边，他自己磨墨，一手揽着大袖，另一手磨墨，不紧不慢，用力均匀。



禇文谦袖手看着侍者磨墨，自嘲道：“今日破例，今日破例，聊博全常侍、丁舍人一笑。”



侍者很快磨好一砚墨，禇文谦也不等陈操之，拈起建康白马作坊精制的兼毫长锋笔，箅了箅墨，略一思索，提笔在左伯子邑纸上便写——



钱唐士族首领全礼全子敬起身踱过来，站在禇文谦身后看其书写，禇文谦用的是他拿手的汉隶《礼器碑》体，《礼器碑》全名《鲁相韩敕造孔庙礼器碑》，字体工整，大小匀称，左规右矩，法度森严，用笔瘦劲刚健，轻重富于变化，最明显的特点是捺脚特别粗壮，尖挑出锋十分清晰，燕尾尤为精彩。



禇文谦书写了《诗经·关睢》的前半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全礼官位清显，学识不凡，他看禇文谦这笔《礼器碑》体，书势厚重有余、沉静不足，气韵秀丽有余、典雅不足，这样的书品只能算作下下品。



自从九品中正制施行以来，品级评定成了时尚，无论书法、诗赋、音乐、绘画、围棋，乃至容貌风仪、清谈高论，都有好事者为之品评，也同样分为九品，不同的是九品中正制是朝廷指派以司徒为首的官员进行评定，而书法、诗赋这些的品级则是由民间风议，就以书法而论，时下被列为第一品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王羲之和谢安。



陈操之还在磨墨，禇文谦已将半篇《关睢》写好，搁下笔，抱拳左肩，扭头道：“让全常侍见笑了。”



全礼道：“不错，也是入品的好字。”



这时，陈操之朝禇文谦躬了躬身，说道：“请借笔一用。”



禇文谦愕然，随后失笑道：“是不是觉得我这支笔特别好，能写出好字是因为有一支好笔？”



陈操之淡然不语，眼神明静。



敷粉鳏夫禇文谦摇着头，让侍者把这支兼毫长锋笔递给陈操之，越想越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操之没有再看禇文谦一看，他铺开如膜如霜、匀薄如一的子邑纸，用镇纸两端压住，双手各执一支笔，匀了匀墨，在全礼、丁异、禇文谦惊奇的注视下挥毫书写，竟然是左右手齐动，两支笔一起落纸——



全礼麈尾一拂，大步过来，立在陈操之左首，丁异也走了过来，立在右首，两个人倾身延颈看着陈操之书写，都瞧得目瞪口呆。



禇文谦起先安坐不动，心存鄙夷，暗道：“又不是耍百戏杂技，两手写字，哗众取宠，无非涂鸦而已，算得了书法吗？”但看全常侍、丁舍人两位，那眼睛是越瞪越大，表情是由惊奇转为惊叹，禇文谦忍不住了，也起身踱过来瞥了两眼，这两眼一瞥，吃了一惊——



只见陈操之左手书写的是当今最流行的钟繇《宣示表》楷体，笔法雍容自然，点画遒劲、刚柔并济，《宣示表》因为书品第一的右将军王羲之的极力推崇，名气极大，是天下书家心摹手追的楷体范本，褚文谦自然也临摹过，所以能看出陈操之这笔《宣示表》体的功力不在他之下，但这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啊！



然而这也就罢了，毕竟临摹《宣示表》神似的书家大有人在，奇就奇在陈操之的右手书写的字体，这种字体他从未见过，是行楷，字体仿佛俊美修长的男子，衣袂飘逸，却又风骨凛然，字体间架结构严谨，风格平正，却又不时显现险峻和妩媚——



禇文谦虽然瞧不起寒门庶族出身的人，但作为一个自幼经过系统学习的士族子弟，学识修养还是有的，心里明白陈操之的右手字体别具一格，是有别于当世两大书家王羲之体和谢安体的另一种行楷书体，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书体很美。



散骑常侍全礼的眼力自然在禇文谦之上，他仔细观察陈操之的两种书体和左右手运笔的异同，发现陈操之并不是左右两支笔一齐动的，有先有后，一心两用总是不可能的啊，陈操之的左手《宣示表》楷书暂且不论，这右手的行楷，笔力刚劲挺拔，隐约可见隶书的笔意，与王羲之那种委婉含蓄、遒美秀丽的书风不同，别具一种清峻洒脱的阳刚之美——



当然，陈操之的这两种书体都远未达到天质自然、圆润自如的境界，可以说气象已具，但火候尚浅，依全礼的识见，陈操之的左手《宣示表》楷体大约可评为第八品，而右手的这种清峻峭拔的行楷至少可评为第七品，陈操之才十五岁，单就书法而论，今后造诣不可限量。



反观禇文谦的汉隶《礼器碑》体，练了这么多年，勉强可算第九品，只是已练成死格，毫无灵气，再不可能有长进了。

第一五章 停云



陈操之将两只兼毫长锋笔搁在砚台上，十指交叉，看着自己写的这幅字，觉得两种书体都有进步，颇感欣慰。



散骑常侍全礼先前一直沉浸在陈操之独树一帜的行楷书法中，这时才发觉陈操之用这两种书体写的是一首仿《诗经》体四言诗，全礼也算博览群书，但却不知这首诗的出处，他用晋朝官话洛阳腔吟咏道：“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竟用新好，以招余情。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翩翩飞鸟，自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吟罢，赞道：“比兴复沓，哀而不怨，诚国风之流亚也，好诗！好诗！”又问：“操之小友，此诗何名？何人所作？”未等陈操之回答，他自己就挥动着麈尾朗声大笑起来，说道：“想必操之小友又要说‘君食鸡子，觉其味美，难道还追问是哪只鸡所生的吗？’哈哈，妙哉斯言！”



丁异和禇文谦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全礼话中之意，什么鸡子母鸡的，简直莫名其妙，但有一点很明确，全礼很欣赏陈操之，竟然不顾尊卑之分称呼陈操之为小友，这真让丁异和禇文谦大为吃惊。



陈操之躬身道：“长者有问，小子敢不作答，此诗名《停云》，托以怀友，实思故亲。”



全礼摇头赞叹不已，命侍者将陈操之这幅字收起，他要带走，又对禇文谦笑道：“丁氏娘子有如此小郎，禇君要娶之大不易啊，哈哈，丁兄，在下告辞了。”也不待主人相送，迈步便出了大厅，厅廊下自有全氏仆役接应。



禇文谦满面羞惭，全常侍虽然没有直言陈操之的书法在他之上，但那态度不言自明，尤其是最后那句“娶之大不易”的话，简直让他有无地自容之感，僵着一张敷粉难掩其黑的脸，向丁异告辞，再不提半句求亲之事，匆匆而去。



丁异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两位贵客出门他都忘了相送，转头四顾，窗明几净的正厅除了几个侍者之外就剩他和陈操之了。



陈操之正准备起身回小院，却听厅壁左侧那张镂刻精美的竹帘后传出丁幼微的声音：“小郎，到这边来。”



陈操之便径直掀帘进去，见嫂子丁幼微与其叔母吴氏隔案对坐，雨燕和阿秀侍立一边，嫂子帷帽已摘下，双眸明亮如星，洋溢着不可言说的欢喜。



吴氏则茫然不明所以，她只看到陈操之与禇文谦较量书法，好像也没分出高下吧，那禇文谦怎么就告辞了呢，不娶幼微了吗？



吴氏起身正要出去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一撩开竹帘却见那个贵客全常侍去而复回，便赶紧退了回来，随即便听到丁异唤道：“操之，全常侍有话问你。”



陈操之回到厅中，只见意态洒脱的全子敬笑呵呵从身边随从手里接过一卷纸本，递给陈操之道：“近来衰惫多忘事，这是昨日江边赠笛人托老夫交给你的，上面录有如何保养柯亭笛的种种秘法，说来稀奇，他又怎知老夫一定就会再遇到你？——操之小友，那柯亭笛当世无二，你要好生珍惜才是。”



“什么？柯亭笛？”丁异惊诧道：“柯亭笛是桓伊桓参军心爱之物，怎么赠给陈操之了？”



桓伊，字叔夏，小字野王、子野，祖籍谯国铚县，乃名将桓宣之子，与谯国龙亢的桓温家族是远亲，现任桓温军府参军，以风雅著称，善音乐，曲尽其妙，号称江左第一。



全礼笑道：“除了桓野王，还有哪个有如此旷达风致？不过赠笛之后桓野王还是忽忽若有所失，意有不舍，不能忘情啊，是以让老夫代为寻访，望小友珍惜此笛。”



陈操之心道：“还真是柯亭笛啊，昨日那赠笛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桓伊，桓伊是东晋名士，《世说新语》里有一则写道：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雅人深致，让人神往。”当即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烦请全常侍将此笛带回交与桓参军吧。”



全礼大笑道：“岂有此理！若如此，桓野王岂不为人所笑，半世雅名休矣！对了，还有一事，老夫又差点忘了——。”说着揉了揉脑门，续道：“你把昨日所奏的两支曲子的曲谱录下来，桓野王深爱那两支曲子，只听一遍，未记全。”



陈操之道：“容我细细录谱，明日再交与全常侍如何？”



全礼道：“好，老夫明日派人到这里来取。”扭头对身边那个随从道：“明早提醒我一下，免得又忘了。”



那随从应道：“是。”



丁异送罢全礼回到正厅，吴氏正等着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幼微的婚事成不了啦？



头戴黑纱帽的丁异手捻白须，摇头苦笑道：“没听全常侍说吗？丁氏娘子有如此小郎，谁敢娶啊！”



吴氏不忿道：“幼微早已不是钱唐陈氏的人了，若不是夫君宽容，允许他陈氏叔侄一年来探望一回，陈操之如何能上得我丁氏之门？竟还来管幼微出嫁之事，这与他陈氏何干！”



丁异这回倒没有特别动气，说道：“还是幼微自己不愿嫁啊，所以推出她小郎来支吾，我倒是没想到陈操之竟然小有才，就连桓参军、全常侍都看重他，如此看来，这个陈操之前程应不在其兄陈庆之之下。”



吴氏道：“陈庆之就算不夭寿，以他的寒微门第还能升到高品显职去！依妾身看，这陈操之即便再有才，也只是下品浊吏的前程，在钱唐怎么也不能与我丁氏相提并论。”



丁异还在捻须摇头，说道：“罢了，幼微硬是不肯嫁，我这个做叔父的也不好强逼她，传扬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毕竟女子守节乃是美德，罢了，就随她去吧——”



“啊！”吴氏瞪大眼睛道：“夫君要放幼微回陈家坞？”



丁异失笑道：“焉有是理！我不会像先兄那样糊涂，接回来的丁氏女郎怎么能让她再回寒门去，我钱唐丁氏岂不成了他人的笑柄了！”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说幼微愿意守节就随她，以后莫要再四处托人为其说媒了——唉，这次求亲不成，那禇文谦又自感大失脸面，只盼禇氏不要迁怒我丁氏才好，士族失和，又在同县，总是不美。”



吴氏道：“禇文谦要恨也只会恨那陈操之，怪不到咱们丁氏头上。”



丁异捻须不语，心道：“钱唐士族对我丁氏与寒门陈氏联姻一向冷眼暗笑，这下子好了，本县士族首领全常侍也看到了，当年幼微嫁给陈庆之也不完全是因为先兄昏愦，陈氏子弟家世虽然寒微，但德与才还是值得赞许的，全常侍不也赏识陈操之之才吗？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对我丁氏日益衰微的族望或许不无裨益。”

第一六章 燕乐半字谱



四月底的天气已颇有些炎热，又值正午，阳光直照下来，那影子全在脚底下畏热似的缩着。



丁幼微侧头看着落后她半步的小郎陈操之，见他挺直的鼻梁一侧微微沁出细汗，心知他方才双手悬腕用两种书体写了一百二十八字的四言长诗肯定劳心费力，柔声问：“操之，累到了吧？”



陈操之微笑道：“不会，心里很轻松。”



“嗯。”丁幼微含笑道：“嫂子也是，感觉胸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看这楼台花树都觉得与先前来时不同。”



跟在二人身后的雨燕和阿秀这会也轻松地嘻笑出声，阿秀道：“操之小郎君真是厉害，几个字一写就让那个姓禇的知难而退，啧啧。”



雨燕道：“阿秀你没注意到吧，那姓禇的告辞时心慌意乱，走出正厅时一个踉跄，差点跌一跤，哪有半点士族风仪，和咱们操之小郎君真是没法比——”



陈操之笑道：“雨燕姐姐说的好笑，难道高门士族走路都不许摔跤了？”



两个侍婢一起“格格”的笑，丁幼微也抿着唇笑，约束两个侍婢不许背后戏谑客人。



宗之和润儿小兄妹坐在木楼廊下等着，见娘亲和丑叔回来了，两个忧心忡忡的小家伙顿时眉花眼笑，润儿欢呼道：“丑叔找到娘亲啰，丑叔把娘亲找回来啰。”



丁幼微眼眶有些湿润，俯身在女儿粉嫩的颊上亲了一下，细语道：“娘亲哪里也不会去，就和润儿和宗之在一起。”



润儿补充道：“还有丑叔，还有祖母。”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还有英姑。”



宗之报告：“丑叔，我和润儿读过书了、习过字了，半点也没有偷懒，润儿在背诵《论语·先进篇》，我习字后开始背诵《诗经·桃夭篇》——”



润儿却嘟起小嘴道：“可是润儿和阿兄今天都变笨了，书读了好几遍都记不住，写的字也没有昨天好看。”



陈操之当然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他对这两个可爱又敏感的侄儿侄女非常爱惜，安慰道：“那是因为丑叔没有和你们一起学习的缘故，三人行必有我师，就是说三个人一起学习最好——午后咱们再读书习字，保证一读就会背诵、写的字也更好看。”



这时已是午餐时间，一个健壮仆妇挑来两个大漆盒，里面各有四个小盒，这就是丁幼微、陈操之、宗之和润儿四个人的午餐，小婵等四婢不在这里用餐，而且婢仆下人一日只有早晚两餐，没有午餐可吃。



用罢午餐，丁幼微母子三人还有陈操之上到二楼书房，雨燕拿着全礼交给陈操之的那卷纸本问道：“操之小郎君，这卷书放到你行囊里吗？”



陈操之道：“先让我看看。”接过纸卷展开一看，竟也是雍容秀丽的《宣示表》体小楷，约有两千余字，点画之际，幽深古雅，已得钟繇《宣示表》的神髓，比那卷陈庆之从吴郡陆纳府上转摹得来的贴本高明甚多，这应该就是桓伊的笔迹——



再看纸本所记的内容，涉及洞箫的形制、定调、吹奏技巧和洞箫四季保养的各个方面，有不少诀窍都是陈操之闻所未闻的，不禁喜上眉梢，这桓子野实在是个妙人啊，萍水相逢，获赠实多，对丁幼微说道：“嫂子，这下子可好，我既可以学到很多竖笛吹奏和保养的窍门，又可以从桓伊的书法体会《宣示表》的运笔之妙和神气精髓，假以时日，相信我的左手楷体一定会有很大进步。”



丁幼微接过这卷洞箫秘笈看了一遍，赞叹道：“桓伊妙解音律，号称江左第一，他的书法也被列为第三品，操之你有幸蒙他青眼，嫂子真为你高兴，对了，你明日要把两首曲谱交给全常侍，现在就抄录吧。”



陈操之道：“这还得嫂子相助，我虽会吹奏那两支曲子，但不会记谱。”



丁幼微道：“那好，小婵，取柯亭笛来，让小郎吹奏。”坐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准备记谱。



宗之和润儿争着为母亲磨墨，丁幼微笑吟吟看着这一双可爱儿女，心里里洋溢着温馨甜美的感受。



陈操之执柯亭笛，将《忆故人》、《红豆曲》这两支曲子分别吹了三遍，丁幼微左手轻扯右袖，免得垂下沾到笔墨，右手执一只簪笔，皓腕平悬，用娟秀清丽的《曹全碑》体汉隶记录曲谱，写罢，俯下身微微噘起嘴唇聚气在最后那一列墨字上吹了吹，然后坐直身子道：“操之，来，看嫂子有没有记错？”



陈操之握着柯亭笛走过去，跪坐在丁幼微身侧，仔细看那一排排新墨未干的奇奇怪怪的汉字，有的仅仅是汉字部首，有的又比标准繁体汉字少了笔画，还有一些像蝌蚪似的古怪符号——



少年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古怪文字的印象，所以现在的陈操之能熟练运用繁体汉字，会识简谱、五线谱，却对这奇怪的曲谱一筹莫展，说道：“嫂子，我不识谱，嫂子教我。”



丁幼微侧头看着陈操之，颊边笑意淡淡、梨涡显现，说道：“总算看到操之有露怯的时候了，两年不见，你太让嫂子惊奇了，嫂子都以为你无所不能了。”



陈操之笑道：“嫂子取笑我，我正是因为懂得太少了，所以嫂子要多教教我，以后还要赴吴郡徐博士那里求学，我想，只要肯学、肯用功，就没有什么不能学会的。”



丁幼微赞许地“嗯”了一声：“这曲谱嫂子还能教你识，其他的经学、玄学，嫂子是教不了你了——这曲谱等下教你，我先依着这谱吹一遍给你听，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丁幼微不用陈操之的柯亭笛，让小婵取那支紫竹箫来，十指纤纤，左手高右手低执着箫管，眼睫垂下，睇视着书案上的曲谱，悠悠呜呜吹奏起来，且不论箫声是否动听，但这姿态就是一副清丽婉约的仕女图。



陈操之凝神倾听，然后指出一些小差错，丁幼微一一修改，一面将曲谱细细讲解给陈操之听。



原来这种记谱法叫作“燕乐半字谱”，是由西晋乐师列和、中书监荀勖共同制订的一种记谱法，又分弦索谱和管色谱，洞箫自然是属于管色谱，是根据六个手指的离合、停顿、缓急来记录乐谱的，这与后世的简谱、五线谱相比，自然粗陋得多，而且往往无法表现曲子的精微细节，看来古人记谱只记个大概，更注重演奏者对音乐的敏感和悟性，讲究即兴发挥，这种记谱法显然弊大于利。



陈操之有五线谱的基础，自从灵魂融合后，记忆力又出奇的好，前世今生经过过的事、读过的书稍一回想，即历历在目，而更重要的是他很好学，对各种知识都非常渴求，这“燕乐半字谱”丁幼微又教得细心，竟然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基本掌握了这种记谱法。



丁幼微笑着叹息：“操之，做你的老师真是一件快活事，举一反三，一点就透，教到这样的弟子，做老师的非但不觉得辛苦，简直有心旷神怡之感。”



陈操之笑道：“这是因为嫂子教得好的缘故嘛。”



丁幼微道：“今天教的是管色谱，明日再教你弦索谱，你先把《忆故人》、《红豆曲》这两支曲谱抄录在绢本上，等下由我去交给叔父，嫂子记录的这张可不行，全常侍识得你的字。”



侍立一边的小婵忍了一下午了，这时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道：“娘子，既然那个全常侍赏识操之小郎君，操之小郎君何不求求全常侍，让全常侍与家主说个情，娘子或许就可以回陈家坞了。”



陈操之和丁幼微顿时沉默下来，一边看书的宗之和润儿都瞪大眼睛看着陈操之，紧张地等待，看丑叔会怎么说。

第一七章 夜谈



斜阳透过窗棂，在精美苇席上勾映出排列整齐的菱形光斑，光斑由小到大，一直铺展到东墙下，陈操之的半边身子就在菱形光斑里，面容沉静，若有所思，那双眸子显得格外幽深。



小婵见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心有点发慌，怯生生道：“娘子、操之小郎君，小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丁幼微摆摆手，示意小婵先不要说话，凝视陈操之道：“操之，你以为小婵说的可行吗？”



陈操之直了直腰，跪坐得更挺拔一些，开口道：“我和宗之、润儿一样，恨不得嫂子现在就随我们回陈家坞，我知道，嫂子在这里很不快活，不能和自己的至亲骨肉在一起，纵然满园春花，触目也是愁苦——小婵姐姐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我不能那样做，何故？我想那全常侍对我的赏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桓参军对我的欣赏，桓参军是妙解音律的人，他妙赏我箫声的那一刻，我与他是知心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但全常侍不一样，全常侍看似亲切的态度其实是高贵者对卑微者表示的豁达和一种礼贤下士的姿态，他可以与我谈论书法、音乐并且不吝赞美，但如果我自以为攀上了他，向他求这个情，只怕立即会遭他冷眼，这时，士族与寒门的巨大鸿沟立即就出现了，所以，我不能求他，求他，适足以取辱。”



丁幼微轻叹一声道：“操之说得很对，让嫂子是既心酸又欣慰。”



陈操之不想让气氛压抑，微笑问：“我说了这么多，嫂子不多夸我两句吗，我和宗之、润儿一样，也是要夸的。”



丁幼微破愁为笑，用对宗之、润儿说话的那种亲昵语气道：“好，嫂子夸你，你不骄不躁、遇事冷静、心思缜密，还有什么，你自己说——”



一室皆笑，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润儿问：“可是丑叔，娘亲何时才能与我们一道回去呀？”



陈操之道：“不会等很久的，咱们一步步来，润儿最信丑叔的是不是？”



“嗯！”润儿使劲点头，宗之在一边也点头。



丁幼微看着这亲密无间的叔侄三人，想着过几日他们三个就要回陈家坞，而她不能跟去，阿姑年纪大了，宗之、润儿还要人照顾，西楼陈氏田产说起来不算少，这些都需要人去管，小郎虽然处事成熟稳重，但毕竟还是个少年人，而且需要潜心读书，不能整日为琐碎俗事分心——



“操之，你现在就把那曲谱抄好，我去交给叔父。”



丁幼微带上陈操之抄录好的绢本曲谱，让阿秀陪着去见叔父丁异。



陈操之领着宗之、润儿兄妹到小园散步，在桂树下跳跃摸高，这瘦弱的身体必须持之以恒地锻炼，病怏怏的可不行，晋人求仙问道的不少，但对健身似乎不大热衷，因为战乱、因为疫病，人生苦短，还是及时享乐的好，不过陈操之不会那样想，他要好好活着，侍奉寡母和孀嫂、照顾侄儿侄女、求学上进、兴我钱唐陈氏……



陈操之沐浴出来，来福、来德父子已经等候在院门外，向陈操之报知今日去钱唐县招雇佃户之事，说已看准了两户，都是在籍的良民，无籍的流民也有，而且更低廉，只是因为钱唐陈氏不是士族，难以庇护他们，他们一般都不会前来投靠。



陈操之点点头，让来福父子下去用餐歇息，明日来唤他一起进城。



来福父子刚走，丁幼微就回来了，把小婵、青枝、阿秀、雨燕四婢都叫到楼厅，说有事吩咐，陈操之叔侄三人自然也要旁听。



丁幼微一一点名：“小婵、阿秀、青枝、雨燕，你们四个谁愿意去陈家坞？是指以后都住在陈家坞？”



四婢面面相觑，小婵惊喜道：“娘子，家主肯放娘子回陈家坞了？”



丁幼微摇头：“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她方才向叔父丁异请求回陈家坞探望阿姑，丁异坚决不允，丁幼微也知道叔父不会答应，叔父怕她一去不回，到时又闹得满县皆知，有碍家声，这是丁幼微的心机，故意先提出叔父无法接受的请求，目的是为了求其次，所以当她提出让她的贴身四婢分两个去陈家坞照顾宗之和润儿、代她尽孝侍奉阿姑时，丁异便踌躇不语，没有像以前那样坚决反对，丁幼微又一再恳求，丁异便准许了。



小婵率先道：“我随操之小郎君去陈家坞。”



青枝随即道：“我和小婵一块去，我喜欢照看润儿和宗之。”



阿秀和雨燕迟疑了一下，她二人是家生女，父母兄弟都在丁氏庄园耕种，是丁氏的荫户，小婵和青枝是孤女。



阿秀和雨燕一齐道：“娘子，那我们两个也去吧——”语调带着询问，不像小婵、青枝她们那么肯定。



陈操之笑道：“四位姐姐都去陈家坞了，那我嫂子谁来服侍？”



丁幼微道：“叔父只同意去两个，就小婵和青枝去吧，阿秀和雨燕留下，我身边也需要人手。”又对陈操之道：“操之，叔父还准许你和宗之、润儿九月间再来探望我，以后一年两次。”



宗之和润儿都笑眯了眼，真是可怜的孩子，一年能见两次母亲就高兴成这样了。



陈操之喜道：“嫂子，你看这不都是好事吗，你也要宽心，咱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丁幼微心中甚是欢喜，真是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夜，丁幼微照顾两个孩儿睡着后，侧耳听，远处有巡逻的庄客用响木“铎铎”的击梆报时，已经是亥时了，让阿秀掌灯，走到廊上一望，天微微下着细雨，灯笼光照出去，楼下天井的青石板一片湿湿的亮。



阿秀道：“操之小郎君还未睡呢，灯还亮着。”



丁幼微道：“去看看。”



主婢二人走到西头的那个房间，房门掩着，晕黄烛光从门隙漏出，斜斜的一道。



阿秀凑着门缝往里一觑，回头轻声道：“操之小郎君在写字。”



丁幼微便让阿秀叩门，就听陈操之说道：“请进，门未栓，一推即可。”



阿秀推开门，丁幼微立在门边往里一看，说道：“怎么小婵、青枝一个也不在边上侍候？”



陈操之起身道：“是嫂子啊，是我不让小婵和青枝两位姐姐侍候的，因为我夜里看书会看到很晚，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嫂子，请坐。”



丁幼微坐在那张红木短几的一侧，与陈操之对面而坐，看了看几案上的书卷和笔墨，说到：“操之你也不要熬夜，少年人熬夜不好。”



陈操之道：“嫂子，太早睡我睡不着的，我每日睡三个时辰就足够了，因为我睡得很香，有些人虽然每日都要睡上个四、五个时辰，但还是无精打采的，是不是？”



丁幼微笑了起来，轻轻摇头：“嫂子辩不过你，反正你自己保重就是了，嗯，你写的是什么？”



陈操之指着案上一卷帛书道：“这是我在嫂子书架上看到的刘邵的《人物志》，觉得很有意思，就想把它抄录下来。”



丁幼微看着一叠左伯纸上写满了陈操之那别具一格、飘逸秀拔的小行楷，烛光下又见陈操之执笔的指关节有些红肿，不禁爱惜道：“你要这卷书就带走便是，何必抄！你看，手都写痛了吧？”



陈操之道：“没事的，嫂子，这还是因为我不够用功，等到执笔之处磨出厚茧来就不会痛了，还有，书还是自己抄录一遍最好，既可加深记忆，又可趁机习字，一举两得，不，三得，还得到了一卷书。”



丁幼微和阿秀都笑，阿秀赞道：“操之小郎君好用功哦，简直是头悬梁、锥刺股了。”



陈操之道：“那岂不是要吓坏嫂子和阿秀姐姐，一进来看到我头悬梁、锥刺股，非得惊呼起来不可。”



丁幼微忍着笑，说道：“操之，有一事嫂子要对你说，我叔父不是准许你和宗之、润儿九月间再来看望我吗，九月初九县里有江畔登高言志的雅集，到时你来了可以顺便参加江畔雅集，以你现在的学识，有望在雅集上一举成名的。”



陈操之道：“是，早几日母亲就对我说过这事，不过母亲说我年龄尚幼，明年再去参加不迟。”



丁幼微道：“今年就参加更好，因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全常侍负责吴郡十二县的九品中正访察。”



陈操之应道：“那好，我听嫂子的，今年就参加。”



丁幼微被九月九的江畔雅集勾起了少女时的往事，说道：“当年汝兄也是在江畔雅集上崭露头角的，我第一次见到庆之就是在那次江畔雅集上，我那时偏看不惯那些敷粉熏香的士族子弟，对庆之可谓一见如故……”



楼外雨声簌簌，室内安静温馨，陈操之看着美丽娴雅的嫂子，听她讲与他兄长初识的事，是很平常的一次偶遇，成就了今世的一场几乎不可能的士族与寒门的姻缘，本是人间佳话，然而痛惜的是兄长去世太早了，遗下嫂子和宗之、润儿在这茫茫世上——



陈操之又想：“兄长又是有幸的，他娶到了嫂子这么美丽贤慧的妻子，而我陈操之，将来又会娶到什么样的妻子呢？”

第一八章 冒充士族



牛车辘辘，向钱唐县城东门驶去，此时朝阳初升，夏风轻拂，一夜细雨将道路浸润得又湿又滑，车轮碾过，留下深深辙痕。



从丁氏别墅到钱唐县城有十里路，起先一段是软土路，陈操之和来德都坐上牛车，临近县城时道路成了砂壤土路，不再泥泞，便都下车步行。



陈操之束发小冠，身穿一袭米色的精麻单襦，足踏高齿木屐，大袖披垂，步履从容。



来福让来德学着驾驭牛车，他跟在陈操之身后说话。



来福问：“小郎君是先去冯县相府上吗？”



陈操之父亲陈肃的好友冯梦熊现任钱唐县相，县相与县尉、主簿虽然都是第九品小吏，但在实权上县相大大不如县尉和主簿，县相只是个闲职，职能是主持本县官府的各种礼节仪式。



陈操之道：“先去拜谒冯叔父，顺便询问一下七月检籍之事。”



来福这些日子都在为检籍担心，害怕一家六口被遣送到侨州安置，忙道：“小郎君考虑得是，冯县相与负责检籍的鲁主簿是同僚，还可以请冯县相帮咱们说说话。”



陈操之“嗯”了一声，心里也颇忧虑，嫂子昨日也问起过来福荫户之事，他怕嫂子担心，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可是困难摆在面前，总是要解决的，来福一家是西楼陈氏得力的帮手，主仆多年，忠心耿耿，他怎么都得想办法不让来福一家流离失所，只是钱唐陈氏现在并无入品的官吏，是没有权利占有荫户的，前两年因为县上顾及他父兄的声望，两次检籍都没有收回陈氏的荫户，而现在，新任的鲁主簿据说比较严厉，今年这一关只怕很难过——



“再难过也要闯过去！”



陈操之摆动大袖步入钱唐县城。



钱唐县在吴郡十二县中位居中品，县城不大，方圆不过五里，全县在籍民户不足四千户，人口约两万，但实际居民远不止这个数，因为钱唐县地处钱唐江南北两岸人口流动的要冲，北地流民众多，这些流民绝大多数被各高门士族收入庄园，成为隐户——



隐户和荫户不一样，荫户是士族合法占有的不用向官府交纳租税和服役的民户，荫户数量是有限制的，第一品高官也只能占有四十户，而隐户则是非法的，是高门士族仗着权势收纳流民在其庄园耕种劳役，数量远远大于荫户，这些隐户不入户籍、不向官府交纳田租户调、不服杂役，也就是说那些士族庄园别业等于是国中之国。



钱唐县城的西集就是附近三县最大的流民集散地，冯梦熊住处就离西集不远。



来福以前随老主人陈肃到过冯府多次，冯府大门前有三株大槐树，很好辨认，冯府的门房也认得他，赶紧接过竹谒去通报，很快，冯梦熊迎了出来。



冯梦熊五十来岁，身量中等，面相清癯，下巴有一粒肉痣，陈操之对他有印象，先父和先兄去世时，冯梦熊都曾来陈家坞吊丧，是个忠厚长者。



陈操之恭恭敬敬向冯梦熊行礼，一面命来福将准备好的贽礼献上：鹜两只、薰脯五斤、家酿米酒一瓮。



冯梦熊快三年没见过陈操之了，那时的陈操之还是个清瘦文秀的童子，没想到今日已是翩翩美少年，而且文质彬彬、言词清朗，不禁大为亡友欣慰。



因为是通家世谊，陈操之又在冯梦熊的引领下进内庭拜见冯妻孙氏，孙氏也甚是欢喜，吩咐厨娘准备午餐，要留陈操之主仆三人用饭。



冯梦熊对孙氏身边的小婢道：“唤凌波出来与操之相见，陈、冯两家是两代的交情，操之和凌波兄妹一般的，不要生分。”



孙氏道：“待我亲去唤她来。”临去时还笑眯眯瞅了陈操之一眼。



陈操之有点尴尬，因为先前母亲说过，要为他向冯氏女郎求婚，所以现在看到冯妻孙氏那好似丈母看佳婿的眼神就颇不自在，他不愿意被别人决定他的婚姻。



冯凌波十四岁，鹅蛋脸，眉清目秀，身子已经长开，只比陈操之略矮，颇有窈窕风致，盈盈上前施礼道：“贤兄，妹子万福。”



陈操之敛着目光还礼，却还是看到冯凌波脸颊晕红，想必其母孙氏对她说了一些什么，好在冯凌波很快就进去了，陈操之也辞了孙氏跟随冯梦熊到前厅坐定说话。



冯梦熊问起陈家坞近况和陈母李氏安否？陈操之一一作答，冯梦熊又挑《毛诗》、《论语》来考验陈操之的学问，见陈操之对答如流，更是喜悦。



陈操之将话题引导到七月的检籍上，冯梦熊眉头皱了起来，他是知道陈家坞情况的，说道：“那新任的鲁主簿说是要借此次检籍，为朝廷增收赋税和可供服役之民，说得冠冕堂皇，但他哪里敢动钱唐士族的毫毛，无非是欺凌本县寒门意图索取贿赂而已，我听说鲁主薄想让他的鲁氏由庶族上升为士族——”



陈操之一愕，问：“可以升吗？”



冯梦熊一笑：“不是明升，是暗升，就是改注籍状、诈入士族，照样可以免除税役。”



陈操之有点吃惊：“冒充士族是大罪，鲁主簿竟敢如此妄为？”



冯梦熊道：“此事知者甚少，而且鲁主簿与本县褚氏家族关系密切，禇氏有子弟在吴郡任要职，所以除非与鲁主簿有仇，不然的话也无人去检举他。”



陈操之心道：“这姓鲁的主簿还与那敷粉鳏夫的家族拉上关系了，只怕对我陈氏不利。”问：“冯叔父，那鲁氏冒充士族难道能一直冒充下去，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在钱唐县主簿任上？”



冯梦熊道：“只要能逃过下一次大土断（即全国性的大检籍），鲁氏还真有可能成为合法的士族，因为久而久之，鲁氏的士族身份就会变假成真，当然，这也许是三、五十年后的事了。”



陈操之还真是长了见识，心想：“此行不虚，冯叔父给我透露了这么个大秘密，这样我心里倒是有底了。”



冯梦熊道：“至于来福荫户之事，改日我遇到鲁主簿就为你探个口风，看他是何意见，若实在要收回荫户，就让他收回好了——”



“嗯？”陈操之觉得冯叔父太软弱了，说道：“冯叔父是知道的，来福在我陈家十多年，名虽主仆，实同亲人，我怎忍他一家流落到侨州去受人欺负！”



冯梦熊正色道：“操之，你切莫年少气盛想与鲁主簿斗，在钱唐，陈氏斗不过鲁氏的，你不要以为有了鲁氏冒充士族的把柄就可吓倒他，他可以立即改回庶籍，到时陈氏反而在钱唐无法立足了。”



陈操之心平气和道：“叔父提醒得是，操之不会这么莽撞的，只是真的就没有办法帮助来福一家了吗？”



冯梦熊道：“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来福改成有本县户籍的佃户，就是以后要服杂役和交纳田租户调，他一家照样可以在陈家坞耕种——这事不用你操心，叔父会替你办妥，你在陈家坞等着，每隔半月让来福来我这里一趟。”



陈操之谢过冯叔父，心里颇不舒服，纳税服役都是应该的，可是鲁主簿这样的嘴脸让他不平。

第一九章 珍珑局



在冯府用罢午餐，陈操之主仆便向冯梦熊告辞，因为还要去西集雇佣佃户，回丁氏别墅又有那么远的路，不能多耽搁，出于礼节，陈操之又特意进内庭向冯妻孙氏辞行，孙氏回馈了很多礼物，让陈操之代她向陈母李氏问好，说过些日子还要去看望陈母李氏，又让小婢唤冯凌波出来与陈操之告别，冯凌波不肯，只在门帘后向陈操之福了一福，绿裙一闪，即翩然而逝。



冯妻孙氏含笑带嗔道：“女孩儿就是害羞，哪里比得操之儒雅知礼——操之，以后要多来走动，两家世谊，莫要疏远才好。”



陈操之心里感着冯叔父一家的热情，与来福父子离了冯府，来福知悉冯梦熊会想办法帮他一家注本县户籍，甚是感激，忐忑的心暂时放下了。



来到西集一处招募佃户的场所，来福昨日看准的两家佃户已经等在那，陈操之略略问了几句，便答应雇佣他们，每亩租金夏价小麦一百八十升，而一般行情是二百升，那两家佃户都很高兴，觉得这样的主家不苛刻，答应端午后便举家迁来陈家坞。



来福又按老主母开出的购物单，在集市买了一堆家用什物、以及犁铧镰刀之类的农具，准备明日先回陈家坞，过两天再来接陈操之叔侄归家。



来德昨日按陈操之吩咐，在县城到处寻找，想买一副围棋，却没找到，这时又独自去找了，来德相当愚忠，不买到围棋不罢休，买不到就是他的错。



西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像陈操之这样人物俊美又气度温雅的少年则难得一见，便有当胪妇人情不自禁呆看，路边贫家少女也是频频回眸——



这是个极度崇尚美的时代，山水之美、建筑之美、音乐之美、绘画之美、诗歌之美……当然也包括容色之美，东晋初年的美男子卫玠从豫章至建业，被建业妇人联手围住猛看，《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所以那些妇人拿果子朝卫玠投掷以示爱意，卫玠体弱，被围观、遭投掷，回到寓所就一病不起，这就是“看杀卫玠”这个著名典故的由来——



钱唐女子当然没有那么奔放，但那炽热的眼神也让陈操之额际微汗，只是在外人看来，这美少年步履从容，神态自若。



来福走近陈操之身后，低声道：“小郎君你看靠墙站着的那两个人，一老一少，我昨日来，他二人也在这里，我见那老的断了一臂，就上前施舍了十文五铢钱，却被那少年丢还给我。”



陈母李氏信佛好善，嘱咐过来福遇到残疾病苦之人就尽量帮助几个钱。



陈操之抬眼一看，那一老一少都好大的身量，老的左臂齐肘而断，也不遮掩，就那样露着断臂，面相也颇狰狞，皱纹混着疤痕，目光凶狠的样子；那少的，看他那面相也就十二、三岁吧，但看他个子，谁敢说他是个孩子？身高近七尺，手臂出奇的长，手掌也大，双臂垂着，眼珠子转来转去，尚有孩子的天真。



陈操之没再多打量，走出西集方道：“来福，端午节过后你来接那两户佃客时，再来这里看看，若这一老一少还是无人雇佣，就带回陈家坞。”



来福道：“这老的独臂，少的幼稚，谁会雇佣他们？小郎君要雇他们做什么，行善事吗？”



陈操之微微一笑：“先让别人行善，若无人行善，咱们再来雇佣这老少二人。”



来福想不明白，不过也没问，见该买的物事已齐备，便要回丁氏别墅，来德却不见踪影。



“这浑小子，围棋没有就没有，别人店家还能凭空变出来给你啊！”



来福摇着脑袋，自感三个儿子算这个小儿子最笨，比他这个做爹的当年还笨，做事完全不知道转圜，头撞南墙也不回，非要撞出个洞来。



又等了一会，来福见围观陈操之的妇人、女郎有逐渐壮大之势，牛车都要通不过了，便道：“小郎君，且上车，咱们先回去，让那浑小子独自走。”



陈操之也觉得这架势不妙，正要上车，来德跑来了，满头大汗，叫道：“小郎君，我找到围棋了。”



陈操之见他两手空空，腰间那个钱囊无论如何装不下一副围棋子，更何况还有棋枰呢，问：“钱不够？”



来德用袖子抹汗，脸膛红通通的，说道：“不是，人家就是不肯卖。”



来德走遍钱唐县城的里坊闾巷，每一家店都进去问过了，可恼的是这些店铺别的似乎应有尽有，就是围棋没有，有店家提醒来德要到郡上去买，钱唐小县没有围棋的，来德不死心，继续找，却在城南小石溪畔，看到两个士人在树荫下对弈，那可不就是围棋嘛，来德便提出要买，把两个士人气笑了，倒没有呵斥他，只说设一道珍珑题，来德会解，围棋就送给他，两个士人料定来德不会解，果然见他不敢应答，一溜烟跑了，二人相顾大笑，继续对弈。



来德道：“小郎君，你去解那珍珑题，赢一副围棋回家。”



陈操之正想见识一下这时代的围棋是什么样子的，该不会还是十七路围棋吧，那可无趣得多，便让来德带路，他坐在牛车往城南而去，留下西集那一群惆怅嗟叹的妇人和女郎。



小石溪是贯穿钱唐县城南北的一条小河，河里遍布莹润的小石子，故名小石溪，溪畔遍植柳树，景致颇佳，那柳荫下的弈棋者很有点图画中人的况味。



陈操之下了车，缓步走近，离着棋枰四、五步远，负手观棋，来德站在他后面伸脖子。



两个士人棋局已进入终盘，正在一个个填子，双方围住的大空和成活的那两只眼都要填满，这是古老的停道规则，停局填子，子多为胜。



陈操之暗暗点头，心道：“这是十九路棋盘，除了规则与后世稍异之外，其他的都一样，对我完全没有影响，我有业余三段的棋力，在这东晋不知能列第几品？”



两个士人正准备一五一十地数子，陈操之抬头看了看夕阳，说了四个字：“黑胜七子。”



两个士人一齐侧头看着陈操之，意示不信，俯首继续数子，不多不少，黑棋比白棋多了七个子。



来德在陈操之身后道：“我家小郎君是来解珍珑题的。”



两个士人“哦”了一声，又打量了陈操之几眼，左首那个黑须士人便将左上角棋子拨到一边，迅速摆出一道珍珑题，起身道：“若解开，即以棋枰、棋子相赠。”



陈操之瞄了一眼便认出这只是一道很常见的死活题，后世有业余初段棋力的便能解此题，此题有个不雅的称呼，叫“大猪嘴”。



陈操之心中笃定，笑意淡淡，上前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轮番落子，顷刻之间将题解开，退后一步，说道：“大猪嘴，扳点死。”说罢转身向牛车走去。



来德赶紧跟上，张着嘴想说话，被陈操之制止。



那两个士人面面相觑，这道珍珑题不知难倒了多少人，却被这少年随手破去，这少年棋品岂不是甚高！



黑须士人扬声道：“请稍待，这棋枰、棋子输与你了。”



五丈外，少年挥了挥衣袖：“不敢，游戏而已，家母不许在下赌博的。”



两个士人伫立良久，看着那风姿卓绝的少年在夕阳下渐行渐远。

第二〇章 寻隐者不遇



五月初一晌午，来福、来圭、来震父子三人各驾一辆牛车来接陈操之叔侄、还有小婵、青枝二婢回陈家坞，西楼陈氏只有一辆专供载人的牛车，来圭、来震驾来的牛车是陈母李氏向东楼和南楼借来的。



丁幼微一手牵着一个孩儿，笑容虽美，但难掩落寞之情，欢短愁长，美景易逝，母子三人五日的温馨相聚眨眼即过，虽然九月初可以再见，但想想还有四个月一百多个日日夜夜，心里就觉得痛。



在别墅侧门前，两个管事躬身道：“娘子，就送到这里吧，家主吩咐过的。”



陈操之怕丁幼微太难过，微笑道：“嫂子，你等着，看下次宗之和润儿会给你送来什么礼物。”



宗之、润儿齐声道：“娘亲，我们一定会用功的。”



丁幼微蹲下身将两个可爱孩儿搂在胸前，亲吻着，含泪带笑道：“你们两个要乖，听祖母和丑叔的话，不许挑食，知道吗？”然后亲手将两个孩儿抱上牛车，直起身来对陈操之道：“小郎，九月再见。”



陈操之恭恭敬敬一揖：“拜别嫂子，嫂子珍重。”



小婵、青枝两婢也眼泪汪汪地道：“拜别娘子，娘子多保重。”



小婵又道：“娘子放心，我和青枝去，定会侍奉好老主母、照顾好宗之、润儿的，娘子也要开怀舒心一些，莫要自苦，若九月宗之、润儿来，看到她娘亲脸色红润、愈加美丽了，可知有多高兴呢！”



小婵伶牙俐齿会说话，丁幼微不禁展颜微笑，离情被期望冲淡了许多。



陈操之跟在牛车边走出很远，道路即将转折，回头望，那门前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下，嫂子素白窈窕的身影还在朝这边翘首凝望。



牛车上的润儿突然带着哭腔问：“丑叔，为什么离别让润儿这么难过？不是还能见面的吗，可是润儿就是很难过，为什么，丑叔？”



世道艰危，情义可贵，所以古人尤重离别，连六岁的小女孩都识得离别之苦，可是陈操之却不能回答润儿这是为什么？却道：“宗之、润儿，丑叔教你们背诵一首诗吧——”



于是，南行的道路上便响起稚嫩的诵诗声：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经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回到陈家坞，陈母李氏喜悦之情自不用说，虽然幼微不能回来，但有小婵、青枝帮她打理家务、照顾孙儿，她大可松一口气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向觊觎西楼田产的陈操之的六伯父陈满，得知士族丁氏竟肯让两个婢女回到陈家坞，只怕会大吃一惊吧，西楼陈氏没有衰落，有佳儿、佳孙顶着。



小婵、青枝在陈家坞住过六年，一切都是熟悉的，很快融入西楼陈氏祖孙三代的生活，她二人都觉得这里的日子更快活，陈母李氏慈祥、宗之和润儿可爱乖巧，而小郎君又那么俊美迷人，看着都欢喜。



陈操之此次钱唐之行收获不小，得到了当世独一无二的蔡邕柯亭笛，得到了江左音律第一的桓伊手抄的洞箫秘笈，还可以比照桓伊的三品书法提高自己的《宣示表》楷体水平，又从嫂子丁幼微那里手抄得两部书——刘邵的《人物志》、王弼的《老子指略》，另借得五卷卢植的《尚书章句》。



现在，陈操之拥有如下书籍：《毛诗笺》、《论语集解》、《论语释疑》、《春秋左氏传》、《周易注》、《人物志》、《老子指略》、《尚书章句》和半部《庄子》，以后数月他应该不愁无书可学，唯一可虑的是遇到疑难无人可以解惑。



还有，陈操之与禇文谦赛书法之事已经在钱唐县传扬开来，散骑常侍全礼并没有对人宣扬，禇文谦自己也肯定不会说，但短短几日间，钱唐县上至士族高门，下至寒门穷闾，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了十五岁的陈操之赛书法胜过褚家子弟，那褚家子弟无颜再向陈操之的孀嫂求婚，陈操之可谓声名鹊起，善意者都说陈肃有后，陈操之能继父兄之志，而钱唐褚氏则自感颜面尽失，族长褚慎明怒斥侄儿褚文谦，褚文谦起先倒未怨恨陈操之，被叔父一顿痛斥，又羞又恼，自然怪罪到陈操之头上，思谋着要给钱唐陈氏一个打击，出出心头恶气……



陈操之虽然有点隐忧，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每日登山、吹箫、读书、习字、指导宗之和润儿学习，至于他很喜爱的围棋，暂时还是放下吧，一是没有对手，二是围棋极耗时间和精力，他现在要以学儒、学玄为重。



他前世在各地旅游时，随身带着画夹，遇到绝佳的风景就画下来，他学的是油画，也是自学的，最欣赏吴冠中那种蕴含中国古典审美的西洋风景画，他的画自然没法与吴冠中相比，但在画廊里也标价四、五百元一幅，他以画风景画和写游记散文维持他的驴友生涯——



今生，这西湖之美，群山之秀让陈操之手痒，端午前一日的清晨，他与来德登上九曜山，带着笔墨和一块自制的画夹，学着用毛笔画水墨山水，可是落笔就墨气氤氲成一团，倒是有点张大千大泼墨山水的味道了。



陈操之笑着摇头，让来德收了笔墨画夹，负手眺望日出之前静穆秀丽的湖岸群山，看到西湖北岸的宝石山，上次来德说有老神仙在宝石山隐居，他就想去探访，但那时身体虚弱，此去宝石山有二十来里路，怕力有不逮，如今经过近一个月的锻炼，自感身体轻健了许多，那颗喜爱猎奇览胜之心就又跃跃欲试，大声道：“来德，咱们今日去宝石山访那吃仙丹的老神仙好不好？”



忠心耿耿的来德自然是应声道：“好。”



二人飞奔下山，陈操之去向母亲禀知想去宝石山访道，陈母李氏也看得出儿子近来身体康健了许多，对他要游山并不阻止，让来震、来德都跟去，路上要小心。



宗之、润儿可怜巴巴地也央求丑叔说他二人也想去玩，陈操之道：“丑叔先去探路，下一次再带你们去，小婵姐姐、青枝姐姐都去。”



来震驾着牛车，陈操之现在虽不坐，难保回程不腿酸，主仆三人沿西湖南岸往左绕过烟波千顷的大湖，距宝石山五里时，因山路崎岖，牛车无法行驶了，陈操之便让来震守着牛车，他和来德继续前往。



远望宝石山，只见赫红色的山岩亮晶晶，岩体中有许多闪闪发亮的红色小石子，映着正午的阳光，分外璀璨，仿佛数不清的红宝石在闪耀，这就是宝石山得名的由来。



来德道：“小郎君，我听说老神仙并不在宝石山上，是在宝石山西面那座山岭。”



两个人从宝石山左侧绕过，果然见一座山岭静静端坐，山不高，不过百丈，但清幽秀丽，半山的苍松古木间，隐约有座道院。



陈操之与来德沿窄窄山径拾级而上，山道两旁树木交错如盖，森森荫凉让炎日当头的暑气全消。



山路数转，只见道院三楹掩映在葱笼林木间，一个垂发童子在院前石墩上打盹，被陈操之主仆二人惊醒，开口便道：“吾师不在，俗客请回。”



陈操之道：“敢问尊师道号？”



那童子见陈操之清朗俊美，年龄又比他大不了几岁，顿生好感，答道：“吾师道号抱朴子。”



陈操之一愣：“抱朴子？抱朴子就是葛洪啊，东晋著名的道士，精于医药和丹术。”



陈操之举目四望，蓦然醒悟，他现在所处的山岭就是葛岭，葛洪晚年曾在此隐居炼丹著书，五十卷的《抱朴子》巨著就是在这里写成的。



陈操之平静了一下心情，对那童子道：“我慕尊师之名，从陈家坞来访，请代我通告一声，好吗？”



童子摇头道：“不骗你，吾师真的不在，他去那边山上采药了。”



陈操之道：“那我就在这里等尊师回来。”



那童子也不知道请陈操之进道院坐，只在松下相陪，来德往道院里看了看，道院廊下坐着一条大汉，身材魁梧，但似乎是个聋子，对外面的动静不闻不问。



等了近两个时辰，不见葛洪归来，而日已西斜。



童子有些过意不去，道：“你们先回吧，吾师也许今日不回来了，他会顺便到山那边访友。”



陈操之怕母亲担心，只好起身，向山下走了几步又回头，向道童借了纸笔，用秀拔的行楷写了二十个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第二一章 忘年交



五月初五端午节，陈操之一大早起床开门，就见小婵和青枝二婢就已经等在门前，不由分说拉着陈操之去一楼浴室，要给陈操之沐浴，说这是老主母吩咐的，因为今日是端午，要以兰汤沐浴，去污辟邪。



浴室内两大两小四只浴桶，其中一只大的已经注上半桶热水，水面漂浮着细碎的兰蕙花瓣和草叶，热气腾腾，芬芳满室。



小婵伸手试了试水，说道：“水还烫着呢，要凉一会，青枝，先把小郎君发髻解了。”



陈操之道：“两位姐姐，往日都是我自己洗浴的，今日怎么——”



青枝手伸高给陈操之解散发髻，一边道：“今日是端午，小孩子一早都要兰汤沐浴，这样就无病无灾，更不会生疖子。”



陈操之无语，他未满十五岁，和八岁的宗之一样只能算是童子，只好任由小婵和青枝摆布。



试试水已合适，两个俏婢便一起来给陈操之宽衣解带，陈操之并不忸怩，小婵和青枝倒是脸颊绯红，小郎君长大了，个头比她二人都高了——



陈操之道：“两位姐姐，还是我自己来吧，不然的话，你们两个脸要滴出血来了。”



“啊！”二婢一齐放开手，去摸自己的脸颊，烫手哎。



陈操之就在二婢的羞怯意乱中，解衣裸裎，跨入浴桶，慢慢浸下身子，看着那洒满兰蕙花叶的水面满上来。



小婵和青枝对视一眼，失笑道：“咱们两个倒被操之小郎君取笑了，真是丢脸！”



两个俏婢一起发狠，上前把陈操之按在浴桶里，栉发沐身，将陈操之搓得浑身通红，浴室内吃吃笑声不绝。



宗之和润儿由英姑带着也来浴室沐浴兰汤辟邪，由两架小屏风把三个浴桶隔开，润儿“格格”的笑，撩水泼青枝，淘气地快活。



叔侄三人沐浴后，换上洁净精致的细葛衣衫，这时陈母李氏进来，将陈操之左袖捋起，把一缕五色丝缠在陈操之胳膊上，说道：“这是端午索，又称长命缕，可以远刀兵、辟鬼兽、祛除瘟疫，保佑我孩儿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又把一个装有雄黄和其他香料的小锦囊系在陈操之腰带上。



宗之和润儿的五色长命缕不是系在胳膊上，而是由一块小小的玉珮坠着挂在脖颈上，然后分别得到了祖母慈爱祝福的话。



小婵待陈操之头发稍干，便为他梳拢发髻，戴上黑漆细纱小冠、系好绦带，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笑嘻嘻道：“青枝，你看操之小郎君像不像毛诗淇奥里写的那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青枝接口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相传东汉大儒郑玄的侍婢皆通诗，曾有一婢被罚在庭院中下跪，另有一婢路过，取笑问：“胡为乎泥中？”下跪的婢女应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二婢问答皆是《诗经》原句，家学渊源，就连侍婢都风雅如此。



小婵、青枝跟随丁幼微多年，到了陈家坞，陈操之叔侄更是每日吟哦不绝，听得熟了，《诗经》佳句竟也是脱口而出，不让郑康成家婢专美于前啊。



端午后的两日，来福去钱唐县城接那两户佃客来陈家坞，还要去冯县相那里问讯，看户籍之事有无眉目。



这日将近午时，有个皂袍道人来到陈家坞，求见族长陈咸，自称宝石山初阳台葛洪的侍者，请陈家坞前日去访他不遇的那位少年有暇再去初阳台道院一晤。



陈咸知道葛洪的名声，葛氏乃江南士族，祖父做过东吴的吏部尚书，其父官至邵陵太守，葛洪自己也爵封关内侯，但葛洪一心向道，无意仁进，王导曾邀他出任咨议参军、散骑常侍，葛洪皆推辞不就，赴岭南罗浮山结庐炼丹，是道教金丹派的祖师。



陈咸也听说过葛洪近来隐居在明圣湖附近，但从未见过面，也没敢去拜访，怕吃闭门羹，传闻葛洪倨傲无比，吴郡陆始专程来拜访他都不理睬，可现在却专门派侍者来请陈家坞的人去道院晤谈，真让陈咸又惊喜又喜，猜想就是陈操之，让人去一问，果然。



陈操之也很想见识一下那位著名的抱朴子，当即带上来震和来德随那侍者步行去西湖北岸的葛岭。



山径幽深，道院静谧，须发皆白的葛洪看着陈操之从山下一步步走上来，心道：“原来还真的只是个少年人——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嗯，此子不俗，钱唐陈氏虽非士族，但诗书传家，比那些敷粉薰香、夸夸其谈的士族子弟强上百倍。”



葛洪幼时家道中落，贫无童仆，曾负笈求学、借书抄写，颇尝人情冷暖，对世情认识深刻，不大看重士庶之分，只问雅俗，俗客一律不见。



陈操之看着古松下那个须发如雪、腰板挺直的老道，心想这就是葛洪了，现在差不多有七、八十岁了吧，还能登山采药，真让人肃然起敬，葛洪不是那种一味求仙缥缈的务虚道士，他讲究实效，炼丹制药即是为此，十年前岭南瘟疫流行，葛洪悬壶济世，活人无数，人称葛仙翁。



陈操之离着十来步便深深一揖，恭敬道：“小子陈操之，有扰仙翁清修。”



葛洪声若洪钟：“小小年纪来访老道作甚？也想求长生吗？”



陈操之道：“闻道有先后，岂在年长年少！即以弈道论，垂髫童子可赢白发老翁，何也？”



葛洪大笑：“少年人，口气不小，你要与老道谈玄论道？”



陈操之道：“正想向仙翁请教。”



葛洪道：“老道问你一难，如能答上，即请入道院坐，不然，哪里来回哪里去。”



陈操之道：“敢请仙翁问难。”



葛洪雪白长眉微微抖动，吟道：“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此言何解？”



陈操之略一思索，琅琅道：“儒家以为命运天注定，而道家则认为可以通过炼气服丹改变自己的命运、乃至掌握自己的命运，长寿长生，亦非虚无缥缈、不可追求。”



葛洪的这两句话不算深奥，以陈操之两世的见识自然应答如流，但在葛洪看来，这少年的回答已经足以让他惊异了，又问：“那依你之见，儒道两家论命，孰优孰劣？”



陈操之微笑道：“仙翁，这是第二难了，似乎应该进道院坐定再谈。”



葛洪哈哈大笑，上前挽起陈操之的手，并肩步入道院。



初阳台道院颇为简单，只有一间三清殿，供奉元始天王、玉晨道君和太上老君，另外几间是丹房、书房、卧室和侍者道童的居室，一个小院，有数株葛洪手植的梅树。



葛洪携着陈操之的手到书房坐定，陈操之见四壁书架卷轴落落大满，不禁喜上眉梢，便求葛洪允许他借书回去抄录，五日之内必还。



葛洪幼时家贫，也是四处求书手抄，今见少年好学，甚是欢喜，道：“好，每次只借一卷，归还另借。”



道童奉上苦茶，这一老一少便问难辩论起来，陈操之对道家典籍所知不多，只有一部《老子》算是颇通经义，其他什么《太清九鼎丹液经》、《白虎七变经》、《洞玄五符经》他听都没听说过，但陈操之有识见，思路敏捷，用后世的化学知识来理解葛洪的金丹术，倒能频频骚到葛洪的痒处，毕竟隐居无知己是很寂寞的，胸中学问无人倾诉更是寂寞，所以，发如雪的老仙翁大为高兴，谈兴浓郁，不觉日已黄昏，天色昏暝。



陈操之惊起道：“啊，闻仙翁高论，小子受益实多，只是天色已晚，小子要赶回去了。”



葛洪犹自不舍，道：“让你那健仆回去报信，你就在道院歇下，明日再回，免得昏黑赶路。”



陈操之道：“家慈会倚闾盼归的，小子这就告辞。”



葛洪便不再挽留，叮嘱陈操之有暇即来访，道院藏书尽他浏览，又命那个仿佛是聋子的魁梧大汉送陈操之主仆一程。

第二二章 两难



来福从钱唐县城赶回陈家坞时，天色已暮，两户佃客拖儿带女一共七口人已在九曜山北麓的农舍安置好，另有一老一少跟着来福进了坞堡，老的独臂，脸部伤疤纵横，少的年约十二、三岁，却高大如成年男子。



来福心情很沉重，但操之小郎君交待的事他都一件件办妥，绝不懈怠。



陈母李氏正带着宗之和润儿倚着三楼栏杆朝北眺望，盼着陈操之归来，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影，日已西下，倦鸟归林，眼睛都看酸了，但总想着也许下一刻，小冠葛衫的操之就会从那排柳林后转出，朝坞堡大步走来，所以就等了又等，却看到来福带着两个面生人回来，下楼去问知究竟，便道：“也好，就留下吧。”问那独臂老者姓名，说是叫荆奴，那少年才十二岁，名叫冉盛。



来福没看到陈操之，便问陈母李氏，陈母李氏蹙眉道：“跟着一个皂袍道人去宝石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真让老妇担心。”



来福有事急着要向陈操之说，顾不得一日奔波的疲劳，说道：“主母放心，来福这就去接小郎君，说不定很快就遇上了。”



少年冉盛在陈家坞只认得来福，便说也要跟去，独臂老头荆奴似乎唯冉盛马首是瞻，冉盛要跟去，他自然也要跟去。



来福便去厨下取了三竹筒水，十来个麦饼，与冉盛、荆奴三人一路吃着往宝石山而去。



往北走出五、六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五月初七的夜，上弦月还没有出来，星星又被云翳遮蔽，望出去都是黑朦朦的，只勉强可辨别脚下道路。



来福正后悔没有带灯笼来，就听少年冉盛道：“来福叔，那边有人来了。”



来福定睛细看，隐约见远处有一点微光缓缓移动，好似荧火一般，若不是仔细看还真辨不出来，赞道：“还是少年人眼睛好使。”加快脚步迎上去。



那点微光很快扩大成一盏灯笼的模样，来福双手围成喇叭状高声唤道：“是操之小郎君吗？”



灯笼那边即应道：“是，小郎君回来了。”是来震的声音。



两边人很快走到了一起，来福还没来及说话，就见陈操身边那个挑灯笼的魁梧大汉将手中的长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大步就走，眨眼消失在黑暗里。



来福莫名其妙，好在小郎君和来震、来德都在，也就不在意，挑着灯笼往回走，灯笼只照陈操之身前。



陈操之不安道：“来福，是我娘让你来接的吧，我在葛仙翁那里呆得太晚，让娘挂心了！”又凝目细看来福带来的两个人，展颜道：“来福把他二人接来了——哦，荆奴、冉盛，很好，你二人以后就在陈家坞住下，日后要走，说一声便是，我备盘缠相送。”



“咦！”少年冉盛记得那日西集上的陈操之，奇道：“你，你，小郎君如何说我二人要走？既如此，为何收留我二人？”



陈操之说道：“两位也是北地来的无籍流民吧，我陈氏并非士族，难以庇护你二人，一旦官府检籍就要抓你们去，只有事先一走了之。”



冉盛“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这个十二岁少年有着非同寻常的沉稳。



来福一边走一边向陈操之禀明去钱唐县城所办之事，最后说到去冯梦熊府上问户籍时，来福语气停顿了一下，愁得不知怎么开口——



陈操之便问：“冯叔父不能帮你办户籍吗？”



来福应道：“是，冯县相很气愤，说原本办户籍不是难事，是鲁主簿故意刁难，说什么要按律办理，不该占有的荫户必须清理出来，移送侨州安置。”



永嘉南渡之后，江淮以北土地沦陷于胡族铁蹄之下，大批流民南迁，往往是举族、举县的大迁徙，这上百万北地流民来到江南，东晋朝廷为了管理他们，便在江南地广人稀之地按流民原先所在的州县设立相应的侨州、侨郡，同一州、郡的流民依旧居住在一起，以便管理，来福是兖州人，侨兖州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迁到那里去日子会很艰难。



陈操之道：“办个户籍不算什么违律，按理说鲁主簿不会这么驳冯县相面子的——”



来福愁眉苦脸问：“那是为何？”



陈操之不答，说道：“来福你不要着急，会有办法的。”



一边闷头赶路的少年冉盛道：“来福叔莫急，真要是不行，到时你一家与我和荆叔一起逃跑便是，等七月检籍结束后再回陈家坞，县上的什么鲁主簿难道还能整天候在这里！”



流民，流民，就是到处流动，官府拿他们也没办法。



来福考虑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一家人，说道：“只怕县署的官差会为难操之小郎君，我一家可是注了陈氏家籍的荫户。”



陈操之道：“现在距七月检籍还有两个月，咱们还有时间准备应对之策，既然鲁主簿假公济私要为难我钱唐陈氏，那我就让他钱唐鲁氏沉沦到底！”舒缓了一下语气，又道：“先不说这些，来福你放宽心，西楼陈氏与你来福一家绝不会分离的，陈家坞就是我们的家园。”



陈操之说话一向温文尔雅，这样激烈的措词来福是第一次听到，知道小郎君动怒了，不过小郎君真有对付鲁主簿的法子吗？不管怎么样，小郎君的话让来福比先前安心多了。



陈母李氏、宗之、润儿，还有小婵、青枝、曾玉环、来圭、来圭的妻子赵氏，都在门前候着，远远的看到一盏灯笼转过柳林，小婵、青枝等人便一齐欢呼道：“操之小郎君回来了，回来了！”



陈操之加快脚步，来到母亲跟前，看着母亲衰老的容颜和欣喜的眼神，长跪道：“娘，孩儿让娘担心了，孩儿以后再不会晚归了。”



陈母李氏赶紧搀起道：“回来就好，去宝石山一来一回四十里路呢，腿都走痛了吧？”



陈操之道：“还好，孩儿体格比以前强多了。”



陈母李氏听了欢喜，携了儿子的手进坞堡大门，却见祖堂前踱过来一人，看那走路的样子就是个浮薄之人，这是陈操之堂伯陈满的次子陈流，在县署做不入品的小吏，蝇营狗苟，名声颇恶。



陈流笑嘻嘻道：“七叔母把十六弟找回来了？十六弟即将成丁，还这么让七叔母操心，真是不——”



“是老妇命我儿去宝石山访道，晚归片刻有何妨！”



陈母李氏哪里容得这个人品甚劣的陈流说操之半句不是，冷冷地打断陈流的话，携着儿子的手盛气走过。



陈流很是恼火，冲着陈操之的背影叫道：“过几日县上便要差人来给陈氏田产重新评定品级，七叔母和十六弟不着急吗？”



在东晋，只要是可以比较的物事都分品级，田地也按膏腴贫瘠分为九品，西楼陈氏的二十顷地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下品，下品田地缴纳租税要比上品田地少很多，若全部调为上品田地，那西楼陈氏的佃户都会承担不起租税，而且陈操之一家也要支付巨额赋税。



陈母李氏脚步稍一停顿，有些迟疑。



陈操之搀着母亲，轻声道：“娘，我们走，不要理睬，他这是要挟。”

第二三章 异相



给农户田产评定品级之举弊端极大，朝廷官府并不能因此而获得更多的租税收入，却给了奸吏猾胥剥善害民、贪赃枉法的机会，有些吏治黑暗的郡县甚至造成农户树不敢种、田不敢垦，屋墙颓败都不敢加泥的地步，生怕被提了品级、升了户等，遭受繁重捐税的敲剥。



但钱唐县这些年来吏治一直还算清明，而且品评田产是十年一次的，因为十年间土地肥瘠或许会有变化，吴郡十二县上次田产品评是七年前，还未到十年之期，这鲁主簿一上任就要这样折腾善良农户？



陈操之安慰母亲不要多虑，西楼陈氏的二十顷地都在明圣湖畔，怎么也不可能评为上品田地！



明圣湖这一带两百年前几乎没什么居民，因为以前这湖与海相接，水是咸的，就连打出来的井水都是咸的，后来湖与海隔开后，附近山涧的水往湖里聚集，年深日久，这湖水逐渐成了淡水，湖边也就逐渐有了人家。



陈母李氏道：“就怕北楼的那个陈流暗地里捣鬼，怂恿你六伯父谋夺我西楼田产的其实就是这个陈流，陈流在县署做刀笔吏，说那些话不会是空口无凭的，得防着他点。”



陈操之想了想，说道：“明天孩儿找四伯父说说这事，家族内部的事就在家族内部解决——娘，你好好歇息吧，不要太操心，有孩儿呢，孩儿如今长大了是不是？”



陈母李氏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道：“你也才十五岁嘛，就要为家事操心，每日还要勤学苦读，娘看着都心疼——好了，丑儿也早点歇息，今日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不要再熬夜读书了，听到没有？”



陈操之唯唯而退，回自己卧室时看到书房里亮着灯，小婵和青枝在等着伴他夜读呢，这才记起今日走得匆忙，在葛仙翁书房里选好的《淮南鸿烈·内篇》第一卷忘了带回来，只有过几日再去取了，当即上前微笑道：“小婵姐姐、青枝姐姐，我娘命我早点歇息，今日就不夜读了，我也的确累了，半日时间四十里路来回，先前不觉得，现在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小婵即道：“让青枝给小郎君捏捏腿吧。”



“啊！”青枝惊道：“是小婵自己想给小郎君捏腿，却借我说口。”



小婵红了脸，自我譬解道：“都服侍过小郎君沐浴，捏捏腿又怎么了？”



陈操之笑道：“哪敢劳烦两位姐姐，好了，我去睡了，明日早起登山。”



回到卧室，陈操之自己给自己按摩了几下腿，倒头便睡，虽有烦心之事，但相信自己能够解决，睡得依然香甜。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除了双腿还有点酸胀之外全身精力尽复，洗漱毕，照例下楼准备上九曜山练习吹箫。



来德已经等在大门口，少年冉盛和独臂荆奴也在。



昨日来福问那荆奴会什么手艺，答曰会打铁，不过现在断了一臂，怕是打不了铁了。



来福也没指望这一老一少能帮上多大的忙，便安排二人暂时看门守院以及照看那三头鲁西牛，农忙时再下地帮忙，也许还没等到农忙，他二人就要跑了。



少年冉盛也想随陈操之登山，陈操之答应了。



史载晋武帝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委地，两手过膝，这少年冉盛虽然站着不能两手过膝，但也没差多少，真是异相，而且善能奔跑，登山渡岩如履平地，其实他也没怎么跑，但没两下就超到陈操之和来德前面，站在那等。



陈操之知道来德脚力也健，鼓励来德与冉盛比赛，看谁先到达山顶？



胜负完全没有悬念，落在后面的陈操之仰头望，人高马大的冉盛矫捷如猿，登山宛若在平地上奔跑一般而论快，来德憋足了劲却是越追离得越远。



等陈操之到得峰顶，就听来德很不服气地道：“能跑不算本事，咱们比力气，看谁大？”十六岁的来德很有两膀子蛮力。



冉盛问：“怎么比？”



来德四处看了看，指着陈操之时常坐着吹箫的那块大石头道：“就比这个，搬得动这块石头我就服你。”



冉盛问：“来德哥你搬得动？”



来德老实道：“我搬不动，只能摇晃它几下，只怕有三百多斤重吧。”



晋制度量衡一斤约为后世的三百五十克，即便是成年壮男也搬不动这样的大石头。



十二岁的少年冉盛却道：“我试试。”摩拳擦掌，弯腰扳定大石头，猝然发力，石头离地数寸，然而力有不逮，石头重又落回地面。



来德咋舌道：“你强，你强，我不如你。”



冉盛道：“这不算，我也没搬起来，我再试一下。”



陈操之立在一株矮松下，只见冉盛深吸一口气，塌腰昂头，那眼珠子陡然变得血红，额角青筋直绽，“嗨”的一声闷吼，竟将那块大石头举至胸前，还走了两步——



来德是目瞪口呆了，陈操之道：“当心，莫砸到脚。”



“砰”的一声岩石震动，石头落地。



一直到下山时，冉盛的红眼珠才恢复正常。



在坞堡门前，陈操之又遇到了北楼的陈流，陈操之彬彬有礼地招呼了一声：“七兄早”。



陈流以为陈操之终于沉不住气要开口相求了，心里得意，面上冷笑：“十六弟，早起登山好快活啊。”



陈操之道：“这次品评田产，不知由哪位县吏主持，七兄想必知道。”



陈流本不想回答，转念一想若不回答会被陈操之误会，这少年人懂得什么，你不回答他还以为你不知道，便道：“我自然知道，便是县上鲁主簿，鲁主簿前日亲口对我说的。”



“哦，鲁主簿亲口对你说的。”陈操之重复了一句，又道：“若我请七兄代为关说，需要备多少钱帛？”



陈流光着眼问：“你求我？”



陈操之淡淡道：“算是吧。”



陈流看着陈操之那超脱淡然的样子心里就不痛快，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样子嘛，胁肩谄笑会不会，他陈流在鲁主簿面前不就是这样的吗，欺陈操之年幼，直截了当道：“十顷地，立字画押到我名下，我自会代你关说，日后杂役也给你免了。”



陈操之点点头：“明白了。”转身便走。



陈流以为陈操之要去请示母亲，说道：“关说要趁早，莫要迟疑，不然的话事到临头悔之晚矣。”



陈操之头也不回道：“七兄等着，过一会请你到祖堂说话。”



陈流看着陈操之挺拔的背影向西楼而去，觉得心里还是不痛快，虽然十顷地即将到手。

第二四章 逐出陈家堡



早餐后，陈操之没有像往常一样入书房读书习字，他向母亲说了一声，便去南楼见四伯父陈咸，陈咸是现在钱唐陈氏的族长。



陈操之请四伯父召集族中长辈和陈氏成年男丁到祖堂议事，说是关乎钱唐陈氏兴衰的大事，他要当面向族中长辈以及陈氏子弟陈说。



陈咸猜到陈操之所为何事，问：“操之，你都想好了吗？”



陈操之道：“唯愿四伯父为全族着想，主持公道。”



陈咸道：“好，我自会为你说话。”



“有序堂”内，未出外的陈氏成年男丁十余人，肃然跪坐，东南西北四楼分列四席，西楼一席只有陈母李氏和陈操之二人；东楼也是母子二人，其子陈谭原是南楼陈咸的次子，过继给东楼为嗣，已育有二孙；南楼有陈咸及其二子，还有一个已成年的长孙；北楼陈满，四个儿子有三个在这里，面相轻薄的陈流自然也在其中。



陈流以为西楼要郑而重之地在族中长辈和子弟面前把田产析一半给他，暗暗得意，面上不动声色，装出肃穆的样子，准备等下陈操之提出分析田产时，他起先推辞不受，让之再三，最后出于同族兄弟的友爱，才勉强接受。



在陈流看来，西楼孤儿寡母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虽然听闻陈操之赛书法让褚文谦失了面子，但耳听为虚，西楼陈氏弱势是显而易见的，鲁主簿要敲剥他们，西楼根本就只有自认晦气。



族长陈咸开口了，先说了一通礼义传家、忠孝友悌之类的话，然后夸奖了西楼陈操之叔侄的勤奋好学，又说陈操之此次去丁氏别墅，书法扬名，将小婵、青枝二婢带回，为钱唐陈氏增添了光彩云云。



在陈咸示意下，陈操之正了正衣冠，由跪坐改为跽坐，先向在座叔伯兄弟问好致意，话锋一转，说道：“四伯父说忠孝友悌，让我想起一个先贤友悌之事，我闻后汉光武年间，会稽郡有个许武，其父早亡，有二弟，一名晏、一名普，都还年幼，许武耕作劳动之时，让两个幼弟在边上看着，夜里教二弟读书，许普不听教导，许武就自己去家庙下跪告罪，认为是自己的过错——”



历朝君主大多提倡“以孝治天下”，孝亲友梯是普世的准则，深入人心的，在座的除了陈流隐隐觉得不对劲之外，其余的都点头赞叹。



陈操之继续说道：“——许武因为勤学和友爱，在乡闾扬名，被推举为孝廉，许武心想自己名声、地位是有了，但两个弟弟名声未显，于是分田产为三，他自己取肥田广宅，粗劣的分给两个弟弟，二弟并无怨言，时人又都称颂许晏、许普，而鄙薄许武，因此，许晏、许普都得举孝廉为官，许武这才遍邀宗亲，含泪陈说当年分产的缘由，把田产还给了两个弟弟。”



“有序堂”上的陈氏族人还在赞叹许武友悌并且智慧，陈操之突然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堂伯、堂伯母在上，操之有一言要告之诸位长辈和族中兄弟，方才七兄陈流，说县上要重新品评田产，让我分一半田产给他，好行贿鲁主簿，他可以保我西楼剩下的田产不升品——诸位长辈明鉴，七兄此言此行莫非就是要学许武自毁名声？”



“有序堂”上一片哗然，随即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张大手猛然攫去，变得鸦雀无声，在座诸人的目光都聚在陈流身上。



陈流没有想到陈操之会借许武之事为引子，突然把火引到他身上，惊慌失措，张口结舌，支支吾吾道：“胡说，我怎会自毁名声，我，我——”



陈操之毫不动气，从容问：“七兄既不是想学许武自毁名声，难道是实心要与外族勾结，吞我西楼田产？”



陈流擅长背后捣鬼损人，这样正面对质就理屈心虚了，口不择言道：“是鲁主簿要盘剥你，与我何干？”



陈操之问：“那你为何要我十顷地？”



陈流无言应对，东楼、南楼的目光都盯着他呢，面皮胀紫，向他爹爹陈满求救：“爹，我的确是想帮助十六弟。”



陈满老着脸皮对陈操之陪笑道：“操之，都是族中兄弟，有话好好说，你既不肯析产让我北楼代你服役，谁又会强逼你？自上次之事后，六伯父什么话也没说吧？”



陈操之道：“六伯父，你是长辈，操之问你一句，勾结外人，图谋同族的田产，依家族宗法该如何处置？”



一听这话，陈满倒吸一口冷气，晋人最重宗族，因为世道不宁，只有宗族才可以信任、可以托生死，同族之人只有紧密团结在一起才可以生存下去，所以勾结外人损害本族利益是人人唾弃、深恶痛绝之事，陈满也不敢替儿子再辩，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骂道：“你这劣货，还不向西楼赔罪、向四伯认错！”



陈流恼羞成怒，梗着脖子不服。



陈操之道：“四伯、六伯、三伯母，想我先祖长文公制订了九品官人法，现在却连长文公的子孙都不能列入士族，实在可叹，但事在人为，咎由自取，我钱唐陈氏未尝没有再兴的机会，也极有可能继续沦落，传言七兄在县上风评颇恶，我父、我兄，还有四伯为品官时的家声已被败坏殆尽——”



“胡说，我风评甚佳，鲁主簿极是赏识我。”陈流张牙舞爪、面容扭曲，一副想咬人的样子。



陈操之道：“嗯，你把族中兄弟的田产拱手献上，鲁主簿自然要赏识你。”



“你——”陈流嘶声怒叫起来。



陈咸大声道：“陈流，肃静，祖堂容得你喧哗吗！”



“有序堂”安静了下来，只有陈流“呼嗤呼嗤”的喘气声，陈操之悄立一侧，静若处子。



陈咸处事向来温和，说道：“勾结外人谋夺族中兄弟的田产，按宗法是要逐出宗族的，姑念陈流是被外人蒙蔽，一时糊涂，责以掌嘴二十，罚钱帛若干，悔过自——”



没等族长陈咸说完，陈流就暴跳起来，吼叫道：“责我掌嘴、罚我钱帛，休想！”指着陈操之道：“陈操之，你走着瞧，你的田产我不取也早晚被别人取，鲁主簿——”



族长陈咸动真怒了，厉声道：“要夺操之的田产，就是与我钱唐陈氏为敌，我钱唐陈氏誓死与其周旋到底！从今日起，陈流，你不再是钱唐陈氏子弟，族中分配给你的田产即日收回，再敢以钱唐陈氏自居，我亲到县上掌你的嘴！”



陈满从未见堂兄如此动怒，惊得不敢吱声，而且这个逆子也的确太猖狂，这时不知进退敢顶嘴，真是不知死活的劣货啊！



陈流气势一挫，不敢大喊大叫，咕哝道：“不是就不是，又不是什么高门士族，好稀罕吗！”斜着肩膀往外走，表示他不在乎，又横了他爹陈满一眼，恨他爹爹不为他力争。



陈流平时很少住在陈家坞，他在钱唐县城有房产，妻儿都住在那边，这时也无颜面在坞堡多耽搁，叫上仆役，驾上牛车回县城，一路愤愤不平，咒骂陈操之、咒骂陈咸，发誓要让陈操之倾家荡产——



但离陈家坞愈远，陈流就愈凄惶，一颗心空空落落、无所依凭，当今之世，没有家族的支持和庇佑，一个人很难立足，很容易受欺凌。



陈流是又愤怒又害怕，却就是没想过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即便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

第二五章 母病



陈流被逐出“有序堂”之后，堂上气氛凝重，族长陈咸环顾东西南北四楼子弟，肃穆道：“操之说得不错，我先祖长文公位列三公，子孙却不得为士族，实乃耻事，这固然有司徒府不察、谱牒司品评草率的缘故，但陈氏百年来未有杰出人物却是不争的事实，庆之亮拔清通，为一时之秀，才望驰名州郡，肃弟与我皆寄予厚望，可惜早夭——”



陈母李氏想起亡儿，眼泪一颗颗滴在苇席上，陈操之伸手轻轻覆盖着母亲的手背，意示安慰。



陈咸继续用那庄严的语气说道：“钱唐陈氏虽非士族，但门风清誉并不在杜、戴、丁、禇之下，入品之官代有其人，远不是其他寒门庶族能比的，何故？就是因为陈氏诗书弦歌不绝，可如今，除了西楼操之叔侄依然坚持每日读书习字之外，其余三楼子弟都只是应付了事，有谁是真心实意读书求上进的？都是只求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以钱帛多寡为得失、以田谷丰歉为悲喜，完全忘了这世间除了吃饭穿衣之外尚有求知修身之道？像陈流更是恶劣，谄事上司，谋人钱货，早晚要遭刑律惩处，这也是我平日姑息之过——”



说着，陈咸长跪向族人谢罪，然后问：“今日逐出陈流，诸位有无异议？”



堂上一片默静，过了一会，陈满负气道：“无异议，只要族长应付得来鲁主簿就行。”



一向温和近乎怯懦的陈咸今日终于有了一族之长的担当和气概，沉声道：“鲁主簿又如何？我虽已去职，但县上汪府君见了我也要称一声子柳兄，鲁主簿也不过出身寒门，能一手遮天吗？——你们要明白，鲁主簿欺凌操之就是欺凌我钱唐陈氏，我族人若不能一致御外，钱唐陈氏危矣。”



陈满不再吭声，其余族人自然也无异议，陈流平时就是惹人憎厌的，连他自己同胞兄弟都恼他。



族议结束，陈咸留陈操之母子单独说话，陈母李氏感谢族长主持公道，陈咸道：“一个家族，只要有一个杰出人物，整个家族都会门楣生彩，这是我对操之的期望。”



陈操之跪坐着一躬身，金声玉振道：“操之会努力的。”



陈咸点点头，问陈操之昨日去宝石山访道的经过，得知葛洪葛仙翁允诺操之可以随时借阅其藏书，惊喜道：“葛稚川蔑视功名、孤傲不群，他看得上的人物不多，能与你如此相投，可谓有缘，他由儒入道、学识极丰，你以后要多向他请教。”



陈操之应道：“是。”对这个四伯的印象大为改观，当即把鲁主簿可能与禇文谦勾结来打击陈氏的猜想说了出来，又把冯梦熊说的鲁主簿冒注士族之事也和盘托出。



陈咸思量了一会，说道：“说起来这个鲁主簿当年就与我不睦，现在有禇氏撑腰，倒是可虑，不过他自己品行不正，妄想欺凌我陈氏，逼急了，我亲去郡上见陆使君，看他鲁氏会落得什么下场——操之你不必忧虑，念书习字不要耽误，你现在已经小有名声，还要争取在九月初九登高雅集上崭露头角，若能被郡上的中正官看中，擢入品级，就算是第九品，你也从此不必再担心服杂役的事，入品的贤才即便未授官职，也不用再服劳役。”



陈操之道：“多谢伯父教导，操之记住了。”



陈咸皱了皱眉头，又道：“不过来福的荫户怕是保不住了，鲁主簿要在这点上发难，我陈氏无理可辩，现在离七月检籍尚有两个月时间，你自己妥为安排吧。”



陈操之搀着母亲回到西楼，来福父子方才看到陈流又恼恨又羞惭地驾车离开了陈家坞，不明白怎么回事，这时才得知祖堂发生的事，陈流被逐出陈氏宗族了，真是大快人心，夸赞操之小郎君有辩才。



陈母李氏看着来福一家憨朴的笑容，心里沉甸甸的，来福一家在这里安居乐业十多年，来福的长子来圭是在这里娶亲成婚的，其妻赵氏已有身孕，次子来震正与黄佃户之女议婚，一切都在陈家坞扎根，这要是被赶走迁去侨州，就好比参天大树要连根拔起，可知有多伤痛和艰难！



“若实在无法挽回，只有到时多赠一些钱帛谷粟给来福了。”



陈母李氏怏怏不乐，本来身体就衰弱，这一有了忧心事，第二天夜里就病倒了，气短心促，头晕目眩，坐不得，一坐起来就觉天旋地转，只有卧床。



英姑半夜把陈操之唤醒，陈操之到母亲房里问安，见病得不轻，甚是着急，想着去县上求医，便即下楼让来福备车。



来德一言点醒陈操之：“小郎君，那葛仙翁不就是神医吗，有仙丹的。”



陈操之“嘿”的一声，暗骂自己糊涂，怎么倒把这个史上有名的医学家给忘了，前日在初阳台道院还看到葛仙翁的百卷巨著《金篑药方》呢，又想母亲卧病乘不得车，只有去求葛仙翁来陈家坞诊治，即命来震驾车，他和来德步行前往葛岭求医。



少年冉盛揉着惺忪的睡眼，也说要跟去，走夜路，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吧。



牛车上悬一盏灯笼，来德手里提着盏灯笼，还和冉盛一人手里握根硬木棒，提防夜出觅食的野兽，金圣湖一带虎豹少见，熊狼是不少的。



陈操之在牛车上坐了一会，山路崎岖颠簸得不舒服，便下车与来德、冉盛一道步行。



这日是五月初十，月亮已有那么薄薄的一块，在夜空云翳间不舍地往西穿行，淡淡清辉洒落，四野空明，右边不远处的西湖波光粼粼，有湿润的水气袭来，脚下的山道似乎特别洁净，真想赤足踏上去，有月光，灯笼也不需要，可以走得很轻快。



陈操之嫌牛车行得慢，便叮嘱来震驾车随后赶到，他和来德、冉盛先行一步。



从陈家坞出发时大约是凌晨子时，赶到宝石山时，缺月已落下西面山岭，天空一片昏暗，都辨不清脚下的路了，三个人摸黑上了葛岭，见初阳台道院无声无息，和山岭草木一起沉睡了。



陈操之示意来德、冉盛不要出声，三个人就在道院前的松下石墩坐定，静候天明。



浓重的黑暗被一丝一线抽走，天空逐渐明亮起来，大山雀叽叽喳喳的呜啭，听得道院里有木门被拉开，脚步声起，有人吟道：“无忧者寿，啬宝不夭，多惨用老，自然之理，外物何为？”语音苍劲，中气十足，正是葛洪的声音。



陈操之起身立在道院大门前等候，一时半会不见门开，身后的冉盛突然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于是，大门开了。



葛洪见了陈操之，大为惊奇，得知是为了母病连夜赶来，已等候了近一个时辰，便点着头，捋着白髯，念诵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即命侍者将他装药的青囊带上，随陈操之去陈家堡。

第二六章 解忧



葛洪麻布道袍，童颜鹤发，七十五岁高龄背不躬、耳不聋，眼神清亮，行步矫健，后世传闻其善房中术，《抱朴子·内篇》亦有论及，但陈操之在初阳台道院并未看到有年轻女子，看来是谣传。



陈家坞的陈氏族人见陈操之请来到宝石山须眉皆白的老神仙，无不惊奇，齐齐施礼，口称：“仙翁——”



葛洪给陈母李氏切脉，又问了陈母李氏的饮食睡眠，点点头，与陈操之来到书房坐定，小婵上茶，葛洪举盏抿了一口，瞑目细品，但觉清香满口，回味无穷，睁眼问：“这是什么茶，烹制法大异？”



陈操之道：“这是常见的上虞细茶，未经烹煮，直接冲泡，其味虽淡而隽永。”



葛洪知陈操之关心母病，便不再论茶，说道：“令堂体质虚弱，忧心郁结，脾胃虚冷，食辄不消，要治此病，除药物之外，还须有宽心之术，莫让令堂再有忧思。”



当即手书一方：生地黄十斤，捣烂取汁，和精面三斤，以日曝干，更和汁，每日用餐前，服数勺，一日三次，连服半月。



正这时，却听坞堡大门方向传来争执喧哗声，似乎有来福父子的怒叫声。



陈操之道：“仙翁请稍待，晚辈去看看即来。”



陈操之快步来到坞堡大门前，却见两个官差胥吏在耀武扬威，一个道：“唤你们家主出来，我倒要看看钱唐陈氏何时成为高门士族了，竟然还有官府管不到的荫户！”



来福怒道：“检籍是七月的事，为何现在就来？”



胥吏道：“为防备奸猾民户逃跑躲避，故提前检籍——赶快唤你们家主出来，私藏流民冒充荫户，应受重罚。”



陈操之上前道：“我就是西楼陈氏家主，检籍需有文书通告，请出示。”



一个黄面皮胥吏打量了陈操之两眼，说道：“此次是提前检籍，未有文书。”



陈操之道：“未有文书，那就不得擅自检籍扰民，两位回去领了文书再来吧。”



另一个胥吏怒道：“听闻陈家坞私藏流民、逃避税役，我二人特来抓捕，这不需要文书吧！”



陈操之道：“这也属于检籍，还得要文书。”



黄面皮胥吏一眼看到独臂的荆奴，喝道：“就是这个独臂老头，抓住他，看陈操之还如何抵赖。”



两个胥吏一齐朝荆奴冲去，冉盛跳了出来，两手揪住二吏望后一搡，二吏踉跄数步，摔了个四脚朝天。



葛洪不知何时站到了陈操之身边，揽须笑道：“操之小友，老道明白了，这就是令堂所忧心之事，是致病之由——你既请老道来为令堂疗疾，那令堂这病因老道就一并除去。”说罢，挥动着麈尾迈步上前，对那两个胥吏道：“老道与汪府君有旧，你二人先回去，莫在此骚扰，老道会致信汪府君——”



那两个胥吏正怒火熊熊，刚才一跤摔得好狠，这不是殴打官差、蔑视律法吗？正要咆哮发作，却不知哪里出来这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装什么仙风道骨啊，还说与汪县令有旧，轻描淡写地让他二人回去，简直是岂有此理，没看到刁民抗法吗？



一个胥吏揉着后脑壳，斜眼瞅着葛洪，冷笑道：“老道，我二人是秉公办事，怎么是骚扰？你这老道说得轻松，一句认得汪府君就可以打发我二人回去，你昏庸了吧？老糊涂了吧？”



葛洪麈尾往前一拂，好似施法一般，喝一声：“掌嘴！”



他身后那个仿佛是聋子的魁梧大汉应声一跃上前，抡起蒲扇般大的巴掌，两个巴掌下去，两个胥吏嘴歪了、牙掉了，半边脸迅即肿了起来。



葛洪道：“回去代我致意汪府君，就说丹阳葛稚川请他有暇来宝石山初阳台道院一晤。”



两个胥吏捂着嘴，狼狈而走，虽然还是不知道葛稚川是什么人，但眼前亏吃不得，回到县上再说，绝饶不了陈操之和这个老道。



来德和冉盛看着那两个一路唾血的胥吏，心里真是畅快，放声大笑。



当日午后，两个挨了打的胥吏回到县署，向鲁主簿控诉，鲁主簿当然知道葛稚川是谁，暗暗吃惊，心道：“那陈操之如何又与葛洪有了交情？竟让一向清高不理俗事的葛洪为他出面，葛洪名声极大、交游广阔，慢说是我，便是钱唐禇氏又何敢与葛洪作对！”



鲁主簿思来想去，暂时无法对付陈操之，只有徐图后计，只要陈操之在钱唐县，那总有办法敲剥得他倾家荡产，葛洪又不能长久庇护他，至于陈氏的荫户来福，就等七月检籍通告张贴后再去抓到县上来，那时看陈操之还有何话说？



然而鲁主簿没想到的是，钱唐县令汪德一听说葛稚川请他去道院一晤，简直大喜，吴郡太守陆纳之兄陆始，官居五兵尚书，三年前专程来访葛洪，葛洪闭门不见，陆始怏怏而退——而现在，葛洪竟让人传话请他去一晤，这要是宣扬到郡上、州上，他汪德一岂不是名声大振了？



汪县令恨不得立即就去拜访葛洪，无奈天公不作美，接连下了十余日的淫雨，直至五月二十三日才放晴。



二十四日一早，天色微明，汪县令带着几个仆从就出发了，从钱唐县城到明圣湖畔的宝石山有五十多里路，先乘牛车、后坐肩舆，在未时初刻来到了初阳台道院。



一见长眉如霜、须发如雪的葛洪葛稚川，汪县令即一躬到底，深深施礼。



葛洪正与一个风度俊逸的美少年对坐相谈，短案上两盏清茶香气缭绕，葛洪示意汪县令暂坐一边稍候，汪县令不知这俊美少年何许人，只听葛洪对那少年道：“老道这四十卷《抱朴子》从未示人，你既欲读，我便借你，五日借一卷，以便你抄录，还有，还书时老道要考你读书心得，若回答不称我意，下一卷便不借，哈哈，好了，你回去吧。”



葛洪挽了少年的手送出院门，看着少年主仆三人下了岭方才回道院。



汪县令移膝靠近，小心翼翼问：“稚川先生，方才那少年何人，得蒙稚川先生青眼，何其幸也？”



葛洪笑问：“汪府君以为他是何人？”



汪县令道：“此子骨秀神清，风仪极佳，定是名门之后，莫非是王、谢子弟？王、谢子弟年龄与这少年相仿佛的有王献之和谢玄，若卑吏猜得不错，这少年不是王献之便是谢玄。”



葛洪哈哈大笑，说道：“汪府君差矣，王、谢子弟如何会在这明圣湖畔向老道讨教，此子姓陈名操之，其父兄亦小有名，汪府君想必也有耳闻？老道请汪府君来此，便是为了此子。”



“他便是陈操之！”汪县令瞠目道：“卑吏知道，卑吏知道，此子书法、音乐尝蒙桓参军和全常侍的赏识，桓参军还将柯亭笛赠与他——”



“哦，还有这等事！”葛洪颇为惊讶，他与这少年交往已有半月，少年隔日便来向他讨教，问及的疑难之深奥表明少年好学深思，而且往往别有妙理，葛洪亦受之启发，暗叹少年宿慧，是王弼一般的天才，又喜少年纯孝，潜心苦读也与他幼年经历相似，所以视少年若子侄辈，甚是喜爱，但少年从未对他说起过曾蒙桓伊、全礼赏识之事，此等不骄不躁不自矜的雍容气度想那王献之、谢玄也未必能及吧？

第二七章 一人得道



盛夏时节，依山傍水的陈家坞清爽宜人，即便入了三伏天，也没有酷热的感觉。



九曜山森林葱笼、蔚然深秀，最可喜的是抬脚便到，除了风狂雨骤的日子，陈操之每日清晨和黄昏都要登上九曜山，吹箫望远，心思窅渺，看不远外的明圣湖宛如钱唐大地镶嵌着的一块巨大的天然翡翠，近在眼底又远在天边，坦白明净又云霞掩映，好似清水出芙蓉一般的绝世佳人，轻纱蔽体，绰约轻蹈，绝色姿容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



陈操之有点奇怪自己对西湖的联想，只是一个美丽的湖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每日随陈操之上山的是来德和冉盛，哪里有陈操之哪里就有他二人。



陈母李氏的晕眩之疾已经痊愈，曾让陈操之陪着特意去宝石山向老仙翁致谢。



因为葛洪出面，汪德一答应只要他在钱唐县令的任上，就继续让钱唐陈氏拥有一户荫户，除非州郡要进行大检籍，那又另当别论。



来福一家喜极而泣，虽然汪县令也许明年就会调往他县任职，但至少今后这一年他们一家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而且来福坚信，操之小郎君一定会成为有品的官吏，能堂而皇之地享有荫户权，他来福一家要在陈家坞一直住下去。



每日上午，陈操之诵读《诗经》、《尚书》、《左传》这些儒家典籍，《论语》他已经倒背如流，无须再读，儒学大师马融和玄学天才王弼对《论语》的注解和发挥他也已烂熟于心，上回他向嫂子丁幼微请教的王弼关于“道”和“无”、“性”和“体”的微妙关系，丁幼微虽然聪慧，但短于思辩，难为小郎师，现在陈操之有了由儒入道的大学者葛洪的指点，这些都迎刃而解，千头万绪归结于一点，那就是王弼在《论语释疑》里提出的圣人的境界——“有情而无累”。



“有情而无累”，就是这一句，妙赏深情、洒脱自然的魏晋风度出矣，魏晋玄学基础定矣。



上午学儒之余，陈操之还要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对于兄长陈庆之辗转临摹以至于的颇有失真的《宣示表》贴，陈操之已不再临摹，他现在以桓伊那卷洞箫秘笈的笔法为揣摩对象，结合前世临摹过的《兰亭集序》，自感左手楷书进步不小，至于右手的行楷，陈操之依旧是凭记忆临摹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



《张翰思鲈贴》是欧阳询为西晋名士张翰张季鹰写的小传，张翰才华横溢、纵任旷达，时人比之为“竹林七贤”的阮籍，号“江东步兵”，张籍在洛阳为官，因见秋风起，乃思故乡吴郡的苑菜莼羹和鲈鱼脍，叹息道：“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遂命驾而归——



欧阳询虽晚于东晋数百年，但这张字贴却极具晋人风致，与贴子的字意相得益彰，寥寥十行，不足百字，魏晋人特有的那种既超然又深情的风致跃然纸上，后世把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誉为天下第七行书，但对陈操之来说，对此贴的喜欢仅次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前世临摩此贴已颇见功力，寄魂今生更是每日勤练不辍，但两个多月过去了，却长进甚微，因为无原贴可对照，有时反而觉得自己右手行楷越写越差了。



陈操之并不着急，对此他有体会，就好比围棋，在长棋之前，会有一段时间见谁输谁，棋境窘迫，但熬过这段时间，某一日会突然发现自己棋力长进了，先前那些与他水平相当的对手都被一一砍翻；又好比徒步攀登险峰，山路陡峭，背包沉重，大汗淋漓地上了峰顶，蓦然回首，千峰拱列，壮丽如画——



需要的是只是刻苦和坚持。



每日下午，陈操之除了半个时辰的书法练习外，主要是研读王弼的《周易注》和《老子指略》，以及从葛洪那里借来的郭象著的《庄子注》，三部书齐头并进，每日精读一段，互相参照，细心写下读书笔记，对疑难不解之处一一记下，等着去初阳台道院向葛洪请教。



而夜里，陈操之则是抄书，书是从葛洪那里借来的，上好的左伯纸抄了一卷又一卷，若是贫家子弟，这买纸的钱都出不起，陈操之用行楷抄书，又快又好，每抄完一卷，就亲自动手用丝线和锐钻将一叠写满墨字的纸张装订成后世书籍的模样，这就是钱唐陈氏的藏书了，宗之和润儿以后再不用为无书可读而发愁了。



陈操之装订书籍时，在一旁帮忙的是小婵和青枝，二婢都夸操之小郎君心灵手巧，做什么事都干净利索。



每隔四日，陈操之都带着来福和冉盛，步行二十里去葛岭初阳台，向葛洪讨教读书疑难，并把前日借的书归还另借，葛洪总要就归还的这卷书向陈操之发问，往往发现陈操之已经把这卷书背诵下来了。



丁幼微曾说做陈操之的老师是一件快活事，葛洪也是这样，陈操之问到的书中疑难都不是泛泛的问题，需要葛洪这样的儒道大家也打点起精神来作答，这对穷毕生精力求知求道的葛洪来说自然是乐此不疲，有一种精神一振的感觉，而作为学生的陈操之则是一点就透、小扣则发大鸣，让作为师者的葛洪也觉得受益。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葛洪与陈操之在三清殿边上的小轩窗下坐着，一番辩难之后，葛洪大为惜才，说道：“操之，以你的苦学颖悟，贯通儒玄两大学问并非难事，只是你出身寒微，这是命中注定之事，你想凭自己学识治国平天下，只怕步步荆棘、阻力很大，高位显职俱被世家大族把持，不在其位如何谋其政？依老道之见，你不如干脆摒弃世俗功名之念，随我炼丹修道、著书立说，藏之名山，传于后世，亦是不朽之事，圣人有云‘上者立德、中者立言、下者立功’，俗世功业最是下品，而著书不朽，则德亦在其中矣——操之以为何如？”



陈操之还清楚地记得一月前陈家坞大门前发生的那一幕，那两个无品胥吏都敢欺上门来，背后操纵的也不过是个九品主簿，所以说这世间功名权势实在是不能不去追求啊，他怎能不顾家族的危机，只求独善其身，脱身高蹈追随葛洪去修道？慢说他不信修仙，即便神仙真有，那也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才行。



陈操之没有正面回答葛洪殷切的问话，却是微笑着反问：“操之在葛师门下多日，受益实多，难道还不算是葛师的弟子吗？”



葛洪麈尾一拂，哈哈大笑，明白陈操之的心意，说道：“儒家信命、道家改命，操之既是我弟子，想必是要改命的了，我且看你这个寒门子弟如何改变自己的命格？”



后一个五日，陈操之再去初阳台道院，便带上了拜师的束脩之礼，算是正式拜葛洪为师了，当然，拜师不等于是要随葛洪入山修道，葛洪也没要求陈操之要读道经。



这日跟随陈操之来葛岭的除了来德、冉盛之外，还有独臂的荆奴，归途中，寡言少语的荆奴突然拦跪在陈操之面前，叩头请求陈操之闲时教导冉盛读书识字，而少年冉盛却愣在一边不知所措。



陈操之将荆奴扶起道：“荆叔，圣人云‘有教无类’，只要冉盛肯学，我就教他。”



冉盛叫道：“荆叔，我不学识字，在我看来，所有的字都是一样的，我分辨不来。”



荆奴又朝冉盛长跪不起，冉盛只好答应学习识字，嘴里低声嘟哝道：“很快就是七月检籍了，我们是无籍流民，又得逃跑了，还学什么识字啊！”

第二八章 七夕之美



山居长夏，静谧无事，早晨和黄昏禽鸟鸣叫，最持久的，是此起彼伏的蝉鸣，日光愈炽热叫得愈起劲，而庞然大物一般端坐在九曜山下的陈家坞圆形楼堡，则默默吞吐着远处明圣湖的清凉水气。



因为有琅琅书声，陈家坞楼堡也仿佛有了灵性。



蝉鸣声洋洋沸沸又忽然约好似的一齐噤声，西楼陈氏叔侄就在这样的蝉鸣日影中读书习字，人高马大的少年冉盛也勉强在学识字，负责给冉盛启蒙的是润儿，可笑的是润儿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竹尺，指着书本上的字教冉盛念，冉盛念错了，润儿作势要打他手心，很有严师的风范。



被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管教，十二岁的冉盛很觉羞耻，但他也懂尊师重道，从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除了在书房里避不开，其他时候再看到润儿，冉盛就是一个字——躲。



六月很快过去，七月初二，来福从县上探得消息回来，检籍令已下，县署的官差衙胥从七月初三起分批前往本县各民户聚居地开始检籍，县尉统领的五十名步弓手也加强各道路的盘查，无户籍的流民被拘到馆驿，统一解送到郡上，再由郡上按其原籍送到各侨州安置，据说整个检籍要持续到八月为止。



虽说有葛仙翁向汪县令说情，但来福一家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生怕哪一日冲进来一伙官差衙胥，把他一家都揪到县上去，那就糟糕了，毕竟他这荫户是非法的，葛仙翁当初怎么不让汪县令给他来福一家安个户籍呢？



冉盛和荆叔准备逃跑，跑到会稽郡去，会稽郡各县并未检籍，面相凶恶的独臂老者荆奴对陈母李氏道：“主母，荆奴和小盛先去邻郡避避，等九月间再回陈家坞，我二人在江东流浪五载，从未遇到陈氏这样良善的主家，我二人一定会回来的，小盛还要继续向操之小郎君和润儿小娘子学习读书识字。”



冉盛虽然怕识字，但却不想离开陈家坞，他看上去高大健壮、力大无穷的样子，但毕竟还是个十二岁孩子，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陈操之道：“何必去邻郡躲避！我前几日就向葛师禀过，让荆叔和冉盛去初阳台道院暂避，冉盛帮着葛师采药炼丹，手脚勤快点就是了，谁敢上初阳台去抓你们？”



荆奴和冉盛大喜，当即收拾行囊，向陈母李氏磕了头，随陈操之去初阳台道院，葛洪见了，便安排二人住下，自与陈操之讨论《抱朴子》一书中的金丹微旨，临别时，陈操之又借了葛洪的医学著作八卷《肘后备急方》回去抄录，葛洪原有洋洋百卷的《玉函方》和《金篑药方》，卷帙太浩繁，葛洪不建议陈操之抄录学习，说太耗费精力，陈操之又不打算悬壶济世，有精简的八卷《肘后备急方》足矣。



此后数日，陈家坞平安无事，也不见检籍的官吏上门，来福一家也安下心来，所谓品评田产等级之事也没再听人提起，直到七月初六，才有两个官差来到陈家坞，由族长陈咸出面接待，捧出钱唐陈氏家籍，一一核对人口。



这两名官差全无骄态，没有任何故意刁难之举，看到陈氏户籍上附注的荫户来福一家，也没有惊异的表现，显然是得到汪县令的叮嘱的。



之前西楼陈氏以为风雨欲来的七月检籍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轻易得让人不敢相信，怀疑是做梦，但事实就是如此。



陈流自被逐出宗族，就一直呆在县城，起先一段时间都不敢露面，近来才缓过劲来，成了鲁主簿门下牛马走。



七月初七夜里戌时，陈流遵鲁主簿之命到鲁府上拜访，送上不菲的礼品，可鲁主簿却久久没出来见他，这让陈流提心吊胆，思来想去不知哪里开罪了鲁主簿，正心惊胆战，见鲁主簿陪着一位敷粉薰香的中年男子从内厅出来，鲁主簿神态还颇为恭敬。



陈流赶紧迎上去，胁肩谄笑道：“鲁主簿，有贵客啊——”



鲁主簿稍一点头，对那敷粉男子道：“禇君，这位就是在下方才说起过的陈流陈子泉。”



这敷粉薰香的男子便是禇文谦，淡看了陈流一眼，问了句废话：“你便是陈流？”



陈流躬着腰昂着头，谦卑道：“下愚便是陈流，字子泉。”



禇文谦不看陈流，看着厅壁那盏双鱼灯，问：“听说你被逐出陈家堡了？”



霎时间陈流血冲顶门，不是愤怒，是强烈的羞耻，脸胀得紫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鲁主簿道：“子泉，坐下吧，禇君有话问你。”



禇文谦却是一副厌恶的表情，说道：“不必了，那些事鲁主簿对他说便是，告辞了。”



鲁主簿送了禇文谦回来，在陈流面前箕腿坐下，看似随意，其实是无礼，说道：“子泉，你可知方才那位贵客是谁？”



陈流知道应该是钱唐禇氏的人，很可能便是斗书法输给陈操之的那位，但嘴上却说不知，请鲁主簿明示。



白白胖胖的鲁主簿得意地笑道：“钱唐禇氏的弟子嘛，与我乃是知交——”



陈流自然要大大的恭维一番，说钱唐鲁氏结交的都是名门，鲁氏实有世家风范云云。



鲁主簿很是飘飘然，却又面容一肃，问：“你可知我何事要唤你来？”



陈流当然不知，小心翼翼询问。



鲁主簿知道现在的陈流没有了家族庇护，只有死心塌地投靠他，当即也不隐瞒，将陈操之得罪了禇文谦之事说了，说禇文谦觅机要挫辱陈操之，问陈流有何良策？



陈流这才醒悟鲁主簿为什么一心要敲剥陈操之，原来因为禇氏的缘故，不禁一阵兴奋，却道：“那陈操之有葛稚川为他说情，似乎不大好再谋他的田产——”



“现在不提田产那些事。”鲁主簿打断道：“陈操之自恃有才，肯定想在九月登高雅集上卖弄，妄图博取名声，引起郡上来访问的中正官的注意——陈流，你要明白，陈操之若能像其父兄那样博个一官半职，那你在钱唐就真是死路一条了，赶紧流亡他乡去吧。”



陈流冷汗涔涔，声音干涩道：“鲁主簿你有事尽管吩咐，我陈流已经不是钱唐陈氏子弟了，什么都不会顾忌的。”



鲁主簿点点头，问：“那陈操之除了书法、音律之外，还有什么才能？”



陈流对陈操之了解甚少，他只知道以前的陈操之是个木讷的少年，除了孝敬寡母之外并没有别的值得称道之处，但这次在祖堂上他可是吃了陈操之的大亏，不得不对陈操之刮目相看，想了想，说道：“陈操之颇善强记，十岁即能背诵《论语》和《毛诗》。”



鲁主簿不以为然道：“死记硬背算不得什么才能，我是问他义理如何，能讲解毛诗和论语否？”



陈流道：“应该是半懂不懂吧，西楼藏书就那么几本，而且他父兄早逝，根本没人教他，靠自己胡乱背书，能通什么义理！”



鲁主簿对陈流这个回答相当满意，连连点头，却又道：“不过还得想个万全之策，一定不能让陈操之在九月雅集上扬名，要是能弄得他斯文扫地，那就最好。”



庸人扰扰，小人苟苟，整日只知算计、纷争，如何感受生活之美？



此时的陈家堡，陈操之一家四口，还有英姑、小婵和青枝，在三楼露台上铺席坐着，小案上摆放着李子、葡萄，还有甜饼，今日七月七，是乞巧节，要吃瓜果甜食，年轻女子要向天孙织女跪拜乞巧。



繁星满天、银河欲流，陈操之向宗之和润儿讲了牛郎织女的故事，小婵和青枝都听得新鲜，问操之小郎君是从哪里听来的，真有意思？



陈操之心想这时的牛郎织女故事可能尚未流传开来，便道：“我是从葛师的藏书看到的。”



宗之和润儿仰着小脸，睁大亮晶晶的眸子，在寻找那牵牛和织女星——



陈操之一边指给他们看，一边教他们念诵：“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第二九章 如此一见钟情



无所事事才会觉得光阴似箭，心里有期盼而且勤勉不辍时，就觉得日子过得很慢，陈操之每日习书诵诗、朝花夕拾，有时会觉得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一天的容量如此之大，临睡时枕上回想，心里很欣慰，嗯，今天又学了很多东西，王弼的《老子指略》已经学完、郭象的《庄子注》已经学到“大宗师篇”、《周易注》最是繁难，还在学习“系词传”、书法的“之”字今天写得颇为灵动，据传王羲之为写好“之”字，特意养了一群大白鹅，观察白鹅曲颈凫水的姿态……



陈家坞是不是也养一群鹅？想着想着，陈操之就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去秋来风景异，九曜山由葱笼滴翠变得苍苍黄黄，晨起登山，落叶满径，立在峰顶，北面大湖吹来的风飒飒苍凉，已经有凛冽之感。



忽一日正午，两辆牛车停在了陈家坞堡大门外，原来这日已是九月初五，丁幼微派人来接陈操之叔侄去丁府别墅相聚了。



小婵、青枝自然要跟去，因为陈操之还要参加九月初九的登高雅集，陈母李氏就让来福带着来德和冉盛一起跟去，多个照应。



又是枫林渡口，渡船依然在北岸，不同的是，枫林叶子全红了，一簇簇、一团团，大片大片的红好像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倒映着江水，半江瑟瑟半江红。



润儿很期待地望着陈操之，过了一会，开口道：“丑叔，吹洞箫吧？”



小婵笑了起来：“润儿是想着再有人赠宝贝给操之小郎君呢，对不对？”



众人皆笑。



陈操之手扶那棵歪柳，对润儿道：“丑叔再等江上有行船时再吹箫，这空荡荡的不是白费力气吗？”



润儿觉得有理，脑袋连点，眼睛眨眨，可爱极了。



众人又笑，对岸的一大一小两条船这时过来了，牛车上大船，人上小船，艄公长篙朝岸边一点，小船飘然离岸，艄公将长篙搁在船舷外侧，摇橹操船驶向江心。



钱唐江在这一段水流平缓，但江面开阔，从南岸至北岸有四里水路，摆渡过江需要两刻钟。



江水在船舷边微微涌动，不舍昼夜奔流，水花溅在手臂上、脸颊上，沁人心脾的凉。



陈操之取出“柯亭笛”，对着一江秋水吹奏一曲《忆故人》，流水助箫音，悠咽宛转，若四个月前的那个风神萧散的赠笛人在，定会辨出陈操之此时的指法愈加纯熟，吐气出音尽得其妙，音域跨度泛然加宽，更具表现力和感染力。



临到北岸，艄公突然惊道：“听郎君曲入迷，不知不觉往下游飘荡了一程，莫怪。”一定不肯收摆渡钱。



陈操之让来福将四十枚五铢钱排在船舷上，上岸登车，傍晚时分到达钱唐县城东郊的丁氏别墅。



这次来得比上回略早，暮色初下，西边天际犹有暗红霞光，别墅侧门前的那株叶片肥厚的枇杷树下，那个素白绰约的身影正在翘首以待，正是丁幼微。



宗之和润儿这回比上次活泼得多，远远的就欢叫着：“娘亲——娘亲——”



陈操之看着嫂子丁幼微轻盈地提着素裙下摆从枇杷树下碎步奔出，他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自上次离别后，嫂子就一直立在枇杷树下等着他们。



夜里，丁幼微和陈操之叔侄在二楼书房坐定，宗之和润儿喜滋滋地向母亲献礼，汇报别后四个月的学习成绩，润儿已经能把整部《论语》背下来，而且开始临摹《曹全碑》，上次丁幼微将一本《曹全碑》的拓本送给爱女，那是丁幼微幼时临的字帖，《曹全碑》娟秀清丽，结体扁平匀称，舒展超逸，风致翩翩，长短兼备，在汉隶中秀丽飘逸第一，最适合女子练习，润儿每日练习，现在已经有点样子，好歹不会下笔一团墨猪了。



宗之的《诗经》已背诵至“小雅”，而且陈操之已向他开讲马融的《论语集解》。



见两个孩儿这般聪慧好学，丁幼微眉花眼笑，对陈操之道：“嗯，四个月不见，小郎个头又长高了一截，快有七尺高了吧，学业肯定也大为长进了，上次来福到县里，奉你之命特来见我，陈家坞的事我都知道了，有大名鼎鼎的葛稚川赏识你，嫂子真为你高兴。”



丁幼微清瘦依旧，若不胜衣，搁在书案上的手，骨节修长，显得尤其的瘦，但面部比上次光彩，脸色不再苍白，肌肤有着细瓷的微微光泽。



陈操之向嫂子说了这四个月的求学经历，看了些什么书，遇有疑难葛师又是如何为他解惑的，娓娓道来。



丁幼微道：“我并不知稚川先生隐居宝石山，操之真是有缘，若遇到的是别个高傲隐士，不见得会这么看重你，稚川先生则不然，稚川先生看到你，定会想起他当年求学之苦，稚川先生也是幼年丧父，家道中落，传闻他为了抄录一本书，曾从丹阳句容徒步千里到会稽，好学之名，天下知闻。”



陈操之道：“葛师待我极好，与葛师当年相比，我幸运得多了。”



丁幼微道：“嫂子本来想你这次参加登高雅集之后便去吴郡拜在徐藻门下，现在有了稚川先生，你就不必负笈游学了，等过两年直接去建康。”



陈操之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在家可以侍奉母亲，宗之、润儿也要我作伴呢。”



此后三日，陈操之一直呆在丁幼微的小院，照常习字看书，又向嫂子询问登高雅集之事，丁幼微十四岁那年曾随时任六品丞郎的父亲参加过一次钱唐县九月九登高雅集，就是那次与陈庆之邂逅——



陈操之问：“嫂子，州郡的中正官如何在登高雅集上发现人才、擢之入品呢？当场赋诗还是辩难儒玄经义？”



丁幼微笑道：“赋诗、辩难是其一，但中正官取才有时很奇怪的，仅仅是因为你一句话合了玄理，或者因为你坐在山石上、倚在松下风致孤标、洒脱自然，就入了他的眼——”



陈操之失笑，心道：“这很像男女一见钟情啊，这就是晋人所谓的妙赏吧。”



丁幼微也笑，说道：“不过也不是中正官看上了就一定能入品的，还要派人在县上和乡闾访问，看其家世簿阀和道德声望，可取者再赴郡上由扬州中正官亲自审定，报请大司徒颁发入品免状。”



陈操之知道后世关于对九品中正制弊端的指责，因为中正官都是由上品的士族担任，士族高门之间因为联姻关系都是荣辱与共的，所以不用说要偏袒士族子弟而排斥寒门庶族，所谓“今台阁选举，徒塞耳目，九品访人，唯问中正。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亦当涂之昆弟也”，这弊端在东晋后的南朝尤为严重。



丁幼微知道小郎的心事，安慰道：“操之，你不用太担心，中正官也是要讲声誉的，他提拔入品的士子如果日后被发现品行不端、才识低劣，乃至触犯刑律，中正官也要负连坐之责的，所以士族子弟固然会被偏袒，但真正的俊拔之才也会被擢取，当然，你想被擢为上品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入品就好，因为这不是一品定终身的，三年后还可以再次品评，希望那时小郎已经让钱唐陈氏跻身士族，以你之才貌，到那时定为上品亦非难事。”

第三〇章 有女同车



相传后汉时，汝南桓景学师于费长房，费长房说：“某年九月九日有灾，家人缝囊盛茱萸于臂上，登山可免灾。”桓景如言照办，举家登山，果然平安无事，三日后还家，见鸡犬牛羊皆暴死。此后，九月九登高、野宴、佩带茱萸，成为习俗传延下来，汉末大乱，北人南迁，这个习俗也传到了江左。



重阳日一大早，陈操之梳洗毕，换上簇新的月白色葛袍，漆纱小冠，高齿木屐，嫂子丁幼微亲手将一小枝茱萸插在他小冠一侧，这枝茱萸上还缀着一颗红艳艳的茱萸果，好似颤颤巍巍的一颗帽缨。



宗之和润儿也都插着茱萸，兴高采烈，还想跟丑叔去登山，润儿说：“润儿和阿兄经常跟随丑叔去九曜山，润儿现在可厉害了，上下山都是自己走，阿兄，你说是不是？”



宗之点头道：“是。”



丁幼微含笑道：“两个小东西，你丑叔走哪你们都要跟吗？丑叔今日是有大事，关乎钱唐陈氏的大事，你们不许跟。”



陈操之道：“宗之，等你十岁时，丑叔一定带你去参加登高雅集，你不是去玩，而是要参与义理辩难，钱唐陈宗之，将是钱唐最年幼的小名士。”



“那润儿呢，丑叔？”润儿赶紧问，生怕丑叔忘了她。



陈操之微笑道：“宗之去，润儿当然也要去，宗之是小名士，润儿就是小淑女，十年前嫂子是钱唐第一名媛，十年后钱唐第一名媛就是陈润儿。”



听小郎说她是钱唐第一名媛，丁幼微面色微红，有些羞涩，不料润儿却说了一句：“润儿不和娘亲争，润儿就做吴郡第一名媛吧。”



丁幼微禁不住“嗤”地笑出声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忍笑道：“那你得去和吴郡太守的女儿去争，太守陆纳的女儿陆葳蕤是吴郡第一名媛，人称‘咏絮谢道韫，花痴陆葳蕤’——”



陈操之见嫂子提到谢道韫，不禁眉毛轻挑，意有所动，如果说东晋有三个人可以让后人铭记的话，王羲之、谢安自然是前两位，那么第三位呢，是选桓温、还是顾恺之、还是谢道韫呢？这就让人很为难了——



丁幼微察觉陈操之的神色，问：“操之也听说过谢道韫和陆葳蕤吗？”



陈操之道：“陆葳蕤没听说，谢道韫知道一些，是谢奕之女、谢安的侄女。”



“嗯。”丁幼微点头道：“陆氏是江东本地的第一门阀，谢氏来自陈郡，是渡江北来的高门大族，陆葳蕤和谢道韫是北人和南人中最出色的女郎，才貌双全，好事者将这二人并列容止第一品——”



润儿问：“她们两个有娘亲美吗？”



丁幼微窘道：“娘亲都老了，还比什么。”



宗之很确定地说：“娘亲不老。”



陈操之道：“在宗之和润儿眼里，嫂子是世间最美的女子，谁也比不上，对不对？”



宗之和润儿齐声道：“对！”



丁幼微又是欢喜又是难为情，岔开话题道：“操之赶紧去吃早餐吧，汤饼已经端来了，还有那么远的路呢。”



钱唐县城西北五里，有一山，名齐云山，山名很有气势，山其实并不高，不过百余丈，因为四周并没有其他山峰，只有它独自孤峰耸立，所以看上去就显得突兀奇绝，仿佛钱唐县的撑天之柱，齐云山北侧，峭壁悬崖，下临大江，那原本舒缓的钱唐江水被两岸一逼，激涌奔流，惊涛拍岸，所以这齐云山是钱唐县绝佳的登高望远的好去处。



从东郊的丁氏别墅出发，要绕过半座钱唐城，才能到达齐云山下，路程约有十五里，陈操之坐着来福驾的牛车，来德和冉盛二人步行，在朝阳还未升起之时就出发了。



金风送爽，天空高远而明净，山林木叶脱落，山就显得瘦了，但是另有一种爽朗峻肃之气，显示有别于春和夏的秋的庄严。



朝阳从身后照射过来，将影子铺得很长，陈操之盘腿坐在牛车上，看着车前的影子渐渐的缩短、听着车轮辘辘滚动，这一刻是如此的悠闲，没有什么好患得患失的，所谓“有情而无累”，这圣人之境虽然达不到，但可以让人变得心胸开阔、洒脱豁达。



两辆牛车侧轮飞驰着从来福身畔掠过，陈操之看到后面那辆牛车有人探头出车稍朝他这车上看了看，这是丁幼微的堂弟、丁异之子丁春秋，想必也是去参加齐云山雅集的。



在陈操之的记忆里，前年在丁府受到羞辱就是因为这个丁春秋，丁春秋比陈操之年长三岁，自恃才华横溢，随处要向人喷涌，虽不能说可恶，但也实在可厌。



出了丁氏别墅这一段软土路，前边便是砂壤铺设的驿道，却见丁氏的那两辆牛车停在路口，另外还有一辆牛车侧翻在路边，一个盛妆靓服的年轻女郎娇怯怯地由一个小婢扶着，花容失色，身子微颤，显然是遭遇了车祸！



陈操之并未下车，静坐等候，他从不喜欢看热闹，若说那靓丽女郎需要帮助，自有丁春秋出面，丁春秋一定很乐意。



丁春秋由兄长丁夏商陪着，准备在齐云山雅集上扬名，此次入品是肯定的，关键是要入高品，六品以下就没什么意思了，他方才看到陈操之牛车，心知陈操之也是去齐云山的，不禁失笑，心想那愚昧童子也想去雅集谋品，去献丑吗？



丁夏商、丁春秋兄弟二人分乘两辆牛车，行至驿道见这辆牛车翻倒在地，车夫在检看牛车，说是车轭断了，那俏立一边的女郎真是美艳，两兄弟目睹美色，都极仗义，说借一辆给这女郎乘坐，送其至县城，问女郎贵姓，答曰姓姜。



女郎却不上车，美眸流盼，指着陈操之那辆车娇滴滴道：“那辆车似乎更平稳——”



丁春秋道：“那不是我丁氏的车，是寒门陈氏的车，不坐也罢。”



女郎道：“方才牛车倾侧，妾心惊胆战，这陈氏的牛车平稳，妾只坐那辆车。”说着，自扶着小婢的肩，袅袅走到陈操之车前，正欲开口——



陈操之也不露面，说道：“请前面的车让一让。”



那女郎赶紧娇声替陈操之传话，请丁春秋兄弟让一让，正待过来再说话，却见陈氏的这辆牛车驶动起来，两个仆从跟在车边，大步而去，置这女郎与小婢于不顾。



那靓妆女郎银牙轻咬红唇，恼恼的样子，一回头却已是嘴角含笑，对丁春秋道：“这寒门庶族果然无礼，哪里比得世家子弟儒雅呀，敢烦郎君载妾一程吧。”



丁春秋大肆污蔑了陈操之一通，与兄长共乘一车，他的车让给这女郎主婢乘坐，丁春秋自以为是艳遇，吟哦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丁春秋吟诗声音很响亮，期望女郎听到，又低声问兄长本县有哪户姜姓有这么美的女郎？



丁夏商笑道：“五弟还想娶这女郎不成？本县似乎并无姜姓，或许是来投亲的也未可知，若是寒门那就娶不得，爹爹绝不会同意。”



丁春秋感觉惆怅，却见载着女郎的那辆车越驶越快，这女郎不是怕翻车吗，为何让车夫这般急驰，真是怪哉！



丁氏兄弟催促车夫紧紧跟上，丁氏的这两辆牛车牛力强劲，很快又超过了陈操之的牛车，直奔县城而去。

第三一章 吾不如老农



钱唐县在籍民户不过四千，高门士族只有全、朱、顾、范，杜、戴、丁、禇这八姓，其余诗书传家的寒门庶族不足百户，还有一些零星的贫户也有学儒的子弟，所以说每年齐云山九月九的登高雅集虽然是钱唐县的头等大事，但参加的年轻士子并不多，也就百余人，全县的年轻才俊可以说是群贤毕至了。



陈操之主仆四人来到齐云山麓时，大约是辰时三刻，但见牛车遍地，牛鸣哞哞，僮仆往来，热闹非凡，还有县署的官差胥吏，翘首观望的样子应该是在等候上官到来，而那些企盼入品的年轻士子却不在山下候着，他们自顾登山游玩，若毕恭毕敬守在山下等着中正官品评，那就是俗物，中正官不会去理睬这样的人，中正官在登高雅集上品评人物主是要看其在优游山林时表现出的与自然万物交融的风致以及触景生情、感悟于心的妙赏——



当然，你若是躲在中正官看不到你的岩穴绝壁，那再怎么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妙赏到无以复加都没用，来参加雅集就是要在中正官面前表现自己，这就要求在不俗与张扬之间找到最合适的位置，追求品秩之时也要保持洒脱自然的风度。



这些都是丁幼微对陈操之说的，丁幼微总是想尽可能地给予小郎帮助。



来福让儿子来德守着牛车，他和冉盛陪陈操之登山，来福以前就跟随陈庆之参加过九月九雅集，比较熟悉齐云山的路径。



来福挑着准备野宴的食盒，冉盛拎着一卷席毡和一个长条型的木盒，跟在陈操之身后拾级登山。



因为城中士女喜登齐云山，所以近十年来县署出资修葺了山道并建了三个亭子，分别叫——“丰乐亭”、“挹翠亭”和“观澜台”。



石阶山径盘旋而上，约行百余步，山道左侧一汪清泉，细流涓涓，跳珠溅玉，映着日光，泉流清新澄澈，让人立即就想捧着饮一口。



丰乐亭便建在这清泉之畔。



齐云山的树木有三个层次，山麓一带是高大的青冈栎木，过了丰乐亭，就是大片大片的竹林，“挹翠亭”往上，就只有松树和杉木。



茂林修竹间，便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士子在徜徉，有的在擘阮弄弦，有的相互辩难，有的把书案都搬到山上来了，在挥毫作画或者作书，还有的忿忿然，阴沉着脸色咕哝着不知在发什么牢骚？



这些士子见到陈操之，诗也不吟了、阮也不弹了、辩论也停止了，一个个瞪着陈操之，仿佛《陌上桑》里形容美女罗敷“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这些士人也不仅仅这样猛看陈操之，每一个后来者都要被他们这样审视，眼光挑剔得无以复加，但陈操之的俊朗风仪还是让他们惊愕了片刻，然后交头接耳问此人是谁？



此时，还无人识得陈操之。



过了竹林小径，前面便是“挹翠亭”，亭下有人拦路，来福低声道：“小郎君，这里似乎要回答问题才可以过去，但士族子弟就不用答题，随便上去。”



看来丰乐亭左近的那些士人都是没能答题过关的寒门学子，参加雅集的总共不过百余人，被这道关卡一阻，剩下的就是那些士族子弟和少数寒门才俊了。



冉盛“哼”道：“就是故意刁难我们的！”



陈操之摆摆手，迈步上前，却看到县相冯梦熊正微笑着看着他走上来，便紧走几步，上前施礼。



冯梦熊只朝他点点头，并未寒暄，却扭头对“挹翠亭”上端坐着的一人道：“府君，此子便是陈操之。”



那人起身凭栏下望道：“我认得，曾在稚川先生那里见过一面。”



原来是汪县令亲自在此把关，陈操之向亭上深深一揖，静候出题。



汪德一居高临下，仔细打量着陈操之，很是欣赏，说道：“稚川先生赏识的，还过不了挹翠亭吗！”手一挥：“请上观澜台。”



话音未落，却听山道上有人冷笑道：“什么时候寒门庶族也可以不用答题就过挹翠亭了？”



汪德一眉头一皱，侧头望下去，认得是禇氏家族的禇文彬，是禇文谦的从弟，钱唐禇氏自上回禇文谦斗书法输给寒门少年陈操之之后，声望骤跌，比当初丁氏嫁女入寒门更遭人非议，钱唐的高门大族并不惊叹陈操之的书法高超，而是对禇文谦竟然会答应与陈操之赛书法大为不解，认为这种比试，先不论输赢，面子已经大跌，更何况还输了！



汪德一这个县令也无奈，他也是寒门出身，不敢得罪这些士族，便改口道：“陈操之，且听题——子曰‘君子不器’，何解？必须要以《论语》中夫子的原句作答。”



“君子不器”出于《论语·为政篇》，意思是说君子不应该像器具一样，只有某一方面的作用，而应该融会贯通、博学多能。



陈操之略一思索，答道：“吾不如老农。”



汪德一对这个问题的各种答法自然是知悉的，拊掌笑道：“答得妙，请上行。”



“吾不如老农”出于《论语·子路篇》，是说孔子的弟子樊迟向孔子请求学种田，孔子回答说：“吾不如老农。”这句话有好几层含义，其中一层含义与“君子不器”暗合，用来作答，正合其宜。



陈操之向汪县令和冯梦熊分别施了一礼，却问了禇文彬一句：“足下可有什么要问的？”



禇文彬脸面有点挂不住，冷“哼”一声，袍袖一甩，香风扑鼻，带着两个家仆先上山了。



冯梦熊向陈操之低声提醒禇文彬的身份，陈操之也猜出来了，薰香敷粉是钱唐禇氏的门风啊，当即谢过冯叔父的提醒，这时才发现冯叔父身后还有一个僮仆，低着头望着脚下，鹅蛋脸，眉清目秀，可不就是冯凌波？



陈操之向冯凌波点头致意，与来福、冉盛向峰顶“观澜台”登去，才转过一道山崖，忽听身后有人娇呼：“操之小郎君——操之小郎君——”声音颇似小婵。



陈操之停步回头，却见先前那个翻了牛车的靓妆女郎出现在山道上，手搭着小婢肩头借力，娇喘着追上来。



陈操之疑惑更甚，这女郎先前故意要搭乘他的车已经让他起了戒心，现在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出于什么善意——



对于被逐出陈家坞的陈流、还有鲁主簿和禇氏，看似只知读书不闻窗外事的陈操之并没有掉以轻心，小人难防，他要让钱唐陈氏成为高门士族，那么每一步都必须慎重，容不得有差错。



陈操之迎下几步，微笑道：“原来是你，我正要寻你。”



少年的笑容和暖如春风、眼神深邃迷人，任谁见了都要一呆，这炫妆靓服的女郎更不例外，愣愣问：“你找我？”



陈操之道：“正是，娘子请随我来。”率先向山下走去。



那女郎虽然怀着不可告人的心事，但这时也只有跟着陈操之往下走，看着少年葛衫飘飘、从容潇洒的步姿，心里还一阵迷糊。

第三二章 一波三折



谢安隐居在会稽东山，屡次拒绝朝廷的征诏，不肯做官，都城建康流传这样一句话：“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琅玡王司马昱听说谢安每日携妓优游林下，断言谢安早晚会出山为国效力，理由是：“既与人同乐，安得不与人同忧？”



所以，在东晋，携妓游玩是名士风流，丝毫不损声誉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是名士，名士则无所不可，嬉笑怒骂皆成其名，换了其他人那就是耽于肉欲的蠢物，不过即便是名士，也没有说谁在婚前就携妓纵情声色的，更何况陈操之现在还远算不得是名士，而且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且又是在这庄重的登高雅集上。



这靓妆炫服的女郎虽然气质不俗，但以陈操之的眼力，还是看出了她的风尘气，要不然，谁家女郎会这样只带一个小婢抛头露面？



陈操之没有与她多说话，踏着高齿木屐走得甚是轻快，那女郎跟不上，迭声娇唤：“小郎君等等，操之小郎君请稍等——”



陈操之示意来福拦她一下，他快步下到挹翠亭，对冯梦熊道：“冯叔父，有一陌生女子纠缠于我，望叔父相助。”



方才那靓妆女郎过挹翠亭时，冯梦熊和汪德一都看到了，虽然有点奇怪，但也并未在意，这时听陈操之这么说，甚是惊讶。



冯梦熊是忠厚长者，一时还没想明白这女子为什么要纠缠陈操之，他女儿冯凌波却是机灵，轻声道：“爹爹，这女子来路不正，是想坏操之贤兄的名声，爹爹你想，那中正官马上就要来了——”



冯梦熊顿时醒悟，向亭上的汪县令拱拱手，汪县令比他通达世故，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点头道：“冯县相去处置吧，莫要让这女子闹将起来。”



那女郎被来福和冉盛一前一后拦住，进退不得，正准备要尖叫吸引人的注意，却见陈操之走了回来，脸上笑意淡淡，不像是识破她用心的样子，便想缓一缓，等郡上官吏来到再闹不迟，娇嗔道：“小郎君，你让人拦住我作甚！”



陈操之与冯梦熊走近，陈操之轻言细语道：“我不知小娘子如何识得我，我也不想问，你现在就原路回去，可以吗？”



那女郎愕然，随即面色羞红，心知陈操之看破了她，不知怎么的没觉得慌张，反而有恼羞成怒之感，还有一种没来由的绝望——



冯梦熊沉声道：“你这女子，不要为了一些身外钱财就损人害己，本县县令就在那里，你且闹闹看，叫你先遭牢狱之灾。”



那女郎柳眉一竖，却又低着头，咬着嘴唇，泫然欲涕的样子。



陈操之吩咐道：“来福，送这位娘子下山，莫要为难她，她若无牛车，你可送她回城。”



这时，丁夏商、丁春秋两兄弟上来了，与汪县令寒暄了几句，越过挹翠亭，正看到陈操之与靓妆女郎说话，丁春秋眼睛瞪得奇大，不明白这女郎怎么到山上来了？



女郎低头一言不发，与小婢随来福下山，走过丁春秋身边时，理也不理，把个丁春秋气得发晕，这不知好歹的纨绔子弟就迁怒到陈操之头上，狠狠瞪着陈操之，不知如何发作，一眼看到来福搁在山道边的食盒，便气冲冲走过来，一脚踢翻，嘴里道：“这是我丁氏的食盒，你凭什么享用——啊——”



冉盛见食盒被踢翻，大怒，一个跨步就到了丁春秋面前，单手揪住丁春秋胸襟，往上一提，几乎将丁春秋拎得双脚离地，怒喝：“赔食盒来！”



陈操之赶紧制止冉盛的鲁莽，庶人殴打士族那是重罪，不管有理无理。



丁春秋一手揉着胸口，退后几步，指着陈操之说：“你你你——”



陈操之对丁夏商拱拱手，淡淡道：“令弟如此气度，若让中正官知晓，似乎并非美事。”



丁夏商不像他弟弟那样莽撞，虽然不大理睬陈操之，但也知道弟弟丁春秋踢翻食盒是大失风度的事，传扬出去对家族名声有损，浅施一礼，道：“还请包涵——”



这时，挹翠亭那边一片喧闹，原来是吴郡的中正访察官到了，这中正官不是别人，正是出身钱唐第一大族的散骑常侍全礼。



陈操之不动声色，心想：“嫂子猜得一点不错，负责吴郡十二县中正访察的果然是这位全常侍。”



官品清贵的散骑常侍全礼在汪县令、冯县相等官员、以及钱唐七大士族族长的簇拥下走过挹翠亭，一眼就看到小冠葛袍、风姿卓绝的陈操之，呵呵笑道：“操之小友，你果然来了，老夫此番上齐云山，最想见到的便是你，还担心你会因为年幼不来，那你可就撞不到老夫手上了。”



此言一出，半山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聚在陈操之脸上，都让陈操之感觉到了热，钱唐七姓大族长除丁异外都是第一次见到陈操之，个个心道：“此子风仪果然绝佳，但全常侍如此器重一个寒门少年，似乎有点过分。”



陈操之展颜一笑，长揖到地：“又见全公，喜何如之。”



全礼打量着陈操之，笑道：“昔日东吴吕蒙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老夫与操之小友一别数月，闻小友更拜葛稚川为师，想必学业更是精进，今日老夫要考校于你——来，且扶长者登山。”携起陈操之的手臂，拾级而上，这时看到打翻在地的食盒，问：“这是何故？”



丁夏商、丁春秋兄弟霎时间都紧张得摒住了呼吸，丁春秋心里叫苦道：“苦也，陈操之定会借机报复于我，我今年入品是休想了，只怕日后风评都会大受影响！”



陈操之从容道：“仆役一时不慎，跌翻了食盒。”



丁夏商、丁春秋兄弟二人胸中的一口气这才吐出，丁春秋第一次有了惭愧之感。



全礼道：“无妨，等下你与老夫同席野宴。”



在众人一路的瞩目下，散骑常侍全礼与寒门少年携手并肩上到山顶观澜台，上得观澜台期待中正官品评的有三十一位年轻士人，其中钱唐八姓就占了十七位。



那褚文彬见到陈操之与中正官携手上山，眼珠子都快绷出眼眶，其震惊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全礼请诸位随意，或清啸、或吟咏、率意适性，不要拘泥才好，他自己则与陈操之在观澜台上俯瞰滔滔的江水，问葛稚川的近况、问陈操之近来所读何书……



过了午时，中正官全礼出题了，要求阐发《论语·先进篇》里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里的夫子“吾与点也”这句话的新意。



士族、寒门子弟依次上前，引经据典而谈，但大多只是陈述马融、郑玄这些大儒的见解，毫无自己的发挥。



全礼有意让陈操之殿后，殿后最难，因为“吾与点也”这短短四个字的含义几乎全被前面的人说光了，要出新，谈何容易！



全礼器重陈操之，但给他的压力也是最大，机遇不是白白给的，要抓得住。



陈操之振了振衣袖，立在峰顶，背朝大江，袍袖飘飘，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辨析入微道：“夫子云‘吾与点也’，与，赞同义，言吾赞同曾晳之所言，盖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皆以仕进为心，而道消世乱，所志未必能遂。曾皙乃孔门之狂士，无意用世，夫子骤闻其言，有契于其平日饮水曲肱之乐，重有感于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觉慨然兴叹也。然夫子固抱行道救世之志者，岂以忘世自乐，真欲与许、巢为伍哉？夫子之叹，所感深矣！”



全礼默默思之，而后叹道：“妙学深思，娓娓有情，道前人所未道，三十一论，此论第一。”

第三三章 无人不识陈操之



升平二年九月初九的扬州吴郡钱唐县齐云山登高雅集，是陈操之崭露头角的伊始，上午辰时上山时，无人识得陈操之，而到了夕阳西下、野宴席散、相携下山之际，陈操之已经是无人不识。



关于“吾与点也”那精彩的压卷新论只是展示了陈操之对儒家经典的妙悟，而更让人难忘的却是俊美少年踞坐山石迎风吹箫的身影，阳光映着少年手里的柯亭笛，这存世两百年的古箫碧绿莹澈，仿佛是新斫下的翠竹制成的，柯亭笛六孔跳跃着的修长手指也如白玉琢成——



孤山绝顶，秋风萧飒，缕缕箫音藕断丝连，绵绵不绝，曲意翻新出奇，箫音低下去、低下去，众人屏息凝神，似乎缈不可闻，但深涧幽咽，细听可辨，突然，宛若彩虹飞跨，又似烟花骤起，箫音陡然拔高，高到让人担心箫管会被吹裂，夭矫凌空，盘旋飞舞，又安然无恙地平缓下来，箫音流逝，情感聚拢，音乐之美有如滔滔江水，让人油然生出逝者如斯、生命短暂之感。



优美和感伤是晋人审美的两大因素，那一刻陈操之将其独占，仿佛刘琨城楼的胡笳，哀感顽愚，就连禇文彬都暂时忘却了对陈操之的嫉恨，一时间心思窅缈起来。



十四岁的少女冯凌波跪坐在她父亲冯梦熊身侧，亮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低眉吹箫、葛衫广袖好似要临风飘举的美少年，冯凌波觉得忧上心头，她曾经听爹爹讲过陈操之兄嫂在齐云山雅集上初识之事，少女情怀非常向往——



九月九的齐云山，钱唐县的年轻学子咸集，其中不乏姿容俊逸的男子，尤其是能到观澜台的寒门子弟，无论容止还是才学大抵在士族子弟之上，因为士族子弟无论美丑贤愚都有条件读书，而寒门子弟若是长得丑的，就连授业师都会觉得他没前途，西晋太康年间的大才子左思，钟嵘《诗品》称其诗作风格为“左思风力”，评价极高，就是这么个大才子，因为长得丑，初入洛阳就相当狼狈，当时著名的美少年潘岳携弹弓在洛阳道上游玩，妇人连手围着赞美他，掷果满车；左思也想效仿潘岳，却被老妪唾弃、小儿飞石，若不是逃得快那就一头的包了——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但晋人就是如此登峰造极！



冯梦熊带女儿上齐云山，虽未明说，其实就是让女儿自己挑选夫婿，士族不去高攀，寒门才俊多有，他冯梦熊地位不低，女儿若看中总是能成的，但冯凌波却没注意到其他人，偌大的齐云山，似乎只有陈操之一个，但让她难过的是，陈操之只在挹翠楼下认出她时微笑着向她点了一下头，其余大半天时间眼风都没从她脸上掠过。



中正官全礼临别时对陈操之说道：“操之小友，老夫今日方知恒野王当日赠笛之妙赏惜才之心，我访吴郡十二县遗才，得你一人足矣，老夫能提携你一程，亦是快活事。”



说到这里，全礼注视陈操之，声音低缓道：“不过老夫也只能擢你入第六品，本县士族子弟品秩还会高于你，你莫要气馁。”



陈操之深深一揖：“全公恩义，小子铭记于心。”



全礼一笑道：“好，明年三月，你来吴郡受扬州中正官考评，到时老夫若还在吴郡，定来与你相见——噫，当今之世，以音律而能深入老夫之心者，唯小友与桓野王二人尔。”



陈操之送全礼登车先行，冯梦熊走了过来，说日已黄昏，邀陈操之到他府上歇夜，陈操之辞以未先禀明孀嫂，改日再来拜会冯叔父。



冯凌波看着陈操之登车而去，黯然神伤。



冯梦熊看在眼里，暗暗点头，捻须微笑，上车后低声问：“凌波，过几日让你娘去陈家坞看望陈操之的母亲，可好？”



冯凌波知道爹爹的话中之意，想摇头，又觉得无礼，说道：“只以通家世谊去便可，莫提其他。”



冯梦熊问：“这是为何？”



冯凌波发嗔道：“哎呀，爹爹不要说了，你不明白的。”



冯梦熊挠头，他的确不明白，女儿虽然尚未行及笄礼，但有些事已经不好细问，只有等回家让她母亲慢慢套问她心事了。



宗之和润儿已经在别墅侧门的枇杷树下探看了好几回了，还不见丑叔回来，前几次都是看一会又跟着小婵、青枝回母亲丁幼微的小院，过了一会又出来看，最后一次，但见暮色四起、宿鸟归巢，天渐渐黑下来了，两个孩子就不肯再回小院，一定要等到丑叔回来。



丁幼微也出来一起等，安慰两个孩儿说：“你三外祖和表舅也没回来呢，不用担心。”



正说着，听得道上车轮辘辘，几辆牛车驶回来了，是族长丁异和儿子丁夏商、丁春秋，丁异见到丁幼微，笑着说了一句：“陈操之就在后头。”便进去了。



丁夏商和丁春秋也分别向丁幼微问好，这让丁幼微暗暗奇怪，叔父涵养深，对她嫁入寒门虽然不悦但在面上从没有刻意轻视她，而丁夏商、丁春秋兄弟则不同，认为堂姐下嫁寒门玷辱了丁氏门风，让他们在其他钱唐士族子弟面前失了颜面，所以两兄弟对堂姐丁幼微一向都是爱理不理，怎么今日竟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宗之和润儿听说丑叔的牛车就在后头，便抢着迎出去了，丁幼微让小婵和青枝赶紧跟上照看，莫要摔着，她自己伫立在枇杷树下静静的等，不一会，就听到两个孩儿欢快的笑声，暮色中，一个月白色的挺拔身影牵着两个矮矮的小影子回来了。



丁幼微没有急着问小郎齐云山雅集之事，而小郎神色也一如往日，总是含着淡淡的笑，看着让人心安，可正因为如此，她也无法从小郎的神态看出此次雅集的结果。



但丁幼微不问，自有人会急着问，小婵悄悄问来德：“来德，操之小郎君入品了没有？”



来德回答：“入没入品来德可不知道，没听人说，上山、下山，然后就回来了。”



冉盛脑子比来德好使，笑道：“小郎君肯定入品，那中正官上山下山都挽着小郎君的手，其他人眼睛瞪得那个大啊，羡慕极了。”



丁幼微便问了一句：“操之，中正官是谁？”得知是散骑常侍全礼，丁幼微提着的心顿时放下来，欢喜之情溢满胸溢。



晚餐后，丁夏商、丁春秋兄弟却来堂姐小院拜访陈操之，在一楼小厅坐着叙话，丁春秋虽然放不下矜持向陈操之道歉，但神态再不会向以前那般倨傲，只是士庶鸿沟还在，也不会作深谈，泛泛的说了几句便告辞。



陈操之送丁氏兄弟出院门，丁春秋还是没忍住，问：“那个女郎是谁？”



陈操之答道：“此前未曾见过，不知其姓名。”



丁春秋以为陈操之不肯说，摇了摇头，走了。

第三四章 重回罗浮山



丁幼微立在天井里，背后木楼灯火映照出来，勾勒出她绰约高挑的剪影，幽暗中，眸光如星。



陈操之送了丁氏兄弟回来，问：“嫂子，宗之和润儿呢？”



丁幼微道：“睡下了，两个小东西今日读书习字都不用心，总在问丑叔什么时候回来？丑叔入品了没有？问了几十遍。”



陈操之一笑：“很缠人吧，那嫂子怎么回答的？”



丁幼微转身进楼，一边含笑道：“我自然是说你要入品的，润儿却又问入几品，她还知道有九品，知道她爹爹当年是七品，说丑叔最好是九品，九品最大。”



陈操之笑道：“那我可要让润儿失望了，我的品比兄长小。”



“哦？”丁幼微回过头来，眼里闪着惊喜：“全常侍擢你为几品？”



陈操之道：“第六品。”



丁幼微心中激动，第六品，那可是寒门庶族出身的士子所能获得的最高品，庆之十八岁被陆纳擢为第七品就已经轰动吴郡诸县，而操之现在才十五岁，明年正式定品也才十六岁，九品官人法施行一百多年来，被评为六品的寒门子弟不在少数，但十六岁就列为第六品的绝对是前无古人。



陈操之跟着嫂子到书房坐定，青枝和雨燕在卧室照看宗之和润儿睡觉，小婵和阿秀在书房侍候，两个俏婢都喜气盈盈，操之小郎君入品，她们都高兴，尤其是小婵，简直要打心眼里往外笑。



陈操之说了齐云山雅集的经过，丁幼微这才知道还有人意图败坏操之的名声，丁春秋还踢翻了她为操之准备的食盒——



丁幼微歉然道：“操子，是嫂子让你受委屈了。”



陈操之微笑道：“就算不是因为嫂子的缘故，我也不会和丁春秋计较，没有必要啊，我若逞一时之快，在全常侍面前曝其劣行，对我无益，徒然树敌而已。”



丁幼微甚觉欣慰，小郎稳重冷静，真不像是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啊，说道：“春秋我是知道他的，性子轻浮，行事莽撞，但不至于背后害人，他还是很高傲的——操之你猜想是谁要陷害你，是陈流吗？”



陈操之道：“很明白的，就是陈流、鲁主簿，还有他们背后的钱唐禇氏。”



丁幼微后怕道：“真的好险，这事你当时若处置不当，只怕一辈子都毁了，学玄的士族可以放纵，但学儒的寒族必须守礼，我怕他们还不会死心，还会造谣中伤你。”



陈操之微笑道：“嫂子放宽心，谣言止于智者，我才十五岁，我能干什么坏事，太离谱的谣言没人会信，我孝顺母亲、敬重嫂子、友爱幼侄、尊师重道，他们又能奈我何？”



丁幼微解忧为笑，用力点了一下头，说道：“操之说得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小人早晚自食恶果。”



一边的小婵笑眯眯道：“最喜欢看到操之小郎君说话从容不迫的样子，依我看宗之那小大人模样就是向操之小郎君学的。”



陈操之原打算过两天进城拜见冯梦熊冯叔父，感谢他的关照，不料十一日傍晚来震从陈家坞赶来，说葛仙翁派荆奴回来来唤小郎君去道院，说有重要之事要交待。



葛师有召，陈操之不敢耽搁，次日一早就拜别嫂子丁幼微，带着宗之、润儿回陈家坞，派来福去冯府代为拜谢冯梦熊。



母子分别，自然是依依不舍，润儿道：“娘亲，明年润儿和阿兄，还有丑叔再来看你，娘亲千万不要难过哦，我们每次来都给娘亲带最好的礼物。”



丁幼微含泪微笑，俯身亲吻爱女，叮嘱了小兄妹几句，又对陈操之道：“小郎，你年后就要赴吴郡接受州中正的考评，去之前先到嫂子这里来一下，嫂子有些东西送你。”



陈操之躬身道：“我记住了，嫂子多保重，明年见。”



陈操之叔侄，还有小婵、青枝、来震、来德和冉盛，回到陈家坞已经是午后未时，陈操之向母亲问安，报知齐云山雅集之事，正说话时，曾玉环上楼来说族长要见操之小郎君。



陈母李氏欢喜道：“你四伯方才就来向我道喜了，他已经知道你受全常侍赏识被擢入品之事，现在听说你回来，就又来了。”让陈操之去请四伯上来坐。



族长陈咸一见陈操之，竟然流下泪来，神情却是欢娱非常，说道：“操之，随伯父去祖堂，今日乃我钱唐陈氏大喜的日子，要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陈咸上午得到县署衙役来报，要钱唐陈氏族长于本月十五日赴县衙，公议本县今年选拔出来的十名入品士子，钱唐陈氏陈操之暂列第六品。



钱唐县总共十名入品者，八大士族各占一名，寒门只有两名，除陈操之外，另一位入品的寒门学子名叫刘尚值，列第九品，而那八名士族子弟最低的都是第六品，丁春秋列第五品，禇文彬第六品。



但对钱唐陈氏来说，这个第六品就是天大之喜，就如同士族子弟被列为最高的第二品一般，都是无上的殊荣。



钱唐陈氏全族在祖堂祭祖，族长陈咸向陈氏祖先跪拜颂告之时，喜极而泣。



祭祖之后，已经是申时初刻了，陈操之禀明母亲，要去宝石山拜见葛师，因为天色已经不早，夜里就在道院歇息，明日赶回来，请母亲不要牵挂。



陈操之带着来德和冉盛赶到葛岭初阳台道院时，天已经黑下来，却见岭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睡在车厢里，听到声音探出头来，是陌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东晋马匹奇缺，马车很少见，陈操之心里奇怪，入初阳台道院一看，道人、侍者在收拾行李，似乎要远行的样子。



葛洪正在书房写信，见陈操之这时赶来，喜道：“你再不来，老道就等不及了，正要留书与你作别——”



陈操之惊问：“葛师要去哪里？”



葛洪道：“老道要回岭南一趟。”



葛洪在岭南罗浮山隐居了二十余年，现在不知为了何事又要跋涉千里去岭南，葛洪不明说，陈操之自然不便细问，只是问：“葛师何日能归？”



葛洪道：“多则三年，少则一年。”



陈操之黯然神伤，恻然道：“小子蒙葛师不弃，常侍左右，多获教导，依恋葛师如父，一旦远行，情何能堪！”



在葛洪眼里，陈操之也如他的儿孙一般，今见陈操之真情流露，心下也甚是感动，抚慰道：“操之，人生离别，自古皆然，你不必太伤感，且听老道一言，你九月九齐云山雅集扬名，我已知晓，此乃你改命之始，但你要跻身高层清贵，可谓道路阻且长，操之其勉之！”



说着，葛洪将案上写好的两封信交给陈操之，说道：“这是老道向吴郡太守陆纳举荐你的信，另一封是写给吴郡国学博士徐藻的，老道与徐藻之父徐澄之有旧，你可持老道之信去吴郡见徐博士，拜他为师，徐藻儒玄双通、学识丰赡，其妙解《庄子》，老道不如也，而最重要的是，徐藻精通洛阳正音，你是南人，不会洛阳腔，日后到了建康，会被王、谢这些北方士族取笑，必须学习——还有，这道院里的藏书，除了老道所著的手稿及道经要带走之外，其余都留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借阅，道院里有两个道人留守，老道已吩咐过他们……”



陈操之听着葛洪一一交待的言语，眼泪一颗颗滴在袍襟上。

第三五章 群山之外



金秋九月，葛岭之晨，朝阳升起在宝石山顶，天空铺展开万道霞光，群山苍黄，落叶萧萧，东边的西湖秋波浩渺，端凝明净宛若一只巨大的纯真的眼，无情有思，却又深邃莫测。



陈操之送了一程又一程，在歧路口，须发如雪的葛洪止住道：“操之，就送到这里吧，你且回去，莫让汝母惦念，临别之际，老道还有一言，你务必牢记——”



陈操之道：“葛师叮嘱，操之永志不忘。”



葛洪踌躇了一下，说道：“你要游学就趁早，明年五月之后就莫要再外出了，以你的颖悟，在徐藻处学习半年也就足够，就是洛阳正音必须时习之，吟诗诵文用洛生咏就容易得到北方士族的认同。”



陈操之唯唯答应，心里奇怪，不知葛师为什么要他明年五月之后莫要外出？师从葛师数月，只觉葛师学富五车、渊博如海，并没有求仙方士那种冥冥神秘和故弄玄机，但这临别之言是什么用意呢？葛师精研《周易参同契》，又对焦延寿、京房的术数灾变之学研究甚深——



“难莫非是葛师推算出我明年五月后有什么灾难，不宜外出？”



葛洪的马车已辚辚远去，陈操之搔首踯躅，心里疑惑：“葛师只说我明年五月后莫要外出，却没有说何时可以重新外出？这数月来葛师为我解了无数的惑，不想临行却又给我留下这么个大惑！”



周易象数预卜吉凶之学，陈操之虽未深信，但从不敢轻视这门古老的学问，《春秋左氏传》就多次记录了古人卜筮预测之事，多有应验，而且葛洪的渊博睿智和对他的慈祥关切，也让陈操之不敢不重视这临别之言。



陈操之主仆三人回到陈家坞，陈母李氏得知葛仙翁离开了宝石山，甚为嗟叹，惋惜儿子刚遇明师，却又暌别。



陈操之把葛师的两封举荐信给母亲看，陈母李氏喜道：“丑儿上回不是说幼微也建议你赴吴郡投师徐藻博士吗？现在葛仙翁也推荐，可见徐博士学问是极好的，既如此，你本月即去，求学趁早，年前归来，也有近三个月时间，娘自服葛仙翁的地黄精面丸之后，头不晕目不眩了，你无须牵挂，养体不如养志，你学业有成，娘心里快活，身体自然就康健，而且现在有小婵、青枝助我料理家务，娘比以前轻松得多。”



于是陈操之决定本月二十日便起程赴吴郡游学，至于葛洪临别时说的明年五月后不宜外出的话，陈操之怕母亲担心，没有对母亲提起。



今日已是九月十二，时间仓促，陈母李氏请了四个族中女眷连夜为儿子缝制冬衣，因为来德和冉盛要跟去，他二人的冬衣行装也要准备，本来陈母李氏是想让来福跟去的，来福年纪大、见识广，而且能办事，但陈操之硬是不肯，来福是西楼的得力管家，来福一走，佃户有事就直接找到母亲这里来，会让母亲很辛苦——



陈操之道：“娘，你让来福跟去，儿在吴郡如何能安心求学，总担心家里的事，儿在吴郡，只是一心读书，又不需要办什么事，来德忠诚、冉盛勇武，娘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陈母李氏只好作罢，只是加紧为儿子准备行装。



宗之和润儿知道丑叔要去好远的地方求学，小兄妹二人一致沉默，不说什么，虽然照样读书习字，但都怏怏不乐、无精打采。



这日黄昏，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还有来德、冉盛，又一次登上了九曜山顶峰，陈操之指着西湖以北的莽莽群山，说道：“宗之、润儿，你们看，丑叔就是要去那山那边求学，山那边咱们都没有去过，丑叔先去探路，然后回来告诉你们路应该怎么走，好不好？”



两个孩子眼神活泛起来，宗之点头，润儿道：“可是丑叔，润儿和阿兄都想跟丑叔一起去探路啊。”



陈操之道：“那祖母怎么办，祖母一个人在家不孤单吗？”



两个孩子不吭声了。



陈操之道：“丑叔出外求学，祖母就要你们两个来陪，知道吗？”



两个早慧的孩儿都点头。



陈操之道：“就像上次的齐云山雅集，丑叔先去闯，过几年你们再去，那时你们就不会受冷遇，就不会随随便便一个不学无术的士族子弟也能压在咱们头上，咱们要一起努力，对不对？”



两个孩子齐声道：“对！”



陈操之又道：“正如你们的娘亲暂时不能回来一样，丑叔也必须走出去，丑叔和你们娘亲最终都会回来的，陈家坞是咱们的家，咱们的心在这里。”



两个孩子虽然没有完全懂丑叔所说的意思，但心里的不快活已经没有了，他们觉得自己懂事了、长大了，他们现在开始期盼丑叔从山那边回来。



十六日，族长陈咸从县署回来，他已知陈操之要赴吴郡求学，对陈母李氏和陈操之说道：“昨日县署公议，操之的乡闾风评甚佳，里间父老皆称道操之纯孝，而全常侍给操之的状语更是‘天才英博，亮拔不群’，这状语可比被评为第三品的范氏子弟还好啊，现在乡闾评议已定，操之入品之事在县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唯一的变数就是明年三月的郡上品议，所以说操之提早去吴郡求学是对的，可以熟悉吴郡情况，结交朋友，博取名声，为明年定品养望造势——操之，家里的事你尽可放心，都有四伯呢，你安心游学便是，你可是我钱唐陈氏之厚望啊。”



陈操之谢过四伯父。



陈咸又道：“对了操之，我在县上遇到刘家堡的族长，刘家堡的刘尚值不是与你一起被擢入品的吗？刘尚值是第九品，也是出自寒门——那刘族长与我有些交情，问你有何打算？我想君子坦荡荡，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你欲赴吴郡游学，那刘族长一听，说他儿子刘尚值也想去吴郡游学，如此，正好结伴前去。”



陈母李氏喜道：“甚好，甚好，老妇正愁操之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有本县同乡结伴去最好。”



陈操之对那个刘尚值有点印象，在齐云山雅集上刘尚值论“吾与点也”颇为精到，受到了全常侍的赞许，成为陈操之之外另一名被擢入品的寒门学子。



前世的陈操之不是很喜欢热闹，但对友情很看重，交的朋友不多，但都颇为知心，他想：“且看刘尚值为人如何，经过一段旅程，就可以看出一个人值不值得深交了。”



这日傍晚，来福上楼来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来福刚才听到荆奴与冉盛在堡外柳林里说话，荆奴说也要跟去吴郡，冉盛生气说荆叔定要跟去，那他以后就再不学识字了，那荆奴才作罢，只是一个劲叮嘱——来福看冉盛与荆奴似是主仆关系，不知到底是何来路？”



陈操之微笑道：“不要去打听，他二人是真心愿意呆在陈家坞的，这就足够了。”

第三六章 负笈远游



十八日上午，陈操之在书房向宗之讲解马融的《论语集解》，每日只讲解一小段，叮嘱宗之以后自己看书，有不解之处就向四伯祖请教，或者记在纸上，等他回来一并解答。



宗之不愿意去请教四伯祖，就说自己看书，不懂的就记下来，等丑叔回来。



润儿的记性极好，几乎是过目不忘，这个立志要做吴郡十二县第一名媛的小美女问：“丑叔，《诗经》背诵完以后润儿还背诵哪一卷书呢？”



陈操之不想润儿小小年纪就背诵一大堆完全不能理解的书籍，说道：“每日温习一遍《论语》和《诗经》，也可以和你阿兄一起读《论语集解》，至于书法，因为《曹全碑》字多，三日临一遍就可以，不要贪多，不要匆匆忙忙当作完成任务，要认真临摹，记住没有？丑叔回来可是要检查的。”



润儿脆声道：“记住了，润儿决不图快，也决不偷懒。”



青枝来报，说有个自称刘尚值的士子前来拜见陈子重。



“陈子重？”陈操之一愣，随即醒悟陈子重就是他自己，他姓陈，名操之，字子重，字是父亲早早就给他取好的，以字称呼他人是尊敬之意，但因为他尚未成年，就没有人以子重来称呼他，都是直呼操之、操之小郎君，这个刘尚值显然是把他当作成年人看待，这很好。



陈操之下了楼，就见在齐云山见过一面的那个寒门士子刘尚值立在楼梯口，含笑望着他，深施一礼道：“子重兄妙才，刘尚值拜会来迟。”



刘尚值比陈操之大四岁，身高七尺四寸，高大健壮，晋人尚瘦，而刘尚值稍微胖了一些，但鼻高嘴阔，仪表堂堂，一双眼睛呈菱形，瞪起来显得很有威风。



陈操之请刘尚值入厅堂坐定，来德上茶，寒暄数句，刘尚值便道：“子重兄，我之行装已准备好，不知何日动身？”



陈操之道：“后日启程，尚值兄几人随行？”



刘尚值答道：“两仆一婢。”



二人闲谈了一会，陈操之觉得刘尚值虽然有点夸夸其谈，但乐观坦率，是个比较好交往的人，便邀刘尚值到三楼书房长谈，留他用了午餐。



刘尚值没有文人相轻的习气，真心佩服陈操之的才华，说道：“齐云山上听了子重兄的妙解论语，让我觉得我这十年的书真是白读了！弟素不解音律，但闻子重兄的竖笛雅奏，不觉沉醉，回到刘家堡犹自痴了两日，慕子重兄风采，一心也想学竖笛，还望子重兄不吝教我。”



陈操之微笑道：“好说，好说。”



刘尚值一直盘桓到黄昏时才驾牛车回去，约定后日辰时他来陈家坞，与陈操之一道北上吴郡。



二十日一早，陈操之依旧登九曜山，只要在陈家坞一日，这些事就会坚持去做，已经养成了习惯。



卯末辰初，刘尚值到了，领着二仆一婢，都进陈家坞拜见陈母李氏以及族长陈咸。



陈母李氏把陈操之唤到一边，说道：“丑儿，你看刘尚值都带了侍婢去，不如你也把小婵带去吧，小婵前几日还说来德笨手笨脚、冉盛更是个孩子，如何服侍得了操之小郎君——那意思就是想跟去服侍你，小婵这孩子挺伶俐乖巧的，你就带她去，如何？”



陈操之笑道：“娘，钱唐刘氏可是有名的富户，我不和他比这个，以前小婵、青枝没来这里，我不都是自己沐浴梳洗吗，哪能越大越要人服侍，小婵姐姐活泼聪明，留在陈家坞可以帮助娘操持家务、照顾宗之和润儿，跟着我去反而无所事事了——”



陈母李氏与陈操之说话时，小婵就在廊下招呼来德搬行李上牛车，一边竖着耳朵听老主母和操之小郎君说话，心里极盼望操之小郎君带她一道去，她愿意服侍操之小郎君，她偷偷把她的衣裙钗饰都包裹好了，只要操之小郎君一点头，她马上就可以进房间拎出包袱来跟着出发，一点都不会耽误时间——



操之小郎君出来了，微笑着向她走过来了，小婵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膛，身子都微微战栗起来，却听操之小郎君说道：“小婵姐姐，我这就要动身了，以后就要劳烦小婵姐姐、还有青枝姐姐代我孝敬母亲了，待我从吴郡回来，送姐姐最好的胭脂粉黛和簪笄——”



小婵两耳嗡嗡直响，操之小郎君后面说的话她都听不清了，她怕自己眼泪流下来，强笑道：“哎呀，我差点忘了一事——”返身“噔噔噔噔”飞快地上楼去，到自己的房间伏在结好的包袱上“呜呜”哭泣起来，哭了一会，又惊着跳起身，匆匆洗了泪痕，奔到楼廊往下一看，操之小郎君已经出发了！



可怜的小婵又“噔噔噔噔”飞快地下楼，追到青冈木大门口，见来德驾着牛车，冉盛走在操之小郎君身边，操之小郎君一手一个牵着宗之和润儿，陈家坞的族人都送了出来，她现在挤都挤不过去了。



陈氏族人送出三里多路，前面是一片松林，陈操之停步回身团团施礼道：“各位叔伯、叔伯母、兄弟姐妹，不必远送了，请回吧。”



宗之和润儿拉着陈操之的手依依不舍，润儿问：“丑叔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润儿，润儿和阿兄还有祖母来这里接丑叔。”



陈操之望着九曜山下那座巨大的环形楼堡，微笑道：“丑叔会在下大雪的时候回来。”



牛车辘辘，鲁西牛缓缓地走着，似乎有载不动的离愁，陈操之也一直没有回头望，他知道母亲和宗之、润儿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看不到他为止。



刘尚值道：“子重兄是头一回出远门吧，我前年随家父去过一趟华亭，不过三百多里路，我娘就以为了不得了，送了又送，好像我们父子是万里出征一般。”



刘尚值乐观开朗，语多诙谐，陈操之也就淡了离愁，一路相谈，又到了枫林渡口，摆渡过江时，见对岸候船的有几条人影颇为眼熟，船驶近些一看，却是冯梦熊、孙氏、冯凌波一家三口，还有二仆、二婢。



冯梦熊见到陈操之，也是大惊喜，说他一家正要去陈家坞看望陈操之的母亲，又问陈操之何往？



陈操之说了赴吴郡游学之事，冯梦熊道：“徐藻徐博士，诚然是明师，操之拜在他门下，学业定会有大长进，可喜可贺——操之你不必陪我，第一次出远门走不得回头路的，你自顾登路吧，我与内子、小女去看望你母亲便回。”



陈操之道了失礼，与刘尚值往钱唐县城而去，心里有点忧愁，担心等他从吴郡回来，母亲就把他亲事定好了，虽然冯凌波看上去决不讨厌，但娶一个不熟悉的女子为妻，对有着后世灵魂的陈操之来说，感觉太奇怪了，不大容易接受，不过这是在东晋，难道还容得自由恋爱吗？

第三七章 阿娇



丁幼微得知小郎陈操之到来，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以为是宗之和润儿或者是阿姑出了什么意外，急急出来相见，见小郎笑意淡淡，神色温润如常，虽未接言，但惶惶惊扰的心就已经安定下来。



陈操之向嫂子禀明去吴郡游学之意，丁幼微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嫂子以为你明年三月才去呢，本想给你治一些行装，这下子可都措手不及了，只备了笔墨纸砚一箱——嗯，有稚川先生的荐书是吗，那太好了，嫂子也没什么好嘱咐的，唯愿小郎学业精进，出门在外要保重身体，现在秋深夜寒，你熬夜不许太晚。”



丁幼微的语气固执而温柔，这一刻她把陈操之还当作她以前在陈家坞时的那个需要她照顾的瘦弱童子呢，那时的小郎可比现在的宗之大不了多少。



陈操之微笑道：“我记住了，娘也这么交待我呢，好了嫂子，我这就要去了，同乡刘尚值还在路口等着我呢，年前回来时再来看望嫂子，嫂子也要多保重，努力加餐饭。”



陈操之拜别嫂子出了丁氏别墅，正遇丁春秋，丁春秋一下子没注意士族子弟应有的矜持，施礼问：“操之何事来此？”



陈操之从容还礼道：“我欲往吴郡求学，特来拜别嫂子。”说罢便登车而去。



丁春秋也有赴吴郡求学的念头，却又放不下脸面请陈操之与他同行，又觉得自己刚才主动向陈操之施礼，而陈操之却毫无受宠若惊的表现，实在是很失士族子弟的颜面，向着那辆远去的牛车“哼”了一声，返身找爹爹丁异说求学之事去了。



陈操之与刘尚值汇合，两辆牛车沿驿道向西北而行，傍晚到达钱唐北边的余杭，投店歇夜，那刘尚值要了两间客房，二仆共一间，他自与那个侍婢同房，侍婢名阿娇，年约十八、九，颇有姿色，因为得了刘尚值的宠幸，有点恃宠而骄，看刘尚值不用正眼，而是撒娇地斜睨，说话也特别的媚，这半路行程都是坐在牛车上，常常娇声唤：“尚值小郎君——”



刘尚值便大步过去问她何事，总要折腾几下然后重新上路，真搞不清到底是谁侍候谁？不过刘尚值满面春风的样子，显然很乐意，还对陈操之道：“子重兄，你不也有两个美婢吗，怎么不带一个出来侍候？”



冉盛十二岁，初识男女有别，对男女之情有一种少男特有的厌恶感，很看不惯刘尚值主婢的腻歪味道，横眉道：“我们小郎君才不像你——哼！”



刘尚值瞪大菱形双眼，又气又笑：“咦，你这个家仆说话太也无礼，我怎么了！”



冉盛道：“我是说你比不上我们小郎君。”



陈操之很了解少年冉盛的心思，含笑道：“小盛，不得对刘郎君无礼。”



刘尚值脾气不坏，摇着头笑道：“你家小郎君我是比不上，这个我承认，不然我也不会只列九品，可是冉盛你这样当面说出来，太过分了吧，仗势欺人啊！”



刘尚值这么一说，冉盛倒腼腆起来，几步蹿到牛车另一侧，不与刘尚值见面。



刘尚值“哈哈”大笑，问陈操之：“子重，冉盛真的只有十二岁？我看他都快有我这么高了，这要是再过几年，岂不是身高八尺的一条巨汉！”又道：“子重，你把冉盛卖给我如何？以后外出带着这么条八尺巨汉那可真是威风。”



冉盛在牛车那头叫道：“不卖！”



陈操之笑道：“卖不得，小盛只是我陈氏的佃户，又不注家籍，他随时可以拔腿就走——”



冉盛又叫道：“不走！”



刘尚值大笑，连说：“有趣！有趣！”



夜里淅淅沥沥下着秋雨，陈操之在客栈油灯下伏案抄书，抄的是从初阳台道院借出来的皇甫谧的《高士传》，此次赴吴郡游学，陈操之从葛洪藏书中借出了《高士传》三卷、贾谊《新书》十卷、何晏《道德论》二卷、阮籍《达庄论》一卷、嵇康的琴曲四种——《长清》、《短清》、《长侧》、《短侧》，陈操之想找的名曲《广陵散》却在葛洪藏书里没有找到——



陈操之想读的书很多，皇甫谧的《高士传》并不是优先要读的，他之所以要读、要抄，是为了筹谋给祖父陈源、父亲陈肃、兄长陈庆之作传，嫂子丁幼微说过，钱唐陈氏想要跻身士族，除了陈操之自己必须闯出很大的名声之外，祖父三代也要有清誉令名，这个传记如何写，那就非常讲究，因为官职低微，陈述官声是没有意思的，必须另辟蹊径，皇甫谧的《高士传》给了陈操之启发，皇甫谧对历代高士的选录标准相当严格，连伯夷、叔齐这样的都落选了，他只选那些始终隐居从不做官的入他的《高士传》，所谓“身不屈于王公、名不耗于终始”——



既然陈操之父兄三代官职低微，何妨把父兄写成清高绝俗、不屑仕进的高士呢，闲情逸事可以小小的虚构，名人传记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单独为父兄作传，这也没什么人愿意看啊，反而容易被人哂笑，这个难题陈操之还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钱唐陈氏的士族之路可真是步步荆棘、道路阻且长啊。



冉盛在一边捧看一卷润儿手抄的《论语》看，润儿给冉盛布置的学业是——从吴郡回来，必须把《论语》上的字认全了，不要求背诵，但要会读。



在陈家坞，除了陈操之外，冉盛最敬畏的就是业师润儿，所以出门在外也不敢懈怠。



来德完全不想识字，用一把小刀在雕刻什么东西，这把小刀是冉盛送给他的，来德爱若珍宝。



刘尚值想必是觉得这么早就拥婢高卧，不大好意思，到陈操之这边来坐谈，见陈操之别具一格、流丽清峻的行楷，赞道：“好字，难怪禇文谦甘拜下风——”



陈操之道：“尚值兄稍坐片刻，待我将这篇《四皓传》抄完。”



刘尚值便端坐一边静看陈操之抄书，过了一会，听到间壁有轻轻的叩击声，刘尚值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没理睬。



过了一会，间壁叩击声又响起来，还加重了一些。



冉盛抬起头，瞪了刘尚值一眼，刘尚值有些尴尬。



陈操之除了右腕旋动、笔尖流转，身子几乎不动，姿势挺拔优美，手不停抄，缓缓说道：“尚值兄回房去吧，莫让佳人久候。”



刘尚值胀红了脸，道：“莫要理她，我要与子重夜谈。”



陈操之抄完“四皓传”，亲手将嫂子送他的建康白马作坊精制的兼毫笔用清水洗净，插在发髻上晾干，有条不紊地将书卷和手抄的纸张收好，这才跪坐按膝，作出长谈的姿势。



间壁叩击声又起，冉盛跳起来，在板壁上擂了一拳，“砰”一声，木屑灰尘簌簌而下，叩击声顿时没有了。



刘尚值又羞又恼，觉得自己被一个侍婢管着，实在是大失颜面，怒道：“这贱婢真是不知深浅，几次三番扰我与子重长谈，待我去训诫她一通，再来与子重抵足夜谈。”



陈操之笑道：“训过之后就莫要来了，明早再见。”



刘尚值就又不好意思即去，继续坐着，说道：“子重怕是不知吧，这回我二人要与禇文彬做同窗了，禇文彬年初就到了徐博士那里学玄，听说因为这次全常侍把他评为第六品，与子重同品，他甚感羞辱，嘿嘿，只怕——”



正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不好了，起火了，起火了——”



房中四人立即嗅到烟火气，感觉火光逼近窗棂。



刘尚值大惊失色，木屐也不及穿，飞跑着出去了。



陈操之一边从容趿上木屐，一边命冉盛、来德将书箧搬出去，待走到院中，见刘尚值横抱着衣衫不整的美婢阿娇出来了。



起火的只是院墙外的草房，很快就被扑灭了。

第三八章 华亭鹤唳



从钱唐县到吴郡如果是步行抄近道大约是六百里，但牛车必须走驿道，那就要绕道华亭，要多走一百多里路，陈操之、刘尚值一行七人每日行七、八十里，于九月二十七日傍晚到达华亭，华亭距吴郡只有百里，两日可到。



陈操之知道华亭这一带就是后世的上海，华亭在松江左岸，原是秦汉时的驿站，东汉末年这里都还是一片荒凉芦苇地，北地流民陆续迁居这里之后，松江两岸才逐渐繁盛起来。



关于华亭有个著名的典故，和吴郡四大家的陆氏有关，三国名将陆逊之孙陆机，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晋武帝司马炎最倚重的大臣张华曾说“伐吴之役，利获二俊”，把陆机、陆云兄弟当作平定东吴的最大的收获，陆机诗赋和书法双绝，为世所重，然而在八王之乱中，陆机、陆云、陆耽三兄弟先后被成都王司马颖杀害，陆机临刑前叹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华亭一带多为湖泊、沼泽，水草丰盛、芦苇金黄，有大量水鸟在此栖息，其中以鹤居多，灰鹤、白鹤、黑颈鹤，不时从茂密的芦苇中振翅飞起，发出清空嘹亭的鸣叫，《诗经》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给人以天旷地远的感觉，陆氏在华亭有庄园，陆机幼时最爱到这里听鹤唳，所以临终才会有那样的慨叹。



陈操之、刘尚值到达华亭时天色尚早，斜阳离西边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二人立在松江南岸等待摆渡过江时，正好看到北岸群鹤纷纷而起，高亢的鹤鸣声此起彼伏，鹤鸣声中又隐隐传来缥缈的歌声，凄切哀婉，仿佛挽歌。



艄公摆船近岸，陈操之问：“老丈，江那边因何歌唱？”



艄公回首望着空中的鹤影，笑呵呵道：“那是吴郡陆家在此祭祖，就是祭奠陆机、陆云的，陆机诞辰便是九月二十七日，陆氏族人每年都要来这里，不做其他事，专门让庄客到处驱逐禽鹤，让禽鹤飞在空中鸣叫——”



刘尚值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华亭鹤唳，年年得闻啊！”



看到陆氏后人用鹤唳来祭奠陆机，陈操之不由得想起他每日临摹的《张翰思鲈贴》，张翰与陆机是同乡，是吴郡四姓顾、陆、朱、张的张氏，张翰在八王之乱爆发前的那个秋天，因为思念家乡莼羹、鲈鱼之美，辞官还乡，得免于难，而陆机热衷名利、交友不慎，最终惨遭横祸——



陈操之俯视船舷外清清的松江水，若有所思。



过了松江，觅了一家客栈投宿，那刘尚值自然是与侍婢阿娇双宿双飞，很是快活，陈操之依然抄他的书、吹他的箫，刘尚值说到了吴郡，定要买一支竖笛，向陈操之学习吹笛。



一夜无话，天明上路，却见牛车塞途，仆役成群，原来是吴郡陆氏昨日祭祖之后今日回城。



陈操之、刘尚值一行避让道左，让陆氏车队先行，有好几十辆牛车，仆役也有百余人，络绎不绝，临到后面的一辆牛车，不知怎么回事，从车稍滚下一个花盆来，“啪”的花盆碎裂，泥土洒了一地，一株菊花卧在碎瓦乱泥中。



几个陆氏仆役一起发出惊呼声，似乎这是不得了的大事，随即又掩住嘴，手忙脚乱来收拾。



隔着十余丈有辆牛车停住了，车上下来一个一身素白、梳堕马髻的年轻女郎，一手提着裙裾，匆匆忙忙跑过来，跑着跑着，眼泪就流下来，叫道：“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都不许动！”



几个仆役噤若寒蝉，缩手退到一边，不敢动地上的那株墨菊。



女郎碎步跑到摔碎了的花盆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揭去压在花枝上的碎瓦片，口里念叨道：“千万不要折了啊，千万不要折了啊——”两手将横卧的菊花扶正立起，却见枝头那朵荷花形状的墨菊耷拉着，显然花枝已经折了。



女郎蹲在那里，也没再责怪仆役，就是眼泪流个不住。



边上的仆役慌了手脚，他们宁愿小娘子骂他们，打他们都行，最怕的是小娘子流眼泪，小娘子一哭，没三日缓不过神来，那真是阖府不宁。



陈操之在一边看着，认出这素衣女郎就是那日他与母亲从灵隐寺里出来，在西湖边上遇到的那个爱花女郎，当时他还帮这女郎指认了一株金钗石斛，却原来这是陆氏的女郎，嫂子丁幼微说过的两句话浮上心头——“咏絮谢道蕴，花痴陆葳蕤”，这女郎如此爱花，想必就是花痴陆葳蕤了。



陈操之见女郎背着身蹲在那里，肩背颤动，显然很伤心，不由得出声提醒道：“花枝可以接上，不会死的。”



女郎头也不抬，只看着手里的墨菊，抽抽咽咽道：“可是，这朵花折了，很快就会萎落，这花还只是半开啊，太可惜了，呜呜——”



陈操之道：“不要紧的，这朵花也能救活，赶紧把花枝扶直，用蜜蜡包裹折断处，重新栽种，再用竹片护持，莫使花枝受力，这花就能继续开放。”



女郎依然蹲着扶花，扭头来看陈操之，女郎极其清秀，眉毛细密整齐，长长的睫毛挂着细小晶莹的泪珠，眼睛越睁越大，又突然眯成两道月牙，清纯秀丽的脸绽放出纯美的笑容：“啊，原来是你！”



女郎也认出了这就是明圣湖畔遇到的那个俊美少年，时隔半年，这少年长高了许多，肤色也由白里透青变得白里透红，而眼神更幽黑了。



陈操之微笑应道：“是我，赶紧让人找蜜蜡接花枝吧。”



不需女郎吩咐，两个仆役已经狼奔豕突、急急忙忙回庄园找蜜蜡去了，女郎则一直蹲在那里扶着墨菊。



陈操之道：“先不用扶，让花卧着更好。”



女郎这才把手里的墨菊轻轻放下，站起身来，两手的泥，看着陈操之，微现羞涩。



侍女赶紧端水来让女郎净手，这时一个青年公子停车走过来，正问：“七妹，怎么——”忽然看到陈操之，认得，立即回忆起陈操之那日在湖畔不回答他的问话，以一句“王谢子弟又如何？庶族寒门又如何？”就掉头而去，显得颇为无礼，不禁皱眉道：“足下是谁，怎么又会在这里？”



这话问得无礼而且有点傻，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很奇怪对吧，说不定以后还会再遇见。”略施一礼，坐上牛车，从陆氏车队旁边缓缓驶过。



女郎紧走了几步，唤道：“喂，喂，那位小郎君，等一下再走啊，蜜蜡很快就取到了。”



陈操之道：“按我说的做，没错的。”



女郎还待再喊，一个长须威严的中年男子从一辆牛车后转出来，低声责备道：“蕤儿，你一个女子，道路相呼，成何体统，赶紧上车。”



那女郎犹自不舍道：“他会救我的墨菊啊。”

第三九章 草堂二问



吴郡国学博士徐藻祖籍徐州东莞郡，东莞徐氏乃儒学世家，尤擅经学和音韵学，五十年前因永嘉之乱，徐藻之父徐澄之与同乡藏琨率领本族宗亲和乡邻一千余人南下渡江，迁居京口，徐藻便是在京口出生的，徐藻自幼好学，博览经籍，对《孝经》、《庄子》和音韵学研究甚深，又能说一口纯正的洛阳官话，只因不是士族高门，不得朝廷重用，先为都水使者，后任吴郡国学博士，江左士族子弟多从其学“洛生咏”。



徐藻并不住在吴郡城内，而是在西郊狮子山下小镜湖畔结庐教学，草堂十余间，每日三讲，每次半个时辰，上午讲声韵和洛生咏、下午讲《孝经》、夜里讲《庄子》，其余时间由学生互相辩难。



学生都是住在吴郡城里的，早来晚归，而徐藻并不管学生的饭食，由他们自带汤饼，夏季还好，冬天饭菜冰凉，实在是难受，有钱的豪门大族总舍不得让子弟吃苦，吴郡高门陆氏、朱氏、薛氏，还有会稽大姓虞氏、贺氏，以及邻近郡县的士族都有子弟在这里求学，这些大族在小镜湖对岸盖起一幢幢小木屋方便子弟饮食休息，这些小木屋简洁雅致，比湖那边的徐氏草堂气派得多。



除了江东士族子弟，还有不少寒门学子也来此向徐藻博士求教，南人、北人都有，徐藻本着先圣“有教无类”的宗旨，对每个求学者只提一个问题，答得合意的就允许其入室听讲，并不收束脩之礼，可任意选择听《庄子》、《孝经》、或者声韵之学，学生来去自由，绝不约束，徐氏学堂这种自由的风气很受学子们欢迎。



陈操之、刘尚值一行是在九月二十九日午后到达吴郡的，在城西的“三香客栈”住下，次日早起，沐浴更衣，带上束脩贽见之礼，请客栈的一个小伙计带路，前往徐氏学堂。



侍婢阿娇也要跟去，因为刘尚值的两个仆人都跟去了，冉盛、来德也要去，留着油光水嫩的阿娇一个人在客栈刘尚值也不放心，便又带着一起去拜师，叮嘱说等下到了学堂只许呆在车上，莫要让人看见。



刘尚值看到冉盛在翻白眼，有些尴尬地冲陈操之苦笑，低声道：“悔不该带她来此，真是麻烦。”



陈操之毫不同情他，大袖轻摆，木屐清脆，自顾大步向前。



刘尚值紧紧跟上，说道：“子重，真没想到你脚力这么健，这一路从钱唐来你都是步行，害得我也只好跟着你一起练脚力。”



陈操之微笑道：“我可没有强你与我步行，你可以和阿娇坐车。”



刘尚值讪笑道：“我只是赞你看似瘦弱，其实筋骨强健，这应该是经常往返宝石山练出来的吧——对了子重，你有葛稚川先生的荐书，我可没有，听说要入徐氏学堂之门先要接受徐博士的提问，而且提的问题各不相同，子重，你说我若是回答不上来那可如何是好？”



陈操之道：“乘兴而来，答不对题而返，有阿娇作伴，又何憾焉！”



刘尚值老脸一红，瞪起菱形眼假作生气道：“子重取笑我，我绝不与你甘休，快快帮我想个对策。”



陈操之笑道：“我又不能预知徐博士出的何题，如何帮得了你！这样吧，我不出示葛师的荐书，与你一道答题，这可算是同甘共苦了吧？”



刘尚值想了想，又道：“若你过了关而我没过关，那又如何是好？”



陈操之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刘尚值喜道：“有何办法，快讲快讲。”



陈操之道：“就是答不上来也不要紧，前汉匡衡凿壁偷光夜读书，你也可以趴在草堂窗外听徐博士讲经，这都是风雅事，徐博士应该不会赶你走。”



刘尚值哭笑不得，牛车里的阿娇听到了，“格格格”的在笑。



吴郡城就是古苏州，小桥流水、湖泊如星，出西门四、五里，一路都是傍着溪流走，遥见一山横亘，状如卧狮，山脚下是明镜般的一汪湖水。



“三香店”的伙计指点道：“那便是狮子山，徐博士的学堂就在山下的小镜湖北岸，两位郎君沿这条松石路再走三里便到。”



伙计讨了赏钱便回去了，陈操之、刘尚值继续前行，但见黄叶纷飞、衰草侵道，一派深秋景象，而小镜湖的水却明净清澈，四周都是常绿树木，湖水常年染着绿，似有浓浓的春意化不开。



“小郎君你看——”冉盛突然指着道旁一块石头叫道。



陈操之见那石头上镌刻着几个隶字——“入学堂请步行。”



刘尚值道：“我们一直都是步行。”



陈操之便让来德将牛车驱到一边，冉盛背着木笈、提着束脩之礼跟随他前去草堂拜师。



刘尚值留阿娇在车上，带着一个仆人，与陈操之主仆来到湖畔那一排草堂外，但听静悄悄没半点声音，似乎草堂并无人居住。



刘尚值说道：“咱们来得早，慢说学生没有到，就是徐博士恐怕也还在草堂高卧——”



一语未终，就听到有人轻轻的“哼”了一声，从左首一间草堂里走出一个青衫少年，看年岁与陈操之相当，个头比陈操之略矮一些，额广鼻挺，眉长目秀，有一种端凝静雅之气，除了肤色稍黑之外，论风仪之佳，不在陈操之之下。



陈操之拱手道：“钱唐陈操之、刘尚值求见徐博士，愿拜入门墙，从师受业。”



这少年见陈操之姿容端秀、言语清朗，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还礼道：“在下徐邈，字仙民，徐博士便是家父，两位远来，请到草堂小坐。”



陈操之、刘尚值入草堂苇席坐定，刘尚值道：“我二人千里远来，求师心切，烦请仙民兄代为通报徐博士。”



徐邈品性严谨，厌听夸大之词，先前听刘尚值说他父亲徐博士还高卧未起，心里就不悦，说道：“从钱唐来，也有千里吗？”



刘尚值一窘，只好道：“七百里，七百里。”



徐邈道：“两位既愿来徐氏草堂听讲，便由在下代家父各出一题考校两位——”看了刘尚值一眼，慢条斯理道：“这位刘兄莫要这样瞪着我，今年以来都是由我考校新来的学子，不是故意看轻两位。”



陈操之微笑道：“请徐兄出题。”



徐邈问：“两位谁先答题？”



刘尚值心里不是很有底，对陈操之道：“子重，你先请。”让陈操之打头阵，他好听听徐邈是怎么出题的、陈操之又是如何回答的？



徐邈双手交叠按在膝上，朝陈操之一躬身，挺直腰板，出题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何解？”



陈操之应声答道：“‘夭夭’总言一树桃花之风调，‘灼灼’专咏枝上桃花之光色，又有由少入盛，喻时光交移之意。”



徐邈击掌道：“善！子重兄通过了。”



徐邈对陈操之观感甚佳，所出题目亦不甚难，现在轮到刘尚值了，徐邈出题道：“《老子》‘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请用《庄子》原句解释之。”



刘尚值顿觉头大如斗，他先前听陈操之的题是毛诗的，不难，正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这一题却要横跨老、庄这两大艰深典籍，他刘尚值儒经还算清通，老、庄玄学却未涉猎，徐邈这简直是故意刁难嘛！



刘尚值面红耳赤，寒秋天气额头冒汗。



徐邈静候了一会，说道：“答不出来吗，那就请回吧。”



刘尚值抓耳挠腮，看着陈操之，苦笑道：“子重，今日始恨平日不用功，唉，阿娇误我！”



陈操之代为缓颊道：“仙民兄，我与刘尚值一路结伴而来，若他独自回去，我心何忍，不如由我代他答这一题如何？”



徐邈注目陈操之，缓缓点头道：“也好。”



陈操之即道：“《庄子·知北游》有云‘辩不如默，道不可闻；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这都是申说‘道可道，非常道’之意。”



徐邈端凝面容现出笑意，击掌道：“善！子重兄又通过了。”

第四〇章 富贵不能淫



狮子山下徐氏学堂连续讲学三日则休息一日，陈操之、刘尚值到来的这日恰逢休息日，徐藻博士入城访友去了，所以草堂冷冷清清。



徐邈与陈操之一见如故，序齿则二人同岁，徐邈生于三月，陈操之生于十一月，徐邈尚未参加过品评雅集，听刘尚值说陈操之本月初被散骑常侍全礼擢为第六品，徐邈虽然端谨持重，毕竟是少年人心性，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但绝无妒嫉之意，他与陈操之促膝相谈，越谈越相投。



徐邈家学渊源，又兼天姿聪慧，虽然年仅十五岁，但对儒家各典籍均已熟读，玄学也颇具根基，而陈操之以前因为无书可读、无人教授，除了会背诵《论语》、《毛诗》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特出的才能，只在近半年来得以阅览初阳台道院的藏书、并在葛洪悉心指导之后，学业才突飞猛进，但陈操之并没有贪多务得，他只求读一卷书就精通一卷书，不会东鳞西爪、以博览为能事，到现在为止，儒家典籍《论语》、《毛诗》、《春秋左氏传》他可以说是掩卷能诵、义理精通了，《周易》才初学，玄学方面的《老子》、《庄子》基本成诵，对阮籍、王弼、何晏对老庄的妙解和发挥了然于胸，但尚未形成自己独有的理解，可在徐邈看来，陈操之的深湛学思已经让他佩服，儒学方面他在陈操之之上，玄学则自问颇有不如。



两个少年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刘尚值呆坐一边，大受冷遇。



言语投机，时间飞逝，不觉日已正午，徐邈留陈操之用餐，刘尚值自然跟着沾光，来德、冉盛还有刘尚值的二仆一婢也受到麦饼之馈。



徐邈本不肯收陈、刘二人的束脩礼，陈操之道：“仙民兄，我二人是真心要拜在令尊门下求学，不收束脩礼我二人心下不安。”徐邈一笑收下。



午后，徐邈与陈操之在小镜湖畔散步，小镜湖不大，绕湖一周也不过五里，二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绕了两圈，又已是红日西斜，两个人都觉得大为受益，友情更深了一层。



徐邈约陈操之明日早来，好向他父亲引荐，陈操之把葛洪的荐书交徐邈，请他转交徐博士。



徐藻夜里归来，徐邈向父亲禀明今日新来了两位学子，说了代父出题之事，徐藻听儿子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来考那个新来的学子，皱眉道：“这两个都是寒门学子，邈儿又何必这么为难他们！”



对于有些前来求学却又盛气凌人的士族子弟，徐藻拟了一些比较艰深偏僻的答题，好让那些趾高气扬的士族子弟羞惭而退，而对于寒门学子，徐藻从来只从儒经中提问，并不涉及玄学。



徐邈含着笑，将答题之事一一细说，徐藻颇为惊异于十五岁少年陈子重能有如此慧才，忽然想起一事，问：“我闻钱唐陈操之有奇才，怎么又有一个钱唐陈子重？”



徐邈失笑道：“爹爹，陈操之便是陈子重，名操之，字子重，这里还有他留下的一封信，请爹爹过目。”



徐藻浓眉一挑，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一边展信阅览，一边道：“陈操之名气已远达郡上，散骑常侍全礼日前还建康，路经吴郡，在陆使君面前盛赞陈操之，称其‘天才英博，亮拔不群’——”



徐邈对今日初识就一见如故的好友不吝赞美，接口道：“依儿子之见，陈操之当得这个状语。”却见父亲徐藻脸色一凝，讶异道：“这是稚川先生的信，稚川先生推荐陈操之入我门下，我原想明年春去明圣湖拜访稚川先生，未想他已回罗浮山，稚川先生不轻易推许人，却在信中对陈操之嘉许备至，如此看来，这个陈陈操之应该是德才兼备之人。”



说到这里，徐藻忽然冷笑一声，问：“邈儿，你可知我今日入城何事？”



徐邈见父亲脸色怪异，摇头说不知。



徐藻道：“吴郡丞郎禇俭，邀我入城小饮，谈儒论玄，我想那禇俭平日最重门户之见，怎么会单独邀我饮酒？当即虚与委蛇，禇俭也真有耐性，直到傍晚我要辞归时才说出目的，正是为了这个陈操之——”



徐邈喜道：“也是为了向父亲举荐陈操之吗？禇内史与陈操之正是钱唐同乡。”



徐藻嘿然道：“大谬不然，禇俭非但不是举荐，却是要我设法当众羞辱陈操之，拒他入学堂受业。”



“啊！”徐邈大吃一惊，随即道：“爹爹自然是严词拒绝了禇俭的无理要求，是不是？”



徐藻笑道：“那禇俭见我稍一犹豫，便笑着说我任郡博士实在屈才，八百石县令足堪担任，还有，禇俭还隐隐示意，若我不听他所言，一意纳陈操之入学，我儿徐邈入品之事只怕就有诸多曲折了。”



“卑鄙无耻！”少年徐邈一拳擂在坐席上，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大声道：“爹爹，我即使不能入品，也决不屈从这等名为士族实乃小人的淫威下。”



徐藻赞许地看着儿子，点头道：“我辈读圣贤书正要有此气节，决不能行那高尚其言、卑鄙其行之事，孟子云‘富贵不能淫’，东莞徐氏就没有那谄媚权贵之人。”



“爹爹！”少年徐邈崇敬地望着须发斑白的父亲，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傲气，士族高门又如何？寒门庶族又如何！



徐藻又道：“不过当时我并未一口拒绝禇俭，因为禇俭口口声声说那陈操之品行低劣，蛊惑本族族长侵占从兄的田产，更将从兄逐出宗族，毫无孝友之义——我半信半疑，对禇俭说若那陈操之若果真如此不堪，自然不会允许他入学，现在既有稚川先生的荐信，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也就一目了然了。”



徐邈道：“爹爹，那禇俭之子禇文彬也在这里受业就读，爹爹何不干脆把禇文彬给逐走，让褚俭见识一下东莞徐氏的凛然傲骨。”



徐藻被儿子说得笑了起来，随即面容一肃，说道：“君子‘不迁怒、不贰过’，不能因为禇俭就迁怒到其子禇文彬头上，而且，邈儿，太刚易折，《老子》云‘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对于权贵，我们不去谄媚他，却也不能去招惹他来展示傲骨，那样适足以取祸，毕竟我们还要生存下去。”



徐邈也觉得自己幼稚了，郝颜躬身道：“爹爹教训得是，儿受教了。”



徐藻眼望草堂外沉沉夜空，说道：“陈操之惹上了钱唐禇氏，只怕以后这学堂也麻烦不小，不过也没什么可忧虑的，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第四一章 小人伎俩



十月初一，陈操之、刘尚值正式入徐氏草堂学习，上午听徐博士讲声韵之学和洛生咏，当陈操之听到徐藻博士用节奏抑扬顿挫、音色浑厚重浊的洛阳正音咏唱《诗经·静女篇》时，一时间惊诧莫名，这所谓的洛阳正音怎么和后世的南方方言有很多相似之处啊？闽南话、客赣方言里的很多擦音、浊音都酷似洛阳正音。



后世的吴越方言反而保留有一千六百年前的北方官话的遗韵，这真让陈操之惊喜，他本是南方人，这样学起洛阳正音有事半功倍之效，当即凝神倾听徐藻博士的发音和咏叹，用心识记。



士庶不同席，在徐氏学堂求学的士庶子弟总共三十余人，士族十余人，寒门二十余人，俨然两派，泾渭分明，士族子弟聚在坐南朝北的草堂听讲，寒门学子则在对面的草堂就坐，国学博士徐藻立在两排草堂之间的廊亭上，踱着方步朗声教学。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徐博士清了清喉咙，说道：“今日声韵之学就教到这里，你们自己好生练习，多多吟咏，下午未时三刻开讲《孝经》。”



徐博士离开廊亭后，两边草堂咳嗽声大作，憋了半个时辰的声嗽这时一齐施放出来，士族子弟更是高声谈笑，用夸张的重浊音吟咏《诗经》里的情诗，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什么“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些江东士族子弟肆无忌惮地说那些北伧家族的女郎听到这样的咏唱，都会芳心摇摇、情难自禁，“洛生咏”对她们有强大的吸引力——



刘尚值坐在陈操之边上，低声道：“子重，那禇文彬也到了，你看，他正在对面瞪着你呢。”



陈操之微微一笑：“让他瞪破眼眶才好。”



刘尚值看着很多学子离开了草堂，便道：“子重，我先回城了，徐博士视你如子侄，想必管吃管住了，我可得自己想办法。”



对这个，陈操之就爱莫能助了，说道：“尚值兄，你不妨也请工匠在湖岸建一栋简易木房，免得往返客栈不便。”



钱唐刘氏人丁兴旺、有田百顷、渔桑之利、富埒士族，所以刘尚值钱囊很鼓，喜道：“我正有此意，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城中寻工匠去，半月之内就给它建好。”辞了陈操之，匆匆而去。



陈操之早间拜见徐藻博士时，徐藻博士问了葛洪的一些事，也甚喜爱陈操之的俊朗和谈吐，便留他在此住下，两个仆人也都住在这里，上午声韵之学结束，徐藻便让儿子徐邈来请陈操之去书屋谈话，问陈操之听讲如何，见陈操之对洛阳正音掌握得极快，不禁大为欢喜，叹道：“难怪稚川先生会在信里说做你的老师宛若骑马下坡，又似顺风行船，真乃赏心乐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徐藻问陈操之与钱唐禇氏有何恩怨？陈操之一一说了。



徐藻点点头，他没有对陈操之提起六品官吴郡丞郎禇俭的卑鄙用心，只说让陈操之在此安心学习，其余事不用管。



陈操之说起刘尚值要在湖畔建房之事，徐藻道：“何必破费！狮子山北麓有很多顾氏庄园的农户，多有闲房，很多学子都在那边赁屋居住，往来这里不过三、四里，方便实惠。”



禇文彬比陈操之早一日到达吴郡，陪他来的还有从兄褚文谦，禇文谦自从在丁氏别墅赛书法输给了陈操之之后，在钱唐县城简直无颜见人，便与从弟一起来吴郡叔父这里。



禇俭早已从其兄禇慎明的家书中得到侄儿禇文谦求婚丁氏不成、反遭羞辱之事，很是恼怒，训斥了禇文谦一番，思谋挽回家声，又得知儿子禇文彬在月初齐云山雅集只列第六品，在钱唐八大士族子弟中居末，竟与寒门陈操之同品，禇俭更是恼怒，大骂全礼，说全礼是故意打压他禇氏。



禇文彬提醒道：“爹爹，那陈操之在钱唐县坏我禇氏名声不说，现在又跑到吴郡来招摇，陈操之名气越大，我禇氏名声受害就越深——”



禇俭点点头，想了想，命仆役持刺去见徐藻，邀徐藻来饮酒，禇文谦、褚文彬在屏风后把禇俭与徐藻的对话全听在耳里，想着陈操之即将蒙羞受窘的样子，心里好不得意。



褚文彬今日早早来到徐氏学堂，就是想亲眼看到陈操之被拒之门外、羞惭而退的场面，那时他就可以趁机大肆嘲弄、污蔑陈操之，顺便挽回他禇氏的声誉，不料到草堂一看，陈操之已经高坐在对面堂上，更见徐邈与陈操之亲善，散学后徐藻又把陈操之唤到书房密谈，这是其他学子从未有过的待遇。



禇文彬简直气炸了肺，他认定这是徐藻对他禇氏的轻蔑，完全不把他父亲禇俭放在眼里，褚文彬坐在那里气愤得手脚发颤，正想着是不是立即冲到徐藻面前，愤而提出退学，忽听身边一人问道：“文彬兄认得那个新来的葛衫少年吗？”



禇文彬回头一看，问他话的是陆禽，五兵尚书陆始之子、本郡太守陆纳之侄，不禁有点受宠若惊之感，禇氏、陆氏虽然同为江东士族，但地位还是相当悬殊的，陆氏是江东数一数二的门阀，自东吴至两晋，代有高官，在江东士庶当中声望极隆，是渡江南来的北方巨族竭力拉拢的对象，而褚氏不过是末等士族，无足轻重的，对于这点，禇文彬是有自知之明的。



褚文彬赶紧转过身，向陆禽点头致意，试探着问：“这人在下是认得，算是钱唐同乡吧，不过子羽兄为何问起这么一个寒门学子？”



陆禽陆子羽点头道：“哦，原来是钱唐人，也到这里求学，我说怎么会接连遇到他呢——此人无礼。”



褚文彬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喜，若能让陆禽也恼恨那陈操之，那陈操之想在吴郡立足就难了，当即小心翼翼地问起陆禽与陈操之的交遇，得知经过后说到：“此人果然无礼，子羽兄当时就应该喝命仆役给他几个巴掌，让他识得士庶尊卑有别。”



陆禽笑道：“那倒犯不着，我陆氏子弟怎能与那寒门少年一般见识！”



禇文彬未能激得陆禽与陈操之为敌，虽然觉得遗憾，但已经让陆禽对陈操之有了恶感，点头道：“子羽兄雅量，陈操之若知道直应愧死——”却听陆禽若有所思道：“原来他就是陈操之，我听叔父说起过他，据说小有才，能左右手同时书写、颇擅音律，现在看来才或许有，只是人品不佳。”



褚文彬忙道：“何止人品不佳，简直人品大恶。”当即将一套污蔑陈操之迫害从兄如何如何的话搬出，大进谗言。



那陆禽听得连连摇头，说道：“此人小小年纪，品行竟如此低劣，可笑我那七妹还托我寻访这个陈操之，要陈操之救治她的心爱菊花‘玉版’，这种人如何能进我陆氏别业！”

第四二章 井蛙不可以语海



吴郡丞郎褚俭在儿子褚文彬回来报知博士徐藻非但没有将陈操之拒之门外、反而分外礼遇之后，直气得声音都没有了，摆摆手让儿子先出去，他独自闷在房里，胸中压抑着强烈的愤怒，他一个士族清官竟被一个寒门腐儒藐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最快意的莫如立即利用权势将徐藻革职、遣送回京口，让那腐儒明白与高贵的士族作对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但是，事情总不那么如人愿，郡学博士虽然不是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吏，但却是郡太守亲自聘用的，太守陆纳敬重徐藻才学，特把徐藻从京口请来教授吴郡学子，而且陆纳与徐藻的私交也不浅，他褚俭想要立即惩罚徐藻似乎并非易事。



褚俭在室内团团转，怒气得不到发泄，真是难受啊。



褚文谦和褚文彬都在室外等候，听得门帘内褚俭沉重的脚步和郁闷的喘息，褚文谦心里尤其不安，掀帘进去，长跪在褚俭面前，告罪道：“都是侄儿无能，让叔父焦心，叔父切莫因小侄之事急坏了身子，否则小侄百死莫赎。”



褚俭平静了一下如潮的气血，缓缓道：“文谦，现在这事已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恩怨，我褚氏家族完全牵连进去了，若不能有力地打击陈操之和徐藻，那我钱唐褚氏在本郡、本县就完全没有尊严可言了，一定要想出办法，一定要狠狠打击他们。”



褚文谦不敢说话，褚文彬这时也进来了，跪禀道：“父亲，陆禽陆子羽对那陈操之观感颇恶，我们褚氏是不是可以借陆氏之力让陈操之彻底沦落下流？”



褚俭正想说对付寒门陈氏何须借陆氏之力，转念一想，问：“陈操之为何又与陆禽有隙？”



褚文彬便细细说了，褚俭沉吟道：“陆禽轻率自傲，倒是可以利用，这事急不得，彬儿，你且继续在徐氏学堂学习，结好陆禽，伺机让陆禽与陈操之起冲突，闹得越大越乱就越好，太守陆纳虽然为人谦和，但其兄陆始却是极为护短的，对寒门庶族一向嗤之以鼻，若得知儿子陆禽在徐氏学堂受了委屈，岂不要勃然大怒，到时连徐藻一并惩治——”



褚文谦恭维道：“叔父之智，小侄万万不能及。”



褚俭也有些得意，这阴谋诡计有时也如吟诗作赋一般会灵感大发，褚俭就是如此，他现在越想越兴奋，先前的一腔怒气全化作一肚子的坏水，说道：“那陈操之不是自恃有才吗，定然会在学堂里卖弄，彬儿可以伺机怂恿陆禽与陈操之比试，我想那陈操之的左右手两种不同书体，陆禽应该是比不过的，如此，陈操之离祸不远矣。”



褚文彬连连头，却又道：“那陆禽甚是高傲，对孩儿都是爱理不理，不见得会与陈操之比试的。”



褚俭瞥了侄子褚文谦一眼，褚文谦想起自己当日草率答应与陈操之赛书法，以至今日声名扫地，不禁愧悔不已，低下头不敢与叔父对视。



褚俭道：“所以说不能急，要循循善诱，彬儿你可以有意无意夸赞陈操之的才华，陆禽高傲，起先或许会不屑，但心中总有不忿之气的，久而久之，然后你在边上推波助澜一番，以陆禽的自矜和冒躁，一定会与陈操之较上劲。”



褚文彬对父亲的深谋远虑和洞若观火大为叹服，有其父必有其子，褚文彬的小人伎俩就是因为其父的影响，言传不如身教，读遍圣贤书也不如其父一言之教。



褚俭的卑鄙用心一发不可收拾了，对褚文谦说道：“文谦，你今年四十有四，不要再待价而沽了，你是五品士人，这些年名声不响，清贵闲职是谋不到了，但八品县令还是没问题的，朝廷用人并无本郡本乡回避之例，你可以谋钱唐县令一职，现任钱唐县令汪德一明年五月任期到限，叔父可以为你谋划接任此职。”



褚文彬恍然大悟道：“父亲的意思是等那陈操之在吴郡无法立足、狼狈回乡之后，再由八兄慢慢收拾他，是也不是？”



褚俭嘴角含笑，矜持不语，挥手让二人退下。



君子不言人之过，徐藻并未对陈操之明言褚俭的卑鄙用心，但其子徐邈与陈操之交好，少年心性，对好友自然是知无不言，原以为褚文彬次日不会再来学堂，未想到褚文彬若无其事地来了，反常则必有奸谋，徐邈便提醒陈操之要小心提防。



陈操之暗暗警惕，心道：“这褚氏阴魂不散，从钱唐一直缠着我到吴郡，看来这是个死结了。”深深吸了口气，仰望狮子山，对徐邈、刘尚值道：“仙民、尚值，我们登山吧，心有积郁之气，登高望远，歌咏长啸，则胸怀舒畅，再看那些营营苟苟的伎俩，就觉得陈操之在此，宵小辈能奈我何！”



刘尚值赞道：“子重此言甚有豪气，我倒要看看那褚文彬想怎么样？钱唐八姓，褚姓最劣，还真是没有说错。”



徐邈道：“子重，我爹爹说了，褚俭若是逼人太甚，那他这郡学博士不做也罢，反正我徐氏也不是靠这微薄俸禄为生的，你随我们回京口，我爹爹会将其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以你之才智和勤励，不出两年，当学业大成。”



刘尚值道：“那我也要跟去学习。”



徐邈看了刘尚值一眼，道：“也好。”



因为陈操之的缘故，徐邈现在对刘尚值观感转好，也知刘尚值虽然有些浮躁吹嘘，但坦率重义，尚值，尚值，尚值得一交啊。



此时是午后申时，日渐黄昏，夕阳西下，刘尚值道：“这狮子山明日一早再登临吧，两位先陪我去山北看房子。”



刘尚值接受陈操之的提议，不盖木楼了，准备租赁农舍来住，仆人阿林到狮子山北麓寻访了一日，方才回报，说找到一处清幽的好住处，只是租金不菲，索月租五铢钱一千六百文。



刘尚值道：“只要住处真的幽静清爽，一千六百文也无妨，那三香客栈两间客房一个月下来也不止一千六百文呢。”



陈操之、徐邈便跟着刘尚值去看住处，冉盛、来德也跟着，刘尚值的侍婢阿娇今天没有跟来，说是病了，但刘尚值却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狮子山是孤零零一座山，真仿佛是远古天神的坐骑，被弃在这镜湖农田之间，化为不能移动的狮子山，山多奇石，少树木，顽强的松柏和杂树从山岩缝隙挣扎出来，欹曲夭矫，葱葱绿意点缀着磊磊山石。



陈操之一行人从狮尾处绕过狮子山，沿着一条潺潺溪流往东行了三里，见前面一片桃树林，夹岸数百步，别无杂树，现在是秋末初冬季节，尚看不出这桃林的美处，然而流水疏林、四无人家，诚然是一处清幽的所在。



仆人阿林先行，这时与一个老农迎上来，领着众人在桃林下行了十余丈，见草屋五间，齐整雅致，与一般农户住的草房子大不相同，比徐氏草堂还精致得多，完全是国画里的一道优雅风景。



刘尚值大喜，当即决定租下，但那老农却道：“这位郎君要租住，只能住到明年二月，这桃花一开，就必须搬走。”



刘尚值瞪起菱形眼道：“岂有此理，此地之妙全在明年三月桃花开后，不然一千六百文谁要租你，几间破草房而已！”



老农一听，便道不租了，态度坚决。



陈操之道：“尚值，便租今年的吧，年前我们要回去的，明年再来怕是要住在城里，到时桃花开了，我们相约来此一游也是一样。”



冉盛插嘴道：“还不用花钱。”



刘尚值笑了起来，想想也对，便让阿林预付一个月的租金，他们明日就搬来。



这老农貌似憨厚，其实狡黠，见刘尚值同意只租住到年前，心里暗喜，收了钱，说他明日一早就在这里候着，等刘尚值搬过来。



徐邈、陈操之都夸赞这桃林草屋幽静好读书，刘尚值喜滋滋道：“读书是其一，我等也有一个聚谈的去处，不然的话休学日就不知往哪里去才好，这个阿林还有一手好厨艺，明日便是休学日，子重、仙民，你二人都来此小酌几杯，谈艺论文，不亦快哉。”



刘尚值带着二仆回城去，用罢晚餐，夜里还要乘牛车来听徐博士讲授《庄子》，每日三趟来回，加起来路程四十多里，的确挺辛苦的，明日搬到山后桃林小屋就轻松了。



夜里授课之后，陈操之陪刘尚值在湖畔走了一程，看着他上了牛车，才慢慢走回草堂，徐邈已经坐在那里看书，陈操之也不多说，在邻案坐下，开始抄书。



少年都有争强好胜之心，徐邈佩服陈操之，但也有与陈操之竞争之意，陈操之抄书、读书到半夜子时，徐邈也手不释卷，精研苦读。



陈操之记着母亲和嫂子的叮嘱，不敢熬夜太晚，子时初刻便收书洗停笔，洗漱歇息，听着隔室的徐邈也差不多同时睡下，不禁会心一笑，感着徐邈的友情，还有徐氏父子给了他在家一般的温馨安宁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真是一件美妙的事啊。



陈操之习惯晚睡早起，次日起床后也不洗漱，先绕小镜湖跑一圈，冉盛、来德都跟着他跑，小镜湖南岸的木楼有会稽、上虞的几个士族子弟居住，早起的会稽贺氏公子正倚窗凭栏欣赏湖光山色，见陈操之主仆你追我赶的奔跑，大为惊讶，随即大笑，叫着其他几个士族子弟的名字，让他们都来看稀奇事。



贺公子笑道：“这个陈操之果然非同一般，难怪徐博士看重他，在此学儒不忘磨练体格，就算是学儒不成凭着强健的身子骨回家依旧可以种田，进可儒、退可农，陈操之可谓进退自如。”



其他士族子弟都哈哈大笑，朝陈操之主仆指指点点，嬉笑诽谑。



冉盛恼道：“这些废物还敢取笑咱们，待我夜里去把他们的木楼给扳倒去！”



陈操之道：“小盛，莫要胡来，让他们笑去，这些人就好比《庄子秋水》里的井底之蛙，以为天只有井口那般大，不知自身之可笑还取笑别人，他们笑我，我更笑他。”



来德咧开大嘴，“嗬嗬”笑道：“就是，就是，这些人更可笑，我昨天看到其中有一个还穿着女裙在木楼里走来走去，真是丑得没法看。”



冉盛瞪眼道：“有这等奇事，来德哥怎么不叫我来看！”



陈操之微微而笑，心想，正始年间的玄学大师何晏就喜欢穿着妇人裙服，行步自顾其影，敷粉薰香，自恋到了极点，所幸东晋士族有这样癖好的毕竟是极少数，不然的话这样的士族身份还真不值得去追求了。



徐藻父子立在草堂前，远远的看着陈操之跑过来，徐藻对儿子说道：“操之是有大志之人，为父阅人多矣，陈操之只此一个，昔日寒门第一人陶侃任广州刺史时，闲来无事，每日清晨将一百个大瓮亲手搬到户外，日暮又搬回来，人问其故？答曰‘吾欲致力于中原，太过闲逸，恐日后不堪劳顿。’操之日后成就，或不在陶侃之下。”



陈操之跑过来向徐藻见礼，徐藻含笑道：“操之懂得健身养生，甚好。”又对儿子徐邈道：“你以后也跟操之一起健步强身，这小镜湖你跑不了一圈，也跑半圈。”



徐邈躬身道：“是”。



早餐后，刘尚值从城里来，行李装在牛车上，阿林还挑着一担厨具以及秫酒、肉食之类。



今日是休学日，徐邈、陈操之便向徐藻请求去帮助刘尚值安置住处，徐藻允了。



刘尚值、陈操之、徐邈等人来到昨日桃园小屋，那老农早已等候多时，帮刘尚值把行李从牛车上卸下，又叮嘱说切莫搬动屋内的器具，几案苇席定要小心爱护——



刘尚值不耐烦，说道：“老丈好啰嗦，器物损坏我自赔你，好了，快走吧，莫要打扰我们。”



众人进草堂一看，窗明几净，地上铺着厚厚的木板，上面的苇席花纹精美，另外四间草堂也都是一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打扫清理。



刘尚值笑道：“很好很好，不用阿娇清理，搬来就能住，这钱花得值。”



三人在正中那间草堂坐下，阿林温酒上来，阿娇把盏，三人说些闲情逸事，甚是惬意，忽见那老农满头大汗地赶来，急道：“祸事了，祸事了，痴郎君来了，几位赶紧搬走吧，赶紧赶紧，不然老汉要遭殃。”



刘尚值正兴致勃勃，闻言怒道：“我昨日即已付了租金，如何反悔！”



那老汉急得连连给刘尚值作揖，说一千六百文等下即还回来，一文也不敢少，现在只请几位连人带物赶紧离开这里。



刘尚值怒了，安坐不动，说道：“我管你什么痴郎君、呆郎君，这草堂我住定了。”

第四三章 三绝



三辆装饰华丽的牛车停在桃林外，白袍少年跳下牛车，将另一辆车上的苍颜白发的老者接下车，说道：“卫师，这里就是桃林小筑，清静宜人，离郡城又不远，购物寻医也方便，卫师可以在此间慢慢息养身体。”



姓卫的老者眉目疏朗，有清雅之气，但面容黄瘦，精神有些困顿，坐了半日的牛车，这一下地就觉得腿软筋麻，扶着车壁轻轻跺着脚，一面看小溪两岸的桃林，微笑道：“果然是个好去处，来年开春桃花开时更是美不胜收——那老朽就守着这一片寒林，等那满溪的桃花开放了。”



白袍少年点头道：“是，这里的桃花极美，每年花开时我都要来此住上两个月，从花开到花谢，尽情赏玩——卫师住在这里，定能病体痊复。”



白袍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卫师沿小溪北岸慢慢往桃林深处行去，那三辆牛车缓缓跟在后面。



白袍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面相乍一看上去有点怪，眉毛与眼睛离得很开，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惊讶地扬起了眉毛瞪大了眼睛，而且两眼的黑瞳稍微有点往鼻根聚拢，也就是俗称的斗鸡眼，但少年的斗鸡眼并不严重，不会给人以可笑之感，反而有一种纯真憨朴的气质。



引路的佃客千方百计想拖延时间，陪笑道：“小郎君，桃林那边新近有白鹳栖息，是不是先去看看？”



白袍少年瞪眼道：“糊涂，没看到卫师赶路劳顿，需要休息吗，白鹳何日不可看，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引路佃客心急如焚，生怕老父偷偷将桃林小筑租赁出去的事被小郎君发觉，想起小郎君平日的嗜好，急中生智道：“小郎君，毛佃户有一女，甚美，正在溪边浣衣，小郎君要去看看吗？”



白袍少年胀红了脸，眉毛离眼睛越发远了，怒道：“你胡说些什么！”偷眼看了看身边的卫师，卫师嘴角噙着笑，少年脸越发红了，瞪着那佃客道：“你这厮今日好生奇怪，一下子让我去看白鹳，一下子又——你推三阻四意欲何为？莫非桃林小筑被你安家置口住在那里了！”



引路的佃客暗暗叫苦，都说小郎君痴，可现在怎么一点也不痴啊，这下子老父擅自赁房出去的事肯定要露馅了，这可如何是好？



疏疏的桃林一分，五间草堂掩映其中，屋前停着一辆牛车，正有几个人从草堂中走出来。



白袍少年叫了起来：“果不出我所料，你这刁奴还真的住我的桃林小筑，我——”这时看清从草堂走出来的几位不像是佃户农人，其中有两个少年士子还甚是清雅，便住了口，问：“老芒头，怎么回事？”



老芒头便是租屋给刘尚值的老农，这时恨不得缩成一团不让白袍少年看到，皱巴巴的老脸笑起来像哭，还要狡辩：“这几位是山那边徐氏学堂的学子，听说顾氏的桃林小筑风景好，来此游玩，老奴不该让他们进屋去——”



白袍少年“哼”了一声，大步进到草堂，四下一看，又大步出来，大声道：“老芒头，你休要瞒我，你是不是把我的桃林小筑租赁给这几个人了？”



老芒头眼光闪烁，看着刘尚值，希望刘尚值帮他遮掩一下，没想到刘尚值说道：“说得对，这五间草堂我已租下，预交了一月的租金，准备住到腊月初十止。”



白袍少年恼道：“岂有此理，没有我答应，这桃林小筑谁敢住进来！老芒头，快把他们赶走——卫师，请进去歇息，弟子没想到刁奴会如此欺主，背着我把这里租赁出去，让卫师见笑了。”



卫姓老者轻轻揉着心口，强笑道：“无妨，无妨，恺之莫要催逼他们，好言让他们搬走便是。”



一边的陈操之听到“恺之”这两个字，心中一动，示意刘尚值不要争执，迈步向前，朝那卫姓老者施礼道：“在下钱唐陈操之，拜见老丈，不知老丈高姓大名？”



卫姓老者还礼道：“敢劳动问，老朽卫协，来此养病，几位郎君不能住这里了，老朽之过也。”



陈操之前世虽然学的是西洋风景画，但对中国古代书画史也有所了解，知道卫协乃是魏晋之际著名的画家，精于佛教、道教的人物画，百年后的南朝谢赫在其绘画理论著作《画品》中称赞卫协：“古画之略，至协始精，‘六法’之中，迨为兼善。虽不该备形妙，颇得壮气。”后世卫协之画已失传，卫协的名气主要依附他的弟子顾恺之流传，此地属顾氏庄园，那么眼前这个白袍少年除了号称“才绝、画绝、痴绝”的顾恺之又会是谁？



顾恺之搀扶着卫协对陈操之诸人道：“卫师身体欠佳，几位就莫在这里打扰了，请吧。”



陈操之却道：“卫先生有心痛之疾吗？在下有一良方，或可一试。”



顾恺之瞧陈操之和他年龄差不多，不大相信他有什么良方，“哦”了一声，态度犹疑，问卫协：“卫师你意下如何？”



卫协道：“请几位一起进去坐吧。”边走边道：“老朽心痛之疾十几年了，寻医服药，却都无效——”



跟在后面的徐邈低声问刘尚值：“尚值兄，子重何时又会治病了？”



刘尚值这时醒悟了，笑道：“卫先生有所不知，这位陈操之陈子重乃是抱朴子葛仙翁的弟子，他的良方应该值得一试。”



顾恺之又惊又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欲陪同卫师前往明圣湖向葛仙翁求医。”



卫协也是喜出望外，葛洪葛稚川的医术与其儒学、道术一样天下知名，未曾想到在这里会遇到葛稚川的弟子！



众人分席坐定，卫协、顾恺之听陈操之说葛洪已于上月归罗浮山，不胜怅叹，顾恺之性急，便请陈操之出示良方。



陈操之询问了卫协病情，然后道：“我随葛师时日尚浅，主要是向葛师学习经术，于医药之道则是蠡测管窥、所知甚少，唯葛师亲传《肘后备急方》八卷，卫先生之病，葛师在《肘后备急方》中亦有论及，我书写一方，卫先生服用半月试试，此方没有贵重难寻之药，都是常见之物。”即命纸笔，写道：“筒子干漆二两，捣碎，炒至烟出，细研，调醋煮，面糊和丸，如梧桐子大，每日服五丸至七丸，热酒下，醋汤亦可。”



顾恺之看着方子睁大眼睛道：“如此简单？”



陈操之道：“葛师精研药理，惯以寻常药物治沉疴痼疾，不用那些奇险之药，是以即便不验，也不至于有害。”



卫协连连点头，顾恺之即命仆人按方配药。



陈操之起身告辞，卫协问：“是陈郎君要租赁这里吗？”



陈操之道：“是吾友尚值在徐氏草堂求学，想要赁屋暂住两月，不过既然卫先生要在此休养身体，我等便不打扰了，以后有暇再来探望卫先生。”



卫协对顾恺之道：“恺之，老朽只有一仆，这草堂却有五间九室，宽敞得很，不如拨两间给陈郎君的友人暂住，如何？”



顾恺之自然无有不允，命老芒头将一千六百文还给刘尚值，陈操之又替老芒头求情，请顾恺之勿要深责。



顾恺之却道：“非但不责，我还要赏他，若不是他，吾师也遇不到葛仙翁弟子陈子重，老芒头岂不是有功？”



众人皆笑，老芒头父子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上前谢过陈操之。



这时已近午时，刘尚值就留在这里，陈操之、徐邈告辞。



顾恺之代师送陈、徐二位出了桃林，殷殷相约有暇即来桃林小筑一晤，见陈、徐二人走远了，这才与刘尚值往回走，忽然记起一事，悄悄问那老芒头之子：“毛佃户之女果真美甚？你莫要哄我，若真，那我就要去画她，只是此女怎么姓毛啊，姓毛、姓焦如何入得画品？”

第四四章 非礼



次日清晨，陈操之原约好徐邈、刘尚值一起登狮子山，等了好一会不见刘尚值来，心知刘尚值有阿娇腻着，怕是不能早起，便自与徐邈、冉盛、来德四人登上狮子山，立在那昂起的狮首巨岩上纵目四望，平畴旷野、河道纵横、处处青山、隐隐城郭，吴郡之美让人心旷神怡。



冉盛手里捧着一个细长木盒，盒子里是罩着青布囊的柯亭笛，盒里还有用以防蛀的名贵香樟片，又因秋、冬之交，天气干燥，还要防箫管皴裂，所以箫管里还插有一根细细的包着棉布的木条，夜里将木条浸湿，裹上棉布，插在箫管里，谓之“箫胆”，有这箫胆就可以保持箫管润泽，不致于干裂，每次吹奏之后，陈操之都要用箫胆将洞箫内壁的水气擦拭干净，这都是桓伊相赠的洞箫秘笈中善于洞箫保养的秘法，陈操之都是一丝不苟地遵行，他也是极爱这柯亭笛，深知其珍贵，音域如此宽广、音色如此圆润优美的洞箫是非常罕见的。



徐邈也知桓伊赠笛之事，颇为羡慕，但徐邈对音乐的感受力并不强，和刘尚值一样不适合学习音律。



陈操之试着用洞箫吹奏嵇康的古琴曲《长清》，古琴与洞箫的音域和表现力大不一样，陈操之总觉得吹得不得要领，忽然想：“燕乐半字谱记录曲谱的方法本来就很粗疏，给演奏者以很大的自由发挥的空间，我何必拘泥于嵇康的琴曲，以至感到琴箫的隔阂，为何不略借其节奏、韵律，抒我自身情怀？”



这样一想，陈操之顿觉豁然开朗，嘬唇吹嘘，手指捺动，美妙的箫音在狮子山头流淌——



不知为什么，十二岁的冉盛每次听陈操之吹箫，每次都会泪流满面，当然，冉盛是背着身子的，他以为陈操之看不到他流泪，听了陈操之的箫、流了泪，冉盛就觉得常常狂躁的心里会舒畅许多，否则的话他就要绕小镜湖狂奔，疾逾奔马，要跑两、三个圈才会平静下来，眼里的血气才会消退。



刘尚值直到辰时三刻才赶过来，还连打了几个哈欠，徐邈直摇头，提醒道：“我爹爹马上就要来了，看到你无精打采的样子会不悦的。”



刘尚值苦着脸道：“苦哉，一夜没怎么睡，那个顾恺之十足是个痴人，抓住我谈了一夜的绘画，我又不懂书画，附和着聊赞几句，他就更来兴致了，滔滔不绝，我是昏昏欲睡，可怜阿娇差点把草堂土墙敲出一个窟窿，但顾恺之浑然不觉，临到天明，他倒头呼呼大睡去了，我只小睡了一下就赶来听讲，两位说说，这不要租钱的房子还真不是那么好住的。”



这时徐藻博士踱到了廊亭上，准备开讲李通的《声类》，陈操之和徐邈忍住笑，摊开纸卷提笔作笔记。



顾恺之现在还不很出名，他的“三绝”名声还没传扬出去，刘尚值这回算是领教了顾恺之三绝之一的“痴绝”。



这边草堂陈操之在专心听讲，对面的褚文彬却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挑拨陆禽与陈操之斗气，好不容易半个时辰过去，褚文彬一见徐藻博士走出廊亭，便凑过去看陆禽的笔记，赞道：“子羽兄的行书真是绝妙，与众不同啊。”



陆禽傲然道：“这是我陆氏家传的笔法，先祖士衡公（即陆机）留下的《平复贴》，我每日临习一遍，而外面流传的《平复贴》只是摹本，如何比得我对着真迹有长进！”



南方士族与北方士族在各个方面都格格不入，就连书法审美上也是颇不相同，单以魏晋以来流行的行书论，北方士族是以王羲之、谢安为首，书风遒美秀雅，而南方大族则崇尚陆机、顾荣的书风，笔意婉转多姿，风格平易质朴，陆禽是陆机嫡系，对自己颇下了一番苦功的行书自然是极自负的。



褚文彬谄媚道：“我褚氏也藏有令祖士衡公的《平复贴》摹本，但我觉得临摹得不甚好，远不如子羽兄，所以弟有个请求，请子羽兄将日常临摹的《平复贴》赠弟一贴，弟好用心揣摩，期待书法长进。”



这话陆禽爱听，说道：“这算得什么，明日我就带来给你。”



褚文彬自然是谢之再三，却听陆禽又道：“文彬兄，你既与那陈操之是同乡，我倒要劳烦你一件事——”



褚文彬心蹬地一跳，忙道：“子羽兄尽管吩咐，小弟无不遵命。”



陆禽点点头，“嗯”了一声道：“还是前日那事，我七妹心爱的名贵菊花‘玉版’恹恹欲萎，因为这陈操之懂点花圃之艺，上次救活了七妹的墨菊，所以七妹央求我寻找这个陈操之，以陈操之的低劣人品，我原想不理，无奈七妹心爱那‘玉版’，若那‘玉版’死了，不知会有多伤心，我这个做兄长的过意不去，我想那孟尝君都用鸡鸣狗盗之徒，我陆禽让那陈操之疗治菊花又何妨，这也算是魏武帝的唯才是举了，哈哈——文彬兄，你代我去对陈操之说。”



褚文彬恼恨陆禽让他做这种仆役干的事，心念一转，点头道：“好，子羽兄稍等，我这就代你传言。”趿上木屐，走出北面草堂，见陈操之、刘尚值正要离去，忙唤住道：“陈操之且慢走，我有话问你——”



陈操之脚步一停，瞥了褚文彬一眼，见那副油头粉面、盛气凌人的样子，正想不理自顾走开，却见褚文彬单手朝后面一摊，说道：“看到那位陆公子没有，本郡太守之侄，其父更是五兵尚书，他恼你几次三番无礼，本欲严惩，逐出郡城，姑念同为徐氏学堂的学子情面上，特网开一页，只需你向他叩首赔礼他便不再追究——”



“放屁！”刘尚值开口便骂。



陈操之止住刘尚值，看了一眼端坐在北面草堂里的陆禽，陆禽正看着他，陈操之收回目光，冷冷地盯着面前的褚文彬，说道：“陆禽真的让你这么传话？我这就去问他——”从容迈步，向陆禽走去，登上北面草堂的石阶。



褚文彬有些慌乱，他没想到陈操之如此冷静，完全不受激将，而且还有胆子去问陆禽，急忙从后追上，要抓陈操之后肩，同时低喝道：“陆禽岂会理你，你莫要自取其辱！”



陈操之脚步加快，避过褚文彬，来到有些惊愕的陆禽面前，浅浅一揖，问：“听说你找我有事？”



陆禽暗怪褚文彬不会办事，让陈操之直接来问他了，这时也不能不理，起身道：“找你医治一株菊花，你可有把握？”



陈操之道：“可是褚文彬却不是这样代你传言的，他借你的名义出言羞辱我，不知是何居心？”



陆禽眉毛一挑，看着跟进来的褚文彬，眼神带着疑虑和询问。



褚文彬心下发慌，强言道：“我传子羽兄的话，这陈操之却不识抬举，一口拒绝。”



陈操之并不动气，淡淡道：“褚文彬你是这么说的吗？这里是学堂，请你再说一遍——”



不知为何，褚文彬在陈操之不疾不徐的问话下，竟有畏缩之感，意识到这点，又让他分外恼怒，自己竟会害怕一个寒门贱种，真是岂有此理，怒道：“你是何等人，凭什么叫我再复述一遍！”



陈操之笑了笑，对陆禽道：“陆氏子弟都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被人利用，不会做一根握在别人手里打人的大棒。”停顿了一下，又道：“你找错了传话的人，我不会为你医治菊花，除非你再次请求我。”说罢，一拱手，踏阶而下，与刘尚值并肩往东去了。



陆禽既莫名其妙，又惊愕恼怒，没想到今日又被陈操之非礼了一番，真是可气，瞪了褚文彬一眼，拂袖而去。

第四五章 一夜咏叹



刘尚值邀陈操之、徐邈去桃林小筑用午餐，徐邈去请示父亲，所以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一幕，听刘尚值说了经过，徐邈道：“这就是褚文彬留在学堂的居心了，他想给子重再树一个强敌，想把陆禽牵扯进来，真正卑鄙可恶！”



刘尚值想起一事，说道：“子重，葛仙翁不是为你写了两封荐信吗，一封给徐博士，一封给陆太守的，你何不持葛仙翁的信去拜见陆太守？只要陆太守赏识看重你，褚俭、褚文彬能奈你何，陆禽自然也不会向你发难。”



陈操之道：“我是想找个机会去拜见陆使君，先兄当年也是蒙陆使君赏识才擢入品秩的，只是无由得进，冒冒失失地去似乎不妥。”



徐邈道：“有了，后日休学，请我父亲将葛仙翁的信带去太守府交给陆使君，子重以为如何？”



陈操之道：“如此甚好。”



三人来到桃林小筑，顾恺之还在草堂高卧，卫协扶杖在溪边散步，见到陈操之，含笑道：“操之来得正好，昨夜老朽听刘郎君说起桓伊赠笛之事，甚感兴味，思欲以此为题来作一幅画。”



陈操之微笑道：“小子能入卫师画卷，幸何如之。”



刘尚值道：“卫师今日气色转佳，莫非那筒子干漆丸尚有效用？”



卫协这才一捂心口，惊喜道：“你不说老朽还忘了，往日临近午时就心痛如绞，今日还不觉得痛——”



一语未毕，那潜伏在卫协心膈的病痛仿佛被提醒了似的立即发作起来，卫协脸色就变了。



陈操之三人急忙扶卫协入草屋坐定，顾恺之这时醒了，听得动静，赶紧过来问安。



卫协喘息了一阵，渐渐平息，消瘦的癯容露出笑意，说道：“说不得，一说就发作了，不过较往日似乎短促了一些，痛得也不是那么厉害。”



顾恺之喜道：“卫师才服了五丸便见效用，以后每日服五十丸，心疾定能早愈。”



众人皆笑。



顾恺之见众人笑他，搔首赧颜道：“不能多服是吧，我还以为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呢。”



说起绘画，陈操之对卫协道：“操之想向卫师学画，不知卫师肯不肯再收一名弟子？”



卫协微笑着打量陈操之，说道：“老朽至今只有一徒，那就是恺之——”



顾恺之接口道：“卫师曾言，交友不可不慎，授徒更不可不慎，画法相传不比经传儒术，人人都可以学，学画需要天赋之才，子重兄有没有画才呢？”



陈操之问：“长康兄当初又是如何被卫师发现天赋画才的？”



顾恺之洋洋得意道：“我七岁能吟诗、八岁能作赋，九岁时我父请了不少画师来教我，却被我一一赶跑，不是我不尊师重道，而是那些画师不配教我，直到十一岁那年的四月初八，我初次见到卫师为晋陵佛寺所画的‘七佛图’，惊呼吾师原来在此，卫师见了我的画稿当即答应收我为弟子——卫师，弟子所言没有夸大吧？”



卫协含笑点头，对陈操之道：“吾师曹不兴，只有我这一个弟子，而今老朽年事已高，也无精力再授徒了，望操之小友莫要扫兴才好。”



陈操之道：“小子只是爱好书画，但求卫师作画时允许小子旁观足矣。”



顾恺之笑道：“许你旁观，那也等于是登堂入室收你为徒了，卫师，就让子重略画几笔试一度，看看他有没有画才，可否？”



卫协允了，顾恺之即命小僮搬笔墨纸砚来，陈操之看了看画笔，是特制的，不知用的什么毫，尖而细，便道：“请卫师出题。”



卫协指着正对草堂的那株桃树道：“且勾描这株桃树，看你有没有学画之才。”



陈操之画桃树时，除了卫协安坐不动外，顾恺之、徐邈、刘宗值都立在陈操之身后，看陈操之怎么画。



顾恺之起先笑嘻嘻，眼睛斗得很天真，心想陈操之笔法生疏，落笔轻重都把握不好，线条模糊，而且似乎还是故意的，真是太可笑了。



但画着画着，顾恺之瞧出异处来，陈操之画的这株桃树很像，简直就像是缩小了移到画纸上，树瘤残枝都有精细表现——



顾恺之回头唤道：“卫师，你请来看。”过去搀着卫协走过来。



卫协眯起眼睛，细看陈操之如何落笔，颇为惊讶，问：“操之以前向谁学过画？”



陈操之道：“没有学过，只是喜爱山水花木，自己画着玩。”



卫协便不再作声，静候陈操之将桃树画完，然后接过画稿，摊在膝前，却问顾恺之：“你看操之画才如何？”



顾恺之道：“笔法很怪，前所未见，可谓是怪才。”



卫协点头道：“的确很怪，笔法似飞白而非飞白，很有独到之处，不过，操之，你既要拜老朽为师，那么老朽就要说一句，无师自通能画到这一步，你是奇才，但你照这样画下去，就不是画师，而是画匠了，画师讲求风骨气神，画匠只求形似，操之谨记之。”



近代中国画家看不起西洋画真是由来已久啊，陈操之不敢分辩，但卫协言语里已经表示愿意收他为徒了，当即跪下向卫协行拜师礼。



顾恺之大乐，连称陈操之为师弟，其实论年龄，顾恺之才十四岁，顾氏是与陆氏并列的江东顶级门阀，但顾恺之除了痴态和狂态外，丝毫没有陆禽那样的骄态，只是一派天真，浑不解世务，不论尊卑，最喜谑笑。



徐邈忽然道：“糟糕，现在未时过了吧，爹爹要开讲《孝经》了。”



三个人也就无暇坐着细嚼慢咽了，拿了面饼匆匆吃了几块，赶回徐氏学堂时，刚坐定，徐藻博士就踱到廊亭上来了。



陆禽、褚文彬都没有来听下午的《孝经》，夜里的《庄子》他二人也没有来。



夜里散了课已经是亥时初刻，住在城里的学子纷纷回城，这时天微微下着寒雨，那些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不免口出怨言，说徐博士不近人情，何不把《庄子》放在下午一并讲了，倒让他们一日奔波三趟，简直是故意刁难！



刘尚值和陈操之道别，准备回桃林小筑，却见顾恺之从一辆牛车跳下来，叫道：“操之师弟，卫师要看你的柯亭笛，准备画桓伊赠笛与你的故事，快随我去吧，夜里就在我那边歇息。”



陈操之便去告知了徐博士，带着冉盛与顾恺之、刘尚值一起来到桃林小筑，卫协在灯下等着他们。



几人坐定，顾家的僮仆献上香茶，卫协便细问桓伊当日赠笛的详情以及周遭的风景，然后瞑目思索，口里喃喃道：“枫林渡口——柯亭笛——乌篷船——桓参军——吹笛少年——钱唐江——斜阳——乌菱——”



卫协就这样念叨着，竟打起瞌睡来。



顾恺之看陈操之惊讶的样子，眨眼一笑，低声道：“卫师便是如此，每欲作画，就睡意极浓，看来不到明日午时是不会醒了。”让僮仆搀扶卫师去歇息。



陈操之道：“既然卫师睡了，现在还不过子时，我回学堂去吧。”



顾恺之忙拦住道：“外面下着冷雨呢，你我同门师兄弟，且秉烛夜谈。”



刘尚值一看不妙，赶紧溜了，顾恺之也没理他，自顾与陈操之谈书论画，夜愈深，顾恺之谈兴愈浓，又开始吟咏起他七岁至今的几百首四言诗、五言诗，用晋陵方言咏叹个没完没了。



陈操之问：“长康，你为何不学洛生咏？”



顾恺之不屑道：“什么洛生咏，老婢声尔，难听至极。”



顾恺之是有这样狂傲的资格的，陈操之击掌赞叹，顾恺之就更起劲了，高声吟诵，夜深不倦。



陈操之想着明日还要去学堂听讲，要去歇息，顾恺之却拉住不放，说他正诗兴大发，操之师弟不能扫他雅兴。



陈操之道：“初冬夜冷，我入寝室拥被而坐，长康自在此吟咏，我隔室倾听，时时赞叹，如何？”



顾恺之允了，继续兴致勃勃吟咏诗作，陈操之来到邻室，摊开被褥，对冉盛道：“小盛，你明早再睡，现在熬着，不时代我喝一声彩。”



陈操之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竟还听到冉盛在赞：“妙哉！”



隔室的顾恺之声音略哑，说道：“子重，你真乃我知己，这一夜太尽兴了，我且睡去，改日再吟。”

第四六章 真正好色



刘尚值迷迷糊糊听顾恺之吟了一夜的诗，对怀里白羊也似的阿娇道：“顾恺之昼夜颠倒，子重苦哉，明日怕是要起不来了。”没想到早起一看，陈操之神采奕奕，邀他去登狮子山，不禁惊佩至极，连称“子重非常人也！”



这日上午的声韵学和洛生咏，陆禽来听讲了，陆禽重视的就是这洛生咏，至于《孝经》和《庄子》，陆禽自认为他们陆氏家学比徐藻只高不低。



褚文彬却依然没有来，刘尚值对陈操之悄声道：“子重，褚文彬怕是不会来了，他怕了陆禽，嘿嘿，这等小人真是――真是――”



刘尚值一时想不起什么贴切的话来形容，陈操之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尚值笑了起来：“对，此喻绝妙。”



陈操之道：“我料那褚文彬还会来的，害人者有恒心，不会轻易罢休的。”



果然，下午的《孝经》褚文彬就来听讲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下午散学后，陈操之赶去桃林小筑，他要看卫师是如何作画的，看卫师作画就是他学画的过程，如何用笔和用墨、如何布局和取舍……若不是亲近的弟子，画师是不肯让他人全程观看他作画的。



卫师用墨真是出神入化，简单的笔和墨，在卫师手下变化多端，表现力极其丰富，更让陈操之惊喜的是，卫师作画颇似后世的素描，先用细笔在绢本上勾勒枫树、大江、渡口的乌篷船、船头的人物和岸上倚柳吹箫者的轮廓，线条密如蛛网，笔痕富于变化，可以说是满纸线条飞舞。



中国画与西洋画最重要的区别就是中国画重线条，而西洋画重透视光影，看卫师作画，陈操之对中西画的异同领会更深了。



顾恺之对陈操之道：“卫师没有见过桓伊，我去年曾见过一次，等下桓伊就由我代笔，子重，那日桓伊是头戴缣巾、身披白绢单襦对吧？”



因为夜里还要学《庄子》，陈操之不能全程看卫师作画，甚觉遗憾。



卫协知他心思，说道：“操之，你去吧，等你来了我才继续画，你不在我就歇着。”



陈操之大喜，长揖而去。



夜里再来时，卫协又画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整幅画卷布局已成，画卷横八尺六寸、纵一尺四寸，依赠笛故事分为三段：一为闻笛、二为赠笛、三为笛声送别，三幅画三个场景，依次比邻，此谓连环画。



卫协言道：“绘成此画大约需要半个多月，每日一个半时辰，老朽年老体衰，不堪长久凝神作画了，若是恺之来画，七日可成，不过恺之长于画山水、禽兽，而人物尚未精熟。”



顾恺之又想起毛氏女郎，决定明日就去寻访，说道：“谨遵吾师教导，恺之近来专攻人物。”



陈操之今夜还是在桃林小筑歇息，顾恺之因为昨日一夜吟诗，声音有些哑了，毕竟彻夜咏叹是很费神的，不可能夜夜如此，所以陈操之和刘尚值睡了个好觉。



次日是十月初八，又逢休学日，陈操之赶回徐氏学堂，徐邈告知其父徐藻已携葛洪之信去拜访陆纳陆使君了，两个人便又回桃林小筑，观看卫协作画。



顾恺之约了刘尚值，二人悄悄离开草堂，让老芒头之子领路，去邻村寻那毛氏美女，一个时辰后刘尚值独自回来了，摇着头笑。



卫协问顾恺之哪里去了？刘尚值答道：“去邻村画人物去了，让我回来代禀卫师，他今夜可能不回来了，他要连夜作画。”



私下里刘尚值对陈操之道：“山萝村的那个毛氏女郎果然清丽不俗，顾恺之一见就发了痴，毛氏女郎捣衣他就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女郎撩水泼他也不躲，现在正恳求那女郎让他画，说什么姓毛姓焦都不要紧，只要人美――”



陈操之微笑，顾恺之若不痴美女，如何画得出《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和《列女仁智图》那些神态各异、风姿卓绝的诸多女子画像？若顾恺之者，可谓真正的好色者也。



陈操之在桃林小筑用罢午餐，卫师午后要小睡一下，陈操之便取了纸笔试着学画几笔，中国画以笔为骨、墨为肉，墨分五彩，有黑、白、浓、淡、干、湿六种效果，又根据用水的多少，墨又分为焦、浓、重、淡、精五种变化，个中精妙，绝非一年半载就能掌握和领会的，且喜陈操之有西洋画的基础，而且中国画的运笔与书法有相通之处，所以他领悟得很快，每有所得，则独自微笑。



刘尚值见陈操之时不时地笑，便道陈操之与顾恺之为友，沾染了顾的痴气。



徐邈也笑道：“江东二痴是极有名的，难道子重要凑成三痴？”



刘尚值便问江东除了顾恺之还有谁痴？徐邈道：“陆氏花痴啊，难道你没听说过？”



刘尚值恍然道：“明白了，陆禽想请子重去救治菊花，那菊花肯定是陆花痴的，那日在华亭道上我曾见过陆花痴的一个侧影，不过没看得真切，不知到底有多美？既称得上吴郡第一名媛，想必是极有容色的，那日子重瞧得一清二楚，子重你说――”



徐邈打断道：“尚值兄，莫要议论当世女子的容貌，这样显得轻薄。”



徐邈为人端谨，很有乃父儒师的风范，表里如一，让人敬重。



刘尚值赶紧道：“是是，不说了，不过我想问的是那陆花痴如何痴得过顾恺之？说说这个无妨吧。”



徐邈道：“陆氏女郎痴于花木，她在城里有一园子叫惜园，园中花木之盛、芳华之美，冠于江左，她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出外寻访奇花异卉，足迹遍及吴郡的山山水水，若知人家有名花异种，必殷殷往求，人家因为她是陆氏家族的女郎，又爱花情真，往往愿意割爱，但也有不肯的，这个陆葳蕤恋恋不舍，便一年两次前去探望，曾有一次，上虞县某户人家有一株琼花，花大如盘，洁白如雪，那人家不肯转让，陆葳蕤在花树下爱恋徘徊不忍离去，第二年四月再去，那琼花树却枯了，陆葳蕤大哭，求得枯树载归吴郡，移栽到惜园，没想到竟活过来了，传为一件奇事，都说陆氏女郎爱花感动花神，花痴之名由此传扬开来。”



徐邈说陆葳蕤之事时，陈操之也停下画笔，微笑着倾听，心想：“这样的女子简直是聊斋里的人物啊！”



阿娇一直在边上侍候，这时附耳刘尚值咕哝了几句，刘尚值大笑，徐邈问他笑什么，刘尚值想忍没忍住，笑道：“我这侍婢说若有那爱慕陆花痴的男子，多种些名花异草，引那陆花痴前来，却又不肯转让，让那陆花痴一年几次来探访，久而久之，岂不是对花对人都有情了。”



徐邈虽然端谨得有些古板，这时也不禁莞尔，说道：“那是以前陆葳蕤年幼，现已及笄，陆使君是不肯她到处乱走了。”



刘尚值心直嘴快，脱口道：“依我看，子重与那陆葳蕤倒是般配――呃，不说了，不说了。”赶紧闭嘴，他知道陈操之兄嫂之事，丁氏只是末等士族，与陈氏联姻就已经闹得风风雨雨，陆氏更是江东顶级豪门，哪个寒门士子敢要高攀，只怕笑也要被别人笑死、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死，虽然在刘尚值看来，这世上应该没有陈操之配不上的女郎，但门第的鸿沟是冰冷而坚硬的，刘尚值自悔失言。



陈操之笑了笑，并不在意，自顾绘画。



这时学堂的仆役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陆太守派人来请陈郎君去郡城相见，牛车停在桃林外。

第四七章 金风亭北



九月中旬，散骑常侍全礼离开钱唐返回建康，途经吴郡，全礼是吴郡的中正官，但只受司徒府辖制，本郡太守无权干预他访察人才的职能，但吴郡十二县选拔了什么人才上来，总要向太守通报一声，而且全礼与陆纳私交也不错，所以全礼在太守府盘桓了两日，饮酒叙话，说吴中山水之美和人物之俊，他此次擢拔出来的六品寒士陈操之自然是重要的话题。



陆纳起先听说全礼把一个十五岁的寒门少年擢为六品，颇不以为然，寒门六品就相当于士族子弟被评为最上品二品，应该是慎之又慎的，但看到全礼出示当日陈操之与褚文谦比试书写的那卷《停云》诗时，不禁对陈操之那别具一格的行楷大为赞叹。



陆纳是公认的承袭了先祖陆机书风的大书家，浸淫书道三十余年，对篆、隶、真、行四种书体无不精擅，被列为书法第二品，仅次于第一品的王羲之和谢安，但在大多数江左人士看来，陆纳的书法不在王、谢之下，之所以不能列为第一品完全是因为北方门阀把持了朝政和风评的缘故。



吴郡人皆知陆纳之女陆葳蕤是花痴，却不知陆纳对于书法之痴不输于其女，他四处重金收罗碑简和书贴，有些碑记因为是庙堂之宝，无法搬取回来，他就坐卧碑下，用手一笔一划地扪摩一遍，然后亲手拓取贴本，陆纳是以二品官人的资格步入仕途的，为官十五载，聘用属官先看其书法，字劣的一概遣退，书法入品的就能得到重用，所以陆纳任吴郡太守五年以来，吴郡书风大盛，无论士庶，无不以练习书法为学习的第一要务，时人比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有饿死者，陆纳好书法，则举郡习书以为仕进之梯。



所以，当陆纳看到陈操之那清峻洒脱、俊拔飘逸的行书时，就好比武士看到宝刀、驴友望见胜景，其惊喜可想而知了，当即就要全礼割爱，想把这幅字留下。



全礼呵呵笑道：“祖言兄，陈操之是你治下的小民，要索取他的字还不容易吗！明年三月他要来郡上接受州中正考评，到时你命他多写几幅便是，而这一幅，我要带去郯县给王逸少一览。”



王逸少便是王羲之，现已辞官隐居郯县金庭。



陆纳听全礼如此说，只好作罢，送别全礼之后，陆纳一直惦念着陈操之那有别于王、谢、陆、顾的独特书风，虽然陈操之明年三月要来郡上，但还是觉得时日太久，思谋是不是遣使赴钱唐取陈操之的几幅字来，或者干脆把陈操之接到郡城，亲眼看他书写，所以这日见徐藻呈上葛洪的信，听说陈操之现在徐氏学堂学习，陆纳是喜出望外，即命府役驾牛车接陈操之来。



陈操之带着冉盛，乘牛车到达陆府时已经是申时初刻，下车时正遇陆禽，陆禽瞪大眼睛问：“咦，你来此做甚！”还以为陈操之是特来救冶菊花的，不悦道：“早两日不来，现在那菊花‘玉版’已经枯萎殆死了，你还来作甚！”



陈操之澹然不语，府役答道：“是使君请这位陈郎君来的。”



“哦！”陆禽很是惊诧，看着府役领着陈操之进去，不明白叔父请陈操之来有何事？



陆纳见到陈操之，觉得有些眼熟，这样俊美的少年是让人一见难忘的，略一思忆，便惊呼道：“原来是你，快随我来。”携了陈操之的手便往后堂走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徐藻，心想使君怎么会认得陈操之，真是怪哉！



陈操之记不得哪里见过这位长须威严的陆太守，从容问：“陆使君，传小子来有何吩咐？”



陆纳依旧携着陈操之的手，边走边说：“原来你便是陈操之，在华亭我见过你，你为蕤儿救治黑菊，蕤儿这些日子正寻你，她的玉版眼见是不活了，急得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好些。”



陈操之前世并非园艺大师，只是旅途中对各种花木见得多，懂得一些栽种花卉的常识而已，枯死了的菊花如何救得活，他又没有观音菩萨的杨柳瓶净水，说道：“好教使君得知，小子只是略懂园圃之艺，并无让花木起死回生之术。”



陆纳道：“聊尽心意，不想让蕤儿太伤心而已。”



陆纳有一子一女，儿子陆长生，女儿陆葳蕤，陆纳对这一双儿女宠爱无比，五年前爱子陆长生有疾，陆纳焦虑得辞官不做，夙夜忧叹，直到长生病愈，才重新回任摄职，其宠溺儿女在江东士族当中是出了名的，也为北方门阀所笑，说陆氏缺乏家教。



陆府后院极大，占地两百余亩，曲院回廊，楼台亭阁，走了好一会才到一个太湖石叠成的园门外，这就是陆纳专为爱女陆葳蕤建的惜园了，但见满园花树，团团簇簇，高低错落，让人目不暇接。



陆纳问园门边的一个使女：“葳蕤何在？”



使女施礼道：“小娘子在金风亭守着那株玉版垂泪呢，唉――”



陆纳摇了摇头，放开陈操之的手，大步向前，叹道：“真是痴儿，左右不过是一株花嘛，值得如此伤心吗！”



陈操之道：“使君，菊花玉版或许是救不活了，但小子可以劝劝葳蕤娘子。”



陆纳回头看了陈操之一眼，苦笑道：“蕤儿盼你如救星呢，你也救不活她的玉版，只怕更难过了。”



陈操之跟着陆纳来到金风亭外，只见姹紫嫣红，清香沁鼻，时值初冬天气，各色菊花开得正盛，金风亭里，一个梳堕马髻的素衣女郎坐在蒲团上，肘支短案，一手托腮，望着不远处那株花叶尽萎的名贵菊花玉版痴痴出神，颊边犹有泪痕。



一个侍婢望见陆纳，忙道：“葳蕤娘子，家主来了。”



陆葳蕤便扶着侍儿起身来迎接，刚叫了一声：“爹爹――”，一眼看到那温雅含笑的葛袍少年，一双哭肿的妙目立即睁得老大，惊喜交集的样子：“啊，你来了，快救救我的玉版吧。”



陈操之施礼致意：“在下陈操之，玉版在哪里？”



陆葳蕤一扫憔悴之态，碎步向前，来到那株菊花前，满脸殷切地望着陈操之道：“就是这株，你，陈操之，能救吗？”



陈操之近前一看，菊花玉版的花叶全萎了，枝梢都已枯脆，只有主干还有些水绿，总之十停已经死了七停。



陈操之摇了摇头，说道：“葳蕤娘子，我想拔出玉版的花根看一看，如果根烂了，那就彻底没救了，人都有寿夭，又何况树木呢，你不必太难过。”



陆葳蕤迟疑了一会，终于点头道：“那好吧，你拔。”



便有健壮仆妇上前，都是侍弄花木惯了的，手脚麻利地将菊花玉版刨出。



陈操之上前，抖落根茎上的泥土一看，根茎已经腐烂了一大半，陆葳蕤看到了，泫然欲涕。



陈操之想起一个秘法，心道：“葛师的《抱朴子》里提到过硫酸铜溶液――曾青，却没有关于类似高锰酸钾的记载，不然的话用高锰酸钾溶液将根茎洗洗泡泡再种，也不见得就救不活。”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个法子，权且试试，或许有万一的机会。”



陆葳蕤泪光朦朦眸子陡然一亮，忙问什么法子？



陈操之让人去准备一盆秫酒，命仆妇将玉版根茎腐烂的部分抠去，在秫酒中洗净烂根，浸泡一会，换一处干燥之地重新栽种，说道：“莫要浇水，三日后若花干未枯，或有成活之望。”

第四八章 燕歌行



徐藻不知陈操之被陆纳唤进后堂何事，便一直在厅中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夕阳西下才见陈操之跟在陆纳后面出来。



陆纳笑容可掬，对徐藻道：“子鉴兄，抱歉抱歉，劳你久等了，真没想到陈操之还懂园圃花木之道，小女现在转忧为喜，我亦心怀一畅，天色不早，操之与子鉴兄留下，一起用了晚餐再回去。”



陆府家宴，菜肴丰盛，用餐毕，陆纳又邀二人去书房叙谈，先问陈操之在徐氏学堂学业如何？



陈操之含笑道：“徐师在此，小子何敢自陈。”



徐藻捻须而笑，说道：“我尚未考校过操之，但其颖悟勤励乃我授业十年以来仅见，犬子徐藻亦以勤励知名，但与操之比，有墨守成规之憾。”



陆纳嘉许道：“天资聪颖者多有，勤学励行的少见，操之二者得兼，实在是难得，全常侍擢你为六品，果然是有知人之明。”又笑道：“我今日唤你来，原是想一睹你左右开弓的书法，一见你才发现你原是华亭道上护花少年，便急着拉你去惜园护花，倒把正事给忘了，现在就请操之为我写一贴。”



陈操之道：“使君是当世大书家，小子要班门弄斧，好生惶恐。”



陆纳朗声大笑：“操之，莫要太谦，我看过你的《停云》诗贴，你的左右手书体都是入品的好字，虽然尚嫌稚涩，但假以时日，我亦当避让三舍。”



徐藻把陈操之当作自己的子侄，说道：“陆使君夸奖过甚，莫让操之养成骄气，还得时时警励他才好。”



陆纳饶有兴致地瞧着陈操之，对徐藻道：“子鉴兄多虑了，你看看陈操之，可有半点得意骄色？依我看陈操之不是自矜，而是过于内敛，少年意气发扬，太过内敛反而不佳。”



徐藻借机道：“使君有所不知，佻脱飞扬乃是少年常性，操之又何尝不是如此，但其内敛也是有缘由的。”当即将陈操之与钱唐褚氏结怨之事说了，那日褚俭要他拒操之入学之事也说了，只是徐藻太过敦厚，褚俭的一些威胁言语他没有说出来。



陆纳点点头，不予置评，只是道：“这事我知道了，操之安心在吴郡学习便是，不会有人打扰你。”



陈操之便走到书案前，注水磨墨，一边问陆纳：“使君要小子书写什么诗文？”



陆纳略一思忖，问：“操之可曾读过我先祖士衡公的诗文？”



陆机陆士衡在两晋南朝名气很大，钟嵘《诗品》把陆机的诗列为上品，认为陆机的诗可以与陈思王曹植比肩，但陈操之前世今生都没读过陆机的诗，只在葛洪藏书中见到有陆机的《文赋》一卷，当即答道：“小子愚钝，只读过陆平原的文赋一篇。”



陆纳便道：“那我来问你，文赋中有何创见？略举一二便可。”



陈操之道：“‘情因物感，文以情生’，此两句便是前人所未道。”



陆纳拊掌大笑，指着陈操之对徐藻道：“此子妙悟，深合我心。”起身去书架上取出一卷绢书来，展开寻看了一会，走过来将绢本置在书案上，对陈操之道：“文赋太长，你且书写这一首燕歌行。”



陈操之磨好墨，并未立即书写陆机的这首《燕歌行》，而是将这首诗吟诵了三遍，熟记于心，体会诗中意境——



“四时代序逝不追，寒风习习落叶飞。



蟋蟀在堂露盈阶，念君远游常苦悲。



君何缅然久不归，贱妾悠悠心无违。



白日既没明镫辉，寒禽赴林匹鸟栖。



双鸠关关宿河湄，忧来感物涕不晞。



非君之念思为谁。别日何早会何迟。”



陆纳微笑着注视陈操之，知他在酝酿情绪和书意，单此一项，就知此子于书道已颇有领悟。



陈操之落笔了，他没有双手执笔，双手执笔总会影响书写的，那日在丁氏别墅是为了出奇出新，才在全礼、丁异面前左右手一齐书写，现在不必那样故作惊人之举，他先用左手《宣示表》体的楷书写了一遍《燕歌行》，再用右手的《张翰贴》式的行书又写了一遍，搁下笔，退后一步，说道：“请使君指教。”



陆纳自始至终在看陈操之书写的全过程，这时与徐藻一齐近前细赏，半晌，陆纳问：“操之，全常侍手里的《停云》诗贴是你何时书写的？”



陈操之答道：“是今年四月二十六日书写的。”



陆纳点头道：“时隔半载，操之左右手两种书体俱有长进，可见平时练习的刻苦，但要成为大书家，尚须遍临名家法贴，我这里碑贴甚多，你尽可借去临摹，小心在意，莫要污损便是。”



陈操之大喜，当即借了两种书贴去，竟都是真迹，一是卫恒的《四体书势》，卫恒是西晋大书法家，他有个侄女更出名，便是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王羲之书风亦深受卫恒影响；二是谢安的《赠王胡之诗》，谢安在东晋与王羲之的书法齐名，但其书法未能流传到后世，连摹本也极罕见，而陈操之现在看到的竟是谢安亲笔书写的真迹！



陆纳送徐藻、陈操之出书房，看到素白窈窕的陆葳蕤静静地等在穿廊上，却是特意在此等候陈操之，为的是道一声谢，先前忙于救治菊花玉版，忘了道谢。



陈操之道：“既然葳蕤娘子谢我，那我有个请求——”



“哦，请讲，我无有不允。”陆葳蕤毫无机心。



徐藻暗暗担心，怕陈操之说出什么不得体、失礼的话，毕竟陈操之还只是个少年人，却听陈操之道：“菊花玉版活之不易，只请葳蕤小娘子念我护花之劳，三日后莫要太过伤心才好。”



陆葳蕤睫毛一垂，看着自己的足尖，问道：“玉版还是救不活对吗？”



陈操之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树木枯荣，花开花谢，亦是自然之理，惜园中花木甚多，葳蕤小娘子若为一株玉版而冷落了满园花卉，又或自伤身体，花卉若有知，岂不伤心？”



陆葳蕤惊奇地抬起眼眸看着陈操之，纯美的笑容绽放，在初冬夜色里使劲点头。

第四九章 迷蒙的喜悦



吴郡士族虽然看不惯南下的北地门阀，但对徐藻博士开讲的孙炎《尔雅音义》和李登的《声类》、以及洛生咏却极感兴趣，督促子弟要勤学洛阳正音，而聚居在建康、会稽附近的北方门阀却从没有要求子弟拜江东人为师学习吴语的，南北士族地位的高下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休学一日后的十月初九上午又是徐氏学堂听讲人数最多的时候，陆禽、褚文彬都来了，陆禽现在对褚文彬是毫不理睬，他听说了一些褚氏与陈操之的私怨，心知那日褚文彬是想挑拨利用他来打击陈操之，打击陈操之无所谓，但被褚文彬利用着那就太让他不舒坦了，陆禽对陈操之的无礼耿耿于怀，在他看来，这个寒门小子在他面前应该毕恭毕敬才是。



昨日陆禽见叔父陆纳召见陈操之，很是奇怪，后来向管事打听，得知陈操之去惜园救治玉版了，陆禽就以为陈操之是专为菊花玉版而来，不禁大为恼火，又心生鄙夷：“这个陈操之，前日还拿腔作势，说什么‘我不会为你医治菊花，除非你再次请求我’，我还以为他有多么清高呢，却原来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直接攀到我叔父那里去了，我叔父为了七妹，那是言听计从的，陈操之就是利用这一点为自己制造声望，实在是太卑鄙了。”



褚文彬并没有把他与陆禽交恶之事告诉父亲褚俭，不然少不了受父亲一通责骂，他相信机会总有，陈操之又不是圣人，总会犯错的，他褚文彬就是要等陈操之犯错，然后宣扬之，为此，他让手下收买了学堂的一个仆役，让那仆役多盯着陈操之，一有异动就向他的那个手下报告，他褚文彬当然是不会直接出面的。



这日褚文彬便得到一个重要消息，昨日陆太守派牛车接陈操之去郡城，很晚才与徐博士一道回来，褚文彬惊疑不定，中午回去便对父亲褚俭说了此事。



褚俭阴沉着个脸，说了声：“知道了。”挥手让他出去，没走两步又把他叫住，吩咐道：“那个陈操之，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了，让人盯着就行，有事再告知我。”



原来早间太守府堂会时，太守陆纳出示陈操之的书贴，在吴郡属官面前称赞陈操之书品和人品，褚俭总觉得陆纳似乎在有意无意提醒他什么，让他如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陈操之依旧读书、听讲、勤记笔记、习练书法，傍晚去桃林小筑观摩卫协绘作《桓伊赠笛图》，也画些简单的山石树木，卫协会指点他如何用笔和用墨。



顾恺之这几日往来于桃林小筑与山萝村之间，很是忙碌，那毛氏女郎得知他是顾家子弟，又经不住他痴磨，就答应让他画了，顾恺之画的是《月夜捣衣图》，让毛氏女郎蹲在溪岸边，一篮衣衫捣洗个不休，也很辛苦，又担心衣衫捣烂，顾恺之说：“尽管捣，我赔你十件衣衫，不，一百件。”



十月十一日午后散学不久，又有一位学子慕名来到徐氏草堂向徐藻博士求学，自陈姓丁，名春秋，钱唐士族。



依旧是徐邈代父出题，徐邈听说是钱唐来的，便问：“丁兄识得钱唐陈操之否？”心想：“若是不识，或者有隙，那就有繁难的玄学问题等着你。”



若是以前，丁春秋肯定会一口否认识得陈操之，生怕钱唐丁氏的名声会被陈氏所污，不过自从那次齐云山雅集之后，丁春秋趾高气扬的骄态收敛了许多，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对陈操之颇有些佩服的，而且这次来，堂姐丁幼微还托他给陈操之带了一些物事，当即答道：“认识，陈操之在此间吗，请他出来一见。”



初入徐氏学堂，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且听说是要答辩问难的，丁春秋有点心里发虚，所以找个认识的出来壮一下胆也好。



徐邈道：“先进行入学答题，然后我带丁兄去找陈操之。”



丁春秋“哦”了一声，挺腰跪坐，强自镇定道：“请徐兄出题。”



徐邈道：“《礼记儒行》‘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何解？”



丁春秋顿觉身心轻松，手中麈尾一摆，琅琅道：“不因势位自矜庄，不以己小胜而自矜大也。”



徐邈微笑道：“善，丁兄通过了，明日是休学之日，丁兄后日可来草堂听讲。”



轻松过关让丁春秋心情大好，以为是因为自己才华横溢的缘故，什么难题到他这里都迎刃而解了，爽朗地笑道：“陈操之何在，我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他。”



徐邈以为丁春秋与陈操之交情甚好，当即带他去狮子山北的桃林小筑，丁春秋本来是想派仆人把堂姐丁幼微交代的东西带给陈操之就可以了，但见徐邈真诚热情，而他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也需要向陈操之了解一下情况，便让两个仆人跟着，来到桃林小筑。



陈操之正在向师兄顾恺之请教小中见大、远映透视之理，见到丁春秋，稍感讶异，起身相迎。



丁春秋不习惯与陈操之寒暄，略施一礼，便道：“幼微堂姐让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回身吩咐仆人：“丁柱，把木箱给陈郎君搬过来。”



冉盛看到丁春秋，记起食盒被踢翻之事，恨意未消，瞪着丁春秋，这时听说陈操子的嫂子丁幼微给陈操之带了东西来，高兴了，一挽袖口道：“我来搬。”轻巧巧将一只大木箱搬进草堂。



丁春秋与陈操之相见还是觉得尴尬，便道：“东西已带到，不负堂姐所托，那我就告辞了。”



陈操之知道丁春秋自矜身份，不肯与自己为伍，也不挽留，步出草堂送他几步。



顾恺之走出来道：“子重，这位是谁，给你送东西来，很好啊，怎么不请里面坐？”



陈操之便给丁春秋和顾恺之相互引见了一下，丁春秋惊问：“是晋陵顾氏家族的顾恺之？”



顾恺之也惊问：“难道别处也有与我同名同姓的顾恺之？”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丁春秋听过江东二痴顾恺之的痴名，更惊讶的是这与陆氏、朱氏、张氏并称吴郡四姓的顾氏公子竟与陈操之这般熟络，还师兄师弟相称，这让丁春秋本来就不强大的骄气彻底没有了，进到草堂坐定，还没说几句话，就听草堂外有人问道：“陈郎君在这里吗？陈操之小郎君——”



陈操之出去一看，是三日前来接他去陆府的那个府役，便拱手问何事？



府役道：“请陈郎君借一步说话，敝府牛车就停在林外。”



陈操之走回草堂，请顾恺之、徐邈、刘尚值陪丁春秋叙话，他跟随陆府差役来到桃林外，见一辆装饰精美的牛车停在林边溪畔，几个婢仆在牛车边侍立。



车稍的锦幔一掀，先下来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婢，随后是一位粉底青花襦裙的女郎，堕马髻活泼俏丽，明眸顾盼秋水盈盈，这女郎见到陈操之，一双美丽的眸子笑眯成两弯月牙儿，清脆的嗓音里透着欢悦：“陈操之，那株玉版好像活过来了，我特来告诉你一声。”



陈操之见是陆葳蕤，心中也是一喜，问了玉版的情况，说道：“既已有了生机，那就再用稻草灰若干，埋于根焉，不要浇水，这冬季冷雨够多的，再浇水又要烂根了。”



陈操之说话时，那陆葳蕤睁大一双妙目一瞬不瞬地看着陈操之，纵然陈操之气定神闲，也被这双明净得没有半点渣滓的眸子看得有些脸热。



“是呀。”陆葳蕤点头道：“这株玉版我太喜欢了，上个月怕它旱着，浇多了水。”



陈操之道：“葳蕤小娘子请看，这片桃林并无人照料，可是生长得很好，现在树叶落尽，来春则抽枝发叶，桃花缀满枝头，所以说种植花木不应该太精心，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筑土要紧密，栽种时要非常细心，种好之后后就尽量少管它，顺应花木的天性，任其自然——”



这是陈操之前世读过的柳宗元写的《种树郭橐驼传》里的种植之道，现在说出来赢得陆葳蕤连连点头。



斜阳映水，炊烟袅袅，一个年长的仆妇催促葳蕤小娘子回城。



陆葳蕤便道：“陈操之，那我回去了，你休学之日到我惜园里看看我的花可好？我要多多向你请教。”见陈操之稍一踌躇，便道：“我会让爹爹派人请你去的。”



陆葳蕤上了牛车，又撩开车幔问：“陈操之，你怎么得罪我六兄了，我让他给你带句话都不肯，还把你说的很不堪，不过我一句都不信。”也没让陈操之回答，嫣然一笑，挥了挥手，放下车幔，牛车缓缓驶动。



陈操之目送牛车远去，独自往回走，心里感着淡淡的、迷蒙的喜悦。

第五〇章 黛玉和婴宁



丁幼微委托从弟丁春秋给陈操之带来冬衣一套、案头护手暖炉一只、建康白马坊精制紫兔毫笔五支、左伯纸十卷，另有鹿脯、柿饼若干，还有一封短信，无非是叮嘱陈操之冬夜莫要读书太晚，若是偶感风寒，切记立即求医问药，决不能拖延，小郎游学在外，没有阿姑照顾，一定要自己珍重——有些话丁幼微没有写出来，当初陈庆之就是风寒邪感没有太在意，以为咳嗽几声无所谓，却最终肺疾不治，每一思及，丁幼微就痛悔不已。



陈操之看着嫂子那娟秀清丽的《曹全碑》体小隶，心里暖烘烘的，将信收起，问丁春秋现在住哪里？建议丁春秋就近找一农户闲房居住，免得一日三趟城里城外的奔波。



顾恺之便让老芒头去寻访，要那洁净宽敞的才好。



大凡自矜身份的人，对于地位比他还高等的人就难免有自卑之感，丁春秋慑于顾氏家族的名声，在草堂颇有些拘谨，手里的麈尾也挥洒不起来了，想当年他父亲丁异意欲结交顾恺之父亲顾悦之却遭冷遇，而这个顾恺之却毫无门第之见，虽说有点痴，但顾氏的郡望和顾恺之本身的才名摆在那里，谁敢有半点轻视？江东人是拿顾恺之与琅琊王氏的王献之、陈郡谢氏的谢玄相提并论的。



又得知那个病怏怏的老者是名闻天下的大画师卫协，丁春秋更是不敢流露半点骄气，与寒门的陈操之、徐邈、刘尚值渐渐融洽起来，抛开了门第之见，丁春秋这才发现眼前三人都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刘尚值直白坦率、言谈风趣，徐邈人品端谨、家学丰赡，陈操之更是咳珠吐玉、妙语不断，与徐邈辨析义难，让旁听的丁春秋赞叹不已。



次日是休学日，丁春秋从城中赶来桃林小筑已是辰时，顾恺之还在高卧，刘尚值在独自看书，问陈操之去了哪里？答曰陆太守请去了。



丁春秋又发了一阵呆，直到老芒头来请他去看房子才回过神来，心想父亲丁异叮嘱他到吴郡求学要结交高门士族子弟，要展现才华引起陆太守的注意，没想到这些都让陈操之做到了，陈操之只不过是个寒门子弟啊，而且来吴郡不过半月，对此，丁春秋难免有些嫉妒。



丁春秋到达桃林小筑的同时，陈操之也到了太守府，陆纳与他谈了一会当年他亡兄陈庆之的旧事，便让管事领陈操之去惜园。



魏晋之际，礼教松弛，而且在陆纳看来，爱女陆葳蕤是个不解世事的孩子，陈操之也只是个十五岁少年，如果这时有人提醒他应注意男女之防，只怕陆纳会勃然大怒，斥责那人自己内心龌鹾——



陈操之在金风亭畔见到陆葳蕤，陆葳蕤穿着小菱纹的襦裙，方领大袖，衣襟下达腋部，旋绕于后，衬显窈窕身段，梳着分髫百花髻，眉毛微微扬着，笑容分外甜美，说道：“陈操之你来看，玉版发出新叶了。”



陈操之过去看了看，菊花玉版原本几乎枯死的枝干发出了几片新叶，看来真是活过来了，没想到秫酒真能代替高锰酸钾溶液起到去腐杀菌的作用，真可谓是歪打正着。



陆葳蕤又引着陈操之去看那株从明圣湖畔移栽过来的金钗石斛，一一向陈操之说这株腊梅是从哪里寻来的、那株连翘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如数家珍，忽然问：“陈操之，你府上就在明圣湖畔对吧，是不是也植有很多花树？”



听陈操之说没有，陆葳蕤就奇怪了：“那你怎么知晓这么多园艺之道？”



陈操之道：“明圣湖畔的山林间多有各种奇花异草，我喜欢登山涉水去探望它们，观察它们的习性，有些花喜荫凉、有些花喜日晒、有的耐旱、有的要植于湿地，看那些花在哪些地方生长得最好、花开得最盛，就知道花们的喜好了，顺应花性就能栽养好它们，不过我不喜欢把花移植回自家庭院，土质有别，花木生长不易。”



陆葳蕤蹙眉道：“你是在说我吗？可是你想，花也是要人照顾的，风雨雷电、禽兽啄噬，你今年见花开得好好的，明年去看，那株花枯萎了、被禽兽践踏了，你不会难过吗？世上多有赏花人，可是真正爱花、惜花的有几个呢？往往奇花异种，脆弱易凋，我没看到便罢，看到了总想由我来照看它，感觉很安心——”



陈操之有些惊讶，望着陆葳蕤纯美的容颜，听她继续说道：“我知道吴郡人都笑我痴，说我是花痴，谁又知道我见花开花谢的领悟呢，我娘亲去世得早、我的两个姐姐都是早夭，我兄长生亦是多病，人之死也如这花木一样，凋谢了、枯萎了，也许如佛典说的有转世轮回再世为人，但我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就像同一株花树，每年开的花也不会是一样的——”



魏晋人浓烈的生命感伤在眼前这个名门女郎身上体现尤为明显，陈操之原以为陆葳蕤只是一个生活优裕、爱美纯真的简单少女，没想到她这么多愁善感，陆葳蕤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吗？有点像，又不大像，陆葳蕤应该更纯粹一些，还有，陆葳蕤爱笑，仿佛聊斋里的婴宁。



陆葳蕤见陈操之目不转睛望着她，“格”的一笑，说道：“怎么了，你也要笑我是不是？”



陈操之微笑道：“怎么会，我觉得你说得很好，让人心怀窈缈、俗虑全消，觉得活着很美好。”



陆葳蕤笑道：“我又不会玄学清谈，哪能说得这么高妙让你俗虑全消呢。”



陆禽这时走了过来，他在一边冷眼观察陈操之好一会了，这时眼里仿佛没有陈操之，对陆葳蕤道：“七妹，菊花玉版活了吗？”



陆葳蕤眉开眼笑道：“活转了，发新叶了，六兄，你来看。”



陈操之见便道：“葳蕤小娘子，那我告辞了。”



陆葳蕤看着从兄陆禽那悻悻然的样子，偷偷朝陈操之眯眼一笑，说道：“那好，谢谢你活救了我的菊花——短锄，代我送陈郎君出园。”



短锄是陆葳蕤贴身侍女的名字，俏生生的一个女孩子，却让陆葳蕤叫作短锄，短锄栽花啊。



陆禽看着陈操之的背影，对陆葳蕤道：“七妹，以后莫让这个陈操之再入园了，这人小小年纪，心计很深。”



陆葳蕤道：“六兄，陈操之心计深不深，关我的花什么事呢，我请他来是救菊花玉版而已。”



陆禽道：“七妹你不知道，这寒门学子一入我陆府就声望大增啊，我不想给他这种沽名钓誉的机会。”



陆葳蕤道：“可我听爹爹说陈操之甚是有才，书法极好，既然是真有才，那么我陆氏借一帆风、助他扬名又何妨呢，君子成人之美啊。”



陆禽语塞，却道：“也没什么才，论书法，不如我远甚。”



陆葳蕤道：“哪天六兄和陈操之比试一下书法，让爹爹作评判。”



陆禽一屑道：“我和他比，笑话，他没那资格。”



陆葳蕤含笑道：“六兄，你既说他书法不如你远甚，又不肯和他比，那人家怎么知道你书法比他高明？”



陆禽道：“我们和他不是一样的人，没什么好比的，比如说你要我和农夫比挑粪，那我敬谢不敏。”说罢，自以为譬喻精妙，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陆葳蕤噘嘴道：“可这明明是比书法嘛，扯到挑粪去做什么！书法之道，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陆禽强词夺理道：“怎么没有，这满园花树都有高低贵贱之分呢，七妹你怎么专挑名贵稀有的品种移栽，那些寻常花种怎么不种？”



陆葳蕤“哼”道：“六兄不讲理的，我不和你说了。”



陆禽忙道：“好好，不说了——七妹，真庆道院的茶花开了，哪天我陪你去赏看。”



陆葳蕤道：“我不要你陪，我自去。”

第五一章 两个爱花人



立冬过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早起登狮子山，山岩地表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后凋的松柏像是被冻着一般青得发黑，口里呼出的是白气，这吴郡的冬季到来了。



陈操之、来德都穿上了冬衣，冉盛却不肯穿，只是两件单衫，说热，摸摸他的手，果然热乎乎的，冉盛的体质真不是一般的强健啊。



不过十月的天气冷得不彻底，接连几日冬阳高照，又暖洋洋得像是春天跨过冰雪提前到来。



十月十六日休学，陈操之、刘尚值跟着顾恺之去山萝村，在那毛姓佃户家中用午餐，那毛氏女郎每日随父兄劳作，肤色虽不甚白皙，但莹润有光泽，眉目颇有灵气，走起路来轻快矫健，想必溪边捣衣姿势也是很美的。



午后归途，顾恺之道：“子重，今日晴好，待夜里一轮朗月出来，我的《月夜捣衣图》就可以画好了，比卫师的赠笛图可快得多。”



陈操之以前只会画风景，没学过画人物，便道：“长康，我要向你学画人物，卫师精力不济，没时间教我。”



顾恺之笑道：“好，我这算是代师授艺了吧，不过你还是先画你的山水树木，我感觉你对画那些很有灵气，先熟悉了用笔用墨的技巧，明年我再教你画人物——你也要画美人吗？”



陈操之笑道：“自然少不了要画美人。”



顾恺之问：“那你准备要娶几房妻妾？”



陈操之奇怪道：“娶妻与画美人何干？”



顾恺之道：“那毛佃户说要把女儿送与我做妾，我婉拒了，许诺免他一年田租，我才十四岁嘛，我虽好色，但不好淫，若是每画一个美人就要娶回家去，那我如何受得了！”



陈操之、刘尚值都是大笑。



顾恺之又道：“娶回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每日看着那韶颜被岁月侵蚀逐渐老去，实在很无趣啊，所以我只画她们最美的时刻，然后绝不再见她们。”



陈操之赞道：“长康深情妙语，可传扬后世了。”



刘尚值道：“那陆花痴是吴郡第一美人，长康何不画之？”



顾恺之道：“顾、陆两家交恶，三十年不相往来，我何敢去画陆氏的女郎！待子重学会了画人物，让子重去画，庶几无憾。”



三人回到桃林小筑，卫协对陈操之道：“午前有陆氏家仆来寻你，未说何事，见你不在，便去了。”



此时日已西下，明日又是徐博士开讲日，无暇去陆府，只有等三日后休学日再去，把上回借的卫恒《四体书势》和谢安的《赠王胡之诗》一并还了另借两本字贴来临摹。



因为要看顾恺之画完《月夜捣衣图》，陈操之便在桃林小筑留宿，夜里，一轮皎月升起，卫协、顾恺之、陈操之、刘尚值沿小溪往南漫步，却遇徐邈与丁春秋踏月而来，便一起赏那泠泠月色。



小溪两岸，桃树叶子落尽，只剩棱棱枝丫，溪水潺潺，跳跃着波光，偶尔会听到鱼儿“泼刺”一响，日间一切颜色被这月色笼罩，只剩下黑白两色，但正如墨分五彩，有黑、白、浓、淡、干、湿多种变化一样，这月下之景层次亦极丰富，云翳、远山、隔岸农舍人家、疏疏桃林、同行者亮亮的眸子——



忽然，远处亮起一点灯火，霎时打破了这月下朦胧的黑白之境。



顾恺之击掌叫道：“有了！”飞一般往回跑，一个顾氏家仆赶紧跟下去。



丁春秋惊问：“这是为何？长康兄出了何事如此着急？”



卫协笑道：“想必是忽有所悟，急着去作画了。”又道：“冬夜寒重，老朽也要回去了。”



众人一起回到草堂，见顾恺之已经在伏案作画，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一幅四尺长卷《月夜捣衣图》脱稿：一轮圆月升起在东山上，云翳如轻纱使得月色朦胧，溪流曲折，一个垂髫女郎蹲在溪岸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女郎手里的木杵举得高高，朝砧板上新织的布帛捣去，似乎能听到“啪啪”的寒砧声沿溪传出很远，一片疏林后，有几间茅舍，茅舍门半开，一盏灯笼探了出来，还有一个花白的头颅，想必是女郎的老父见女儿夜深捣衣未归，要去迎接，那灯笼光在月色下也是淡淡一点晕黄——



众人在欣赏这幅《月夜捣衣图》时，顾恺之两眼只盯着卫师，见卫师嘴唇微动，说出了八个字：“气韵生动，画若有魂。”



顾恺之大喜，对着卫协深施一礼：“多谢卫师夸奖，我且睡觉去。”



顾恺之有这习惯，遇到特别高兴的事，喜欢独自躺到床上，拥衾辗转反侧，赏心乐事，浮想联翩，不时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



次日上午，徐藻讲完《尔雅音义》，诸学子散学，这时是巳时三刻，陈操之收了纸笔回到他的草房卧室，准备凭记忆把徐博士所讲的声韵学识整理一下，重新抄录在他装订成书籍模样的卷本上，嫂子丁幼微知他用纸量大，这回让丁春秋送了五大卷左伯纸来，应该可以用到年前了。



冉盛过来道：“小郎君，那边有人找你，就在那排柏树后，是一辆牛车，等了好久了。”



那辆牛车孤零零隐在一排柏树后，一个小婢在树后探头探脑，却是陆葳蕤的贴身侍女短锄。



短锄看到陈操之，喜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等你多时了。”



明眸皓齿的陆葳蕤撩开车帘笑眯眯道：“陈操之，我昨日遣人约你去真庆道院看山茶花，你不在，我想今日学堂开课，你总在的，就来等着了，刚才我看到我六兄的牛车过去了。”



陈操之问：“真庆道院离这里远吗？”



陆葳蕤道：“不远，就在西门外。”一脸殷切地望着陈操之。



陈操之稍一踌躇，陆葳蕤便睁大妙目问：“有什么不妥吗？”



陈操之一笑：“没什么不妥，这就去。”心道：“有什么好顾忌的，两个爱花人而已。”



陈操之返身命来德驾车，跟在陆府牛车后面向郡城方向驶去。



一向关注陈操之一举一动的褚文彬发现了陆府的牛车，暗暗奇怪，便让自家牛车远远的缀在陈操之的牛车后面，要看看陆府车上坐的是谁？

第五二章 臭味相投



真庆道院在郡城西门的一座小山下，比葛洪的初阳台道院略大，陈操之与陆葳蕤在道院前下车，陈操之先到三清殿上拜了拜，遵照母亲的叮嘱，无论佛堂道院，进去了就要布施，便让来德取一百文五铢钱作为香火钱，然后与陆葳蕤一道在院僮引导下从后院穿过，来到后面小山下，但见半山腰上姹紫嫣红开遍，粉红、深红、玫瑰红、淡紫、深紫、鹅黄，约有数百株各色山茶，在临近午时的阳光直照下，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有道院出资修建的石阶通到半山，还有一个可供暂歇的松木亭。



小婢短锄与陆葳蕤走在前面，陈操之与冉盛在后面跟着，陈操之抬头看着陆葳蕤两手提着裙裾，露出足下青丝履，粉色夹袜也看到了，陆葳蕤走得很轻捷，想必是经常外出寻访花卉练出来的，颇有点脚力。



来到松木亭畔，看着那一丛丛的山茶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开着，陆葳蕤道：“这里的茶花也有几株异种，我觉得离家近，随时可来看，道院看护这些茶花也很细心，不然——”



陈操之笑着接口道：“不然就全移栽到惜园去。”



陆葳蕤赧然一笑，说道：“那日我听了你的话，也觉得很有理，花木还是任其自然生长为好，都搬到惜园去，别人就没得看了，岂不是自私？”



陈操之微笑道：“强似空山幽谷，寂寞开放。”



陆葳蕤也恬然笑道：“你看这半山茶花，只要喜欢看的都可以来欣赏——”见陈操之向一个小坡地上一丛紫色的茶花走去，便也从后跟上。



这是一株颇为名贵的“大紫袍”山茶，但有两处空蒂，摘痕宛然，陈操之摇头道：“看的人多了，就有煞风景之辈，生生的摘了花去！”



陆葳蕤贴上去看，不防陈操之摇着头直起身来退后了一步，右肘在她胸脯上顶了一下，不禁“啊”的叫一声，急退两步，脚下不稳，若不是身后的短锄扶着，差点就摔倒了。



陈操之回过身来，见陆葳蕤摇摇晃晃、满脸通红的样子，而且肘后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心知不慎碰到了陆葳蕤胸部，他虽然不完全是十五岁青涩少年，但也胀红了脸，尴尬至极，这事还不大好解释，容易越描越黑，双方都不提，悄悄让它过去就最好。



不料陆葳蕤定了定神，嫣然一笑，反而来安慰陈操之道：“不要紧，你又不是故意的，对不对？我们继续看花去，那边有一株瑞雪，不知会不会被人摘去？”



陈操之本来心里无愧，但陆葳蕤这么坦荡荡说出来，倒让他生出一丝愧意，在这个纯真清丽的女郎面前，真是容不得半点亵渎。



这时短锄突然说道：“小婢知道是谁摘了那两朵紫茶花去？”



陆葳蕤瞪大眼睛问：“是谁，短锄你怎么知道？”



短锄道：“就是六郎君嘛，他前日擎着两朵紫茶花到惜园来，说要找七妹去真庆道院赏花，说真庆道院的茶花全开了，小婢一看，赶紧提醒他说，葳蕤小娘子看到你摘花在手上会生气的，六郎君说这又不是惜园里的花，小婢便说不管哪里的花，小娘子看见你摘在手上玩就要生气，六郎君觉得扫兴，将手里的花一丢，就走了。”



陆葳蕤气得无语，半晌方道：“倒没想到煞风景的也是姓陆的——短锄，吩咐园丁，以后莫让六兄进我惜园。”



陈操之道：“茶花花期很长的，比梅花早开，比桃花晚谢，摘掉了很可惜，对了，葳蕤小娘子，明年狮子山那边的桃花开时，你要不要去看？”



陆葳蕤道：“那边因为是顾氏庄园的地界，以前我没去过——你明年还来吴郡吗？”



陈操之道：“要来，要参加明年三月的官人定品，我过了正月就会动身，大约二月中旬会到，到时我来府上拜访吧，请你去看桃花，我还要画一幅《碧溪桃花图》。”



“啊！”陆葳蕤惊喜道：“你会画画吗，画得好不好？”



陈操之道：“我是初学，不过我有名师，卫协先生教我，还有顾恺之。”



陆葳蕤道：“我也学画，师从张墨先生，张先生与卫先生齐名的，不过他二人似乎不大和睦，不然的话我也可以去拜见卫先生——陈操之，休学日到我惜园里与我一道作画吧，我专画花木的。”



陈操之有点踌躇，陆葳蕤固然是天真无邪，不会因为他是寒门学子而轻视他，但陆氏家族其他人却不都是这样，尤其是陆禽，遇到了冷言冷语嘲弄，心里总不舒服，便道：“我不能常去，学画只是有暇时学，还是以徐博士的讲学为重。”



陆葳蕤“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提着裙裾跟在陈操之后面欣赏茶花，临别时突然问：“陈操之，为什么我很愿意看到你？”



陈操之脸微红，看着陆葳蕤明净的眼神，回答不上来。



小婢短锄十三岁，答道：“这不稀奇啊，小婢也很愿意看到陈郎君，陈郎君俊美，又有风仪，谁都愿意看到。”



好比后世男人喜论女人容貌，魏晋习气，女子说起美男子也是津津乐道，当面赞美，没什么遮掩羞缩的。



陆葳蕤点头表示赞同：“嗯，陈郎君是俊美啊，好比芝兰玉树，不过陈郎君更吸引人的是妙想谈吐，好几天后想起都会让我会心微笑。”



陈操之被这主婢二人当面赞美着，纵然两世为人，也觉得很受考验，说道：“是这花吧，因为花才觉得趣味相投。”



陆葳蕤道：“嗯，臭味相投。”又道：“以后每逢休学日，我在真庆道院等你，我们一起看茶花，就是这个时辰吧，我带我画的茶花给你看，你也抽空画一幅让我看看。”



陈操之点头答应，挥手道别，招呼来德驾车，他与冉盛步行回徐氏草堂，心想：“臭味相投，这词很别扭，在晋时这词都还是不带贬义的吧，单指志趣相同，后来怎么就成坏人坏事一拍即合了呢？”



吴郡人皆知花痴之名，陆葳蕤也喜游玩，惯于抛头露面的，褚文彬自然识得陆葳蕤，见到陈操之是和陆葳蕤一起赏花，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急急回去禀报父亲褚俭。



褚俭听罢，瞑目不语，半晌方道：“继续让人盯着，看这二人还会不会见面？”



褚俭小心翼翼问：“爹爹，那陈操之到底想干什么？”



褚俭阴恻恻一笑：“想干什么？陈庆之娶了钱唐士族丁氏女郎为妻，这陈操之自然是想再接再厉，把江东一等士族陆氏女郎娶回家。”



褚文彬两眼狂凸，叫道：“爹爹，这怎么可能，是陈操之痴心妄想吧！”



褚俭道：“当然是痴心妄想，陈操之年少轻狂，竟打主意到陆纳女儿身上，这回身败名裂是逃不了啦，到时陆氏声望也要大受影响吧，我倒要看陆纳还会不会逢人就夸陈操之？”

第五三章 逆流破冰



十月十九，小雪节气，《淮南鸿烈》有云：“虹藏不见，天气上腾，闭塞而成冬。”在黄河流域的司、兖、豫、冀诸州，这时已开始下雪了，但在江东，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天气晴好时还如春天一般，然而只要天气一阴，就让人感到寒冬的肃杀了。



吴郡小雪这日的天气便是阴阴的，陈操之主仆三人绕湖跑了一圈之后，再与徐邈一道登狮子山，徐邈绕湖跑步没坚持下来，他跟不上陈操之三人，担心跑得大汗淋漓易感风寒，还是登山好，登高望远可以养浩然之气。



站在山顶上，冉盛指着山下草堂前一个小小的身影问徐邈：“徐郎君，看到那个人没有？这人怎么回事，老是背后盯着我家小郎君，刚才我们上山时他也在后面瞄啊瞄，鬼鬼祟祟的，前两天还问我陈郎君去了哪里？就是去山萝村那次。”



徐邈读书不注意护眼，已经相当近视了，哪里看得清那么远的人，问：“是哪个？”



陈操之道：“是那个名叫叶柱的仆役。”



徐邈道：“叶柱是本地人，不是我父从京口带来的，这人平时还算勤快啊，他打探子重的事想干什么？”



冉盛很有决断，说道：“肯定是褚氏安排的人嘛，总之不怀好意。”



陈操之想起自己的隐忧，眉头微皱。



冉盛问来德：“来德哥，这个叶柱向你打听过小郎君的事没有？”



来德说没有，冉盛就怒了：“这狗才，不问来德哥，专问我，欺我年幼无知是吧，以为我个大人傻是吧，等下我去打断他的腿！”



徐邈道：“他罪状未彰，打就不必了，待我禀明父亲，辞了他便是。”



陈操之道：“不用辞，先留着，来德、小盛，你们两个也都当作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冉盛愣了愣，忽然明白了，高兴地答应，觉得很有趣。



来德不大明白，不过他愚忠，操之小郎君说的总不会错。



下山时徐邈悄悄问陈操之：“子重，陆使君赏识你，那褚俭还敢怎么样？”



对徐邈没什么不可说的，陈操之道：“陆氏葳蕤娘子因我救活了她的菊花玉版，便约我常去她的惜园，前日我还与她去真庆道院看了茶花，褚俭父子应该是知道这事了，想在这上面打击我吧。”



徐邈虽是只顾读书不知情事的少年人，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也想得到，觉得这事很严重，不可不慎，提醒好友道：“子重，要不你还是少与陆氏女郎来往为好，莫让褚俭抓到把柄，你虽然品行高洁，奈何小人流言蜚语可畏，曾母投杼、三人成虎，现今又值定品之前的非常时期，子重千万小心。”



陈操之正待点头称是，陆葳蕤那纯真无邪的眼眸蓦然印上心头，霎时间有一种孤傲、放旷、蔑视的情绪充塞于胸臆，心道：“姓褚的欺人太甚，我与陆葳蕤因爱花而交往，清淡纯洁，莫说我二人现在并无情愫，即便生了爱慕，也是我与陆府之间的事，他现在就想借这事造谣中伤，我若退避，定被他笑为无能，我欲振兴家族，如果连这个难关都不能破去，只怕日后行事更要缩手缩脚了。”说道：“仙民提醒得是，不过我与陆氏娘子是花艺之交，没什么把柄让人抓，我会想到好办法的。”



午后，陈操之向徐博士告假，带了卫恒与谢安的真迹贴去太守府拜见陆纳，同时带去的还有两幅画轴。



东晋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是相当悠闲的，他们辟有属官，很多琐碎公务都由属官办理，太守陆纳每日只上午辰时至午时到署衙坐堂，其余时间都是悠游自在的，整日忙于公牍那岂是士族名士所为！



府役来报陈操之求见时，陆纳正在惜园的“百花阁”看女儿陆葳蕤画茶花，笑道：“陈操之来了，蕤儿与我一道去见他吧。”命府役让陈操之到书房小厅暂候，他随后就到。



陆葳蕤跟着爹爹来到前院书房小厅，见戴着漆纱冠、穿着轻薄棉袍、外罩月白单襦的陈操之从苇席上立起身，长揖到地，朗声道：“拜见使君——葳蕤小娘子，在下有礼了。”又是一揖。



陆葳蕤还礼道：“陈郎君安好。”



陆纳笑呵呵道：“操之，方才葳蕤都说起你，听说你还会作画，还是卫协的弟子？——坐着说话。”



陈操之重新跪坐在苇席的龙须草垫子上，看着陆纳坐好，陆葳蕤坐在陆纳下首，眼睛亮晶晶望着他，蕴着笑意，陈操之道：“好教使君得知，小子未遇卫师前，只是喜爱涂抹几笔，遇卫师后才真正开始学画，今日来见使君，除归还字贴外，不揣浅陋，还有一幅涂雅画作聊博使君一笑。”说着将两卷字贴奉上。



陆纳让书房侍候的小僮接了，收好，说道：“等下再考校你临摹此二贴的进境，先让我看看你的画，有没有我家葳蕤画得好？”



陆葳蕤道：“爹爹，我可是向张墨先生学了三年的花鸟画了，陈郎君才学半个月。”



陆纳笑道：“先别自矜，陈操之既敢拿画来见我，定然不会差的。”接过小僮递上的画卷，缓缓展开。



陆葳蕤移膝探头去看，见是一幅茶花图，一枝斜出，大花二、小蕾三，叶绿花白，宛然真庆道院那株名贵的瑞雪茶花，设色或有粗疏不到之处，但描摹细致，淡黄色的花蕊绒绒欲颤，当真是栩栩如生。



陈操之道：“小子尚未学构图，只画一枝茶花试笔。”



陆纳侧头笑吟吟问女儿：“葳蕤，这比你画的茶花如何？”



陆葳蕤贝齿轻咬红唇，瞟了陈操之一眼，说道：“真是不服气啊，陈郎君才学半个月，就能画得这么好，爹爹，是不是因为女儿不甚用功的缘故？”



陆纳笑道；“各有所长，各有所长，蕤儿的茶花也画得很好，命人取来让操之一观吧。”



陆葳蕤忙道：“不要，我不献丑了。”看着陈操之膝边还有一卷画轴，便问：“陈郎君还有一幅画吗？”



陈操之道：“这幅画是顾恺之所画，我向他讨来观摩，觉得真是绝妙，想呈给使君一览，又恐使君不悦——”



陆纳揽须笑道：“我陆祖言是这么没雅量的人吗，家族怨隙与欣赏书画何干！取来我看，顾家痴郎君画了些什么？”



陈操之带来的这幅便是《月夜捣衣图》，陆、顾两家虽然交恶三十年，但陆纳对此画依然是极口称赞，说顾恺之已有青出于蓝之势，见画上无题诗，问何故？



陈操之道：“顾长康将此画赠于我，要我题诗其上，我尚未及题。”



陆纳道：“那好，就现在题，我也正好要考校你的书法。”便与陈操之来到书房。



陆葳蕤道：“我来磨墨。”



陈操之这回没有阻拦，看着陆葳蕤白白的手指捏着黑黑的墨条一下一下地磨着，皓腕如玉，感觉很美，待墨浓后，便右手提笔在《月夜捣衣图》的左上空白处写道：“风流响和韵，哀怨声凄断。新声绕夜风，娇转满空中。”



陆纳吟诵一遍，赞道：“妙极！观此画、诵此诗，仿佛能听到月夜溪边那忽远忽近的砧板杵声啊。”又道：“这谢安石的行体也摹得颇妙，操之颖悟，临摹碑贴而不会受其拘束，常有奔放的笔意逸出，此乃大书家的气质。”



陈操之道：“使君过奖了，小子今日来，是想请使君出面举行一次吴郡冬月花木绘画雅集，一月为期，到时由使君邀名家品评，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陆纳喜道：“甚好，我吴郡乃江东风流荟萃之地，正宜举行此等雅集——操之，你是想让顾恺之也参加是不是？这等事我岂会不允。”



陈操之眼望陆葳蕤，说道：“也请葳蕤小娘子参加。”



“我？”陆葳蕤探究地看着陈操之，见陈操之郑重点头，便也点头道：“好，我也参加。”

第五四章 不虞之誉



巳末时分，午时将近，天微微下着冷雨，雨丝斜织，暗云低垂，天色晦暗得如同薄暮，真庆道院的茶花在寒雨里灼灼鲜艳，世人都赞梅花的傲雪的风骨，却不知山茶也有凌霜之姿。



陆葳蕤披着一件黑羔裘，在三清殿廊上静静等候，雪白的脸衬着黑色的羔裘，嘴唇淡淡的红，别有一种明丽颜色。



小婢短锄跺着脚道：“今天冷脚了，这下着雨，陈郎君怕不会来了吧，而且他昨天到了咱们府上——要不，让人去唤他来。”



陆葳蕤道：“不用去唤，再等一会，不来的话我们自去看花，寒雨茶花图是不是很美？”



一个陆府仆役快步进来道：“陈郎君到了。”



不一会，就见陈操之足踏高齿木屐，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从容地来了，长袍下摆有些雨痕，微笑道：“葳蕤娘子来早了。”



陆葳蕤笑道：“不说自己晚到，却说我来早了，是不是强词夺理？”



陈操之就在廊下收了油纸伞，说道：“你看，现在雨停了，我来得岂不是正好？”



小婢短锄“格格”笑道：“陈郎君，老天爷都帮你吗，若是雨还下着，你又怎么说呢？”



陈操之微笑不答，却问陆葳蕤：“葳蕤娘子画的茶花带来了吗，先让我拜赏。”



陆葳蕤脸微微一红，道：“想看我画得有多丑是吧，那好吧，我就献丑。”



短锄从牛车上取出一卷画稿下来，陈操之与陆葳蕤来到三清殿左厢房，隔案跪坐，陈操之展开陆葳蕤的画稿看，却见也是画的那株“瑞雪”，不禁抬眼看着陆葳蕤含笑道：“这还真是臭味相投，不谋而合啊。”



陆葳蕤笑容甜美，说道：“本来是要画那株‘大紫袍’的，可惜最好的两朵花被煞风景的六兄摘去了，我就画‘瑞雪’了，我也知道你会画瑞雪——”



陈操之笑道：“明白了，你是那日看到我绕着瑞雪看了好久对吧？想与我比试——”又低头看陆葳蕤画的瑞雪茶花，叹道：“原来昨日葳蕤娘子不肯取画出来，是为了在使君面前给我留颜面，我那幅拙作单独看看也就罢了，若与娘子这幅放在一起，就相形见绌了。”



陆葳蕤笑道：“怎么会，陈郎君的画作谁也不敢轻视的，我学画三年，也只比你娴熟一点而已，你很快能超过我。”



陈操之一笑，问：“下个月的十九日要交画稿，葳蕤娘子应该会再画一幅吧，有构思否？”



陆葳蕤却道：“我正要请教你呢。”



陈操之道：“寒雨茶花图不错，雨寒花艳，这回应画‘大紫袍’。”



小婢短锄拍手道：“啊，寒雨茶花图，我家小娘子方才也是这么说的，小娘子，你昨日就和陈郎君说好的是不是？”



陆葳蕤应道：“是。”眼睛望着陈操之，娇颜微红。



两个人趁着雨歇，上半山去再访那些茶花，探讨应该怎么画那幅寒雨茶花图，午时方散，凑趣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陈操之和冉盛往徐氏草堂走去，冉盛道：“小郎君，刚才道院外就有一个探头探脑的人，被我瞪了一眼，才离开。”



陈操之“嗯”了一声，心道：“那探子想必就去报告褚丞郎了，褚丞郎会怎么样散布这个流言呢？以陆氏的声望，褚俭是不敢空口散布谣言的，他应该会有意让很多人看到我和陆葳蕤在一起，这样的谣言才会显得事出有因、确凿无比，我想，三日后的真庆道院一定会非常热闹吧。”



……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这日巳时三刻，陈操之就先到了真庆道院，与白发苍苍的道院院主黎道人闲谈，黎院主得知陈操之是葛稚川的弟子，不禁肃然起敬，请教些炼丹之事，陈操之也能作答。



不一会，陆葳蕤与小婢短锄到了，一起坐着说后山花事，就听院门外嘈杂声起，好些辆牛车陆续来到，不移时，走起来一群峨冠博带的士绅，为首的便是六品丞郎褚俭，其余的不是吴郡官吏，就是本城士族名流，有人叫道：“黎道人，听闻真庆道院开出了一朵脸盆大的五彩茶花，祥瑞啊，快领我等前去一观。”



黎道人愕然，还未答话，那褚俭好不眼尖，就看到陈操之了，大声道：“这不是全常侍极为赏识、陆使君也交口称赞的钱唐陈操之吗？”朝左右拱手道：“诸位——诸位，往日你们问褚某钱唐陈操之是何等人物？现在看到了吧，这是我钱唐寒门第一等人物，风姿俊美，人称江左卫玠的陈操之，书法、音乐俱有可观，江左音律第一的桓参军将柯亭笛赠与了他。”



陈操之微笑着施礼道：“褚丞郎过奖了，江左卫玠，在下何敢当此称誉。”



同乡前辈褚俭对后进陈操之简直是推崇备至啊，吴郡官吏、士族名流十几双眼睛一齐向陈操之看来，见殿前这美少年眉如墨画、眼如点漆、澹然而立、风仪极佳，真不负江左卫玠的美名啊，既然陆太守、褚丞郎都有如此雅量，不因为陈操之出身寒门而轻视之，他们自然也欣赏起陈操之来——



褚俭眼尖，又看到了陆葳蕤，惊呼：“这不是陆使君的爱女葳蕤小娘子吗，你，你怎么与陈操之在一起？”



陆葳蕤并不如褚俭所想的那样惊慌或者羞缩，还朝他施了一礼，说道：“我爹爹要举行吴郡冬月花木绘画雅集，我来此赏茶花，准备画之，这位陈郎君也是如此。”



这时，殿外一人叫道：“子重，子重——”



陈操之快步迎上去，口里道：“长康兄，卫师到了吗？”



来者正是顾恺之，身边杖策而行的是卫协，顾恺之道：“子重，你倒走得快，把我和卫师抛在后面。”



吴郡官吏、士族名流多有识得顾恺之、卫协者，纷纷上前施礼寒暄，得知卫、顾二人也是来赏茶花、准备参加陆使君的花木绘画雅集的，无不欢喜，都说此乃风流雅事，诚宜举办，又得知陈操之是卫协弟子，又对陈操之高看了几分，相邀一起上山赏花，笑骂谣言者说这里有盆大的五彩茶花实在是无稽之谈，有人便问褚丞郎又是听谁谣传的？



褚俭也骂了几句谣言者，支吾过去，心里好生郁闷，他并不知陆太守要举行花木绘画雅集之事，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卫协和顾恺之会出现在这里，这下子没有人会把陈操之和陆葳蕤放在一起想事了，看那些吴郡官吏、士族名流，个个与陈操之亲切交谈，陈操之也是妙语不断，为这些人所叹赏。



今日之事，非但没有让陈操之身败名裂，反倒成就了陈操之的名声，这实在是褚俭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五五章 母氏劬劳



去真庆道院观赏茶花后的第三日，卫协的《桓伊赠笛图》完成了，前后用了二十天，陈操之观摩了卫师绘作此画的全部过程，从立意、构图、用笔、用墨、设色，直至最终的收拾全画，观摩的过程就是一个完整的学习过程，顾恺之说他向卫师学画四年来，像这样完整的观摩也没超过十次，因为卫师作画时间跨度极长，比如那幅《楞严七佛图》前后画了三个多月。



观摩此画，陈操之受益匪浅，他以前的西洋风景画角度偏狭，这是第一次对全景构图作画有了完整细致的了解，发现设色比用墨更难，卫师用色只有朱红、藤黄、花青三色，但呈现在画面上颜色却极其丰富，这绝不是一年半载能体会和掌握的啊。



这半月来陈操之也画了三幅花卉图，待卫协画完《桓伊赠笛图》后呈上这三幅习作请卫师指教，卫协看了之后略略指点了一些不足和疵点，说道：“画分六门，人物、屋宇、山水、鞍马、花鸟、鬼神，操之可先从花鸟入手，渐至屋宇、山水，而要画人物则先由鬼神入手——”



一边的顾恺之笑道：“画鬼容易画人难。”



卫协大笑，将《桓伊赠笛图》交到陈操之手上，说道：“操之，你携此画去呈献给陆使君，就说老朽病体未愈，不便亲去，由你转呈。”又问：“操之，你可知为师绘作此画的用意？”



陈操之深深施礼道：“是卫师提携操之，卫师恩德——”



卫协摆手笑道：“你我师徒，不说那些——陆纳交游广阔，往来者俱是高官豪门，我让你将此图呈送给陆纳，即是为你制造声望，你出身寒门，想要立身扬名，可要比士族子弟加倍努力才是。”



与葛洪一样，卫协对陈操之有深切的惜才之念，不愿看到这样一个好学聪颖的少年因为门第而屈居下潦，总想扶持他一把。



……



次日又是休学日，陈操之携《桓伊赠笛图》去见陆纳，陆纳叹赏不已，把侄儿陆禽、儿子陆长生，还有陆葳蕤都唤来欣赏，陆禽依然一副不屑的样子，碍于叔父在这里，没有直接出言讥讽而已。



陈操之是第一次看到陆葳蕤的兄长陆长生，陆长生二十多岁，容若槁木，魂不守舍，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看得陈操之都暗暗吃惊，心道：“陆使君知我曾从学于葛师，若让我医治他这儿子陆长生，那我可难措手，我只知几个偏方而已。”



所幸陆纳只说书画，未及其他，那陆长生也只小坐了一会，便与陆禽一道离开了。



陆纳道：“操之，我已遍请郡城附近五县的知名画师，于下月十九日携其冬月花木画作赴郡，齐聚我陆府惜园，诗画佐酒，畅叙幽情——我还特意派人去会稽请张墨先生来此，与卫协先生一起作为本次冬月花木绘画雅集的评判——”



陆葳蕤道：“可是爹爹，张墨先生与卫协先生不和啊。”



陆纳是名士派头，不顾忌这些，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二人在一起会怎么不和，最多到时让他二人各据高座、评判画作就是，这样他二人都会打点起精神，更用心思才是。”



陈操之告辞时，陆纳道：“操之，我还未欣赏过你的竖笛妙音，下次休学日请携柯亭笛来为我一奏。”



陆葳蕤道：“就到我惜园百花阁吧，那里有临水的石舫，适宜吹笛。”



陈操之答应了，从陆府出来，乘牛车驶过郡城的街巷，出西门时，跟在车边的冉盛突然道：“小郎君，好奇怪，陆氏小娘子的牛车跟在后面！”



陈操之微微一笑，对来德说道：“到真庆道院去。”



来的果然是陆葳蕤，刚在府中与陈操之道别，却总感觉今日似乎有些什么事没做，再想一想，原来是没去真庆道院看茶花啊，不是隔三日就要去一次的吗？于是命驾前往。



陈操之微笑着在道院前的柏树下等着，陆葳蕤下车，看到陈操之挺拔如玉树一般的身影，不知怎么的一阵心慌，说道：“噢，你也在这里吗？”



这句话仿佛跨越千年而来，让陈操之不由得心神恍惚，好比心底有一重丝幕被缓缓拉开。



……



冬日的清晨，被底温暖，听着北风掠过草房子的屋顶发出的呼啸，暗暗担心这茅草屋顶会被寒冷的风掀掉，似乎赖在被窝里是最安全最舒适的，这时候起床就需要一定的毅力了。



陈操之起床，伸手取那件薄棉袍，却不在枕边，有另一件稍厚的棉袍搁在那里，便唤道：“来德，我的那件棉袍呢，怎么换这件了？”



来福已先起床，跑进来道：“老主母吩咐的，从今日起小郎君要穿这件稍厚的袍子。”



陈操之一笑，知道无法违拗来德，来德死心眼，答应过母亲要照顾好他的，即便今日气候反常一点也不冷，他也得把这件棉袍给穿上，就像那日在钱唐县城他命来德去买围棋，买不到，他就不罢休。



陈操之穿好棉袍，来德跪在榻边，递上一双崭新的麻布履，说道：“老主母吩咐的，今日要穿这双新履。”见陈操之穿上了崭新的麻布履，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珮，说道：“老主母吩咐的，今日是小郎君诞辰，要戴上这块玉璋。”



陈操之心头一震，今日是十一月初一，是他的生日啊，母亲早早就惦记着呢！



陈操之眼里泪光朦朦，起床梳洗，没有绕湖跑步，与徐邈、冉盛、来德一起登上狮子山，翘首南望，思念母亲。



徐邈得知今日是陈操之生日，便说等下安排厨娘做韭叶水引饼，请卫协、顾恺之、刘尚值一起来食用。



所谓韭叶水引饼，就类似后世的长寿面。



本来陈操之今日要携柯亭笛去陆府的，便命冉盛去陆府报知说今日不去了，改日再向陆使君告罪。



陈操之今日没有读书、学画，独自在房里凭案抄写《诗经邶风凯风篇》：“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抄了一遍又一遍，准备抄整整一日，以此来渲泻自己思念母亲之情。



徐邈、刘尚值起先来看了一会陈操之抄诗经凯风，体会得出陈操之纯孝之心，悄悄走出去没再来打扰。



巳时末，冉盛回来了，跪坐在书案前，说道：“小郎君，我回来了。”



陈操之头也不抬，继续书写“母氏劬劳”，口里道：“好，辛苦了，你出去吧。”



冉盛却没出去，坐在边上一动不动看小郎君写字，陈操之也没说什么，自顾抄写《凯风篇》，直到正午时来德在草房外叫道：“小郎君，水引饼熟了。”才收笔起身，这时才发现高高大大的冉盛身后，还跪坐着一个娇俏的身影，梳分髫百花髻，穿长乐明光锦襦裙，明眸皓齿，恬静纯美，却是陆葳蕤。



这陆氏女郎静坐一边看着陈操之抄写《诗经凯风篇》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第五六章 苦酒



陈操之朝陆葳蕤一躬身，含笑道：“抱歉，葳蕤小娘子，今日不能吹竖笛给你听。”



陆葳蕤说道：“没事啊，我是特意来看你的，今天是你生日寿辰嘛，你写了这么久的《凯风》，很想念母亲对不对？你一遍遍写时，我也想起我的娘亲，眼泪都流出来了。”说罢，腆然一笑，起身道：“那我回去了，初五你来我惜园吧。”



陈操之道：“你——吃一碗韭叶水引饼再回去吧？”话一出口，稍稍觉得有些不妥。



没想到陆葳蕤睁大眼睛问：“准备了那么多水引饼吗？短锄也来了，还有一个车夫，两名府役呢。”



冉盛道：“让厨娘再做，面多得是，生日水引饼吃的人越多越福气。”大步去了。



卫协、顾恺之也来了，在草堂正厅与徐藻叙话。



陆葳蕤问陈操之道：“陈郎君，我可以向卫先生请教画技吗？我出来时对爹爹说是来向卫先生请教的。”



陈操之道：“卫师是很随和的人，应该可以，你随我来。”



陆葳蕤便让小婢短锄去牛车取了画稿，跟着陈操之来到草堂正厅，向徐藻、卫协见礼。



那日在真庆道院，卫协见过这个清纯美丽的女郎，得知是大名鼎鼎的陆氏花痴，不禁莞尔，看着身边的顾恺之，心道：“这江东二痴倒是绝好的姻缘，顾、陆二族已三代不相往来，若能结成姻亲，那岂不是好！”



顾恺之倒是谨遵家训，遇到陆氏子弟坚决不与之交谈，正眼也不瞧，因为顾恺之的从伯祖、当年与陆机、陆云并称江东三俊的顾荣，曾被陆机的从弟陆玩羞辱过，陆玩说顾荣引北方士族过江损害了吴人的利益，顾氏乃江东罪人，从此顾、陆两家交恶，而这个陆玩，就是陆纳之父、陆葳蕤之祖。



卫协展开陆葳蕤的画稿看了一眼，即问：“陆氏小娘子师从张墨张安道？”



陆葳蕤有些担心，应道：“是，张墨先生每半年来这里指导我半个月。”



卫协含笑道：“老朽倒不是对张安道有什么成见，我与他画风大异，张墨之画，但取精灵，遗其骨法，画人物则难免怪诞，画花鸟树木正合其宜，陆氏小娘子画得很不错，有灵气，老朽没什么好指点你的。”



被卫协拒绝了，陆葳蕤有些尴尬，求助似的望着陈操之。



陈操之低声道：“卫师已看过你的画，改日我再问他意见，然后告诉你，可好？”



陆葳蕤嘴角一弯，微笑起来，觉得这样迂回求教很有意思。



陆氏女郎要在徐氏学堂吃韭叶水引饼，这倒是件大事，徐藻并无女眷在此，无人相陪，只好让刘尚值的侍婢阿娇陪着陆葳蕤和短锄主婢二人食用韭叶水引饼，陆府的车夫、仆役也各吃了两大碗。



陆葳蕤不能在外面呆得太久，吃了水引饼便由陈操之送她上牛车准备回去。



陈操之跟着牛车绕湖送了一程，然后停下脚步，挥手作别，却见小婢短锄跑了过来，到跟前说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请你明日午时初刻在道院等她，她想见你。”说罢，返身小跑着回去了。



“尚未离别就想着下次相见，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陈操之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这些，他决不自卑，但也知道这个困难有多大，完全不是他现在所能承受的，他必须慎重，否则不需要褚俭来害他，他自己就把自己逼上了绝境。



冉盛过来道：“小郎君，叶柱那个狗才又在看啊看的，要留这家伙到什么时候？不利用一下就放他走又觉得不甘心。”



陈操之眉毛一挑，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十二年少年，问：“小盛，你说该怎么利用他？”



冉盛年幼，还不懂得往陈操之和陆葳蕤身上想事，说道：“这狗才不就是想打探小郎君的事嘛，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去禀报姓褚的，我们为何不让他报个假消息去，戏弄戏弄那姓褚的，小郎君留着这个叶柱，不就是要这样吗？”



陈操之笑道：“小盛，你很聪明啊，为什么润儿会说你笨？”



冉盛结巴道：“那是，那是因为，润儿小娘子比我还聪明。”



陈操之大笑，说道：“待我思谋思谋，既不能激得褚俭发怒以免引火烧身，也要给褚氏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操之从湖畔慢慢踱回草堂，忽然展颜一笑，交待了冉盛一番，冉盛笑着连连点头。



于是，当日傍晚，敬业的奸细叶柱便探得一重要消息，那陆氏郎君陆禽，不知何故极为恼恨褚文彬，说褚文彬羞辱了他，却迟迟未向他致歉，叔父陆纳太宽厚，不想追究，但陆禽咽不下这口气，准备年底回建康时向其父陆始诉说——



褚文彬很快得知了这一重要的坏消息，第二天就没敢来徐氏草堂听讲，自上次他想利用陆禽对付陈操之、反被陈操之说破之后，陆禽就一直对他横眉冷对，弄得其他几个士族子弟也不怎么理睬褚文彬了，同县的丁春秋因为丁、褚二氏的隔阂也不搭理他，褚文彬很受孤立，还没敢把这事告诉他爹爹，以为过一段时间陆禽淡忘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但现在听叶柱这么说，褚文彬不免慌了神，没错，陆禽就是这样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人，陈操之常常往来陆府，听说昨日陆花痴还到了徐氏学堂向卫协请教画技并吃了水引饼，这消息应该是陆葳蕤说出来的，不会有错。



褚文彬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苦无对策，这事不是他解决得了的，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向爹爹褚俭坦白，褚俭当时就恨不得给这个劣子一记耳光，但好歹是士族，要讲究风度、要喜怒不形于色，瞑目调息了好一会才把暴打儿子的冲动压制下去，缓缓道：“我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可你做了什么事？做错了事，当时就应该想方设法挽回，你以为拖着就能解决问题？”



褚文彬垂头丧气，声音也不敢出。



褚俭道：“陆纳也就罢了，但陆禽之父陆始官居五兵尚书，位高权重，又且护短，你不求得陆禽的原谅只怕你以后仕途是无望了。”



说这话时褚俭觉得很耳熟，恍然记起先前他就是这样设谋想让陆禽与陈操之起冲突的，没想到最终却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褚文彬讷讷道：“儿子是想向陆禽道歉的，可他根本不理我。”



褚俭道：“此事我不能出面，我一出面事情反而大了，你们小辈自己解决，会稽贺公子不是与你交情尚可吗，他也是一等士族，请他出面邀陆禽到芳园酒肆，陆禽年轻，只要你好言致歉，应该能化解嫌隙的，你可以把过错推到陈操之身上，该怎么说不需要我教你吧？”



午后，褚文彬又出现在徐氏学堂，待散学后邀那位同样喜欢敷粉薰香的会稽贺公子去芳园酒肆饮酒听曲，贺公子甚喜，芳园酒肆当胪的酒女是吴郡诸酒肆亭舍当中最有艳名的，当即去转请陆禽，陆禽起先欣然愿往，后来一听是褚文彬置的赔礼酒，勃然大怒，他以为褚文彬把那些事对贺铸说起了，他陆禽差点被褚文彬蒙蔽利用，这是很没面子的事，既不愿他人知道，也没打算对父亲陆始说，只想以后自己找机会羞辱褚文彬一次便罢。



陆禽铁青着脸上牛车走了，贺铸却不管那么多，陆禽不去，他要去，褚文彬没办法，贺铸也不好得罪啊，只好与贺铸去了芳园酒肆，贺铸与妖艳的侑酒女放浪戏谑，褚文彬心里发愁，面上还要强颜欢笑，他饮的不是酒水，是苦水啊。

第五七章 十八缸



夜里戌时，吴郡丞郎褚俭看到儿子褚文彬喷着酒气回来了，自然以为陆禽已经赴约，误会消除，宾主尽欢了，为表示自己洒脱淡然，问都没问褚文彬一声，挥手让儿子洗漱睡觉去。



褚文彬一肚子的苦水要向爹爹倾诉，见倾诉不得，酒意上涌，胡乱洗了一把倒头昏昏沉沉睡去，次日一早醒来越想心下越不安，陆禽临去时那恼恨的眼神让他胆战心惊，先找从兄褚文谦商议，褚文谦听了这么一说，目瞪口呆，赶紧让他去见叔父褚俭。



褚俭正准备赴郡衙坐堂理事，一听儿子结结巴巴那么一说，只差当场没气吐血，用手里的麈尾玉柄狠狠给了这个劣子当头一击，叱道：“闭门思过，不许出门半步。”



褚俭稳了稳心神，照常去郡衙处理公务，却是心乱如麻，太守陆纳见到他，似乎比往日冷淡了许多，这让褚俭更是不安。



巳时末官吏退堂各归府第之际，褚俭强自镇定，跟在陆纳身后说道：“使君，犬子在徐氏学堂——”



陆纳摆手道：“那事何必再提，同郡同乡，要和睦相处才是。”拱拱手，上牛车而去。



褚俭更加不安，回到府中思来想去，靠儿子褚文彬已经无法与陆禽和解了，这事还得他出面向陆纳郑重解释、致歉。



褚俭特意派人重金收罗了一盆的寒兰、一盆墨兰，都是稀有的名种，还有一卷王羲之儿子王献之书写的司马相如《上林赋》贴，《上林赋》贴是为了投陆纳所好，两盆名贵兰花是给陆葳蕤的，陆纳宠爱女儿，送陆葳蕤兰花更容易讨好陆纳。



十一月初五午后未时，褚俭乘牛车来到太守府，在门厅等了好久才见陆纳出来，赶紧起身深深施礼：“使君，褚俭特来告罪。”



陆纳奇道：“广德兄何出此言？”



褚俭含羞忍辱，把儿子褚文彬与陈操之之间的嫌隙以及涉及陆禽之事说了，代子请罪。



陆纳惊讶道：“不过是小儿辈意气之争，广德兄何至于此！”



褚俭再三告罪，命随从将两盆兰花和一卷书贴献上，陆纳听说是王献之的书贴，忙展开阅览，喜道：“很好，这书贴我喜欢，等下让陈操之看看。”又对褚俭道：“广德兄太多虑了，陆禽我会教训他的——”



褚俭赶紧道：“使君万万不要责怪陆禽，这全是犬子的错。”



陆纳道：“好好，不提那些事，广德兄来得正好，陈操之正在惜园吹笛，你随我去见他，你是同乡前辈，以后要多提携他才是。”



褚俭唯唯称是，心里羞愤难平，跟着陆纳去惜园，那两盆兰花一并搬去。



惜园百花阁石舫，那石舫前临小池，陈操之正跪坐在舫头红毡上吹竖笛，陆长生、陆葳蕤兄妹，还有太守府的几名属官，坐在石舫两侧静听竖笛。



陆纳在舫尾止步，待陈操之吹完一曲才走进石舫，赞道：“真是妙音，无怪乎恒伊要赠笛，广德兄，等会我让你看卫协画的赠笛图——操之，来见过你的同乡前辈褚丞郎。”



陈操之起身一揖：“见过褚前辈。”



褚俭还礼，勉强夸赞了几声，全无那日在真庆道院的热情，心里郁闷到了极点，陆纳这是完全把他降到与寒门陈操之等到的地位了，不过现在也只有忍耐。



陆葳蕤见到寒兰和墨兰，大为惊喜，真诚谢过褚侍郎，便招呼陈操之道：“陈郎君来看，这盆寒兰是什么品种？”



陈操之对花卉品种的了解其实不及陆葳蕤，仔细看了看，摇头说不知，只知是寒兰。



陆葳蕤得意了，说道：“寒兰有四种，青寒兰、紫寒兰、红寒兰和青紫寒兰，其中以青寒兰最为珍贵，而这株青寒兰尤为难得，名叫‘广香素心’，叶姿优雅，香味悠久——”又指着墨兰问陈操之。



陈操之道：“这个我识得，叫金边墨兰。”



陆葳蕤笑道：“是了，就是金边墨兰，这两盆兰花真香，广香素心畏冷，这大冷天的要置于室内才行。”



陆纳笑吟吟看着爱女欢天喜地的样子，待她与短锄一人一盆搬兰花走后，方道：“操之，你来看看，这是王羲之第七子王献之的书法，王献之今年也是十五岁，与你同龄，你以为他的书法比你如何？”



陈操之接过《上林赋》麻笺贴，展卷细看，这是王献之的楷体书法，虽不如王献之流传后世的楷体《洛神赋》十三行那般秀逸洒脱、圆润自如，但精密渊巧、体势清丽，已足可跻身大书家之列，说道：“愧为同龄，操之不如远甚啊。”



陆纳笑道：“操之莫要气馁，王献之是书法奇才，有书品第一的父亲指导，自身练习又极其刻苦，据传王献之十二岁时向其父王羲之请教书法秘诀，王羲之就领着他来到后院，指着后院那十八口大缸说书法秘诀全在这十八口大缸里，你用这十八缸水磨墨，水用完了，自然领悟了书法的秘诀——其勤奋如此，江左年轻一辈以他为第一，不过操之，我对你也寄予厚望，待你遍摹诸家名贴，苦心妙悟，三年后未必不可以与王献之一较短长。”



陈操之不卑不亢道：“多谢使君赏识，操之敢不努力，虽不能及，心向往之。”



褚俭勉强坐了一会，便告辞回府，痛责褚文彬，说生儿不孝，致使他这个父亲低声下气去求人，真是有辱家声。



褚文彬跪伏于地，听着父亲长吁短叹，不敢作声。



一边的褚文谦小声道：“叔父息怒，这都是侄儿的错，侄儿不该与陈操之赛书法——”



“现在莫说这些！”褚俭打断侄子褚文谦的话，冷笑道：“你们是没听到，陆纳把那个陈操之夸到天上去了，说陈操之可以和王逸少的儿子王献之相比，王献之是北来士族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陆纳把陈操之与其相提并，意思是说陈操之是吴人年轻一辈的翘楚了，把我江东的士族子弟置于何地？真是笑话！”



褚文谦问：“叔父，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做？”



褚俭缓缓道：“且先隐忍，让那陈操之得意一时，觅机再给他致命一击，我不信我褚氏斗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寒门贱种——文彬，徐氏学堂你不必再去了，那个什么叶柱也莫要再搭理，这些小手段没什么用，要就要用狠的。”



褚文彬问：“爹爹是想找人杀了陈操之吗？”



褚俭气极反笑：“蠢货蠢货，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那是北伧流民才干的事，我褚氏堂堂士族岂会如此野蛮，再说了，杀了陈操之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打压他，要让他寒门陈氏永无出头之日，这样才痛快！”

第五八章 惜园雅集



徐氏学堂的仆役叶柱，每次向褚文彬安排的那个随从报告陈操之的言行之后，都能得到多则几十文、少则十几文不等的奖赏，然而自十一月初三之后，叶柱再找不到那个慷慨的人了，但他习惯成自然，依旧每日观察陈操之，蓄了一肚子关于陈操之的事，准备某日那慷慨者再次出现时一一说出，领个大奖，然而左等右等，慷慨者一直未出现，徐博士却把他给辞退了。



依冉盛的性子，是要给这个叶柱两拳的，陈操之不许，要他不必计较，冉盛只好作罢，说道：“算了算了，念他传话有功，姑且饶他。”



自本月初一陈操之生日后，陆葳蕤每日都要来见陈操之，有时在真庆道院，有时到徐氏草堂，二人谈论的不离花木和绘画，有时则不说什么，在花树下徜徉，相视一笑而已，偶逢风雨如晦之日，不能相见，就觉得忽忽若有所失。



十一月十六日午时，二人从真庆道院后山慢慢一级级走下来，陆葳蕤问：“陈郎君大约何日归钱唐呢？”



陈操之道：“下月初吧，希望能赶在下雪前回到陈家坞。”



“为什么要在下雪前，怕道路难行是吗？”



“不是，因为答应过我的侄女润儿，说会在下雪的时候回去。”



跟在后边的小婢短锄嘻嘻笑道：“这下雪可说不准，说不定明天就下雪，陈郎君还能变成禽鸟飞回去不成！”



陈操之笑道：“禽鸟是变不了，不过我会立即命驾还乡，一天都不会耽搁。”



陆葳蕤道：“陈郎君，你家润儿芳龄几何啊？”



说起润儿，陈操之微笑起来，侧头看了陆葳蕤被寒风吹得瓷白的脸，说道：“润儿六岁，她说长大后要做吴郡第一名媛呢，那岂不是要抢葳蕤小娘子的宝座了？”



陆葳蕤脸一红，眸子斜睨，说道：“什么吴郡第一名媛啊，那是郡人笑我痴，我哪里当得第一？”



陈操之道：“我看当得。”



小婢短锄笑道：“陈郎君听过‘咏絮谢道蕴、花痴陆葳蕤’这句话吗？我家小娘子当然是吴郡第一名媛，是和陈郡谢氏的谢道蕴齐名的，我短锄是没见过那谢家娘子，估计应该比我家葳蕤小娘子稍微逊色一些——”



陆葳蕤忙道：“短锄不要乱说话，谢氏娘子高才，我哪比得上。”



陈操之微笑道：“男子论才华，女子则不是，女子论才华就好比鲜花论斤两，是不是很无趣？”



陆葳蕤睁大一双妙目问：“那女子论什么呢？”



短锄有点嘴快，说道：“自然是论美貌了，我家葳蕤娘子是够美的了，陈郎君是不是？”



陈操之看着陆葳蕤微微红了脸，说道：“葳蕤娘子是很美，宛若名花倾城——”



陆葳蕤的脸愈发红了，望着别处，却未开口，显然非常愿意听陈操之说下去。



陈操之道：“男子论才气，女子论灵气，才气可以苦学熏陶而成，但灵气是天生就有的，有的女子幼时有灵气，但越长大越流失了。”



陆葳蕤不说话，短锄就是她的代言人，短锄问：“那陈郎君说说，我家葳蕤小娘子灵气多不多，有没有流失？”



陈操之微笑道：“很多，非但没有流失，反而更加清澈淳厚了。”



短锄高兴了，她虽然不大明白什么男子才气、女子灵气，但知道陈操之是在夸她家葳蕤小娘子呢，喜滋滋道：“小娘子，陈郎君说你灵气很多很多呢。”



陆葳蕤绯红着脸，说了一句：“有那么多灵气那我可要成仙了。”便即岔开话题道：“陈郎君，说说你家润儿吧，我想听听她的事，对了，还有宗之。”



陈操之便说了宗之和润儿种种可爱趣事，陆葳蕤听得入迷，叹息道：“四月到钱唐怎么没想到去陈家坞——哦，那时还不识得陈郎君，不对，那时见过了，可是不认识。”



陆葳蕤说这话时，娇痴之态显露。



小婢短锄这两年跟着陆葳蕤到处游山玩水，以为葳蕤小娘子可以一直这么玩下去呢，年幼不知深浅，说道：“钱唐又不远，反正现在与陈郎君是认识了，小娘子可以再去，短锄也想看看润儿呢。”



陆葳蕤当然不会像短锄那么懵懂，脸红得发烫，像吹了霜风一般，听陈操之不说话，偷眼去瞧，这俊美清峻的少年郎眉头微蹙，昂首望着天边层层叠叠的云朵，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吴郡附近几个县的知名画师十八日便赶到了郡城，准备参加明日的花木绘画雅集，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若能得到卫协或者张墨的片言嘉许，那画品、身价就大增。



十九日午时，陈操之向徐博士请了半日假，与卫师一道前往陆府惜园，顾恺之不去，刘尚值喜欢热闹，也向徐博士告假跟去。



陆纳派了人专门来请卫协，卫协也知张墨会来，若推辞不去，那是怯场，自然要去。



卫协是北方士族，而张墨张安道则是江东名门，是吴郡四姓顾、陆、朱、张的张氏，张墨比卫协年少一些，约五十来岁，朗目疏眉，与卫协的随和散淡相比，张墨显得有些兀傲。



卫协与张墨这当世两位最知名的画师齐聚吴郡陆府惜园，当真是一大盛事，两个人当然不会言谈甚欢，略施一礼，各自走开。



张墨由其女弟子陆葳蕤及其从兄陆禽相陪，张墨远远看着卫协身边的那个俊雅少年，奇道：“那是顾虎头吗，怎么与幼时容貌大异啊，出落得如此俊秀！”



顾恺之小名虎头，八年前张墨在晋陵顾府见过六岁的顾恺之，其后得知顾恺之拜卫协为师，现在看到卫协身边的这俊雅少年，自然就以为是顾恺之。



陆禽道：“顾恺之怎么敢上这里来，这是卫协新收的弟子钱唐寒门的陈操之。”



张墨听陆禽语气颇不友善，惊讶地看了陆禽一眼，问陆葳蕤：“这个陈操之画得如何？顾恺之的画我见过一幅，果然奇才，卫协有这样的弟子是其幸也。”



陆葳蕤道：“陈操之随卫先生学画尚不足两月。”



张墨“哦”了一声，便没再问陈操之画得如何了，学画不足两月的又能画成什么样呢！



来参加此次惜园花木绘画雅集的共有二十七名画师，卫协、陈操之、张墨、陆葳蕤不计在内，还有郡城本地的士族名流，约有四、五十人，众人流连于惜园的假山曲水、亭台楼阁，更对园中的奇花异卉赞不绝口，三吴园林之胜在吴郡，吴郡园林则以陆府惜园为第一。



太守陆纳兴致甚高，特置下奖品若干，画作入选前八的都有奖，奖品无非是名家画作、以及笔墨纸砚之类，众画师来此，原不为利，是求名尔。



画作早早就收上来了，以六十甲子编号，共计四十三幅画作，因为有些画师交了两幅，这四十三幅画作由卫协先阅，卫协在百花阁西厢房，一边在纸上按画作编号写品评状语，一边对侍立一边的陈操之讲述吴郡各派画风，以及眼前这些画作的优劣得失，让陈操之大受裨益。

第五九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卫协将四十三幅花木画作一一品评之后，陆纳亲自来取了画稿送去南厢房再让张墨品评，陈操之心想：“不知张墨会不会对陆葳蕤也这么细心一幅幅讲解，单看品评状语是看不出什么来的，等下问问陆葳蕤，我把卫师所讲的也告诉她。”



张墨箕坐着看画，口里点评，由陆葳蕤在一边按画作编号笔录下来，陆纳、陆长生父子，还有陆禽都在一边看着。



看到编号为“丙子”的那幅《寒雨茶花图》时，张墨呵呵而笑，拈出画稿来对陆葳蕤道：“葳蕤，这是你画的吧？”



陆葳蕤甜甜一笑，应道：“是。”



张墨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淡淡问：“你向卫协请教过？”抬眼望着陆葳蕤。



陆葳蕤脸色一白，随即涨得通红，眼睛不停地眨动，小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



张墨颇为喜爱这个纯真聪慧的女弟子，不忍心责备她，笑了笑，说道：“无妨，转益多师也很好。”口气还是带着点揶揄味道。



陆纳平日很宠女儿，这时却不替女儿解围，在一边捻须而笑。



陆葳蕤涨红着脸道：“张师，卫先生没有当面指教过我，是我看过他和他弟子的几幅画作，尝试着学了一些。”



“哦！”张墨长眉一挑，喜道：“这就对了，观摩他人画作，就要学习其长处，你这茶花大紫袍枝叶的勾勒用上了卫协的白描技法，我觉得很不错，花瓣沐雨，愈冷愈艳，很好。”



陆葳蕤暗暗奇怪，张师听说她并没有向卫先生当面请教而是观摩自学的，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可这白描画技依然是卫先生的风格啊，当面请教和背后偷学有什么区别呢？而且她也不是偷学的，是陈操之转述卫先生对她的指点。



张墨道：“这半年来葳蕤作画长进不少，这幅画作可以名列前茅了吧——葳蕤，写上‘蕙质兰心，巧密情思——中上品’。”这是把陆葳蕤此画列为本次绘画雅集的第二品。



陆葳蕤羞涩道：“张师过奖了，我，我就不参加品评了吧。”



张墨笑道：“如何不参加，你不是吴郡人氏吗？祖言兄倡导此次雅集，你是他爱女，更要参加，我又没有刻意拔高你，等下看看卫协如何评价这幅《寒雨茶花图》的，哈哈，很有趣啊。”



陆葳蕤便提笔写上：“丙子——蕙质兰心，巧密深思——上中品。”



张墨继续看画，一边看一边摇头，对陆纳道：“祖言兄，你为太守，郡人习书成风，连这些画师的书法都很有可观，奈何绘画不长进！”



陆纳笑道：“安道兄，那我明年卸职，由你来做这吴郡太守，郡下诸县必然画风大炽。”



张墨大笑道：“很好很好，那么此次雅集评为九品以上的画师一律辟为郡署属官，祖言兄的那些书法精妙的属官一律辞退，哈哈。”



陆纳也是大笑：“自古书画不分家，安道兄还要把前任属官留几个才是。”



张墨早年被王导辟为司徒掾，辞而不就，半生闲云野鹤，浑不以仕途为念，高傲有风骨，是江东第一流的人物。



张墨品评得很快，对那些不入眼的画作品评也比较苛刻，待看到编号为“庚寅”的那幅《墨兰图》时，“咦”了一声，将画卷放在案上细看。



陆葳蕤一瞧，心里暗笑，这是陈操之的《墨兰图》，就是前几日在她的百花阁画的，那墨兰便是褚俭送来的“金边墨兰”，但陈操之画时，并未画起金边，纯用水墨，不设彩，当时她问为什么不设彩？陈操之答道：“藏拙。”



陆葳蕤盯着张墨，观察他细微的表情，比先前张墨品评她的《寒雨茶花图》时还紧张、还期待——



好一会，张墨放下那幅《墨兰图》，问陆葳蕤：“这是哪个画师画的？”



陆葳蕤不想说出是陈操之，这样才能听到张墨对此画更公允的评价，她摇头说：“不知。”



陆葳蕤可没有撒谎的本事，张墨笑问：“葳蕤知道是谁画的吧，告诉我，我倒想结识此人。”



陆葳蕤吃吃道：“是，是陈操之画的，卫先生新收的弟子。”



“啊！”张墨坐直身子，眼睛眯了起来，再看《墨兰图》，说道：“奇哉，这与卫协画风完全不同啊，这个陈操之不是向卫协学画尚不足两月吗，他以前是不是向别人学过画，再转投卫协的？”



陆葳蕤道：“陈操之说他以前未学过画，只是自己喜欢画着玩，卫先生是他的第一个老师。”



张墨摇着头道：“太奇怪了，这样画墨兰的我前所未见。”



陆葳蕤问：“那么张师，这墨兰画得好还是不好呢？”



张墨沉吟道：“此画在用笔、用墨上还是显得生疏，这倒像是新手，但整体的布局气象，空灵淡远，寥寥几笔，意境全出，此子胸中大有丘壑啊。”



陆纳听张墨夸赞陈操之，也颇欢喜，说道：“这个陈操之，书法亦别具一格——”命小僮去取陈操之写的那幅《燕歌行》来，再把《桓伊赠笛图》也一并取来。



陆纳的书房离这里颇远，小僮取书画需要一些时间，张墨览画踌躇，说道：“此画意象境界甚妙，只是技法远未称精到，如何定品？”他望着陆葳蕤，陆葳蕤睁大妙目望着他。



张墨一笑，说道：“意象新奇，笔力未逮——上下品”。就是把陈操之此画列为第三品。



随后张墨又把剩下的画稿飞快地品评一过，又抽出编号“甲辰”的《道院山茶图》，笑道：“又一个卫协弟子的画，这是顾恺之所作吧？”



陆禽听叔父与张墨都夸陈操之，正闷气呢，这时气冲冲道：“定是陈操之携带来的，这陈操之明知陆、顾二氏不相往来，却带顾恺之的画来此，着实无礼！”



陆纳脸一沉，叱道：“陆禽，这就是你名门的气度！”



陆禽身子一缩，不吭声了。



张墨笑道：“为显我张安道之气度，那就只有把顾恺之这幅《道院山茶》定为上上品了，哈哈。”



陆纳笑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可也，安道兄秉公而断吧。”



张墨道：“顾恺之画作在此，慢说年轻一辈，即便是我与卫协，又何敢说一定强过他，我料不出五年，顾恺之声望必将超过其师、睥睨天下。”



小僮取来陈操之左右手书写的《燕歌行》和卫协的《桓伊赠笛图》，张墨观看良久，说了一句：“惜哉，陈操之！”



陆纳这时取出卫协对这四十三幅画作的品评，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当世这两大画师对这四十三幅画作的品评惊人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张墨把顾恺之的《道院山茶》定为第一品，而卫协定其为第二品，这是卫协为自己弟子谦让了。



陆纳大喜，请卫协、张墨，还有诸位画师，以及本郡名流共赴花厅，他要宣布本次花木绘画雅集的九品画作了。



陆葳蕤让小婢短锄把陈操之唤到暖阁，说了方才张墨品画之事，笑道：“张师真是奇怪，听说我并没有向卫先生当面请教而是观摩自学的，就不责怪我了，似乎还很高兴，为什么？”



陈操之忍不住笑，说道：“自然是为他的女弟子偷师得手而窃喜了，当面请教那就领了卫师的情了，这是安道先生不喜的，偷学则不用领情，所以安道先生心安理得。”



陆葳蕤也笑，说道：“卫先生的笔法都是你教我的，那你算不算身在曹营心在汉？”



陈操之一愕，望着陆葳蕤明媚纯真的娇颜——



陆葳蕤也有些醒悟，脸上红潮泛起，直延伸到耳根和脖颈，嫩白娇红，楚楚动人。

第六〇章 夜坐吟



此次陆府惜园花木绘画雅集，以顾恺之的《道院山茶》为第一品、陆葳蕤的《寒雨茶花图》为第二品、陈操之的《墨兰图》为第三品——对于前两位，在场的吴郡画师是心服口服、不服不行，顾、陆系出名门，又有名师教导，但第三品的陈操之他们就看不懂了，出身钱唐寒门，说是卫协弟子，但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而且画的这幅《墨兰图》，大多数画师认为画得粗疏，就几片叶子，如何比得他们精心描绘的茶花、梅花、寒兰？但陆太守坐镇，卫协、张墨两大名家定评，这些画师们虽有异议，也只敢腹诽或者交头接耳、小声埋怨而已。



当晚，太守陆纳在府中大宴宾客，侍女歌《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有旨酒，燕乐嘉宾……”



灯火通明，婢仆往来，年方及笄的吴郡第一名媛陆葳蕤在竹帘后看着厅中热闹景象，一颗心浮浮跃动、不肯安静，有很美妙的事不敢去细想，生怕一凝想那美妙之事就如晨雾见日一般的消散了，所以，究竟是什么美妙的事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心里既浮躁又快活，那种快活仿佛荷叶上的雨珠滴溜溜转动，晶莹、澄澈、圆润旋转、聚聚散散——



笙歌吹罢，酒筵散去，那如切如磋、如圭如璧的少年郎已没有了踪影，耳边似有婉转的竖笛声缭绕不散，依稀是石舫栏边、山茶花下，陆葳蕤痴痴如醉。



……



痴郎君顾恺之虽然不去参加惜园雅集，但对他的画作《道院山茶》能不能获第一还是很在意，自午后就在真庆道院等着，院主黎道人知他是画痴顾氏公子，便备晚餐，并索画。



顾恺之道：“此时无心作画，若那幅《道院山茶》得了此番雅集的第一我便送你，不得第一我就一把火烧去。”



黎道人道：“烧去可惜，就送给小道。”



顾恺之一听，不悦了，眉眼一分，说道：“道人是说我肯定得不了第一了！”



黎道人赶紧道：“顾公子高才，肯定第一，肯定第一。”



顾恺之道：“既然肯定第一，我又何必把画烧去，你又道什么可惜？”



黎道人目瞪口呆，无言作答。



夜里戌时，陆府宴散，陈操之与卫协、刘尚值等人乘牛车出城，两个顾氏家僮在西门外等得浑身哆嗦，见到陈操之等人，如见救星，牙齿打战道：“卫先生、陈郎君、刘郎君，你们回来了，我家小郎君在道院等候多时了。”



陈操之笑道：“快去告诉你家痴郎君，雅集品画他第一。”



两个家僮飞奔着去了，不一会，从真庆道院那边挑出两盏灯笼，顾恺之大步在前，几个僮仆跟着，院主黎道人也跟在后面，连声恭喜顾恺之。



顾恺之过来向卫协施了一礼，对陈操之道：“子重，我那幅《道院山茶图》带回来否？我要送给黎道人。”



陈操之道：“入品画作全留在陆府，要在郡署廨亭悬挂三日，供郡人欣赏，三日后才归还。”



顾恺之便道：“黎道人，那幅画就三日后再送你了。”



刘尚值笑道：“长康兄，赠人以画，不如赠人以钱，你送三千文五铢钱给黎道人，黎道人保证更欢喜。”



顾恺之便问黎道人：“此话当真？”



黎道人比较质朴，觉得刘尚值话实在入心，笑道：“若顾郎君肯赠画，又肯施钱，那小道就是欢天喜地。”



顾恺之大笑，说道：“道人诚实，好，三日后连画带钱一并送到道院来。”说罢，登上牛车，与陈操之等人往小镜湖而去。



顾恺之今夜兴致勃勃，大声说他要吟诗，刘尚值见势不妙，硬拉陈操之到桃林小筑，准备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对应付顾恺之。



到得桃林小筑，卫协颇感疲惫，自去歇息，这边顾恺之、刘尚值、陈操之坐在草堂厅室，掩上木门，两只火盆燃着，阿林奉上烤热的鹿脯，阿娇斟上秫酒，肉香飘逸、酒气熏人，在这冬夜，分外让人感到温暖。



陈操之与顾恺之讲惜园雅集之事，顾恺之听说还有奖品，忙说要看是什么奖品？



陈操之便让冉盛将顾恺之获得的雅集第一的奖品搬出，笔墨纸砚一大堆，还有一幅后汉蔡巨的画作《小列女图》。



顾恺之展画赏看，喜道：“蔡巨文史书画皆有名，画作流传甚少，颇为难得，陆使君倒不会悭吝。”又问二品陆葳蕤、三品陈操之奖品是什么？



陈操之道：“陆葳蕤是一幅张衡的《八方神兽图》，我是杨鲁的《高士图》。”



“啊！”顾恺之叫道：“我要张衡的《八方神兽图》，《八方神兽图》比《小列女图》更稀罕，我就想学学张衡画的神兽——这实在不公，哪有二品的奖品胜过一品的！”



刘尚值笑道：“长康，张衡的《八方神兽图》是陆府的珍藏，奖励给女儿就依然是陆府的，给了你岂不是损失重大？”



顾恺之便道：“这陆纳还是悭吝，悭吝至极！”



陈操之笑道：“长康，你真要看那幅《神兽图》，改日我可以去陆府借出让你观摩几日。”



顾恺之大喜，心中诗意蓬勃，便又开始用晋陵方言咏叹起他的诗作来，自上次吟诗吟得嗓子沙哑后，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彻夜吟诗了，今夜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知交好友围坐，能不吟诗乎？



刘尚值没走成，只得陪坐着，侍婢阿娇表示一起陪他。



冉盛跪坐在陈操之身后，大嚼鹿脯，这时附耳低声道：“小郎君你自去睡，我来赞他。”



陈操之失笑，低声道：“可一不可再，今夜我自来赞他。”对顾恺之道：“长康，你现在吟的都是旧作，可有新作？”



顾恺之道：“这一月来忙于绘画，未有新作。”



陈操之道：“长康今夜诗情勃发，若只吟旧作，殊为可惜，应趁此良宵，作几首新诗才好，题目就叫《夜坐吟》或者《咏怀》如何？”



顾恺之深以为然，说道：“竹林七贤的阮步兵有《咏怀诗》八十二首，我顾长康不能少于他。”便独自写诗去了。



陈操之、刘尚值又得以睡了一个好觉。

第六一章 探病



惜园雅集的次日，风雨大作，陈操之未去真庆道院，以前与陆葳蕤说好的，若遇风雨便不相见。



雅集后的第二日是休学日，陈操之在徐氏学堂用过午餐后去陆府，拜见太守陆纳，送还两件字贴以及他对这两件字贴的摹本，这是陆纳要求的，陈操之借贴可以，但归还时必须要交上摹本，所以这一个多月来，陆纳的书房里多了好几卷陈操之的临摹手迹，陆葳蕤侍弄花木之余，常来这里展看陈操之的摹本，纤指轻轻摩挲卷贴，微笑出神。



陆纳收藏的历代名家碑贴真迹甚多，让陈操之再选两件回去临摹，陈操之这次只选了一件，就是张芝的《笔心论》一卷，与卫恒的《四体书势》一样，《笔心论》是张芝论书法的文章，后世已失传，但现在，陆纳并不把它当作至宝。



张芝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大书家，练习书法极其刻苦，家里的衣帛他都拿来写上字，然后再去洗染，他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张芝有感于隶书的迟缓波磔和犹自带有隶意的章草的不够挥洒自如，自创了“一笔书”，又称“今草”，名噪天下，从学者如云，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亦受其影响，尤其是王献之，最爱张芝的书法，王献之的《鸭头丸贴》就是继承张芝《八月贴》风格的，可以说王献之受张芝的影响比受其父王羲之的影响更大。



这卷《笔心论》便是张芝用“一笔书”书写的，又是书法论，陈操之早就想借去精研临摹了，这时请求道：“使君，操之下月初便要回乡，明年二月再来，恳请使君允许操之将此卷《笔心论》带回钱唐，明年来时再归还。”



陆纳道：“操之有眼力，张芝《笔心论》不是十天半月就临摹得了的，我可以让你带回去，好好珍惜，明年来时我要考校你的今草。”



陈操之谢过，又陪陆纳说了一会话，心里暗暗奇怪，往日这个时候，陆葳蕤就会出现在书房里了，怎么今日不见踪影？便道：“好教使君得知，那顾恺之听说葳蕤小娘子的雅集奖品是张衡的《八方神兽图》，羡慕至极，欲求借览，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陆纳笑道：“顾家的痴郎君是不是埋怨二品奖品胜过一品的？哈哈，我也的确不想让《神兽图》流出本府，他要借阅可以，我这就派人去百花阁取来——”说到这里，陆纳长眉微皱，道：“对了，葳蕤昨日感了风寒，正在延医煎药呢。”



陈操之心里“突”的一跳，面上神色不动，从容道：“在下想去探望一下葳蕤小娘子，稚川先生传我八卷《肘后备急方》，大病治不了，小病或许可用。”



陆葳蕤应该病得不重，陆纳展颜笑道：“我都忘了你是葛稚川的弟子了，好，你随我去看望葳蕤。”又道：“操之，你的老师着实不少，葛洪、徐藻、卫协，都是大有来头、名重一时的——”



陈操之道：“陆使君也是我的书法恩师啊，操之在吴郡两个月，受使君之惠实多。”



陆纳揽须微笑，来了两个小僮出书房往惜园百花阁行去，一边与陈操之说些葛洪与陆府的旧事，早年葛洪与陆纳之父陆玩有来往，对于陆玩的两个儿子——陆始和陆纳，葛洪比较赏识陆纳，而对陆始，葛洪则不假以辞色，三年前陆始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访葛洪，葛洪硬是门户紧闭，让陆始大失颜面而回，怒气冲冲，却又无可奈何——



又说起张墨张安道，张墨昨日就已离开吴郡回会稽，临行时请陆纳转告陈操之，让陈操之日后有暇就去会稽与他一晤，最好是带上几幅画作。



说话间，到了惜园百花阁暖房外，陈操之闻得寒香浮动中杂有药味的苦涩。



陆葳蕤半靠半卧在锦幄大床上，一头青丝没有梳成发髻式样，只用一条天蓝色缎带松松地扎着，垂在背后，听说爹爹和陈操之来了，赶紧让侍女为她梳妆——



侍女簪花道：“娘子，家主都已经到阁子了，梳髻也来不及啊，而且家主先前来时，娘子也未梳妆啊。”



小婢短锄道：“因为有陈郎君来了嘛，不梳妆显得不礼貌对不对？不过娘子不梳妆也很好看，脸蛋红扑扑的——”



簪花嗔道：“短锄你晓得什么，娘子脸红是因为风寒发热，你以为是搽了胭脂好看哪，娘子从来不搽胭脂。”



这时陆纳与陈操之已经到了外室，陆葳蕤只好匆匆净了一把脸，然后让侍女将帐幔两边收起，看着爹爹和陈操之走近前，含羞道：“爹爹、陈郎君——”



陆纳问：“蕤儿，先前的小柴胡汤喝了没有？”



陆葳蕤点头道：“喝过了，感觉好些了。”眼睛不敢看陈操之，为自己现在这衣饰不整、靠卧榻上的模样难为情。



陈操之也是第一次看到陆葳蕤这娇慵的样子，脸颊潮红、低眉垂睫，一头浓密的青丝散在雪白的枕巾上，药香杂着闺中的脂粉香，别有一种奇异的魅惑。



陆纳道：“操之是稚川先生弟子，也懂医道，让他再给你诊治一下。”



陆葳蕤“哦”了一声，抬眼望着陈操之，说了一声：“谢谢陈郎君。”却把右手摊在榻边，袖口稍微往上撩起一些，皓腕裎露——



陈操之一愣，随即醒悟这是要切脉，他不会切脉啊，不过此时不容退缩，便在榻边的绣墩坐了，与榻上的陆葳蕤斜斜相对，右手食指、中指轻轻搭在陆葳蕤左腕上，别的不会，辨脉搏缓急还是可以的。



陆葳蕤垂下长长的眼睫，只看着陈操之搭在她腕上的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仿佛有千钧重一般，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心越跳越快，脸越来越红——



指尖感着女郎腕部的柔腻和温暖，又觉察得出陆葳蕤的脉搏越来越急促，陈操之这个医者的心也跳得很快，当即收了手，说道：“还好，脉搏清晰有力。”又问：“前日还是好好的，葳蕤小娘子怎么就感了风寒了？”



小婢短锄道：“娘子昨日又去真庆道院看山茶，被雨淋湿了裙子，回来就发热了。”



陆葳蕤本想制止短锄说出来，可短锄嘴快，声音清脆得像热锅炒豆，噼哩啪啦就倒出来了。



陈操之心中一动，原来陆葳蕤昨日还是去了真庆道院啊，雨那么大，又是这寒冬腊月！



女儿爱花成痴，陆纳是清楚的，不说那山茶就在郡城的西门外，八百里外的上虞琼花她都要一年两趟去探访，叹道：“痴儿，为了赏花弄病了身子！你既如此喜爱真庆道院的山茶，那来春我让人把那些山茶全给你移栽到惜园来，黎道人不从也得从。”



陆葳蕤赶紧道：“爹爹，这如何使得，花艺之道是风雅事，怎可以势压人，这样硬夺来的山茶只怕要枯死。”



陆纳笑了起来，说道：“那你答应爹爹，不可因痴花而不顾自己的身体，听到没有？”



陆葳蕤应了一声，飞快地瞥了陈操之一眼，正与陈操之目光相接——



陈操之幽黑深邃的眸子望着她道：“葳蕤小娘子要保重身体，你这样病着，像陆使君这样疼爱你的人岂不心急！”

第六二章 何不秉烛游？



俗谚有云“艺多不压身”，陈操之现在才深切体会到懂点医术的好处，可以每日去太守府探望陆葳蕤，想起葛师留在初阳台的藏书中有西晋太医令王叔和著的《脉经》十卷，这次回去要取来研读，起码以后切脉可以说得出个所以然来，不像现在只是微妙的接触。



百花阁侍女、仆妇几十个，陈操之与陆葳蕤也不能说什么话，搭脉时四目相投，真可谓是盈盈一尺间，脉脉不得语。



腊月初一，北风凛冽，午后，徐藻与陈操之一道进城去太守府向陆纳辞行，陈操之准备明日起程回钱唐，而徐藻将于后日携子徐邈回京口。



叙谈数语，陆纳便问徐藻：“子鉴兄，我那侄儿陆禽这半年来学业进境如何？”



徐藻严谨正直，对于在徐氏学堂求学的学子的学业从来都是据实说，绝不美言，闻言道：“陆禽前两个月还好，声韵学、洛生咏、《孝经》、《庄子》都来听讲，但后两个月就只有上午会看到他，亦不做笔记。”



陆纳一听，大怒，即命传陆禽来，当面斥责，声色俱厉，若不是徐藻在这里，他就要杖责这个劣侄了。



陆禽被叔父痛骂，又羞又恼，自感在徐藻、陈操之面前丢尽了颜面，怨叔父、恼徐藻、恨陈操之，因为陈操之看到了他被叔父责骂，徐藻虽然也看到了，但徐藻是老师，不算很丢脸，而陈操之比他还小几岁，又是出身卑贱的寒门，这真让陆禽羞愤欲狂，把叔父责怪他的原因也一并算在陈操之头上，若不是陈操之这种拼命想往上爬的寒门学子勤奋过头，如何会显出他陆禽的懒散？



陈操之看到陆禽那眼神，就知道陆纳这一通骂给他树了一个死敌了，褚俭、褚文彬父子千方百计想让陆禽与他结仇却没成功的阴谋，倒让陆纳这一骂促成了，这世间事还真是难以逆料啊！



陆葳蕤风寒之疾已痊愈，这时来到书房，陆纳这才呵斥陆禽回房思过，陆禽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走了。



陆葳蕤早就知道陈操之腊月初要回乡，这时看到陈操之郑重其事来辞行，心里还是觉得很难受，只说得一句：“祝徐博士、陈郎君回乡一路平安。”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又坐了一会，徐藻与陈操之辞了陆纳回到徐氏草堂，学堂上月底就已停课，出外游学的学子这几日纷纷来向徐博士辞行回乡，这一夜，陈操之、刘尚值、徐邈、丁春秋、顾恺之在桃林小筑把酒长谈，依依不舍。



顾恺之道：“子重、尚值、仙民、春秋，明年我要随父去建康，怕是不能来此看桃花了，今夜之欢，不知何日能续？思之伤感。”



陈操之道：“我们都还年轻，人生何处不相逢，建康都城，少不得都要去的，只恨不能时时向长康请教画技，卫师也要归寿阳，长夜漫漫，我又要独自摸索了。”



顾恺之笑道：“子重独自摸索出来的画技很厉害啊，上回的墨兰图就连张墨都赞你，而且，卫师不是把他多年的作画心得写成了《卫氏六法》传授于你我师兄弟二人吗？”



陈操之道：“我还有很多绘画技法没掌握，无人指点，事倍功半啊。”



顾恺之却乐不可支，觉得陈操之想学画却无人教那无奈的样子很有趣，说道：“那你明年来建康，我代卫师指点你。”



陈操之道：“有机缘自会来建康寻你，长康，你若有暇，也来吴郡看我桃花画得如何？还有，我与尚值都喜闻你彻夜吟诗的古贤人风韵，尚值，是也不是？”



“是是是。”刘尚值一脸诚挚，惋惜道：“一想到明年来此桃林小筑却听不到顾长康的妙吟，我怕到时会失眠啊，唉——”



若不是明日就要启程回钱唐，刘尚值是不敢说这话的，是不敢叹息得如此悠长的。



顾恺之大为感动，热泪盈眶道：“两位好朋友，我定会来吴郡探望你们的，那么今夜我就不负你们所望，彻夜咏叹，算是为你们三人送行——”



刘尚值脖子一缩，随后又伸直，义无反顾道：“好，愿闻长康佳咏，今夜尽欢，就当是除夕夜，不睡了。”



陈操之、徐邈、丁春秋都表示今夜不睡，要听顾恺之咏叹，坐在陈操之身后的冉盛没等顾恺之开始吟诗，就已经赞起“妙哉”来，陈操之回头斜了他一眼，才赶紧闭了嘴，好在顾恺之也没留意。



徐邈、丁春秋是第一次听顾恺之吟诗，起先觉得饶有兴味，和浊音浑厚的洛生咏相比，顾恺之这晋陵方言的诗歌咏叹倒也别具一格，不过到后来，丁春秋、刘尚值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刘尚值迷迷糊糊地想：“我说的是真心话啊，以后听不到长康的吟咏，还真怕睡不着啊，现在就很渴睡——”身子一歪，脑袋搁在身边阿娇的大腿上，呼呼大睡起来。



阿娇赶紧让阿林再添一个火盆，又把狐裘取来给刘尚值盖着，只要没回房上床睡，就算是没有食言，是在彻夜听顾恺之咏叹了，睡梦里听呢。



丁春秋也熬不住，靠在草堂木柱上打盹，只有徐邈和陈操之犹在坚持，不时拍腿赞叹：“此句大妙！”——“不亦快哉！”



陈操之挺腰端坐，望着被火盆里暗红的炭火映红的友人的脸，听着顾恺之的咏叹、还有屋外北风的呼啸，忽然也诗兴大发，大声道：“长康、仙民，且听我吟一首古乐府——”



顾恺之道：“好，我歇一下，喝口甜酒润喉。”



顾恺之咏叹声一停，睡梦里的刘尚值就醒了，茫然问：“天亮了吗？长康怎么不吟了？”



阿娇笑嘻嘻道：“天亮还早着呢，是操之小郎君要吟诗——”



刘尚值惊道：“又一个要吟诗的！”



陈操之一笑，起身缓缓踱步，用新学的洛生咏腔调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徐邈赞道：“子重吟得妙，发音精准、极具风度，若我爹爹听到，也要夸奖子重。”



顾恺之喝了甜酒后精神大振，说道：“洛生咏不好听，还是听我的顾生咏。”再接再厉地咏叹起来。



刘尚值、丁春秋小睡了片刻，这时精神又来了，但闻一室吟诗声、拊髀击掌声、欢笑声……

第六三章 六百里闻笛



腊月初二，早起时有冰冻，桃林小溪靠岸边的湿地冻得硬梆梆的，人的呼吸都是白气吐纳，小溪流水的声音给人格外冰冷的感觉，且喜天气晴好，朝阳照过来，暖暖的。



卯时末，陈操之、刘尚值、丁春秋三人去徐氏草堂拜别徐博士，便即命驾还乡，想着离家数月，当真是归心似箭。



卫协、顾恺之、徐邈送至西门外，路过真庆道院时，陈操之还特意去向黎道人告别。



西门外路亭畔，顾恺之道：“子重，明年你来就住桃林小筑，我已吩咐过老芒头父子，不许收一文钱，你、尚值、春秋都住那边，莫要来得太晚，不然的话桃花谢了只看到一地落红就无趣了，这里的桃花开得特别早，二月初就开始绽放了——子重，记得画桃花，以后给我看。”



卫协笑道：“操之，那筒子干漆丸果真是久服见效，这一月来我心痛之疾已大为缓解，所以才有精力回寿阳啊。”



陈操之道：“卫师持之以恒地服用，心痛之疾定会痊愈，只是今日与卫师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卫协道：“世道维艰，相见不易，操之好自为之。”



卫协这么一说，陈操之、顾恺之都几乎要落下泪来。



卫协笑道：“操之、恺之，莫要伤感，为师期待你二人早日名扬天下，莫要输给张安道的弟子，如此，为师无憾矣。”



顾恺之道：“我不会输的，子重就难说了，他现在还不如陆葳蕤。”



陈操之躬身道：“卫师，弟子会努力的。”



顾恺之又道：“陆葳蕤怎么没来与子重送行？”



顾恺之这话问得不大对劲，众人听了，脸上表情都有点怪。



陈操之从容道：“昨日已去陆府辞行，葳蕤娘子祝我和徐博士一路平安呢。”



路途遥远，赶紧要紧，各道珍重，洒泪而别。



陈操之一行穿城而过，往东边大路而来，回首望，繁华的吴郡大城渐渐的远了。



昨夜未睡，真有点精神不振，刘尚值与丁春秋坐到牛车上补睡去了，陈操之也在牛车上盘着腿闭目养神，只觉思绪奔腾，眼底似有繁花似锦铺展而来，那梳堕马髻的清纯女郎的身影在花树间若隐若现——



“小郎君，小郎君，有人在喊我们。”车边的冉盛叫道。



牛车停下，陈操之跳下车朝来路望去，见有三个人疾步而来，其中一个是徐氏学堂的仆役，另两个面生，以前从未见过，看衣着打扮，一个像大户人家的管事，另一个则是跑腿的仆役。



三人追近，徐氏学堂的仆役喘着气道：“陈郎君，总算赶上你了——”



陈操之问：“发生了什么事？徐博士让来唤我的？”



徐氏学堂仆役摇头道：“不是不是，是这两位要找陈郎君。”转头对那管事模样的人说道：“这位便是陈郎君。”



那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恭恭敬敬施礼道：“我家公子是桓伊桓参军的好友，听闻陈郎君妙解音律、善吹竖笛，便特意从建康乘船三日三夜赶来吴郡，就是想听陈郎君的妙音。”



陈操之问：“你家公子现在何处？”



那管事道：“在泾河七里桥。”



泾河七里桥在郡城西北方向，离徐氏学堂倒是不远，但从此处去至少有七、八里。



丁春秋从车掩里探出头来，不耐烦道：“什么人啊，早不来晚不来，我们急着回家呢！”



陈操之毫无愠色，对那管事道：“烦请前头带路，我这就随你们去。”让冉盛捧着柯亭笛跟着他，又吩咐来德驾车随刘尚值和丁春秋继续东行，他与冉盛会在小镇青浦赶上来的。



来德道：“我在这里等着小郎君。”



陈操之道：“我与冉盛步行更快过牛车，来德，不许耽误。”转身朝那管事做了一个请先行的手势。



那管事甚是欢喜，给了那徐氏学堂的仆役五十文钱，便在前头引路，那徐氏学堂的仆役向陈操之见了个礼，自回学堂去。



那管事边走边道：“小人今日一早便赶到了吴郡，访知陈郎君在徐氏学堂求学，待小人赶到徐氏学堂时，却道陈郎君已经动身回乡了，真把小人急出一身汗来，且喜听那仆役说陈郎君行之不远，小人便赶来了——”



冉盛道：“那也要我家小郎君肯跟你们去啊。”



管事赶紧陪笑道：“是是是，多谢陈郎君，多谢陈郎君。”



陈操之淡淡道：“桓参军的朋友，再远我都会去。”



四个人绕过半个吴郡城，来到泾河畔，溯流再行三、四里，见一座浮桥横跨泾河两岸，一艘三丈多长的乌篷船泊在浮桥南端。



管事指着那艘乌篷船道：“陈郎君，就是那艘船，待小人先去禀报。”



陈操之道：“不必了，我吹一支曲子便走。”



管事抢前几步朝数丈外的乌篷船喊道：“公子，公子，钱唐陈操之陈郎君请到了。”



船头微微沉漾，从船舱中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公子，年龄约与陈操之相仿，两眉斜飞，目若朗星，颇有英气，可是又有极浓的脂粉气，脸上搽的粉实在是厚，欺霜胜雪的白，英气与脂粉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这少年公子的脸上，真是有些怪异。



少年公子朝陈操之打量了两眼，拱手道：“愿闻雅奏。”



陈操之立在岸边一株公孙树下，朝那少年公子微笑致意，接过冉盛手里的木盒，取出柯亭笛——



冉盛手里还提着一只简易胡凳，这是陈操之画图让来德制作的，可以折叠，非常方便，冉盛爱若至宝，对操之小郎君无比钦佩，走到哪里都提着这张胡凳，喜欢当着很多人的面扯开来，两边一合，成一小胡凳模样，搁在地上坐着，得意非凡。



陈操之一展袍裾，坐在胡凳上，双手执箫，匀了匀气息，洞箫吹口触到唇上，微冷，目视泾河水，一缕箫音宛转而出。



陈操之吹奏的是经他编改的嵇康琴曲《长清》和《短清》，乐音中既有琴曲那种高拨出尘、不同流俗的清峻，又具箫曲宛转深情的咏叹，在这冬阳暖照下、在这陌路相逢的浮桥岸，美妙的箫声忽而如柳枝迎风、春光骀荡，忽而如夏季繁花、芬芳袭来，又如秋月皎皎、冬日暖阳……四季美景，转瞬即逝，如眼前这泾河水，奔流向前，无法挽留。



经冬犹绿的公孙树叶子无声落下一片，小扇子一般的叶子落在箫管上，又顺着碧绿莹洁的箫管向下滑去——



陈操之一伸手，拈住那片叶子，箫声顿止。



陈操之站起身，将“箫胆”插入箫管中，放回木盒，朝那一直伫立船头的少年公子拱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冉盛麻利地收好胡凳，大步跟上。



船头的少年公子朝舱内说道：“阿姐，那陈操之走了。”



船舱里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踏上船头，与少年公子并肩而立，望着陈操之的背影，轻声道：“难怪桓伊如此赞他，不惜以柯亭笛相赠，听此一曲，让人难忘啊。”



少年公子不大以为然，问：“为听这一曲，阿姐三日三夜六百里行舟赶来，值得否？”



女郎道：“很值得。”

第六四章 桃树成精



自上次在真庆道院遭冷雨湿了裙履致病之后，陆葳蕤就一直没有出过府门，每日午后，陈操之都会来百花阁探望她，短短小半个时辰，却是一日快活之所系，有时痴想，倒是希望这病一直生下去，这样陈操之可以有理由来看望她——



陆葳蕤虽然纯真，但却不是懵懂无知的傻女孩，她看得出陈操之从容不迫外表遮掩下的谨慎和挣扎，四目交投时会有热情突然迸现，瞬间的炽热仿佛要把她融化，却又迅即敛去，只是温暖地微笑着，临去时也从不回头。



陆葳蕤当然明白吴郡陆氏与钱唐陈氏之间的巨大悬殊，一个是上品高门，一个是寒门庶族，地位天差地别，但看到陈操之她就会忘记世间还有这种门第之分，这几年她游历三吴、寻花访木，见过的少年郎也不少，又有哪个及得上陈操之？最难得的是陈操之与她兴味相投——



前两天她听爹爹说起过陈操之兄长陈庆之与钱唐名媛丁幼微的事，结局是陈庆之早逝、丁幼微被强行带回丁家，当时她想，若是陈庆之不要死得那么早岂不是也很美满，然而现在细细思量，陈庆之的早夭恐怕也是因为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缘故——



“对了，爹爹以前没对我说起陈郎君兄嫂的事，为什么这次会详细说来？爹爹是提醒我什么吗？”



这样一想，陆葳蕤有点不寒而栗，赶紧宽慰自己道：“是我多心了，爹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见到了陈郎君才想起陈郎君兄嫂的事，哪里有暗中告诫我的意思！若爹爹真有那种意思，也就不会让陈郎君来见我了。”



又想：“我还小呢，才十五岁，陈郎君也小，比我还小三个月，不过陈郎君那稳重有礼的样子让我感觉他比我年长好多……”



陆葳蕤尽量让自己只想平日与陈操之谈论得最多的花事和花木绘画，她想：“这没什么的，我与陈郎君只是花艺之交而已。”可是陈操之那温和含笑的眼神似乎时时在看着她，每一思及，就心跳耳热，让她觉得既忧愁又快活。



百花阁的侍婢们都发现往日单纯可爱的葳蕤娘子最近喜欢独自出神了，以为她是病体初愈的慵懒，倒没往深处想，想了的也不敢说，毕竟那是绝无可能的。



陈操之离开吴郡的这日，陆葳蕤一早起来，带着几个婢女在惜园里侍弄花木，把那些盆栽的、畏冷的花卉从暖房移到园子里，叮嘱她们要少浇水、莫施肥，冬日花树浇多了水容易被冻坏，施了肥反而会烂根。



午后，陆葳蕤到前院书房为爹爹磨墨，看爹爹习练书法，她也花了小半个时辰临写了一遍《西岳华山庙碑》。



陆葳蕤于汉隶中独喜这《西岳华山庙碑》，《华山碑》用笔丰满，波磔明显，体势端庄，雍容典雅，是汉隶中的集大成者，但作为女子习练这《华山碑》因笔力不逮，容易流于纤巧，陆纳起先建议女儿习练《曹全碑》或者卫夫人的《名姬贴》，那《名姬贴》真迹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收藏，谢万便是谢安之胞弟，六年前陆纳亲去建康乌衣巷谢万府中临摹带回，但陆葳蕤却不喜《曹全碑》和《名姬贴》，一心只练《华山碑》，陆纳也只由她，未想陆葳蕤笔力甚健，《华山碑》体的隶书写得形神兼备，任谁见了都要夸葳蕤小娘子好笔力——



临罢《华山碑》，斜阳穿窗暖照，已经是申初时分，陆葳蕤道：“爹爹，女儿多日未出府门了，这日头暖暖的，女儿想去真庆道院看看那些山茶。”



陆纳道：“好，你去吧，夕阳下山前一定要回来，莫再着凉。”



陆葳蕤笑道：“瞧爹爹说的，女儿只是小小的感了一次风寒而已，哪就这么弱不禁风了！”



陆葳带着二僮二婢来到真庆道院，院主黎道人迎上来稽首长揖道：“陆氏娘子多日没来，后山山茶可都盼着你哪。”



小婢短锄道：“咦，这话怎么像是陈操之陈郎君说的？”



黎道人呵呵笑道：“短锄小娘子说得是，小道笨嘴结舌的，哪有陈郎君言谈精妙，这话果然是小道向陈郎君学得的，今日想用上一用，却一下子就被识破了，看来小道还得老老实实说自己的话，鹦鹉学舌可不行。”



小婢短锄“格格”的笑，问：“黎院主，陈郎君今日来了没有？”



黎道人睁大眼睛望着陆葳蕤：“陆氏娘子不知道吗，陈郎君早间就离开吴郡回钱唐去了，还特意来向小道告别，陈郎君真是太有礼了。”



陆葳蕤微笑道：“我知道，陈郎君昨日就去向我爹辞行了。”停顿了一下，问：“黎院主，那陈郎君临去时可曾说了些什么？”



黎道人道：“没说什么，只说明年依旧要来看这后山的山茶——”



陆葳蕤的心微微一空，淡淡的愁绪萦绕，却听那黎道人道：“陈郎君还送了一幅画给小道，说若有人买去，就当是他布施道院的香火钱。”



陆葳蕤赶紧问：“画在哪里，取来给我看。”



黎道人将陆葳蕤主婢请到三清殿左厢房坐定，取了陈操之上午送给他的那幅画呈上。



陆葳蕤展开画卷一看，却是画着一株老桃树，应是冬尽春来的景象，劲瘦枝丫上已有新苞吐芽，点点粉蕊隐约红雾浮动，更奇的是桃树主干有一个瘤结，很像一只眼睛，一只笑着的月牙形的眼睛——



陆葳蕤忍不住笑了起来，原先的愁绪一扫而空，用微不可辨的声音说道：“原来你说我是桃树成精，你自己才是。”心情轻松爽快，起身道：“我先去看看山茶，不知大紫袍开新花未？”



黎道人颇为失望，问：“陆娘子不要这画吗？陈郎君的画虽然已扬名吴郡，可是此画未题鉴，别人还不知道这是陈郎君画的呢。”



陆葳蕤打心眼里往外笑，故意踌躇了一下，问：“那么黎院主准备卖多少钱呢？”



黎道人送往迎来，这点机灵还是有的，笑道：“怎敢收陆氏娘子的钱，就送给娘子赏鉴便是，而且陈郎君的画虽不能说是无价之宝，但小道也不敢标价卖它。”



短锄道：“道人不开价就是漫天要价！”



黎道人苦着脸道：“小道都说了要把这画送给陆氏娘子赏鉴的——”



陆葳蕤道：“那就多谢黎院主了，簪花，将此画收好。”说罢，带着短锄出后院，上山看大紫袍去了。



黎道人很笃定地等着，像陆府这样的高门巨富人家，怎会白要他的画！前两日顾家的痴郎君说是送道院三千钱，结果送来的是五千钱，还有一幅《道院山茶图》，只是顾、陆两家不和，这画是不能卖给陆葳蕤了。



又想：“那个叫短锄的小丫头倒是一语中的，不开价便是漫天要价也，《老子》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小道也算灵活运用。”



次日，陆府一名管事和两名府役送来十万钱，说是陆太守送给真庆道院作为修建山道之用。

第六五章 冬夜归途



丁春秋的车夫曾多次往来吴郡和钱唐，熟识道路，在他的引导下，陈操之、刘尚值这次没有绕道华亭，而是径直走嘉兴县这一条道，少走了一百多里弯路，但要多经过三处渡口，等渡船花的时间和绕道也差不多，好处是省了牛力和免了许多颠簸。



一行十一人腊月初二从吴郡出发，初五日到了嘉兴县，次日重新上路时，冬阳暖暖的天气一变而为朔风呼啸、彤云密布，气温明显比前几天寒冷了许多。



刘尚值的仆人阿林缩着脖颈道：“看这样子，这两天雪就要下来了。”



丁春秋的车夫道：“趁雪没落下来抓紧赶路，不然的话路就难行了，起码要在路上多耽搁一天。”



来德和冉盛无所谓，他们还盼望着雪快点落下来，地上一片白，车轮碾过去两道鲜明的辙痕，很好玩，就怕下冷雨，那最难受。



冉盛忽然想起一事，问陈操之：“小郎君对润儿小娘子是说下雪的时候回来对吧？这要是下雪了，润儿小娘子没看到我们回去，肯定要急哭了。”



陈操之早就担心着了，润儿、宗之这两个小孩子，特别在意承诺的，只怪自己当初不该泛泛地说下雪之时归来，说个腊月初十岂不是好，如今人在路上，天要下雪，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说道：“还有三、四日便到家了，这雪一时也落不下来。”



此后两日，一行人起早摸黑地赶路，冬季昼短夜长，也赶不了多少路，且喜北风虽劲，雪还真是一时下不来，初八日黄昏时分到达余杭县时，陈操之提议不歇息，连夜赶回钱唐。



丁春秋、刘尚值还有诸仆们离家多日，都是急于到家，而且余杭距钱唐只有四十里，估计亥时前可以到达，便都欣然同意，在余杭酒肆买了一些热酒熟肉吃了，给三头犍牛喂足了草料，便继续上路。



丁春秋现在与陈操之、刘尚值已经有了友情，说道：“操之、尚值，你二人今夜都到我丁氏别墅歇息，明日再渡江回乡，操之也正好要见我堂姐的对吧？”



陈操之道：“是，临去时答应过嫂子，回来时要来看望她。”



天越走越黑，云层厚重，漏不下半点星光，阿林和冉盛举着松香火把在前照路，过一会就大声道：“到了石塘了！”



“到了静林了！”



“……”



每隔六、七里就报一次地名，告诉大家离钱唐越来越近了，似乎这样可以抵抗冬夜赶路的寒冷。



一行人到达丁氏别墅时，正听到庄客用响木“铎铎”地击梆报时，在寒寂的夜里显得分外的清空透亮，似乎还带着丝丝暖意。



丁春秋在驿道口时就已经跳下牛车步行，这时大声笑道：“我们还真准时，果然亥时赶了回来。”



丁春秋的侍仆已经先一步赶去拍门，报知春秋小郎君回来了、从吴郡求学归来了，那嗓门里透着股衣锦还乡的欢快劲。



夜里一般都不开正门，从别墅左右侧门涌出十几盏灯笼，寒暄问候声一片，让丁春秋倍感温暖，油然而生回家真好之感，还好没忘了边上还有两位尚未回家的朋友，先吩咐一名仆妇去报知丁幼微，说陈郎君与他一道回来了，又命管事赶紧备酒菜，吃了热酒热饭再洗个热水澡就舒坦了。



丁氏族长丁异见儿子丁春秋与陈操之、刘尚值一道回来，高兴之余，又甚感讶异，春秋看上去与陈、刘二位颇为友善啊，以前他可是很瞧不起陈操之这样的寒门子弟的，这是怎么回事？老夫让他去吴郡求学，主要是为了结好吴郡、会稽两地的士族高门，为以后的仕途铺路，他倒好，结交了两个本县的寒门回来！



丁异有点恼火，不等丁春秋用餐，就把他唤到小厅盘问，问他两个月学了些什么？结交了哪些朋友？



丁春秋早知父亲会这么问的，当即随便说了几句学业，说徐藻博士都夸他好学上进，接着就用浑厚大气的洛生咏配合着傲然的手势吟诵了一首四言诗，他知父亲不懂洛生咏，却又极其羡慕北方士族的风仪，这洛生咏一出口，父亲定然会被镇住。



果然，丁异的态度顿时和缓下来，点头道：“你学业倒是不错，那你说说，你都结交了哪些友人？”



丁春秋道：“时日尚短，儿又专心于学业，与学堂其他学子大多数未有深交，真正比较知心的就那么四、五位——”



“哪四、五位？”丁异问。



丁春秋道：“堂上陈、刘两位便是其二。”见父亲脸沉下来，又道：“还有两位分别是顾恺之和徐邈，徐邈便是那徐博士之子。”



“顾恺之？”丁异一下子腰板都直了，问：“是顾悦之的儿子顾恺之吗？”



丁春秋知道当年父亲结交顾悦之不成，至今引为憾事，应道：“正是晋陵顾氏的顾恺之顾长康，与我相交其契，这次临别还送了一幅画给我，约我日后去建康相见。”



其实顾恺之、徐邈与丁春秋有点交情完全是因为陈操之的缘故，但丁春秋现在恨不得把顾恺之说成是他的生死之交，因为他父亲丁异就看重这个。



丁异大为高兴，捻须含笑道：“不错不错，能与顾氏子弟结为知交，为父甚是欣慰，那陆氏、贺氏子弟与你交情如何啊？”



丁春秋觉得父亲有点贪得无厌，说道：“爹爹，儿去吴郡才多久啊，哪能个个结交过来，那我还要不要学习了？”



丁异笑了起来，点头道：“说得也是，反正明年你还要再去吴郡求学，结交上了顾氏公子，别的虞、魏、孔、贺就更好说了——好了，你快去用餐吧。”又道：“等一下，那褚文彬也与你同在徐氏学堂学习，他学业、交友如何？”



丁春秋知道父亲一直希望他强过褚文彬，这回可以得偿所愿了，说道：“褚文彬因其从兄褚文谦的羞耻事，一直想陷害陈操之，不料害人不成反害己，把陆太守的侄子给得罪了，不敢再来学堂听讲，褚文彬在吴郡的风评也极差——”



丁异说道：“褚文彬要对付陈操之，自然是出于其父褚俭的授意，那褚俭未有什么表示吗？”



丁春秋道：“陈操之甚得陆太守赏识，褚俭亦无可奈何。”



丁异长眉一抖，用丁春秋的原话问了一句：“陈操之甚得陆太守赏识？”



丁春秋据实言道：“是，陈操之经常出入太守府，陆太守赏识他的书法，还有，顾恺之的老师卫协也收陈操之为弟子，教其习画，陈操之在吴郡风评颇佳，那日还有一个特意从建康赶来听他竖笛的公子，据说是桓伊的朋友，不知究竟是谁？”



丁异缓缓点头，说道：“看来这个陈操之是要超过他兄长了。”



丁春秋问：“爹爹，那我与陈操之结交，可否？”



丁异道：“未尝不可，只是要更注重与士族子弟结交，如那顾恺之，就应多来往。”

第六六章 踏雪行



素色帷帐里，丁幼微和两个侍婢在青瓷灯下跪坐缝衣，膝下垫着蒲草编织的厚席，身前的胡桃木小案上有一只青铜护手暖炉，主婢三人缝衣手冷，不时伸手在暖炉上焐一会，焐手时便侧耳听屋外寒风的低啸，感着冬夜居家的温暖。



丁幼微把一条纹锦小襦裙缝制好，阿秀接过来看，赞道：“娘子的女红真是精致啊，针脚整齐细密、丝丝合缝，我和雨燕自幼学裁衣缝纫，都快十年了吧，却比不上娘子学三年。”



雨燕道：“咱们两个哪能和娘子比，娘子是我见过的第一心灵手巧的人。”



丁幼微笑道：“每次都要夸，不嫌烦吗？”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捂在青铜暖炉上，侧耳倾听，说道：“铎铎铎，又在报时了，啊，亥时了！”对阿秀和士雨燕道：“润儿和宗之的新年衣裳都缝制好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阿秀一边收拾针线器物，一边问道：“操之小郎君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吧，这些新衣正好让他带去，真想看到润儿小娘子穿着簇新小襦裙的可爱模样啊。”



雨燕道：“这北风刮得好紧，说不定夜里就要下雪了，操之小郎君就要冒雪赶路了。”



丁幼微秀眉微蹙道：“小郎年幼，还没出过远门，在外近三个月了，也不知身体安康否？”



这时，从大门方向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丁氏别墅很大，从这个小院到大门有半里多路，丁幼微听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在意，让阿秀帮她卸了钗簪，一头乌黑丰盛的长发倾泻下来，披垂在腰臀上，纤瘦的身子愈显柔美，正待解衣上床，听到有人在拍院门——



楼下住着一个老年仆妇，这时已经睡下了，丁幼微道：“雨燕，你去看看，有什么事？”



雨燕点亮一盏小灯笼，拉着阿秀一道去，说她一个人害怕。



丁幼微就未解衣，手捧暖炉坐在床边等着，看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听得雨燕开院门的声音，然后是不甚分明的说话声，随即便是阿秀跑到楼下扬声道：“娘子，操之小郎君来了，从吴郡回来了，和春秋小郎君一道回来的。”



丁幼微惊喜交集，赶紧穿好青丝履，一头长发这时是无暇梳理了，找了一条蓝色的丝带绾着，快步走到楼廊上，俯身问：“小郎来了吗？在哪里？”



报信的仆妇道：“与春秋小郎君一起在前厅用餐呢。”



丁幼微即命阿秀取羔裘来披上，主婢三人去前厅，阿秀先去探看，说有外客在，丁幼微便在侧室等候，隔着帘子能听到小郎温雅的话语，心里真是高兴。



叔父丁异走过来道：“幼微在等陈操之啊，呵呵，三个小辈连夜赶回来，也是思乡心切了。”略略说了两句便走了。



丁幼微有点奇怪，春秋回来了，叔父自然高兴，可是叔父把操之与春秋一起并称为小辈，这还真是少有的事。



过了一会，陈操之过来了，恭恭敬敬向丁幼微行礼。



丁幼微含笑打量着小郎，说道：“操之，怎么连夜赶路，可有多辛苦，冻着了怎么办？”



陈操之道：“担心下雪又要耽搁，到余杭时是傍晚，干脆走一程夜路赶过来——嫂子，我身子好着呢，穿得暖暖的，不会冻着。”



丁春秋也过来向堂姐见礼，说道：“操之今夜还在三姐小院里歇息吗？那好，尚值我会让人安置好的，操之随三姐去便是，对了，先去沐浴吧，热水已准备好。”



陈操之便对丁幼微道：“嫂子先回院子吧，我沐浴后即来。”



丁幼微见丁春秋与陈操之很熟络的样子，心知二人同在吴郡求学结下了友谊，很是高兴，说道：“你快去沐浴，嫂子在这里等你。”



陈操之匆匆沐浴后，赶过来一看，嫂子果然还在这里等他，阿秀和雨燕都在，不停地呵气暖手，冷啊。



四个人朝小院走去，丁幼微侧头看着陈操之道：“操之身量真是长得快啊，现在已经有七尺高了吧，四月间来时还与我差不多高，现在就比我高出一截了。”



陈操之道：“嫂子，过了年我就十六岁了，成丁壮了，要被拉去服杂役。”



丁幼微笑道：“你是六品官人呢，谁敢拉你去服杂役。”



到了小院，雨燕和阿秀急急去给陈操之整理卧室、叠被铺床，雨燕又把她自己的一个俗称“汤婆子”的锡壶放置在衾底，这样操之小郎君等下来睡时被窝就暖烘烘了。



陈操之在书房里向嫂子说了吴郡求学两个半月来的经过，与陆葳蕤之间的交往却没有说。



丁幼微蹙眉道：“操之，看来褚氏与你是结下深怨了，你千万要小心，我叔父曾说过褚俭这人甚是阴险，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操之道：“嫂子放心，县上是汪府君主事，郡上有陆太守，褚氏并不能为所欲为，我也会小心应对的，明年三月正式定品之后就好了。”



丁幼微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知道小郎赶路辛苦，现在已经快到子时了，便没再多说，让雨燕掌灯送陈操之去歇息。



陈操之也的确累了，倒头便睡，次日清晨醒来隐隐听得屋外瑟瑟有声，匆匆穿衣下榻，开门到楼廊上一看：啊，下雪了！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着，地上还未积起来，但看看天上厚重的灰色云层，这雪肯定会越下越大。



昨夜睡得晚，丁幼微和阿秀、雨燕都还未起床，陈操之便自己去取水洗漱，等他重回楼上，嫂子丁幼微已经坐在铜镜前梳妆，阿秀在侍候，宛若后世流传的顾恺之所画《女史箴图》描绘的女子梳妆情景。



丁幼微从镜里望着陈操之，微笑道：“操之昨夜赶来还真是时候，你看这一早就下雪了。”



陈操之道：“嫂子，我要立即赶回陈家堡了。”说了当初对润儿的承诺。



丁幼微惊笑道：“润儿那个小东西真是会哭的。”便急命阿秀、雨燕收拾东西，都是为阿姑、操之、宗之和润儿缝制好的新衣还有一些新年礼物。



陈操之道：“我在吴郡也给嫂子还有阿秀姐姐、雨燕姐姐带了一些小礼物来。”说罢下楼出院，过了一会带着来德、冉盛来了，奉上礼物，是吴郡刺绣、纹绮绵、透雕象牙梳之类的物事，还有一卷陈操之临摹的卫恒《四体书势》，这是给丁幼微的，陈操之以前听嫂子说过久闻《四体书势》的大名却未得一见。



陈操之也等不及吃汤饼了，便即拜别嫂子，让来德去唤刘尚值一道起程，丁春秋未及梳洗赶来相送，相约明年二月初齐赴吴郡。



卯时末，两辆牛车轧轧南行，雪渐渐的大了，一个时辰后到了枫林渡口，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积雪，且喜渡船就在这边，陈操之让来德押着牛车在后，他与冉盛先乘小船过了江，与刘尚值在渡口道别，换上高齿木屐，双袖摆动，踏雪先行。

第六七章 温情



天冷，润儿贪恋热被窝，不肯起来，听青枝在外面叫：“下雪了！下雪了！”大喜，赶紧爬出温暖的被窝，撩开帷幄溜下床，光着脚就跳到楼廊上，还没看到雪就被青枝拦腰抱回房去，小屁股挨了清脆的两巴掌——



“衣裳也不穿、袜履也不穿，就敢下床，难道青枝姐姐不会打人吗！”



话音还没落，隔壁房间的宗之也蹿出来了，也是穿着单衣光着脚在跳：“哦，哦，下雪了，丑叔要回来！”



小婵气急败坏地跑出来把宗之拖了回去。



过了一会，小兄妹二人都衣帽厚实地出来了，迭声问：“丑叔快到了吧？”



“丑叔是不是已经过江了？”



“……”



小婵和青枝两个疲于应付，哄道：“操之小郎君是快回来了，你们两个要乖，先去洗漱，吃了早餐等丑叔回来。”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去洗漱了，吃罢早餐大约是卯时末，攀着廊栏看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问身边的祖母：“丑叔怎么还不回来？”



陈母李氏也担忧着，操之此时定然是在路上，这天寒地冻的又下起了大雪，行路难啊，应道：“是快回来了，你们两个先去书房读书习字，你丑叔回来听到你们在读书、看到你们在习字，可知有多高兴？”



宗之和润儿一听，觉得有理，他二人这两个多月一直没有偷懒，和以前丑叔在家一样坚持每日读书习字，天气好时，就由荆奴和来震带着登上九曜山，向北遥望，小兄妹二人讨论丑叔是在北边哪座山峰后面求学？



两个孩子来到书房，人手一卷，开始齐声朗读《论语》，这是润儿的主意，说两个人一起朗读，声音就更响亮，丑叔在大门外就能听到。



读了小半个时辰，一部《论语》读了一大半了，还没见丑叔回来。



润儿道：“阿兄，咱们歇会，口都干了。”



小婵和青枝赶递上温茶给他二人喝，小兄妹二人喝了水，跑到楼廊上朝大门张望了一会，又回来开始习字，宗之临摹的是《宣示表》、润儿是《曹全碑》，两个孩子都觉得自己进步很大，丑叔看到了一定会表扬他二人。



练字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丑叔还是不见踪影，小兄妹二人坐不住了，执笔的小手冻得通红，都麻木了，写出来的字也好难看。



润儿提议：“阿兄，咱们到大门口去等丑叔吧？”



宗之自然是热烈响应，小婵和青枝拗不过他二人，只好带他们到大门口，立在檐下东张西望。



独臂荆奴也在翘首朝北路上看，等着操之小郎君和冉盛回来。



巳时三刻，风雪愈急，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拥下来，地上眼见的白了起来。



荆奴比宗之和润儿还焦急，去向来福借了宽沿斗笠，握一根五尺柳杖，对陈母李氏道：“老奴到前路去迎迎看，说不定小郎君和小盛就过了江来了。”



宗之、润儿自然嚷着要跟去，陈母李氏想想操之今日也该回来了，临去时说了腊月初就动身回来的，今日已经是腊月初九了，便让来福去向族长陈咸借牛车，载着宗之、润儿往枫林渡口方向迎接一程，不管接没接到，午时前一定要回来，莫要冻坏了孩子。



来福赶着牛车，青枝和小婵各抱一个孩子坐在车厢里，独臂荆奴却不肯坐车辕，他宁愿步行，用柳杖支撑防滑，走得比牛车还快，荆奴年近六十，筋骨依然强健。



从陈家坞至枫林渡口有二十多里路，来福驾车、荆奴步行，迎出十余里，并不见前路有行人，只有白茫茫一片。



眼见临近午时，来福谨遵主母叮嘱，停车道：“小郎君今日怕回不来了，就是今日赶到钱唐，也要去丁氏庄园看望小主母，应该是明日回来，咱们先回去。”



荆奴道：“来福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赶到枫林渡口等等看。”



润儿带着哭腔道：“我不回去，我要去渡口等丑叔，丑叔说了下雪时就回来的，雪这么大了，丑叔一定会回来的。”



小婵把润儿搂得紧紧的，哄道：“好好，润儿乖——来福叔，就再迎三、四里吧。”



来福望空挥鞭，牛车碾雪，继续往北行驶，又行了两、三里，走在前头的荆奴突然停下脚步，将柳杖倚在身上，脱下斗笠举高，似乎要挡住漫天大雪好看清前路，突然高呼道：“小盛——小盛——”，一撑柳木杖，健步如飞。



三十丈外的风雪中传来冉盛欢喜的声音：“荆叔，是我，小盛，还有小郎君，我们回来了！”



随即，纷纷雪影中现出两条身影，头戴竹笠，大步而来。



来福停下车，小婵和青枝把宗之和润儿抱下来，小兄妹手牵着手向前跑，锐声喊着：“丑叔——丑叔——”



润儿跑得急，跌了一跤，待爬起来时，就被一人凌空抱起，高挺的鼻梁、黑亮的眼眸、春风一般的笑容，不是丑叔又会是谁？只听丑叔笑道：“润儿、宗之来接丑叔了，冷不冷？”



润儿下巴沾着雪末，颊边还挂着几滴亮晶昌的眼泪，又是笑又是哭，抱着丑叔的脖子不知高兴成什么样：“润儿就知道丑叔一定会回来的，雪下得很大了，丑叔就一定会回来！”



陈操之俯身将宗之也一并抱起来，没走两步，就听得脚底“嘎吱”两声脆响，屐齿断了。



小婵和青枝站在一边看着这叔侄三人的亲热劲，心里也是暖暖的。



自陈操之现身，小婵的眼神就没从陈操之脸上移开过，心里想着：“操之小郎君又长高了，更俊美了，真让人着迷啊。”突然看到陈操之脚步一滞，赶忙上前问：“操之小郎君怎么了？”



陈操之展颜一笑：“小婵姐姐、青枝姐姐，你们都来了，我屐齿折了，你们快把宗之、润儿抱到车上去，这雪好大。”



小婵和青枝一人一个，把宗之和润儿抱上去，小婵招呼道：“操之小郎君，你也坐到车上来，屐齿折了，雪会浸湿布袜的。”



陈操之袜子已经湿了，说道：“坐得下吗？没多少路，走回去也不要紧。”



小婵道：“都是自家人，挤挤怕什么，快上来。”



陈操之便上了牛车，木屐搁在车稍后板上。



来福这时才问：“小郎君，我家来德呢？”



冉盛坐在了车辕上，抢着道：“来福叔放心，来德哥那么大的人怎么丢得了，他驾车在后头呢，渡江时耽搁了，一时半会赶不上来。”



来福“嘿嘿”两声，这才放心，指挥黄牛掉头往回路驶去。



小婵突然惊道：“啊，袜子全湿了。”不由分说把陈操之的湿袜剥去，手摸陈操之的脚，又惊道：“冷得像冰。”



来得匆忙，车厢里也没有取暖的东西，小婵便将陈操之一双冰冷的脚紧紧抱在怀里，说道：“我给操之小郎君焐焐。”眼睛不看陈操之，垂着眼睫，只看陈操之的脚。



陈操之有些难为情，双足虽然冰冷，但感觉还有，还相当灵敏，充分感受到小婵怀抱的温暖和温柔，而且又抱得那么紧，足底简直就像是踩在软软的球上——

第六八章 生活在人间



这雪下了整整一日，到夜里犹在零星地飘，从坞堡三楼望下去，祖堂屋顶厚厚一层积雪，环形大院里东南西北四楼各清扫出一条没有积雪的小路，在接近坞堡大门时四条小路交汇在一起——



目光越过坞堡的楼檐，远山近树俱是白茫茫一片，再往上，就是广袤无限、深邃深沉的夜空。



晚餐后，陈操之立在楼廊上悠闲了一会，便到母亲房里叙话，自午时归家，四伯父便来与他长谈了小半日，一直没机会和母亲好好说说话。



陈母李氏体弱畏冷，早早便上了四屏帷幄大床，盖着厚衾，半靠半卧着，帐额上系帐幔的组绶垂落下来，润儿就坐在祖母身边，伸手轻轻碰触组绶玩耍。



陈操之和宗之坐在大床前的箱檐上，英姑、小婵、青枝侍坐一边，一盏两芯铜牛灯搁在床前矮几上，灯光晕黄柔和，盯着灯芯看久了，眼前会显现一圈圈彩虹一般的光环——



陈操之向母亲说了昨夜到丁氏别墅见到嫂子丁幼微的事，宗之和润儿好羡慕，说他二人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娘亲了，润儿问：“丑叔，娘亲想润儿和阿兄不想？”



陈操之问：“润儿以为呢？”



润儿立即点头道：“想的，就像润儿和阿兄想娘亲一样。”



话全被妹妹说了，宗之就在边上使劲点头。



陈操之道：“你们娘亲还亲手缝制了新衣让丑叔带来了，还有别的礼物，不过现在不能给你们，要等正月初一那天的早上，你们一醒来就会看到。”



两个小家伙轻轻吧嗒了一下嘴，非常期待的样子，却谁也没闹着现在就要看礼物，润儿问了宗之一句：“只有二十一天了是不是，阿兄？”



宗之应道：“对，咱们很快就能看到娘亲给咱们的礼物了。”



陈操之道：“丑叔也有礼物给你们，你们明天早上醒来就会看到了。”



两个孩子高兴极了，嚷着要去睡觉，因为睡觉时间过得快，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就是明天了。



陈母李氏正有话要对操之说，便让小婵和青枝带宗之、润儿先去睡觉，只有老丫环英姑依旧陪在身边。



陈母李氏道：“丑儿，你且把赴吴郡求学的事说给娘听听。”



陈操之不想母亲为他担心，只说求学交友拜师的事，未提褚俭父子，又说了太守陆纳赏识他——



陈母李氏欣慰道：“当年你兄长也曾蒙陆太守赏识，那时陆太守是本州别驾兼州中正，真是一位少有的不因门第轻视他人的高贤啊。”



又说了一会话，陈操之知道母亲一向早睡早起，便请母亲早点歇息，正要退出，却听母亲道：“丑儿，等一下，娘还有一事要问你。”



陈操之便又坐回床前的箱檐上，恭听母亲问话。



陈母李氏拉过儿子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着，却问：“丑儿，过了年你几岁了？”看着儿子愕然睁大了眼睛，陈母李氏自己就笑了起来，自问自答道：“嗯，十六岁了，今年戊午年，明年己巳年，我儿是丙申年冬月初一生的，明年就十六岁了，娘看你现在就快有你兄长那么高了，你还会长呢——”



陈操之听母亲和他说这些，隐隐猜到母亲想说什么了，不禁有点着急，说道：“是啊，儿是冬月生的，算起来才刚满十四周岁，还小得很哪。”



陈母李氏笑眯眯看着儿子道：“也不算小了，你是我西楼陈氏的顶梁柱啊，丑儿，娘问你一句话——冯县相之女冯凌波你是见过的，听说你去吴郡那日还在渡口遇到他们一家三口，你看那冯氏女郎怎么样啊？”



陈操之心道：“果然是为了这事。”说道：“娘，儿又不是登徒子，哪能盯着人家小娘子看！”



陈母李氏笑道：“看看也不打紧，娘知道你是有主见的，所以冯妻孙氏露口风想与我陈氏结亲，我没有即刻答应，说操之还小，待明年正式成丁再议婚姻不迟，而且明年三月你要赴郡正式定品，娘不想你分心。”



陈操之喜道：“娘真好，为儿想得周到，儿暂不打算考虑婚事，明年的定品是最重要的，儿虽有全常侍、陆太守赏识，但也有嫉贤妒能之辈看不得儿出人头地。”



陈母李氏抚着儿子的手背道：“娘知道你很不容易，娘都让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娘看那冯凌波真是不错的，容貌虽算不得极好，但也眉清目秀、知书达礼，挺聪明的一个女孩子。”见陈操之不作声，又道：“年后你莫忘了去冯府拜访，通家世谊，总要时时来往才好。”



陈操之答应了，向母亲道了安，退出母亲卧室，独自在楼廊上站了一会，感受坞堡冬夜的温馨。



环形的坞堡一百多个房间约有一半房间透出灯光，那是钱唐陈氏族人在灯下读书、闲话、做女红、玩游戏……



与贫户流民比，钱唐陈氏算是丰衣足食的，有近四千亩的田产，这几年，九曜山至玉皇山之间的陈氏授田年年丰收，原本是下品的盐碱田逐年肥沃起来，陈氏族人喜笑颜开。



但在士族豪门兼并土成风的东晋，陈氏田产随时都有可能被外姓侵占去，上回鲁主簿想借提高陈氏授田的品级来打压陈氏，若非葛洪出面，钱唐陈氏的处境将会是极其困难。



陈操之想，既然生活在这个时代，想让自己、家人、族人过得安稳，那就必须获得士族的地位，至于其他治国平天下，那是后话，现在连自己族人都不能保证安居乐业，遑论其他！



但是，想要通过正当途径由寒门升为士族，和鲤鱼跃龙门也没什么区别，化龙登天，何其难哉！



陈操之不想与冯氏结亲，除了对陌生的冯凌波没有什么情意之外，另一原因就是不想再给自己套上一重枷锁，上回他就对母亲说过，他要娶嫂子那样的士族女郎——



士族身份，簿阀和簿世固然是关键，但姻亲的地位也非常重要，寒门对寒门、士族对士族，而如果寒门与士族联姻，寒门的地位自然提升，这也是钱唐陈氏在本县寒门中首屈一指的重要原因，陈氏子弟能娶到丁氏女郎的确是高攀的。



陈操之在心里问自己：“陈操之你这样是不是势利？”昂首望着雪后的夜空，云层已散去，有寒星闪闪烁烁，他回答道：“也许势利，因为我生活在人间，我不能为了表示我不势利而去娶冯氏女郎，真要那样我又何必这般努力，结庐隐居就可以了，可是陶渊明隐居也很无奈啊！”



“操之小郎君，廊上有风，站这么久不冷吗？快进来吧。”



小婵举着一盏雁鱼灯，站在书房门口，款款说道。



陈操之一笑，抛开那些念头，随小婵进了书房，问：“小婵姐姐怎么还没睡？”



小婵道：“还早，我睡不着，服侍润儿睡着后，就来书房看你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操之道：“今日倦了，不夜读，对了，我给小婵姐姐和青枝姐姐也带了小礼物回来，是不是也明早给你？”



小婵“格”的一笑：“我是小孩子吗，操之小郎君可别忘了，我可比你大六岁呢。”又笑道：“现在晚了，还是明天给吧，操之小郎君早点歇息，床已经暖好了。”

第六九章 吼书



若剔除烦恼，只剩下诗意，那么这明圣湖畔、九曜山下的陈家坞简直就是世外桃源，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琅琅的书声更显雪后山居的静谧。



陈操之叔侄三人又像以前一样在一起读书习字，宗之把这两个多月积累下来的读书疑难记在一卷纸本上，现在陈操之一一为他解答，润儿也在一边听。



冉盛在从吴郡回程时信心满满，《论语》上的字他已经全认得了，操之小郎君教他的，他急欲在润儿面前展示，回到陈家坞后的起先两日，润儿忙着玩陈操之给她买回来的玩具，什么九连环啊、白瓷口哨犬、陶制的小房子，玩得个不亦乐乎，没顾得上考他，冉盛着急啊，到第三日，润儿记起来了，让他把《论语》从头到尾读一遍——



冉盛的读书声实在洪亮，整个坞堡都听得见，而且越读嗓门越大，不是读书，简直是在吼书，若是孔老夫子有他这嗓门，那真是能振聋发愦，只怕孔门就不止三千弟子了——



冉盛吼道：“子曰：‘由，梅（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



冉盛吼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药（乐）何！’林放问——”



……



润儿提醒他：“小盛，声音轻一点，你已经读错八个字了，会让东楼、南楼北楼的叔伯们笑话的。”



冉盛脸顿时涨得通红，“吭哧吭哧”读不下去了。



小美女润儿甜甜一笑，说道：“小盛，你已经很厉害了，才两半月就把《论语》读得这么熟了，声音轻点，读给我听，错了哪些字我给你记着，等下教你。”



润儿毕竟是当老师了，在冉盛面前不自称“润儿”，称“我”了，但与祖母、丑叔、阿兄说话时还是“润儿润儿”的。



冉盛高兴了，小声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嗓门又逐渐加大——



……



腊月初九那场大雪后接连晴了五、六日，道路上的积雪渐渐的化了，陈操之带着冉盛、来德去了一趟宝石山，来德驾着牛车，车里载着一些米面菜脯之类，送给初阳台道院那两个留守的道人当年货。



两个道人看到陈操之也很高兴，陈操之是葛师弟子，是初阳道院半个主人，而且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送米面食物来，两个道人着实感激。



陈操之把先前借去的《高士传》、《新书》、《道德论》、《达庄论》共二十余卷放回书架原处，又找到《脉经》十卷、杨雄《法言》十三卷、王弼《周易略例》二卷，以及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一起带回陈家坞抄录研读。



读书习字之余，陈操之每日都要作画，揣摩卫协留下的《卫氏六法》，回忆卫师和顾恺之作画时的用笔和用墨方法，摸索学习。



宗之和润儿看到丑叔去了一趟吴郡，就又学会画画了，佩服得不得了，丑叔作画时，他两个就一左一右站在边上看，小嘴不时“啧”的一声，表示惊叹、赞美。



陈操之用了七天时间画成了一幅《山居雪景图》，第一次采用多角度视角的全景构图法作画，画成后觉得这幅画整体构图颇为生硬，和卫师的《桓伊赠笛图》、顾恺之的《月夜捣衣图》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心想自己在构图布局方面太弱，只画一山一石、一花一木尚有可观之处，画这样的全景图功力还不够。



但宗之和润儿高兴坏了，去叫祖母来看、叫英姑来看，说这是丑叔画的九曜山，画得真像。



润儿非常好学，央求道：“丑叔教我作画吧？”



陈操之笑道：“润儿要做吴郡第一名媛——”



一语未毕，想起了陆葳蕤，那日在真庆道院后山，陆葳蕤说过想看看可爱的润儿呢。



润儿道：“丑叔是说润儿要做吴郡第一名媛就要学画画对吧，那丑叔赶快教我吧。”



宗之自然不甘落后，也要学画。



陈操之道：“现在丑叔自己还没怎么学会作画，教得了你们什么？润儿过了年才七岁，太小了，再练一年的字，把笔力练出来，八岁时丑叔开始教你作画，宗之和润儿同时学，两个一起会更有兴趣——”



说这话时，有个念头在陈操之脑海里一闪而过，心想：“让陆葳蕤来教润儿作画岂不是好？”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没有多想，在吴郡时，觉得陆葳蕤离他并不远，探病搭脉时更是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指尖可触，但如今回到了钱唐，空间的远隔也凸显出双方地位的悬殊，就觉得美人如花隔云端，美丽纯真的陆葳蕤是遥不可及的。



陈操之很少去想这些，他现在就是每日勤学不辍，经学、玄学、书法、音乐、绘画，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前世灵魂带给他的是事半功倍的学习方法和远超同龄人的领悟能力，还有，让他有明确清晰的努力方向。



陈母李氏爱听儿子陈操之吹奏《长短清》箫曲，每日晚餐后，陈操之就到母亲房里吹奏一曲，母亲便会说，以前你嫂子的箜篌也弹得好听，现在润儿常去拨弄那架箜篌玩耍，可惜无人教她。



腊月二十日，陈家坞西楼热闹非凡，来福次子来震把黄佃户的女儿娶过门了，喜庆气氛一直延续到过年，这期间刘尚值来访过一次，相谈甚欢，约定明年二月初六起程去吴郡。



腊月二十八，过年的前两天，族长陈咸来找陈操之，说六弟陈满恳求让其次子陈流重新回归陈家坞，说临近年关，陈流无宗无族，甚是凄凉，对以前的所作所为痛悔不已，只要能回到宗族，别的处罚都甘心领受——问陈操之意下如何？



陈操之心中一叹：“四伯父真是过于厚道心软了，刚逐出宗族的人又想收他回来！”想了想，说道：“四伯父，还是把六伯父和其他叔伯兄弟请到祖堂一起商议吧，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更好，毕竟把陈流逐出陈家坞是族人共议通过的，现在要纳其还族也需要族人共同商议才行，我西楼陈氏需要的是齐心协力，我不想让六伯父怨恨我。”



陈咸便即去召集族中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以及族中长辈到祖堂议事，“有序堂”内，东西南北四楼各据一席，西楼一席只有陈操之和母亲两个人，看上去势单力薄的样子，但因为陈操之即将获得的六品官人的免状，西楼陈氏在族中可谓举足轻重。



陈满代子陈词，老泪纵横，“有序堂”内的族人大都心生怜悯，想着陈流虽然有种种不是，但毕竟是陈氏血裔，这大过年的无家可归、无祖可祭，着实凄凉，现在既已翻然改悔，还应给他一个自新的机会，所以，一个个眼望族长陈咸和陈操之。



陈操之知道众意难违，他事先已与四伯父商议过，便道：“但凭族长决定。”



陈咸点点头，说道：“陈流逐出宗族是一件大事，若仓促又收其归宗，那就太儿戏，不足以惩戒顽劣，操之不念旧恶，允其归宗，是为了团结族人着想，我钱唐陈氏决不能兄弟阋墙，我决定，视陈流明年的所作所为而定，若县上风评转佳，则许其认祖归宗，若继续为恶不悛，则永不许其回陈家坞！”



“有序堂”内的族人都连连点头，陈满原担心陈操之不肯放过陈流，现在能有这样的结果也满意了，赶紧向族长道谢，又向陈母李氏道谢。

第七〇章 婉拒



东晋之时，还没有新年贴春联的习俗，只在门前钉两块刻有“神荼”、“郁垒”二神像的桃符，用以避邪驱灾、祈福免祸。



除夕夜，陈操之在早已备好的两块长方形桃木板上用《张迁碑》隶体写下一副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命来德用小刀镌刻成阴文，然后填上朱砂，将这两块春联桃木板与桃符一起钉在西楼大门口。



子夜之前，陈操之代表西楼陈氏参加祖堂的祭祖仪式，仪式一直延续到新年初一的凌晨，然后互相恭喜祝福而散。



初一日大清早，润儿醒来，睁眼看到床前箱檐上放着簇新的纹锦小襦裙，襦裙上压着一个金项圈，项圈缀着长命锁和玉如意，长命锁錾着“祝寿安康”四个字，玉如意上有及仙桃、蝙蝠、金鱼、莲藕这些吉祥图案——



在小襦裙和金项圈边上，赫然是一架小箜篌，比隔壁丁幼微书房里的那架箜篌小一半，但同样是二十五弦、金彩翠藻，制作工艺半点也不马虎。



润儿大喜，钻出被窝就要去抱那箜篌，已经先起床的小婵开声道：“润儿小娘子新年吉祥，润儿是不是长大一岁了？”



润儿赶紧又缩回被窝，睁着亮晶晶、乌溜溜的大眼睛，甜甜道：“小婵姐姐新年吉祥，小婵姐姐快帮润儿穿衣吧——”眼睛不停地看那架小箜篌，问：“小婵姐姐，这是不是娘亲给润儿的新年礼物？”



楼廊上传来陈操之清朗的声音：“润儿起床了，新年好！”声音未落，神清气朗的陈操之牵着侄儿宗之走进来了，微笑着对小婵躬身道：“小婵姐姐新年好！”



小婵笑盈盈看着陈操之，还礼道：“操之小郎君新年吉祥！宗之小郎君新年吉祥！”



一身新衣裳的宗之也道了吉祥，朝润儿一扬手里的小玉箫，喜孜孜道：“润儿你看，这是娘亲给我的小玉箫，我刚试了试，手指可以按到箫孔，我可以向丑叔学吹箫了。”



润儿站在床边，伸着手臂让小婵帮她穿衣着裙，小嘴朝箱檐上的小箜篌呶着：“润儿也有，娘亲的大箜篌润儿弹不了，这小的可以弹，下回去见娘亲时就带这小箜篌去，让娘亲教润儿，丑叔说对不对？”



待润儿衣裙齐整、梳洗完毕后，叔侄三人便一起去陈母李氏房里请安，向母亲、向祖母道新年吉祥。



陈母李氏看着挺拔俊美的儿子和璧人似的一对孙儿，笑得合不拢嘴，吩咐英姑备赏钱，西楼陈氏上上下下都有新年赏钱。



楼下的冉盛在喊：“操之小郎君，我和来德哥要燃爆竹了，要不要来看？”



陈操之便牵着侄儿、侄女的手下楼看冉盛、来德放的是什么爆竹？



只见来德和冉盛一人手里一小捆细长竹竿，在一个小火堆上点燃，竹竿燃烧起来“噼哩啪啦”响，原来这就是爆竹。



竹竿多，爆竹声很响，润儿捂着耳朵躲在陈操之身后，伸出脑袋看来德和冉盛拖着一捆燃烧着的竹竿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是在驱逐瘟神。



东楼、南楼、北楼也一起来爆竹，热闹非凡，竹竿燃烧的烟火气有种熟香气味，陈操之喜欢闻这种味道。



其他三楼的族人看到西楼的桃木春联，觉得新鲜喜庆，以为是陈操之从吴郡学来的习俗，急急去仿制了悬在大门上。



族长陈咸命人刨制了两块大桃木板，请陈操之写上“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十个大字，钉在坞堡的青冈栎木大门上，很有书香门第的感觉。



附近乡民见到了，也都依样仿制，于是，这新年张贴春联的习俗就提前六百年流传开来了。



……



自陈操之父亲陈肃开始，西楼陈氏便信奉天师道，拜钱唐县的道首杜子恭为师，天师道敬奉“天、地、水”三官，正月十五上元节就是天官帝君的诞辰日，天师道门徒要举行盛大的庆典。



正月十四，陈操之奉母命前往县城，准备参加次日的天官帝君庆典，顺便去冯梦熊府上拜访，这次是来福驾车，冉盛和来德跟去。



正午时分，陈操之四人来到城西冯府，自去年五月初到过冯府，转眼就大半年过去了，但见门庭依旧，只有门前的三株老槐落尽了叶子，不复五月枝繁叶茂的景象。



冯梦熊见到陈操之，甚是欢喜，即命小婢去请妻孙氏和女儿冯凌波出来相见，冯妻孙氏见陈操之风采更胜昔日，越看越欢喜，不时瞅瞅女儿冯凌波，喜不自胜的样子。



冯凌波比上回相见更拘谨了，浑身不自在，小坐了一会，便回内院去了，孙氏又陪坐了一会，叮嘱陈操之主仆四人就在这里歇夜，也进去了。



陈操之感着冯叔父一家的热情，有点过意不去，觉得有些事必须说清楚，不能耽误了冯凌波，在回答了冯梦熊关于他吴郡学业的问话后，说道：“冯叔父，小侄有一事要对冯叔父说，请冯叔父莫要误会。”



冯梦熊一愣，和颜悦色道：“操之有话尽管说，冯、陈两家通家世谊，能有什么误会！”



陈操之徐徐道：“去年冯叔父一家到陈家坞看望家慈，家慈很是高兴，小侄去年年底从吴郡归来，家慈便让我持凌波妹子的年庚贴去宝石山初阳台葛仙翁道院，请那里的道人推算凌波妹子的年庚与我的年庚是否匹配？小侄是甲辰年冬月初一寅时出生的，凌波妹子是乙巳年春月初九申时出生的，那道人掐指推算一番，说道辰巳相害、寅申相冲，婚姻大不宜——家慈甚觉惋惜，命小侄特来告知冯叔父，万勿因此影响两家的世谊。”说罢，双手扶席，深深致歉。



冯梦熊讶然半晌，他也知陈母李氏笃信天师道，年庚不合也是有的，倒也没觉得陈操之是有意推托，他冯梦熊也是九品县相，女儿冯凌波品貌俱佳，陈操之没有理由推托，只能说是无缘，摇头笑道：“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冯、陈两代交好，岂会因这事生了嫌隙！操之放宽心便是，我依旧是你的叔父，凌波就是你的妹子。”



陈操之甚是感动，再次深深施礼。



冯梦熊进内院对妻孙氏说起这事，孙氏大失所望，怏怏不乐，却道：“定是那道士根基浅薄，胡乱推算，又不是葛仙翁亲自算的，既然陈母信这个，那改日我另找道人推算——”



少女的心却是极敏感，带着哭腔道：“娘，不要再提这事了，操之贤兄他——。”平静了一下心情，又道：“以后女儿就与他兄妹相称。”

第七一章 天师道



钱唐杜氏虽是二等士族，但杜子恭却是名满江左，他是东晋天师道名气最大的道首，门下弟子无数，瑯琊王氏、陈郡谢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这些顶级门阀都有子弟拜在他的门下，所以说杜子恭在钱唐的影响力是远远超过本县第一高门全氏的。



正月十五正辰时，杜氏在城北的别墅门户大开，早已在大门外等候多时的附近各县的天师道信众陆续进入别墅内的天师道道场，陈操之带着来福父子还有冉盛跟随众人步入道场，抬头看，面如淡金、五绺长髯的天官帝君的雄伟塑像岿然端坐，让人肃然不敢喧哗。



天官帝君又名赐福天官、又名紫微大帝，《历代神仙通鉴》又说天官帝君就是尧，是元始天尊吐气化成的，同时化出的还有舜和禹，分别是地官和水官。



对这些子虚乌有的神仙传说陈操之是姑妄听之，因为母亲信奉这个，他也不敢违逆母意表示不信，据他前世知道的一些史实，天师道几乎是东晋灭亡的罪魁祸首，东晋后期，士族豪门大权独揽、大量兼并土地和劳力，导致严重的社会危机，天师道孙泰、孙恩叔侄趁机聚众作乱，尤其是孙恩，破坏尤烈，所到之处，就屠杀当地官吏和士族、劫掠财物、烧毁房屋，还把水井都填塞掉，逼迫百姓跟随他们流窜——



陈操之今日才得知，那孙泰便是杜子恭的传法门徒，杜子恭不在钱唐，去建康主持天官诞辰庆典了，这里的庆典就由孙泰主持。



孙泰二十多岁，道袍芒鞋，黄绢抹额，面部表情看上去颇为严厉，领着信众拜天官求赐福，要求信众即日起禁荤食素，七日后方可解禁，又要求信众在天官像前忏悔思过——



陈操之也依次上前祭拜天官，拜毕起身退出时，孙泰却把他叫住：“你便是陈家坞的陈操之？”



陈操之施礼道：“陈操之见过道兄。”



孙泰打量了他几眼，问：“你对天官忏悔了一些什么？”



陈操之淡淡道：“依道律只对天官帝君忏悔。”



孙泰面色微微一变，冷笑道：“也对葛洪忏悔吧！”



葛洪是道教金丹派祖师，同时也是天师道弟子，虽然与杜子恭所传的天师道道法大相径庭，葛、杜二人都是有道之士，人品为世所重，杜子恭也听闻陈操之拜葛洪为师之事，未有什么不悦的表示，但孙泰却愤愤不平了，认为陈操之这样是背叛杜道首，虽然杜道首没有明言要惩罚陈操之，但作为杜道首的得力门徒，他自然应该为师效劳，所以这时见到陈操之，便开口质问。



陈操之现在不想招惹这个孙泰，说道：“我只向葛师请教经学、玄学上的疑难，并未涉及道经，京口徐博士也信奉天师道，我亦拜他为师学儒、学玄，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孙泰盯着陈操之，陈操之淡然处之，良久，孙泰道：“四月初，杜道首会从建康归来，到时你来向杜道首说明另投他师的经过，听候道首裁处。”



陈操之应了一声，带着冉盛和来福父子出了杜氏别墅，心道：“四月我在吴郡，怎么回来听裁处，想要怎么裁处我？把我逐出天师道？”又想：“江左天师道一旦被孙泰、孙恩叔侄掌握那就很不妙了，孙恩现在应该是幼童吧，也许还未出世——”



丁春秋跟随父亲来参加天官诞辰庆典，早就看到了陈操之，在道场内不好交谈，这时追出来唤道：“子重——子重——”



陈操之停步回身与他见礼，说了下月初六起程去吴郡的事。



丁春秋道：“那好，到时你和尚值到我丁氏别墅相聚，然后一起出发。”



丁春秋又邀陈操之现在随他去东门外别墅，用罢午餐再回陈家坞。



陈操之正想去拜见嫂子丁幼微，当即欣然与丁春秋同行。



丁春秋问陈操之方才与孙泰说了些什么，看那孙泰似乎颇为不悦的样子。



陈操之微笑道：“孙泰责我不应该拜葛洪为师，要我等杜道首回来忏悔。”



丁春秋哈哈大笑：“孙泰完全是出于嫉妒，子重有所不知吧，孙泰追随杜道首之前，曾想拜葛洪为师学炼丹，葛洪将他拒之门外，他应该是对葛洪怀恨在心吧，而你却蒙葛洪青眼，他自然就看你不顺眼了。”



陈操之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麻烦还不小。”



丁春秋道：“无妨，杜道首心如明镜，不会由他胡来的，孙泰是北人，在钱唐也没什么根基。”



丁异乘牛车也过来了，见到陈操之，点头致意道：“操之要去见幼微吗？”



陈操之施礼道：“正准备去。”



丁异道：“幼微近日有点小恙，你去看望看望她也好。”



丁春秋讶然道：“三姐病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丁异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婢女阿秀说的，幼微胃脘疼痛，不思饮食，我已命人去城里寻医了。”



陈操之眉峰蹙起，很为嫂子担忧，说道：“丁舍人，操之有个请求，还望丁舍人成全。”



丁异道：“嗯，请说。”



陈操之道：“操之想把宗之和润儿接来探望他们的母亲，请丁舍人成全。”



丁异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允你叔侄三人一年两次来别墅探望已经是宽宏大度了，若常常往来，岂不是徒惹非议——罢了，这次是幼微患病，就让宗之、润儿来吧，三日后回去。”



陈操之谢过丁异，心里淡淡哀愁，宗之、润儿想探望生病的母亲也要别人点头同意才行，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地位的悬殊啊，这士族的身份真是非要不可的。



陈操之即命来福驾车赶回陈家坞，明日一早送宗之和润儿来丁氏别墅，又叮嘱来福暂不要对他母亲还有宗之、润儿说嫂子丁幼微患病之事，来福答应着，驱车去了。



陈操之随丁异、丁春秋父子来到丁氏别墅，去城里请的医生还没到，丁春秋陪陈操之先去探望丁幼微。



小院冷冷清清，积雪被清扫到一边，那个老年仆妇在汲水浣衣，阿秀和雨燕都没看到身影，应该是在丁幼微房里。



陈操之和丁春秋来到楼上，正遇到雨燕锁着眉头准备下楼来，见到陈操之，惊喜道：“操之小郎君怎么来了？”又扬声道：“娘子，操之小郎君来看望你了。”

第七二章 清丽和忧伤



陈操之听得嫂子丁幼微在卧室里惊喜道：“小郎吗？啊，请稍等一下再进来。”



雨燕见陈操之疑问地看着她，便压低声音道：“娘子刚才喝了一碗豆粥，却全吐了，两位小郎君稍等一下吧，娘子爱洁，怕被人看到那样子。”



陈操之不由得一阵心酸，点点头，大声道：“嫂子，我和春秋到书房里坐一会，你别急。”



雨燕道：“小婢要去取热水，不能侍候两位小郎君了。”



丁春秋道：“你自去便是，我和子重到书房说话。”



陈操之和丁春秋来到丁幼微的书房，书案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陈操之临摹的卫桓《四体书势》就在案头，左伯纸上还有丁幼微用《曹全碑》隶书抄录的一首乐府诗——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丁春秋看到了这首诗，颇有些尴尬，对陈操之道：“三姐平时只闭门独居，与族中女眷也少有往来，所以病了我都还不知道，阿秀和雨燕这两个蠢婢也不早早禀报我父！”



陈操之心道：“这少往来的主要原因只怕是因为你们丁氏族人责怪我嫂子遇人不淑吧，在你们眼里，我嫂子怎么都不应该嫁给我兄长的，嫂子在这里的日子哪里谈得上什么‘客行虽云乐’！”语气淡淡道：“嫂子的胃痛之疾非止一日两日了吧。”没再和丁春秋谈论嫂子的事，只说些吴郡求学之事，丁春秋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士族子弟，虽然现在与他有点友情，但远谈不上交心。



大约过了半刻时间，丁幼微到书房来了，素裙洁净、肤色如雪，除了消瘦了一些之外看不出什么病容，隔案与陈操之、丁春秋对坐，浅笑道：“我知道了，小郎是来县上参加天官帝君的诞辰庆典的吧，正好遇到春秋了？我已让阿秀去吩咐厨下，多备两个人的午餐，小郎食量可不小啊。”



陈操之看着嫂子的眼眸，几乎看不出这清丽容颜下埋藏着的忧伤，说道：“嫂子，我方才遇到春秋之父丁舍人，丁舍人答应了让宗之和润儿来看望你，陪你三日。”



丁幼微起先是一喜，随即惊道：“不要啊，我这只是小恙而已，何必让阿姑知道了担心。”



陈操之微笑道：“嫂子别急，我叮嘱了来福，去接宗之、润儿时不要说嫂子身体不适。”



丁春秋道：“子重很细心的。”



丁幼微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陈操之，说道：“真的是小恙，胃痛之疾好几年了，这次发作得厉害了一些，胃冷泛酸，等天暖一些就没事了，操之你也不用担心。”



陈操之道：“嫂子曾叮嘱我出门在外若感了风寒，就要立即延医问药，怎么嫂子自己却如此不珍重？”



丁幼微被小郎问得心慌，无力地辩解道：“真的是过几日就会好的，这又不是第一次，嫂子心里清楚的。”



丁春秋道：“有病就要延医诊治，爹爹已经派人去请少府辖下的医生了，三姐姐好好治一下，把多年的胃疾彻底治好。”



陈操之道：“嫂子，少府医生还没到，让我先给你把个脉吧，然后与少府医生相印证？”



丁幼微柳眉斜挑，讶然道：“操之会把脉吗？”



丁春秋笑道：“三姐你忘了，子重是葛稚川的弟子啊，在吴郡子重治好了大画师卫协的心痛之疾，对了，子重还为陆太守的女儿治过病。”



丁幼微心细如发，察觉春秋说到陆太守女儿之时小郎脸色似乎红了一下，敏感的心微微一动，含笑道：“是吗，操之也能悬壶救人了？那好，就给嫂子把一下脉。”坦然伸出右手，将袖子撩起一些，手腕白皙，棱起的腕骨精致纤瘦，青色的静脉纹路清晰——



陈操之笑道：“我从学于葛师时日尚短，现在葛师已去了罗浮山，我是自己读葛师的留下的医书自学的，十卷《脉经》都没读完，庸医都算不上吧。”说着，右手三指搭在嫂子右腕寸口上，感觉指尖微凉，好似触到冷玉一般——



寸口是手太阴肺经之脉，五脏六腑之脉皆汇于此，又称寸脉，可以由此了解全身脏腑经脉气血情况，至于关脉和尺脉，陈操之尚未开始学习。



陈操之道：“嫂子，请放松心情，调整呼吸，待我慢慢察来。”又道：“在陈家坞我也常给人把脉练习呢，润儿喜欢学样，现在也动不动就给宗之、冉盛把脉，很好笑。”



丁幼微笑了起来，赶紧又抿上嘴唇，想着明日又能看到那一双可爱儿女，心里很欢喜，觉得胃痛都好了一些似的。



陈操之闭上眼睛，细细品察嫂子的脉象，好一会，开目道：“脉浮无力，血虚之象；时见脉滑，脾胃虚寒——等下看少府医生来怎么说。”



丁春秋觉得很有趣，起身道：“我去看看，少府医生来未？”



丁春秋走后，丁幼微与陈操之闲话了一会，虽然明日就可以看到宗之和润儿，但作为母亲的心情总是对儿女琐事问个不休，陈操之的回答则简洁风趣，寥寥数语就从一件小事中把宗之的年少端谨和润儿的聪慧狡黠说得活灵活现，丁幼微抿唇含笑，阿秀和雨燕就没那么矜持了，笑声不断。



陈操之说着侄儿、侄女的趣事，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霎时忘了说话，目视虚空，沉思凝想——



雨燕正听得有趣，见陈操之出神的样子，便想开口问，丁幼微摆手让她噤声，过了一会，见陈操之唇边勾出一抹笑意，方问：“小郎想起什么好事了？”



陈操之正待回答，丁春秋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三姐、子重，少府的秦医生到了。”



陈操之便道：“等下再向嫂子细说。”



秦医生五十多岁，原本是民间巫医，后被吴郡少府监纳入编制，也领一份俸禄，小心翼翼为丁幼微把了脉，说道：“丁娘子脉象浮滑，是忧思过度导致胃气不顺、血虚肢冷之症，小医有一方，可治娘子之疾。”说罢，手书一方：



“青布方寸、鹿角三分、乱发灰二钱匕，和水二升煮，令得一升五合，去渣滓，尽服之——三日一次，旬月可愈。”



丁春秋命管事付了诊金并送秦医生出去，笑道：“子重，你脉也切得颇准了，你看此方如何，恰当否？”



陈操之道：“又是青布，又是乱发灰，感觉有点奇怪——”



丁幼微轻轻“呃”了一声，赶紧掩口，摇头道：“想到头发灰，就要呕吐。”



陈操之道：“我也有一方，暖胃补气最佳，而且没有这些奇怪的东西。”当即手书一方，人参、山楂、白术、茯苓、莲子、山药，各若干，用瓦钵以文火煮半个时辰，每日当茶饮用，半月见效，可以长期服用。



此方并不见于《肘后备急方》，是陈操之前世的记忆，是个很平常也很有效的治胃寒的方子。



丁幼微喜道：“小郎这个方子好，就按这个方子煎药吧。”

第七三章 一卷冰雪文



午后，丁春秋来邀陈操之游览丁氏别墅，虽是出于善意，但也不免炫耀矜夸，陈操之并不计较，含笑应对，带着冉盛、来德一起游览。



丁氏别墅占山据水，有良田一万五千亩，还有五里长的小杭河道也归丁氏所有，外人可以乘船经过，但不得在此河段打渔，偌大的庄园里除丁氏族人外有二十荫户、二百佃户，有常年习武的部曲六十人，还有典计、占衣食客等，陈家坞那么点田地和佃户真是没法比，而且丁氏别墅在江东士族当中规模算是小的，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吴郡陆氏、晋陵顾氏这些豪门巨族，都是有好几处别墅庄园，每处庄园都是占地数万亩，佃客僮仆数以百计，史载会稽四姓“势利倾于邦君，储积富乎公室，童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可见当时士族庄园经济的强大。



丁春秋不识稻黍、不辨桑麻，有一个庄园典计陪着，像导游一般一路解说，这里种的是水稻，那边种的是麦、粟，小杭河边的山坡上种着桃、李、杏、梅、枇杷等果树，庄园里还有纺织、酿酒、烧陶等手工业，可以说庄园以外就是闹得天翻地覆，庄园里依旧可以自给自足，这就是国中之国啊！



陈操之默默点头，高门士族如此强横，也难怪东晋朝廷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了，这一切已经是根深蒂固，要改变谈何容易，东晋的衰弱连桓温、谢安都无力扭转，难道真的只有等四十年后孙恩的一把大火才是了局吗？



游罢丁氏别墅，已经是日暮时分，斜阳残照，杭水东流，日间被冬阳压制住的寒气开始侵蚀笼罩，举目寒林衰草，繁华别墅亦显苍凉。



回来的路上，来德悄悄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我们以后也要有这样大的庄园。”



冉盛道：“要比这还大才好。”



陈操之微笑，心道：“生逢此世，想要有所作为，就得先融入，大庄园似乎还真得有，士族庄园经济在当今之世还是有其进步作用的，可以吸引大量流民进入庄园耕种成为佃客，避免他们沦为强盗或奴隶，而且大庄园可以把大量佃客、部曲组织起来在山区水滨进行经营，比自耕农更具活力，自耕农赋税重，往往一次天灾就垮了，东晋三吴地区经济发达，不能说不是庄园制度的功绩。”笑问：“就把整个明圣湖连同周边田地都归我们所有，如何？”



来德、冉盛咋舌道：“哇，那也太大了吧，要走一遍都得好几日，累啊。”



……



陈操之回到嫂子丁幼微的小院，一进院门便嗅到茯苓、莲子的甜香，喜问：“茯苓莲子羹炖好了吗？”



楼下的阿秀喜孜孜道：“娘子方才已经喝了一碗，起先担心又会呕吐，且喜安然无事，只说晚餐不用吃了，怕吃了晚餐连药羹一起吐了。”



陈操之道：“那怎么行，总要吃一些。”便上楼去见嫂子丁幼微。



丁幼微道：“操之的方子真好，我喝了茯苓莲子羹之后，觉得胃脘有点暖意了，比早间舒服了很多，不过还是不大敢吃晚餐。”



陈操之道：“让厨下煮一碗白米粥，白米粥比豆粥好，豆粥有时容易反胃。”



阿秀便去了，掌灯时与一个挑着大漆盒的健壮仆妇一起来了，漆盒里是陈操之的晚餐和丁幼微的白米粥及几样小菜。



阿秀和雨燕服侍丁幼微与陈操之用罢晚餐之后，才去仆佣食厅用餐，而且还是轮流去，这里要留人服侍。



丁幼微吩咐道：“阿秀、雨燕，你二人一道去用餐，我现在身子舒服多了，暂时不需要你们服侍，快去吧，免得饭菜凉了。”



两个侍婢离开后，丁幼微让陈操之跟着她去书房，剔亮银灯，添些木屑在青铜暖炉里，递给小郎暖手。



陈操之道：“嫂子自己暖着，我年轻，气血旺，不畏冷，嫂子没看到那个小盛吧，新年才十三岁，个子比我高，力大如牛，下雪天竟还只穿两件单衣，让他穿上冬衣，直嚷热得紧，真是没法比。”



丁幼微笑道：“冉盛那样强健的人太少见了，他是北人吧，北人个子高大些，不过操之你也很高啊。”



闲话了一会，丁幼微问道：“操之，你现在告诉嫂子，先前你说宗之、润儿趣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操之双眉一扬，笑道：“是突然想到一事，很重要，去年五月我对嫂子说要争取让钱唐陈氏升为士族，嫂子不是指点我要请人为陈氏三代写传，避重就轻，少提官阀，只记其闲逸雅事，要清奇、要不俗、要文采斐然，总之是要让钱唐陈氏三代的名气都传扬开来，对吗？”



丁幼微道：“嗯，不过这应该是等你正式定品、有了六品免状之后再做的事，万万不可好高骛远。”



陈操之点头道：“嫂子说的是，不过我想，就算我有了免状和一定的声望，但单独为父兄作传，这也没什么人愿意看啊，反而容易被人哂笑。”



丁幼微蹙眉道：“操之所虑极是。”即又展颜笑问：“你是不是想到好办法了？”



陈操之微笑：“嫂子，我想写一部类似前汉刘向《世说》那样的笔记体小说，桓潭《新论》里言道‘若其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我就是想写这样一部治身理家的短书，而不涉及为政化民的大道，记录后汉至魏晋的名士高贤的言谈轶事，从小处着眼，写人物风流神韵，务求玄远冷隽、高简瑰奇，当然，我钱唐陈氏三代之轶事也记录其中，九品中正制的创始者、我先祖长文公的轶事自然更要提及。”



丁幼微凝思半晌，嫣然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嫂子相信小郎能写好这部书。”又问：“书名可曾想好？”



陈操之道：“还未想好，请嫂子赐名吧。”



丁幼微想了想，说道：“此时正值冰雪之季，此书又求玄远冷隽，就叫《一卷冰雪文》如何？”



陈操之大喜：“《一卷冰雪文》，太好了！我现在就写一则让嫂子看看，是竹林七贤的故事，我很早就知道的故事。”当即磨墨提笔，慢慢写道：“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坠枝欲折，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而尝之，信然。”



丁幼微看罢，笑道：“妙哉，寥寥数语，神态毕现，不过这需要博闻多识才行。”



陈操之道：“我不急于一时，写三年、五年都可以，一边写一边流传，反正是一则则的小故事。”



阿秀、雨燕这时已经回来了，听了丁幼微解释这则小故事，雨燕道：“咱们宗之小郎君也有这么聪明，润儿小娘子就更不用说了。”



丁幼微笑道：“明日宗之、润儿，你们两个莫要太夸他们，小孩子容易自满的。”



陈操之道：“不夸得太离谱就没事，小孩子就要多夸奖，那样他们会学习得更起劲、心思也愈聪明。”



丁幼微一笑，踌躇了一下，说道：“操之，嫂子还有一事要问你——”



陈操之道：“嫂子请问。”



丁幼微让阿秀、雨燕先到侧室等候，她有重要的话要问小郎。

第七四章 叔嫂问答



陈操之听嫂子说得郑重，不知何事，危坐等待。



丁幼微望着灯下小郎俊美的容颜，心里有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纤手轻轻摩挲青铜暖炉上镂刻的兽纹，半晌方问：“操之，你没有话要对嫂子说吗？”



陈操之一愕，看着嫂子丁幼微关切忧虑的眼神，一时不明白嫂子要他说什么？



丁幼微道：“春秋说你曾为陆太守之女治过病，是否就是那个花痴陆葳蕤？”



说这话时，丁幼微沉静地凝视着陈操之，见小郎英挺的双眉轻扬，目光却垂下，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这样俊美的少年郎本来就极易让少女动心的啊，更何况小郎又是如此的温雅和多才——



陈操之微窘，嫂子绝不会无缘无故重提陆葳蕤名字的，不明白嫂子怎么瞧出他掩藏心底的情思？当下十指交叉，压在膝上，说道：“回嫂子的话，正是陆葳蕤。”



丁幼微便问：“操之，你喜欢她吗？”



陈操之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应道：“是。”



丁幼微“嗯”了一声，又问：“那陆葳蕤可喜欢你？”



陈操之答道：“应该是喜欢的。”



丁幼微点点头，微微而笑，十年前她初见陈庆之，庆之在观澜台上辨析义理、才情飘逸，她不也是一见倾心吗，当时根本就没想到门第般配之事，只是喜欢？操之才貌不在庆之之下，陆葳蕤喜欢操之并非不可想象之事，便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对嫂子说说了。”



陈操之便将去年四月初八佛诞日在明圣湖畔初遇陆葳蕤、九月赴吴郡在华亭道上再次相遇、然后因救治菊花玉版而结识、真庆道院赏山茶、徐氏草堂食韭叶水引饼、惜园作画、百花阁探病……原原本本都对嫂子说了，感觉心里无比轻松，这些话他对母亲都不敢说，怕母亲担心，但在嫂子丁幼微面前却能毫不保留地说出来，他觉得嫂子完全能够理解他，嫂子是个有勇气又聪慧的不俗女子。



丁幼微含笑倾听，说道：“陆葳蕤是个极好的女孩儿啊，执著纯真，我真想见见她。”



陈操之道：“我与她说起宗之、润儿的趣事，她也说想看看可爱的润儿呢，嫂子记得吗，润儿说要做吴郡第一名媛的？”



丁幼微笑了起来，过了一会，笑意敛去，问：“操之，那你是如何考虑的呢？”



陈操之道：“嫂子，我才十六岁，我不想那么早谈婚论嫁啊。”



丁幼微点头道：“操之是想着继续努力，有朝一日光耀门楣，再向陆氏女郎求婚是吗？”



陈操之面色微红，赧然道：“嫂子是仙子吗，总能看透我的心思！”



丁幼微嫣然一笑：“我知道小郎的努力，所以这些事也就猜得出来嘛。”停顿了一下，柔声道：“嫂子总是支持你的，可是操之，你千万要注意，在你获得大名声之前，一定不能让世人知道你对陆葳蕤的情意，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在你尚无地位、声望之前，在这件事上只要你稍有差错，世俗风议就会像暴风骤雨一般将你淹没——你明白嫂子的担心吗？”



陈操之深深感动：“嫂子，我明白的，如果实在阻力太大，会损害到陈氏家族的利益，那我——也许会放弃，我不会让母亲、宗之、润儿受到连累。”



丁幼微含泪微笑道：“不用放弃，嫂子相信你和陆葳蕤一定会有好结果，你这样苦心勤励，上天都会帮助你的，汉高祖做亭长时谁又料到他能开国平天下？娶陆氏女郎再难也难不过打天下吧。”



陈操之沉郁了一个多月的心情豁然开朗，与上次嫂子为他分析谋升士族的种种关键问题一样，嫂子总能给他指点迷津，而最重要的是，嫂子让他坚定了信心。



陈操之回房歇息后，丁幼微独自在双鱼灯下坐了一会，按理，她应该劝小郎放弃追求陆葳蕤的，因为这实在是太难，比她当初嫁给庆之难上百倍，钱唐陈氏虽是寒门，但也是几代仕宦之家，在本县的地位不低，丁氏是二等士族，族中并无高官，影响力不出郡县，论声望不比陈氏强多少，所以当年在她矢志不渝地坚持下，最终得以与庆之成婚——



而陆氏就大不一样了，陆氏是江东一等士族，是可以与庾、桓、王、谢抗衡的顶级门阀，陆氏家族的一举一动举国瞩目，操之想要娶陆氏女郎，无异于挟泰山以超北海，难到了极处，即便操之不懈努力取得了士族资格，那也只能是末等士族，要与陆氏高门联姻，希望也很渺茫。



但丁幼微不忍心阻止操之，因为她自己嫁给庆之之后，虽然饱受族人冷眼，而且庆之也早逝，但她从没有过半点后悔，假若时间可以倒流，回到她十六岁那年的齐云山观澜台，她，丁幼微，依然会喜欢上那个俊美倜傥、有才有情的陈庆之，依然会义无反顾地嫁入陈门，她会照顾好庆之，不让庆之过度操劳，这是唯一需要改变的……



丁幼微心想：“但愿陆葳蕤也有我当年的决心，唯有这样，她与操之才有可能在一起。”这样想着，合什默祷：“皇天后土，共佑小郎。”



……



小婵和青枝带着宗之、润儿到达丁氏别墅时，陈操之已站在门前枇杷树下等候多时了，风冷，他劝嫂子不用在这里等。



小婵见到陈操之，悄声赞道：“操之小郎君真有能耐，现在一年能来三次这里了，看来娘子回陈家坞的日子也不远了，真期待啊。”



陈操之微笑，他已经叮嘱过雨燕和阿秀，不提丁幼微患病之事，免得宗之、润儿知道后回去又告诉祖母，丁幼微服用了茯苓莲子羹后没有再呕吐，长期服用，胃寒之疾一定能痊愈的。



宗之和润儿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娘亲，两张小脸笑得如两朵莲花一般，宗之带来了他的小玉笛、润儿带来了小箜篌，陈操之教宗之吹奏竖笛，丁幼微手把手教润儿弹箜篌，欢日时光易逝，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丁幼微依依送别小郎和一双可爱儿女。



陈操之道：“嫂子多保重，我下月初就要再赴吴郡，端午之前我会赶回来的。”



丁幼微道：“操之学业要紧，不要为了下次送宗之、润儿来见我而急急赶回来。”



陈操之道：“不专为此，五月间我另有事，本来就是要回来的。”



陈操之没有忘记去年葛洪临去罗浮山前，曾嘱咐他今年五月之后莫要再外出，葛师的话应该是有深意的。

第七五章 洒脱行路似游春



升平三年二月初六辰时，刘尚值来陈家坞邀陈操之一道赴吴郡，刘尚值在去年的齐云山雅集上被全常侍擢为第九品，也要参加吴郡三月的扬州大中正定品，而且刘尚值已经二十岁，一旦领到九品免状就可以求官，刘尚值想在陆纳的太守署衙里谋个属官掾吏，过几年有点资历后再谋郡下诸县做个县长、县令，为此他勤练书法，刘尚值拿手的是汉隶《礼器碑》，自去年九月以来他又开始临摹陆机的章草《平复贴》，要投陆纳所好嘛。



跟随刘尚值前去的是去年的原班人马，车夫老鲍、侍婢阿娇、健仆阿林，陈操之这边依旧是冉盛和来德，小婵这回没那么急切想跟操之小郎君去，只是牵着润儿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



族长陈咸与来福、荆奴一直送到枫林渡口，殷殷叮嘱，看着陈操之、刘尚值一行过了江才返身回去。



陈操之、刘尚值来到丁氏别墅，丁春秋早两日就已治好行装，款待陈、刘主仆七人饱餐一顿，陈操之又去见嫂子丁幼微，问知嫂子胃疾已好了许多，很是欣慰，匆匆数语，便即道别。



陈操之一行十一人依旧走去年腊月回来时的那条路线，由余杭、嘉兴径趋吴郡。



早春天气，接连晴了几日，道旁的柳树已抽新条，鹅黄色芽尖非常鲜嫩，看着那嫩芽让人眼睛都舒服，桃花也零零星星地开了，一路行来，那桃花一天一个样，渐次盛开，又有粉白的梨花，与粉红的桃花争芳斗艳，让人目不暇接。



刘尚值喜道：“待我们赶到桃林小筑，那碧溪两岸定然是桃花满枝了吧。”



陈操之笑道：“我们此行倒像是游春。”



丁春秋春风得意道：“正该如此澹然洒脱。”



二月十一日午后在嘉兴过西塘渡口时，陈操之望着斜阳春水，忽然意有所动，说道：“子重、春秋，下次我们还是绕道华亭，看群鹤飞起、听鹤鸣凌空，也是快事，无非多费一日时间而已。”



刘尚值笑道：“华亭鹤唳，岂可日日得闻乎！去年我们是恰逢陆机诞辰，陆氏族人驱鹤飞鸣，我们才得以大饱眼福和耳福。”



丁春秋道：“不然，那鹤平时也要又飞又鸣的。”



刘尚值道：“说起华亭鹤唳我倒想起要求子重一事，我近来不是练习章草吗，主要是学陆机的《平复贴》，但我临的《平复贴》是辗转的摹本，想必相当失真，若能一览陆平原真迹那就太好了，这回到吴郡就烦子重向陆太守借《平复贴》与我一览。”



陈操之道：“陆太守收藏的碑贴极多，陆机、陆云的手迹都有，但我却未看到有《平复贴》，也许放置于别处，下次拜见陆使君之时我帮你问问。”



一路无话，二月十四日午前陈操之一行十一人到达吴郡，在城中小作停留，买了一些酒食，便直接前往西门外狮子山下的徐氏草堂，经过真庆道院时，陈操之请刘、丁二人稍待，他去问候院主黎道人。



黎道人见到陈操之，很是欢喜，寒暄之后，黎道人说道：“多谢陈郎君赠画，那画被陆氏娘子以十万钱买下，小道这几日便要招募工匠修建后山石阶，‘大紫袍’、‘瑞雪’那几株名贵山茶要以石栏围起，松木亭也要整修一下——”



“十万钱！”陈操之倒没想到他的画这么值钱，卫师、张墨也不如吧，也只有陆葳蕤这个冤大头肯买，微笑道：“黎院主，我的画是不值钱的，这是陆使君的仁德，真庆道院的茶花也是吴郡名胜了，游玩之人颇多，陆使君是借此机会假黎院主之手做些惠民之事，我何敢居功！”



黎道人笑道：“陈郎君太谦了，无论如何，小道都是感激陈郎君的，待山道、松亭修好后，小道还要请陆使君来此一游，让陆使君看看，小道得了钱是做了事的，哈哈，陈郎君到时也一定要来。”



陈操之问：“那陆氏娘子近日可曾来此游玩？”



黎道人道：“陆氏娘子除了年节那几日没来之外，几乎是天天来，不过最近这三日却没有来，想必是府中有事或者是外出游春了。”



陈操之点点头，告别黎道人，与刘尚值、丁春秋来到小镜湖畔徐氏草堂，但见草堂寂寂、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仆在看守门户，徐博士父子还未从京口回来。



刘尚值喜道：“徐博士晚几日来最好，我们且先悠闲着，四处游玩一番。”



众人来到桃林小筑，恰是正午时分，春光明媚，溪水潺潺，夹岸数百步的桃花大都开了，远远望去，一片粉红如烟似雾的轻轻笼罩，粉红香雾中还有缕缕绿意，清新怡人，那是桃树新发的叶芽。



陈操之、刘尚值、丁春秋让仆人们驱车先去桃林小筑，他们在桃树下漫步，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又到溪边掬水洗脸，溪水冷冽清澈，让人神气为之一清。



顾氏庄园的佃客老芒头赶来向三位郎君恭贺新禧，说草堂三日一清扫，随时可入住，陈操之、刘尚值、丁春秋各赏他两百钱，老芒头欢天喜地，顾家痴郎君临去时可是告诫过他不许收陈郎君等人的房租的，但赏钱是可以收的吧。



顾恺之、卫协离去后，桃林小筑比较宽绰，丁春秋便与陈操之、刘尚值一起住在这里，丁春秋道：“家严三月初会来郡上，到时我可能要住到城里去。”



丁异对儿子定品极为重视，也想借机拜会吴郡名流，提高钱唐丁氏的声望，钱唐八姓，丁氏排名在褚氏之前，但自丁异退居林下、褚俭荣升吴郡丞郎之后，又因为丁幼微下嫁寒门这一沉重打击，丁氏在钱唐士族中的声望差不多就是垫底了，只怕下次谱牒司重新排序，褚氏就要排在丁氏前面了，这是丁异无法忍受的，且喜褚氏后辈不争气，褚文谦斗书法输给寒门陈操之沦为笑柄、褚文彬在吴郡又风评不佳，而丁氏后辈虽不能说非常优秀，但压褚氏一头是绰绰有余的，丁异之侄、丁幼微的长兄丁立诚是益州犍为郡武阳县县令，丁异的长子丁夏商是五品官人，准备今年谋取一个清闲官职——



丁春秋这人虽然有士族子弟的傲气，但还是比较坦率的，他现在已视陈操之为友，所以这些话他都对陈操之说了出来，并无太多顾忌。



刘尚值问：“不知今年的扬州大中正是哪位？三年前是王述王刺史兼任的。”



丁春秋道：“这个我也不知，咱们钱唐消息太闭塞了，郡上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明日去打听一下。”



当夜三人在桃树下漫步，一轮寒月泠泠浸人，溪水清光跳跃，两岸桃花洗尽铅华，与梨花同白，仿佛冰雪之姿。



陈操之道：“顾长康是个热闹人，没有他，这春夜还真是寂寞。”



刘尚值道：“是啊，真怀念长康的吟诗咏叹啊。”



忽听得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喝道：“让一让，让一让——”



陈操之回头一看，清冷月色下，七八条人影急速行来，小跑一般，当即与刘尚值、丁春秋退到桃树下，那七人带起一阵香风，从陈操之身畔掠过，前面一人只着一件白绢单襦，大袖飘飘，扭头看了陈操之三人一眼，轻蔑一笑，大步而去。



陈操之认得此人，是徐氏学堂同学，会稽贺氏公子贺铸，喜敷粉薰香，与褚文彬交好，不知这夜里急匆匆神行太保似的要去哪？



却听丁春秋用羡慕的口气说道：“贺铸他们是在行散。”



陈操之一时没明白，问：“什么行散？”



丁春秋道：“服了五石散后就要快步行走来散发药性。”

第七六章 代笔相思



“五石散”是东汉名医、被后人尊称为医圣的张仲景发明的中药散剂，主要成分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故名“五石散”，药性燥热，是用来治疗伤寒的，却不知何人首先发现了“五石散”另外的一种作用——“服五石散，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又经著名美男子、玄学大师何晏的推崇，服“五石散”就成了魏晋高门流行的时尚，据说服食之后身体忽冷忽热、有一种短暂奇妙的痛苦，随后精神便会进入一种纯粹忘我、飘飘欲仙、类似《庄子》逍遥游的那种超凡脱俗的玄幻状态——



“妙不可言啊，妙不可言！”



丁春秋回到桃林小筑后，还对贺铸潇洒行散之事津津乐道，还问陈操之、刘尚值要不要一起尝试服散？



刘尚值道：“五石散很昂贵，一剂据说要五千钱——”



“这不是昂贵不昂贵的事。”陈操之打断道：“服散等于是服毒，稚川先生的《玉函方》里提到过服散的害处，发散不当导致痈疮齐发、溃烂而死的不胜枚举，魏晋年间的大名士皇甫谧，本身就是高明的医士，著有《针灸甲乙经》，为稚川先生所景仰，但就是这个皇甫谧，因为服五石散，身体浮肿、四肢酸痛，痛苦得大声号叫、寻死觅活，为了行散解除身体的燥热，他隆冬季节裸身卧于冰上，以至于后来得了严重的风痹之症——”



丁春秋争辩道：“大司马桓温、豫州刺史谢万、右将军王羲之，还有很多名士高贤，这些人都服散，也未见什么害处。”



陈操之摇头无语，桓温、王羲之先且不论，那个谢万，是谢安的弟弟，谢安出山从政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因为谢万暴病而亡，为了家族的利益，谢安不能继续隐居在会稽东山携妓优游了，陈郡谢氏在朝中没有出色的人物，声望地位就会下降，谢安必须出山，东山再起的谢安好像是四十出头吧，也就是说谢万四十岁左右就死了，魏晋名士夭寿的极多，恐怕与服食“五石散”不无关系？



但谢安现在还没出山，谢万还没死，陈操之不能对丁春秋多说什么，淡淡道：“服五石散很有讲究，你可以去向贺铸请教服散之法。”



丁春秋脸一红，贺铸眼高于顶，哪会理他，说道：“算了，不说这五石散了，贺铸与那褚文彬一样，脸上粉厚厚一层，薰得比女子还香，我也看不惯。”



刘尚值道：“来德不是说曾看到小镜湖那边木楼上有人穿着女裙走来走去吗，应该就是这个贺铸，很可笑的一个家伙，还自以为风流俊赏呢，学何晏你也要有何晏的才学啊，只会学何晏服散、扮女人啊！”



陈操之、刘尚值这么一说，丁春秋也暂时打消了模仿贺铸服“五石散”的念头了，各自去读书、歇息不提。



次日一早，陈操之带着来德和冉盛跑到徐氏草堂，绕小镜湖跑一周，然后又登上狮子山头，刘尚值、丁春秋随后也上得山来，听陈操之吹箫。



今日是二月十五，是吴郡官员的休沐日，陈操之不必等到午后，巳时初就去太守府拜见陆纳，贺新年之喜，送还去年借的张芝《笔心论》。



陆纳见到俊爽清朗的陈操之，很是欢喜，新年还未与人论书法，便想考考陈操之两个多月来书法有无进境，即命陈操之用张芝“一笔书”书写一首其先伯父陆机的《为顾彦先赠妇诗》，其诗云：辞家远行游，悠悠三千里。



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修身悼忧苦，感念同怀子。



隆思乱心曲，沉欢滞不起。



欢沉难克兴，心乱谁为理。



愿假归鸿翼，翻飞浙江汜——



陈操之一边磨墨一边赏鉴这首在当时很有名的诗，问：“陆使君，顾彦先是谁？”



陆纳稍一踌躇，便笑道：“操之不知吗，顾彦先就是顾恺之的从伯祖，与我先伯父士衡公、士龙公并称江东三俊。”



陈操之道：“哦，原来如此，看来当初陆、顾两家关系也是甚好的。”



“是啊。”陆纳悠然回想道：“先伯父士衡公、士龙公与顾彦先本是同乡知交，吴亡之后，他三人于太康初年一道应召入洛阳为官，那些北方士族把我吴人当作未开化的南蛮，我两位伯父拜见刘道真时，那刘道真竟说久闻东吴有长柄葫芦，问我两位伯父会不会种？真是岂有此理！还有那个司空卢毓之孙、卫尉卿卢珽之子卢志，自恃北方高门，竟在大庭广众中问我伯父士衡公‘陆逊、陆抗是君何人？’真是欺人太甚啊，我先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我伯父岂甘示弱，当即针锋相对道‘正如卿与卢毓、卢珽尔’——”



陈操之心道：“南北士族的矛盾由来已久啊。”



陆纳谈兴上来了，又道：“那顾彦先定然也有我两位伯父一般的无奈之感，落寞失意、仕途险恶，更有一样的故国之思，所以三人常常聚在一起，饮酒赋诗，交情甚深，顾彦先是临去洛阳之前才完婚的，在京洛思念新妇，常写诗寄回去，我两位伯父都曾代笔为顾彦先写相思诗，很是有趣。”说罢，一声长叹。



陈操之微笑着倾听，想象陆、顾三人的亲密友情，可惜现在陆、顾两家的后人几乎成了世仇。



陈操之凝了凝神，笔走龙蛇，全诗六十字，一气呵成，字迹偶断，但笔意相连——



陆纳赞道：“操之临摹、领悟能力都极强，短短两个月，一笔书能写到如此境地，实在是罕见了。”



陈操之谢过陆使君夸奖，道：“操之还有一请，久闻使君尊伯父陆平原《平复贴》精妙绝伦，操之看过摹本无数，却从未得见真迹，敢请使君赐览。”



陆纳道：“《平复贴》却不在我这里，由我兄收藏，不知会不会在陆禽那里，陆禽还在建康，待他回来我问他。”



陈操之在陆纳书房盘桓了很久，却不见陆葳蕤出来，乃从容问：“使君，葳蕤小娘子去年感风寒之后，近来身体可好？”



陆纳道：“蕤儿体质是很好的，四日前去华亭庄园赏梅花和兰花了，只有我儿长生的身体实在堪忧——对了操之，你既精医道，何妨也替长生诊治诊治？”



陈操之有点头大，问：“以前谁为长生郎君诊治过？”



陆纳道：“便是稚川先生。”



“啊！”陈操之赶紧敬谢不敏，说自己只是初学，不敢妄用药，心道：“葛师都治不好的病，我哪敢治，不小心治个一命呜呼，那就悲哉了。”



陆纳只是随口问问，没抱什么希望，叹道：“都是服寒石散弄出来的祸害，遍访名医，也根治不了啊。”



陈操之心道：“又是一个五石散的受害者啊。”告辞出太守府时，想着未见到陆葳蕤，心中惆怅，经过真庆道院时，便去后山看那茶花，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陆葳蕤是知道我二月初要来吴郡的，也知道我去年来时经过了华亭，那么她四日前去华亭，是不是为了等我？”

第七七章 荷瓣春兰



陈操之在小镜湖畔缓缓地走，春日的阳光直射在明净的湖面上，波光荡漾，溶溶耀金，习习春风吹过来，拂面轻寒，带来远山草木的清香，让人不自禁地要深深地呼吸——



南岸那一丛樱草花都开了，粉白、朱红、紫色、绿色，在阳光下异常鲜艳，去年陆葳蕤看到这丛樱草就说开春要来看，说野外生长的花卉总有庭院栽种所没有的浓烈韵味。



陈操之想起那夜嫂子丁幼微对他说的话，他要想与陆葳蕤在一起就得非常的努力，还必须是陆葳蕤与他一起努力，面对世俗的强大压力，稍一退缩，就是天涯永隔——



又想起陆葳蕤极有可能是为了等他才去的华亭，不禁微微叹息，陆葳蕤纯真执著，她会为一株花的枯萎而哭泣、为了看花她不惜每年两趟往返千里，她是从不需要为衣食烦忧的高贵门阀的娇女，她痴情善感从未受过委屈……陆葳蕤能有嫂子丁幼微对兄长陈庆之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坚贞之心吗？



在心底，陈操之也这样问自己，他觉得自己有太多的牵挂，家族、亲人，这都是他一心要维护的，山野繁花似锦，脚下却步步荆棘，谁的爱情能毫无牵绊的纯粹？而且他现在与陆葳蕤只是依稀好感、朦胧情愫而已，若是自作多情、以为人家非你不嫁了，那将是相当可悲的——



“走着瞧！”



陈操之拾一块薄石，大喝一声，奋力掷出，薄薄的石片在湖面上接连打了五六个水漂，才沉入湖底。



跟在陈操之后面的冉盛忙问：“小郎君怎么了，什么走着瞧？”



陈操之微笑道：“行路难啊，所以说走着瞧。”



冉盛道：“没什么难的，硬闯便是——小郎君看我漂石。”寻了一块平薄的石片，抡臂一掷，那块石片一直打了十几个水漂，在水面上滑出十余丈。



陆府管事就是这时候赶上来的，带来的消息是，华亭庄园的一盆名叫“荷瓣”的春兰凋萎欲死，请陈郎君前去救治，葳蕤小娘子致意陈郎君，万勿推托。



陈操之笑意淡淡，心道：“上次菊花玉版是真萎，春兰‘荷瓣’是不是真萎就不得而知了，看来这华亭是绕不开的，非得去一趟。”



陆府派了一辆豪华的双辕马车来接陈操之去华亭，车上备有漆盒，内有面饼、肉脯，实在是考虑得很周全。



陈操之便让来德驾车回桃林小筑，告诉刘尚值、丁春秋一声，他带着冉盛随陆府管事还有两位执役即刻启程去华亭。



这时候的马车很稀有，陈操之是第一次乘坐马车，马车车轮比牛车的略大，行驶起来比牛车快不少，冉盛与陆府管事一左一右坐在车夫身边，另两个陆府执役则跟在马车后快步而行。



一个下午赶了四十里路，在青浦陆氏别墅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继续赶路，显然，陆府管事颇为着急，护花也如救人一般，葳蕤小娘子的花事他哪敢怠慢！



午未之交，马车驶入规模宏大的陆氏华亭墅舍，华亭墅舍地跨松江两岸，水陆地三百二十顷，周回三十余里，含带二山，有果园十余处，水田种水稻、旱地种麻、麦、粟、豆之类，河湖种植蒲、菰、菱、莲，华亭墅舍有三百专事纺织的女仆，出产的华亭锦和华亭细葛行销吴郡诸县，还有酿酒、烧陶、冶炼、造纸、种药这些手工、种植业，可以说是百业俱兴，应有尽有，丁氏别墅与这陆氏华亭墅舍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华亭墅舍经陆氏几代经营，庄园管理井井有条，陈操之乘马车进入墅舍大门，还行驶了约一刻钟才到墅舍大屋，这一路行来，但见数百佃户开始大规模春耕，有的在穿渠引水、有的在烧棘起田，真是一派繁忙景象。



管事问了一句：“陈郎君是先用午餐还是先去见葳蕤小娘子？”



陈操之道：“护花要紧。”



管事便领着陈操之和冉盛前往梅岭小惜园，陆葳蕤便住在那里。



陆葳蕤正在绣阁内小轩窗下作画，画的便是那盆春兰“荷瓣”，画得不如意，就提笔在上面写字，望着窗外春光，低头写道：“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小娘子，陈操之陈郎君到了。”



听到摘花来报，正在出神的陆葳蕤受惊似地猛地站了起来，将案上一碟藤黄画色撞翻在地，侍婢赶紧收拾。



陆葳蕤迎出小阁，见陈操之步履轻快地行来，身后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屐痕，午后阳光迎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薄薄的嘴唇也抿着，脸上的线条绷紧，既俊美又清劲，而且，身量似乎更挺拔了一些。



陈操之看到了阁前的陆葳蕤，斜斜堕马髻、娇俏粉红衫，双眉如远山轻黛，明眸似春波盈盈，神态恬淡，清丽难言，陈操之隔着两丈远便一躬到地：“新年初见，葳蕤娘子安好。”



陆葳蕤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陈操之，甜甜笑道：“陈郎君新年安好，陈郎君用饭了没有？”



陈操之身后的陆府管事道：“陈郎君急着来为娘子护花，尚未用饭。”



陆葳蕤贝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忍笑的样子，命管事：“赶紧让陈郎君用饭去，哪能如此待远客！”



陈操之道：“护花也许只是举手之劳，何妨先看看春兰荷瓣呢？”



陆葳蕤瞟了陈操之一眼，说道：“那好吧，陈郎君请随我来。”



小婢短锄与陈操之是很熟络了，笑嘻嘻来见礼。



“荷瓣”春兰这个品种，陈操之是见过的，就是后世号称春兰之皇后的“绿云”，是春兰中第一娇贵难养的，陈操之见识过，却从没有养过，眼前这盆春兰绿云，细叶扶挺，根健花香，那花外轮开四片花瓣、捧瓣三片、蕊柱两个，香韵天然、娇美至极，实在看不出哪里有养育不到之处？



陆葳蕤伸一个尖尖小指，虚点着春兰“荷瓣”的一片叶子道：“陈郎君，你看，这里有两点黄斑。”



陈操之细看，觉得这不像是虫蛀黄斑，便用指尖轻轻一触，稍微有点粘，再看指尖，已经染上一点藤黄颜色，虽未正眼去瞧，也知道陆葳蕤脸红了，便蹙眉道：“果然麻烦，这荷瓣春兰非常稀有，若萎了就太可惜了。”



陆葳蕤附和道：“嗯嗯，是啊，是啊，陈郎君可有什么救花良方？”



陈操之道：“我今夜要在墅舍歇息了，就把这盆荷瓣春兰搬到我房里，待我细细救治，还请葳蕤娘子为我备一副笔墨，此兰难得，我欲画之。”



陈操之跟着管事离开梅岭小惜园时，路遇一美妇在一群婢女的随侍下向小惜园而去。



管事道：“那是我陆家主母张氏。”



陈操之心想：“陆葳蕤不是说她母亲早逝了吗？嗯，这张氏应该是陆使君的续弦。”

第七八章 雄辩祝英台



梅岭的清晨，树影横斜，暗香浮动。



这是松江北岸的一座小山岭，山势平缓，最高处也不足三十丈，之所以叫梅岭是因为满山都是梅树，绿梅、白梅、红梅……现在已是二月中下旬天气，大多数梅花都凋落了，只有三叶梅还在盛开着，落花满地，细碎一层。



陈操之最喜登山，尤其是花木茂盛的山岭，看到了总想穿花越树、凌其绝顶，所以这日一早他与冉盛二人在陆府管事安排的一个执投陪同下，登上了梅岭高处，四望平畴旷野、农事正兴，那江边沼泽地的苇子中不时有鹤鹳冲天而起，发出高亢的鸣叫。



陈操之不禁悠然道：“华亭鹤唳，也可日日得闻啊。”



身后的陆府执役说道：“陈郎君你看，葳蕤小娘子也上山来了。”



陈操之站在高处往下一看，半山处梅树扶疏间，发髻巍巍、浅蓝衫子的陆葳蕤正拾级而上，偶一抬头，正与陈操之目光相接，嫣然一笑，遥作施礼状，足不停步，转眼又隐没在花树下。



陆葳蕤带着小婢短锄和簪花上到岭头，陈操之施礼道：“葳蕤娘子，荷瓣春兰一早让人送到小惜园了，娘子见着没有？”



陆葳蕤微微垂下眼睫：“见到了，多谢陈郎君。”



陈操之道：“以后往返吴郡，我必从华亭过，即便无花可救，听听鹤唳也很好。”



陆葳蕤绯红着脸，指使簪花和短锄去寻山顶附近有无盛开的三叶梅？又见冉盛和那仆役也离着十几步远，便低声道：“陈郎君是在取笑我吗？”



陈操之眼望一鹤排云直上，说道：“怎么会，心里很欢喜。”



陆葳蕤脸又红了一些，轻声道：“我以为陈郎君要从华亭过的，就先到这里来了，那荷瓣春兰已是病了好几日黄斑了——”说到这里，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瞟了陈操之一眼，又道：“因为早已扬言出去，仆役也每日在渡口守候，等到十四日未见你来，我就知你未走这条路了，但荷瓣春兰也不能不治呀，所以就派人去郡上请你来此——”



冉盛和那墅舍仆役走过来了，陈操之、陆葳蕤便都不说话，看着朝阳照过来，梅岭映彩叠翠，春风拂过来，但觉心旷神怡，两个人虽然默立不言，心底情愫却如春草般勃勃滋长——



不远处的短锄锐声道：“娘子，娘子，这里一株三叶梅开得极好。”



陆葳蕤移了一下脚步，忽然觉得很胆怯，不敢看陈操之的眼睛，说道：“陈郎君，去看梅花吗？”



陈操之应了一声，跟在陆葳蕤身后，见她两手提着裙裾，粉袜青履，腰肢款扭，双足起落，走得甚是轻盈，陈操之很喜欢看陆葳蕤走路的样子，活泼、美丽，宛若翩飞的彩蝶一般。



在那株开满紫色花朵的三叶梅树下，陆葳蕤说道：“陈郎君，这梅岭原没有这么多梅树，是我先伯祖士衡公遇难之后，伯祖母戴氏为寄托哀思在此岭手植四十三株梅，因为士衡公遇难时是四十三岁，次年便植四十四株，以后逐年增加，至今年要植九十九株了。”



陈操之道：“世人只知陆平原爱鹤，不知陆平原也如此爱梅，梅具四德，初生为元、开花如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陆平原才高品洁，正如这清雅俊逸的梅花，为世人所景仰啊。”



“梅具四德，说得真好！”



一个妇人的声音突然从陈操之身后响起，陈操之虽然吃惊，但表面上声色不动，从容转身，见是昨日远远看到过的陆葳蕤的继母张氏，当即深深一揖：“小子陈操之，拜见陆夫人。”施礼毕，风神潇散，静立一边。



陆葳蕤近前施礼道：“葳蕤见过张姨——张姨，这位陈郎君就是安道老师向你说起过的那个陈操之，是特来救治荷瓣春兰的。”



张氏打量着陈操之，微笑道：“是画墨兰的陈郎君吗？”



陈操之躬身道：“是。”



张氏道：“张安道是我从兄，他很欣赏你。”



陈操之道：“蒙安道先生夸奖，愧不敢当。”



陆葳蕤对陈操之道：“陈郎君，我张姨亦极擅花鸟画，你若遇绘画疑难，可来向张姨请教。”



张氏笑道：“岂敢，陈郎君是卫协先生的弟子，我兄张墨也不敢做他师父。”



陈操之道：“我从卫师学画才两个月，卫师现已回寿阳，学画初起步，疑难处处，正苦无人教导，若陆夫人不弃，小子定要时时来请教。”



陆葳蕤道：“张姨，昔日卫夫人传授王羲之书法，师徒二人俱为世所重，堪称佳话，张姨收陈郎君为徒又有何不可？”



张氏摇头笑道：“不行，我如何收得徒弟，我兄若得知也要笑话我。”



陆葳蕤道：“安道先生知道我学了卫协先生的笔法，也未责怪我啊，还夸我呢。”



张氏只是不允。



陈操之道：“陆夫人，在下昨夜画了一幅荷瓣春兰，想请夫人指点。”



张氏这下子倒未拒绝，说道：“指点不敢，看看无妨。”



当即一起下山，陈操之去住处取了那幅春兰画稿到小惜园向陆夫人张文纨请教，陆夫人张文纨对陈操之的奇异画风甚感惊奇，观赏久之——



陆夫人出于名门张氏，家学渊源，能书善画，谈起书画来，总是有许多话说的，而且陈操之人物俊秀、言词清雅，虽是寒门子弟，但陆夫人对陈操之的观感怎么都不会差的，当陈操之告辞时，陆夫人还邀他有暇便来华亭作画，陆氏墅舍风景秀丽，小惜园花卉甚多，尽可入画。



陈操之谢过陆夫人，乘陆氏马车离开华亭，在路上，想着陆葳蕤那明丽含情的眼神，真是让他无比爱惜，心道：“陆葳蕤有她的痴，可也有她的心机——陆葳蕤是在和我一起努力吗？”



……



陈操之回到吴郡已经是二月十七日上午巳时，走到小镜湖畔就看到对岸的徐氏草堂前有人影往来，便对身边的冉盛道：“徐博士和仙民他们到了。”



还未走到草堂前，就见刘尚值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高声道：“子重，你终于回来了，赶快赶快，仙民这回危哉了！”



随后又看到丁春秋，也叫道：“子重来了，子重来了，快来快来，仙民招架不住了。”



陈操之吃了一惊，一撩袍裾，大步赶去，问：“仙民怎么了，犯了何病？”



刘尚值却又笑了起来，拉着陈操之的手往左边那间草堂走去，一边低声道：“仙民不是犯病，是问难反被别人问倒了，新来的两个学子，说是同胞兄弟，兄长祝英台，弟弟祝英亭，兄弟二人都不过是十六、七岁，却是儒玄双通、很是渊博，那个叫祝英台的，尤为厉害，谈锋之利，我真是闻所未闻，仙民已经是左支右绌、疲于应对了，我和春秋在门外旁听，那祝英台辨难玄妙非常，我二人根本不敢进去，进去也只有被他三言两语驳得哑口无言，只有子重你或许可以敌他，不然的话我徐氏学堂颜面尽失了。”



听到“祝英台”三个字，陈操之大奇，真有祝英台？女扮男装出外求学的祝英台？与梁山伯生死相恋双双化蝶的祝英台？好像记得梁祝传说最早是出自东晋，难道这段凄美爱情故事将要在徐氏草堂发生？不过祝英台怎么又有一个弟弟祝英亭？这与传说不符啊——



又想：“或许是同名吧，祝英台名字也不生僻，只要是姓祝的偶然取到这名不稀奇，就看这个祝英台是不是男扮女装了？若果真是男扮女装的，那就要等梁山伯出现了，徐氏学堂目前还有姓梁的……”



刘尚值见陈操之蹙眉思索，便推了推陈操之：“怎么，子重你也怕那个祝英台？”



陈操之一笑，问：“徐博士不在吗？”



刘尚值道：“徐博士是昨日到吴郡的，今日一早就去拜会陆太守了，随后就来了这兄弟二人，仙民照例出题问难，这兄弟二人认为徐博士不出面而由仙民出面问难是渺视他们，于是提出相互辩难，仙民一时气盛，就答应了，哪曾想到那祝英台思辩如此厉害——子重，这回就看你的了。”



但听得左首那间草堂传出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如山间晓风、似冰棱相击，词意又如大河奔流，雄辩滔滔：“——然道隐而无迹，朴而无名，不可得而法也；无已，仍法天地，然天地又寥廓苍茫，不知何所法也；无已，法天地习见常闻之物，八章之‘上善若水’、一十五章之‘旷兮其若谷’、三十二章之‘犹川谷之于江海’、四十一章之‘上德若谷’，皆此之谓也，不然，何以谓之‘功成身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徐邈勉强支撑了一刻钟，这时已经完全跟不上祝氏兄弟尤其是祝英台的思路，脸涨得通红，但少年人的自尊又让他不甘心就此认输，苦苦思索生平所学，然而往往话一出口，就被那个祝英台以更利捷的言锋摧挫得无言以对，就好比是溺水者，拼命挣扎出水面要喘口气，但刚一探头，却遭竹竿当头痛击——



这个祝英台辩驳起来真是毫不留情面啊！

第七九章 棋逢对手



陈操之踏上台阶，脱履着袜，缓步进入草堂，和煦一笑，先向徐邈作揖：“仙民昨日到的吗？”又向并排而坐的祝氏兄弟拱手致意。



徐邈看到陈操之，大喜，起身道：“子重，你来得正好，这两位祝兄谈锋实在厉害，弟远远不及，惭愧，惭愧。”



方才陈操之没来，徐邈感到重任在肩，虽然理屈词穷，但一时还不肯认输，这时见陈操之到了，顿感如释重负，爽快地承认辩不过祝氏兄弟，现在就看陈操之的了，平日他与陈操之、顾恺之、刘尚值、丁春秋在桃林小筑辨析义理时，陈操之娓娓而谈、玄言妙语不断，徐邈自认是不及的。



陈操之在徐邈身边从容坐下，双手扶膝，挺腰危坐，先是嗅到一品沉香的味道，是五步外祝氏兄弟的薰香，一品沉香很昂贵，香味也很好闻，但陈操之对男子薰香总有点反感，更何况眼前这祝氏兄弟非但薰香，而且敷粉，粉搽得很厚，比那个会稽贺铸有过之无不及——



祝氏兄弟与陈操之身高相仿，都在七尺开外，兄弟二人坐姿挺拔，看上去容貌酷似，坐在上首的应该是兄长祝英台，广额修眉，唇红齿白，虽有柔媚之态，但魏晋之际，男子女相并不稀奇，又且这个祝英台粉又敷得厚，一般女子也没有这么高的身量，所以单从外表来说，实在不能认为这个祝英台就是女扮男装的，若就气质而论，这个祝英台于脂粉气中又流露飒爽英气，着实让陈操之迷惑难辨——



陈操之打量祝英台，祝英台也气定神闲地注视着陈操之，手持一柄玉如意，摩挲把玩，唇边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泠然高傲，朝陈操之略略拱手，说道：“上虞祝英台。”



坐在下首的祝英亭也跟着拱手道：“上虞祝英亭。”



陈操之心道：“传说中的祝英台也是上虞人氏。”还礼道：“在下钱唐陈操之。”眼睛忽然一眯，这个祝英亭有点面熟，两眉斜飞，目若朗星，与其兄祝英台一样，英气与脂粉气奇妙地交融，气质独特——



陈操之记起来了，这个祝英亭就是去年腊月他启程回钱唐的那日在泾河七里桥听他吹箫的少年公子，不是说是桓伊的朋友，特意从建康赶来听他吹竖笛的吗，怎么又是上虞人了？



祝英亭见陈操之的眼神，知道陈操之认出了他，便点了点头，却未说什么。



陈操之见祝英亭淡然的样子，他自然也不会去理会，泾河七里桥头的箫声早已消散，又有什么好追问的？



陈操之道：“方才在草堂外听了一段两位祝兄的玄论，精妙高明，让人钦佩，不过贤兄弟真的是来求学的吗？”



祝英亭道：“当然是来求学的，只因这位徐兄渺视我兄弟二人，是以出题辩难，并非刻意矜耀。”



徐邈道：“我父不在此间，一向由我代为出题，何来轻视之说。”



祝英台言词比其弟祝英亭更为尖利，说道：“徐博士不在，我兄弟二人可以等徐博士回来再答题入学，你虽是徐博士之子，但代父问难，也要有那个学识才行，否则反被求学者问倒了，岂不是有损徐氏学堂的名声？”



徐邈面红耳赤，羞恼得说不出话来。



陈操之不疾不徐地道：“入徐氏学堂先要答题问难，无非是个形式过场而已，若徐博士真要问难诸学子，那学堂里又有几个人进得来呢？当然，如贤兄弟这般高明的，应该是来去自如的。”



祝英台道：“这位陈兄何必如此讥讽，学堂辨难本是相互促进的好事，怎能说是形式过场？而且即便我兄弟二人把徐博士辩倒了，难道作为江左大儒的徐博士就要恼羞成怒？弟子就不能胜过老师吗？徐氏学堂的人都是这等气度吗？”



这个祝英台真是牙尖嘴利，不能说他所言没有道理，只是言词稍嫌刻薄。



祝英亭道：“方才辩难之际，这位徐兄盼陈操之陈兄如救星，想必陈兄更为高明，现在陈兄既到了，就继续辩难如何？”



陈操之道：“英台兄说得有理，互相辩难相互促进，不要计较谁胜谁负——”



祝英台道：“胜负还是要计较的，双方辩难，有理者胜，词穷者负，若只是说着玩玩，无胜无负，一团和气，那又辩什么难？”



陈操之微笑起来，这个祝英台心思敏锐，和他说话真要字斟句酌、小心谨慎才行，不然被他揪住一点点小破绽就给你撕成个大口子，说道：“那好，在下就不揣浅陋，与贤兄弟辩难一番。”



祝英亭道：“就我一人与你辩吧，等下莫要说我兄弟二人联手难你。”



陈操之笑道：“相互切磋而已，又非意气之争，而且辩难也如弈棋，并不是人多力量就大的。”



祝英台眉毛一挑，问：“陈兄会弈棋否？”



陈操之道：“略窥门径。”



祝英台便道：“我亦好此道，有暇向陈兄请教一局。”侧头对其弟道：“英亭，让我与陈兄一辩。”



祝英亭很敬畏这个兄长，当即往后移膝半尺，突出兄长祝英台在前。



与陈操之并坐的徐邈也退后半步，静看陈操之与祝英台辩难。



在草堂外的刘尚值和丁春秋这时也脱了履走了进来，坐在徐邈身边，隐然有为陈操之助威之势。



陈操之道：“在下方才听了一段英台兄的高论，主要是以王弼的《老子注》为依据发明阐述的，我们此番辩难就围绕《老子》第一七章的‘功成身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来辩难吧？”



祝英台道：“既然子重兄听到了我刚才阐述的，那就请子重兄辩析——”



陈操之微一点头，侃侃道：“治人摄生，有所知见，驱使宇宙间事物之足相发明者，资为缘饰，以为津逮，所为法天地自然者，不过假天地自然立喻耳，岂果师承为‘教父’哉？观水而得水之性，推而可以通焉塞焉；观谷而得谷之势，推而可以酌焉注焉；格则知知物理之宜，素位本分也。若夫因水而悟人之宜弱其志，因谷而悟人之宜虚其心，因物态而悟人事，此出位之异想，旁通之歧径，于词章为寓言，于名学为比论，可以晓喻，不能证实，勿足供思辨之依据也——英台以为如何？”



祝英台眼泛异彩，凝目陈操之，略一思忖，说道：“我自然而曰百姓谓者，大人自知非己之本然，而养性养知使然，不顺而逆，即法与学，大人或愚百姓而固不自欺也，自然而然，即莫之命而常，盖未尝别有所法，或舍己而学，亦不自觉为‘教父’而供人之法与学也。”



陈操之道：“大人之‘我自然’，则习成自然，妙造自然，出人入天，人、地、天、道四者叠垒而取法乎上，足见自然之不可几及。”



祝英台右手握玉如意，轻叩左手虎口，说道：“譬如水，孔子见其昼夜不舍，孟子见其东西无分，皆非老子所思存也，而独法其柔弱，然则天地自然固有不堪取法者，道德非无乎不在也。”



陈操之暗暗点头，这个祝英台真可谓是妙学深思，此论何晏、王弼亦不曾论述过，说道：“凡昌言师法自然者，每以借譬为即真，初非止老子，其得失利钝，亦初不由于果否师法自然，故自然一也，人推为‘教父’而法之，同也，而立说则纷然为天下裂矣。”



祝英台见陈操之从容不迫、神采内蕴、思辩清晰、发人深省，也是暗暗佩服，正待开口再辩，却见一个草堂仆役跑过来禀道：“徐博士回来了。”



徐邈便起身出了草堂，陈操之含笑道：“英台兄辨析入理，道前人所未见，在下甚是感佩，今日且先暂止，改日再辩。”



祝英台最喜辩难，今日逢了陈操之，甚感棋逢对手的兴奋，应道：“甚好，今日就算平手。”



祝英亭见徐邈出去迎接徐博士了，便道：“那位徐兄不会在其父面前说我兄弟二人坏话吧，徐博士若不收我二人那可如何是好？”



陈操之微哂道：“何至于此，仙民好学上进、端谨知礼，嫉贤妒能非其所知，英亭兄此言倒有点让人小瞧了。”



祝英亭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厚厚的粉都遮掩不住，他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这么当面哂笑过——



祝英台瞪了弟弟一眼，起身道：“舍弟年幼，唐突莫怪。”



陈操之正想以祝英台恃才好辩、不留情面的性子，哪肯就这么简单道歉，果然，祝英台话锋一转，说道：“也不能全怪舍弟猜疑他，这位徐兄先前的表现殊失风仪，被我驳得说不出话来了还不肯认输。”说罢，故作爽朗一笑：“一起去拜见徐博士吧。”迈步先行。



祝英亭恼怒地瞪了陈操之一眼，袍袖一拂，一室皆香，跟着他兄长出了草堂。



刘尚值这才跳起身来，笑道：“还好还好，我们徐氏学堂的面子没被扫尽，这个祝英台太厉害了，且喜有子重降服他。”



陈操之摇头道：“何谈降服，我也是勉强应对而已，此人谈锋之利，我略有不及。”心里想的却是：“这个祝英台还真有可能是女子啊，方才我见他的布袜双足踏席而过，比他弟弟祝英亭的双足小很多，若真是女子，那可真奇了，难道过几日还会有一个叫梁山伯的来此求学？”

第八〇章 晋人尺牍



当日晚饭后，徐邈来到桃林小筑与陈操之、刘尚值、丁春秋一起夜谈，说起祝英台、祝英亭兄弟，徐邈道：“祝氏兄弟租赁的农舍离此不远，对了，就是去年春秋租住的那家农舍。”



丁春秋不忿道：“上虞祝氏也只是寻常士族，但看祝英台、祝英亭兄弟高傲盛气的样子比陆禽、贺铸还神气活现，真是岂有此理！”



徐邈道：“祝氏兄弟非陆禽、贺铸能比，的确是有才华的，属于恃才放旷、嵇康、阮籍之流，狂傲一点也情有可原。”



刘尚值笑道：“仙民真是雅量，不过把祝氏兄弟也夸得太过，嵇中散、阮步兵是他们能比的吗？”



徐邈道：“祝氏兄弟年龄与我和子重差不多，日后岂可限量，子重，你以为呢？”



陈操之道：“他二人以后就与我们同学了，会有很多交往，拭目以待吧。”



因说起扬州大中正之事，徐邈道：“我爹爹说新近除授扬州大中正的是扬州内史庾希，庾希便是司空庾冰之子，名门之后，早年与豫州刺史谢万并称‘双秀’，据说脾气暴躁怪异，因与大司马桓温不睦，一直不得重用，又传与吴郡中正全礼全常侍也有怨隙，只怕对全常侍擢拔上来的吴郡入品士子会比较挑剔。”



丁春秋道：“颖川庾氏原是与瑯琊王氏并称的大门阀，现在是每况愈下了，若再以大中正之职迁怒泄愤，那庾氏的声望可要一落千丈了。”



陈操之道：“不用想那么多，我们照样每日勤学不辍，大中正考核也是有一定规矩的，考的是《诗》、《论》和《礼》、《传》，只要我们通此四经，又何惧哉。”



魏晋儒经大都袭用马融、郑玄的注本，对于《毛诗笺》、《春秋左氏传》、《论语集解》，陈操之可以说是精通了，《诗》、《论》是倒背如流，《春秋左氏传》，因为卷轶浩繁，尚不能通篇背诵，但只要提及传中某人某事，陈操之就能滔滔不绝地把那一段相关文章背诵下来，这一点只有自幼苦读的徐邈能比——



相对来说，陈操之比较弱的是《礼记》，魏晋流行的是郑玄注解的《小戴礼记》，这是陈操之目前最用心学习的一部书，常常向徐邈请教，徐邈也是倾心教授，遇到他也不解之处，就和陈操之一道去向他父亲徐藻求教。



徐氏学堂定于二月十九开始新年第一讲，所以二月十八这日陈操之比较悠闲，一早起来登上狮子山——



这几日春光格外明媚，不仅是桃花，粉白微红的杏花也开了，还有迎春花、红杜鹃，自吴郡西门直至北边的泾河两岸，一团团、一簇簇，好似大地上编织的锦绣。



陈操之朝桃林小筑方向遥望，碧溪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宛若锦霞蒸蔚、红雾氤氲，潺潺小溪在桃林间时隐时现，桃林小筑的草堂茅舍掩映其间，而桃林外则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陈操之答应过顾恺之要画这二月桃花等顾恺之以后来看，前日陆葳蕤也说要来这里画桃花，陆葳蕤还在华亭陪她后母张文纨，要过两天再回吴郡。



陈操之准备画两幅桃花图，一幅就叫《碧溪桃花图》，这幅是全景构图，要把狮子山以东至桃林小筑这一片都画入图中，另一幅暂定名《窗外桃花三两枝》，这个是他比较擅长的，不用太费心神构思。



陈操之在狮子山头眺望半晌，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也上来了，指点树影花色，笑逐颜开。



每日惯例，从狮子山下来后，陈操之主仆便绕湖奔跑。



明日徐博士便要开讲，在此求学的吴郡、会稽的士族子弟也都到齐了，入住小镜湖畔木楼，这些士族子弟三个月未见陈操之主仆绕湖奔跑，这日又见到了，又是一阵笑谈，尤以那个贺铸笑得最放肆，特意站到湖边等着陈操之三人过来，大笑道：“徐氏学堂三大怪事，陈操之主仆绕湖竟逐排第一，哈哈。”



冉盛本欲发怒，却又奇怪地问：“那另两怪事又是什么？”说话时，足下不停，已经从贺铸身畔奔过，还扭着头等贺铸回答。



陈操之道：“小盛，莫要分心，咱们是在行散，行散不当会落下一身的病痛。”



贺铸一愣，看着陈操之主仆三人迅速远去的背影，跌足大笑：“哈哈，寒门穷士也敢说行散，真是笑死人！”笑了一阵，又觉得不大对劲，心道：“这个陈操之说什么行散不当会致病，莫不是在讥嘲我？”冷笑一声，回木楼敷粉薰香去了。



冉盛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小郎君，我们是在行散啊，哈哈，徐氏学堂三大怪事，绕湖竟逐排第一，那第二怪事和第三怪事又是什么？”



路边杨树下有人答道：“绕湖竟逐排第一、双手书写排第二、早起登山排第三。”



陈操之侧目一看，杨树下笑吟吟的是祝英台、祝英亭兄弟，还有两个健仆跟着，说话的正是祝英台。



冉盛瞪起眼珠道：“敢情都在说我们小郎君啊，这算什么怪事！”



陈操之微微一笑，向祝氏兄弟一点头，大步奔过。



这日上午，陈操之温习了一遍《小戴礼记》，又练了小半个时辰的书法，自去年四月以来，他每日习字时间都在两个时辰以上，依旧保持每日抄书的习惯，至今已抄书近百卷，宗之和润儿是不愁无书可读了，但就书法而论，长进不明显，笔法固然是纯熟了，可是意韵尚不生动，尤其是右手的《张翰贴》式行楷，因为只凭记忆临摹，日复一日，反倒越来越觉得学得不像，失了欧阳询的笔意，又觉得白马作坊的有芯紫毫笔较硬，提、按、转折之际不够灵活自如，想着哪日做一支羊毫笔试试。



午后，陈操之在桃林间漫步，寻找作画的灵感契机，在溪畔又遇祝英台，祝英台带着一个小童，手里把玩着玉如意，点头微笑，错身而过，并未交言。



陈操之虽不是有心要探这祝英台秘密，但毕竟心里横亘着那么个久远的传说，好奇心难免，有意无意朝祝英台脖颈和胸前扫了两眼，祝英台脖颈柔细，喉结不甚明显，但很多男子喉结也不甚突出，以此来判断男女不足为凭，至于胸脯，非礼勿视，陈操之只是掠眼而过，也未见丰满突出，而且春寒犹在，衣裳重重，既便有曲线也模糊了——



想到这里，陈操之哑然失笑，心道：“祝英台是男是女关我何事！若是女的就等那梁山伯来吧，真不知梁山伯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这个恃才傲物、牙尖嘴利的祝英台倾心？”



陈操之回到桃林小筑，开始铺陈作画，学卫师先用细笔勾勒，陈操之前世学的西洋风景画，比较注重写实，而魏晋时的画风注重神韵，对写实不甚看重，为了风神气韵，景物是可以用意更改的，所以陈操之尝试着将狮子山移至桃林小筑后面，小溪也更曲折多姿了，而两岸数千株桃树，俱用写意笔法氤氲渲染——



画得入神，晚餐也顾不上吃，直到五尺绢本上底稿全部画好，陈操之才搁下笔，在来德捧上的木盆里洗手，一边还扭着头看画稿，心道：“惜哉，卫师、顾恺之不在此，不然一边请教一边作画会获益很多，只有改日向陆葳蕤请教了，至于那位陆夫人，只有等画好后再请她品评。”



晚饭后已经是戌时，陈操之正在洗浴，听得有外人来到草堂，向丁春秋说着什么，待他浴罢出来，却已不见有人，丁春秋和刘尚值在看一张小贴，便问：“何人找我？”



丁春秋怒形于色道：“祝氏兄弟遣仆邀你去弈棋，我见你在洗浴，又知你不会弈棋，便说我愿代你前往，可恼那贱仆竟掉头便走了。”



丁春秋从未见陈操之下过围棋，想当然以为陈操之不会下棋，他倒是会一点，想着大家士族对士族，交往一下也好，现在顾恺之已经不在这里了，等下月初他父亲丁异来一看，好嘛，就和几个寒门学子混在一起，岂不是丢士族子弟的脸！



其实按丁春秋现在的想法，他对陈操之、徐邈已经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陈、徐二人的学识远在他之上，其勤奋刻苦和品行也让他敬佩，但世事如此，他丁春秋不能惹父亲生气啊，所以想结识祝氏兄弟，万万没想到这祝氏仆人也如其主人一般傲慢无礼，放下贴子便走了！



刘尚值笑道：“子重你来看，这个祝英台嘴巴上不饶人，字也写得极妙啊，真是有才，不服不行啊。”



陈操之接过刘尚值递过来的一张小纸笺，只见疏疏三行字，学的是书品第一的谢安行书，字迹随意洒脱、圆劲古雅，虽是信笔之作，但结体匀整安稳，显示书写者气优雅的情态——



小笺三行三十三字，写的是：“英台白：推窗望月，清辉满室，忆君略窥门径之语，思欲手谈一局，扫室以待。英台顿首。”

第八一章 且听月夜敲棋声



去年冬月，陈操之从陆纳那里借得谢安的真迹《赠王胡之书》，每日临摹五遍，接连临摹了半个月，自以为颇得谢书之神韵，但今日看祝英台的这寥寥三十三字，那种优雅天然的气韵实非他所及，书如其人，这是陈操之第一次在年轻的士族子弟身上发现那种源于骨子里、血脉中、又经后天浸习薰染出来的高贵气质，这种气质陆禽没有、贺铸没有、丁春秋也没有，至于顾恺之，并非不高贵，只是一派不谙世事的痴气和天真——



又想起陆葳蕤，纯美的陆葳蕤似乎不能用这些来衡量她，陆葳蕤有造化钟灵之秀，就好比花卉之美不能和建筑之美放在一起比较一样，只能说都很美。



陈操之步出草堂，抬头看，二月十八的月亮升起在东边桃林树梢头，清辉洒落，桃花静美，小溪流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只在狭隙处、石磊处、曲折回旋处，方将汩汩水声送到草堂前。



这真是让人不忍就寝的好月亮的晚上啊！



陈操之道：“尚值、春秋，月色正好，我三人一起去访祝氏兄弟如何？”



丁春秋道：“我是不去，这上虞人太无礼！”又问：“子重，你会围棋？”



陈操之道：“会一点，不过有春秋同去，自然更胆壮，尚值会弈棋吗？哦，不会，那春秋与我正好敌他祝氏兄弟。”



丁春秋便允了，心里憋着气呢，正好在棋枰上挫折那祝氏兄弟。



月色如水，将林间小道清洗得特别洁净，道边花树光影明暗，有着白日所没有的幽美，在这样的林间月下漫步，会知道读破万卷书不一定管用、富有天下不一定幸福，人生的享受和感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片刻。



祝氏兄弟租住的是去年丁春秋住过的农舍，离桃林小筑不过两里地，陈操之三人傍溪闲闲地走着，不需一刻钟就到了。



祝氏小僮在柴扉望见，急忙去报讯，很快，祝英台、祝英亭兄弟二人迎到柴扉前，祝英台见来了三位，便问：“三位都会弈棋吗？”



刘尚值道：“两个会下，一个会看。”



祝英台嘴角一勾，微哂道：“会看什么，看热闹吗？”



刘尚值一窘。



陈操之道：“正是看热闹，何处无月，何处无看热闹的闲人？”



祝英台嘴角勾着的笑伸展开来，笑得颇为魅惑，随即面容一肃，退后一步，优雅道：“请。”



丁春秋进入左边那间茅舍，左看右看，心里大为诧异，这几间房子他三个月前住过，屋顶倒是不会漏，但泥墙斑驳，屋内器具也极平常，当时他只想着是暂住，也将就了，但今夜一看，这草房子简直是焕然一新，椒泥墙，青缟幔，几案一律是鸡翅木的，雕镂精美，足下的苇席洁白如雪，苇席边上有暗色的花纹——



丁春秋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这是他曾经住过的农舍吗？从北窗望出去，那株半枯的老柏树在月下虬枝夭矫，没错，就是他曾经住过的农舍，可是怎么就变得如此清雅秀致了？徐邈说祝氏兄弟是昨日才搬到这里来的，涂椒壁也没这么快吧？



陈操之只是打量了这房间两眼，注意力便全被窗前鸡翅木小几上的那局棋吸引住了，厚重的香榧木棋枰，黑白棋子莹润如玉、光泽内敛，不会因日光或灯光照映而耀人眼睛，这是上等的好棋子——



棋枰上疏疏落落布着三十余枚棋子，想必是祝英台得到送信的仆人回报后才与弟弟祝英亭开始对弈的，陈操之迈步近前，正待细看棋局，看看对局双方有何棋力，自己这个后世的业余三段能不能对付——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在棋枰上一抹，乱了棋子，祝英台笑道：“想要窥探敌情、知己知彼吗？”



陈操之淡淡一笑，心道：“这个祝英台固然多才优雅，但气量总是稍逊，这种爱计较的性子倒真是有点像女子啊。”说道：“棋具只有一副，下棋者有两对，谁先谁后？”



祝英亭拱手道：“陈兄，我与你先弈一局。”



丁春秋很看不惯祝英台，这人太狂妄了，便道：“子重先下，等下我与英台兄对弈。”



祝英台看也不看丁春秋，说道：“我的棋艺比舍弟略高一筹，要与我下，先胜舍弟方可。”见丁春秋恼怒要说气话的样子，手里的玉如意轻轻往下一落，说道：“少安毋躁，说气话何益，等下连胜我二人岂不是更解气？”



丁春秋发作不得，只好道：“很好很好，有理有理。”



陈操之道：“那就让春秋与英亭兄先下一局吧，我且旁观一局，熟悉一下棋路，我已有一年时间没下过棋了。”



祝英台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道：“英亭，我今夜不想下，你可莫要输了。”



祝英亭傲然道：“好的，请——阿兄看着就是了。”



丁春秋与祝英亭纹枰对坐，陈操之坐在丁春秋左首，祝英台坐在弟弟祝英亭右首，刘尚值打横而坐，两盏凫鱼灯明明地照着，夜风拂来，窗外老柏瑟瑟轻响，室内的青缟帐幔微微飘动，东南一角还有一个青铜香炉，燃着的正是一品沉香。



嗅着那悠悠香味，陈操之心想：“在这室内呆久了，我们也成了薰香人了。”



祝英亭先将棋枰上的三十余枚黑白棋子收归棋奁，然后双手扶膝，坐姿真英挺也，说道：“请先行。”



丁春秋也不客气，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脆响落在棋盘正中天元位置。



陈操之一愣，他记得魏晋时围棋规则也与唐、宋、明、清一样是要摆座子的，怎么丁春秋却直接下在天元上？



祝英亭显然也对丁春秋占据天元的一手比较诧异，皱眉道：“这是怎么下棋的！”



丁春秋一红，他的棋艺其实相当低劣，没和强手对弈过，都是与丁氏别墅的管事、典计胡乱下，但总是胜多负少，就以为自己棋力很强横，当下道：“这就是我钱唐人的棋路，钱唐人下棋就是这样下的。”



祝英亭含讥讽，问陈操之：“子重兄也是这样下棋的吗？”



陈操之道：“有座子约束，如何下得出诡谲多变、波澜壮阔的好棋，座子是阻碍棋艺发展的绊脚石。”心首：“不需要座子最好，这样我知道的一些小目、高目、目外的复杂定式可以派上用场了，不信祝氏兄弟在这方面能强过我。”



祝英亭道：“让子棋倒是不要座子，可是哪有第一手下天元的，到底会不会下棋啊！”



陈操之道：“第一手棋又能看得出什么，棋盘之大，哪里下不得，非得拘泥于套路来下吗？”



丁春秋道：“对，棋盘之大，任我纵横，哪里不可以下！”



祝英亭正待反唇相讥，坐在他上首的祝英台用手里的玉如意在香榧棋枰上轻叩一响，说道：“手谈，手谈。”



祝英亭便不多说什么，专心下起棋来，心想在棋盘上把这个丁春秋狠狠打败再说。



看热闹的刘尚值虽不懂棋，但看着月色入户、青幔飘拂，那对弈者纹枰对坐，棋枰上棋子黑白两色犬牙交错，棋子拍在棋枰上声音清脆悦耳，让人觉得就这样一点不懂棋单单看着也很美。



说起来还是不懂棋的好，懂棋的陈操之就觉得此时不怎么美，几手棋下来，陈操之就知道丁春秋根本就是个初学者水平啊，完全不知道围棋还有布局，就知道纠缠扭杀，往往祝英亭的黑棋在哪里下了一手，丁春秋的白棋就跟着下到哪里，一副气势汹汹要全歼黑棋的架势。



祝英亭起先是愕然，皱着眉头跟着应了几手，但丁春秋的招数实在太劣，没几下中间一块棋就被围住，又做不了两个眼，眼见是死了，但丁春秋还在左冲右突——



“不下了。”祝英亭把手里的一枚棋子往棋奁一丢，摇着头对他兄长祝英台道：“阿兄，你看这棋还有法子下吗！”



祝英台也摇着头，说道：“这样的棋艺也敢出来对弈啊，你不觉得羞耻我兄弟二人倒替你脸面挂不住。”



丁春秋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陈操之觉得祝英台说话太过分了，对丁春秋道：“春秋，这局就认输了吧，让我来与英亭兄下一局。”



丁春秋怏怏挪膝，那祝英亭却道：“今夜我也无了兴致，不下了。”



陈操之很少动气，这回也有点恼火了，淡淡道：“这局棋才三十来手，棋盘还大，变数难测，我接替春秋来下这一局，也并非不能争胜。”



祝氏兄弟眉毛同时一扬，神态很相似，非常惊诧的样子。



祝英亭问：“这已经死了一块，还下？”



陈操之道：“棋未死净，就可利用，四角皆空，如何不能下？”



祝英亭冷笑道：“好，看你手谈是不是也如口才这般厉害。”拈起一枚黑棋落在棋枰上，挡住了白棋的出逃之路，然后挑衅地看着陈操之，眼里的意思是：“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求活？”

第八二章 真性情



围棋在东汉之前，一直被儒术所排斥，孔子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也就是说，下围棋也就比无所事事、饱暖思淫欲好那么一点。《淮南鸿烈》有“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认为下棋是浪费时间，显示对围棋、甚至音乐的不重视。



到了魏晋之际，围棋才逐渐雅化，与“博”分离，摆脱了赌具的卑微地位，与书法、音乐一样被士族高门认为是修身养性的艺术，又把围棋附会阴阳五行、天地感应，使得围棋神秘而崇高起来，葛洪《西京杂记》记载西汉杜陵夫子“善弈棋，为天下第一，人或讥其费日，夫子曰：精其理者，足以大俾圣教。”认为围棋也可以和诗书一样教化大众了。



在北方士族南迁之前，江东棋风不盛，最近四十年，因为王、谢高门对围棋的重视，王导、谢安都是弈道高手，所以江东士族子弟也普遍学习围棋，不会下棋也和不会“洛生咏”一样是件丢脸的事。



祝英亭下完一手棋，就抱臂端坐，冷眼看着纹枰对坐的陈操之。



陈操之审时度势，这局棋已经下了三十多手，中腹的一块白棋已无活路，好在四角都还空虚，未必没有一争的机会，而且他旁观祝英亭与丁春秋下的这三十多手，发现祝英亭固然棋艺远胜丁春秋，但不少招法在陈操之看来还是不妥，所以陈操之认为祝英亭的水平应该是稍逊于他，祝英亭性子比较矜傲，见他接丁春秋续下这一局，定然心中恼怒，又自恃棋局优势巨大，下起棋来必然有失冷静，最重要的是，他有后世职业棋手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几十个定式作后盾，相信自己能挽回丁春秋的劣势。



陈操之当然不会再去走中腹那块几乎死定的棋，他在左上角小目占角，祝英亭一间高挂，双方很快形成一个类似“小雪崩”的定式，当然，祝英亭行棋秩序错误很多，陈操之的白棋已经占了不少便宜，角地也取了，中腹也能出头，当然，这点收益不足以弥补中腹死棋的巨大损失，陈操之思索片刻，毅然脱先再占右下角。



祝英亭剑眉一扬，心道：“陈操之，你也太贪心了吧，左上角那块棋还漂浮无根呢，就又抢占右下角，不怕受攻吗？”他现在已看出陈操之的棋艺远在丁春秋之上，对弈起来也有点兴味了，于是开始进攻左上白棋，陈操之跟着应了几手，竟再次脱先把仅剩的右上角给占据了。



祝英亭怒了，陈操之棋力是不低，但一块孤棋竟敢两次脱先，这绝对是渺视他，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杀死这块棋，给陈操之一个沉重教训——



人一发怒，目光就短浅，祝英亭现在就专盯着左上白棋要歼之而后快了，陈操之也知道厉害，没有再脱先，再脱先就必死无疑，陈操之此时施展了一个手筋，将这块白棋巧妙地做成了劫活，论劫材，白棋有中腹那块濒死之棋作劫材，黑棋打不过，此时祝英亭理智的应对就该补一手将中腹吃净，那样依然是黑棋优势，但祝英亭却盯着左上那块白棋，非杀这块棋不可，心里隐隐有这么个念头，左上这些棋是陈操之下的，中腹是丁春秋的，杀丁春秋的棋没什么意思，就要杀陈操之的，于是，祝英亭在他兄长祝英台的惊呼声中愤而消劫，一举净杀左上二十三颗白子，付出的代价是，陈操之中腹被困的十五颗白棋挺头突围而出——



表面看起来，祝英亭杀大弃小的选择是正确的，但祝英亭杀这块棋是在陈操之脱先两手后才造成劫杀的，本身损失已经很大，更何况中腹白棋活出，原本包围它的那些黑棋成了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损失之大，难以计量。



祝英台微微叹息，右手玉如意不停地叩击左手虎口，两眼盯着陈操之，见陈操之气定神闲，思考时危然端坐，落子时轻快果决，对弈时从不左顾右盼，姿态很是优雅。



祝英亭毕竟棋力不低，很快发现自己因一时意气上了陈操之的当，盘上局面已从黑棋大优变成了略显颓势了，不禁又气又急又懊丧，心浮气躁，不知该如何挽回这颓势？



祝英台缓缓道：“英亭，推枰认输吧，黑棋现在虽然落后并不多，但你的心态已然浮躁，用智、小巧都谈不上，更不用说入神、坐照了，继续对弈下去只会越输越多。”



祝英亭虽然狂傲，但不会像陆禽那样刚愎自用、嫉贤妒能，而且他又很听兄长的话，又看了一下棋局，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说道：“是我输了，那么大的劣势被白棋扭转过来，我已经输了，子重兄的确下得很机智，但也怪我自己一叶障目，没有下好，明日再向子重兄讨教，相信不会再犯这样的大错。”



陈操之暗暗佩服祝英台的决断，抬头看了祝英台一眼，有欣赏之意，祝英台也正含笑望着他，说道：“子重兄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棋，心计、棋艺俱妙，我想向子重兄讨教一局，如何？”



陈操之看了看窗外老柏树的月影，说道：“改日吧，现在已是亥时末了，明日徐氏学堂正式开讲，晏起迟到就不美了。”



祝英台点点头，与祝英亭一道送陈操之三人出来，在柴扉道别时，祝英台道：“子重兄要来弈棋，我兄弟二人随时恭候，但看月的闲人就不要来了。”



祝英台说话就是这么不给人留面子，对于不如他的人他从来都是瞧不起的，决不虚与委蛇说什么客套话，这让刘尚值和丁春秋都很尴尬。



陈操之淡淡道：“那我也不会来，告辞。”略施一礼，踏着月色而去。



回桃林小筑的路上，丁春秋道：“祝氏兄弟太无礼了，比陆禽、贺铸还无礼，就该子重教训他们。”



刘尚值道：“那个祝英台只看重子重一人，别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现在子重为了我二人把祝氏兄弟给得罪了，不知祝氏兄弟会不会气得明日一早就回上虞去？哈哈。”



丁春秋道：“走了最好，这两兄弟太让人看不顺眼了，言语尖刻，目中无人。”



陈操之微笑道：“祝氏兄弟应该是来学洛阳正音的，岂会因这点小事就走。”



一夜无话，次日上午徐博士开讲吕静的《韵集》和洛生咏，祝英台、祝英亭兄弟早早到座，虽然也是和其他士族子弟一起坐在坐南朝北的草堂里，但兄弟二人独据一隅，并不与其他人交谈。



那贺铸见祝氏兄弟薰香敷面很有品位，在徐博士讲完洛生咏后，便上前搭话，祝氏兄弟也是理也不理，贺铸恼道：“上虞祝氏，区区下等士族尔，竟敢渺视我会稽贺氏乎！”



祝英台看也不看他，说道：“我且问你，《焦氏易林》之‘白龙赤虎，战斗俱怒’何解？答得出才配与我兄弟交往。”



贺铸气极反笑，大声道：“大好笑事，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提问——”



祝英亭冷冷道：“既答不出来，那就请你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着，莫要来讨厌。”



贺铸简直狂怒，他是服散的，脾气格外暴躁一些，冲上来就要掀祝氏兄弟身前的小书案——



祝英亭一手按住书案，一手将那贺铸推开，真看不出来，这个祝英亭力气还不小，把贺铸推得跌跌撞撞，差点摔倒，待还要冲上来，就被其他学子劝住。



贺铸叫道：“上虞姓祝的，快向我道歉，否则——”



祝英亭冷笑道：“否则又能怎么样，是不是不让我二人入品啊？”



祝英台起身道：“英亭，不要多说了，我们走吧。”兄弟二人扬长而去，有两个祝氏僮仆来收拾笔墨纸砚。



丁春秋在一边看到了，颇为痛快，心道：“这祝氏兄弟是真狂傲，不止对我和尚值，对贺铸也敢这么狂傲，若是我，还真不敢如此顶撞贺铸，贺铸的祖父是号称当世儒宗的贺循，官至大司空，虽然早已身故，但就江东士族而言，贺氏在朝廷中的势力仅次于陆氏和顾氏，实在得罪不起啊，祝氏兄弟只怕有后患。”



徐邈看到了南草堂贺铸与祝英亭之争，便去向父亲徐藻禀报，午后续讲《小戴礼记》时，徐藻便告诫贺铸和祝氏兄弟，若再起争执，三人都不要再来学堂听讲了，三人唯唯。



此后两日，相安无事，祝氏兄弟也没来邀陈操之去下棋，陈操之自顾读书、习字、作画，等着陆葳蕤从华亭回来。



二月二十二是休学日，这日午后，丁春秋邀刘尚值进城游玩去了，陈操之独自在桃林小筑画《碧溪桃花图》，再有两日，这幅画就画成了，自感要比上回的《山居雪景图》有进步，正画着，听得桃林小路脚步声细碎而近，心中一动，搁下笔，走到草堂前，就见陆葳蕤带着短锄和簪花两个小婢轻盈盈从桃树下走来。

第八三章 羽衣道冠少年郎



陆葳蕤午前才回到吴郡府中，午饭后便报知父亲陆纳说要去城西画桃花，往年陆葳蕤要数百里去寻花访木，现在年已及笄，陆纳不许她远行，但本郡近郊哪还有不让她游玩的，便命府中管事多带婢仆跟随侍候，日落前必要回府。



来到狮子山桃林外，陆葳蕤下了牛车，命管事和其他婢仆在林外等候，她自带着短锄和簪花步入桃林，短锄还捧着一个布囊，布囊里是笔墨纸砚和画色。



去年初冬，陆葳蕤为了向陈操之报知菊花玉版已然救活，曾到过这里一次，但未走入桃林，那时桃叶落尽、草叶枯黄，看过去只是一带寒林疏水，陆葳蕤不喜那萧瑟单调的景色，她喜欢五颜六色、花团锦簇，而现在，眼前这片桃林就让她欣喜——



春光明媚，桃花烂漫，走在桃树下，陆葳蕤深深呼吸，对二婢说道：“这里的风都是粉红色的，走一程人都要醉了。”



小婢短锄眼尖，说道：“小娘子，陈郎君在那边看着咱们哪。”



陆葳蕤正伸展着双臂，做出鸟儿御风飞翔、悠然陶醉的姿态，闻言赶紧放下手，腮染桃花、美眸含羞，看着立在茅檐下的陈操之朝她微笑，便遥遥招手致意。



陈操之含笑迎上去，略施一礼：“葳蕤小娘子来赏桃花吗，今日正是好时候。”



陆葳蕤还礼，应了一声。



小婢短锄打量着四周，说道：“陈郎君住在这里啊，真是好地方，我家小娘子可喜欢这里了。”



陆葳蕤道：“陈郎君，我是来此作画的，你——开始画桃花没有呢？”



陈操之道：“正画呢，颇多不顺，想着向葳蕤小娘子请教，且喜你就来了。”



陆葳蕤脸露喜色：“看看画了多少了。”便与陈操之进入草堂，快步走到画案上一看，《碧溪桃花图》线条勾勒已经完成，说道：“啊，狮子山，怎么移到这边来了？”



陈操之笑道：“为了构图好看嘛，遂遣夸娥氏之子负山搬移至此。”



陆葳蕤抿着嘴笑，又道：“你有什么不顺呢，我看画得很好。”



陈操之试着说了几处作画时的遇到的疑难，陆葳蕤竟能解答，她毕竟跟随张墨学画好几年了，而且后母张文纨也经常作画，府中藏画又多，自然比陈操之懂得多。



陈操之甚喜，便欲提笔修改，却听陆葳蕤道：“陈郎君，我想再看看桃林，选一景作画，你可否帮我参谋一下？”



陈操之又放下笔，说道：“好，我陪葳蕤小娘子在溪畔走走，看哪一处适宜入画？”



陈操之在前、陆葳蕤在后，两个人离着五尺远，在溪边小道慢慢地走，小婢短锄把那个装笔墨画色的布囊搁在草房子里，与簪花缀在陆葳蕤身后，冉盛又跟在二婢后面，来德则站在茅檐下朝这边张望。



陈操之上次去华亭陆氏墅舍，因为陆夫人张文纨在，他没能和陆葳蕤说上什么话，这次见了，没什么拘束，便说了陈家堡过年的一些事，陆葳蕤最爱听润儿的趣事，一边听一边笑个不停。



两个人一边说着，不知不觉走出了桃林，再过去便是祝氏兄弟租住的农舍了，陈操之驻足道：“在这边看看，你那幅画该如何布局？”



陆葳蕤道：“全景图已被你画了，我便不画了，我只画一幅小景桃花，却一时不知如何入手。”



陈操之道：“我有一构思，就不知合不合你的意？”



陆葳蕤喜道：“肯定合意，我师张安道，还有张姨，都夸你的画构思独特，陈郎君快告诉我吧。”



这时陈操之看到那边农舍柴扉敞开，祝氏兄弟从里面出来，径直向这边走来，陈操之不想这时候与祝氏兄弟见面，便道：“葳蕤小娘子，我们先回桃林小筑，我把适宜入画处指给你看。”



陆葳蕤应了一声：“好。”便转身跟着陈操之往回走。



祝英台、祝英亭兄弟踏着高齿木屐，潇洒而来，后面跟着两个健仆。



祝英亭看着陈操之与一个粉裙女郎返身回桃林，皱眉道：“这个陈操之携姬游春？”



祝英台眯缝着细长秀气的眼睛，抿着薄薄的嘴唇，加快脚步，说道：“过去看看。”



陈操之听到祝氏兄弟赶上来，避让不过，便回身拱手道：“两位祝兄急急的要赶去哪里？”



祝氏兄弟都不说话，眼睛都看着陆葳蕤，这样华贵却不张扬的衣裙首饰、这样纯美的容色和优雅气度，哪里可能是女姬啊！



陆葳蕤见有别的男子来到，而且目光炯炯，颇为无礼，便轻声道：“陈郎君，那我先回了。”



陈操之道：“稍等，我把入画取景告诉你再回不迟。”不想搭理祝氏兄弟，拱拱手便走。



祝氏兄弟却又跟上来，祝英台道：“子重兄还会作画吗？可肯让我赏鉴赏鉴？”没等陈操之回答，祝英台又问陆葳蕤道：“这位小娘子贵姓？”



陆葳蕤很是厌烦这个修长身材、敷粉薰香的祝氏公子，不过她脾气好，连对下人仆婢也从不训斥，当下淡淡道：“姓陆，来此画桃花。”



祝英台细长凤目先是瞪大随即眯起，问：“莫非便是花痴陆葳蕤？”



陆葳蕤应了一声：“是了。”快步朝桃林小筑而去。



陈操之道：“两位祝兄，请便吧。”



祝英台道：“我要看你作画，怎么，不行吗？”眼睛盯着陈操之看，好像陈操之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陈操之道：“那就请吧。”



回到桃林小筑，陈操之指着草堂正厅画案上的那幅尚未画成的《碧溪桃花图》道：“两位祝兄，画稿在那边，请先看着，我与陆氏娘子谈一会作画取景。”也不避祝氏兄弟，走到草堂窗前，对陆葳蕤道：“葳蕤小娘子请近前看这窗外——”



陆葳蕤略带疑惑走近，只见窗外数枝横斜，却是一株桃树枝干伸到窗前，上面几串粉红的桃花，在午后斜阳映下，分外娇艳。



陈操之道：“何妨画一个小窗，小窗外桃花三两枝——”



陆葳蕤眸子一亮，喜道：“如此取景，可谓新奇。”



陈操之道：“此法取巧，用一两次也就罢了。”



陆葳蕤笑道：“那我抢先画了，你不许用。”



陈操之道：“学业重，无暇作画，我自画那一幅就够了。”



陆葳蕤美眸一转，斜了祝氏兄弟一眼，心里有点暗恼，不能在这里多呆了，便告辞道：“陈郎君，那我先回了，待我画成后再让你看。”



陈操之送她出去，却道：“请稍等，我年前在陈家坞画了一幅《山居雪景图》，你带去看看，第一次画全景，乖谬颇多，聊博一笑。”



陆葳蕤喜道：“太好了，很想看看陈郎君经常攀登的九曜山是什么样子呢。”接画轴在手，很想立即展开看看，却见祝氏兄弟还是那么目光炯炯，便将画轴交与侍婢簪花，向陈操之微微一笑，出桃林而去。



祝英台发话了：“子重兄音律是极妙、玄理也清通、双手书法亦有可观之处，围棋——等与我对弈后再评论，只是这画作实在不敢恭维。”



陈操之知道这个祝英台言谈苛刻不留情面，淡淡道：“学画也才半年，岂敢听人恭维！”



“啊，半年！”祝氏兄弟都吃了一惊，学画半年的哪敢画全景，都只画些单个的物事，这陈操之还真是个怪才。



祝英台道：“才学半年就收起女弟子来了，佩服佩服。”



陈操之微笑道：“我是画得不好，却也没有向两位自夸炫耀啊，何必这样讥讽我？”



祝英台道：“是真心佩服，做陆花痴的老师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啊，我记得张墨张安道教过陆花痴习画。”



这个祝英台今天有点烦人，陈操之也懒得辩解，说道：“好了，佩服也佩服过了，我要继续作画。”



祝英台道：“请便，我兄弟二人就在边上看你作画，不会打扰你。”



陈操之道：“不知道这是犯忌的事吗？”



祝英台不答，却命一个健仆：“取我方才画好的那幅画来，速去速回。”



那健仆知道主人的脾气，出门撒腿狂奔而去，不到半刻钟，扯风箱一般的喘气声传到草堂前，祝英亭出去接了一卷画轴进来。



祝英台道：“让陈郎君看看，我是不是那种需要偷师学画的人？”



祝英亭便展开画卷，摊开在画案上，让陈操之欣赏。



这是一幅《松下对弈图》，奇石为枰、松果为子，两个羽衣道冠的少年据石对弈，左边少年的容貌宛然便是陈操之，右边那个便是祝英台，奇松虬曲，山石磊磊，对弈者亦沉静如石，整幅画有一种高古清奇之气。



陈操之赞道：“英台兄手笔吗，果然妙绝，格调高雅，我远远不如。”



祝英台殊无矜傲之色，说道：“只是想看看你作画而已，却要我的仆人跑得气喘如牛。”



陈操之一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的画虽陋，但未尝没有英台兄难及之处。”



祝英亭眉毛一挑，正想出言讥讽——



祝英台摆摆手，说道：“那就拭目以待了。”

第八四章 春夜细雨尺八箫



陈操之坐到画案前，祝英台与祝英亭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分坐于画案两端，一品沉香袭人，陈操之提起笔又放下，摇头笑道：“贤昆仲这样盯着，我真是无从落笔。”



祝英台微哂道：“奔马迎面、大风摧树，犹自神色不变，此之谓名士风度，我兄弟只是边上看你作画，你就心神不宁、无从下笔，这等修身养性功夫还欠磨砺吧。”



陈操之笑问：“设若某日你行于路上，不慎被那驾车的鲁西牛一头撞到溪里去，你从溪里挣扎爬起，泥水淋漓，那时还有名士风度吗？”



祝英台细长清亮的眼睛凝视着陈操之，徐徐问：“子重兄要驱牛撞我？”



陈操之微笑道：“岂敢，假设尔。”



祝英台道：“若以假设论事，则俗不可耐矣，尝闻会稽谢氏安石公与孙绰孙兴公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唯安石公吟啸自若，舟子见安石公未令归舟，亦不敢返航，船去不止，风浪转急，安石公乃徐徐曰‘如此将何归邪？’舟子承言即回，众人皆服安石公雅量——若依子重兄假设，风摧舟沉，命既不存，又何谈雅量！子重兄平素都是这样论事的吗？”



这个祝英台辞锋太犀利，要辩起来又没完没了，陈操之淡淡道：“流传开来的是雅量，未流传开来的是遇难，如此而已。”



祝英台眉毛一挑，还待再辩，陈操之道：“要辩难清谈，改日吧。”又提起笔来，祝英台便不再作声。



祝英亭不想看陈操之作画，气恼地起身出了草堂，见陈操之的两个仆人一个坐在檐下做木匠活，另一个举着根六尺齐眉棍在不远处“霍霍”地舞弄，舞得性起，突然一棒打在溪边一株桃树干上，“嚓”的一声，齐眉棍断折，还好那株桃树年深日久，枝干粗壮，没被拦腰打断，但那一树盛开的桃花，一时间全落尽了，一半落在岸上，一半零落到溪中，顺水漂去——



舞棒的少年吐了吐舌头，将折断了齐眉棍也丢进溪里，走回来了。



祝英亭心道：“这少年好大的力气。”在檐下站了一会，又进去看陈操之作画。



陈操之这时已经静下心来，旁若无人，专心作画，他先画那片桃林，用的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小写意点染法，落笔成形，不能更改，通过墨彩的干、湿、浓、淡变化、笔法的刚柔、轻重、顿挫，表现桃花的形态和质感，这种点染法对作画者的画技修养要求很高，不是胸有成竹者难以落笔，要求意在笔先，气势连贯，前世陈操之学吴冠中那种蕴含中国古典审美的西洋风景画时运用过这种点染法，这几日早起登山观览桃林全景，闭上眼睛，就是粉红一片，所以现在画来真谓是落笔如飞、如有神助——



祝英台瞧得有点发呆，这种画法他真是闻所未闻，用这种画法来画远景的桃花林似乎颇为适合，只半个多时辰，一片缘溪生长的桃林艳色灼灼出现在画卷上，用色大胆奔放，似有桃色的雾从画卷上升起。



陈操之将笔搁在他让来德削制的小笔架上，搓了搓手，侧头看了祝英台一眼，说道：“今日就画到这里了，有贤昆仲在边上盯着，我是一丝不敢懈怠，感觉好辛苦。”



祝氏兄弟都不说话，盯着这幅尚未画成、只有桃花灼灼的《碧溪桃花图》，半晌，祝英台道：“我见过卫协、顾恺之的画，似乎没有这种技法啊。”



陈操之含笑不语。



祝英台道：“子重兄画的这片桃林，果然有我难及之处，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原来世间还有这等画法！”



陈操之道：“尝试而已。”



桃林小筑外喧闹起来，刘尚值、丁春秋从城里回来了。



祝氏兄弟起身告辞，祝英台道：“今夜想与子重兄手谈一局，可肯赏光？”



陈操之道：“怕独自行夜路。”



祝英台笑道：“子重兄是这样无雅量的人吗？”走到刘尚值、丁春秋二人身前，郑重邀请他二人去弈棋，然后才与弟弟祝英台一道离去。



陈操之见那幅《松下对弈图》还留在案上，命冉盛追上送还。



冉盛很快回来了，画卷依旧在手，说道：“那位祝郎君说这画本就是画了送给小郎君的，不用还。”



方才祝英台彬彬有礼地邀刘尚值和丁春秋夜间去弈棋，弄得刘尚值和丁春秋二人面面相觑，到现在才回过神来，丁春秋奇道：“这个祝英台如何转性变得有礼了？”



刘尚值道：“定是子重把他给折服了，傲气全无了。”



陈操之笑道：“哪里折服得了他，你们来看这祝英台的画，远在我之上啊。”



刘尚值、丁春秋看了《松下对弈图》，赞叹不已，这个祝英台真是让人又妒忌又佩服啊。



丁春秋道：“玄谈、书法、绘画，这个祝英台都称得上是上品，现在只有子重在围棋占了祝氏兄弟的上风，祝英台今夜邀我三人再去对弈，自然是想赢回来，然后尽情嘲笑我等，依我之见，子重此后再不与他二人对弈，如此，祝氏兄弟赢不回来，必耿耿于怀、遗憾终身，哈哈。”



刘尚值大笑：“那祝英台心高气傲，不让他赢回去，他真是寝食不安的，不过最好是子重先击败他一回，然后不与他下，急死祝氏兄弟。”



陈操之笑道：“若我败给祝英台，祝英台再不与我复仇的机会，那我岂不也要急死。”



丁春秋道：“所以说今夜就不去，等下派人去通知祝氏兄弟一声便不算失礼。”



陈操之道：“这样岂不是显得我畏惧他？一起去吧，祝氏兄弟与陆禽、贺铸大不一样，还是可以交往的。”



正说话时，春雷震震，乌云四合，仿佛暮色提前来临，天色昏暝，电闪雷鸣，大雨随即泼洒而下。



陈操之、刘尚值、丁春秋三人立在茅檐下看雨，刘尚值道：“晴了这么多日了，也该下雨了，我们这次来吴郡一路都未下雨，实在是顺利。”



丁春秋道：“这雨一下子是停不了啦，夜里不去下棋了吧。”



晚饭后，陈操之练习了小半个时辰书法，左右手都练，刘尚值、丁春秋受陈操之影响，每日夜间也会练习书法。



看看戌时初刻了，陈操之起身道：“一起赴约吧。”



丁春秋道：“这雨夜还要去啊，让来德或者小盛去通报一声便是了。”



陈操之听着淅沥的雨声，说道：“我有过这样的体会，有约不来，心下怏怏。”



刘尚值起身道：“子重，我陪你去。”



陈操之带着冉盛、刘尚值带着阿林，四个人戴上雨笠，阿林挑了一盏灯笼正要出门，就见春雨迷蒙的桃林小道上，两盏红灯笼冉冉而来，晕红的灯笼光被雨淋湿了，不能照远，好似用点染法画上去的两朵带雨桃花——



陈操之扬声道：“是英台兄吗？”



祝英台应道：“是，子重兄才要出门吗，等等你不来，我就送上门来了。”祝英台说话的声音在这春寒料峭的雨夜听起来有一种横笛的韵味。



祝氏兄弟带着两仆两婢来到草堂檐下，脱去木屐，将湿袜除去，换上洁净的布袜，走上苇席，那榧木棋枰、玉石棋子也一并带来了。



祝英台道：“子重兄，此番由我向你请教一局。”



陈操之道：“我想问一下英台兄棋艺算第几品？”



八年前，散骑常侍范汪著《棋品》，既阐述棋理，又罗列天下精于弈道的名手，分别定品，受九品官人法影响，东晋南朝人最爱分等级，对于琴棋书画这些艺术门类都要品评，《棋品》、《画品》、《诗品》、《乐品》——范汪倒是老实不客气地把他自己列为棋品第一。



祝英台道：“我未与范常侍对弈过，族中一位长辈却是常与范常侍对弈，范常侍略占上风，英台自忖棋力不弱，应该有四品通幽以上的棋力吧。”



陈操之心道：“若按后世段位制，这四品通幽就相当于六段了，算高段了，很强大的，不过东晋的六段不见得就下得过我这个业余强三段吧。”问道：“要摆座子吗？”



祝英台道：“子重兄精于让子棋的角部变化，想必是不愿摆座子的，那就不依座子规矩吧，前汉围棋也是没有座子的，我们且复古一回。”



猜先，陈操之执黑后行，双方各占四个角，祝英台的白棋来挂黑左上小目时，陈操之走出了一个复杂的“村正妖刀”的变化，祝英台应对有误，损失了两颗棋筋，此时盘上才仅仅下了四十一手。



祝英台凝视棋局，久久不落子，桃林小筑外的风雨声紧一阵慢一阵。



良久，祝英台将手里棋子搁在棋盘一角，轻叹一声：“这局我输了。”



陈操之道：“棋盘尚大，何以早早认输？”



祝英台道：“开局就受此重挫，这棋再下下去也无趣，我不喜劣势下逆境行棋，那样是胡搅蛮缠。”



陈操之心道：“输了棋还不忘讥讽我一句，你是士族子弟，没尝过寒门的艰辛吧。”说道：“弈道之旨在于争，不争如何获胜？”



祝英台道：“不争亦可赢棋，可惜我不到那境界，今日兴尽，改日再弈。”起身告辞，在檐下穿上木屐，戴上精致竹笠，回首道：“敢请子重兄以竖笛一曲相送。”



陈操之便取柯亭笛来，立于檐下吹之，望着两盏灯笼在春夜雨中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箫声消逝，雨声淅沥。

第八五章 芳心穿透



绵绵春雨一直下到二月末，这期间陈操之见过陆葳蕤两次，一次是陆葳蕤来桃林小筑，把她的《窗外桃花三两枝》草图拿来给陈操之看，听听陈操之的意见，张墨作画讲究风范气韵，但骨力稍逊，陆葳蕤也一样，不过女子作画骨力太劲反而不协调，刚劲有刚劲之美，柔媚有柔媚之美，陈操之自然是要夸赞陆葳蕤的。



还有一次是真庆道院，两个人一起去看山茶，那些姹紫嫣红的茶红即将凋谢。



那日午后，小雨不断，陆葳葳打着一把油纸伞，伸手轻轻碰触山茶“瑞雪”，纤细手指与花瓣同白，说道：“陈郎君，这些山茶，我们从花开看到了花落，不知道下次花开时，我们还能不能一起来看？”



陈操之对着莹白如雪的茶花道：“若有心，就能看到。”



陆葳蕤面色微红，沉默了一会，轻声道：“陈郎君，我年十六了，若嫁作他人妇，那就不能陪你看茶花了。”



陆葳蕤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已经是羞得抬不起头来了，抚在“瑞雪”花瓣上的手缩回来，白皙的手背上沾着雨滴，好似珍珠落玉盘。



陈操之伸手轻轻在陆葳蕤雨湿的手背上一抹，然后握住陆葳蕤这只手，陆葳蕤吃惊地挣扎了一下，想抽回手，随即醒悟，俏脸通红，轻轻反握住陈操之的手，微微颤抖着。



两个人的手都是湿湿的，凉凉的雨水被紧握的双手焐得温热，两颗跃动的心似乎转移到了手掌上，紧紧贴在一起，“怦怦怦怦”地对撞——



小婢短锄走了过来，大声叹气道：“这接连几天雨，茶花就提前凋零了，只明日就没得看了。”



陈操之放开陆葳蕤的手，低声道：“不要嫁，等我娶你。”



陆葳蕤脸红到耳后根，脖颈也全红了，纯美动人的容颜霎时间有着难以言表神采，鼻音如箫管，低低的“嗯”了一声，又觉得声音太轻承诺得不够分量，就使劲点了一下头，以致于髻上的金步摇滑出，“叮”的一声掉在山石上。



陈操之俯身拾起那支精美的金步摇，见金步摇坠子上沾着泥水——



小婢短锄赶紧取出一方绢帕道：“我来擦拭。”接过金步摇，脖颈夹着伞柄，腾出手小心翼翼地用绢帕将金步摇流苏擦拭干净，然后道：“小娘子，把头低下来一些，我给你插到髻上去。”



陈操之伸手道：“短锄你个子小，让我来吧。”



短锄“哦”了一声，见葳蕤小娘子没反对，便将金步摇交到陈操之手上。



陆葳蕤头向前倾，低眉垂睫，脸上红晕不散，并无知觉的发丝这时也似乎有了灵敏的感觉，那支金步摇透髻而入，陆葳蕤浑身一颤，一颗芳心似乎也同时被穿透，有一种痛、有一种浸入骨髓的甜蜜，待抬起头，已经两眼是泪，回身悄悄拭去，不让短锄看到。



……



三月初一是休学日，丁春秋因为他父亲丁异月初会来吴郡，早两日便搬到城里的姑苏客栈去等着了，扬州大中正庾希将于本月十八日之前到达吴郡，主持吴郡十二县的九品官人考核。



这日午后，陈操之携《碧溪桃花图》冒雨去太守府，先向陆纳借汉隶《西岳华山庙碑》拓本，陈操之觉得自己这半年来书法进境不大，或许是因为自己汉隶底子不扎实的缘故，那日在华亭小惜园看了陆葳蕤写的《华山碑》体隶书，很是喜爱，便也想临摹《华山碑》以磨砺自己的笔力。



陆纳道：“《华山碑》拓本在葳蕤那里，我即派人去取——”便吩咐小僮去了，又道：“上次你欲借《平复贴》，我问了陆禽，他带回建康去了。”说着取出一贴，秃笔写麻纸，笔法质朴老健，正是《平复贴》。



陆纳道：“这是我近年临摹《平复贴》最满意的一贴，可得八分神似，你带回去看吧，不用归还了。”



陈操之谢过陆太守，接着呈上《碧溪桃花图》，请陆使君指教。



陆纳展卷一看，喜上眉梢，说道：“画得妙，这是狮子山吧，移到草堂后面了，哈哈，甚妙，巧夺天工，这片桃花尤其画得好，气韵生动。”又细细赏鉴，说道：“只是这溪水环绕稍欠遮掩之美，山石的皱褶亦有所欠缺，笔法细看还颇粗疏，操之的画，乍一看去，绝妙，细看则瑕疵颇多，与卫协的《桓伊赠笛图》、顾恺之的《月夜捣衣图》相比不是很耐看啊。”



陈操之恭恭敬敬道：“使君批评得是，小子还须下大苦功才行。”



陆纳道：“你学画才半年，就已经达到了此等境界，真是可惊可怖了，细枝末节假以时日自然会完善提高，难能可贵的是你的画境，已隐然大画师气象。”命一边侍候的婢女去请葳蕤来此赏画，又道：“把夫人也请来，夫人见了此画，也必欢喜。”



婢女急急去了，陆纳笑道：“操之上次去华亭救治荷瓣春兰，还向内子请教绘画技法是吧，内子是张安道从妹，长于花卉画，不过我以为即便她来画这桃花，只怕也不如你，你这桃花的确画得妙，葳蕤这几日也在画桃花，我还没看到画成了没有。”



小婢在半路上便遇到了夫人张文纨和葳蕤娘子，陆夫人张文纨正在惜园百花阁看陆葳蕤画的那幅《窗外桃花三两枝》，对陆葳蕤借窗取景甚感新奇，陆葳蕤也不说这是陈操之教她的，倒不是掠美，而是心里的秘密，听到小僮来取《华山碑》拓本，问知是陈操之来了，便与后母张文纨一起往前院而来，小婢簪花捧着那卷桃花画轴跟着。



陆纳见到张文纨，笑道：“夫人来得好快，你来看，陈操之这桃花画得如何？”



张文纨与陆纳看画时，陆葳蕤命小婢短锄把《华山碑》拓本递给陈操之，向陈操之嫣然一笑，两个人未交一言，心里都极欢喜。



陆葳蕤知道避忌，不敢与陈操之眉来眼去，走到后母张文纨身边一起赏画。



张文纨对那幅《碧溪桃花图》熟视久之，问：“陈郎君，这种画桃花之法是卫协先生传授你的吗？”



卫协的《卫氏六法》并没有这种点染法，陈操之道：“卫师指点过我如何花卉着色，我就自己试着这样点染，也不知好还是不好？”



张文纨道：“很好，很好，上回在梅岭小惜园陈郎君说要向我学画，唉，我如何教得了你！”



陈操之道：“陆夫人太谦了，小子画技粗陋得很，真心希望夫人不吝赐教。”



张文纨便将陆葳蕤的那幅画一并展开，指点陈操之笔法上不够精细之处。



管事来报，钱唐丁舍人求见。



“丁舍人？”陆纳一时没想起丁舍人是谁。



陈操之道：“使君，丁舍人便是操之孀嫂的叔父，钱唐丁异。”



陆纳一拍脑门，道：“原来是他。”命管事请丁舍人到客厅暂候，他即便出见。



陆纳正了正衣冠，正待出书房，转头对陈操之道：“操之，你与我一起去见丁舍人，他也是你姻亲。”



陈操之便向陆夫人和陆葳蕤告辞，随陆纳来到客厅，丁异和丁春秋父子正坐在那里。



丁春秋一见陈操之，惊喜地叫了一声：“子重——”



丁异清咳一声，提醒儿子注意礼仪，心道：“陈操之还真是陆府的常客啊。”向陆纳施礼道：“丁异拜见陆使君，忆昔建康一别，忽忽数载，丁某老矣，而使君风采更胜昔日。”



陆纳含笑与丁异寒暄数语，丁异又命丁春秋给陆纳行礼，陆纳问知丁春秋也在徐氏学堂求学，便对丁异道：“钱唐可谓才俊辈出啊，舍侄陆禽与令郎，还有陈操之都是同学，以后要多往来才好——操之，怎么不来见过丁舍人？”



陈操之这时才上前向丁异见礼，丁异见陆纳待陈操之如子侄般亲切，暗暗称奇，还礼就座。



丁异与陆纳谈些旧事，又说起即将进行的九品官人考核，陆纳道：“令郎暂定第五品吗，定能通过考核的，《诗》、《论》和《礼》、《传》，亦不甚难，只要品行未出现大的过错，都能正式定品，州中正定品可比郡中正访察人才擢之入品轻松得多。”



丁异与陆纳交情平平，不便久谈，又闲话了一会，便即告辞。



丁异走后，陈操之也向陆纳告辞，陆纳让小僮领陈操之去书房取字贴和画卷，陈操之来到书房一看，陆夫人张文纨已经回内院去了，《碧溪桃花图》也被她带走，陆葳蕤还在书房里临贴，自然是在等他。



两个人淡淡的说了几句花和画，眼里的情意却是浓得化不开，临别时，陆葳蕤用手悄悄触了触陈操之的手背，迅即分开，脸儿绯红，眼神清亮，一点小小接触就觉得心里异常的快乐。



陈操之回到桃林小筑，却见丁春秋也在，正待问他怎么不陪其父在城中姑苏客栈住？却听丁春秋抢先道：“子重，家父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家父来吴郡途中在嘉兴县遇到了陈流，陈流似乎也是来吴郡的，瞥见家父便躲开了——子重，这个陈流只怕会对你不利，你可得小心些。”

第八六章 大道如青天



丁春秋是专门来提醒陈操之这件事的，说完后便冒雨驱车回城。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操之定品在即，被逐出陈家坞的陈流选在这个时候来到吴郡，只能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



来德怒道：“那个陈七，亏小郎君年前还答应族长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竟还想着要害小郎君，这人的心真是黑透了。”



刘尚值皱眉问：“子重，你猜那陈流能干些什么？”



陈操之道：“无他，就是想坏我名声。”



刘尚值道：“子重在钱唐、在吴郡，风评都是极佳，陈流是什么样的人县上的人都清楚，清者自清，浊者更浊，陆太守、徐博士都知你的品行，陈流想坏你名声，只会把自己搞得更臭。”



徐邈早早用了晚餐，这时过来与陈操之谈论声韵之学，听了这事，笑道：“君子之道三：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怕他怎的，那种不容于宗族的败类，敢来郡上造谣言，倒霉的是他自己。”



陈操之倒没有像刘尚值、徐邈那么看轻陈流，陈流在钱唐县做刀笔吏，心计是有的，更可虑的是陈流背后后主使的是鲁主簿和褚氏家族，现在看来褚氏家族与他陈操之是鱼死网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有完全击垮褚氏家族，否则的话他陈操之、陈家坞族人在钱唐就不得安宁，总要伺机寻衅的，但以陈操之现在的身份，显然还不能撼动褚氏在钱唐的地位，所以陈操之还得非常谨慎。



原本脾气火暴的冉盛听了众人议论，却出奇地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把小刀学来德削木头。



戌时初，祝氏兄弟不请自到，这些日子有时陈操之去祝英台住处，大多时候是祝英台来桃林小筑，或品茗清谈、或纹枰对弈，祝英台依然是直言快语，初识时是觉得此人狂傲有些可厌，但交往久了，高华气质流露，让人不觉得他狂傲，只觉其不同流俗，徐邈、刘尚值都对祝英台非常佩服，徐邈常常与陈操之联手与祝氏兄弟辩难，互有胜负，兴味盎然。



现在祝英台与陈操之对弈虽然还是负多胜少，但已经很少在开局就被打崩，他开局时小心避免中陈操之的圈套，选择简明行棋，不与陈操之在角部多纠缠，经过这七、八局的较量，祝英台已经瞧出陈操之的布局非常厉害，中盘力量也很强，常有妙手，官子是陈操之的弱项，只要进入大官子阶段，他没落后三子以上，就有望扳回来，祝英台以为不需要多少时日，他就能完全占据上风，那时和陈操之下棋就没什么劲了，就等着陈操之去他住处找他对弈了，高手总要矜持一些嘛。



陈操之与祝英台对弈是全力以赴，祝英台是他前世今生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在棋局上祝英台很少会犯同一个错误，那些定式骗招只能对祝英台使用一次，第二次他就能从容避过，若是那种很过分的骗招，祝英台还会反击，让陈操之得不偿失，所以陈操之也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这心思是越逼越妙、棋力是越压越长的，与祝英台对弈，陈操之也觉得自己棋力在长进，总能压祝英台一头。



今夜陈操之有些神思不属，在与祝氏兄弟辩白马非马时落了下风，又在其后与祝英台对弈中小负。



祝英台缓缓收着棋子，凝视陈操之，问道：“子重兄有何心事？”



陈操之淡淡道：“输了就是输了，何必找理由。”



祝英台道：“这棋应该是你赢的，后面你疏漏太多，似乎不大专心啊，这样赢你，我很不痛快。”



陈操之道：“那么抱歉，是我养性功夫不够啊，最近一段时间就不要对弈了。”



祝英亭道：“子重兄是为定品之事担忧吗？以子重兄之才，区区六品官人算得了什么！”



陈操之不答，对冉盛道：“取我柯亭笛来。”



祝英台长身而起，笑道：“主人吹笛逐客了。”



此时雨收云开，云隙深处，几粒寒星闪烁，看来这十来日绵绵的春雨应该要止歇了。



祝氏二仆灯笼照路，二婢随后，祝氏兄弟闲闲地走着，身后那桃林掩映的草房子，淡淡的灯火映在湿湿的泥地上，一缕箫声缭绕不绝，穿林渡水，始终在祝氏兄弟耳畔——



祝英台叹道：“清谈对弈，都是为这别时一曲啊。”



又行了一程，草堂箫声虽因隔得远而低微，但由于陈操之的吹奏技巧和柯亭笛异于其他洞箫的音色，虽然隔了数十丈，在这静夜中依然历历可闻。



祝英台在桃林外停下脚步，倾听那悠远缥缈的箫声，徘徊不忍离去，往日走到这里，那箫声就止了，今夜却依旧遥遥吹奏，似在倾诉、似有忧思，有时缠绵悱恻、有时奔放激烈、有时一往情深、有时如履薄冰——



良久良久，箫声幽细下去，待要凝神再听，转瞬就已缈不可闻，只有夜风清冷，碧溪流水这时才细细潺潺流淌起来。



……



此后数日，陈操之一去学堂听讲，冉盛就撒腿一路跑到城里，去郡城各客栈寻找陈流，接连找了两日不见陈流踪影，又到褚俭府第附近转悠，第四日，终于发现陈流与一个褚府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冉盛一时没注意隐藏，被陈流一眼看到，心虚失色，反身就走。



冉盛暗悔自己大意，他原想发现陈流后偷偷跟上，在僻静处给他后脑勺抡一棒，打不死也打残他，没想到却被陈流看到他了。



冉盛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性子，既然看到了，那就没有轻易放过的，大喝一声，大步抢上去，褚府管事不明白怎么回事，愣愣地站在那，被冉盛一把推倒，直追至褚府大门前，抽出藏在袖管里的短木棒——



陈流腿快，前脚已跨进褚府门槛，褚府两个仆役这时也已走了出来。



冉盛不管不顾，直冲过去，对着陈流脑袋就是一棍砸下——



陈流听到脑后劲急的风声，吓得魂飞魄散，急偏脑袋，那势大力沉的一棍就砸在他左肩胛骨上，听得“咔嚓”一声骨头碎裂声响，陈流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冉盛还想补上一棍，彻底结果了这个陈流，但褚府管事已经爬起身，大叫抓贼，褚府仆役也已冲过来，冉盛不是完全只知蛮干的，知道褚府的人动不得，转身便跑，疾逾奔马，褚府仆役又如何追得上他。



冉盛一口气跑出西门，才发现短棍还握在手里，摇了摇头，跑到小镜湖边，将短棍丢进水里，回到徐氏学堂，徐藻博士刚刚授完《小戴礼记》，草堂学子们收拾纸笔准备散学。



陈操之看到满头大汗的冉盛，问：“小盛，你干什么去了？”



冉盛想想这事不能瞒小郎君，便道：“小郎君，我看到那个陈流了。”



陈操之知道冉盛火爆的脾气，惊问：“你把他怎么样了，打死了？”



冉盛挠头道：“没对准，应该没打死，不过至少三两个月他害不了人了。”



陈操之问知冉盛是在褚府门前把陈流给打伤的，眉头紧皱，和徐邈说了一声，带着冉盛一起去见徐藻博士，这事还得请徐博士拿主意。



徐藻听陈操之说了事情原委，说道：“陈流是没有悔改之意的，他来吴郡投在褚俭门下，定然是要想方设法暗害操之，我料褚俭是想在庾中正来到吴郡时，安排陈流大闹一场，现在冉盛把陈流给打了，又不知伤势如何？只怕褚俭借机发作，先把冉盛抓起来，然后说操之纵仆行凶、品行不端，在此定品关键时期，出这样的事，倒的确是麻烦事。”



冉盛一听，“扑通”跪下，对陈操之道：“是我连累小郎君了，我即刻便走，他们抓不到我，也没法诬陷小郎君。”又悔恨道：“只怪我当时没把陈流一棍打死，褚府的人又认不得我，我跑了，他们能奈我何，只是现在——”



徐藻道：“跑倒不用跑，操之，你把冉盛带上，我陪你去一趟太守府，向陆使君说明此事，这样可预防褚俭借此生事，这事早点摆明更好，暗中捣鬼更难防。”



陈操之便带着冉盛跟随徐藻博士去见太守陆纳，陆纳知道褚氏与陈操之的怨隙，听陈操之说了前后原委，沉默半晌，说道：“操之，你带着冉盛先回去吧，明日我遣人去褚丞郎府上问问。”



陈操之与徐博士回到狮子山下徐氏学堂，天已完全黑下来，陈操之谢过徐博士，带着冉盛回到桃林小筑，一路上沉默不语，到了草堂即磨墨铺纸，大书：“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十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冉盛惶恐道：“小郎君，你责罚我吧——”



陈操之激荡的情绪平静了一些，说道：“小盛，这不怪你，那些人、这些事迟早都要来的，我就是觉得褚氏欺人太甚，非要压得我永无出头之日才罢休，我陈操之绝不能如他们的意，钱唐褚氏与我势不两立。”

第八七章 有所为



三月六日午前，陆纳差人告知徐博士和陈操之，说褚俭言其府上并未有人斗殴闹事，此事不了了之了。



徐藻安慰陈操之，让他安心学习，有陆太守维护，那褚俭不敢倒行逆施的。



陈操之心道：“陆使君上次在惜园让我与褚俭相见，就是希望褚俭日后能与我和睦相处，可褚俭何曾有半点收敛？不然也不会把陈流招到他门下，这次褚俭否认冉盛在褚府门前打了陈流，自然是因为陆使君出面，褚俭不好借此生事，干脆继续隐忍，无疑是要等扬州内史庾希庾大中正来吴郡时再发难——现在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呢，总不能坐等褚俭、陈流来陷害他吧，谁又知道陈流会使出什么卑鄙无耻的办法？不变应万变是行不通的，那样太被动，必须要有所作为。”



当夜陈操之在桃林小径上徘徊，三月初六之夜，上弦月尚未出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闪现，在昏暗里呆久了，不用灯笼也能辨出道路。



两位好友徐邈、刘尚值默默地陪着他，他们都感受到了身为寒门的强烈不平之意，子重的勤学多才是人所共见的，可偏偏就有那么多磨难，一个寒门子弟想要出人头地真是难啊，即便付出比陆禽、贺铸之流十倍的努力也难以如愿。



在小溪畔漫步了一程，陈操之道：“尚值、仙民，三月初十是我母亲诞辰，我想从明日始在真庆道院抄写《老子五千文》，连抄十日，每日三遍，然后装订成书册三十卷，分赠郡城中天师道诸信徒，以此来为母亲祝寿祈福。”



徐邈赞道：“甚好，君子立德，名亦随之。”



刘尚值道：“子重此举，既是孝道，亦是对褚俭、陈流之辈可能污蔑你的谣言进行有力的还击。”



陈操之即去向徐博士告假十日，徐博士表示赞许，历朝君主大都提倡“以孝治天下”，两汉魏晋尤重孝道，操之此举纯孝之心让人动容，要知道每日抄写三遍《老子五千文》，就是要用毛笔小楷写一万五千字，这是极其辛苦的事，每日抄写时间估计要在六个时辰以上，也就是说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用餐起居，其余时间全部要用来抄写《老子五千文》。



真庆道院的黎院主闻言大喜，陈操之在吴郡名望不低，又行此纯孝之举，这对弘扬真庆道院的名声大有好处啊，必能吸纳更多的天师道信众。



黎院主即命道院执事洒扫清理出一间静室，供陈操之抄写《老子五千文》，黎院主本意笔墨纸砚都由道院提供，但陈操之说抄写经文的笔墨纸砚就算是他代母亲布施给道院的，不须道院出一文钱。



黎院主遣小道僮到郡城信奉天师道的士族高门去通报此事，又让那些常来道院的信众四处宣扬，一传十、十传百，到三月初八，也就是陈操之抄写经文的第二日，就有络绎不绝来道院观看陈操之为母祈福抄写《老子五千文》的天师道信众，众人离着陈操之五步远，尽量不发出声音，看那俊美秀逸的少年左手执笔，手不停书，一气书写半个时辰，才起身踱两步，揉揉手指，不过一刻钟又坐下继续抄写——



便有那特别虔诚的天师道信众，整日陪着陈操之，待陈操之用了二个时辰抄完一卷，便恳请陈操之把这卷《老子五千文》送给他，这些求得《老子五千文》的信众往往会布施给道院不菲的香火钱。



到了第三日，陈操之抄好的三卷《老子五千文》就不知道怎么分赠了，求取的人太多，陈操之书法既出色，这是连陆太守都夸奖过的，这满怀孝心为母祈福抄写出来的经文实在是弥足珍贵，一日十二个时辰，每日抄写三卷《老子五千文》就要六个多时辰，难得的是字迹始终清逸有神，没有半点疲态，这少年精神之佳也实在让人赞叹，若非纯孝之心支撑、三官大帝护佑，孰能坚持？



所以，陈操之抄写的《老子五千文》成了抢手货，那黎院主好不精明，谁布施的香火钱多就把这卷经文赠给谁，却也无人有怨言，因为黎院主声明要建一个道济院，为郡城近郊的孤苦信众提供灾年断粮时的温饱，这是陈操之向他建议的。



抄写经文是必须遵守天师道的戒律、斋仪，所以自三月初七起陈操之吃住都在真庆道院，每日上午、下午各用三个时辰抄写经文，夜里温习《小戴礼记》，徐邈、刘尚值都会过来与他一道学习。



每日一大早，陈操之依旧会带着冉盛、来德绕小镜湖奔跑，那狮子山就没去攀登了，改为登真庆道院后山，必要的锻炼是要的，不能因为尽孝道抄道经而损害了身体，那种愚孝是要不得的。



来真庆道院看陈操之抄写道经的人越来越多，简直要将道院门槛踏破，吴郡的高门大姓虽然不会凑热闹来争陈操之的抄写的道经，但各士族高门都有人来真庆道院看这个号称江左卫玠的寒门美少年抄写道经的挺拔身姿，那专注的、一丝不苟、持之以恒的神态让人动容——



吴郡妇人、女郎更要来看陈操之，闺伴密友、三五成群，欣赏陈操之的风仪神采，相互悄声道：“如此宁馨儿，不知日后便宜了哪家娘子？”



陈操之抄写《老子五千文》的当日下午，陆葳蕤便来到真庆道院，那时来道院的人尚不多，陆葳蕤从容坐到陈操之案前，添水磨墨，陈操之抬头看着她，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每日都会来看你。”



陈操之道：“人多了就不要来。”



陆葳蕤道：“没事的，人多了我就远远的看着你。”



《老子五千文》八十一章，陈操之每写二十章就休息一会，揉揉握笔握痛了的手。



陆葳蕤看着他那指节都有些红肿，蹙眉道：“一日三遍《老子五千文》，手都写痛了吧，对了，陈郎君，你不是能双手书写吗，换右手吧。”



陈操之道：“我右手只会写行草、章草，写不好楷体，抄道经是不能用草体的，我这用的是《兰亭集序》的行楷，若用一笔一划的楷体，那就更慢了。”



休息了一会，陈操之继续专心抄写，没有注意到门外院中站在大青铜鼎边上的祝英台正看着他和陆葳蕤，祝英台看到了陈操之与陆葳蕤四目相交那会心的一笑，只觉得心里一颤，讶异地挑起眉毛，盯着陈操之的侧面看了好一会才转身出了道院。



陆葳蕤见来道院的人越来越多，便又磨了一砚墨，然后起身离去。



从此，陈操之书案上墨砚将干，便有人上前为他磨墨，男女老少都有，陈操之都是微笑相谢。



……



去年在真庆道院，褚俭妄图陷害陈操之，陈操之巧妙应对，陷害不成反而给陈操之造就了不小的名声，而这次在道院抄写道经，陈操之的名声简直是家喻户晓了，陈操之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家族利益着想，在东晋，用一些堂而皇之的手段扩大自己的名声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扬名和养望是相辅相成的。



在褚府客院，陈流卧在榻上呻唤不绝，他左肩胛骨塌碎，痛得口眼歪斜，虽经医士疗伤，但医士说伤好后也要落下残疾，这左手算是废了，而且以后难免一肩高一肩低，钱唐县署胥吏只怕是做不成了。



陈流真是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该听鲁主簿怂恿来吴郡想要诬告陈操之，恨的是陈操之实在狠毒，竟想让冉盛一棍子将他打死！



褚文彬安慰他道：“子泉兄，你不用太担忧，我从兄文谦正谋钱唐县令一职，他若上任，定会重用你，好歹让你丰衣足食，待陈操之身败名裂之后，由我褚氏出面，必让你风光回归陈家坞，就是做陈氏族长也是做得的。”



陈流忍着痛点头着，心里却在叹气，本来年前他父亲陈满来告诉他要他谨言慎行，到今年年底再央求一下陈操之和族长陈咸，他陈流就可以认祖归宗回到陈家坞，而现在，他已经是完全切断了自己的退路，只有充当褚氏的马前卒往前冲，咬牙切齿道：“陈操之，我陈流与你不共戴天。”



褚文彬道：“陈操之近日在真庆道院抄写《老子五千文》为母祝寿祈福，沽名钓誉啊，再有三日，扬州大中正庾希就要来郡上，子泉兄可要想清楚——。”



陈流道：“我早已想清楚了，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庾内史的面前控诉陈操之，他想定品，休想！”



褚文彬道：“还有，你绝不能露半点口风说是我褚氏指使你的，不然的话我父亲想帮你都不可得了，你明白吗？”



陈流也有点害怕，此时只有硬着头皮道：“我明白，我反正是要和陈操之拼命的，妻儿有鲁主簿关照，我无后顾之忧，万一不成我也不会连累褚氏和鲁主簿，这是我陈流和陈操之的恩怨。”



陈流哪里知道，那鲁主簿早两年就开始关照他那个尚有几分姿色的妻子了，把陈流蒙在鼓里而已，就是陈流那个三岁的幼子是不是陈流的骨血都不得而知。

第八八章 谁见幽人独往来



扬州内史兼大中正庾希，其姑母为晋明帝之皇后，六岁的晋成帝司马衍即位后，庾太后临朝，政事皆决于其兄庾亮，庾亮以帝舅的身份领江、荆、豫三州刺史，都督六州诸军事，镇武昌，权势盖过瑯琊王氏，庾亮病逝后，两个弟弟都晋升高闰，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兖三州军事、征虏将军、假节，代王导辅政，进号左将军，庾翼为征西将军、荆州刺史，庾氏家族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庾希便是庾冰的长子，庾氏家族服“寒石散”成风，所以庾氏子弟夭寿的多，十四年前庾冰、庾翼先后去世，因为庾氏家族没有特别出色的人物，出身谯国龙亢、娶了南康公主的桓温便以庾希兄弟年轻无资历为由，夺了庾家的权，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是以庾希视桓温如仇。



东晋一朝，不仅重门第，还重人物，士族门阀固然可以占据高位，但位有多高、权力有多大、能否持续掌权，这就要看家族中代表人物的才干和声望，王导死后，瑯琊王氏浸衰；庾冰、庚翼死后，庚氏家族一蹶不振，现在的东晋则是龙亢桓氏的天下，庾希之不得志就可想而知了，虽然在别人看来，扬州内史亦是极清贵之职，位在郡太守之上，在本州仅次于刺史而已，但对庾希来说，他伯父、父亲、叔父都是都督数州军事、兼任数州刺史，而到他手里，在一个州还只能当副手，就觉得不能继承父辈家业，情绪郁积，恃酒放旷，服散之后更是嬉笑怒骂，常有惊世骇俗之举。



三月十八辰时，庾希带着几个属官、随从自渭塘出发前往吴郡郡城，渭塘离吴郡约三十里，一行人刚出官驿，就见道旁匍匐一人，嘶声叫道：“庾中正——庾中正，小民钱唐陈流，控诉族弟陈操之欺兄占田，小民来此与他理论，他竟指使人将我殴打致残，请庾中正为小民作主。”



庾希这两日服散有些发散不畅，心中燥热，不耐烦道：“这等事也要由我来管吗，太守府的属官掾吏都是泥塑木雕吗？”



那陈流塌着半边肩膀，长跪不起道：“庾中正，此事只有庾中正能管，那陈操之是散骑常侍全礼新近擢拔的六品官人，以为不日就能领到六品免状，狂傲不可一世，在族中骄横跋扈，占我之田、殴打于我，庾中正请看——”



陈流伸右手将左肩衣领扯开，露出红肿未消的畸形的肩膀，哭诉道：“庾中正看哪，这就是我那恶弟纵仆行凶、打得我差点死去啊。”这时的陈流简直有些感激冉盛那一棍，这是苦肉计了，要他自己下手肯定是舍不得下这样的重手，也就没有现在这样触目惊心的效果。



庾希眉头一皱，对身边属官道：“原来是这次要定品的陈操之，这个名字我见过，诸位看到了吧，散骑常侍全礼是如此访问遗才的，品行这般卑劣的也擢拔上来——对了，钱唐陈氏并非士族吧？”



陈流这时站起身歪着肩膀道：“不是士族。”



庾希冷哼道：“不是士族竟擢至六品，寒门六品是最高品，全礼竟给一个欺兄无行之人定为寒门最高品，真是荒唐，我定要向大司徒司马昱禀报此事，中正官将这等品行低劣之人擢拔上来，难辞其咎。”命手下让陈流坐上牛车，一道去吴郡。



太守陆纳率署衙官吏数十人出城相迎，把庾希一行安置在官驿，宴席早已备好，便即入席饮宴，那庾希却只饮自己带来的酒，怕吴郡的酒不醇，服散之人对酒食极其讲究，尤其是酒，对行散至关重要。



陆纳因为爱子长生服散致病，现在对“五石散”是深恶痛绝，见庾希如此做作的模样，心下不喜。



庾希想起那个歪肩膀的陈流，便问：“祖言兄，贵郡本次定品者当中是否有个名叫陈操之的？”



陆纳笑道：“陈操之名声传到广陵了吗，竟连庾内史都知道这个陈操之？”



庾希嘿然道：“果然名气很大，全常侍擢此奇才，真是独具慧眼，必定天下知名啊。”



陆纳以为庾希是真心夸奖陈操之，说道：“那陈操之果然天才英博、亮拔不群，音律、书法、绘画、玄儒都有可观之处，甚至医道、园圃都颇精通，全常侍曾言道，访吴郡十二县遗才，得陈操之一人足矣。”



庾希知道陆纳与全礼颇有交情，自然是为全礼说话的，当下冷笑不语，只是饮酒。



……



钱唐陈氏族长陈咸是在三月十五日午后赶到吴郡的，陈操之定品是钱唐陈氏第一等大事，早在年初陈咸就与陈操之约定，他会在三月十五日前来到吴郡。



陈咸一进吴郡城，就听闻街坊传言钱唐纯孝少年陈操之在真庆道院为母祈福抄写《老子五千文》，不禁暗暗点头，当即寻到真庆道院，却见道院中竟然是摩肩接踵、人满为患，男女老少都是来看陈操之抄道经的。



陈咸和长子陈尚站在青铜鼎边看了陈操之一会，不时有人上前为陈操之磨墨抻纸，大都是妇人、女郎，借磨墨之机，或含笑或含羞细看陈操之，而陈操之只是微笑点头，便即专心抄写，目不斜视，风姿卓绝。



陈尚对父亲陈咸笑道：“十六弟在吴郡声誉如此之盛，定品是笃定的事，父亲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陈咸欣慰点头，并未立即上前与陈操之相见，一直等到傍晚陈操之抄完三卷《老子五千文》后才走过去相见，没有注意偏殿廊柱边一个素裙窈窕的女郎也想近前与陈操之说话，见陈咸父子抢了先，便微笑着摇摇头，望了陈操之一眼，带着小婢款款离去。



陈操之见四伯父陈咸与从兄陈尚终于赶到了，心下一松，有四伯父在，就不惧那陈流暗中捣鬼了。



陈咸听说陈流也到了吴郡，投在褚俭门下，被冉盛打伤后又无影无踪了，对儿子陈尚道：“你看，我不来不行啊，陈流真是死不悔改了，竟与褚氏勾结要害操之，这是彻底自绝于陈氏列祖列宗了，还好年前没答应他回归陈家坞，不然这次他又有话说，而现在，他只是一个被陈氏宗族除名的无根基之人，他想怎么攀扯都说不上理。”



一边的冉盛道：“族长，那陈流被我打伤了，应该伤得不轻，陈流会借伤诬陷操之小郎君吧。”



陈咸越想越怒，若陈操之此次不能定品，那对钱唐陈氏的打击简直是致命的，县里鲁主簿必定要生事，有褚俭撑腰，只怕汪府君也无力帮助陈操之了，陈流这个陈氏不孝逆子是想把钱唐陈氏搞垮啊，怒道：“打得好，我若见到那个败类，必亲手痛殴之。”又道：“小盛，若有人问起你为何要打陈流，你就说是我指使，这个族中败类还在外面败坏我陈氏家族声誉，打死又何妨。”



冉盛喜道：“好，下次再见到陈流，我就一拳打死他。”



陈操之责备道：“小盛，还是这么鲁莽吗？”



冉盛忙道：“不敢了，不敢了。”



陈咸父子以及一个仆从都在真庆道院用晚餐，戌时初，陈操之引着四伯父与从兄去徐氏学堂拜会徐藻博士，在小镜湖畔与刘尚值、徐邈相遇，刘、徐二人正是来寻陈操之的，于是一道回徐氏学堂，陈咸与徐藻相见，听徐藻夸赞陈操之品行学识，陈咸甚觉有面子，便对徐博士言道，明年他幼子陈谭年满十五岁，想来徐氏学堂求学，徐藻自然是允了。



桃林小筑自丁春秋搬出去之后，有几间房都空着，陈咸父子还有一仆就都住在桃林小筑，陈操之向六伯父问及母亲及宗之、润儿情况，得知都安好这才宽心。



相谈到夜深，陈操之请四伯父早点歇息，他带着冉盛回真庆道院，《老子五千文》已经抄写了二十七卷，明日是最后一天，十日之期便到了，他将回到桃林小筑。



从桃林小筑至真庆道院有六里多路，正亥时分，一轮圆月高悬，小镜湖清波如镜，湖中月影沉璧，四岸林木葱笼，混杂的花香隐隐，弥漫在这暮春之夜。



陈操之心中轻松，足下轻快，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子重兄——”回头看时，却是祝英台，后面还有两个仆役和一个婢女跟着。



陈操之道：“英台兄还未安歇吗，我这可是要赶回道院去歇息。”



祝英台道：“明月皎皎，难以成眠，想着徐氏学堂三大怪，绕湖竟逐排第一，便来这湖边漫步了，子重兄陪我走一程可好？”



陈操之便放慢脚步，与祝英台并肩而行，隐隐觉得祝英台有些异样，侧头看，才发现祝英台脸上未敷粉，想必是夜里把粉洗净了，月光下显得脸部肌肤非常光洁，像越窑青瓷一般有光泽，比敷粉时好看得多，有妩媚之姿。



陈操之只瞧了一眼，便没再多看，心道：“这个祝英台十有八九是女子，可是这么久了，也没看到梁山伯在哪里啊！”问：“英台兄，令弟呢？”



祝英台道：“方才与我对弈了一局，输了，就不肯随我出来走，一个人在那憋着气摆棋。”



陈操之笑了起来：“有你这样高才的兄长，才华横溢如祝英亭也难免有些压抑。”



祝英台道：“那是他努力不够，若有子重兄这般勤砺，如何会处处不如我？——多日不见子重兄了，我兄弟二人都觉得意兴阑珊，哪日还能与子重兄手谈？”



陈操之道：“待定品之后吧，贤昆仲是上虞人，也属吴郡，这次不参加定品吗？”



祝英台道：“英亭已经有了免状，我却不想定品，优游林下，我之志也。”



陈操之一笑，心道：“果然是女子，女子定什么品啊，只不知祝英亭定的是几品？”却也不问。



祝英台问：“敢问子重兄之志？”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要学孔夫子问志吗？我之志，不可说，小，只在眼前，大，则在天下。”



祝英台莞尔一笑，说道：“我知子重兄非池中物——”



陈操之不想多说这个，岔开话题道：“英台兄你看，绕湖逐走真的风行了，那边又有几个人在走呢。”



祝英台凝眸看了看，说道：“是在行散，是贺铸吧，我遇到过几次。”



两个人在月下一边走一边闲谈，说些名士掌故、花鸟虫鱼，品评各自见过的书法碑贴的高下，论江左各大画派的风格，这时的祝英台收敛了一些咄咄逼人的词锋，娓娓而谈，风雅至极，让陈操之陶然忘倦，谈兴愈浓。



不知不觉间，吴郡大城就岿然端坐在道路前方，道左的真庆道院还留着灯火，想必是黎院主等着陈操之归来。



陈操之抬头望月，月在天心，说道：“子时了吧，英台兄请回吧。”



祝英台“哦”了一声，惊讶道：“就走到这里来了，那我回去了。”带着二仆一婢返身走了几步，回头道：“子重兄，你不吹笛送客，我这脚步沉重得迈不动啊。”



陈操之笑道：“柯亭笛在桃林小筑，不能吹曲相送，奈何？”



祝英台道：“那就烦子重兄亲自送一程了。”



明月在天、蛙鸣呱呱，这春风沉醉的夜晚陈操之却觉得神清气爽、了无睡意，便道：“那好，就送你到小镜湖畔相逢之处。”



两个人又慢慢地往回走，重续先前话题，说些江左风流，又走回小镜湖畔——



冉盛哈欠连天地提醒道：“操之小郎君、祝郎君，又到老地方了，分手吧，好困啊。”



陈操之一笑，说道：“英台兄，今夜谈得真尽兴，不要太辩难，轻松得很，往日与英台兄说话，心弦总要绷着，生怕一言漏洞被你揪住，心惴惴焉。”



祝英台抿唇无声一笑，说道：“我是这么咄咄逼人的吗，不过辩难就是要寻觅对方一切疏漏的嘛。”又道：“子重兄明日要早起抄写道经，我却不要紧，明日高卧不起也无妨，反正现在也不倦，我再送你到真庆道院我再回去。”



陈操之道：“莫要再送，夜已深，英台兄回去吧，莫让令弟牵挂。”话音未落，就听湖岸那端传来祝英亭的呼唤：“阿兄——英台阿兄——”



祝英台笑道：“子重兄，那我走了，明日再见。”袍袖一摆，转身而去。



……



三月十九日辰时，陈操之、刘尚值来到吴郡署衙，吴郡中正官、散骑常侍全礼擢拔上来的吴郡十二县近百名士子衣冠楚楚齐聚一堂，每人一张乌木小书案，书案上除笔墨纸砚外，还有一块刻有县名和人名的竹牌，这竹牌有两套，一套交由各县的县相，让其负责核对本县等待入品的士子，若有差错，由各县县相负全责。



钱唐县县相冯梦熊比陈咸晚一日到达吴郡，因为定品之前不便与本县士子多接触，所以冯梦熊并未召陈操之来见，昨日核定身份分发竹牌才见到陈操之，也未多说什么，但笑意中明显比对刘尚值等人多了几分亲切。



九十六名士子持竹牌对名入座，江东最富庶的吴郡十二县年轻一辈的英才济济一堂，高堂上据席端坐的是扬州内史兼本州大中正庾希、吴郡太守陆纳、丞郎褚俭，再就是十二县的县相和州郡的一些属官。



先是由各县县相唱名，被念到名字的士子要起身向堂上诸官吏行一个揖礼，然后坐下，这一县一县报来，很快轮到钱唐县，都是先报士族子弟之名，然后才是寒门学子——



陈操之因为初定为六品，所以排在刘尚值之前，听到冯县相唱到他的名字，便起身袍袖一展，两臂张开再抱拢在胸前，深深一揖，正待坐下，却听高堂上的庾希说道：“钱唐陈操之，退出此次定品，在堂外廨亭听候处置。”



陈操之身子一僵，冯梦熊、陆纳，乃到堂上除了褚俭之外的官吏和学子都是大吃一惊，陈操之的品行、才学、声望可以说是参加本次近百名学子中最出色的，庾大中正何以一听陈操之的名字就让他退出定品，难道是不用考核直接定品？但看庾希那略带嘲弄的脸色，似乎不是这样的美事吧。



陆纳一招手，示意陈操之稍待，问庾希道：“庾中正，何故让陈操之退出？”



庾希公堂之上还在甩着手中的麈尾，淡淡道：“陈操之品行太劣，没有资格参加定品。”



陆纳皱眉道：“庾中正哪里听闻陈操之品行低劣？或是小人谣言，庾中正万勿轻信。”



一边的褚俭道：“让陈操之先退出吧，不要影响了其他士人的定品，是否谣言等下再议不迟。”



褚俭这话很毒，只要陈操之现在一退出，那污点就像烙印一般怎么也消除不尽的。



陈操之朗声道：“庾大中正明鉴，在下读圣贤书，重品行犹更甚于性命，庾大中正说我品行太劣，无异于置我于死地，请庾中正容我自表清白——”



庾希见陈操之人物俊美出众，更增嫌恶，冷笑道：“你有何清白？”



陈操之反问：“敢问庾中正，那我又有何品行低劣之处？”

第八九章 如履薄冰



庾希自恃门第高贵，见这个寒门学子竟敢当众质问他，怒甚，长身而起，大声道：“钱唐陈操之，本官命你即刻去堂外廨亭听候处置，难道还要不顾斯文，让人叉你出去不成？”



庾希刚愎自用，本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对容貌俊美、风致洒脱，言谈又不卑不亢的陈操之极是厌恶，庾希根本不屑于要让陈流与陈操之对质，那不成了讼案了吗，处置讼案是下品浊吏才干的事，陈操之去了廨亭，自有刀笔吏会去审讯，他扬州内史乃是清贵显职，岂屑为此！



徐藻甚是着急，陈操之这一出去，很有可能一辈子就此断送，徐藻阅人多矣，而他只是一个郡学博士，位卑言轻，庾希肯定听不得他的劝阻，当即目视陆纳，目露恳求之色。



陆纳起身作揖道：“庾中正息怒——按历次考核惯例，今日只是考核这些待品士子的经术，至于德行，一向都是明日再议的，陈操之德行如何暂置不论，为免在场诸士子人心惶惶，且让陈操之先参加经术考核，如何？”



庾希盯着陆纳看了一会，缓缓道：“既有陆太守为陈操之缓颊，那就让他坐下吧。”



庾氏是北来士族，陆纳是三吴豪强，庾希现在是在吴郡，自然不能不给陆纳这个面子，心道：“我倒要看看这个陈操之怎么通过我的考核！”



庾希没有把陈操之驱逐出去，徐藻、冯梦熊这些关心陈操之的都松了一口气经术考核分两项，一是笔试，二是辩难，笔试主要是为了看诸士子的书法，书法差的，文章都没人愿意看，本次笔试庾希出的题是——“君子于役”，要求诸士子试论《诗经王风君子于役篇》，不拘长短，要以言之有物，限三刻时交卷。



陈操之借磨墨以平息内心的激愤，面上神色不动，两刻时过去了，犹未动笔，坐在他身前的丁春秋和身后的刘尚值都为他担心。



又过了一会，陈操之终于动笔了，左手执笔，一气呵成：“君子于役，初非一端也，击鼓南行，零雨西悲，六辔驰驱，四牡奔骋，王事靡监，仆夫况瘁，劳人草草，行道迟迟，岂皆能如泽耕之朝出暮返乎？而未始不昼动夜息，苟无饥渴，正不必为盼待君子自公退食也。”



文末写上——“钱唐陈操之”五个字。



击磬一声，三刻时到，十二县的县相将本县待品士子的答卷收取，恭恭敬敬放在大中正庾希案前。



庾希一一观览，将其中几份字劣文陋的取出来，再看文末署名，都是士族子弟，便又放回原帙，陈操之的答卷他也看了，字和文都没什么可挑剔的，他庾希倒不至于颠倒黑白以陈操之笔试不过关为由硬把陈操之撇出去，陆纳、徐藻就坐在边上，如此没有雅量之事他是做不出来的。



下面就是问难，由各县县相唱名，待品士子一一上前回答庾希的提问，问难不出于《诗》、《论》、《礼》、《传》这四经，但陈操之明显感觉得出庾希偏袒士族子弟，问士族子弟的那些问题都是非常浅显的，只要粗通这四部书的都能答得上来，但对寒门庶族子弟，庾希的提问就难得多，不过这不能算庾希刻意刁难，历来中正官提问都是对士族子弟宽而对寒门子弟难，寒门子弟能被全常侍擢入品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所以在陈操之之前的十八名寒门士子都顺利答出了庾希的问难——



堂上众人都在期待庾希对陈操之的问难，谁都知道陈操之绝不可能像其他士子那么容易过关，那些士族子弟大多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希望看到陈操之答难时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谁让他敢号称“江左卫玠”呢，而且近来声名之盛，吴郡士族子弟无人能及；寒门子弟则衷心盼望陈操之闯过这艰难一关，让庾希的刻意刁难落空，为寒门子弟扬眉吐气。



吴郡十二县，钱唐排第七，巳时三刻，轮到钱唐县的十名待品士子依次上前答难，因为全礼和陈操之的缘故，庾希对钱唐也有了恶感，对全、朱、顾、范，杜、戴、丁、禇这八位钱唐士族子弟的提问明显比先前艰深，尤其是散骑常侍全礼的侄子全炳，庾希以“论天不与人同忧”把全炳给难倒了，全炳回答得结结巴巴、挂一漏万，脸涨得通红，尴尬至极。



按惯例，庾希问难不能超出《诗》、《论》、《礼》、《传》这四经，而“天不与人同忧”却是出于《周易系辞传》，庾希本不该从《周易》里抽题问难，但作为主持本次定品的大中正，庾希是说一不二的权威，他要问什么谁能有异议！



庾希面容端肃，一副威严的样子，心里却是冷笑，他问这么难的问题倒不是想阻止全炳定品，士族子弟参加定品只是走个形式过程，庾希虽然与散骑常侍全礼不睦，但也不敢阻挠全炳定品，因为这样就坏了规矩，非有刻骨的仇恨没有谁会这样断送其他士族子弟的前程，因为谁都不是孤家寡人，庾氏子弟也是要参加定品的，而且各士族之间因为联姻关系都是盘根错节、荣辱与共的，所以庾希也不敢冒大不韪阻止全炳入品，他只是想小小的折辱一下全氏子弟而已，明日公议时他依旧会让全炳定品，但对于寒门，那就铁面无私了，非有真才实学难入九品之列——



庾希以《易经》向全炳问难还有一个考虑是为了等下刁难陈操之，既然对全炳问难都可以超出《诗》、《论》、《礼》、《传》，那对陈操之为什么不可以？



丁春秋、褚文彬分别回答了庾希的问难之后，轮到了陈操之，陈操之从书案前一站起来，满堂俱静，诸士子简直是屏气凝神看着陈操之缓步走上前，朝堂上众官一躬身，澹然而立，静候庾希出题。



庾希抬眼打量了一下陈操之，问的是与全炳同一个问题——“论天不与人同忧”，庾希这样做是有他的用心的。



陈操之答道：“天者，道也，道之功用，能鼓动万物，使之化育，道则无心无迹，圣人则无心有迹，内则虽是无心，外则有经营之迹，则有忧也，故曰天不与人同忧。”



陆纳和徐藻都是微微点头，陈操之此论，言简意赅，把“天不与人同忧”之意阐述得清晰明了，非苦学深思、深入浅出者，不能道此。



堂上诸人都是松了口气，认为陈操之经术这一关应该是过了，不料庾希眼睛一翻，问道：“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岂非道有迹乎，如何说天道无迹无忧？”



众人精神都是一振，关心陈操之的则暗暗担忧，因为庾希现在已经不是问难，而是双方辩难了。



庾希的《周易》是家传之学，庾氏家族对《周易》之学研究甚深，庾希亦以通《易》闻名，现在庾希就是要以自己精擅的《周易》来折服陈操之。



陈操之略一思索，答道：“乾坤简易是常，无偏于生养，无择于人物，不能委屈与圣人同此忧也。”



庾希抓住陈操之没有回答“天道无迹”这一漏洞，追问：“天生万物、雕刻众形，岂曰无迹？岂曰无忧？”



陈操之应声道：“此天无为之为也，其雕刻正见其不雕刻也。”



徐藻心里暗赞：“妙，操之此言把‘天不与人同忧’这一论题说尽了、说死了，就此论题庾希没办法再辩难下去，操之过关了。”



却听庾希道：“答得不错，不过此题我先已问过全炳，你已有了准备，我对你另有一问——”



刘尚值忍不住“嘘”了一声，他实在是气愤，若是由他来回答这个“天不与人同忧”也可以勉强答得上来，但庾希的辩难他刘尚值是绝对招架不住的，问难变成辩难，这已经是在刁难了，而子重一一化解，回答得极妙，可以说是占了庾希的上风，但这个庾大中正却借口此题已出过，还要继续刁难子重，哪里还有半点高门清贵的风度，简直是无耻！



刘尚值这一嘘啸，便有几个同样不满的寒门子弟出声相和，堂上庄严气氛一时荡然无存。



丞郎褚俭一拍身前几案，喝道：“肃静！”



堂上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庾希怎么刁难陈操之。



庾希也觉得自己有点风度稍逊，但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他必须难倒陈操之，否则传扬出去，他堂堂庾氏高门、北地《易》宗，竟不能折服一个寒门少年，那真是羞耻之事。



庾希道：“试论‘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这是《周易》“艮卦”的卦辞，庾希对此卦研究最深。



陈操之答道：“凡物对面而不相通，否之道也，目无患也，唯不相见乃可也，施止于背，不隔物欲，得其所止也，背者无见之物也，无见则自然静止。”



这一阐述中规中矩，但庾希显然不会仅仅是问难的，他要辩难，手中麈尾一摆，问道：“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与此意相通否？试论之。”



陈操之答道：“是也，施止于无见之所，则不隔物欲，得所止也。若施止于面而不相通，强止其情，则奸邪并兴。”



刘尚值在心里骂：“太过分了，这就要求《老》《易》结合、玄儒双通才能回答的问题，试问堂上诸士子除了子重哪个能够？”



庾希又问：“隔物欲有二义，哪二义？”



关于“隔物欲”的辩难，就在半月前陈操之与祝英台、祝英亭兄弟就辩论过，当下答道：“一者不见可欲，有可欲之物陈吾前，恐其乱衷曲也，不面对作平视而转身背向之；二者见不可欲，物之可欲，每由其面，倘见其无可欲乃至可憎可怖，则庶几无为面所迷惑矣。”



庾希还待再问，一边危坐的陆纳实在忍无可忍了，出声道：“庾中正若想与陈操之辩难谈玄，还请改日如何？这里还有五县的士子等待庾中正考核啊。”



庾希老脸一红，摆摆手，示意陈操之下去。



陈操之一躬身，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边坐下，神色始终如常。



现在轮到刘尚值上前答难，庾希被陆纳那意含嘲讽的话弄得很是尴尬，自感大失颜面，也无心再问难，自陈操之以后的四十名士子都是敷衍了事，九十六名士子全部通过了经术考核。



庾希命各县县相带着本县士子退出署衙正堂，却道：“钱唐县相冯梦熊、待品士子陈操之留下。”



陈操之就知道没这么好过关，接下来应该是讨论他的品行是如何低劣了，想必陈流要上场，很好，就怕一直拖着，那样反而会流言四起。



褚俭觉得不妙，这样当面对质恐怕对陈流不利，但庾希已经开了口，他也不好阻止庾希此时就审问陈操之，又想陈流确然是陈操之指使悍仆打伤的，揪住这点，陈操之就洗脱不清，而且庾希现在已经对陈操之很是恼怒，只要陈操之有一丝污点，那就休想定品，当即冷眼旁观。



庾希对陆纳道：“陆太守，陈操之才学诚然不差，但有才无行，一旦入品为官，为害尤烈，我辈为朝廷选拔人才，能不慎乎？”



陆纳道：“庾中正此言有理，不过陈操之究竟哪里品行不良，烦庾中正告知，陈操之是我郡下治民，总不能含糊其辞以一句品行不端阻其入品吧。”



庾希冷笑一声，对身畔随从说了一句，那随从匆匆而去，不一会就领着一个左肩低、右肩高的男子来到署衙正堂。



这自然便是陈流，乍一看到陈操之端坐在一边，陈流还吃了一惊，往边上让了一让，好像怕陈操之会殴打他，朝堂上诸官吏施礼道：“小民钱唐陈流，见过诸位长官。”



庾希示意陈流跪坐一边，指着陈流对陆纳道：“陆太守，此人便是陈操之的从兄，陈操之占其田产，殴打其致残，祖言兄还认为陈操之品学兼优乎？”



陆纳看了陈流一眼，淡淡道：“我知道此人，他因品德不端被钱唐陈氏逐出了宗族，已算不得是陈操之的从兄了。”



庾希也听陈流说过被逐出宗族之事，但在陈流说起来，自然都是陈操之的陷害，使得他家难归，族中田产亦全被收回，庾希道：“想必陆太守也是只听陈操之一面之词吧，我只问陈操之，陈流是不是被一个名叫冉盛的仆人殴打的？而且这个冉盛还是个无籍流民，钱唐陈氏又非士族，有何资格收容流民入家籍？——陈操之，是也不是？”



陈操之朗声道：“陈流是被冉盛打伤的，冉盛也的确是北来的流民。”



庾希见陈操之回答得爽快，而且毫无畏惧瑟缩之态，心中愈怒，将手中的麈柄往案上一磕，“砰”的一声响，说道：“既如此，还有何话说，让胥吏将陈操之与冉盛收审！”



徐藻拱手道：“请庾中正听徐某一言，那冉盛并非陈氏收容的，收容者另有其人。”



庾希“哦”了一声，问：“那又是谁收容的？钱唐哪个士族？”



褚俭轻笑一声，插言道：“未听说钱唐八姓有谁收容了这等行凶顽逆之人。”



徐藻道：“收容冉盛和荆奴的是抱朴子葛稚川先生，去年稚川先生有信给我，说起了此事，因稚川先生去了罗浮山，冉盛与荆奴便随侍陈操之，因为陈操之是稚川先生的弟子。”



庾希眉头皱起，葛洪的名气很大，虽然辞官不做，但还有关内侯的爵位在身，收容两个流民又算得了什么，便道：“即便是葛稚川收容他们的，但那个冉盛现在是陈操之的仆人，冉盛殴人致残，陈操之能脱其责吗？”



陈操之道：“回庾中正的话，冉盛殴打陈流并非是我授意，是我陈氏族长命令冉盛痛殴这个陈流的。”



陈流叫了起来：“你胡说，就是你指使的，如何说是四伯父！”



陈操之并不理睬陈流，对庾希、陆纳说道：“我陈氏族长就在署衙外，请传他一见。”



陆纳不待庾希同意，即命胥吏去请钱唐陈氏族长来此对质。



陈咸正了正衣冠，步入郡衙大堂，陈流一见，吓矮了半截，怯怯地招呼了一声：“四伯父——”



陈咸看也不看他，冷泠道：“四伯父是你叫的吗！”急趋几步，向堂上众官施礼道：“前任钱唐县主簿陈咸拜见诸位长官。”



陆纳问褚俭：“褚丞郎，陈咸是陈氏族长？以前是贵县主簿？”



这事否认不了的，褚俭回答道：“是，永和年间曾任钱唐县尉。”



陆纳和颜悦色道：“陈族长请坐，烦陈族长把陈流之事向庾中正细细禀报。”



陈咸当即将逐陈流出宗族的始末一一说了，这时也不避忌褚俭了，就撕破脸吧，把陈操之与褚文谦的怨隙也说了出来，陈流就是投到褚氏门下要诬陷陈操之——



一边的褚俭如坐针毡，上官在此，他又不敢喝命陈咸住口，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这些事陆纳都听陈操之说过，淡然含笑听之，庾希却是第一次听说，与陈流说的完全是两回事，又急又怒，大声道：“陈咸所言，又何尝不是包庇陈操之，谁能证明？”



冯梦熊挺身而出道：“下官能证明，陈族长并无半句虚言，在钱唐，陈流风评之劣是人所共知的。”



庾希气血翻涌，面红耳赤，大叫一声，腾地站起身来，竟将身前的几案撞翻，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这出身高贵的扬州内史、本州大中正庾希一边扯着自己衣裳，口里狂躁地喊着，绕堂奔跑起来，跑着跑着，竟把官袍全部脱去，只着下面小衣，发狂裸奔——



陆纳见过这架势，赶忙起身道：“不妙，庾中正服五石散发散不畅，火发焚心，快来人，赶紧拖着庾中正到后边水井，用凉水浇之。”



两个郡署执役上前想要架住庾希，但此时的庾希竟是手舞足蹈，眼神狂乱，貌似狂喜，似将登极乐世界，两个执役竟架不住他，又上去两个年轻的属官掾吏，这才推的推、搡的搡，把庾希弄到后院水井边，取冷水猛浇——



堂上的褚俭恨恨地瞪着陈咸和陈操之，袍袖一拂，也入官署后院探望庾希去了，徐藻也跟了进去。



再看那陈流，竟趁乱悄悄溜了。



陈操之与四伯父陈咸，还有冯梦熊都在堂上等候，过了小个半时辰，才见陆纳出来，摇头苦笑道：“陈族长、操之，你们且退吧，庾中正行散不当致病，要请名医来诊治，还要即刻遣人通知庾府家人，只盼庾中正莫要——”



陆纳没再说下去，对陈操之道：“操之，你也不用担心，定品绝无问题。”说罢又回后堂去了。



陈咸、陈操之告别冯梦熊，出了署衙，见刘尚值、徐邈、丁春秋，还有来德和冉盛都在外面等着，见陈操之出来，急忙询问情况如何？



陈咸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褚氏想借一个被逐出宗室的败类来诬陷操之，这下子是要害人不成反害己了。”



陈操之道：“这就回桃林小筑吧，春秋兄，一起去吗，今日小酌两杯？”



丁春秋道：“好，一起去。”命身边随从去告诉其父丁异一声。



祝英台、祝英亭兄弟这时走了过来，向陈操之拱手道：“子重兄顺利定品了吗，恭喜。”



刘尚值摇着头道：“子重此番真是一波三折、险而又险啊。”当即一边步行出城，一边向祝氏兄弟说庾希故意刁难陈操之的经过。



祝英台听了陈操之与庾希的辩难经过，微叹道：“果然艰难，换一个人就必被黜落。”



陈操之微笑道：“这次侥幸过关，还要谢谢英台贤昆仲，你二人来此一月余，与我反复辩难，让我长进很多，不然这次真要被问倒。”



祝氏兄弟听陈操之如此说，心下甚喜。



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亦深感陈操之所言有理，他们也觉得有长进，这种辩难谈玄的学习气氛，让人沉浸其中，不知不觉对经义就有了更深的理解。



冉盛忽然道：“小郎君，陆家小娘子在看着你呢。”



陈操之一看，却原来已经出了西门了，真庆道院门前的柏树下，那鹅黄裙裳的女郎就像清新初芽的柳枝，说不出的鲜嫩妩媚。

第九〇章 良宵引



陆葳蕤在真庆道院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她在三清殿上跪诵《老子五千文》，蒲团边上摊开的那卷经文便是陈操之手抄的，是黎院主留下的唯一的一卷，陆葳蕤看着书卷上那一个个精神饱满的行楷，又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想着这书卷上的字都是陈操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心里就莫名的欢喜，仿佛那日在书房里轻轻碰触陈操之的手背——



陆葳蕤知道陈操之有个逐出宗族的从兄妄图阻挠陈操之定品，可她并不是很担心，她觉得陈操之一定能定品，昨日她问了爹爹，爹爹笑道若是陈操之都定不了品，那吴郡还有谁能定品？爹爹说了这话后又喟然一叹，说可惜陈操之门第不高，不然定二品有何难！



小婢短锄在道院门前守着，远远的看到陈操之与刘尚值这些人走过来，赶紧进去报知葳蕤小娘子，陆葳蕤便来到门前古柏下，看着陈操之含笑从容的样子，原有的一点点担心也烟消云散了。



陈操之走过来作揖，微笑道：“早间我上后山看过，茶花全谢了，葳蕤小娘子莫要伤心落泪啊。”



陆葳蕤眼里眸光荡漾，抿唇笑道：“不会了，我没上后山。”即命小婢短锄将两卷画轴交给陈操之，说道：“陈郎君，这是两幅《虎丘芍药图》，一幅是我画的，另一幅是张姨画的——”又轻声道：“后日早些来见我爹爹，把画带来，辰时前到，好吗？”



陈操之应了一声，陆葳蕤便即登车回府。



祝英台走过来道：“子重兄的陆府女弟子又来求教了？这是陆花痴作的画吗，让我一观如何？”



陈操之道：“回桃林小筑看吧，贤昆仲与我们几位一起饮几杯春醪如何？”



祝英台道：“多谢，我从不惯与人聚饮——英亭，你若是想去便去吧。”



祝英亭看了兄长一眼，摇头道：“阿兄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陈咸听说这两位是上虞祝氏子弟，便道：“陈某有一女嫁给上虞徐氏，听说徐氏有一女嫁给祝氏，不知贤昆仲识得否？”



祝氏兄弟对视一眼，祝英台答道：“祝氏旁支甚多，而我兄弟这数年来都是在外游学，并不知哪位从兄娶了徐氏嫂嫂。”



陈咸见祝英台神色有些冷淡，想起祝氏是士族，而陈氏、徐氏都是庶族，也就不再多问，岔开话题道：“可恨那陈流趁乱溜走了，要当堂严惩才是，这败类竟敢在庾大中正面前进谗言，若非操之博览典籍、应对自如，这回真要被陈流陷害了，那败类肯定还要回钱唐的，我必上门殴之。”



刘尚值问：“子重，后来堂上似乎大乱，怎么回事？”



陈操之道：“庾中正服五石散，行散不当，在堂上突然发作起来，是以乱成了一团。”



祝英台听了，微笑道：“服五石散，最忌积怒郁结，庾希以其最擅长的《周易》也没把子重难住，已经恼羞成怒了吧，后又得知是受了小人的蒙蔽，急火攻心，是以病发，子重兄这回更是要名扬江左了，把恃才放旷的庾氏家族的庾希气得半死，大司马桓温得知后也要拍手称快吧。”



祝英亭道：“庾希受小人蒙蔽，是为不智；辩难不如子重，是为不才，庾希是庾冰的长子，不智不才又无雅量，真可谓是虎父犬子，难怪保不住父辈基业了。”



祝氏兄弟对庾希殊无敬意，言语间更是肆意批评，丁春秋听得暗暗咋舌，上虞祝氏与他钱唐丁氏一样，都不过是末等士族，但祝氏兄弟竟敢如此肆评庾氏高门，真是大胆。



陈咸有些担忧，问陈操之：“操之，若那庾希就此一病不起，只怕你定品之事又要起波澜。”



陈操之心想：“服五石散暴亡的似乎没有吧，不然的话，五石散也不会那么风行了，服散只会得慢性病。”说道：“他自服散，与我何干！伯父不用担心。”



祝英台道：“无妨，狂躁就是行散，不会有碍的——这事情传扬出去，子重兄定品更能确定不移。”



陈咸一想，对啊，这些世家大族最重名声和雅量，若为这事挟私怨报复，不让操之定品，庾氏家族真要声名扫地了。



回到桃林小筑，陈操之展看那两幅《虎丘芍药图》，画的是虎丘剑池旁的芍药，取景角度略有不同，但一看就知画的是同一株芍药，画上的芍药花色鲜艳，绿叶滴翠，细看，一幅有雍容华贵气象，另一幅则清新明丽。



祝英台奇道：“怎么有两幅，不会都是陆花痴所画吧？”



陈操之道：“其中一幅是陆葳蕤所画，英台兄试看是哪一幅？”



祝英台不假思索地指着那幅清新明丽的《虎丘芍药图》说道：“自然是这一幅。”



陈操之问：“何以见得？”



祝英台道：“且不论另一幅笔力老到一些，单从这幅看，这花瓣点染就很受子重兄画那桃花的影响，而且其笔法既有卫协的情思精巧，也有张墨的风范气韵，不是陆花痴所画，又能是谁！”



祝英台的精于赏鉴，让陈操之大为佩服，却听刘尚值道：“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这南北世家两大名媛，貌且不论，以免被讥轻薄，论才，不知到底谁高谁下？”



祝英亭道：“无论才貌，陆都是远远不及谢的，好事者把她二人相提并论，只是因为门第相当，年龄又相近尔。”



陈操之微笑不语，这没什么好辩的，他没有见过谢道韫，谢道韫因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传名后世，但在他印象里还是苍白如纸，哪里有陆葳蕤鲜活可爱，即便谢道韫才高十倍又如何，山茶花下低眉垂睫让他插上金步摇的女郎是无人能及的！



刘尚值却是不服，说道：“不说其他，单说陆葳蕤这幅兼具卫、张两家之长的芍药图，谢道韫就不及吧——还不知道谢道韫会不会作画？”



祝英亭鼻子出气，冷笑不止，似乎不屑一辩。



丁春秋看不惯祝英亭那样子，便问：“陆氏女郎我们是见过的，才貌俱佳，英亭兄说谢道韫更胜陆葳蕤，难道英亭兄见过谢道韫？”



祝英亭赶紧道：“未曾见过。”



丁春秋大笑道：“既未曾见过，如何言之凿凿说谢一定胜陆，道听途说乎？”



祝英亭语塞，眼望其兄祝英台，祝英台只专心看画。



丁春秋从未在言辞交锋中胜过祝英亭，今日驳得祝英亭哑口无言，大悦，呵呵而笑，而且奇怪的是祝英台也不帮其弟争这口舌，往日祝英台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祝氏兄弟离开后，阿林与阿娇斟酒上菜，众人饮酒畅谈，说起上午经术考核之事，刘尚值诙谐善谑，把个庾希形容得极其可笑，又道：“子重，你那《一卷冰雪文》也应这事写进去。”



陈操之笑道：“岂敢，且为尊者讳。”



午后，徐藻从郡城回来，说庾希并无大恙，陆太守又已派人去请广陵名医杨泉来医治，让陈操之不必忧虑。



夜里，陈操之以为祝英台会过来与他下棋，等等却不来，直到亥时才见祝氏兄弟姗姗来迟，却只立在檐下，祝英台道：“子重兄，明月尚圆，如此清夜不踏月漫步，歌吹啸傲，能无憾乎？”



众人都觉意兴盎然，除了年近六十的老族长陈咸困倦欲睡之外，其余陈尚、徐邈、刘尚值、丁春秋都一起出了桃林小筑，往小镜湖方向漫步而行。



明月微扁，清光满地，众人各顾其影，引以为笑，忽闻清亮的竽声悠悠而起，却是祝英亭从仆人手里接过一支竽，是那种古制的三十六管竽，一边行一边悠悠吹奏。



祝英台与陈操之并肩而行，身量与陈操之一般高矮，比陈操之清瘦一些，轻声道：“英亭这是在抛砖引玉。”



陈操之笑道：“岂敢，英台兄这样说，我等下都不敢吹箫了。”



祝英台道：“子重兄何必自谦，桓参军听你一曲即解笛相赠，这是何等的知音妙赏，我何幸焉，这些日子时时得闻子重兄雅奏。”



小镜湖畔，水气泠泠，花香幽幽，月影婆娑，待祝英亭吹罢一曲，陈操之取出柯亭笛，缓缓而行，箫声悠呜，如丝如缕，绵绵不绝，吹的是后世名曲《良宵引》，原是古琴曲，用洞箫吹奏也很适合，浓淡合度，意韵深长，让人顿感天地虚静、良宵苦短、友情可贵——



……



次日午后，吴郡署衙廨亭公示，吴郡九十六名待品士子全部定品，但因庾大中正贵体欠安，暂不能赴建康司徒府述职，所以陈操之诸人的定品免状一时就分发不下来了。



三月二十一日卯时末，陈操之依约来到陆纳府上，交还那两幅《虎丘芍药图》，陆纳一见到陈操之就哈哈大笑，想必是想起前日庾希被陈操之气得裸奔之事，笑过之后便道：“操之，你把画送到惜园去吧，且慢，内子与葳蕤今日要游虎丘，要把画成的这两幅画去对照那剑池畔的芍药，说不定已经出府了。”



话音刚落，廊上便传来陆葳蕤的清脆明快的嗓音：“爹爹，我和张姨还未出发呢。”

第九一章 虎丘之恋



陆葳蕤与其继母张文纨七日前同游虎丘，见吴王阖闾墓埋剑池畔的芍药开得鲜艳，便相约各画一幅《虎丘芍药图》，又因为那日只顾观赏芍药，未及游览其他景致，所以今日要再去游玩。



今日是官员休沐日，陆纳不去署衙坐堂，陆夫人张文纨便和陆葳蕤一道来请陆纳同游虎丘，见陈操之也在这里，喜道：“陈郎君看了那两幅画没有，愿闻陈郎君品评？”



陆夫人张文纨亦是虔诚的天师道信徒，陈操之在真庆道院为母祈福抄写《老子五千文》时，她与陆葳蕤一道去看过，陈操之端庄书写的神态让人油然生出敬意，美好的品德总是让人向往的，陆夫人张文纨对这个纯孝多才的少年颇感亲近，好像陈操之也是陆氏子侄一般。



陆纳对张文纨道：“今日临海太守贺隰来吴郡，我要出城相迎，无暇游虎丘，你与葳蕤去吧，让陆禽相陪，操之也一道去。”



陆纳说罢，领着几个随从去了。



陆夫人张文纨亲自展开那两幅《虎丘芍药图》，对陈操之道：“陈郎君，请品评哪幅画得更好？”



陆葳蕤眼望陈操之，轻笑道：“张姨，你这不是让陈郎君为难吗？”



陆夫人笑道：“如此说葳蕤认为此画已经胜过我了？让陈郎君说，要直言。”



陈操之也不拘谨，说道：“陆夫人和葳蕤娘子的这两幅画都是我心摹手追的范本，佩服都来不及，哪敢评高下——”



陆夫人摇头笑道：“陈郎君不可如此搪塞，一定要说个高下。”



陈操之眼望画卷，说道：“陆夫人此画，设色膏腴、气韵神妙，即便安道先生在此也应挑不出半点瑕疵，论笔力、论花瓣着色的丰富变化都胜葳蕤小娘子一筹，不过葳蕤小娘子善于学习，博采众长，假以时日胜过陆夫人也并非不可能。”



陆夫人笑将起来：“陈郎君真是八面玲珑，把我和葳蕤都夸到了。”



陆葳蕤抿唇含笑，说道：“张姨，陈郎君并未看过剑池畔的芍药，今日让陈郎君也去看看，想必会对这两幅画另有品评。”



陆夫人惊笑道：“啊，葳蕤不服气啊，想现在就胜过我吗？那好，一起去看看，就怕那丛芍药已经凋谢了。”



陆葳蕤道：“不会，芍药花期不短的。”



陆夫人便让小僮去唤陆禽来一起去游虎丘，小僮回报说陆郎君一早便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



陆夫人便道：“那我们自去。”



陆府眷属出游，牛车十余辆、仆从近百人，填途塞路，逶迤浩荡。



虎丘在城北，从太守府出发有六、七里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出城游春的百姓络绎于途。



陈操之坐在来德驾驶的牛车上，从车窗望着不远处那座秀丽的山峰，那就是虎丘，他前世曾登临过，与现在看到的真是大相径庭，最主要的是山顶上没有那标志性的虎丘斜塔，而林木则比后世更为葱笼茂盛，心道：“虎丘斜塔始建于五代，还有六百年才会出现，时空之缈远真让人感慨啊。”又想：“若能与葳蕤单独游山就更妙了，可惜——”



牛车轧轧从虎丘山下的石板桥上驶过，却听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唤道：“夫人——夫人，家主请夫人即刻回府。”



牛车“嘎吱”停下，陆夫人张文纨从车窗里问道：“何事这般着急？”



来人是陆府管事，禀道：“家主说贺太守夫人也到了，请夫人回去陪同。”



陆夫人张文纨无奈道：“那就回去吧。”



“等一下。”陆葳蕤下了牛车，走过去说道：“张姨，见贺夫人也不急，还是先上山看芍药要紧。”



张文纨笑道：“你是花痴，只顾要看芍药，我哪能如你这般孩子气，一起回去吧，明日再来。”



陆葳蕤道：“都到了山下却要回去，真是气闷，也不知那芍药凋零了没有？”



陆葳蕤贝齿轻咬薄唇，秀眉蹙起，一副泫然欲涕的娇态。



张文纨忙道：“那好吧，葳蕤你自去游山，让陈郎君陪着，看了芍药便早些回来。”



陆葳蕤道：“张姨一起去嘛，也就一个时辰而已。”



张文纨道：“你爹爹等着呢，会稽贺氏与陆氏是世交，不能失礼啊。”叮嘱短锄、簪花等婢仆小心侍候葳蕤小娘子，便带了一大半人回城去了。



陆葳蕤忍了好久，这时才无声地笑了起来，赶紧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祷着什么，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喉管里的笑声终于压制不住，清脆甜美的笑声如一群鸟雀振翅飞向远方。



陈操之也下了牛车，看着那美丽女郎默祷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这世上还真可以心想事成啊。



石板桥离虎丘山脚不过半里地，陆葳蕤让牛车和仆从都在这里等着，她带着短锄和簪花两个小婢——想了想又把两个陆府家仆带上，这两个家仆木讷忠厚不逊于陈郎君的仆人来德。



来德也喜爬山，不愿呆在山脚下，陈操之就让来德和冉盛一起上山，和陆葳蕤一方共八人步行来到山脚下，一条山溪清清浅浅的拦路，溪上无桥，水中错落置着几个圆形石墩，每隔两尺便有一个，七、八个石墩连接山溪两岸。



这时大约是辰时三刻，春阳和煦，春风骀荡，这山涧汇集来的溪水清澈无比，日光映照，溪中晶莹的鹅卵石历历可数，间或有一条小鱼慢慢游来，稍一停滞，鱼尾一拧，倏忽游逝。



陆葳蕤并不急着上山，她在溪畔伫足，明眸流盼，心里的快乐像泉水一般汩汩地往上冒，整个人都要快活地浮起来，感觉从没有过这样的轻松，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操之，轻声道：“方才在车上我就想，张姨会不会中途有事要回去呢——”



陈操之微笑道：“嗯，我也这样想了。”



陆葳蕤笑意盈盈，说道：“原来两个人往一处盼想，就能如愿啊。”说到这里，微微含羞扭过头去望着山顶。



小婢短锄催促道：“小娘子，上山去啊。”



陆府那两个健仆已经脱了鞋子，在溪中石墩两侧站着，等待葳蕤小娘子踏着石墩过溪，若葳蕤小娘子不慎立足不稳，他二人可以及时扶住。



冉盛逞能，说道：“这小溪不过三丈，看我跃过去。”



来德道：“莫要摔到水里。”



“看我的。”冉盛紧了紧腰带，退后两丈，疾跑而至，纵身一跃，落地就已到了对岸，转身哈哈大笑。



陆府两个健仆看了挢舌不下。



陆葳蕤见溪水清澈可爱，说道：“陈郎君，我想赤足从水里淌过去，以前我最爱这样涉水。”



短锄和簪花都是女孩儿心性，兴致勃勃道：“好，我二人先行，溪石不滑的话小娘子再过来。”



二婢就坐在溪边石上，除了鞋袜，伸足入水，短锄“嘶”地吸气道：“凉凉的，有点冷，不过好舒服——小娘子，来。”



陆葳蕤瞥了陈操之一眼，也坐在平石上脱了青丝履、白布袜，赶紧就将双足浸入溪水里，嘴里发出一声轻呼，褰裙站起，试探着走了两步，回头道：“陈郎君——”



陈操之愉快轻松，与陆葳蕤在一起宛若洗脱了凡尘，心里明澈如这溪水，便也去了鞋袜，跟在陆葳蕤身后一步步涉水过溪——



溪水很浅，才刚刚淹没脚背，陈操之看着陆葳蕤纤美精致的足踝，雪白的双足小心翼翼地迈动，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时，足趾就可爱地踡缩着，趾甲如玫瑰花瓣一般在水中浮漾，裙裾再提高一些，就看到羊脂白玉一般的小腿，自纤细足踝延伸到光润小腿的曲线极美，作画时要一笔画出这样的线条极难。



陆葳蕤瞧着潺潺的溪水，身后陈操之的影子就横在她的足下，她不忍心踩，往边上错开一些，脚下稍微一滑，身子摇晃，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好保持平衡，随即左手被捏住，那是陈操之的手，温暖而有力，短短十余步，却好像走了很远很远，心里的快乐像是轻盈得要飞起来。



上岸时，陈操之说道：“当流赤足踏溪石，水声泠泠风生衣——以后画这样一幅画送给你，现在可画不成，得向顾长康请教如何画人物才行。”



陆葳蕤“嗯”了一声，心里欢喜，容光焕发。



这时的虎丘没有平整的登山石阶，都是片石铺叠成的山道，颇有险峻之处，过了千人石，便是吴王阖闾墓，山崖左壁刻有两个篆字——“剑池”。



陆葳蕤道：“陈郎君，这‘剑池’二字是七年前右将军王羲之游虎丘时所题，前年才镌刻在崖壁上的。”



剑池广约二十丈，幽深难测，传说吴王决阖闾把“鱼肠”等宝剑以及大量珍宝埋藏于此，秦始皇曾发兵来挖掘，却一无所获。



剑池畔山石叠嶂、流泉幽咽，实是有斜塔之前虎丘的第一胜景，临崖那一侧十余株芍药花开得正艳，花色白、粉、红、紫，约有数百朵，如一匹大锦绣披在剑池崖边，真是美不胜收。



陈操之与陆葳蕤正并肩赏花，崖边突然转出两个人，却是祝英台与祝英亭兄弟。



祝氏兄弟见到陈操之，也是吃了一惊，祝英台瞥了陆葳蕤一眼，向陈操之拱手道：“子重兄携美游山吗？”



陈操之眉头一皱，祝英台这话有些无礼，淡淡道：“英台兄又要展示谈锋？我甘拜下风如何？”



祝英台见陈操之有讥讽之色，不知怎的就觉得气恼，说道：“我来赏此芍药，意欲画一幅《剑池芍药图》，看看比吴郡第一名媛画得如何？”



陆葳蕤不明白祝英台提到她做什么，见此祝英台眼神语气颇不友善，便道：“陈郎君，我们到山顶看看去吧。”



陈操之便朝祝氏兄弟一拱手，说了一声：“少陪。”跟随陆葳蕤攀登而上。



祝英台盯着陈、陆二人背影，莫名其妙地气愤难平。



山道曲折，回头看不到祝氏兄弟的身影了，陆葳蕤方问：“陈郎君，你开罪了那个人了吗？”



陈操之笑道：“没有，此人一向牙尖嘴利，前日在桃林小筑看了你的《虎丘芍药图》，动了兴致，也想来画一幅吧。”



陆葳蕤道：“画就画呗，为什么要和我比呢，真是太奇怪了。”



陈操之心道：“祝英台应该是女子，上虞也是吴郡下辖县，祝英台自恃才高，对陆葳蕤号称吴郡第一名媛不服气吧，真是好笑，实在想不明白她日后怎么会恋上木讷的梁山伯，我四月底便要回钱唐，估计以后再没有和他同学的机会了，那梁山伯应该是后面才来的，但愿有情人皆成眷属吧，不要悲剧化蝶才好。”说道：“此人最好争胜，不用理他，我们自游山，等下再去看那芍药。”



虎丘山顶平整宽阔，在后来那斜塔位置有几株大槐树，陈操之看看那大槐树，不胜今昔之感。



冉盛把两条简易小胡凳打开合拢，搁在地上，请操之小郎君与葳蕤小娘子坐着休息。



陆葳蕤很是稀奇，小心翼翼地坐下，与陈操之一起坐看不远处的吴郡大城，这春日的虎丘山头，风和日丽、山林滴翠，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二人身上，斑斑点点摇曳闪烁，映得眸子幽幽脉脉。



偶有游人走过，并不知这是陆氏女郎，但看二人侧影，觉得这二人真是一对璧人。



陆葳蕤支使短锄和簪花去附近寻花，她手里执一条竹枝，在身前草丛轻轻撩拨着，轻声问：“陈郎君，你下月便要回钱唐吗？”



陈操之道：“是，端午前赶回去。”



陆葳蕤问：“那何时再来？”



陈操之迟疑了一下，说道：“也许明年。”



陆葳蕤眸子一黯，随即展颜道：“好，我等着你——来娶我。”最后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陆氏二仆就在槐树那边，陈操之只是轻轻碰触了一下陆葳蕤的手背，微笑道：“要把陆氏女郎娶进陈家坞，势如登天吧，可是陆氏的仙女愿意下嫁，那我怎能不努力，总不能太委屈你，是不是？”



陆葳蕤红晕上颊，说道：“我无论怎样都会等你的。”



两个人又默默对坐了一会，因为心里甜蜜，觉得纵然道路阻且长，却也没有什么太忧虑的，因为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就一定能如愿，不是吗？



下山经过剑池畔，祝氏兄弟已不见踪影，两个人又观赏了一会芍药，陆葳蕤请陈操之也画一幅《虎丘芍药图》，一定要胜过那个祝英台。



……



就在次日傍晚，丁春秋来桃林小筑，对陈操之道：“子重听说了没有，那贺铸之父临海太守贺隰来吴郡，竟是为了向陆氏求婚的！”



陈操之心“怦”的一跳，语调依然平静，问道：“为贺铸向陆葳蕤求婚吗？”



丁春秋有些不忿道：“正是，那贺铸言行乖戾，哪里配得上陆氏女郎，只是门第相当而已。”



刘尚值看了陈操之一眼，说道：“是啊，贺铸无才无识又狂妄，陆花痴嫁入贺门那真是太可惜了。”



陈操之淡淡道：“贺铸是服散的。”



……



三月二十五，临海太守贺隰夫妇带着儿子贺铸离开吴郡回会稽，陆、贺联姻不成，原因便是贺铸服散，陆纳爱子陆长生就是因为服散致病，前几日在署衙又看到庾希那裸奔丑态，岂会把唯一的爱女嫁给贺铸！陆纳已明言，要娶他陆纳的女儿，服散的士族子弟提都不要提。



这日，扬州名医杨泉赶到吴郡为庾希诊治，用针灸之法为庾希导引，这种治疗服散后遗症的方法是名医兼名士皇甫谧发明的，皇甫谧自己深受服散之苦，多年摸索出来的针灸法，但疗效也有限，陆长生当年服散发病，也是杨泉来医治的，仅保住性命而已。



陈操之依旧然隔几日便去陆纳府上，虽不能与陆葳蕤说上什么话，但看到了就是欢喜的。



定品考核后，在徐氏学堂求学的很多士族子弟离去了，只有寒门庶族的学子依然每日听徐博士讲解儒学和玄学。



祝氏兄弟与陈操之冷淡了几日之后，又开始来往了，陈操之不知道祝英台画了那幅《虎丘芍药》没有，祝英台也从不提起那日剑池与陈操之、陆葳蕤相遇的事，依旧与陈操之对弈、辩难、闻笛……



转眼便是四月初八，去年正是这个日子，他的前世今生灵魂融合，那日母亲在灵隐寺说道：“——丑儿，娘年岁已高，以后怕不能陪你来寺里上香还愿，以后每年的四月初八佛诞日你都要来寺里上香布施，记住没有？”



一年时间就过去了，想来母亲今日也是要去灵隐寺为他上香还愿、在佛前那盏长命灯添注灯油。



陈操之一早沐浴更衣，带着来德和冉盛前往城北通玄寺礼佛，吴郡天师道盛行，佛教尚未普遍传扬，郡城内外仅有两座佛寺，通玄寺名气更大，相传是孙权之母吴太夫人舍宅而建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寺内有一座楼阁式八角佛塔，外七层、内九层，高达三十丈，巍峨庄严，是三吴第一佛塔。

第九二章 盛德绝伦郗嘉宾



吴郡城北的通玄寺规模宏大，主殿面阔五楹，进深五间，内四架，前置檐廊，檐高三丈，四周檐柱为抹角石柱，内柱用楠木，有寺僧百余人，通玄寺与建康瓦官寺、龙宫寺、会稽栖光寺并称江东四大名刹。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但来通玄寺浴佛供僧的香客信众亦不甚多，与正月十五陈操之参加的钱唐杜氏天师道场天官大帝诞辰庆典相比，实在是远远不如。



陈操之来得早，通玄寺浴佛献花、长老说法尚未开始，陈操之也不愿凑这个热闹，来佛寺礼佛与参加天师道醮仪庆典一样，无非是了一个心愿，月底回陈家坞母亲问起时也可以让母亲宽慰而已。



陈操之在大雄宝殿礼佛毕，向执事僧言明要布施香火钱，执事僧将陈操之引到偏殿，却见一个面如冠玉、美髯如漆的青年男子指使随从将礼佛供僧的一百缗五铢钱搬进来，一百缗就是十万钱，此人出手豪阔啊。



陈操之只布施一千钱，神色恬淡，意态如常，并没有因为那青年男子布施得多、他布施得少而有任何的跼跽窘迫，执事僧请他在功德簿上留名，他也没有矫情不留名，提笔用《张翰贴》式行书写上——“钱唐陈操之”，搁下笔，向寺僧合什施礼，带着冉盛登临八角佛塔去了。



那青年男子见陈操之姿容俊逸、风度洒脱，便过来朝功德簿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原来他便是陈操之，把扬州内史庾希气得卧床不起的陈操之，嗯，书法亦劲秀不凡，看来的确是个妙人。”



……



站在通玄寺塔下仰头望，这三十丈高的佛塔巍峨耸立，气势非凡，佛教建筑往往有震慑人心的效果，让人不自禁地想顶礼膜拜。



陈操之、冉盛向守塔僧人敬了个礼，进入塔内，通玄寺塔砖身木檐、双层套筒塔身，内塔有九层，在内、外塔壁之间有廊梯盘旋而上，陈操之沿梯直上最高层，来到第九层平座回廊上往塔外一望，不远处的虎丘都在脚下了，绕到南侧眺望，繁华的古苏州历历在目，里坊、街衢、官衙、店铺、牛车、行人……



冉盛道：“小郎君，你道观也拜、佛寺也拜，真是奇怪哦，就好比一件事求两个人，很可能都落空啊。”这话冉盛早就想说了。



陈操之笑道：“佛道相通，唯在一心，有什么不可以拜的。”



木板廊梯响处，有人说道：“敢问佛道如何相通？”



陈操之回头一看，却是方才在寺里布施了十万钱的青年男子，这男子头戴平巾帻，身穿麻纱单襦，身量中等，面容清瘦，丹凤眼斜挑，目光锐利有神，鼻梁高而挺，不说话时嘴唇就紧紧抿着，虽然蓄有一部美髯，但看年纪也不大，不超过二十五岁吧，言谈举止之间有一种自然流露的威严和清贵。



陈操之略一拱手，说道：“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美髯男子双眉一挑，问：“同何心？同何理？”



陈操之道：“道法自然、佛说般若，此谓道心与佛心，其实皆是人心；子曰‘天下何思而处？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处’如此说来，释、道、儒岂无相通之处？”



美髯男子对佛、儒、玄俱有涉猎，交往的都是名士、名僧，却从未听到此等奇论，又惊又喜，问：“无在万化之前，空为从形之始，何解？”



陈操之道：“此非道乎？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莫非道乎？”



美髯男子问的“无在万化之前”之语乃是晋代名僧释道安对“般若性空”的解释，纵观东晋佛学，都是围绕“般若性空”的阐述而生发出来的。



陈操之前世今生对佛典都很少涉及，只读过两部精短的佛经——《金刚经》和《坛经》，但现在他对老庄周易都有了一定的研究，回想以前看过的《金刚经》和《坛经》，真如青天朗日，词义分明。



美髯男子听陈操之以《老子》来解释佛典，大惊喜，援儒入玄、以玄解儒的学者通人他见过不少，但能以玄学来解释佛典的他只见过支愍度和支道林这两位高僧，而陈操之不过十六、七岁少年，竟能博通儒、玄、佛三家经义，实在是太让他惊讶了，便命随从向寺僧借了两个蒲团，与陈操之一人一个趺坐着，就在通玄寺塔的最高层，引经据典，相互辩难。



美髯男子精于佛典，对当代名僧大德释道安、竺法汰、支愍度、支道林的各家学说了如指掌，而陈操之对东晋佛学则所知甚少，唯知《金刚经》和《坛经》，但他既然精于玄学的思辨，对美髯男子所说的“从无生有”、“即色性空”、“心无意”诸般若学说都能迅速领会其奥义，然后以老庄周易来应答。



美髯男子越辩越惊、越辨越喜，老庄周易也就罢了，奇的是这俊美少年所说的释家妙语他是闻所未闻，《金刚经》是一代高僧鸠摩罗什所译，鸠摩罗什现在才十几岁，还需二十多年才译此《金刚经》，所以美髯男子纵然博览释典，也读不到《金刚经》，而《坛经》是禅宗创始人六祖慧能的传法经录，要四百年后才会出现，美髯男子又怎么能知晓！



浮云来去、日影斜移，二人在这高塔之上竟然辩难了三个时辰，都已经是午后未时了，辩难双方不觉得饥渴，反而精神焕发，少年冉盛听得云里雾里，实在耐不住了，抱怨道：“操之小郎君，我肚子好饿，早上都没进餐，来德也在塔下转悠呢。”



陈操之朗声大笑，长身而起，朝一时还站不起来的美髯男子道：“玄谈清议，无论如何高妙，又奈肚子何？清谈误事，正此之谓也——后会有期。”拱拱手，带着冉盛下塔去了。



美髯男子听了陈操之“清谈误事”之语，悚然一惊，心道：“此子非常人也，世人皆好清谈，无论贤愚、夸夸其谈，此子卓有才识、善于清谈却又能超拔清醒，虽然只是淡淡一句‘清谈误事’，但如此胸襟见识，我只在桓大司马那里见识过。”



大司马桓温在永和十二年第二次北伐之时，从江陵出兵北讨伐姚襄，在滔滔洛水上，桓温登上大船的艏楼，北望神州，感慨道：“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王夷甫是西晋时的太尉、大名士王衍，以清谈著称。



桓温军府幕僚、书记袁宏为王衍辩护说：“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这就是把把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全推托为时运兴废。



桓温大怒：“颇闻刘景升有千斤大牛，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弱老牛，魏武入荆州，杀之以享军士。”



这是把以名士自居的袁宏比作会吃不知实干的酒囊饭袋，座下宾客，无不失色，这若是曹操，很有可能就把袁宏推出去斩了，但桓温还是很有晋人风度的，发过脾气后待袁宏如旧，并未因袁宏当面顶撞他而怀恨在心。



……



陈操之并不知那美髯男子是谁，但觉其玄谈精妙、识见非凡，而且出手就是十万钱，想必是世家子弟，而且应该是已有官位的世家子弟，祝氏兄弟也善玄谈，但却没有这个美髯男子的威仪气度，陈操之觉得此人是他自祝英台后遇到的第二个绝顶聪明的人。



陈操之主仆三人回到桃林小筑，都已经快黄昏了，两餐并作一餐。



夜里，祝氏兄弟来坐谈，继续论白马非马，陈操之摇头笑道：“手谈吧，今日在通玄寺遇到一个高人，与我辩难了三个时辰，多现在嗓子都有些哑了。”



祝英台听陈操之嗓音是有些沙哑异样，奇道：“此人姓甚名谁？能与子重兄辩难三个时辰，定是当今名士。”



陈操之道：“未问其姓名，那人有一部美髯。”



祝英亭眼望乃兄，说道：“莫非是孙绰孙兴公？孙兴公是有一部美髯。”



祝英台摇头道：“孙兴公年届五十，如何能与子重兄作长日之谈？”



陈操之道：“那人未过而立之年——不说他了，英台兄，猜先吧。”



正下棋时，丁春秋从城里来此，说他明日随其父丁异回钱唐，问陈操之有无家书捎带？



陈操之向祝英台说声抱歉，推枰而起，回房去写家书，四伯父陈咸和从兄陈尚上月底便回钱唐了，带了他给母亲和宗之、润儿写的三封信，这次写的是给嫂子丁幼微的信，报平安、说求学和定品之事，至于和陆葳蕤的事，陈操之很想向嫂子说说，请嫂子为他指点迷津，但陆葳蕤的事信上不便写，只有等月底回去再向嫂子说了。



丁春秋今夜便在桃林小筑歇息，次日一早，去徐氏学堂向徐藻博士辞行，感谢徐博士的教导，徐藻亦温言嘉勉之。



刘尚值与陈操之一道随丁春秋入城，相送丁异、丁春秋父子回钱唐，陆纳派了一个属官代表他为丁舍人送行，吴郡士绅也都有人来送，但其中一等士族几乎没有，都是二等士族，不要说寒门与士族的差距有多大，就是次等士族与高门大族之间也有一条看不见却时时能感受到的鸿沟。



陈操之深知自己前路有多难！



送别了丁异父子，陈操之与刘尚值回到桃林小筑，却见陆府的两个执事在草堂前急得团团转，一见陈操之，赶忙奔过来见礼，那个黄胖的陆府执事说道：“陈郎君，快随我去见陆使君，寻不到陈郎君，差点把我急死。”不由分说，拉着陈操之便走，说马车停在桃林外。



陈操之见这两个陆府执事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问：“使君召我何事？莫非是葳蕤娘子的花事？”



那个黄胖的陆府执事上次就来接过陈操之去华亭救治荷瓣春兰，闻言抹了一把汗，笑道：“陆小娘子的花事固然要紧，但也不至于这么急，这次是陆使君要见你，吩咐要尽快把陈郎君请到。”



陈操之不知何事，乘陆府马车来到太守府，早有掾吏在等候着，说使君已经催了多遍了，便领着陈操之去正厅，往日陆纳接见陈操之都在书房，这次怎么如此郑重其事要在正厅？



陈操之立在厅廊下，等掾吏进去通报，片刻时间，就见陆纳亲自迎出来，略带责备道：“操之，你怎么才到，有人等你多时了。”



陈操之深深施礼道：“见过陆使君，操之一早去为丁舍人父子送行去了，得知使君相召，即刻赶来。”



陆纳恍然道：“是是，丁舍人今日离郡，我也差人去送行了的。”携了陈操之的手，并肩入厅，笑吟吟问：“操之，你可知是谁如此着急要见你？”



陈操之答道：“不知。”



就听厅上有人笑了几声，说道：“钱唐陈操之，隔夜就忘了通玄塔上辩难之人了吗？”



说话间，厅上走出一人，凤目含威，美髯飘拂，正是昨日在通玄寺与陈操之辩难的那个青年男子。



陆纳放开陈操之的手，笑道：“操之，他识得你，你可识得他？”



陈操之含笑深深一揖，说道：“若说不识，昨日已通万言；若说识得，尚不知尊姓大名。”



陆纳爽朗大笑，问：“操之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陈操之宛若墨画的双眉一扬，凝视那青年男子道：“尊驾便是美髯公郗嘉宾？久仰，久仰。”



那青年男子轻抚颌下长髯，笑问道：“我如何不能是王文度？”



陆纳大笑：“哈哈，郗参军，王坦之哪里有你这样的大胡子，操之足不出郡，也知你髯参军之名，不过这‘美髯公’的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说，操之哪里听来的。”



陈操之道：“一见郗参军，见其飘洒长髯，‘美髯公’三字便脱口而出矣。”



陆纳笑道：“妙哉，这‘美髯公’三字以后便跟定郗参军了。”



陈操之跟着陆纳脱履入厅，分宾主跪坐，望着对坐的美髯男子，心道：“真没想到他便是郗超郗嘉宾，此人是桓温军府第一幕僚，智计深沉，是桓温最为倚重的智囊谋主，桓温英气高迈，很少有能被他推崇的人，在与年方弱冠的郗超交谈后，对其非常钦佩，常说郗超深不可测，遂倾意礼待，郗超也和桓温结下深交，一直在桓温军府效力，桓温的两次北伐，郗超都是主谋之人。”



《世说新语》里多有郗超的逸闻，郗超出身高平郗氏，是东晋老资格的门阀，祖父郗鉴曾任太尉，父亲郗谙是徐州刺史，姑母郗浚嫁的夫君是王羲之，郗氏的声望不在王、谢、桓、庾之下，而郗超更是当世奇才，史称“卓荦不羁，有旷世之度，交游士林，每存胜拔，善谈论，义理精微”，谢安也认为郗超才识在他谢氏诸侄之上。



郗谙信奉天师道，热衷聚敛家财，郗超却信佛教，视金钱如粪土，曾一日散财千万钱，这样看来昨日在通玄寺布施十万钱真不算什么了。



陈操之对郗超说久仰绝非客套话，郗超这样的名门子弟才是姿容、才华、风骨兼备的魏晋第一流人物，绝非只是会服散裸奔、挥着麈尾竟日清谈、不理实务的所谓名士。



郗超眼望陈操之，笑道：“我奉大司马之命去会稽请谢安石出山，路过吴郡，听闻庾内史染疾，故枉道特来探望，因昨日佛诞，便未进城拜见陆使君，先去礼佛，却遇陈操之，高塔长谈，深感操之渊博善辩，庾内史病得不冤啊。”



说罢，与陆纳一齐大笑，东晋人便是如此，有时讲究雅量、讲究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有时却又嬉笑怒骂、逞心任性，幸灾乐祸也绝不掩饰，看来这个郗超也对庾希没有好感，这也难怪，庾希视桓温如仇，郗超是桓温谋主，自然对庾希也不会有多少善意。



陆纳道：“此前朝廷数次征召，谢安固辞不出，不知这次郗参军不远千里去请，谢安还会推托否？”



郗超道：“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忽然话锋一转，问：“操之以为谢安石这次是否会出山？”



陈操之知道后世史载谢安是升平四年出任桓温军府任司马的，升平四年也就是明年，谢安出山的主要原因是谢万北征兵败后被贬为庶人，随即抑郁去世，谢氏门第岌岌可危，谢安才不得不出山，但陈操之奇怪的是，郗超此前都与他论佛谈玄，这时突然以时事相问，不知有何用意？答道：“谢万石能担重任，谢安石则不出。”



郗超目露讶异之色，这十六岁少年有玲珑心吗，怎能看事如此透彻！笑问：“依你看，谢万石能担重任否？”



陈操之道：“郗参军这是取笑我了，朝廷用人，我区区微命，何敢妄议。”



郗超睿智洞察的目光看着陈操之，微笑道：“那先不说这个了，昨日与操之在高塔上说得口干舌燥，却觉意犹未尽，今日还想与操之单独一辩，操之万勿推辞，我明日便要赴会稽，后会难期啊。”



陈操之有种感觉，郗超不会只是和他说黄老、谈佛陀，应该另有话说，当即道：“能听郗参军高论，固所愿也。”

第九三章 因缘



小婢短锄的亲兄在前院应值，得葳蕤小娘子吩咐，陈操之郎君一到他就会赶去惜园报知消息，这就是为什么每次陈操之来到陆纳书房、陆葳蕤随后就会出现的原因。



这次，陈操之还没到陆葳蕤就先从惜园来到前厅了，她知道爹爹已经派人去请陈操之了，说有贵客要见陈操之，问廊下侍候的执事，得知来客是高平郗氏的子弟、大司马桓温军府的参军，不知找陈操之有何急事？



陆葳蕤在正厅隔室屏风后跪坐着，小婢短锄和簪花侍立在她身后，初夏的暖风拂过来，雪白的帷幄水波般荡漾，室内有甜甜的花香，因为陆葳蕤刚从惜园白兰花下来，惜园的上百株白兰都开花了，从花树下走过，头发、衣裳都是香的。



陆葳蕤听到陈郎君的声音了，不自禁的腰肢就是一挺，眼神格外清亮，凝神听陈郎君说话，觉得陈郎君嗓音略显沙哑，又听了一会，才明白陈郎君昨日与这个郗嘉宾辩难了三个时辰，难怪嗓子都说哑了。



又坐了一会，听郗参军说还要与陈郎君辩难，陆葳蕤秀眉微蹙，嘴角含笑，摇了摇头，知道今日是不便与陈郎君相见了，起身出了正厅后门，吩咐短锄的小阿兄取一篮新摘的枇杷果送至门房，交给陈郎君的大个子随从，想想又让送两篮去，她见过冉盛吃麦饼，那真是狼吞虎咽，只怕陈郎君还没见着这篮枇杷就被冉盛一个人吃光了。



……



陈操之来到陆府已经是巳时，在厅上略坐了一会，陆府管事便来通报说筵席已备好，陆纳便请郗超与陈操之入席，饮梨花酒、品尝太湖银鱼——



郗超出身高门，素负才望，现在又是桓温军府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郗超之父郗谙与陆纳颇有些交情，所以陆纳对郗超甚是礼遇，因郗超不喜热闹，所以陆纳也未请郡府官吏、本城士绅相陪。



两廊下有陆府乐姬在吹拉弹唱，主客虽只有三人，但僮仆侍者却有数十，陆氏奢华可见一斑。



执事来报褚丞郎求见，想必是褚俭听闻郗超在此，想来拜会，陆纳一口回绝：“不见！就说我有贵客相陪，褚丞郎若有公务，明日到署衙再说不迟。”



郗超听陆纳口气略显生硬，不免有些奇怪，这吴郡太守与丞郎不睦乎？



陆纳解释道：“这个褚丞郎，心胸狭窄，雅量全无，与操之同为钱唐县人，不思提携后进，却屡次想凌压同乡后辈，先是暗示徐藻博士不收操之入学，后又指使其子挑拨，想利用我侄陆禽与操之敌对，最可恼的是收容被钱唐陈氏逐出宗族的败类陈流，在庾内史面前诬陷陈操之，庾内史不察，当堂就要取消操之的定品资格，以至弄得定品考核时斯文扫地，连我这个吴郡太守也颜面无光。”



郗超丝毫不露惊讶之色，说道：“魏人李康《运命论》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碓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更何况操之出身寒微，要想有所作为，自然要比别人艰难得多。”



郗超说得很直率，陆纳看了陈操之一眼，深为这俊美多才的少年惋惜，说道：“我欲辟操之为我郡府文学掾，郗参军以为如何？”



州文学掾是闲职，有别于事务繁忙的浊吏，非士族子弟不能担当，而郡府文学掾虽然低一级，但对寒门子弟而言无疑也是极为难得的官职，不是有声望的儒学名士当不得此任，陆纳对陈操之可谓是厚爱有加了。



郗超笑道：“陆使君要留用陈操之吗，我还想禀明桓大司马，征操之入西府呢。”



陆纳自以为郗超是说笑，入桓温军府做司马、参军、记室的都是些什么人？瑯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吴郡顾氏，无一不是顶级门阀，在军府历练数载，出来都是坐镇一方的豪强，不是刺史、便是太守，当然了，在军府做供人驱使的浊吏胥曹也未尝不可，但那样又哪有出头之日！便笑道：“入西府何如做我的文学掾清闲，优游诗画，正适合操之，只是操之年龄尚幼，明年吧，明年五月我派人去钱唐征召。”



陈操之谢过陆使君抬爱，郗超笑笑，未再多言，只是让侍者把幕后的乐姬撤去，嫌那音乐聒噪。



陆纳笑道：“等下让操之为郗参军吹奏一曲，操之的竖笛经桓野王夸赞，已名扬江左了。”



郗超讶然道：“操之的竖笛这般精妙吗，江左音律第一的桓伊都赏识操之？”



陆纳即命人去书房取卫协作的《桓伊赠笛图》来，郗超细赏，赞叹不已，说道：“操之渡口候船，心有所感，无意吹之，桓伊江上过，无意听之，此所谓缘法，佛法皆因缘和合而生，音乐之美、知音互感，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现在让操之吹笛娱我，操之仓促间也难有那等逸情，如何能展现音乐之美！真要听操之一曲，也是要机缘的吧。”



陆纳道：“洒脱不拘，圆转无碍，这是支愍度的‘心无意’说，嘉宾入佛深矣。”



陈操之听了郗超这一番话，不禁暗暗感激，郗超这样说其实是对他的一种尊重，音乐是需要心情的，他陈操之又不是乐工，吹笛并非他的职业。



午宴直至未时末方散，郗超先前看了陈操之画的《碧溪桃林图》，得知陈操之住处便是那画中草堂，甚感兴味，便要前去游览，又请陆使君不必相陪，他要与陈操之继续辩难。



陆纳见郗超如此欣赏陈操之，他也很为陈操之高兴，稍微有点奇怪的是，陈操之是天师道信众，为何又能精于佛典？操之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郗超只带了两个挎刀的随从，乘马跟在陈操之的牛车后面，出了郡城西门，来到小镜湖畔。



陈操之下了牛车，郗超也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看狮子山岿然端坐，小镜湖水清波荡漾，湖岸四周绿树成荫，景致宜人，问陈操之道：“那边便是徐氏学堂？真是读书的好去处。”



两个人就沿小镜湖畔向桃林小筑方向缓步行去，郗超侧头看着陈操之，午后阳光迎面映照，这俊美少年发黑如漆、面如皎月，虽出身寒微却没有那种卑怯之态，举止一派从容，说道：“陈操之，你我在通玄塔相遇，是否也如桓伊遇你于枫林渡口那般是因缘？”



陈操之道：“万物生起、变化、坏灭，必有其因，缘则附之——家母曾在钱唐灵隐寺为我许下长命灯，嘱我每年佛诞日要礼佛供僧，而郗参军也信佛，这便是因，我在此求学、郗参军去会稽请谢安石出山，这便是缘，因缘际会，便有了通玄寺塔的酣畅一辩。”



郗超朗声大笑，说道：“确是有缘，看来我是非遇到陈操之不可的，那好，我就提携你一程。”



以郗超的家世、声望和官位，说这种话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是狂妄，反而是毫不敌情、洒脱自然。



郗超话锋一转，不说如何提携陈操之，却问：“操之识得陈郡谢氏的人？”



陈操之道：“多有耳闻，并不相识。”



郗超道：“你先前说谢万石能担重任，谢安石则不出，你——为何会如此说？”



郗超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陈操之若不展示一下除玄儒书画以外的务实才能，郗超又何必提携一个仅为空谈的寒门士子，便道：“郗参军面前，我便直言，陈郡谢氏这是狡兔三窟之法，谢奕为豫州刺史，豫州是谢氏根基，可积累钱财；谢尚为抚军，依附桓大司马门下，有一定的兵权；谢安则隐居避世，积累士林清誉，三者相辅相成，实为保全门户的绝佳策略——”



郗超眼泛异彩，赞道：“妙论，请继续。”



陈操之道：“三年前谢奕、谢尚先后去世，谢氏家族便全力推出谢万，谢万为豫州刺史，都督淮南军事，权重一时，这便是我说的谢万石能担重任谢安石则不出的猜想根据。”



郗超叹道：“昔日诸葛孔明高卧隆中，却知天下事，操之年十六，就有如此识见，郗超甚佩，桓大司马求贤若渴，操之奇才，若不入西府，岂不是憾事——操之，我想问问你目前的打算，看我能否助你一臂之力。”



陈操之侧头迎着郗超的目光，缓缓道：“有一句话我对自己母亲也没有说过，今日告知郗兄，我最迫切的想法便是让钱唐陈氏重归士族，只有做到了这一步，才能考虑其他。”



郗超神色未有任何惊讶的表示，笑意不减，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想入桓大司马的门下，就必须是士族，桓大司马虽重实干之才、轻视那些只会清谈的名士，但大司马既负天下之望，若重用一个寒门子弟，势必引起其他高门大族的非难——”



陈操之神色不起半点波澜，静听郗超说话。



郗超道：“钱唐陈氏是颖川陈氏的分支，颖川陈氏百年来四分五裂，有留在北地效命慕容氏的，也有南迁的，南迁的两支，一支在钱唐，一支在长兴，都由高门大族沦落为寒门，诚可叹也，这主要是因为家门没有出色的人物，不然陈氏中兴亦非不可能——”



说到这里，郗超目视陈操之：“操之有经世之才，若屈于门第只能做个儒学博士之类，那就太可惜了，所以你必须要让钱唐陈氏成为氏族，所谓因缘际会，因，已经有了，陈氏出于颖川大族、九品官人法的创始者魏国尚书令陈长文的后人，而你现在的声望也不低，这都是因，现在就缺推波助澜的缘，我为你指一条路，谱牒司令史贾弼之与我有旧，你去建康见他——不对，你不能去，你必须继续蓄养声望，不能抛头露面去谋这些事，让你族里的得力兄弟去，我从会稽回程将去建康一趟，我会向贾弼之交待此事，具体应该如何做，贾弼之会指点你陈氏的。”



迷茫险阻的前路一下子变得如此清晰，陈操之心里真是波澜起伏，嫂子丁幼微曾为他分析过这些，陈操之也都一步步再做，但无上位者接引和指点，好比暗夜摸索，难免缓慢，当即深吸一口气，转身正对着郗超，长揖到地。



郗超笑道：“何必多礼，此是因缘，我与你一见如故，他日在西府同僚时日还长啊，你现在才十六岁，明年陆太守辟你为文学掾，你莫要应召，学学东山谢安石，数次征召不就，名气越来越大，哈哈，待你十八岁时，二等士族的资格有了、名望也大了，那时桓大司马直接辟你为书记官，展平生所学、为国家出力、北伐中兴，名垂青史，岂不美哉！”



陈操之躬身道：“愿附桓大司马、郗参军骥尾，为国效力。”



郗超点头道：“好。”手指前方道：“操之，这就是你画的碧溪桃林吧？”



原来边说边行就已来到了桃林小筑外，陈操之微笑道：“桃花已零落成泥碾作土了，只有桃叶和流水。”请郗超入草堂坐定，刘尚值也在，得知眼前这个美髯男子是名满江左的郗超郗嘉宾，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冉盛提了两篮枇杷果进来，他早就想大快朵颐了，想着这是葳蕤小娘子送给操之小郎君的，总是向小郎君禀知后才可以吃，所以流着口水忍着馋虫，这时才向陈操之报告：“小郎君，这是陆氏小娘子送的，已洗净，吃吧。”



郗超饶有兴趣地看着身材魁梧、面容稚气的冉盛，听说这是陆氏小娘子送的，眉毛就是一挑，问：“是陆使君的爱女，人称陆花痴的那位吗？”说着朝陈操之看去。



陈操之神色如常，说道：“正是。”



郗超拈起一颗黄灿灿的枇杷果，咬了一口，清香甘甜，说道：“昨日与操之辩难三个时辰，当时不觉得辛苦，夜里才觉喉咙有些痛，这枇杷果可以生津止渴，正好治嗓子，操之要多谢那陆氏小娘子才是。”



正这时，听到草堂外有人笑道：“是枇杷果的香味——子重兄有好果子也不请我兄弟二人共享吗？”



说话声中，祝英台、祝英亭兄弟联袂而至。

第九四章 江左第一痴



桃林小筑坐北朝南，正申时分的阳光从祝氏兄弟身后斜照过来，映得二人俊秀的面庞光影明暗，不甚分明。



郗超手拈枇杷果，侧头向门前望去，见二人身量高挑秀逸，正脱去木屐，准备踏上苇席，也没瞧清二人面貌，一眼看上去是敷了粉的白白的两张脸。



陈操之欠身道：“郗参军，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祝英亭听到“郗参军”三个字，左足刚踏上苇席，身子就是一僵，定睛看去，与陈操之对坐的那个美髯男子可不就是郗超郗嘉宾吗！



祝英台立时察觉其弟英亭神态有异，心念电转，便即长揖道：“上虞祝英台、祝英亭拜见郗参军。”



祝英亭也赶紧道：“是是，在下祝英亭拜见郗参军。”



陈操之、刘尚值略感诧异，祝氏兄弟一向心高气傲，怎么今日如此谦恭？不过随即也就释然了，这是盛德绝伦的郗嘉宾啊。



郗超这才看清祝氏兄弟的容貌，不禁露出惊讶之色，他认得这个自称祝英亭的敷粉郎君，祝英台却是没见过，但这二人容貌相似，应是兄弟无疑，拱手道：“贤昆仲姓祝？”



祝英亭笑容可掬道：“是，在下祝英亭，这是家兄祝英台，郗参军莫要叫错了在下的名字。”



郗超凤目微眯，若有所思地笑道：“上虞祝氏公子，嗯，我怎么会错叫！”



陈操之请祝英台、祝英亭吃枇杷果，兄弟二人吃了几个便告辞了，刘尚值不免心中暗笑，从没见祝氏兄弟这般拘谨过，心道：“这也难怪我刚才初见郗超时有些手足无措了，郗嘉宾既是大名士、又是清贵显官，无形中就给人压迫啊。”



郗超含笑看着祝氏兄弟的背影在门外消逝，说道：“操之，我料那祝英亭必去而复返——”



话音未落，祝英亭就踅回来了，在檐外就向郗超施礼道：“郗参军，请借一步说话。”



郗超朝陈操之一点头：“操之稍待。”起身步出草堂，与祝英亭在堂前桃树下低语了几句，拱手作别。



郗超回到草堂坐定，半句不提祝氏兄弟，陈操之自然也不会问，两个人也没再说谋入士族和桓温军府的事，只论黄老和佛陀，郗超对陈操之所持的“真如”说极感兴趣，仔细问难，陈操之便将慧能《坛经》对“真如”的阐述一一告知，“般若”是智慧，而“真如”则是大乘佛教所谓的永恒不变的最高真理和万物之本体，类似于道家的“自然”，这可比东晋佛学的“般若性空”深远得多，而且更容易与玄学融会贯通。



郗超欣喜道：“名僧支愍度乃我多年的方外之交，现主持会稽栖光寺，我这次去请谢安石出山，顺便访那栖光寺，与支愍度老和尚辩难一番，‘真如’一出，老和尚必瞠目结舌、佩服不已。”又问：“操之，你这些又是哪里学来的？真是不可思议。”



陈操之道：“葛稚川先生的道院藏书极多，里面也有一些佛典，我都读了，苦学冥思，偶得‘真如’说，可与儒玄相互印证。”



“操之既有出世之逸想，又有入世之勤勉，真奇才也！”郗超不吝赞美。



傍晚时分，陆纳派掾吏来请郗超赴晚宴，说吴郡士绅与署衙官吏都要拜识盛德绝伦的郗嘉宾。



郗超本不愿意去，想想又去了，携了陈操之的手一道去赴宴，吴郡士绅、官吏早已识得陈操之，原以为陈操之这回得罪了庾中正，就算定品成功也必被高高挂起，早早入品却一世不得官的岂在少数？更何况陈操之还是个寒门子弟！所以说陈操之在吴郡名气是极大，但还是无人看好，而这次太守府晚宴，郗超与陈操之携手出现，吴郡的士绅官吏顿时对陈操之刮目相看——



世人大多势利，见名门权贵的郗超都对陈操之如此相敬，而他们门第、官职都比不上郗超，自然也对陈操之礼敬有加，有的还私下揣测陈操之到底是何身份，敢当面让庾内史难堪？联想到庾希与桓温的怨隙，眼前这人物俊美、风仪绝佳的少年陈操之就更有了神秘感，让他们觉得深不可测。



丞郎褚俭也来赴宴，看到陈操之与郗超同席、从容谈笑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如坐针毡，打压寒门庶族又不是第一次，怎么也没有想到对付钱唐陈氏会这么难，弄得现在陆太守都对他淡然漠视，只怕他这个丞郎之位也难保，自褚文谦想娶陈操之的嫂子丁幼微开始，他褚氏就开始了一连串的噩梦，文谦和文彬现在都风评不佳，想要出仕也很不容易了。



晚宴罢，郗超在陆纳府上歇夜，陈操之也被留下作长夜之谈。



次日一早，郗超便即启程赴会稽，未惊动其他士绅官吏，只有陆纳、陈操之相送。



去会稽要经过钱唐，郗超与两个随从走的便是陈操之去年腊月回乡的那条路，在城南驿亭，郗超与陆纳折柳作别，却道：“操之，你再送我一程。”



郗超与六个挎刀随从牵着马，陈操之和冉盛步行，往南缓缓而行。



郗超放眼四望，说道：“吴中山水如画，若天下太平，我在吴郡、会稽卜地而居，优游山水、呼朋唤友，谈释论玄，岂非妙事！”话锋一转，问：“操之见过陈郡谢氏的子弟吗，不然何以对陈郡谢氏如此了解？”



陈操之暗暗警惕，这应该是昨日论谢氏“狡兔三窟”的说法让郗超很惊讶，他陈操之一个十六岁少年如何能知道这些，看来有些超前的认知最好是深埋心底，少说多做为妙，便道：“我并不识得谢氏子弟，只是尝听葛师说起过王、谢二族，到了吴郡，就听到了更多关于谢安隐居东山的逸事。”



郗超点点头，说道：“谢安不出山是不行了，谢万恃才傲物，难当重任，近日在淮南都督军事，准备北伐，恐怕失败难免——好了，不说这些，操之就送到这里吧，你下月即可遣族人赴建康拜会贾弼之了，希望两年后在姑孰西府能与你相见。”



陈操之觉得郗超似乎还有话要对他说，但见其踏镫上马，却只说了一句：“操之是聪明人，好自为之吧。”



陈操之伫立道旁，望着郗超打马远去，才返身回到驿亭，陆纳已经回城，只有来德驾牛车等在那儿。



陈操之从车厢里取出柯亭笛，冉盛问：“小郎君要吹曲子吗？”



陈操之道：“郗参军想听我的竖笛曲，我到现在才有吹曲的心绪。”说罢，就在驿亭边柳树下，执箫吹奏起来，吹的便是钱唐江上桓伊曾听过的那曲《忆故人》，若桓伊能听到，就会知道这支曲子与去年已大不相同，惆怅感伤的思绪里又有前路珍重、他日相逢的期盼——



冉盛耐着性子等陈操之吹罢，这才说道：“都说顾家郎君痴，我看操之小郎君更痴，郗参军都走得没影了，哪能听到这曲子呢！”



却听驿亭那侧有人“嗤”的一声笑，祝英台走了出来，身后还有两个仆从，说道：“郗参军无缘听到，自有人能听到，真是大饱耳福啊。”



陈操之问：“英台兄怎么会在这里？为郗参军送行吗？”



祝英台道：“我不是送郗参军，我送英亭回上虞。”



陈操之讶然道：“英亭兄回上虞了，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



祝英台道：“如何告知你，你一夜都在陆府！英亭是临时有事才急着回去的。”



陈操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多想，只是问：“令弟回去，英台兄怎么不一道回去？”



祝英台道：“若我也回去了，岂不是听不到方才那绝妙一曲了，听了刚才这曲，才觉得以前子重兄吹笛送客还是有些敷衍啊。”



陈操之笑道：“如何能说敷衍，只是今日特别有意绪而已。”



祝英台“嗯”了一声，又道：“只盼我与子重兄分别时，子重兄能有这样的意绪，能为我吹这样一曲。”



陈操之道：“我再过十日便要回乡，应该是你为我送别，英亭兄会吹竽，英台兄不会吗？到时为我吹一曲吧。”



祝英台脸色一凝，问：“子重兄不等免状下来就要回去吗？我听闻庾中正已派书记官代他去建康司徒府述职，最迟五月底会回到吴郡。”



陈操之道：“我钱唐家乡有些事，等不及了，尚值会留在这里等候，他会代我领取免状。”



祝英台转头看着道旁柳林，说道：“那好，到时我送你一程。”



陈操之与祝英台回到桃林小筑，还能赶上徐博士讲解《焦氏易林》，秦汉以来，易学大家辈出，著书汗牛充栋，徐博士却最推崇焦延寿的《易林》和《易林变占》，受徐博士影响，陈操之和祝英台最近也是研读《焦氏易林》，闲时常常互相辩难。



想着还有十来日便要回钱唐，陈操之非常盼望这几日能常常见到陆葳蕤，但自上回在真庆道院表露心曲之后，两个人都有意回避，不敢见面太频繁，纯情如陆葳蕤也知道她与陈操之的恋情是为世所不容的，现在绝不能被他人察觉，她必须小心应对，她知道陈郎君在努力，陈郎君一定能娶她的，而她呢，虽然不知应该如何帮助陈郎君，但她能坚持，她会等到陈郎君来迎娶她的那一天。



四月十八，陆葳蕤离开吴郡去华亭陆氏墅舍等待平湖荷花的开放，这回陆夫人张文纨没有跟去，因为荷花开放还要再过半个月，只有陆葳蕤这样的花痴才会这么早就去等着。



四月二十一，陈操之去太守府向陆纳辞行，陆纳虽早已知道陈操之四月底要回乡，但今日见陈操之来辞行，还是颇有不舍之意，问：“操之府上有何事这么着急要回去？”



陈操之道：“离家数月，思念老母和幼侄，想回去探望，别无他事。”



陆纳道：“徐博士下月也要回京口，因为其子徐邈要参加京口侨徐州的定品选拔，狮子山下的学堂也要关闭半年，待明年开春再重新开堂讲学，这么说操之今年是不会再来郡上了，也罢，明年四月我遣使辟你为文学掾，到时你就常在郡上了，看操之双手书写、与操之论书法是我的一大乐事啊。”



陈操之道：“使君厚爱，操之感激不尽，操之有个请求，伏望使君恩准。”



陆纳和颜悦色道：“你说。”



陈操之道：“我同乡挚友刘尚值，也是此次定品的士人，我这次回乡，尚值在此留守代我领取免状，他倾慕使君风范，想在太守署衙谋一份差事，闲暇时也能聆听使君教诲，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陆纳笑道：“这个容易——嗯，刘尚值，此人我有点印象，人物轩昂，就不知书法如何？”



陈操之道：“尚值今日随我进城，此时正在门房等我一道回去，不如使君唤他来，让他当场书写，如何？”



陆纳很喜欢看别人写字，就好比看舞蹈一般，书法写得好的，不仅仅字美，那悬腕挥毫的姿态也具有一种美感，便命侍者传刘尚值来此。



刘尚值衣冠楚楚地来了，很有士大夫的样子，见到陆纳，深深施礼，言语谦恭而不卑怯。



陆纳略问几句，便让刘尚值写字给他看，刘尚值努力镇静，磨了墨，先用他拿手的汉隶《礼器碑》写了一首陆纳伯父陆云的一首《答兄平原诗》：“悠悠涂可极，别促怨会长。衔思恋行迈，兴言在临觞。南津有绝济，北渚无河梁。神往同逝感，形留悲参商。衔轨若殊迹，牵牛非服箱。”



陆纳负手旁观，点头颌许。



刘尚值又换了一支秃笔，在麻纸上用陆机的章草体写了陆机《文赋》的一段话：“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愈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飙竖，郁云起乎翰林。”



刘尚值这两个月对陆机的章草《平复贴》可是下了苦功的，每日临摹三十遍，因为陈操之从陆府借出的《平复贴》是陆纳的摹贴，也就是说刘尚值其实是在临摹陆纳的章草书法，已临摹得颇具神韵。



陆纳呵呵而笑，说道：“不错，可算是入品的好字。”踌躇了一下说道：“下月你便来署衙先做文吏，过两年让你补一个九品官职。”



刘尚值大喜，赶紧谢过陆使君。

第一章 谁的陈郎君？



升平三年孟夏月二十二日辰时，陈操之主仆三人离开狮子山下徐氏草堂，踏上归乡之路，徐藻博士特意休学半日，携子徐邈相送陈操之，学堂的寒门学子二十余人也都来为陈操之送行，陈操之博学多才、性情温和内敛，在学堂里人缘甚佳。



至于那些士族学子，除了丁春秋与祝英台、祝英亭兄弟外，并无其他人与陈操之有过密的交往，丁春秋、祝英亭已经回乡，但不知为何却不见祝英台的踪影？那日在城南驿亭祝英台说了要为陈操之送行的，看其平日为人，只以才学傲人，未见其以门第傲人，而且祝氏兄弟来徐氏学堂两个多月都是与陈操之、徐邈等寒门子弟交往，对士族子弟反而理也不理，所以陈操之对祝英台未来相送感到很奇怪，命冉盛到祝英台租住的农舍去看看，莫不要出了什么意外！



冉盛腿长体健，奔跑如飞，不一会就回来报说，祝氏郎君已经搬走了，一早搬走的。



陈操之不胜嗟讶，祝英台再怎么无礼，也不可能要离开吴郡而不向徐博士辞行，上次祝英亭走得那么匆忙，也还一早拜别了徐博士才离开的！又想：“或许祝英台在驿亭那边等着为我送行吧。”



真庆道院的黎院主知道陈操之今日回乡，早就在院门前的古柏下等着，见陈操之在一群送行者的簇拥下走过来，便迎上前稽首道：“小道一早诵率道众诵读《太平洞极经》为陈郎君祈福，天、地、水三官、五岳四渎、川谷诸神，共佑陈郎君一路平安。”



陈操之入真庆道院礼拜三清后出来，黎院主坚持要送陈操之到城南驿亭，一行人穿城而过，就有那妇人女郎、闲汉幼童缀在后面，妇人女郎是贪看陈操之俊美的容貌和洒脱的风仪、闲汉幼童则是看热闹，却都说是为了陈郎君送行，等到了城南，竟聚起了数百人，浩浩荡荡出了南门，不断有老妪、少妇、女郎往陈操之的牛车上送鸡蛋、瓜果、甜饼——吴郡女子比较文雅秀气，没有拿果子直接朝陈操之投掷——把个冉盛喜得大嘴咧到耳根，把车稍、车掩的帷幔撩开，尽情收纳。



吴郡太守陆纳轻车简从，等在驿亭为陈操之送别，却见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人，起先是大吃了一惊，以为发生了民变，随即看到走在前面的是陈操之和郡学博士徐藻，才知是为陈操之送行的人群，不禁笑叹：“相传卫玠至建康，观者如堵，今日信矣。”



陆纳便对那些为陈操之送行的吴郡民众说道：“陆某明年将辟陈操之为吴郡文学掾，诸位可以日日看到陈操之。”



送行人群受气氛感染，欢天喜地得有点莫名其妙，可知后世疯狂追星族也是有悠久传承的。



陆纳勉励了陈操之几句，陈操之拜别陆使君、徐博士，向吴郡民众团团作揖，离开驿亭上路，便有那大胆的女郎追过来将身上佩戴的香囊扯下送给陈操之，陈操之微笑着接过，又不是收了香囊就非要娶这女郎为妻不可的，只是江左风俗如此而已，何必在人群面前拒绝这种爱慕之意，等到终于离开了送别人群，香囊竟收了几十只，都是这些女子亲手绣的，花鸟虫鱼、点翠镶嵌，心灵手巧的不在少数。



徐邈和刘尚值还要再送陈操之一程，刘尚值看着陈操之手里的一堆香囊，笑道：“以后莫要和子重同行，看着那些妇人女郎一个个只盯着子重，对我刘尚值正眼也不瞧，吾心匪石，能不酸楚乎？”



徐邈向来端谨，不苟言笑，这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冉盛喜孜孜道：“徐郎君、刘郎君，你们看，这有一车的果子、甜饼和鸡蛋，哎哟，鸡蛋碎了好些个！”



刘尚值从车掩往里一看，还真是瓜果蛋饼堆得满满的，心里更酸楚了，伸手取了一串樱桃吃了起来，说道：“实在是气愤不过，我得多吃一些。”



徐邈、冉盛等人又是大笑。



离驿亭远了，除了徐邈和刘尚值，其余送行人都已渺不见踪影，陈操之心里颇为惆怅，祝英台没有来为他送行，想起这两个多月以来可以说是朝夕相处，辩难围棋、谈诗论画，很有惺惺相惜之意，不知不觉间滋生的友情不用表白也可以相互感受得到，可是今日祝英台却没来送行，昨夜二人还在桃林小筑对弈了一局，陈操之小负，祝英台笑问：“陈郎君是不是觉得这些日子赢我太多，分别之际，容让我一局？”



陈操之回首望着渐远渐小的吴郡大城，心道：“别了，英台兄，祝你早日遇到梁山伯，莫要悲剧化蝶，要平安喜悦才好。”



徐邈与刘尚值一直送陈操之到了三十多里外的青浦，这才挥泪作别，临别时徐邈说待他八月入品选拔之后，便来陈家坞住上两个月，与陈操之一起读书、习字。



刘尚值道：“仙民，到时你先来吴郡找我，我向陆使君告假，陪你一道去。”



到达青浦是午后申时，陈操之想明日早些赶到华亭与陆葳蕤相会，便离开青浦又赶了一程，眼见夕阳西下，暮色四起，路边茅屋农舍常有，酒旗迎风的客栈却没看到，又行了数里，才找到一家路边客栈歇息，来德喂牛，冉盛给了店家十文钱，让店家把牛车里的鸡蛋全部用盐水煮熟，这样蛋不容易变坏，可以吃好几日，以前荆叔带着他流浪，常给他吃盐水煮的鸡蛋，感觉是天下第一美味。



次日一早，喂饱了驾车的鲁西大黄牛，来德驾车上路，因为等下要见陆葳蕤，陈操之得讲究点，与冉盛并肩走了一程，见一轮红日升上来，便坐到车厢里去，免得一路尘土弄脏了雪白麻衣，美男子又不是神仙能一尘不染，要如那明镜台，时时勤拂拭，才能光彩照人。



冉盛好快活，走着走着吃一个咸蛋，走着走着吃两块甜饼。



来德见冉盛太能吃了，有必要打击他一下，便问他：“小盛，那书上的字你全会认没有？回家润儿小娘子可要考你的。”



冉盛差点被蛋黄噎着，说道：“《论语》上的字我全会认了，前天夜里小郎君在一边看着我从头到尾念完，一字不错——对不对，小郎君？”



得到陈操之的首肯，冉盛高兴了，说道：“来德哥，我可用功了，不仅《论语》上的字会认，里面的义理我也懂，小郎君教到了‘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了。”



来德问：“小盛，荆叔为何要逼你识字啊？还好我爹不逼我识字，不然我就日子难过了。”



冉盛道：“荆叔说我爹我娘都识字，所以荆叔就一定要逼我也识字。”



陈操之一直未问冉盛、荆奴的来历，这时听冉盛说起他父母，便问：“小盛，你还记得父母之名吗？”



冉盛摇头道：“不记得了，我四岁时荆叔便带着我逃命，逃到这里逃到那里，七岁时荆叔带着我过了江，四处流浪，自从去年五月蒙操之小郎君收留，我和荆叔才过上了安稳日子——”说着吸了吸鼻子。



陈操之微微一叹，不再多问，免得这孤苦少年伤心。



午时，主仆三人来到华亭，就见道旁酒家檐下立着陆府的那个黄胖执事和两个陆府仆役，见到陈操之，那黄胖执事迎上来不胜欣喜地道：“陈郎君终于来了，小人一早就在这里候着了。”



陈操之问：“有何事？”



黄胖执事道：“小人也不知何事，想来还是葳蕤小娘子的花事，是大管事吩咐下来的，一定要请到陈郎君。”



陈操之便跟随陆府执事进入华亭墅舍，上回来到这宏大的庄园是二月中旬，时隔两个多月，庄园景象大不一样，孟夏桑叶肥，浓荫夹长津，蚕农有时节，田野无闲人，男耕女桑，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景象，让陈操之深感这一时期的士族庄园经济还是有其进步作用的。



来到陆氏墅舍大屋，陆葳蕤的贴身小婢短锄在那等着，笑嘻嘻施礼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在作画，觉得画不好，要请陈郎君指点呢。”



来德和冉盛便留在墅舍大屋用餐，陈操之跟随小婢短锄径直前往梅岭小惜园见陆葳蕤。



孟夏月下旬天气，阳光直射，已经很有些炎热，陈操之走到小惜园，额角微汗，取汗巾擦拭了一下，面色更为皎白，眉如墨画，唇色鲜红，这清峻英挺的男子魅力让小惜园里的几个侍女都是瞧得发呆。



短锄笑道：“瞧什么瞧，一个个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有那活泼胆大的侍女应道：“陈郎君俊美，我们就爱看陈郎君，陈郎君又不是你短锄的，容不得我们看吗？”



小婢短锄羞道：“胡说些什么，陈郎君是葳蕤小娘子的！”这话一出口，短锄就知道失言了，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那些本来笑嘻嘻的侍女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个没了声音，表情有些怪异。

第二章 美足朱砂痣



陆葳蕤听到小婢簪花报知陈郎君来了，就想急急迎出来，又怕被家僮侍女看出她思念心切，走到绣阁门边又踌躇了一下，正听到短锄口不择言说“陈郎君是葳蕤小娘子的”这句话，一张俏脸霎时间红得发烫，心里“怦怦怦”跳，又听到外边静了下来，心知短锄乱说话，这下子坏事了，这话要是传到爹爹耳中那可怎么办！



陈操之扫视了短锄和在场的陆府侍女一眼，冷笑道：“真是岂有此理，我是葳蕤小娘子的仆人吗，我是陆府的家奴吗！”大袖一拂，愤然而去。



小婢短锄和一众侍女都愣住了，方才那短暂的暧昧猜想顿时烟消云散，小婢短锄碎步小跑追上陈操之，哀求道：“陈郎君，是小婢说错话了，陈郎君是入品官人，怎么能是陆府奴仆呢！我是说陈郎君是——唉，也不是那种意思，反正是小婢说错了话，陈郎君你不要走，不然我家小娘子会哭的！”



小惜园的侍女也一齐上来求陈操之不要走，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把陈操之围在圈中，很有当年建康妇人把臂联手看卫玠的架势。



陆葳蕤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暗赞陈郎君的急智，赶紧走出来，问：“怎么回事？”



小婢短锄背对着陆葳蕤向陈操之合什拜求，那意思自然是求陈操之帮她遮掩，不要说出刚才那件事。



那些侍女也赶紧放开手，恭恭敬敬分侍两边。



陈操之回身含笑施礼道：“没什么——葳蕤娘子安好。”



陆葳蕤敛衽还礼，便请陈操之到她绣阁看她作画。



陈操之道：“待我先净个脸吧，天晴了数日，风尘仆仆啊。”



陆葳蕤便命侍女引陈操之去净脸洗手，等着陈操之回来，问：“陈郎君用过午餐了吗？”



陈操之道：“吃了咸蛋和樱桃，不觉得饿。”



陆葳蕤没再说什么，领着陈操之入绣阁，只见小轩窗下，花梨木书案上，一幅《荷池图》画了一半，荷池无水、荷叶无盖——



陈操之笑道：“荷花要端午前后才会含苞，仲夏中旬才会陆续开放，葳蕤小娘子现在画荷花毋乃太早了一些？”



陆葳蕤道：“画得晚了，陈郎君就看不到了。”一面命短锄去吩咐厨下送两碗豆粥和韭花酱来，又找了个借口把簪花也支走，其余侍女只在外室隔着帷幄隐约看到二人的影子。



短锄和簪花一走，陆葳蕤反而不说话了，隔案凝望着陈操之，笑意聚上眼角眉梢，好一会才道：“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以前觉得古人是不是有些夸张呀，现在才觉得这诗真是好。”



陈操之望着这个娇美纯情的女郎，与去年初见时已经有了不少变化，身量高了一些，不知是腰肢细了还是胸脯高了，身材愈显窈窕，下巴也尖了一些，清澈的眼神依旧，映着窗外的光，可见雪白脖颈上有细细的处子寒毛——



陆葳蕤见陈操之盯着她看，有些羞缩，纤指在脸颊上轻轻一抚，含羞问：“陈郎君看什么？”



陈操之道：“记牢你的模样，回到陈家坞把你画出来。”



陆葳蕤又羞又喜，问：“若是陈郎君的母亲问起这女郎是谁，那陈郎君怎么回答呀？”



陈操之道：“就说是我梦中见到的，有个月下老人把一根赤绳系在我左足踝上，赤绳的另一端系在一个美丽如仙子般的妙龄女郎的右足踝上，那月下老人说，‘陈操之，哪天你遇到这样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妻，你一定要把她娶到，你们会美满幸福’——”



陆葳蕤两眼清亮异常，不自禁地挺直腰肢，娇羞的神态美丽非凡，轻声道：“陈郎君——”



陈操之“嗯”了一声。



陆葳蕤又轻唤了一声：“陈郎君——”



陈操之应道：“嗯，叫我名字吧，我答应着。”



陆葳蕤心里的快乐焕发到脸上，眼神里有爱情的炽热，说道：“陈郎君看透我的心了，我常常夜里在心里叫着你的名字，然后自己答应着，而现在，你就在我面前，一叫就应，我心里真是快活——陈郎君，你也叫我一下。”



陈操之便叫了一声：“葳蕤——”



陆葳蕤上身倾过来，伸手在陈操之手上一触，赶紧缩回，说道：“陈郎君，我就在你身边。”



陈操之微笑道：“我们两个真是痴人了。”



小婢短锄与另一个侍女用漆盘托了两碗豆粥和两碗韭花酱来，陆葳蕤真想与陈操之同案食粥，想想还是不能，只好看着陈操之跟随短锄到侧室去食豆粥和韭花酱，心里有些酸楚，想到与陈郎君这一别，又不知哪日再能相见，一时心痛得食不下咽。



豆粥和韭花酱因为西晋巨富石崇的喜爱而名扬天下，门阀官贵都爱食用，南渡以来，江左一带也流行开来，陈操之食罢也觉得味道甚美。



陆葳蕤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走过去见陈操之吃完了，很是欢喜，说道：“陈郎君，与我一道去平湖看荷花吧，如此，才能把这幅《荷池图》画好对不对？”



平湖在梅岭的那一端，离小惜园有四、五里路，陆葳蕤带了八个侍女分乘五辆牛车前去，陈操之也坐了一辆，绕过梅岭，就见前面一个大湖，虽没有钱唐明圣湖那么大，但方圆也有六、七里，整个湖呈葫芦型，分南、北两湖，湖畔遍植垂杨细柳，还有大片的木芙蓉和木香花，木香花正值花期，那高贵的白色的、黄色的、单瓣的、重瓣的木香花有着浓郁的芬芳，让人感觉一湖的碧水都是香的。



陈操之、陆葳蕤，还有那些侍女都下了牛车，站在湖岸看小南湖里的荷花，荷叶田田，荷叶向上的一面是青色的，而另一面则是青黄色的，风来则青黄翻转，好像无数舞女的裙在甩动，于是，木香花的芬芳中，就有了荷的淡淡清香。



陈操之与陆葳蕤沿湖岸慢慢地走，一路柳荫，凉爽清新，说些如何画荷叶和荷花，忽听小婢短锄道：“小娘子，你看，那里有个花骨朵。”



陈操之和陆葳蕤朝短锄指的方向看去，离岸五、六丈远的湖中、荷叶遮掩间，有一点红白色若隐若现，很像是荷花蓓蕾。



陆葳蕤喜道：“叫船来，我要过去看。”



短锄道：“那边就有一只小船，不过没划船的人，叫车夫去墅舍大屋叫一个会划船的仆妇来吧？”



陈操之道：“我会划船，我送葳蕤小娘子过去看那朵荷花吧。”



陆葳蕤大喜，领着陈操之便往右走了十余丈，果然有一只丈六小船泊在岸边。



陈操之解了系在垂杨上的船缆，先下了船，说道：“让我先划划看，莫要忘记怎么划了。”



岸上的陆葳蕤与短锄诸婢皆笑，看着陈操之在湖边来回划了一阵子，起先船摇摇摆摆团团打转，让陆葳蕤揪着心，很快船就稳住了，穿梭去来，运桨自如，诸婢皆赞陈郎君聪明。



陈操之把船划到岸边，说道：“船小，只能再坐一个人，葳蕤小娘子先下来——短锄、簪花你们要看的话，等会我载你们去看。”



陆葳蕤不是娇怯怯的深闺女郎，上船稳稳的，毫不害怕，坐在船上看着陈操之划桨，渐渐的离开湖岸，岸上诸婢立在那一动不动，只有她一个人跟着陈郎君去某处，想想心里都激动着。



小船划入荷叶中，岸上的人只看得到陈操之和陆葳蕤的脑袋，看着他们渐渐到了那点红白处，便停在那里不动，想必是在那里欣赏荷花蓓蕾呢。



陆葳蕤快乐得有点晕眩，放眼望出去都是高高支起在水面上的荷叶，把她和陈操之团团包围住，便壮着胆把手压在陈操之握桨的手背上——



陈操之放下船桨，反握住陆葳蕤白嫩的小手，举到唇边飞快地在陆葳蕤的手指背上吻了一下——



陆葳蕤俏脸飞霞，眼波盈盈几乎要滴出水来，低着头不敢看陈操之，过了一会，说道：“陈郎君，我真是喜欢你呀，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简直一刻都不想分离。”



陈操之握着陆葳蕤的手，说道：“我们一定能在一起的。”



陆葳蕤“嗯”了一声，却道：“你明天就要走是吗？”



陈操之道：“是，没有理由呆在这里啊，而且我也真是急着回家。”



陆葳蕤道：“陈郎君，我想求你一个事，八月初八是我的生日，我想在那天看到你，那天我就在华亭，这样你来也近一些，好吗？”



陈操之想了想，说道：“我一定来，就算万一有急事不能来，我也一定派人报知你，我会送你生日礼物。”



陆葳蕤道：“你送我一根赤绳吧。”说着，抽回手，飞快地把她右脚的丝履和布袜脱了，低声道：“陈郎君你看，我踝骨这边有一粒红痣——”



陈操之低头看去，只见陆葳蕤雪白右足的踝骨内侧，有一粒鲜红的小痣，像是点上去的朱砂，很美——



陆葳蕤说道：“陈郎君，记住哦，月下老人把那赤绳是系在右足踝有红痣的女子足上，可不要系错了。”

第三章 此身原是梁山伯



陈操之主仆三人在华亭陆氏墅舍歇了一夜，四月二十四一早启程返乡，当牛车驶出陆氏庄园巨大的木栅门时，陈操之回头望，那梅岭绝顶，隐约有一点素白的身影，像一朵不凋的白兰花，离得愈远，愈觉芬芳沁透。



冉盛目力过人，他能瞧得比一般人远，他坐在车辕上顺着陈操之的目光望去，这十三岁的少年若有所思，待离陆氏墅舍远了，梅岭也看不到了，才问陈操之：“小郎君，你是不是喜欢陆氏小娘子？”



陈操之眉毛一挑，眼睛微微眯起，问：“何以见得？”



冉盛道：“瞧得出来啊，陆氏小娘子也喜欢小郎君，一早爬到山上不就是为了能看到陈郎君走得更远吗。”



来德不以为意道：“这不稀奇，吴郡喜欢咱们小郎君的娘子还少啊，香囊都送了几十只，车厢都是香喷喷的，送的鸡蛋，三天都没吃完，小盛昨天就吃了二十多个，我也吃了十几个。”



陈操之笑了起来，叮嘱道：“陆氏小娘子的事你们不许对别人说，回到陈家坞也不许说，听到没有？”



来德应了一声，来德答应了不说就打死也不会说的。



冉盛也说绝不会说，却又挤着嗓子问：“小郎君，你是不是想娶陆氏小娘子？我看行，陆氏小娘子很好——”



陈操之打断道：“小盛，从现在起，不许你说陆氏小娘子的事。”



冉盛缩了缩脖子、咧了咧嘴，回身坐好，不敢多说了。



陈操之摇摇头，斜倚厢壁沉思，既然冉盛、来德都看得出他与陆葳蕤之间的情意，葳蕤身边的那些侍女又不是傻子，如何会看不出来！昨日短锄说的那句“陈郎君是葳蕤小娘子的”固然是无心之语，但也未尝不是短锄的真实想法，短锄和簪花是葳蕤的贴身侍婢，他与葳蕤在真庆道院哪能每次都那么巧恰遇上呢？那次在虎丘，他牵着陆葳蕤的手过小溪，簪花的眼神就不太自然，有点脸红，想必是意识到了什么，短锄和簪花都是单纯的女孩子，敬爱葳蕤出于挚诚，而且二婢对他也是一片善意，每次见到他都是喜笑颜开，都是很喜欢看到陈郎君——



但是这件事最终还是逃避不过去的，终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葳蕤能承受得了家族强大的压力吗？



想起陆葳蕤笑起来眼睛如月牙儿的甜美娇颜，想起她将因为家族的压力而受到很多委屈，陈操之心里就有些不忍，可是既然相互倾心要相守在一起，总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



牛车轧轧而行，来到松江北岸，陈操之下了船，等待摆渡过江。



华亭渡口秦汉时期就有了，渡口有两株古柏，据说有六百年以上的历史，树下有一块碑偈，刻有篆文，因年代久远，字迹漫灭，模糊不清了。



渡船正缓缓向这边驶来，松江的水流比钱唐江小得多，水势也平缓，陈操之抬眼望天，遥远的群山有云气蒸腾，心想：“这天气可能是晴不了几日了，每年端午节前都要下雨涨水的。”



正这时，听得道上又有两辆牛车“吱呀呀”地驶来，冉盛诧异道：“啊，是祝郎君他们！”



陈操之回头一看，就见祝氏的两个健仆驾车来到渡口，那两个健仆见到陈操之，谦卑地笑着招呼一声：“陈郎君早。”



两辆牛车停下，前面那辆下来两个婢女，其中一个婢女走到后面的牛车边，撩开车掩的帘幕，身材高挑的祝英台踏下牛车，矫矫而立。



陈操之惊喜地迎过去，拱手道：“英台兄，你如何会在这里？”



祝英台脸上敷粉，显得喜怒不形于色，语气冷淡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陈操之一笑，也不多言，只是问：“英台兄要过江吗？”



祝英台见陈操之方才看到他时那惊喜的神情出于挚诚，心下一软，说道：“我是言而无信的人吗？说了要为你送行的，就是追到钱唐，也定要送你一程。”



陈操之“啊”了一声，看着祝英台，祝英台转过头去不与陈操之对视，鼻间轻轻一“哼”。



陈操之微笑道：“英台兄厚意，操之铭感于心，前日在吴郡南门驿亭，我还在想英台兄应该不是那种以门第骄人的，怎么不来与我送别？心殊怅怅——”



祝英台道：“子重兄离郡，前呼后拥，热闹非凡，堪比造福一方的使君离任，嗯，使君也不如你，未听闻哪个使君离任能收到一大把香囊的！”



陈操之朗声一笑，问：“英台兄也在场吗，我怎么没看到你？”



祝英台不答，指着靠岸的渡船道：“请上船吧。”



陈操之退后半步，向祝英台深深一揖，情真意切道：“与英台兄交往两月余，相互辩难、切磋经义，往往小叩则发大鸣、实归不负虚往，良朋嘉惠，无以言谢，更蒙远来相送，中心感慰，今日一别，更不知相见何期！”说罢，走到岸边石阶台，又回身向祝英台一揖，道声：“拜别英台兄，珍重！”



祝英台不还礼也不说话，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是唇边慢慢勾起一丝笑意，见陈操之上了船，来德和冉盛小心翼翼牵着鲁西牛准备把牛车拖上渡船，才走过去说道：“且慢，牛车等下一趟再过江。”朝后面招招手，一个婢女抱着一个长条形布囊走了过来，与祝英台一起上了船。



陈操之讶然道：“英台兄，你要过江？”



祝英台道：“说了要送子重兄一程，如何能在渡口就别去。”指着婢女抱着的大大的长条形布囊问：“子重兄猜看这是什么？”



陈操之看了看，说道：“七弦琴？”



祝英台微笑道：“是也。”便命船家行船，莫要行得太快，他付双倍摆渡钱。



渡船离岸，船上人不觉得船动，但岸远了，船舷外的江水汩汩有声、一刻不息地奔流着——



陈操之道：“与英台兄相交数月，从未听到英台兄操琴，英台兄可谓良贾深藏若虚者也。”



祝英台道：“我每日都弹琴，只是子重兄无缘听到罢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愿意弹给别人听。”



陈操之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祝英台跪坐在舱中苇席上，解开布囊系带，取出一具桐木古琴，形如蕉叶，琴身线条优美，涂生漆，架弦的硬木不用钉榫，而以鹿角霜衔接，琴尾浅槽两侧镶以名贵青玉——



祝英台调好弦，由跪坐改为趺坐，七弦琴搁在膝上，抬眼看着陈操之，微微一笑，俯首低眉，左手按弦，右手弹弦，“铮”的一声悠悠颤音，顿觉松风古韵扑面而来。



祝英台弹奏的便是嵇康的琴曲《长清》，这首曲子陈操之很熟悉，他曾把《长清》、《短清》这两支琴曲改编成洞箫曲，但现在听祝英台用七弦琴铮铮淙淙地奏来，别有另一番意会，七弦琴音色深沉，琴音清透不散、韵味悠长，前音犹袅，后音继至，仿佛流水疾徐相继。



陈操之悠然陶醉，扶着船舷的手指不自禁地伸缩按捺起来，仿佛柯亭笛在手，应和着琴曲的节奏。



一曲既罢，祝英台看着陈操之修长跳动的手指，笑问：“子重兄是否也笛意大发，很想吹奏？”



陈操之道：“柯亭笛在岸上——英台兄要听我吹笛？”



祝英台道：“不急。”



陈操之心道：“不急？今日一别，只怕不会再有闻笛的机会了吧。”笑道：“相传古高贤有无弦琴，意兴来时，就在无弦琴上虚弹一番，兴尽则罢，我方才也算是虚吹了一曲，英台兄想必也已意会？”



祝英台笑道：“无弦琴？那应该是琴技低劣要藏拙吧，好比服了五石散，玄想得自以为妙不可言，其实只是默坐而已。”



祝英台言谈总是这般锐利，陈操之望着祝英台的笑容，心里暗道一声惭愧，没想到祝英台还有两个梨涡笑靥！以前祝英台从没有在他面前这般不加掩饰地笑过，无非是嘴角微动、浅笑而已，而且粉又搽得厚，相处这么久，他还真没发觉祝英台的这两个梨涡，虽说男子有梨涡酒靥的也不稀奇，只是看着还是有点怪——只不过这祝英台应该不是男子。



渡船到岸，陈操之先上岸，又朝祝英台作揖道：“英台兄，随船回去吧，日后若有暇，请与令弟英亭一道来钱唐陈家坞，我必扫榻相迎。”这是客套话，话说出口才觉得稍微有些不妥。



祝英亭却未留意，带着那抱琴的小婢也下了船，说道：“水路送君一程，陆路再送一程，反正都送出百里外了，干脆送个痛快。”



陈操之无语，心道：“这话稀奇，送别还有送个痛快之说。”感其厚意，也未再婉拒。



祝英台道：“渡船还要好一会才过来，子重兄先上路吧，我陪你慢慢走一程。”



陈操之道：“那等下还得我送你回渡口。”



祝英台笑道：“正是——你不愿意？”



陈操之道：“英台兄追出百里来送我，我送你回渡口又算得什么。”便与祝英台并肩而行，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跃出脑海，清晰无比：“这很像梁祝十八相送啊，那我岂不是成了梁山伯了！”

第四章 迟钝



陈操之对东晋梁祝传说不甚了了，但越剧《梁祝》他却是看过的，十八里相送时祝英台不断用各种比喻暗示自己是个女子，但梁山伯就是不明白，木讷迟钝真让人替他着急——



但眼前这个敷粉薰香的祝英台显得与戏曲中的祝英台大相径庭，此祝英台非彼祝英台，而他陈操之也不是梁山伯，因为他即便知道这个祝英台是女子，也不会想着要娶，他心里只有陆葳蕤，相较而言，他与陆葳蕤相恋倒很像是梁祝，陆葳蕤是门阀娇女，他是寒门庶人，若按世俗常理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只能以悲剧收场——



陈操之心道：“我绝不是梁山伯，我一定要娶到祝英台，错，一定要娶到陆葳蕤，虽然很难，但并非没有希望。”



一边的祝英台奇怪地问：“子重兄在想什么，这般皱眉瞪眼的？”



陈操之道：“没什么，还在回味英台兄的琴声，好比花香，犹有余芳。”



祝英台一笑，梨涡再现，说道：“哪里像你，郗嘉宾都走得没影了，才想到吹笛相送。”说罢，迈步先行。



陈操之心道：“祝英台这般殷殷相送，莫非是对我生了情意？又或许仅仅只是惺惺相惜的友情？”陈操之不愿多想，想也无益，小心应对，莫让祝英台产生误会便是了。



二人一婢缓缓向前行，祝英台谈锋甚健，说些前朝典故、音乐书画，这让陈操之比较放心，就怕祝英台并指着公鹅母鹅来暗示一些什么，不过以祝英台之才，也不会用这般俗不可耐的比喻。



陈操之心想自己是多心了，祝英台与他是琴棋书画之交，祝英台言谈精妙，辩析义理丝丝入扣，陈操之也就渐渐的忘了谁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或辩难、或清谈，谈兴愈浓，不知不觉走出了六、七里路，直到身后传来牛车碾路声才醒悟，回头看，不是来德的牛车，却是祝氏健仆驾车赶来，不禁愕然。



那祝氏健仆说道：“陈郎君，来德与冉盛还在后面。”



祝英台道：“子重兄，我二人继续边走边谈，等后面两辆牛车过来。”



看来祝英台非得送足十八里的了，陈操之也不多说什么，依旧与祝英台边走边谈，没过多久，祝氏的另一辆牛车和来德、冉盛驾的牛车先后赶上来了。



陈操之也不乘车，继续步行，走得比先前快了许多，毕竟这是赶路，不是散步，嘴里依旧引经据典与祝英台辩难。



祝英台喜欢辩难更甚于围棋，辩难起来滔滔不绝，也跟着陈操之越走越快，四月下旬的天气，红日高照，颇为炎热，祝英台又哪里有陈操之的脚力，那是每日绕湖竟逐练出来的，跟着快步走了不一会就气喘起来，额角的汗冲得脸上的粉一道一道，敷粉就怕出汗啊。



祝英台察觉自己出汗不雅，停下脚步道：“子重兄，我先到车上歇歇。”便上了牛车。



陈操之也上牛车坐着，三辆牛车在炎阳下赶路，中午时在路边一家酒店用餐，歇了一会，又继续上路，祝英台也没敢与陈操之负曝清谈，依旧坐在车里，偶尔与陈操之说一句《焦氏易林》里的卦变之辞。



这日黄昏，陈操之与祝英台一行来到小镇广埭，那两个祝氏健仆很能干，又会驾车，又能交际，找了一家洁净的小客栈，客栈里本来有两个客人，祝氏健仆付了他们双倍房钱，请他们让出，就把这家小客栈包下了。



晚饭后不久，祝英台派一个小婢来请陈操之去围棋。



祝英台已经淋浴过，并未敷粉，清秀容颜显现，双眉如柳叶，眉梢微挑，显得既秀美又神气，眼睛细长有妩媚之姿，鼻梁精致秀挺，嘴唇轮廓鲜明，虽是男子束发缣巾、白绢单襦的妆扮，但若是不敷粉刻意掩饰的话，徐氏学堂绝大部分的学子都会看出祝英台是女子，这也是祝英台平日少与他人交往的原因。



只是今夜，祝英台却以素面真容面对陈操之了！



陈操之只在进房时看了祝英台一眼，便只专注于棋枰，打开棋奁，拈子在手。



祝英台道：“这夏月敷粉真是恼人，左颊生出了两个小红疱——”



陈操之头也不抬地道：“夏日出汗不畅，自然要长疱。”



祝英台问：“那么子重兄，我不敷粉可好？”



陈操之淡淡道：“还是敷粉吧，晚边洗净便是，英台兄敷粉更有俊逸之气。”



祝英台便不多说什么了，二人纹枰对弈，棋到中局，外面下起了暴雨，此时棋局激战正酣，窗外的雷鸣闪电、风雨交加，棋盘上二人也是短兵相接，激烈异常。



祝英台道：“这棋局太繁难了，子重兄真是招招紧逼，毫不容情啊，子重兄前日容让了我一局，是不是以为从此以后与我再无对弈的机会了？”



陈操之道：“岂敢相让，以英台兄的棋力，我哪敢放松半分，既为同窗，又居同郡，日后总有相见之日，又怎么会再无对弈的机会呢。”



祝英台问：“在华亭渡口，子重兄一再请我不要远送，为何后来一句也不提了，难道真要我一直送你回钱唐？”



陈操之微笑道：“自然要送我回钱唐。”



“为何这般肯定？”祝英台傲气上来了。



陈操之道：“因为你要顺路回上虞嘛。”



“啊！”祝英台惊道：“你又如何知道了？”



陈操之道：“哪有把婢仆全部带上为人送行的？而且先前你的一个仆人对冉盛说过了，是回上虞，冉盛告诉了我。”



祝英台细长妩媚的眼睛盯着陈操之，问：“这么说子重兄是认为我并无诚意，是欺骗你了，根本就不是特意为你送行？”



陈操之抬眼看着祝英台，微笑道：“何必在意，能与英台兄一路同行回乡，是大快事。”



祝英台闷闷不乐，又下了几手棋，因心绪不宁，很快就输了，收拾棋子时终于忍不住说道：“半月前英亭回会稽，不是，是回上虞，我本来是要与他一道回去的，但想着徐博士的《焦氏易林》尚未授完，就决定留下继续听讲，而且又知道子重兄是月底前要回去的，正好一路同行，事先未明言，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而已——前日子重兄离开吴郡南城驿亭之后，我便向徐博士辞行，半路上遇到徐邈和刘尚值，说你走的是华亭这条路，我便一路赶来，一直追到华亭渡口也未见你的踪影，问渡口艄公，说并未见到有你这样的少年郎渡江，我就知你去了陆氏庄园，便在客栈住下再等你一夜，若你次日一早还不启程，那我就独自过江先行了——”



陈操之道：“抱歉抱歉，我并不知道你也要回乡啊。”说罢，拱手道：“夜深了，我回房歇息，英台兄晚安。”



陈操之走后，祝英台独自在棋枰边坐了很久，高傲的性子让她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不满意，不明白为什么要向陈操之解释那么多，有必要吗？心想：“陈操之去陆氏庄园是见花痴陆葳蕤吧，竟半句也不提，我又何必向他解释那么多！”



思来想去，心绪难平，又命小婢去箧中取出一面精美铜镜，在油灯下揽镜自照，心道：“难道我容貌这么似男子吗？不敷粉陈操之竟然不觉有异，这个陈操之就琴棋书画聪慧过人，其他的可真够迟钝的。”看来看去，忽将髻上缣巾解下，又散开发髻，让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再看镜中，宛然好女子了——



祝英台轻叹一声，解衣上床，辗转难眠。



……



次日一早，雨还在下着，陈操之不顾店家挽留，冒雨上路，对祝英台道：“这端午前的雨没完没了的，若要等到晴天朗日再上路，那端午节都得在路上过了。”



这雨紧一阵、慢一阵，竟然一日不停，未到傍晚，陈操之、祝英台一行便早早投宿，免得驾车的黄牛太劳累，牲口病倒了可不妙。



这日夜里祝英台并未请陈操之过去清谈或者手谈，陈操之自顾看书、习字。



四月二十六日天又放晴，这日赶了七十里路，到了盐官县，明日若天气晴好的话就能赶到余杭。



夜里，陈操之追思凝想，在写《一卷冰雪文》，冉盛也在一边笨拙地执着一支紫毫笔在写字，嘴里咕哝道：“没想到笔这么沉，沉得我使唤不动。”



来德道：“难不成比锄头还沉。”



冉盛道：“比锄头沉重十倍，我提笔写了一会就手都酸了！”



祝英台在外叩门道：“子重兄——”



陈操之道：“英台兄请进。”



冉盛便去开门，祝英台独自一人进来，跪坐到几案前，看了看，问道：“子重兄写的什么，可肯让我一观？”



陈操之便将一叠纸递与祝英台，说道：“闲来无事，追忆父祖及先贤往事，以及平日道听途说，仿前汉刘向《世说》写一些笔记体小短章，待写成后，取名《一卷冰雪文》。”



祝英台看了两则，喜道：“妙文，容我抄录一份。”略坐一会，便带着这一叠书稿回房抄录去了。

第五章 女态



四月二十七日过了余杭，二十八日午前到达钱唐，陈操之道：“英台兄，我要去城中拜见先父的旧交，我送你至南门折柳亭，我们就此别过——”



祝英台依旧敷了粉，细长眼眸斜睨着陈操之，说道：“子重兄，你我同窗挚友，既至钱唐如何不邀我去陈家坞小坐，这是不是有些失礼？”



陈操之额角微汗：“英台兄要去敝乡陈家坞？”



祝英台道：“忝为同窗，途经钱唐岂有不去拜见子重兄母亲的道理！”



祝英台这么说，陈操之哪里还能婉拒，致歉道：“是我失礼了，不过我先要拜见先父旧交、上月定品时到了吴郡的那位冯县相，还要去见我孀嫂，就是丁春秋的堂姐。”



祝英台道：“左右无事，我与子重兄一道去，丁春秋也与我是同窗学友嘛。”



陈操之虽然有点无奈，但未尝没有一丝欢喜，离别总是让人惆怅，作为朋友，祝英台绝对是益友，与其交往，感觉会变得更聪明，无论书里的知识还是书外的世故，祝英台都极有见地，少有人云亦云的时候，这是陈操之非常欣赏的，有知己之感。



祝英台跟随陈操之去钱唐城西拜见冯梦熊，冯梦熊本月初回到钱唐的，此时见到陈操之，很是高兴，说起当日庾中正百般刁难之事，冯梦熊道：“若非操之大才，那真要折在陈流这等小人手上了。”



陈操之道：“多亏冯叔父仗义执言——”



冯梦熊摆手道：“份内之事，固所当言。”



陈操之问起陈流下落，冯梦熊道：“此事我不甚知晓，陈流应该不敢回钱唐吧，你四伯父已把他告上了县衙。”



陈操之又去拜见冯妻孙氏，孙氏以礼相待，但明显没有以前那么亲热，毕竟故人之子与东床快婿是有很大区别的，冯凌波也未出来相见。



陈操之、祝英台在冯府用过午餐，小坐片刻便即告辞，出钱唐东门去丁氏别墅，丁春秋见陈操之与祝英台一道来访，大喜，便即带去见他父亲丁异，表示他在吴郡求学也是结交了士族友人的。



最初，丁氏族长丁异是根本不见陈操之的，允许陈操之叔侄上门探望丁幼微实在是无奈之举，毕竟陈宗之、陈润儿是丁幼微所生，若照丁异的本意是不想与寒门陈氏有任何往来的，生怕有损他丁氏的名声，但自去年九月陈操之蒙散骑常侍全礼赏识、在齐云山雅集上一举成名被擢为六品待定官人后，丁异对陈操之和气了许多，允许陈操之每年两次来探望丁幼微——



而真正让丁异对陈操之刮目相看的是上月的吴郡之行，丁异拜会太守陆纳，陈操之竟然也在陆府，看陆纳对陈操之的态度简直如待子侄，真让丁异诧异万分——若丁异知道此次陈操之归乡陆纳亲自相送的话，恐怕要气得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吧，因为月初他回钱唐，陆纳只派了一个属官相送，他堂堂丁舍人竟不如一个寒门少年——



丁异在吴郡近一个月时间，拜访了当地名流，几乎无一例外会被问起他的同乡陈操之，都是夸赞陈操之人物标致、才华出众，其后陈操之在真庆道院为母祈福抄写《老子五千文》，更是声名鹊起，当然，最让丁异震惊的是庾希与陈操之在经术考核堂会上的交锋，陈操之不卑不亢、从容应对，化解了陈流对他的陷害，还把庾希气得大病一场，因为有陆纳庇护，庾希竟奈何不了陈操之，这真是奇事。



所以，丁异此番再见陈操之，明显比往日热情，又知祝英台是上虞祝氏子弟，便问祝英台与上虞祝氏族长祝煜是何关系？



祝英台答道：“那是晚辈的族伯。”



丁异问起免状之事，陈操之说庾中正已派遣属官赴建康司徒府申领。



又闲谈了几句，丁异便道：“操之，你这就去见你幼微嫂子吧，她可是时时惦记着你啊。”



这是丁异第一次承认丁幼微是陈操之的嫂子。



丁春秋陪陈操之去见丁幼微，祝英台道：“子重兄，我也想拜见丁氏嫂嫂，我觉得她很可钦佩。”



陈操之还没答话，就见嫂子丁幼微的侍婢阿秀迎了过来，惊喜道：“操之小郎君回来了，快去见娘子吧，娘子今日早间都说起操之小郎君呢。”



陈操之便朝祝英台一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丁春秋边走边问：“子重，尚值没有回来吗？”



陈操之道：“尚值已入吴郡太守署衙做文吏。”



丁春秋惊讶道：“寒门九品官人一般只能在县衙做小吏，尚值竟在郡上谋到了差事，日后做到县尉、县长也不是难事——对了，子重，陆使君最赏识你，怎么未把你留在郡上任职？”



陈操之答道：“我年龄尚幼，不能任职。”



祝英台道：“陆使君早已当众宣布明年五月会辟陈操之为郡文学掾，虚位以待啊。”



丁春秋好生羡慕，郡文学掾是闲职，他也很想谋一个这样的闲职作为日后晋升之阶啊。



这时是申末时分，斜阳映照，陈操之、祝英台、丁春秋三人跟着侍婢阿秀来到丁幼微居住的那个小院，只见靠门边种有一架紫藤，紫藤蔓叶茂盛，从院墙里侧缭绕到院墙外——



微风拂来，带来后院淡淡花香。



陈操之在门前稍一踯躅，微笑道：“嫂子手植的那些金丝海棠这会都开花了吧。”



阿秀道：“是啊，就是前两日开花的，操之小郎君鼻子真灵，一嗅就知晓。”扬声道：“娘子，操之小郎君回来了！”



丁幼微素色衣裙、简单的垂髻发型，容颜清丽，意态娴雅，在楼廊上凭栏下望，喜道：“小郎回来了，请上来。”



陈操之施礼道：“嫂子，这是我同窗好友祝英台，与我一道从吴郡来。”



祝英台深深一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陈家嫂嫂。”



丁幼微听祝英台的声音柔细低婉，不似男子的声音，凝眸细看，这祝英台虽然身材修长，但与操之立在一起，明显纤瘦得多，这很像是女子体格啊！



丁幼微心念一动，微笑道：“原来是祝公子，那就请一起上来吧。”



陈操之没想到嫂子会请祝英台上楼，便做个请的手势，让祝英台先行。



这祝英台平日模仿男子言行少有破绽，但最近与陈操之一路同行，才发觉不需要模仿得那么辛苦，她不敷粉陈操之也毫无所觉，所以便有些放松警惕，方才对丁幼微说话就没有用上洛阳腔里的鼻浊音，而现在上楼，自然而然的腰肢微摆，款款登楼，她在吴郡数月可从未登过楼，没有考虑男子与女子登楼的步态都是有差异的——



陈操之是有心，才会注意到这些，丁春秋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倒也不觉得祝英台有什么异样。



楼上书房左边有一个小厅，丁幼微请祝英台入厅小坐，雨燕很快捧上茶来，略事寒暄，丁幼微便问陈操之在吴郡之事，问陈操之开罪了庾希会不会有后患？



祝英台不动声色，悄悄打量这个不顾家族反对、最终嫁给陈操之兄长的美丽女子，觉得丁幼微沉静温婉的气质中有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和决绝，不知为什么，祝英台非常感动，感觉丁幼微非常亲切——



丁幼微自然知道祝英台在悄悄打量她，祝英台若是男子那就有点失礼了，不过丁幼微已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同样是以有心对无意，自然就看出祝英台无处不似女子——



祝英台正自出神，丁幼微向她看过来，微笑致意，也未说什么，但祝英台却惕然一惊，这丁氏嫂嫂的眼神里似乎有看透了什么的特别的意味！



祝英台便即起身告辞，丁春秋也陪着一起下楼，领着祝英台去安排其住宿。



陈操之送祝英台到楼下，返身上楼，重新在嫂子丁幼微面前跪坐着，说道：“嫂子，我有一事向你说。”



丁幼微含笑道：“嗯，你说，嫂子帮你拿主意。”



陈操之便将他遇到郗超的经过一一说了，丁幼微惊喜不已，她没有想到陈操之是说这个事，这真是意外之喜，说道：“这真是太好了，有名满江左的郗嘉宾助你，钱唐陈氏入士族应该是大有希望了，操之明日回陈家坞就与族长四伯商议，看派谁去建康谱牒司拜会令史贾弼之，这是大事，一定要办好。”



陈操之见嫂子容光焕发的样子，也觉得由衷的喜悦，这种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与至亲之人一道分享时才能感到真正的快乐。



陈操之道：“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嫂子就可以在陈家坞过端午佳节了——可知宗之、润儿，还有我母亲会有多高兴啊！”



丁幼微心情激荡、泪光盈盈，在小郎面前不需要刻意掩饰，便用绢帕拭泪，说道：“每次见到小郎都这么让人高兴，嫂子知道你非常努力，这一年多来真是难为小郎了。”



叔嫂二人又说了一会话，丁幼微见陈操之还不提起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有些着急，便问：“操之，你不和嫂子说说上虞祝公子的事吗？”



陈操之愕然，上虞祝公子的事，什么事？

第六章 眼前画中人



斜阳从支起的窗扇照进来，大片明亮的阳光缓缓延伸、移动，木楼小厅也就有了黄昏的层次和变化，微风拂动帷幕，带来后院金丝海棠的芬芳。



雨婵和阿秀在楼廊上小声地说话，小厅中只有丁幼微和陈操之叔嫂二人。



丁幼微将几丝缭乱的鬓发掠在脑后，微笑问：“那位祝公子是上虞祝氏子弟吧？”



陈操之答道：“是，与我同在吴郡求学，这次一道结伴还乡。”



丁幼微颇为诧异，她知道小郎不会瞒她什么，不过看那祝公子很像是易钗而弁的女子啊，难道看错了？轻笑一声，说道：“嫂子方才真是大吃一惊，以为你把那陆氏女郎带出来了，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陈操之脸一红，赧然道：“嫂子取笑了，我怎么会那么做！”



情字一字，最是难解，就是做出不可理喻之事也不稀奇。



丁幼微点头道：“我知道小郎稳重，只是那祝公子真的很像是女子啊，小郎与他同学日久，未觉什么异常吗？”



陈操之叹服嫂子的敏锐，说道：“这祝英台的确是有些像女子，其才识男子亦少有，心高气傲，不假辞色，常与我辩难经义，辞锋锐利，从不肯让人，我亦不深究她是男是女，只当作是很相得的朋友。”



丁幼微“嗯”了一声，心里虽然还是隐隐觉得此中关系微妙，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问陆葳蕤近况？静静地看着眉目清朗、气质超拔的小郎脸色微红地说他与陆葳蕤交往之事，心里既为小郎高兴，又为是他担心，看来小郎与陆葳蕤已经情苗深种，这条艰难情路一定要走下去了——



丁异派人来请陈操之去赴宴，这又是从未有过的事，绝不仅仅是因为祝英台的缘故，丁异不至于因为陈操之结交了上虞祝氏子弟就对陈操之也礼敬有加，上虞祝氏也只是二等士族，还不具备那么大的面子，丁异是因为知道了陈操之明年将任吴郡文学掾，有陆纳提携，首任便是九品闲职，陈操之在仕途上能走到哪一步还真是难以逆料，但可以肯定的是，陈操之将比其父陈肃的八品郡丞、其兄陈庆之的八品县长更有前途。



筵席间，丁异问起褚俭近来是否还刁难陈操之？



陈操之答道：“自庾中正经义考核后，一直平静无事。”



丁异笑道：“褚俭也是没有想到你能从容应对庾中正的问难，还有，没有想到陆使君会不顾拂了庾中正的颜面而力保你，褚俭真是失算，这回陆使君也恼他了吧，这真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陈操之唯唯，不作评论。



丁异又道：“本县县令汪德一将于八月间卸任，我闻那褚文谦想谋钱唐县令之位，操之在郡上可曾耳闻？”



陈操之道：“钱唐是大县，县令是七品，七品以上官员属朝廷直接任命，所以晚辈未闻郡上有此消息，只是这褚文谦是本县人，也能做本县的县令吗？”



丁异道：“按律是应回避的，只是永嘉南渡以来，律法弛废，朝廷为收揽江左士族之心，往往任命本地士族任本郡、县长官，陆使君不就是吴郡人吗？”



陈操之点头称是，并无二话，因为有些话他说并不合适。



丁异说道：“褚文谦若能造福乡梓那就最好，若想以此为褚氏谋私利，那本县其他大族也不容他，操之也要提防一二。”



陈操之躬身道：“是，多谢丁舍人提醒。”



丁异见祝英台很少说话，以为这位祝氏郎君不擅言辞，也就不与祝英台多说什么，免得祝英台讷讷羞惭。



晚宴罢，丁春秋邀陈操之、祝英台去小杭河畔散步，祝英台推说赶路辛苦，要早些歇息，独自回客房了。



陈操之便与丁春秋到小杭河走了一会，说些同学旧事，丁春秋笑道：“这个祝英台真是怪脾气，有时说话滔滔不绝，有时一言不发，若不是我知道他是这种性情，还以为他是看不起我丁氏呢。”又问：“祝英亭还留在吴郡吗？”



陈操之道：“本月前已先回上虞。”



丁春秋问：“子重明日回陈家坞？”



陈操之道：“是，也许过两日又要来，也许端午后来。”



丁春秋“嗯”了一声：“要带宗之、润儿来看望我三姐是吧。”



……



陈操之回到嫂子丁幼微的小院，上木楼书房与嫂子相谈了一会，便去歇息，次日一早，拜别嫂子，又去向丁舍人、丁春秋父子辞行，与祝英台二人上路回陈家坞。



丁幼微送至别墅大门，对陈操之道：“小郎旅途辛苦，到家休息几日，过了端午再带宗之、润儿来看我吧。”



陈操之道：“宗之、润儿都盼着我回去带他们来看母亲呢，肯定是急不可耐了，后日五月初一我带他二人来，嫂子也很想他们了吧？”



丁幼微的确非常思念两个可爱孩儿，悄声道：“小郎辛苦了，代我问候阿姑，过些日子我恳求叔父让我回陈家坞探望阿姑。”



丁幼微是看到叔父丁异现在对陈操之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才想着哪日求叔父试一试，若在以前，少不得挨一顿训斥，怕是干脆不让宗之、润儿上门了。



陈操之道：“好，母亲也时时惦念着嫂子，每次我从这里回去，母亲总要仔细问嫂子的近况。”



祝英台过来向丁幼微作揖道别，三辆牛车离开丁氏别墅，祝英台见陈操之步行，他也下车与陈操之并肩行走，走出数十丈回头看，丁氏别墅门前的枇杷树下，丁幼微静静伫立——



祝英台道：“子重兄，你有一个好嫂嫂啊。”



陈操之远远的朝嫂子丁幼微挥了挥手，对祝英台道：“是，我嫂子是普天下最好的嫂子，可惜我兄长早逝——”



祝英台默然走了一程，说道：“我在上虞就听过令兄嫂之事，我不讳言，绝大多数人是不赞成令兄嫂这段姻缘的，但我却不那么想，丁氏嫂嫂承受家族的非议一意要下嫁寒门，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是个奇女子啊！这次亲眼看到丁氏嫂嫂，才发现她还这么美丽，而且非常聪慧。”



陈操之微笑道：“我嫂子是钱唐第一名媛啊。”



祝英台看了陈操之一眼，笑问：“那吴郡第一名媛与钱唐第一名媛相比，如何呢？”



陈操之道：“英台兄，我们继续昨日关于《庄子渔父》里的‘八疵’、‘四患’的辩难吧。”



祝英台一笑，便执一端，代言孔丘与陈操之代言的“渔父”辩难，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闷闷的，辩起来也词锋不利，全无往日旁征博引、搜玄钩沉的机敏与严谨，没两下就被陈操之逼到死角，无言作答，这是陈操之与其交往数月来极其罕见的。



祝英台到：“子重兄，我今日谈兴不佳，你辩赢了我也胜之不武。”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英台兄坐到车上去吧，到陈家坞还有近四十里路呢。”



牛车逶迤向南，于辰时末来到枫林渡口，祝英台下车与陈操之并肩立在江堤上，看着渡船向这边而来——



“子重兄，桓野王就是在这里赠你柯亭笛的吗？”祝英台很有兴致地问。



陈操之遥指对岸那大片的枫树林道：“在那边——哦，你没看过卫先生画的那幅《桓伊赠笛图》。”



祝英台望着对岸高大茂密的枫树林、江上的紫菱洲、奔流不息的钱唐江水，展颜道：“何必看画，江流枫林依旧，画中人又在我眼前，岂是单薄画卷能比的！”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想听我吹奏竖笛了？”



祝英台梨涡浅现：“子重兄有意绪否？我可不想你敷衍我。”



陈操之道：“我做任何事都不敷衍，每次吹曲我都是全心全意的，但意绪好比灵感，不能想有就有，陆平原《文赋》有云‘情因物感，文以情生’，音乐也是如此，有情境、有意绪才能吹奏平日难有的妙音，又好比书法，王右军、谢安石两大书家写字无数，但让他二人自己满意的书贴也寥寥可数。”



祝英台致歉道：“算我失言，子重兄从未敷衍过我是吗？那我问一句，此时算得有情境、有意绪否？”



陈操之道：“尚未有。”



祝英台一叹：“要等那一刻，还真不易啊，不过我算是有幸，听到过子重兄的三次妙音。”



陈操之问：“三次？除了郗参军那次还有哪两次？”



祝英台眼望别处，说道：“那次你吹笛送客，吹了很久——”



陈操之恍然道：“是了，原来你还在听啊，我以为你早走远了——那么还有一次呢？”



祝英台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有一次也是你吹笛送客，也许是我自己心有所感，觉得分外美妙吧，你自己或许不觉得。”



陈操之点头感叹道：“是啊，音乐是需要妙赏的，这就是知音啊，世无钟子期就无俞伯牙。”



祝英台觉得双颊有点发烫，说道：“渡船靠岸了，子重兄请吧，船行江上为我吹奏一曲，那种情境交融、神思飞越的妙音不是想听就能听到的，也许一月、也许一年，我哪里等得及——退而求其次吧。”

第七章 此曲能得几回闻？



船行江上，陈操之竖笛一曲吹毕，大风忽起，渡船飘飘向下，无法在对面的枫林渡口靠岸。



这是艘小渡船，坐着陈操之、冉盛、祝英台和二婢，三辆牛车还在北岸等待那艘大渡船。



黑云大幕一般自西向东拉开，遮蔽天际，近午的天色陡然阴暗下来，小渡船顺流激驶、随波起伏，祝氏二婢，惊慌道：“风这么大，会不会倾舟啊？”



祝英台却还镇定，只是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陈操之。



陈操之从容将柯亭笛吹口拭净，罩以青布囊，收入木盒，说道：“不用担心，渡口选在这里是有讲究的，这一段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既有风浪也不至于湍急，而且南岸是茂密的枫树林，北边是耸立的齐云山，也起到了很好的阻挡风力的作用——坐好了，莫要拥挤在一侧。”



年老的艄公稳稳操舟在离枫林渡口三、四里外的下游某处靠岸，大雨已经瓢泼而下，雨具全在那边牛车里，众人都下不了船。



年老的艄公认得陈操之，这样俊美的少年郎无论是谁都是一见难忘的，说道：“陈郎君莫急，就在船上候着，反正现在也无法回渡口载客——对了，你们陈家坞的人昨天这个时候就在渡口等着陈郎君回来，临近午时才回去，说今日还会来。”



冉盛忙问：“老艄公，陈家坞来接我们的人长什么模样？”



年老艄公答道：“一个驾牛车的四、五十岁，宽脸厚唇，另一个断了一臂，面相有些凶恶——”



“哈！”冉盛喜道：“小郎君，是荆叔和来福叔，算到我们也是这几日回来，所以每日这个时候就来看看。”



祝英台坐在船尾，看着倾盆大雨洒落在江面上，那钱唐江水好似沸腾了一般，奔流激荡，如墨般的黑云直似要压到江面上，水涨船高，眼看着江水漫过了江岸的那块巨石——



不知为什么，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孤舟上，泼天大雨、江水汹涌，祝英台却觉得很安心，又有一种无可名状的、跃动的、浮躁的快活。



“小郎君，快看，那是荆叔！”冉盛突然大叫进来，不顾大雨钻出船舱立在船头使劲招手。



断臂的荆奴戴斗笠、披蓑衣、撑柳木杖大步在前，身后是来福驾的牛车，他们看到一艘渡船过来了，被风吹到江下游，便赶过来看看，却还真是陈操之和冉盛。



来迎接陈操之的除了来福和荆奴之外，竟然还有润儿，润儿由小婵带着，这时从车上下来，小婵打着伞，牵着润儿走近一些，润儿欢喜得小脸通红，锐声道：“丑叔——丑叔——润儿接到丑叔了，润儿和阿兄说好的，一人接一天，昨天是阿兄来，阿兄没接到，润儿今日却接到丑叔了——”



冉盛已经冒雨跳上岸去了，断臂荆奴赶紧取自己头上的竹笠给他戴上，冉盛叫了一声“荆叔——来福叔。”便大步来到润儿跟前，作揖道：“润儿小娘子安好。”



润儿仰头看着高高大大的冉盛，亮晶晶的眸子蕴着笑意，脆声道：“小盛你也好。”



冉盛又向小婵问好，忽然一阵疾风刮来，小婵握伞不住，那把油纸伞飘摇飞起，冉盛纵身一跃，却没抓住，那把竹青色的伞直向江中飘去。



润儿拍手道：“哇，飞起来了，真有趣，真的趣——丑叔看到了没有？”



竹青色的油纸伞就从渡船顶篷上飘过，又借风势飞了一程，最后落在江面上，青色一点迅速流逝。



“子重兄，那就是你侄女陈润儿吗，为何叫你丑叔？”祝英台奇怪地问，细长妩媚的眼睛打量着陈操之。



陈操之微笑道：“自然是因为我长得丑了，英台兄不知道吧，我小字六丑。”



“六丑！”祝英台兴味盎然道：“嗯，哪六丑呢？”



陈操之道：“我亦不知，我母亲取的。”



祝英台仔细看陈操之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轻笑道：“哪里丑了？哦，原来是说反话呢。”



陈操之转头望着滔滔江水。



……



大雨来得猛，去得快，等三辆牛车摆渡过了江，都已经是午时初刻了。



雨停了，但道路很泥泞，陈操之、冉盛都坐车，润儿一定要和丑叔同坐一辆车，小婵就一起跟过来了，陈操之想起去年大雪归家、履袜被雪水浸湿、小婵把他冰冷的双足紧紧抱在怀温暖的情景，那种温暖和感动至今犹在——



牛车碾着泥泞行驶，润儿靠在小婵身边眼睛盯着丑叔，不停地问这问那，陈操之一一作答，听说后日就可以去见母亲，润儿高兴极了。



到达陈家坞时，陈母李氏、宗之、族长陈咸等叔伯兄弟都迎了出来，陈母李氏笑眯眯道：“来福去了那么久没回来，我想是接到你了。”



祝英台上前向陈母李氏施礼，陈母李氏得知祝英台是儿子的同窗友人，自然是热情欢迎。



午餐后，陈操之陪母亲小坐，望着母亲的满头白发，心想：“去年母亲还是花白的头发，这才一年时间怎么头发就全白了！”问：“娘，去年那晕眩之疾有没有再犯过？”



陈母李氏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神情欢娱，说道：“无妨，娘看到你回来真是高兴，就算有点小恙也好了。”



陈操之见母亲这么说，就知道母亲晕眩之疾未愈，忧心道：“娘，葛仙翁的方子你没有坚持服用吗？”



陈母李氏道：“每日都服了的，比去年是好得多了，去年那次只能躺着，坐起来都天旋地转。”又道：“那位祝氏郎君明日便要回上虞，我儿是主人，莫要轻慢了贵客，陪祝氏郎君到处看看吧，明圣湖、九曜山——我儿在吴郡的事娘都知道了，上次你四伯父回来，已经说了你的事，还有你的家书。”



陈母李氏并不知陈操之被陈流陷害、被庾希刁难、几乎无法定品之事，陈操之请求四伯父陈咸回钱唐时莫要对他母亲提起这些，免得母亲担心，所以陈母李氏只知陈操之在吴郡声名远扬、深受陆太守器重——



陈操之道：“那好，晚饭后我再陪娘说说话，吹竖笛给娘听。”



陈母李氏喜道：“为娘最爱听丑儿吹竖笛了，前些日睡梦里还听到你的笛声，好像你在九曜山顶上吹奏，隔得这么远，娘却能听到——好了，你先去陪客人吧。”



陈操之来到了楼廊上，听到他书房里有润儿清脆的笑声，便走了过去，祝英台也在书房，正在翻看陈操之抄录的那些书籍，洋洋上百卷，字迹神完气足，绝无懈怠，也很少涂改，可见抄写时的认真。



润儿在弹那架小箜篌，那是丁幼微送给女儿的新年礼物，二月间润儿去见丁氏别墅探望母亲时，丁幼微教了她简单的指法，回来就自己练，方才祝英台听她弹，便指点了她几个小窍门，润儿很佩服丑叔的这个朋友——祝郎君。



陈操之道：“英台兄，你明日便要回上虞，今日时辰还早，我陪你去明圣湖畔一游，明圣湖之美，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祝英台喜上眉梢道：“好。”



陈操之道：“宗之、润儿也一道去。”



两个可爱的侄儿、侄女欢笑声一片，都说丑叔一回来就格外快活。



祝英台含笑望着这叔侄三人亲密的样子，想起自己的叔父，心里很感动。



四辆牛车载着陈操之、祝英台、宗之、润儿，还有小婵、青枝等人向五里外的明圣湖而去，来到明圣湖畔，祝英台望着碧波千顷的明圣湖，惊叹道：“实未想到钱唐山水如此之美，明圣湖之美更胜会稽之鉴湖！”



陈操之道：“钱唐山水仿佛未入吴的西施，名不显，但丽色自在。”



祝英台道：“王右军游会稽，作诗云‘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我游钱唐，如在山水画卷中。”



雨后初晴，阳光明媚，湖岸群山林木葱笼，山色青翠欲流，湖水远望碧绿，似被山色浸染，但近看依然清澈纯净，让人俗虑全消。



祝英台道：“可惜没有游船，不然湖上泛舟、烹茶清谈，真是一大快事。”



陈操之微笑道：“这湖两百年前与东海相连，百年前才隔断的，以前湖里鱼很少，近年来逐渐多了，不过船还是少，若日后英台兄有暇来此，我雇舟与你湖同游。”



祝英台喜道：“如此甚好。”话说出口，眉头慢慢蹙起，说道：“也难得再有这样出游的机会了——”等着陈操之问为什么，陈操之却无语。



黄昏时，众人回到陈家坞，坞堡背倚的九曜山岿然端坐，斜阳余晖洒落，遍山金光，宛若坐佛。



润儿道：“丑叔，我们登九曜山吧，丑叔不在的时候，只要天气晴好，润儿和阿兄就由来震和荆叔带着，每日清晨和黄昏登这九曜山——现在润儿都是自己上山、下山，再不要人背，阿兄是不是？”



宗之使劲点头，给了妹妹有力的肯定。



陈操之对祝英台道：“英台兄今日也倦了，明日一早我陪你登九曜山，然后送你上路。”



夜里，祝英台住在坞堡西楼的第二层，这是西楼陈氏为客人准备的客房，很洁净，祝氏二婢的房间就在旁边，而那两个健仆则住在底层。



二层除了这几间客房外都是仓库，很冷清，祝英台倚着栏杆望着坞堡上空黑沉沉的天幕，听到楼上陈操之在为其母吹奏竖笛，是一支节奏明快的曲子，流丽巧密，祝英台从未听陈操之吹奏过，不觉倚栏沉醉，心道：“陈操之的竖笛真有让人难以割舍的魅力啊，可是这样的笛声又能有几回得闻呢？”

第八章 柏舟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往日伸手可及的九曜山云遮雾绕，仿佛虚无缥缈间，从山下望上去，流动的雾染着山林的翠色，青岚蒸蔚，变幻莫测，给九曜山平添了几许幽美和神秘。



祝英台惊叹道：“真的像仙境了，简直有些怕走进去。”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是怕上山时青丝红颜，下山时就成了鸡皮鹤发吗？”



“青丝红颜？”祝英台心中一动，斜睨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神色如常，便道：“子重兄是葛稚川先生弟子，想必也知晓很多神仙术，请说一二。”



陈操之道：“葛师不将神仙并举，神是神，仙是仙，人祭祀的是神，凡人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神的，但仙则可求，可以通过身心的艰苦修炼，达到纯粹的仙的境界。”



祝英台笑问：“子重兄为何没有师从稚川先生修仙？”



陈操之看着蹦蹦跳跳而来的一双侄儿侄女，说道：“我无道骨，只恋红尘。”



七岁的润儿穿着青花小襦裙，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双眉如画，双瞳如水，肌肤粉雕玉琢，美丽得像个小仙女，跑到陈操之面前，却问祝英台：“祝郎君，你与我家丑叔，一个说子重兄、一个说英台兄，到底谁年龄更大一些呢？”



陈操之拉起润儿的小手，对祝英台笑道：“英台兄，我是建元二年出生的。”



祝英台微现羞色，说道：“我弟英亭也是建元二年生人，我比英亭大一岁。”



润儿笑眯眯道：“那丑叔叫英台兄没错，祝郎君就该称呼我丑叔为子重弟。”



陈操之曲指轻弹润儿粉嫩的脸颊，笑道：“就你话多。”对祝英台道：“英台兄，我们上山，昨日大雨，山路还有些滑，小心些。”



润儿和宗之这两个小家伙为表示他们脚力健，与来德、冉盛先行，陈操之叮嘱来德、冉盛好生照看，莫让宗之、润儿摔着，他陪祝英台走在后面，祝氏二婢和二仆落后一些跟着。



一路茂林修竹、野花老藤，让人目不暇接，前面白雾遮掩，看似怪石嶙峋、乱花迷眼、无路可上，但走过去，雾散路转，曲径通幽。



陈操之道：“九曜山我登过上百次了吧，却从来也看不厌，阴晴雨雪、四季朝暮之景各异，像今日这样的大雾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一路上山，景致就像是全变了一般。”



祝英台点头道：“山水之美，要时时亲近才能领略，好比有些朋友，以为很熟悉了，其实还藏着另一面，若有机缘，无由得识。”



陈操之不接这个话题，只道：“上虞离此不过两百里，你让令弟英亭陪着随时可以来此游玩。”



攀上山顶，宗之和润儿两个先一步到了，坐在冉盛带上来的那两把折叠小胡凳上歇气，小脸红扑扑的。



润儿嚷道：“丑叔，好大的雾，明圣湖看不到，咱们的坞堡也只隐约一圈影子。”



陈操之道：“你二人把毛诗邶风十九首背诵一遍，雾就会消散。”



宗之和润儿便齐声从《柏舟》开始背诵，声音又亮又脆，几支大山雀“叽叽喳喳”飞了开去。



祝英台在一边也轻声念道民：“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陈操之也诵道：“——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宗之和润儿紧接着就背诵《绿衣》“绿兮衣兮”了，祝英台却没有跟着念诵《绿衣》，念的却是：“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这是另一首《柏舟》，诗经里有两首《柏舟》，分属“邶风”和“鄘风”，诗意完全不同，前一首照陈操之的理解是怀才不遇之士的忧叹，而后一首则是纯粹的爱情诗，女子喜欢河对岸的少年郎，父母却不同意，女子誓要嫁，“之死矢靡它”与《邶风击鼓篇》的“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之之手，与子偕老”同为《诗经》里千古传唱的佳句，那种决绝的深情感动了后世无数痴情男女。



这一刻，陈操之想到了陆葳蕤，在那荷叶围绕的小舟上，雪藕一般的足踝上那点红痣异常鲜明，那纯美的女郎正说着深情款款的话语——



一缕箫声扬起，如思如慕，回环往复，暗夜幽想，往事芬芳，长音短调交错变化，缠绵悱恻，情真意切，极尽洞箫音域表现的极致。



东边天际，霞光万道，山风随霞光而至，雾气迅速退散，露出山崖、绿树、坞堡巨大的环檐……再看那不远处的明圣湖，好比有一张巨手，将笼罩在湖上的雾的轻纱逐次揭开，如亘古沉睡的绝美仙子，被风吹落蔽体的纱裙，绰约姿容显现——



祝英台自然听得出陈操之曲意中的相思，相思伊谁？似在万水千山外。



祝英台轻轻一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惆怅，说不上伤感，但渗入骨髓，望着眼前的美景都意兴阑珊，收拾起心情下山，走过那片木锦花时，因为神思不属，没注意踩到一块扁石，足底一滑，若非走在身边的陈操之眼疾手快搀了一把，那就要坐到地上了。



陈操之从容放开祝英台的手臂，说道：“小心一些，上山容易下山难。”



祝英台觉得有些腿软，看身后两个小婢，也是靠不住的，便道：“我慢慢走，子重先行，在山下等我吧。”



陈操之微笑道：“哪有这样做主人的，自然是陪着你一起走。”



祝英台一笑，说道：“子重可为终生友。”心情开朗了许多。



两个人并肩下山，回西楼用罢早餐，祝英台主仆五人便离开陈家坞踏上归程，陈母李氏送至坞堡大门，对祝英台道：“若非佳节临近，祝郎君急着回乡，本应在这里多住几日，昨日才到，今日一早就走，实在太怠慢了。”又对陈操之道：“我儿多送祝郎君一程。”



祝英台拜别陈母李氏准备上路时，倚在祖母身边的润儿睁着一双妙目凝视着祝英台，说道：“祝郎君，以后有暇常来陈家坞，我家丑叔难得有知心朋友，丑叔很愿意见到祝郎君的——丑叔是不是？”



祝英台觉得陈操之这个侄女真是太可爱了，笑问：“润儿知道什么是知心朋友吗？请以毛诗作答。”



润儿脱口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不是思友的佳句吗？”



祝英台粲然一笑，夸奖道：“答得真好，润儿是小才女，嗯，有暇就来看望润儿——”看到宗之往前跨了一小步，便加了一句：“——和宗之，还有陈伯母。”



祝英台跟在牛车边走出很远，回头看到宗之和润儿小兄妹走到坞堡外柳林边，还在朝这边挥着小手。



陈操之道：“这两个孩子幼失怙恃，特别重情，你对他们友善一些，他们就待你如亲人。”



祝英台微感酸涩，说道：“看到宗之和润儿，才更觉得丁氏族长硬把她们母子拆开的可恶！”



陈操之道：“这个也怪不了丁舍人，也是为家族利益着想，不过我正在努力，也许明年嫂子就可以随时回陈家坞。”



祝英台看了陈操之一眼，问：“子重以为明年做了吴郡的文学掾就可以与钱唐丁氏分庭抗礼了吗？”



祝英台问得很尖锐，但却是为陈操之着想的，与其让陈操之明年碰壁蒙羞，何如现在就点醒他。



陈操之微笑道：“多谢英台兄提醒。”



祝英台见陈操之并无任何失落之感，便问：“子重还有何打算？”



陈操之道：“一步步来，先领到免状再说。”



祝英台点点头，说道：“子重，我闻会稽谢安石，雅量重才，最喜提携后进，你何妨去见他一见？郗嘉宾不是去会稽东山谢氏别墅请谢安石出山吗，郗嘉宾如此赏识你，想必也会在安石公面前称许你的才华，你去会稽，必名声大振。”



陈操之道：“谢公是我最仰慕的大名士，我一定会去拜见他的。”



祝英台甚喜，问：“大约何时？”



陈操之踌躇道：“这个一时说不准，也许八、九月间，也许明年。”



祝英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顾行路。



牛车辘辘向东而行，渐渐的离陈家坞远了，一轮红日也渐渐的升高，炽热晒人，陈操之见祝英台敷粉的额角有些汗渍，便道：“英台兄且到车上坐定，我步行，再送你一程。”



祝英台便坐到牛车上，却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车窗外大袖摆动、走得甚是轻快的陈操之，倒想看看他还要送多远？



坐在车里不觉得，以为走出很远了，祝英台沉不住气，手搭着车窗，下巴搁在手背上，细长妩媚的眼眸睇视陈操之，问：“子重，你要送到何时？送我到上虞吗？”



陈操之道：“送不到上虞，只是还想着送一程。”



祝英台不想掩饰了，用自然低婉的声音问道：“有没有觉得依依不舍？”



陈操之看过来，坦然微笑道：“是，我和宗之、润儿一样，重情重离别。”



祝英台想起先前陈操之先前说的“青丝红颜”那句，忽然问：“子重是不是认为你我二人此后相见无期了？”



陈操之一愕，他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一个士族女郎易钗而弁出外游学数月已经是极难得了，不可能以后还将有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士族家风不允许，从祝英台偶露的言语中，陈操之知道祝英台父母已亡故，祝英台此次回去少不了要受族中长辈的训斥，以后只会管得更严，想独自外出几无可能，现在听祝英台这么直接说出来，陈操之惊愕、怅然、依依惜别之情自然而然流露。



祝英台这时才明白陈操之已经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了，不然的话钱唐至上虞又有多少路程，如何会相见无期？只有男女有别、各自婚嫁之后才会相见无期。



祝英台并不觉得尴尬和羞缩，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轻松，她心里不是早就想着表露自己女子身份吗？轻声问：“子重何时看出来的？”



陈操之不能再装迟钝了，他有点不习惯与表露女子身份的祝英台说话，迟疑了一下，说道：“略有察觉，不敢确定。”



祝英台很想追问陈操之是怎么看出她是女子的，只是怕不雅，又怕被仆人听去，便没再问，微笑着轻轻摇头，听着车轮转动声一下又一下，借此平息心头异样的情绪，说道：“子重留步，早些回去，免得你母亲挂念，还有，记得来会稽东山谢氏别墅拜访安石公。”



陈操之停下脚步，见牛车依然辘辘行驶，便又紧走几步跟上。



祝英台眼泪顿时流下来了，放下车帘，努力让语气平静，说道：“子重，告知你一件事，去年腊月初从建康水路六百里来听你一曲的便是我，想必你也猜到了，你认出了英亭，其实很多事你都是明白的，不说而已，是吧？——我来吴郡求学，就是为了能听到你的妙音，清谈、对弈后的吹笛送客，让我在桃林外徘徊不忍离去——”



听着车窗外的木屐声，祝英台又道：“子重，莫等我走远了你又吹曲，我听不到，我会很惋惜的，不会再有人在边上偷听你的送别曲了——子重留步。”



木屐声停了，陈操之的声音说道：“英台兄一路平安，日后有机会还愿为你吹奏一曲。”



耐力强健的鲁西牛一步不停向东而去，车厢里的祝英台低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祝英台心道：“润儿说这是写知心朋友的诗，这应该是她丑叔教她的吧，可这诗是写朋友知心的吗？明明是写男女相思之情的诗篇啊，嗯，想必是子重教润儿读此诗时，觉得润儿年幼，便说这是思友诗。”



又想：“子重在九曜山顶的那一曲流露的相思自然是对陆葳蕤的，他对我只有友情，诚然是真挚的，嗯，能终生为友也不错，可是我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第九章 曹操名言



火热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射，道路水汽蒸氲上来，望过去迷离恍惚、有一种波纹荡漾之感，仿佛远近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鲛绡轻纱，似乎只要能将这薄而透的轻纱扯去，那远去的、消逝不见的身影就会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陈操之伫立良久，直到自己的影子越来越短，缩至足下，这才坐上牛车，在一边静候多时的来德用一根细竹梢在黄牛背脊上抽打了一下，牛车立即辘辘驶动起来。



祝英台终于挑明了她的女子身份，这对陈操之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惊奇的，因为他早有察觉，觉得如此才华横溢的女子实在是罕见，儒玄、书画、音律，无不精通，言语直率，从不虚与委蛇，是个很难得的朋友，锐利的词锋、高贵的气质掩盖了她作为女子的妩媚，陈操之也很少把她当作女子看待，只当作是知己友人，但祝英台方才说六百里闻笛、桃林外徘徊不忍离去的话语让陈操之感动，与陆葳蕤爱花成痴一般，祝英台痴迷音乐也是让人动容——



不要说现在是东晋，就是后世，男女之间也很少有知己般的友情，而如今，这段友情极有可能就此曲终人散，陈操之离情浓郁，他知道此后很难再见祝英台了，柯亭笛就在身边，很想吹一曲，可是身边没有妙赏的人。



……



午后，陈操之命来德去刘家堡交将刘尚值的家书交与刘尚值之父刘族长，这可是个美差，刘族长得知儿子留在吴郡为文吏，必大喜过望，送信去的来德少不了有赏，冉盛跟着来德去了。



陈操之去南楼拜见四伯父陈咸，钱唐陈氏入籍士族之事陈操之以前只向嫂子丁幼微说过，嫂子给他出主意、鼓励他，而现在，这事已经有了很大希望，陈操之不能再孤军奋斗，他有家族，他必须依仗家族之力把这件事办好，以前埋在心底独自默默努力的事，现在有必要让四伯父知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无法大包大揽，列籍士族是家族的荣誉。



陈咸听陈操之说有重要的事要向他求教，当即引着陈操之到他书房，分坐在南窗下，仆妇上茶，茶香淡淡。



陈操之让一边侍候的仆妇退下，然后将通玄塔上与郗超结识、郗超欣赏他的才识、指点他去建康见谱牒司的贾令史之事娓娓道来——



年近六旬的老族长陈咸眼睛越睁越大，屏息凝神，心潮起伏，听到后来，竟是老泪纵横——



陈咸长子陈尚和幼子陈谭听到老父痛哭声，大惊，进来连声问：“爹爹，出了何事？爹爹——”责备地瞪着陈操之。



陈咸却又哈哈大笑，对二子道：“你们先出去，为父与操之还有要事商议。”



陈尚、陈亮见老父忽悲忽喜、又啼又笑，疑似失心疯，但说话又是很清楚，不敢多问，唯唯退出。



陈咸激荡的心情平静了一些，问道：“操之早就想着要把我钱唐陈氏上升为士族了吧，伯父素知你有大志向？”



陈操之道：“侄儿以前只是这么想过，没敢向伯父说，更不能对外人说——”



陈咸点头道：“操之真是能成大事的。”



陈操之道：“伯父过奖了，想我先祖长文公主持制订了九品官人法，如何长文公的子孙却被拒于士族之外？钱唐陈氏若无士族地位，则田产不能保、下人得不到庇护，去年若不是稚川先生，我陈氏田产只怕就被剥夺去大半了，一次被欺、次次被欺，只怕不出十年，我陈氏族人难免饥寒失所。”



陈咸白眉颤动，连连点头。



陈操之道：“现在有郗参军肯提携，如此良机绝不能错失，郗参军赴会稽请谢安石出山，现今想必已离开会稽去建康，他会向贾令史交待此事，具体如何做，贾令史会指点我们——郗参军说我不宜出面谋此事，所以我来与伯父商议，看从兄中谁去建康合适？”



陈咸立即道：“兹事体大，我亲自去。”



陈操之道：“伯父虽然康健，但毕竟年近六旬了，不宜太操劳，让三兄陈尚去如何？”



陈咸叹息道：“说起来我钱唐陈氏实在衰微，老一辈还有我和汝父做过品官，这年代一辈若不是有操之一枝独秀，真是挑不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了。”



陈操之道：“三兄陈尚精通《诗》、《论》、老成稳重，若不是屈于寒门，早已功成名就，侄儿以为三兄去得建康。”



陈咸对自己儿子倒是看得很清楚，说道：“陈尚倒是稳重，可他未入品，未有官职，又从未去过建康，难免有乡鄙之气，我还是亲自去，让陈尚陪着，明日就启程。”



陈咸想着钱唐陈氏能早日入籍士族，简直是一日都不想耽搁了，入籍士族，不仅享有荫户之权，还可收容流民作佃户，附近的自耕农也会来投靠，陈家坞眼见就可以兴旺起来，更重要的是族中子弟参加定品就不会低于六品，谋官也容易得多，而不会像以前苦读诗书一辈子也只能躬耕垅亩，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何其难哉！



陈操之微笑道：“四伯父，去得太早不行，这事不急在这一、两日，万一郗参军有事耽搁了还未到建康，伯父和三兄去得早也要等着，侄儿以为端午后再启程不迟，这几日侄儿与伯父一道把钱唐陈氏的簿阀和簿世整理一下，这是要带去谱牒司的。”



陈咸点头道：“操之说得是，我陈氏出于颖川，有簿阀可证，谱牒司也可以稽查，这簿世嘛，上溯三代，吾父——即汝祖，汝祖兄弟三人，一个未成年便早夭，另一个留下一女后也早逝，只有汝祖育有子女九人，存活成人的有四子二女，四子便是现今的东南西北四楼，东楼无后，我将次子过继为嗣，钱唐陈氏现在这东南西北四支一定要延续下去——不过这簿世的确有些寒酸，汝祖曾任上虞县尉、我是九品县主簿、汝父是东阳郡丞、汝兄是八品海虞县长，都是低品官。”



陈操之道：“伯父莫担心这个，这北来的士族和三吴的士族众多，几十年来，高官显职都被巨族门阀把持，次等士族少有晋升高位的，子弟不肖、无品无官的次等士族也不在少数，如我钱唐陈氏这般代代有品官的已不在那些次等士族之下，事在人为，士庶之分虽然森严，但也不是不能转圜，那鲁主簿还能改注籍状、诈入士族，我钱唐陈氏先祖显赫，如何不能堂而皇之主籍士族！”



陈咸忙问究竟，鲁主簿如何能诈入士族？



陈操之便说是上回见到冯县相，冯县相告知他的。



陈威摇头道：“岂有此理，竟还能诈入士族，就不怕别人检举他吗？”



陈操之道：“当时侄儿也是这么想，诈入士族是大罪，但冯县相言道，鲁主簿有褚俭庇护，又在县上掌管簿籍，若知有人检举他，他可以暗中改回庶籍，难奈他何。”



陈咸道：“钱唐褚氏、鲁氏现在与我们是死敌了，褚、鲁风光，钱唐陈氏就难免窘迫。”



陈操之道：“这个不用急，那鲁主簿以士族自居，必然扩张田产、不纳赋税，先不惊动他，待他恶迹彰显时再检举，那时他单单改回庶籍是隐瞒不过去了。”



陈咸连连点头，忽道：“操之，有一事伯父要对你说，陈流畏罪不敢归乡，你六伯父怜惜陈流尚有三岁幼子，想把陈流之子接回陈家坞，至于陈流之妻则任由其归母家，未想到陈流之妻不肯把幼子交出，也不回母家，县上传言，鲁主簿经常在陈流宅第里奸宿，秽声四布，但因陈流已被逐出宗族，我陈氏亦不好出面诉讼——操之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陈操之叹息道：“陈流真是被褚氏、鲁氏玩弄于股掌之上啊，帮着外人图谋本族兄弟的田产，现在弄得有家不能归，这事现在的确不好插手，鲁奎作恶多端必自毙，那陈流之子——若真是陈流骨血，到时再收回来养育，好生教导，莫使他再走其父的邪路。”



陈咸听了陈操之后面这句话，愕然半晌，说道：“操之这么一说，我才觉得陈流之子还真不像是陈流的骨血，陈流鼻高嘴尖、自幼清瘦，但他这个儿子却是又白又胖，眼睛微陷、鼻梁扁平，既不像陈流，也不像陈流之妻潘氏——倒像是鲁奎，难怪不肯让满弟把孙儿抱回来了，原来如此！”



陈操之摇头，心道：“这就好比三国里曹操屈杀那个姓王的粮官，说‘汝妻子我养之，汝勿虑也’，陈流真是可恨又可悲啊，而鲁奎，且先让他得意一时，定要让这恶棍饱尝苦果！”



陈咸道：“不说那些败类了，操之你明日不是要送宗之、润儿去见幼微吗，簿阀、簿世我会与陈尚一道整理好，你放心前去便是，宗之、润儿难得见其母一次啊。”



陈操之道：“那好，就有劳四伯父和三兄了——四伯父，这入籍士族之事暂莫使人知，人多口杂，未确定之前就流传出去那就很不妙。”



陈咸笑道：“伯父尚未昏庸老悖，这个还是知道的，未到建康，我连陈尚也不告诉。”

第一〇章 男大当婚



五月初一清晨，陈操之和宗之、润儿兰汤沐浴后都换上簇新的细葛夏装，戴辟邪玉珮、挂香料小锦囊，用罢早餐，来福和来德父子驾两辆牛车在楼下等着，准备送陈操之叔侄三人、以及小婵、青枝二婢去丁氏别墅，冉盛闲不住，也跟去。



向四伯父陈咸借来的那辆牛车宽大一些，陈操之、小婵和润儿就一同坐在这辆车上，驾车的是来福。



卯辰之时，炎阳的威力尚未显现，夏风拂拂，带来结穗小麦的清香，来福心情舒畅，望空甩着竹鞭，竹梢发出“霍霍”的声响，说道：“今年这小麦长势喜人，应该是个丰年，咱们陈家坞的田地一年比一年收成好，更让人高兴的是操之小郎君成了六品官人了，待明年做了郡上的品官，可以再领到十顷田，我来福一家就是名正言顺的钱唐陈氏荫户，谁也不能赶走我。”



小婵笑道：“再过两个多月，来福叔又要添丁了，真是喜事连连啊。”



来福呵呵而笑，欢悦之极，他次子来震年前成婚，儿媳黄氏现在已经腆着个大肚子了。



陈操之微笑着，普通百姓所求很简单，就求一家老小有个安身之所，平平安安、不受饥寒，所以就目前而言，士族庄园就是流民向往之地，只要士族庄园主不敲剥得太苛刻，还是比自耕农更安稳，虽然没有自耕农那么自由，但与沦为奴隶相比，那就好得太多了。



小婵盈盈的眸子凝视陈操之，问：“操之小郎君在想什么？”



陈操之道：“在想小婵姐姐和青枝姐姐回陈家坞也已一年了，时光飞逝，这日子真是过得快。”



小婵含笑道：“是啊，来到陈家坞，我和青枝都觉得日子过得快，就是因为心情舒畅的缘故啊。”



润儿噘着小嘴道：“可是娘亲不能回来，每次去只有短短几天，去时非常快活，离开时好难过，娘亲眼圈红红的，一定好想哭，强忍着眼泪呢，肯定是等我们走远了娘亲才哭。”



这七岁的女孩儿心多么敏感啊，陈操之拉过润儿的小手，说道：“你母亲很快就能回到陈家坞，也许年底、也许明年初，等下见到娘亲，你悄悄问娘亲，记住，要悄悄问。”



润儿高兴了，丑叔说的话她是确信不疑的，攀着车窗大声叫着“阿兄——”



宗之从前面牛车车稍探出脑袋，问：“何事？”



润儿道：“阿兄，你来，到这边车上来，润儿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说。”



来德停下牛车，青枝与宗之一齐挤到后面这辆牛车上来，润儿很秘密地把刚才丑叔说的话告诉了阿兄，两个孩儿喜笑颜开，车厢内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陈操之盘腿趺坐，不是碰到小婵的腿、就是挤到青枝的胸，说道：“那我坐到来德的车上去——”



润儿拉着陈操之的手撒娇道：“丑叔别走，就坐在一起，润儿喜欢热闹，有丑叔在身边，润儿感觉好安心哦。”



陈操之知道这是幼童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挤在人堆里就有莫名其妙的快活，便笑道：“等下热起来挤出一身汗就好玩了。”



润儿和宗之都道：“不怕。”



青枝和陈操之并肩而坐，侧头仰望，说道：“操之小郎君个子真高，每隔几个月不见，就又长高一截，而且也越来越俊美了，嘻嘻，我刚才听冉盛说操之小郎君这次差点出不了吴郡——”



小婵忙问：“出了什么事？”



青枝格格笑道：“操之小郎君这次回乡，吴郡的妇人女郎在驿亭把操之小郎君围住，送瓜果、赠香囊，恨不得把操之小郎君抢回家去，操之小郎君收到的那些未婚女郎送的香囊都有好几十只——”



润儿忙问：“丑叔，香囊在哪里？润儿要看香囊。”



青枝道：“操之小郎君好无情，把那些香囊都投进吴郡城南的麒麟河了。”



小婵以前很爱与陈操之戏笑，如今在陈操之面前却变得羞涩腼腆了，听青枝说这些，只是一个劲的笑，眼睛一刻不离陈操之。



陈操之微笑道：“那些香囊里面填塞的香草、香料都不一样，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那就不是香了，气味刺鼻，害我直打喷嚏，所以要丢掉，香囊啊只能佩戴一只。”



小婵问：“那么操之小郎君有没有留下一只合你心意的香囊佩戴在身上呢？”



陈操之立即想到陆葳蕤，略感遗憾，陆葳蕤没送香囊给他，那陆氏女郎清纯得像仙子，还不知道用身外之物来表达内心的情意——



小婵见陈操之这么一迟疑，便笑道：“看来我们的操之小郎君已经有了意中人了，不知是吴郡谁家娘子？”



润儿笑眯眯道：“我知道——”



小婵、青枝齐声问：“谁家娘子？”



润儿道：“就是吴郡第一名媛花痴陆葳蕤啊。”



陈操之大吃一惊，随即大恼，来德是不会说的，定是那冉盛，冉盛在润儿面前比来德还愚忠，叮嘱过他不许说，却还是说了，实在可气，以后再不带这小子外出了，让他学种地去。



陈操之心里虽然着恼，但清峻秀逸的面容却是不动声色，说道：“非也，吴郡第一名媛另有其人——”



“啊！”润儿眼睛睁得老大，惊诧道：“就换人了吗，现在是谁了？”



陈操之道：“是钱唐七岁名媛陈润儿。”



车厢里笑作一团，润儿扭着身子撒娇道：“丑叔取笑润儿，丑叔取笑润儿——润儿只是觉得除非是吴郡第一名媛，不然的话就配不上我家丑叔。”



陈操之心道：“原来是润儿胡乱猜的，那我是错怪冉盛了。”笑道：“丑叔有这么好吗？可不要乱说，让别人听去了笑话咱们。”



小婵、青枝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吴郡陆氏与钱唐陈氏地位太悬殊，当年丁幼微嫁给陈庆之有多艰难，作为丁幼微贴身侍婢的小婵和青枝都是知道的，所以根本不敢往陆葳蕤那方面去想，也只有童真无忌的润儿反而能一语道破真相。



青枝道：“老主母对操之小郎君的婚姻大事可是时时惦念着呢，若能定下一门亲事，老主母也就放心了。”



陈操之微笑不语，这东晋时候，男子十六岁就算成丁，当年或次年成婚的比比皆是，就算不成婚也都订下了婚姻，所以他今年十六岁，母亲就已经在为他的婚事着急了，老人家总想着早日看到佳儿佳妇拜于膝下，昨日夜里还和他说起冯氏女郎的事，说一定要看到陈操之娶上一房好妻室，这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最大的心愿，不然的话死也不瞑目。



这样一想，陈操之就有些自责，娶冯氏女郎那是门当户对、应该是皆大欢喜的事，定亲之后母亲也可宽心，而陆葳蕤他现在根本不敢和母亲提起！



陈操之极其孝顺母亲，但他毕竟融合了另一颗千年后的灵魂，他有自己的理念和追求，他不能为了让母亲宽心而匆匆定下自己不情愿的婚事，他在心里说：“娘，我会努力的，我能娶到自己喜欢的妻子，那是儿子的终身大事，儿子婚姻美满也是母亲最盼望的，这才是养志之孝——”



青枝和小婵窃笑道：“操之小郎君又发怔了，操之小郎君一定是有意中人了，那么多香囊一定留下了一只。”



陈操之笑道：“是有一只——”将腰带上那只小香囊掂在手心里给她们看，这是先前母亲给他戴上的，里面是雄黄和香料，每年端午都要佩戴。



青枝笑得前仰后合，小婵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沉默寡言的宗之这时说了一句：“丑叔的香囊是小婵姐姐做的。”



……



过了钱唐江，来到丁氏别墅已经是午时三刻，丁幼微早已等在门前枇杷树下，母子相见，喜悦自不待言，一对小兄妹立即抱着母亲的脖子，一人霸占一只耳朵说悄悄话，见母亲含笑望着丑叔，点了点头，两个孩子都欢叫起来，却又一齐闭了嘴，很秘密地缄口不再多言。



陈操之现在不再是悄悄进出嫂子丁幼微小院的童子了，他是入品在即的士人，因为丁异对他态度的变化，丁氏别墅的那些管事、仆佣都对陈操之叔侄三人另眼相看，热情了许多，而在以前，真诚欢迎他叔侄到来的只有嫂子丁幼微的四个贴身侍婢。



陈操之见过嫂子之后便去拜会丁异、丁春秋，叙谈之后，丁异问：“操之此来，也是要顺便去杜府贺喜的吧？”



陈操之道：“陈家坞消息蔽塞，操之并不知杜府有何喜事，请丁舍人告知。”



丁异道：“杜子恭有女新寡，招孙敬远为婿，天师道众皆去贺喜，操之不去吗？”



孙敬远便是孙泰，陈操之对孙泰的了解仅限于孙泰是钱唐天师道首领杜子恭的传法门徒，杜子恭去世后孙泰继续宣扬杜子恭的道法，深受吴郡民众敬信，其后孙泰以为晋祚将尽，便纠集信徒造反，被司马道子诱斩，孙泰之侄孙恩继任道首，从此开始了毁灭东晋的十年大乱，“咏絮谢道韫”的夫君、那位笃信天师道的王凝之便是死在孙恩手上——



当然，现在的谢道韫应该还没有嫁给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吧。

第一一章 二王



孙泰祖籍琅琊，与王导、王羲之家族同郡，琅琊孙氏虽然无法与琅琊王氏相比，但也算是南渡衣冠士族，杜子恭是钱唐次等士族，孙泰娶杜子恭之女可谓门当户对，虽然杜子恭女是再醮之身，但魏晋时寡妇再嫁是很平常的事，少有人歧视。



五月初三，陈操之与丁异、丁春秋父子前往钱唐城北杜氏庄园参加孙泰的婚礼，孙泰虽是士族，但家境贫寒，娶杜子恭女就等于是入赘杜家了。



丁氏送的贺仪是绢十匹、束帛十匹、黍酒十坛、鱼百斤，陈操之贺仪是绢二匹、束帛二匹、酒二坛，这是昨日陈操之命来福置办的，送礼没什么好攀比的，量力而行。



杜子恭年不过五十，却已是满头白发，据传杜子恭十岁时头发转白，二十岁时就已是全白了，虽然比不得老子一出生就是白发、白眉、白胡子，但也算得与众不同，自幼喜好霞举飞升之道，三十岁后遍访名师，道法精深，与葛洪的大道金丹注重理论不同，杜子恭常以方术示人以神奇，符水治病，多有灵验，其男女合气之术更是受某些信众欢迎。



丁异是本县名流，杜子恭与孙泰亲自出迎，孙泰见到陈操之，便即对杜子恭耳语了两句，鹤发童颜的杜子恭微微点头，先与丁异见礼寒暄，然后目视陈操之，待陈操之上前见礼，便笑呵呵还礼道：“你便是陈操之，前两年跟随汝母来此还是个童子，未想今日一见就已是风姿翩翩美郎君了，江左卫玠之名实不虚传啊。”



一边的孙泰虽然也上前与陈操之见礼，但神色不善，正月十五天官诞辰时他曾对陈操之说过，让陈操之四月初来见杜道首，说明投师葛洪的经过，听候道首裁处，没想到陈操之睬也不睬，直至今日方来，这不是藐视杜道首和他孙泰吗？



陈操之向杜子恭告罪道：“上次孙道兄要我四月初来向道首解释一些事由，但我三月底尚在吴郡参加定品，四月初回不来，今日特来向道首请罪。”



杜子恭摆手道：“你的事我已尽知，稚川先生乃我天师道前辈，你拜在他门下又何罪之有？”说罢又朗声笑道：“操之如今名声之盛，再可谓是如雷贯耳，我年前赴建康、三月底从建康主持天官帝君诞辰大典回来，不知听到多少人向我说起钱唐陈操之，上至刺史、参军、常侍，下至寻常天师道信众，无不交口称赞，操之在吴郡真庆道院十日内抄写三十卷《老子五千文》为母祈福之事，我亦已听说，诚乃大善至孝之举，我钱唐天师道亦与有荣焉。”



陈操之谢过杜道首夸奖，与丁异父子去天师道场参拜三清和三官，刚走到大厅廊下，听到杜府管事急急来报，琅琊王氏的两位公子联袂来访。



“琅琊王氏！”丁春秋父子脚步都是一停，想看看来的是哪两位王氏公子，但见陈操之脚步不停，径往道场而去，便也跟上来。



丁异微笑道：“杜道首好大的面子，义兴周氏、会稽孔氏都派人来贺喜，竟连琅琊王氏都有人远道来贺他嫁女，这岂是钱唐杜氏应有的风光，还是因为杜道首天师道的名声啊！”



丁春秋道：“琅琊王氏子弟众多，不知来的是哪两位王氏公子？”



陈操之道：“等下自然知晓。”



陈操之与丁异、丁春秋父子入天师道场参拜三清、三官，就见杜子恭亲自陪着两位青年公子进来，这二人容貌酷似，若非年龄略有差距，真如孪生兄弟一般，那年长一些的大约二十三、四岁，头戴细纱小冠，身穿素白单襦，身高七尺，容貌端秀，一入道场便蹑足噤声，径向水官大帝座下拜倒，显然是个虔诚的天师道信徒；那年幼的约莫二十岁左右，也是乌纱小冠，缓带轻袍，身高七尺有奇，容貌秀丽，眉目举止更有一种轻飏飞动的神采，非常引人注目。



陈操之心道：“琅琊王氏子弟果然气质不俗，难怪渡江四十余年以来始终维持得住顶级门阀的地位。”



虽然丁异很想让丁春秋结识这两位琅琊子弟，但道场内不便攀谈，要等参拜了三清、三官，出了道场再说。



王氏兄弟参拜诸神的举止也彰显个性差异，为兄的毕恭毕敬，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叩于地上，手在膝前，头在手后——



为弟的却是一拜即起，用欣赏的眼光看着那些雄伟神像，发现雕刻粗陋之处还微微摇头，在元始天王座像前，打量了陈操之两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陈操之没听清。



王氏兄弟参拜毕即由杜子恭引去，待丁异、丁春秋父子出了道场想请杜子恭引见、结识那两位琅琊王氏子弟时，却被告知二人已经离开别墅、游山玩水去了，二人本不是来庆贺杜氏嫁女的，适逢其会而已，世家子弟旷达不羁，不屑于斤斤计较于人情世故，所以连贺礼都没送，慕杜子恭之名前来拜访，参拜了天师道场之后便即告辞而去。



杜子恭知道这些士族子弟不拘俗礼的习性，倒也不以为忤，那孙泰却是恼恨不已，琅琊孙氏与琅琊王氏同为北地士族，永嘉南渡之前，孙泰父祖也是郡上名流，广有田产、婢仆成群，但渡江南来之后，未谋到官职，变得一贫如洗，而王氏却跃升顶级门阀，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曾经阔过、现在落魄的士族子弟孙泰本就有忿忿不平之心，见两位王氏子弟明知今日是他大婚庆典，却还若无其事从容离去，这分明是藐视人嘛，孙泰之气愤可想而知，从此种下了仇视上等士族之因。



傍晚时分，参加了孙泰与杜子恭女的婚宴之后，陈操之与丁异父子一起辞归丁氏别墅，将到别墅时，丁春秋下车邀陈操之步行闲谈，因说起王氏兄弟之事，陈操之这才知道那两位琅琊王氏子弟分别是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和第五子王徽之。



王羲之有七子一女，长子与第六子已病故，现在以次子王凝之为长，三子王涣之、四子王肃之、五子王徽之和幼子王献之，在后世，王羲之七子以王献之名气最大，与王羲之并称“二王”，是晋代书法的两座高峰，其次便是王徽之，那雪夜访戴的王徽之、居不可一日无竹的王徽之、纵情声色不拘礼节的王徽之，比其父王羲之、其幼弟王献之更具魏晋风度，时人钦佩其才而鄙薄其行，但究其品行除了无礼放荡之外，并无其他污点——



王徽之是一个具有妙赏和深情的人，史载王徽之与王献之兄弟情笃，他与王献之一同患病，那时其他几个兄弟都已病故，王徽之深爱幼弟，向掌管人间生死的紫微大帝许愿以自己的寿禄转让给其弟王献之，但王献之还是先他离世，王徽之奔丧，殊无悲痛之色，径登灵床而坐，取王献之七弦琴弹奏，却久久不能成调，乃叹道：“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其后不久，王徽之亦去世。



——王徽之，字子猷；王献之，字子敬。



至于王凝之，声望远不如五弟和七弟，但因为娶了一代才女谢道韫，也名传千古，王凝之迷信天师道至于狂热的地步，谢道韫应该是对这位夫君不甚满意的，曾对叔父谢安抱怨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陈操之从《世说新语》中对王凝之、王徽之兄弟的了解仅限于此，今日天师道场一见，王氏两兄弟的性情便初显端倪。



丁春秋笑道：“这王氏兄弟也是目中无人的，颇似上虞祝氏兄弟。”



陈操之想起那个易钗而弁的祝英台，说道：“祝氏兄弟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啊。”话语中难掩内心惆怅之意。



丁异坐在牛车上听丁春秋与陈操之说话，这时说道：“王氏兄弟应该是去会稽求亲的，路过钱唐，孙泰以为是来给他贺喜的，喜动眉梢，其后王氏兄弟离去，又愤恨形诸颜色，杜道首招纳此婿，未见得是美事。”



丁春秋等父亲话说话，方问：“爹爹，那王氏兄弟去会稽向谁家求婚？虞、魏、孔、贺，哪一家？”



丁异“哼”了一声，说道：“糊涂，琅琊王氏何时曾与江左士族联姻？都是与高平郗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琅琊诸葛氏这些北地大族联姻——会稽有陈郡谢氏的庄园，王凝之、王徽之兄弟自然是去拜见东山谢安石的。”



丁春秋问：“爹爹，王氏兄弟既是去求亲，如何长辈不出面，由他二人自去？”



丁异道：“我闻王逸少任会稽内史之时，王氏与谢氏往来频繁，王逸少之妻郗氏极爱谢奕之女谢道韫，三年前谢道韫十四岁，郗氏便想让其子王凝之与谢道韫订婚，不料谢奕病故，订婚之事便耽搁下来，现在谢道韫斩衰三年之期已过，王氏自然要去提亲，王凝之今年二十有四，奉母命等这谢道韫也等得老大蹉跎了——至于长辈不出面，想必是王逸少夫妇身体欠佳了。”



陈操之听了这些话，心道：“看来谢道韫还得嫁给王凝之，历史并未改变。”



想着那个才高傲气的谢道韫说出“不意天壤中乃有王郎”这样含怨的话，陈操之也不禁为之怅然，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高门大族的婚姻也是难得幸福。

第一二章 忧心如捣



为了让宗之和润儿与其母丁幼微多亲近半日，五月初四这日陈操之并没有如以前那样一早就启程回陈家坞，他要在丁氏别墅用过午餐再出发。



可以和两个孩儿在一起多亲近几个时辰，丁幼微既高兴又难过，又担心阿姑倚门盼望——



陈操之安慰道：“嫂子放心，我来时就和母亲说过了，过了午时未到家，那就要傍晚到了。”



丁幼微道：“小郎做事总是这么细心，考虑得很周到。”



但半日时光也很快就过去了，临别之际，润儿抱着母亲丁幼微白皙的脖颈悄声道：“娘亲，不要难过，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不分开了，对不对？”



丁幼微使劲点头，在润儿脸蛋上亲着，把一双可爱孩儿抱上牛车，微笑着挥手道别，幽黑的眸子睁得很大，长长的睫毛亦不敢眨一下，因为眼里蓄满了泪，一眨眼就会流下来。



牛车辚辚驶动，宗之和润儿自然而然吟唱起去年五月初离别母亲时丑叔教他二人的那首诗：“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经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



一轮红日渐渐的落在了明圣湖西面群山之外，暮色四起，还看不到陈家坞庞大坚固的坞堡，但袅袅的炊烟远远的就先看到了。



迎面过来三辆牛车和七、八个随车步行的健仆，道路逼仄，来福先将牛车驶到路边，好让对面的牛车过去，来德也驱车避让一侧。



那三辆牛车交错而过时，最后面一辆突然停下，车窗帷幕拉开，车厢里有人说道：“来者可是陈操之？”



冉盛忙道：“小郎君，有人找你。”



陈操之一下牛车，那车厢里的人便“咦”了一声，说道：“原来你便是陈操之。”



车厢里幽暗，陈操之看不清说话人的面目，听声音也很陌生，便拱手道：“足下是谁，找我何事？”



那人道：“愿闻足下竖笛一曲。”



冉盛就笑道：“又一个慕名来听小郎君吹箫的。”



陈操之便不再多言，让小婵从车厢里递出他的柯亭笛，坐在车辕上吹了一曲根据嵇康琴曲《长清》、《短清》改编成的洞箫曲。



暮色沉沉，麦穗清香，五辆牛车静静不动，只有一缕箫声氤氲缭绕，仿佛远处的炊烟，良久，三辆牛车向东，另两辆向西，越离越远，各自消失在霭霭暮色里。



……



过了端午佳节，钱唐陈氏族长陈咸便带着长子陈尚、还有两个壮年佃户离开钱唐启程赴京，族人中除了陈操之，无人知道老族长远道去建康有何大事，但见陈咸郑重的样子，就知道此事不小，而且还是好事。



陈操之与陈咸的幼子陈谭，还有东楼的陈谟一起送至枫林渡口，临上船前，陈尚执着陈操之的手问：“十六弟，我父让我陪他进京究竟何事啊，十六弟一定知道，先告诉我吧，这心里不明不白的难受啊。”



陈操之还未回答，已先上船的陈咸就喝道：“尚儿，快上船。”



陈操之道：“三兄，这是族中大事，四伯父很快就会告诉你的，三兄保重，照顾好四伯父，一路平安。”



陈谟是陈咸的次子，过继给东楼为嗣的，年龄比陈操之大三岁，而陈谭比陈操之小一岁，这族中兄弟三人立在枫林渡口看着渡船过江，牛车登岸，陈咸与陈尚带着二仆远去。



陈谟、陈谭也追问陈操之：“我父兄去建康到底何事？”



陈操之道：“四伯父严命我不许说，否则宗法侍候——反正是好事，八兄、十七弟没看到四伯父喜气洋洋的样子吗？”



陈谟、陈谭一起点头：“那倒是。”



三人回陈家坞，边走边谈，陈谭因为明年要去吴郡狮子山下徐氏学堂求学，话题特别多，向陈操之问这问那。



陈操之道：“那徐博士之子徐邈徐仙民是我挚友，九月间会来陈家坞，仙民家学渊博，到时十七弟可向他多请教。”



陈谭笑道：“十六兄大才，我何必舍近求远。”



陈操之一笑，便问陈谭读了何书、义理如何？



陈尚、陈谟、陈谭三兄弟都是陈咸亲自教导的，儒学很有根基，但对时下的显学——玄学一无所知；书法习汉隶和章草，对风靡江左的王谢行草也没有临摹过，学识都停留在东汉时期，以后若参加定品考核是很吃亏的。



回到陈家坞，陈操之便将自己抄录的王弼、何晏诸人的玄学著作，还有在徐氏草堂听徐藻博士授课时记录的大量笔记借给陈谟、陈谭兄弟，让他二人笔录一份。



陈谟、陈谭看着那厚厚一叠装订好的书册，又惊又佩，陈谭道：“十六兄，这都是你一年来手抄的啊，这怕不有百万字，我抄到什么时候！”



陈谟翻看那字迹秀逸的书册，叹道：“父亲常夸十六弟天资聪颖，十六弟固然天资聪颖，但这份勤学苦读也非常人可及啊——谭弟，从今日起，我二人每日抄书五千字，汉隶书写太慢，章草又不适于抄书，便临摹十六弟的行楷书法，遇有经义不明之处便向十六弟请教。”



陈谟比陈操之年长，都能不耻下问，陈谭自然更无话说。



自此以后，东、西、南三面楼书声琅琅，只有北楼陈满一系不读书，陈满只想做个富足的田家翁，次子陈流落到这般地步让陈满很难受，他也知道陈流是自作自受，但心里对陈咸、陈操之未尝没有怨气。



陈操之每日读书、习书法、一边作画一边揣摩《卫氏六法》中的人物技法，他想为陆葳蕤画一幅仕女图，但迟迟不敢动笔，生怕手中画笔拙劣，亵渎了心中那美丽形象，于是便先画冉盛和荆奴，人物画，画丑容易画美难，这就是当初卫师为什么让陈操之学画人物要先学画鬼神，当时顾恺之还在一边笑着说了一句“画鬼容易画人难”——



夜里掌灯后，陈操之总要在母亲床前坐一会，陪母亲说说话，吹曲子给母亲听。



陈母李氏最爱听两首曲子，一首是《忆故人》，另一首是陈操之根据嵇康琴曲《长清》、《短清》改编的箫曲，五月初十夜里陈操之吹奏了这一曲后，陈母李氏问：“丑儿，这首曲子可有曲名？”



陈操之想了想，说道：“娘，这曲子叫《青莲曲》。”



陈母李氏微笑道：“好，好，《青莲曲》，为娘喜欢。”



陈操之又坐了一会，见母亲睡着了，才悄悄退出，回书房学习，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小婵在一边侍候陈操之夜读，见陈操之宛若墨画的双眉蹙起，便问：“小郎君有何忧心事？”



陈操之道：“没别的事，就是觉得母亲精力越来越不济了，白日里也坐在那打瞌睡。”



小婵道：“是啊，老主母从底楼上到三楼就气喘不止，英姑说老主母夜里总是辗转反侧，睡不好。”



陈操之忧虑更深，次日早上便去为母亲搭脉，觉得脉象虚弱，又贴在母亲胸前听心跳，心律不齐，时快时慢，母亲应该是心脏有病，但《肘后备急方》里并没有治疗这种心疾的方子，心脏疾病就是在千年后世也是非常棘手的病——



忽然想起去年九月葛师去罗浮山之前的临别之言，让他今年五月之后留在陈家坞莫再外出——



一念及此，陈操之矍然一惊，葛师话里的意思莫非是因为母亲的病，葛师是当世名医，若真是那个意思那岂不是表明母亲之疾是无法医治了，不然的话葛师何吝一方？



陈母李氏见儿子脸色大变，忙问：“丑儿，你怎么了？”



陈操之定下心神，微笑道：“娘，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六品免状还没下来，挂心呢。”



陈母李氏吁了一口气，笑道：“傻孩儿，你才回来几日呀，不是说免状要去建康邻取的吗，来回都要一个多月。”



陈操之见母亲身体也无别的不适，略略宽心，心里安慰自己道：“我定是猜错了葛师留言之意，葛师不会是这个意思——上了年纪的人心律有些不齐也很常见，照样活个十几二十年，前世我见得多了。”



陈操之回书房给陆纳陆太守写了一封信，说了母亲之病，问扬州名医杨泉还在吴郡否？不管是在吴郡还是已回扬州，都恳请陆使君出面，请杨泉来钱唐一趟——



信写好后，派来德送去，来德找冉盛做伴，二人当日午后便步行出发了。



五月十四这日午后，祝英台的一个健仆风尘仆仆来到陈家坞，带来祝英台的一封信，清雅脱俗的谢安体书法让人赏心悦目，短短几行字：“英台白：钱唐一别，只闻木屐声，不闻送别曲，至今思之耿耿，近日谢公东山别墅有丝竹、书法雅集，吾弟英亭亦将与会，亟盼子重命驾前来，或有再见之缘。英台顿首。”



陈操之怦然心动，却又摇摇头，对祝氏仆人道：“代我向两位祝郎君致歉，我家中有事，不能前去赴会。”



祝氏健仆很是着急，恳求道：“陈郎君务必去一趟吧，会稽离此又不远，不需两日就能到。”



陈操之遗憾摇头，写了一封回书，让那仆人带回去交给祝英台。

第一三章 峰回路转



陈操之深知祝英台的好意，参加谢安的东山雅集是他博取名声的绝好机会，钱唐陈氏想要跻身士族之列，家族中就一定要有出色的子弟，还要有广阔的交际，岂能局限于乡闾本县！



郗超不赞同陈操之亲自去建康见谱牒司贾令史，就是要陈操之蓄养声望，先做名士再入仕途，以谢安为楷模。



谢安少负盛名，远至鲜卑慕容垂、上至王导以下，无不对谢安赞誉有加，桓温之父桓彝称谢安“风神秀彻”，谢安早年曾做过著作郎的闲职，只一个月，就托病辞归，其后隐居东山一隐就是十几年，谢氏一门四杰——谢尚、谢奕、谢安和谢万（淝水之战主将谢石此时声名尚不显），谢安甘居幕后，以教育子侄辈为务，谢氏年轻一辈人才济济，与谢安的言传身教是分不开的，咏絮谢道蕴是江左第一名媛，“封胡羯末”四才子——谢韶、谢朗、谢琰、谢玄，是北来士族年轻一辈的俊杰，王、谢名门之所以是盛名不衰的两大顶级门阀，就是因为族中英才辈出啊，谢安教育子侄之功岂小哉，谢安现已届不惑之年，名声却越来越响，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



隐居养望不是在深山老林里无声无息，而是要交友、要经常参加各种雅集，虽然隐居不仕，但要时时有逸闻流传，不能让世人忘记，这才是养望，祝英台邀陈操之去参加谢安的东山丝竹、书法雅集就是绝佳的养望之道，谢安书法与王羲之齐名，又极好音律，居东山十载，笙歌不绝，以谢安的爱才和雅量，以陈操之的音律和书法，必获谢安赏识，还能结识谢氏兄弟和王氏兄弟——



陈操之料想谢安举行这次雅集是为了王凝之、王徽之兄弟，应该还有不少会稽名流、世家子弟参加，但他实在不能离开陈家坞，母亲也的确日渐衰老，葛师临别之言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哪里能去会稽吹笛挥毫呢，他只想陪在母亲身边，别的什么都不愿去想，这世上没有比血脉亲人更重要的，不能照顾好自己的亲人，一切身外浮名都无意义，现在，他只想陪着母亲。



陈母李氏得知前些日到过这里的那个祝郎君来邀陈操之去会稽参加雅集，便问：“丑儿，祝郎君是你好友，特地派人请你去，为何拒人家好意？”



陈操之自然不能说是因为牵挂母亲的身体，说道：“娘，儿子自去年九月以来，大半年都在外面奔波，上月底才归家，有些疲惫，暂时不想就出远门，而且现在天气也炎热。”



陈母李氏听儿子说疲惫，便道：“我儿出外游学是辛苦，那就歇着吧，只是冷落了人家祝郎君的热心。”



陈操之道：“儿已修书向祝郎君解释，祝郎君是我知己，不会怪罪与我的。”



陈母李氏点点头，看着西斜的阳光过窗棂照进来，说道：“丑儿，陪娘到坞堡外走走，呆在这楼上有些气闷呢。”



陈操之见母亲有这兴致，很是欣喜，便搀了母亲慢慢下楼，走到坞堡大门前，陈母李氏站定了，微微喘气，向着去钱唐的那条路上遥望，说道：“丑儿在吴郡时，娘想你了，就会站在这里，想着你会不会突然从道路那头走过来——”



陈操之挽着母亲的左臂，笑道：“儿子现在不是陪在娘身边吗。”



陈母李氏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娘想起了一件事，你爹爹有几年在本县任职，休沐日前一天的傍晚就会赶回陈家坞，丑儿那时还年幼，比润儿还小，刚会说话，娘牵着你来这里等你爹爹回来，有时要等好久，看着你爹爹的牛车从道路那头出现了，娘就赶紧抱着你迎上去——”



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母亲却说得饶有兴趣，陈操之无端的觉得不安。



陈母李氏道：“今日是五月十四吧，对了，冉盛这两天去哪了，怎么没有看到？”



陈操之道：“儿遣来德和冉盛去吴郡问免状的事了。”



陈母李氏笑道：“我儿还是性急啊。”



小婵这时走过来向老主母和操之小郎君施礼，说道：“主母，来福叔先前对我说有个姓何的佃户患腿肿病，冶病花了好些钱，何佃户今年夏麦收上来后交了田租的话，只怕一家老小无以为炊了，因为何佃户已把夏麦收成抵押出去借钱治病了，来福让我问主母一声，是不是给何佃户减免一半田租？”



陈母李氏精力不济，无心管事，现在都是小婵帮她打理，来福有事都是先向小婵汇报，小婵觉得有必要让老主母拿主意的事才会向陈母李氏禀报。



陈母李氏问：“何佃户租了咱们多少田地，合交多少租金呀？”



小婵道：“何佃户父子三人共租了一百二十亩山田，每亩租金夏价小麦一百八十升，要交小麦二万一千六百升。”



东晋度量衡一升相当于后世的二百五十毫升，一斤为三百五十克，一晋升小麦约为一百八十克，何佃户租的一百二十亩每年要交八千斤麦子作租金。



陈母李氏又问：“何佃户病好了没有？”



小婵道：“听来福说好些了，尚未痊愈。”



陈母李氏道：“那就减半吧，明日让来福去探望一下，送十斤茶油去，若日子还是艰难的话再酌减一些麦租。”



小婵道：“主母真是太良善了，租种咱们陈家坞田地的佃户都托了主母的福气呢。”



陈母李氏道：“天师道讲究修桥铺路行善，佛祖也要信众有慈悲心，眼看到的困苦，咱们能帮助一把是应该的。”



陈操之看着母亲慈蔼面容，夕阳下映照下的满头白发带着淡金色，心想：“母亲还会陪我走很长一段路的，会看到我钱唐陈氏列籍士族，会看到葳蕤和我拜在她老人家膝下——”



……



五月十六，有个自称会稽栖光寺的行者寻到陈家坞，求见陈操之陈檀越。



陈操之到楼下厅堂见那行者，行者合什施礼道：“会稽栖光寺主持支愍度大师座下侍者灵佑拜见陈檀越，奉吾师之命，来请陈檀越赴栖光寺交流佛法。”说着呈上支愍度书贴一封。



会稽栖光寺与吴郡通玄寺、建康瓦官寺、龙宫寺，并称江东四大名刹，陈操之上次听郗超提起过，栖光寺主持支愍度大师是他方外之交，用“心无意”来解释“般若性空”，融合释典与玄学，在江东是除了支道林以外名气最大的佛学大师——



郗超在陈操之这里获知大乘佛教所谓的永恒不变的最高真理和万物之本体“真如”之奇论，当时便说去会稽请谢安出山时顺便要访栖光寺，与支愍度老和尚辩难，必让老和尚瞠目结舌、佩服不已，现在支愍度派侍者来请陈操之去相见，自然是因为郗超在支愍度面前提到了陈操之的缘故，不然的话，支愍度又哪里知道钱唐有个陈操之！



陈操之看了支愍度的书贴，就是邀他去栖光寺一晤，便问：“郗参军是否已离开会稽？”



侍者灵佑一愣，答道：“灵佑不知郗参军有没有离开会稽，郗参军来栖光寺与吾师论佛法是上月二十一日。”



陈操之道：“烦侍者转禀支愍度大师，家母身体欠安，操之暂不能前去拜见大师，日后一定当面向大师告罪。”便去书房写了封回贴让侍者带回去。



陈母李氏听说来了栖光寺的名僧，赶紧来见，东晋时的栖光寺可比明圣湖畔的灵隐寺名气大得多，陈母李氏得知是栖光寺的方丈支愍度大师来请陈操之去相见，当即命陈操之前去。



母命难违，可陈操之又实在不放心离开母亲身边，怎么也得等扬州名医杨泉来为母亲诊治过后、确定母亲身体无大恙，他才可以去会稽，但母亲认为支愍度大师相召，不去的话那就是罪过，这让陈操之很是为难，眼望侍者灵佑求助。



侍者灵佑也瞧出陈母李氏身体欠佳，面色萎黄、唇鼻微现紫色，这是心疾的症状，便请陈操之借一步说话，说道：“陈檀越，吾师精通佛法，亦擅岐黄之道，陈檀越未曾耳闻吗？”



陈操之心下一喜，古代高僧多有精于医道的，这也是为众生拔除苦难的最便捷之径，便道：“惭愧，我竟不知，那我便随侍者去拜见大师，恳请大师来为我母亲诊治。”



侍者灵佑道：“吾师今年六十有七，身手矫健不逊于少年人，常常入东山从谢安石游，竟日清谈，了无倦色，但上门为人治病之事尚未有过，求医者都要亲到寺中。”



陈操之道：“家母气虚心促，坐不得车，行不得远路，这真是为难。”



侍者灵佑道：“灵佑此来，吾师叮嘱务必要请到陈檀越去栖光寺，看来吾师甚是看重陈檀越，若陈檀越好言相求，吾师想必也是会破例来此为令堂治病的。”



陈操之当即决定，即刻动身去会稽栖光寺，叮嘱小婵好生照看他母亲，他五日内必然回来。

第一四章 翩若惊鸿



相传汉明帝刘庄夜梦丈二金身、头悬白光的神人自西面天空飞来，不知主何吉凶，乃大集群臣释梦，得知梦中神人是西方的大圣人——佛陀，汉明帝便遣蔡谙等一十八人往天竺求法，于是便有摄摩腾和竺法兰不远万里、甘涉流沙来到中土弘法，也就有了中土第一座佛寺——洛阳白马寺。



中天竺高僧竺法兰为天竺学者之师，博闻强记，能口诵经文百万言，竺法兰在白马寺圆寂时留下谶语，一旦中原大乱，沙门修持者可前往“二火一刀”之地避兵火之灾、弘扬佛法。



西晋八王之乱，洛阳佛寺损毁殆尽，僧众四散，白马寺有一僧人翻检经卷时发现了竺法兰的遗言，便说“二火一刀”乃是一个“剡”字，此事在僧众中传扬开来，便有数位高僧率弟子南下来到会稽郡剡县驻锡集结，支愍度也是南渡高僧，剡县佛寺都是那个时期修建的，其中著名的佛寺有隐岳寺、元化寺和栖光寺，栖光寺就在剡县东南沃州山下。



陈操之带着来震和荆奴乘牛车出发，栖光寺行者灵佑却是步行，陈操之并不知道栖光寺在剡县，只以为是在会稽山阴县一带，此去不过一百四十里，当他得知栖光寺是在剡东时，不禁蹙眉道：“钱唐去剡县和去吴郡路程相差不远啊，五日内如何能够来回？”



行者灵佑道：“陈檀越不必担心路途遥远，吾师吩咐过了，若请到陈檀越，就到会稽东山谢安石别墅，本月二十日之前，吾师都在谢氏别墅。”



陈操之问：“不知谢氏别墅距此有多少路程？”



行者灵佑侍奉名僧支愍度多年，言谈不俗，说道：“谢氏别墅在上虞县境西南，与山阴县接壤处，东山中、剡溪畔，距此近两百里。”



陈操之点点头，心道：“两百里来回，五天时间虽然紧迫，但早起晚歇也能赶回来。”便安心赶路，听车轮辘辘，又想：“原来谢氏别墅是在上虞县境内，无怪乎祝英亭会应邀参加东山雅集，不知祝英台还会不会弁巾与会？祝氏兄弟——不对，是祝氏姊弟，祝氏姊弟才华出众，应不在谢氏子弟之下——”



赶车的来震这时说了一句：“小郎君应该还能赶上东山谢氏别墅的雅集吧。”



行者灵佑道：“吾师正是去参加东山雅集的，前后三日，要到十九日方散。”



来震道：“今日是十六，还来得及。”



陈操之道：“我是请支愍度大师为我母亲治病的，无暇参加丝竹雅集。”话虽如此说，心里还是觉得很遗憾，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疑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想明白，但究竟是件什么事，却又想不清楚，有时好像想到点苗头了，再深想时，却又茫无头绪，好比雾里寻芳探幽，一阵风来，雾气变幻，眼前景致就变了，陈操之一向思路清晰、长于思辩，这样混沌难明的感觉还真是少有——



夏至已过，昼长夜短，正好赶路，天完全黑下来时，陈操之四人赶到了余暨县，歇息一夜，次日一早重新上路，过山阴县，古鉴湖水泊处处，与吴郡同为江南水乡，峰峦之秀更胜吴郡——



王羲之游会稽，留诗云：“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王献之游会稽，说道：“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顾恺之从山阴还吴郡，人问山川之美，答曰：“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茏其上，若云蒸霞蔚。”



陈操之虽然挂念着母亲的身体，心情抑郁，但从山阴道上过，见山川如画，也不觉心怀一畅。



行者灵佑遥指兰渚山，说道：“陈檀越，那便是六年前兰亭雅集之处。”



陈操之远望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追想永和九年的那次兰亭盛会，当时谢安、孙绰等名流都曾与会，行修禊之礼、饮酒赋诗，后来王羲之汇集各人的诗文编成集子，并写了一篇序，这就是著名的《兰亭集序》，王羲之乘着酒兴方酣之际，用蚕茧纸、鼠须笔疾书此序，通篇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有复重者，皆变化不一，精美绝伦。



陈操之默诵《兰亭集序》，心想：“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王羲之虽然旷达，对待死生与寿夭也是无法释怀的。”



这日赶路直至夜里戌时，到达上虞县城东郊小镇东关，行者灵佑言道：“东关距东山谢氏别墅只有二十里，明日上午可到。”



五月十八一早，陈操之沐浴更衣，头戴黑漆轻纱小冠，冠带轻勒颌下，身穿细葛单襦，宽袍大袖，丰神俊朗，走过东关小镇的街巷，引人注目。



辰时三刻，陈操之一行来到剡溪左岸，前面便是林木葱笼的东山，山峦起伏，方圆数十里，连带绕山而过的剡溪，这一带都是谢氏别墅的领地。



山脚下有别墅大门，好似寺院的山门，两边有几排木屋，有庄客看护，行者灵佑道明来意，便有一名庄客带路，领着行者灵佑和陈操之进入别墅。



走过百余级宽大的石阶，数株高大的龙爪松夭矫迎客，这里地势又相对平坦，前行数十丈，便有一溜红泥短墙，围着一个小庄园，庄客进去不一会，就出来一个谢氏庄园的典计，朝陈操之一望，便满脸堆笑道：“这位便是钱唐陈郎君，度公昨日启程去了钱唐，陈郎君路上没遇到吗？”



陈操之一愣，度公便是支愍度，只是如何去了钱唐？



行者灵佑忙问究竟，典计道：“度公得知陈郎君的令堂有疾，昨日便由我家遏郎君相陪，前往钱唐为陈郎君令堂诊治去了。”



陈操之大喜，就想立即赶回去，好半路赶上支愍度大师，一道回陈家坞，却又想，既然到了谢氏别墅却不去拜见谢安，那实在太失礼，便道：“敢烦通报安石公，钱唐陈操之候见。”



典计便领着陈操之从小庄园左侧的山道上去，走过一段平缓的斜坡，便听得丝竹管弦声穿林越树传到耳边，格外的缥缈动听。



临崖山坡上，一座宽大的八面轩窗的木楼，木楼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竹林，木楼左侧有一大丛蔷薇，蔷薇是春夏之交时开花的，但东山谢氏庄园里的蔷薇却向来开放得晚，现在已过了夏至，六月将近，这些黄色的、红色的蔷薇犹自竞相开放。



典计进去通报，陈操之立在阶下，嗅着蔷薇的芬芳，听着楼内的乐曲，心里说了一句：“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



史载谢安曾问诸子侄，《毛诗》何句最佳？谢玄答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谢道蕴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认为侄女谢道蕴有雅人深致，谢安自己选的是“訏谟定命，远犹辰告”，从这一句可见谢安的政治抱负，决不是甘心终老山林的，但上月郗超来请谢安出山，谢安到现在还是丝竹宴游，看来一时还没有出山从政的念头啊。



陈操之忽然记起，当时与祝英台谈论《毛诗》时，祝英台也极赞“吉甫作颂，穆如清风”这两句——



未容陈操之多想，楼中音乐突然静悄悄无声，随即便有两个美少年迎了出来，左首那个面色微显苍白、容貌秀美的少年郎立在廊庑上，先朝陈操之上下一打量，才拱手道：“子重兄，家父有请。”



陈操之还礼，步履从容，上了七级台阶，脱履进入木楼，只见锦幄虚张、几案罗列，座上十几位年轻子弟一齐朝陈操之望来。



陈操之目不斜视，只看着北面而坐的那个身材秀挺的男子，这男子四十来岁，面如冠玉，三绺长髯，眼睛细长，眉梢上挑，开眼一视，目光莹澈，手执一把蒲葵扇，这男子两侧各坐数名女姬，衣香鬓影，花枝招展，一齐注目陈操之。



陈操之朝那男子一揖到地，声音清朗道：“钱唐陈操之，拜见安石公。”



这男子便是号称江左第一名士的谢安，这时徐徐起身，身高约有七尺四寸，比陈操之还高了半个头，高而不壮，秀挺不凡，目视陈操之，笑道：“自上月郗嘉宾说起钱唐陈操之，这一个多月来，时时听到陈操之之名，今日得见，喜何如之——请坐。”



陈操之也不就座，说道：“望安石公恕操之失礼，操之要立刻赶回钱唐，家慈身体欠安，我此来是为请度公为家慈诊治，方才得知度公昨日已然去了钱唐，便想即刻赶回去，特来禀知安石公，这便告辞。”说罢，又是深深一揖，再团团向座中人施礼，便即退出，大步而去。



谢安走到长窗前，望着陈操之的背影，说到：“此子心念母病、目蕴忧色，然言谈举止依然一派从容，风仪之佳，难得一见。”转头向座中人道：“凝之、徽之，你二人说陈操之吹奏竖笛有桓野王风味，可惜今日不得一闻。”



王徽之笑道：“陈操之翩若惊鸿、来去匆匆，安石叔父有憾焉。”

第一五章 黄绢幼妇



出东山别墅大门时，陈操之问那殷勤相送的谢氏典计：“此次参加安石公丝竹、书法雅集的，可有上虞祝氏子弟？”



典计摇头道：“并无姓祝的。”



陈操之点点头，心里朗朗如镜，往事种种分明，混沌模糊的感觉瞬间清晰，就好比那日在九曜山顶，看着一只无形巨手将西湖上的雾纱揭去，绝美西子显露处女的娇躯——



陈操之未再多问，与栖光寺的行者灵佑步行离开谢氏别墅，沿剡溪西行，来震驾牛车跟在后面，独臂荆奴坐在车辕上。



剡溪古称舜江，后因孝女曹娥救父遂改名曹娥江，曹娥江流经剡县、上虞的这一段就叫剡溪，剡溪以风景秀丽著称，两岸千涧争流、万壑竞秀、众流并注、山峦汇聚，树木以竹、松、杉为多，连绵青翠，常年不凋。



行者灵佑一路行来一路慨叹：“吾师真神僧也，竟预知陈檀越要来求医，昨日便先赴钱唐了，佛法神通，吾师常有示现。”



陈操之微笑不语，虽知这并非支愍度大师能未卜先知，但心里也非常感激支愍度大师，年近七十高龄不惮辛劳前往钱唐，可知佛法不在于神通，而在于慈悲。



东山口，剡溪在此折而向北，陈操之四人则继续向西，忽听身后有人大叫：“陈郎君留步——陈郎君留步——”



陈操之止步回头，就见一青衫芒鞋的汉子疾奔而至，却是四日前送信到陈家坞的那位祝氏健仆，因赶得急，气喘吁吁道：“陈郎君，请稍等一会。”也不说为什么，只是频频回头张望。



东山口有一亭，名曹婢亭，亭如孤鹰展翅，下临剡溪，可供歇息览胜，陈操之便走上曹婢亭，看亭下奔流的剡溪水，在正午的阳光下细波跃金，风从对岸吹过来，清爽如茶。



陈操之伫立亭上，他知道自己在等谁？



大约过了一刻时，一辆油壁轻车从谢氏别墅方向驶来，到了路口曹娥亭下，先下来一个小婢，但过了好一会，也没见另外有人下车。



陈操之走下亭去，那小婢冲陈操之施了一礼，轻笑着招呼了一声：“陈郎君——”这小婢陈操之认得，随祝英台到过吴郡，也去过陈家坞，名叫柳絮，想必是得名于“未若柳絮因风舞”之句。



柳絮说道：“陈郎君，请再稍等一下。”



就听油壁车里有人说道：“好了。”帘幕一掀，下来一人，青丝履、白绢单襦、束发缣巾，脸形稍微有些长，广额光洁，嘴唇轮廓鲜明，柳叶双眉精致，细长上挑的眼眸秀媚，凝视陈操之，说道：“还是习惯弁巾男装与你相见。”眸光一转，又道：“子重，谢安石乃我祝氏远亲，是以我与英亭都来参加此次雅集。”



眼前的祝英台未施脂粉、容颜恬静，就如小镇广埭那夜，虽然是男子装扮，但却是未加掩饰的女子的面容，这弁巾单襦还是方才在油壁车里换上的吧，只是为了匆匆赶来见他一面——



陈操之现在已经知道祝英台是谁了，会稽东山谢道蕴、上虞祝氏祝英台，这都是不世出的才女，怎么小小上虞县在同一时期就出现了两位？祝英台、谢道韫，只能是同一个人。



陈操之以前一直被梁祝传说所蒙蔽，对陈操之而言，祝英台的名气比谢道韫还大，在吴郡求学时，陈操之虽然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祝英台有些疑惑，他从未把祝英台和谢道韫联系起来想，很难把这个身材高挑、性情高傲、辩难起来咄咄逼人、为听一曲不惜数百里奔波的祝英台与谢道韫联系起来，咏絮谢道韫只是故纸堆里单薄的形象，何如祝英台鲜明？



那时陈操之还一直等着看梁山伯会不会出现，但梁山伯没有出现，那华亭道上，他倒像是梁山伯！



若非被祝英台的盛名迷惑了陈操之的分析判断力，陈操之应该早就对祝英台的真实身份有疑心的，上次在桃林小筑，祝英亭与丁春秋争执谢道韫与陆葳蕤这江东两大门阀娇女谁的才貌更胜一筹时，祝英亭就带着明显偏颇的语气说陆葳蕤远远不及谢道韫，但丁春秋问祝英亭可曾见过谢道韫，祝英亭又支吾说未曾见过，当时被丁春秋痛快地反驳，而那个往常颇为护短的祝英台却一言不发，看着弟弟被驳得哑口无言——



还有，祝英亭匆匆离开吴郡回乡，除了因为知道郗超要去请谢安出山、祝英亭要抢先把这个消息告诉谢安之外，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四日前祝英台派人送信邀陈操之去参加东山雅集，陈操之就隐隐猜到祝英台就是谢道韫了，不过不敢确定，方才又听那别墅典计说支愍度大师已经由遏郎君相陪去钱唐为他母亲治病去了，陈操之还能想不到祝氏兄弟就是谢氏姊弟吗？“封胡遏末”、谢家四骏，“遏”就是谢玄的小字，谢道韫与谢玄是同胞姊弟，所以祝英亭是谢玄、而祝英台则是谢道韫无疑。



陈操之心想，谢道韫的弁装求学的惊世骇俗之举未尝没有乃父的影响，谢道韫、谢玄之父谢奕是谢安的同胞兄长，谢奕恃酒放旷，不拘小节，与桓温交情深厚，任桓温军府司马时，与桓温一同饮酒，桓温喝不过谢奕，就想逃避，但谢奕酒劲上来了，桓温走到哪里他就提着酒壶追到哪里，桓温没有办法，只好躲到妻子南康公主内院去，谢奕这才作罢，其时南康公主失宠，桓温难得来南康公主这里，所以南康公主大乐，说：“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可是现在谢道韫还是不肯在陈操之面前吐露真实身份，说谢安是她祝氏远亲，想必是因为不日就要嫁与王凝之，此后再无相见之期了，所以干脆不点破，祝英台从此消失矣！



谢道韫见陈操之定定的望着她不说话，幽黑深沉的眸子有着浓郁的惆怅之意，谢道韫不敷粉反而更光洁白皙的脸颊慢慢现出晕红，谢道韫才高傲世，辩难、围棋、音乐、书画，很少有哪个世家子弟在其中一项上能与她匹敌的，所以只有男子在她面前脸红，而她从没有为哪个男子羞红过脸，一霎时，心底久埋的柔情和脸上的红晕一起浮现出来——



“子重——子重——”谢道韫含羞低唤。



陈操之移开目光，一揖到地，说道：“方才在别墅，本想让人请出英台兄，当面向英台兄道谢，却又怕冒昧，只好怏怏而返。”



谢道韫知道陈操之要谢她什么，敛去羞容，说道：“英台在陈家坞，深感陈伯母的慈爱，前日接子重回书，得知陈伯母身体欠安，英台亦是挂念，正好支愍度大师来东山，度公精于岐黄之道，我便恳请度公、让英亭相陪前往钱唐为陈伯母诊治——忝为知己，这岂不是应该做的，谢我何为！”



陈操之道：“那我无话可说了。”



陈操之的确是无话可说，谢道韫之情谊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道：“那就陪我到亭上小坐，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说罢，拾级登上曹娥亭。



陈操之也随后来到亭上，谢道韫安慰道：“子重不须忧虑，度公医术高超，不在稚川先生之下，陈伯母得度公诊治，定能药到病除。”



陈操之是觉得宽心了许多，微笑道：“我别无话说，又想着谢谢英台兄了，见到英台兄，总想到一个‘谢’字。”



谢道韫玉颊绯红，不看陈操之，望着剡溪对岸，说道：“总会被你猜到的，倒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在你面前一直叫祝英台叫惯了。”



陈操之道：“那我还是称呼你为英台兄。”



谢道韫道：“如此甚好。”一缕忧思掠过心头，不去想这事，指着对岸道：“子重，那边有个曹娥祠，祠中有邯郸淳所书曹娥碑，乃汉隶精品，相传蔡中郎曾来访此碑，来到曹娥祠时已是暮色沉沉，乃手扪碑文而读，书‘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四字于碑阴，子重可知这八字何意？”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欺我读书少吗，这绝妙好辞之典都不知道了！”



谢道韫莞尔一笑：“岂敢，子重读的书我很多都未曾读过，奇思妙想闻所未闻。”又道：“去年王右军曾来东山，也书写了曹娥碑，由剡县名匠吴茂先镌刻，这块碑记子重一定未曾见过。”



陈操之道：“可惜今日无暇前去观摩，只有日后再来了。”



谢道韫应声道：“待陈伯母身体康健后，你来，我陪你过剡溪去看，亲手制两册拓本。”



陈操之微感诧异，心道：“你不嫁到建康乌衣巷王家去吗，还能陪我去拓碑贴？”应道：“那好，若家慈身体转好，我八、九月间与徐邈同来。”



谢道韫回头看了一眼陈操之的牛车，说道：“琅琊王氏兄弟也到过陈家坞听你吹竖笛吗？”



陈操之道：“如你所知，敷衍了一曲。”



谢道韫一笑，眸子斜睐，说道：“子重，你很会记仇啊，我上次说你吹笛送客近乎敷衍，你就记恨上了！”



陈操之笑道：“岂敢。”又道：“原来那天牛车里坐着的是王氏兄弟啊，听我曲子时并未下车，这二人我在杜子恭的天师道场见过一面，王逸少之子，果然俊逸不凡。”



谢道韫道：“王凝之草、隶俱佳，但为人迂腐；王徽之才华更胜其兄，只是我看不得他的放荡轻狂，若依我品评，王氏兄弟俱不如你。”

第一六章 良友佳人



五月十八，盛夏的正午，晴空一碧，万里无云，阳光无遮无拦地直射下来，远山近树都在炎阳威力的烤炙下变得清晰和静穆，绕山而过的剡溪水波光粼粼，奔流不息，却还是带不走一丝暑气。



曹娥亭倚山临江，独占一片荫凉，此处地处东山山麓，地势比对岸高峻，可以望得很远，阳光朗照，对岸曹娥祠的斗角飞檐历历在目。



陈操之听谢道韫说王凝之、王徽之兄弟俱不如他，那语气就好比当日祝英亭说“咏絮谢道韫”远胜“花痴陆葳蕤”一样，都是明显带着一些偏袒的，陈操之自谦道：“王氏兄弟声名籍籍，我如何能比。”



谢道韫这样当面夸赞陈操之，话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意识到情感过于表露，微觉赧然，但见陈操之自谦，却又为陈操之辩道：“有何不如，无非是门第不如而已。”



陈操之微笑道：“若世人都如英台兄这般惜才就好了。”



谢道韫听陈操之口气略显沧桑，便侧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美少年，记得二月间狮子山下初见，陈操之身高与她相仿，现在已经略高于她了，虽然她样样争胜好强，只是这个子是比不过陈操之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怎么努力都没有用的，谁让她是女儿身呢？



谢道韫精致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意，又想，这个陈操之真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年人，高挺的鼻梁给人清峻深沉之感，薄薄的嘴唇抿着，虽然颌下无须，却也极具成熟男子的魅力，眼睛看过来，那眼神深邃、清澈、洞明，又似亲近、又似疏远，还有似有若无的感伤，真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啊——



待看到陈操之扭过头去，而且俊美的脸庞血色凝聚，白里透红，谢道韫才醒悟自己有些失态，哪有这样忘我注视一个男子的！



谢道韫为掩饰窘态，转头四望，想起一事，便朝立在亭下树荫歇凉的那个健仆一招手，那健仆快步走上来，谢道韫轻声嘱咐两句，那健仆应喏一声，转身朝谢氏别墅大步而去。



曹娥亭方砖铺就的地面上摆放着三只蒲团，谢道韫跪坐在一只蒲团上，问：“子重刚才见过我叔父了是吗？”



谢道韫跪坐着而他站着，陈操之不习惯，就去谢道韫对面蒲团端端正正地跪坐下，应道：“是，因为急着赶回钱唐，不免有些失礼了。”



谢道韫道：“吴人说北人不论贤愚、只重门第，我叔父则异于是，叔父见你的行草书贴，赞叹久之，看了你写的《一卷冰雪文》，时时捻须微笑，说道‘这个陈操之，真妙人也’，又听我和阿遏，就是英亭了——说起你的竖笛曲，叔父更是企盼聆听，你这回入门一揖而去，可把我叔父曲瘾勾上来了，叔父最喜音律，居东山十余载，笙歌不绝，前日已派人去剡县请戴安道来——”



陈操之问了一句：“戴安道？”



谢道韫道：“江东有两个安道，一个张墨张安道、一个戴逵戴安道，都是书画大家，戴安道是后起之秀，他日名声必在卫协、张墨之上，又且精通音律，善鼓琴，我的七弦琴就曾蒙戴安道先生指教——”



陈操之试探着问：“戴安道，是否就是王子猷雪夜访戴的那个戴安道？”



谢道韫展颜倩笑，双颊梨涡乍现，说道：“原来子重也知王徽之雪夜访戴之事！”



陈操之心道：“原来这事已经发生了。”说道：“略有耳闻，不知其详。”



谢道韫说道：“这是前年冬月的事，王徽之在山阴王氏庄园，每日习字弹琴，喝得酩酊大醉，有一次醒来时发现夜里下了大雪，推窗一望，银妆皎然，就一面喝酒一面诵左思《招隐》诗二首，油然想起隐居剡溪的戴安道，等不得天明，即命舟前往，第二天来到戴氏草庐前，却不去见戴安道，自顾返回了，人问其故？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陈操之微笑道：“英台兄上次六百里闻笛，雅人深致更胜王子猷，只可惜多了我那一曲，若至吴郡不见陈操之而返，那就善哉了。”



谢道韫忍不住笑得梨涡频现，说道：“我非王徽之，六百里赶来了，总要听到你的竖笛曲才甘心，子重那日正欲起程回乡是吧，就是追到钱唐我也要听了曲子才罢休。”



以前在吴郡同学，谢道韫很少笑，想必是为了掩饰这两个妩媚的梨涡吧，现在无拘无束地笑着，梨涡忽隐忽现，好似水面荡起的涟漪，笑容真是很美，陈操之垂下目光，看着谢道韫的膝盖，说道：“王子猷诚旷达之人，所思之戴未必就是所见之戴，相见不欢，转增烦恼，是以造门而不入。”



谢道韫道：“这固是一种说法，但从中亦可看出王徽之乃有始无终之人，不可托以大事。”



其实这有始无终的话是谢安说的，这次王凝之、王徽之兄弟造访东山谢氏别墅，就是来向谢道韫求婚的，王羲之儿子多，王凝之、王徽之正当年，又都仰慕谢道韫才貌，王羲之就让他二人一齐来东山让谢安、谢道韫任选其一，落选的那位就娶谢安或者谢万的女儿，但谢道韫迟迟未表态，谢安一向宽容，也不逼她，但却以雪夜访戴之事说王徽之有始无终，看来谢安是想让侄女嫁给王凝之的——



陈操之抬眼望着谢道韫，说道：“若英台兄奔波数百里，却是见了一个俗人、听了一支俗曲，那岂不是失望。”



谢道韫凝视陈操之的眼睛，说道：“可是我没有失望，是惊喜啊。”



剡溪两岸，炎阳普照，独有这六角飞檐的曹娥亭清静又清凉，就好比一口幽深的井，井中人对坐，不是坐井观天，而是心有灵犀——



陈操之立时警觉，这井太深，他要陷下去了，扶膝而起，说道：“英台兄，我要赶路了，再晚不能在钱唐之前赶上度公和英亭兄了。”



谢道韫端坐不动，说道：“我不会耽误你的事，请再坐一会。”



陈操之就又在蒲团上跪坐着，这回只看谢道韫双膝，还有搁在膝盖上的纤长莹白的手指。



谢道韫道：“子重，上次在小镜湖畔，就是那个月夜，我曾问你之志向，你说‘我之志，不可说，小，只在眼前，大，则在天下’——”



陈操之心道：“你还真记得牢啊，一字不差。”点头道：“是。”



谢道韫道：“子重不是甘心做一个皓首穷经的寒门儒师，你的大志向我且不问，我问你的眼前，有何打算？或许我可以帮你参谋一下。”



谢道韫目光真诚，这是个坚定的而且有主见的女子，应是知心人。



陈操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钱唐陈氏源出颖川，不应屈居寒门，我现在就是要让钱唐陈氏回归士籍。”



这件事陈操之只对嫂子丁幼微、郗超和四伯父陈咸说过，谢道韫是第四人，就是陆葳蕤那里也未曾说起过，倒不是与陆葳蕤隔阂，而是在陆葳蕤那里他根本没想起这些，陆葳蕤只是一心相信他能娶她，而他呢，只有两个字——努力。



谢道韫点头道：“不错，只有回归士籍，方能一展才识——郗嘉宾如此赏识你，想必也对你有期望？”



郗超希望他以后入桓温军府之事，这涉及桓温和郗超，不便多说，陈操之应道：“是，郗参军也认为我必须先列籍士族。”



谢道韫喜道：“有郗嘉宾助你，此事可成，只是你若得桓大司马之力而入士族，必引起北地和三吴士族对你的猜忌，要知道，桓大司马虽然权重，但各大士族也并不都服从他，掣肘之事多有，这个你要小心，莫要升上了士族，却依然处处碰壁。”



陈操之心中惕然，谢道韫才识高超，这个他还真是没有考虑过，若以为入了桓温军府就能平步青云，想法难免有些天真，北地门阀和江左士族，以及西府与朝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实在不大了解，点头道：“英台兄提醒得是，我一定会小心谨慎的。”



这时，谢道韫突然问了一句：“子重入了士族，就可以娶陆葳蕤了对吧？”



陈操之一愕，这是谢道韫辩难时的风格，奇兵突出，让人防不胜防——



谢道韫扭头朝来路看了一下，缓缓起身，说道：“就是入了士族也很难啊，子重。”



陈操之觉得自己有必要表态，模糊暧昧是害人，应道：“是很难。”



谢道韫瞥了陈操之一眼，勉强笑了笑，说道：“食盒已经送到，子重用罢午餐就可以上路了。”



陈操之起身一看，一个健仆步行、一个庄客挑着一担食盒，向曹娥亭行来，原来谢道韫方才吩咐那健仆回别墅是为了给陈操之四人准备午餐，其中一份还是斋饭。



谢道韫道：“子重，那我回去了，代我向陈伯母问安。”



陈操之一向机辩，这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深深施礼，陪着谢道韫走下曹娥亭，猛烈的阳光顿时倾泻下来，让人有短暂的晕眩之感，身边这颀长的身影虽是缣巾襦衫，但行步之际，隐现长腿细腰的轮廓，有绰约之姿——



谢道蕴走到油壁车前，回眸望着陈操之，问：“子重可还有话说？”



这真像是永不能相见的离别了，陈操之觉得眼睛酸涩，问道：“还能不能再见英台兄？”



谢道韫细长眸子浮起笑意，问：“子重以为呢？”



陈操之道：“应该还能再见。”



谢道韫道：“那就是了，我说过与子重终生为友的。”说罢，褰帘上车。



那个名叫柳絮的小婢深深看了陈操之一眼，摆手道：“陈郎君，一路平安哦，若老夫人身体好些了，请派人告知我家娘子一声。”



陈操之道：“我会亲自来相谢。”看着油壁轻车缓缓驶动，猛然记起一事，唤道：“英台兄且慢——”



油壁轻车停下，谢道韫从车窗里露出半边脸，却已是除去了缣巾、解散了发髻，长发披垂下来，小婢柳絮跪在她身后，正准备为她梳妆，回别墅总要换回女子妆扮啊，这见一回陈操之，可知有多费神。



车窗外阳光耀眼，谢道韫一手遮在额前做凉篷状，心怦怦直跳，问：“子重何事？”



陈操之走近前，问道：“令叔父谢豫州不日就要北征吗？”



谢道韫很奇怪陈操之怎么问起这个，点头道：“是，我四叔父屯兵下蔡，等候朝廷命令。”



陈操之前世未曾读过《晋书》，对谢万北征的了解仅限于《世说新语》及其相关注释，只知道谢万这次兵败之后被削去官职、免为庶人，翌年抑郁而逝，陈郡谢氏经营多年的根基——豫州从此被桓温划入他的势力范围圈，陈郡谢氏面临空前危机，所以谢安不得不出山。



这时陈操之面临的第一次历史大事件，他自感位卑言轻，有些事就算事先知道会发生，以他现在的身份也是无能为力的，预言者的下场往往可悲，但谢道韫是他知己，若不提醒一下于心不安，说道：“此番北征只怕难有胜果，谢豫州不得不慎。”



谢道韫凝眸注视陈操之，若是别人说这话，她早就反唇驳斥了，这时却微笑道：“子重，你何时又懂得用兵之道了？这是郗超对你说的吧，嗯，我三叔父亦有此忧，我三叔父会写信提醒我四叔父的，谢谢子重。”



陈操之目视油壁轻车离去，心道：“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非我所知。”



那谢氏庄客留下那一担食盒也回去了。



陈操之、来震、荆奴，还有栖光寺行者灵佑，就在曹娥亭下用罢午餐，然后启程，陈操之登车时，看到剡溪上游一舟飘来，隐隐传来七弦琴的声音，琴声仿佛是夏日清风，让人神清气爽——



陈操之坐到车厢里，心道：“这鼓琴的想必就是戴逵戴安道了，是应邀参加谢安东山雅集的，雪夜访戴不见戴，这回总要见上了。”又想：“谢道韫嫁给王凝之之后还能与我为友吗？嗯，应该是可以的，史载王献之与客辩难，理屈词穷，谢道韫乃张布幔坐于屏风后代替小郎王献之与客辩难，客人甘拜下风——我以后再见谢道韫就要隔着帷幄和屏风了吧？”

第一七章 先天之疾



五月十九日傍晚，陈操之一行四人终于在余暨县赶上了支愍度大师与谢玄，谢氏仆役将一家小客栈包下，洒扫后请度公和遏郎君入住，陈操之赶到时，谢玄刚陪支愍度用过斋饭。



此时的谢玄，也不敷粉了，但身上的一品沉香味依旧，长身玉立，瘦削挺拔，两眉斜挑，英气逼人，见到陈操之，喜道：“子重兄赶到了。”便引陈操之去见支愍度大师，行者灵佑已叩见度公，将去陈家坞请到陈操之去东山谢氏别墅之事一一说了。



陈操之拜见支愍度大师，感谢大师远道来为母亲治病。



两盏油灯光影晕黄，清癯苍老的高僧支愍度盘腿趺坐在灯影里，目光慈和，注视着陈操之，道：“陈檀越尚未用饭吧，请先去用饭，然后老衲再与陈檀越叙话。”



陈操之便去用了斋饭，匆匆沐浴后散发披襟来见支愍度，支愍度依旧在灯影里坐定，似乎一动不曾动。



陈操之在谢玄身边坐下，老僧支愍度开口道：“陈檀越，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十二因缘，众生枷锁，何由得脱？”



陈操之道：“母氏劬劳，忧心难释。”



支愍度微微一笑：“陈檀越是性情中人，却不知如何得悟‘真如’？”



陈操之道：“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



支愍度头颅微耸，合什念佛，连称：“善哉！善哉！”乃问：“何谓自性般若？”



陈操之道：“只在目前。”



支愍度问：“既在目前，老衲何以不见？”



陈操之道：“大师有我故，所以不见。”



支愍度陷入沉思，这是后世禅宗大师的语录问答，对于从未接触过《坛经》“真如”理论和《金刚经》“我执、我相、无我执、无我相”理论的老僧支愍度来说，仿佛醍醐灌顶，雪白长眉抖抖瑟瑟，说道：“无汝无我，能见道否？”



陈操之道：“无汝无我，阿谁见道？”



老僧支愍度有些糊涂了，既要“无我”才能见自性般若，可陈操之又说若是连“我”都没有了还以什么来见自性般若呢？看来这个“无我”并非真的“无我”，而是要放下我所执著的东西——



老僧支愍度笑道：“看来陈檀越也是放不下的。”



陈操之道：“是，有劳大师了。”



支愍度道：“陈檀越对老衲启发多矣，甚好，陈檀越回房休息去吧，明日一早赶路。”



陈操之与谢玄退出支愍度大师的客房，见月色甚好，谢玄道：“子重兄，你我且到后院漫步如何？”



陈操之便随谢玄到客栈后院，后院有几株榆钱树，一串串金黄色的榆钱垂挂着，有微带苦涩的清香。



谢玄先问了陈母李氏的病情，宽慰了陈操之几句，然后问：“子重兄在东山别墅见到了哪些人？”



陈操之道：“匆匆拜见了安石公，后在曹娥亭见到了英台兄。”



谢玄霍然转头，盯着陈操之，徐徐问：“你还是以英台兄相称呼吗？”



陈操之道：“是，还是觉得称呼英台兄更合适，令姊也这么认为。”



谢玄笑了起来，问：“子重兄何时识破家姊身份的？家姊说到过陈家坞，这事只有我知道，三叔父那里是不敢让知道的。”



陈操之道：“是到了东山别墅才知道的，别墅典计说度公由遏郎君陪同前往钱唐了，我虽寡闻，岂有不知遏郎君是谁，这才恍然大悟。”



谢玄笑道：“原来是被那典计道破的，哈哈，家姊妆扮男子，言行毕肖，在吴郡三月，无人知其是女子，若不是这次令堂之病，子重兄恐怕也不会知道她是女子吧。”



陈操之微笑不语。



谢玄问：“子重兄在东山见到王凝之、王徽之兄弟否？”



陈操之道：“匆匆来去，未由得见。”



谢玄目视陈操之，说道：“王氏兄弟此番是来向我阿姊求婚的，两兄弟任由我阿姊挑选——”



陈操之淡淡道：“王氏兄弟皆负盛名，二选一也很难挑选啊。”



谢玄道：“王氏兄弟到陈家坞听了子重兄的竖笛曲后，甚是赏叹，说桓野王赠笛之人果然名下无虚，我三叔父也亟盼得闻——”



说到这里，谢玄站定身子，向陈操之一揖道：“陈郡谢玄，字幼度，见过子重兄，从此真正订交。”



陈操之还礼，序齿二人同年同月生，谢玄比陈操之小了十一日，执手相望，会心一笑。



陈操之望着这位日后北府兵的创建者、淝水之战的统帅，此时脸庞犹有稚气，不曾敷粉，英气展露，这是必须结交的人物啊。



谢玄说话依旧傲气十足：“我与家姊一般，只重人才不看门第，不过寒门也的确少有出类拔萃的人才，子重兄是罕见的，我敬子重兄，不敬寒门。”



陈操之道：“寒门并非没有人才，而是缺少展现其才华的场所。”



谢玄道：“子重兄不就脱颖而出了吗，真要有才，不论士族还是寒门，总会为世人所知的。”



陈操之心道：“寒门子弟要出人头地，可比士族子弟难上百倍。”



谢玄兴致勃勃道：“未想子重兄对佛学亦有研究，甚佩！若子重兄有兴致的话，我想与子重兄谈玄，以前有家姊在前，我插不上嘴，唉，有个强悍的阿姊有时也是很郁闷的。”



陈操之笑了起来，不忍拂谢玄兴致，便在月下就《周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展开辩难，没有阿姊谢道韫在场，谢玄才有机会充分展示自己的辩才，果然学识丰赡、心思机敏，与谢道韫相比，稍逊锐利而已。



二人直谈到月到天心才各归客房歇息。



次日一早，三辆牛车离开余暨县向钱唐驶去，于正午时到达陈家坞，陈操之五月十六日动身去会稽东山，今日是五月二十，前后正好五日，虽然赶路辛苦，但顺利请来了支愍度大师，心下宽慰，亦不觉得劳累。



陈母李氏见到名传遐迩的度公亲来陈家坞，甚是高兴，她还不知道儿子请度公来给她治病的。



支愍度大师看了陈母李氏的面色和唇色，问道：“女檀越是不是常有心悸失眠？”



陈操之在一边道：“母亲，度公精通佛法，医术亦是圣手，母亲这失眠心悸之疾可请度公慈悲诊治。”



老僧支愍度为陈母李氏切脉久之，说道：“无妨，无妨，女檀越多休息、勿劳累即可。”然后来到陈操之书房，谢玄正在书房饶有兴趣地看宗之和润儿写字。



支愍度便未进书房，对陈操之道：“觅个清静处，老衲要与陈檀越细谈。”



陈操之一听，一颗心立时提了起来，引着支愍度来到亡兄陈庆之的书房坐定，小婵上茶后侍立一边，陈操之让小婵先出去，神色凝重地看着老僧支愍度，企盼他说出吉言。



支愍度问：“陈檀越，令堂之疾似乎由来已久了吧？”



陈操之道：“是去年才得的病，当时晕眩得无法安坐，得葛稚川先生开了一个方子，服用后起先有效，今年以来却失效了。”



支愍度看了葛洪开的那个“生地黄”的方子，点头道：“葛稚川是知道令堂病症的，他未曾叮嘱过你什么吗？”



陈操之心悬了起来，说道：“葛师叮嘱我今年五月后莫要外出。”



支愍度叹息一声，说道：“是了，葛稚川医术在我之上，他束手无策的疾病老衲亦无能为力。”



陈操之顿时喉咙发干，声音发涩：“请度公明示。”



支愍度说道：“令堂之疾是与生俱来的，本来这种心疾之人是不能生育孩子的，分娩时极易心跳过速而夭亡，但令堂却坚持过来了，实乃奇迹——”



盛夏五月，陈操之手足冰凉，度公所言他完全明白，母亲这是先天性心脏病啊，先天性心脏病是不能生育孩子的，倒不是说疾病会遗传，而是如度公所说分娩时极易心跳过速而死亡，但母亲却平安生下了两个儿子——



陈操之记起来了，英姑有一回说起过，母亲生他之时昏死了过去，后来得杜道首的符水才醒转过来。



陈操之哽咽道：“度公，可还有什么法子可想的？”



老僧支愍度道：“陈檀越切莫悲伤，令堂有先天之疾却能活过知天命之年，又何尝不能继续求活？老衲开一个方子，让令堂每日煎服，小心调养，或可延年益寿。”



陈操之连连点头：“度公所言极是，我母亲一定能长寿的。”又问：“那稚川先生的生地黄丸还要不要服？”



支愍度道：“既已无效，就不要再服用了。”



陈操之又道：“在请度公之前，我派了人去吴郡请名医杨泉，不日将到，请度公莫要见罪。”



支愍度丝毫不以为忤，说道：“让杨泉来为令堂诊治一下也好，杨泉是专门行医的，所见更广，或另有奇方也未可知，不过在杨泉开方之前，你把老衲这个方子取出让他一并斟酌。”

第一八章 鹅毛笔与筹算



支愍度与谢玄在陈家坞歇了一夜，五月二十一日一早由陈操之陪着去了灵隐寺，支愍度原说不需陈操之相陪，但陈母李氏一意命陈操之要好生敬侍度公左右，陈操之岂能不遵母命。



灵隐寺住持真如长老久仰度公大名，执礼甚恭，陪着支愍度登飞来峰、参拜了理公塔，设斋饭款待。



午后，支愍度与谢玄离开灵隐寺回会稽，陈操之殷殷相送，谢玄并不知陈母李氏病情有多重，见陈母李氏言行无碍，以为只是小恙，又有度公医治，岂有不愈之理。



谢玄道：“子重兄，你一对侄儿、侄女好生可爱，得知我是月初来的那位祝郎君的弟弟，对我就甚是亲热，还问我那位祝郎君怎么没有来？哈哈，子重兄还得继续帮我在他二人面前隐瞒，依然是祝氏兄弟啊。”



陈操之微笑道：“僻居坞堡，少有客来，小孩子就格外好客。”



谢玄道：“令侄女陈润儿聪慧异常，昨日就‘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与我辩难，口齿伶俐，说夫子此语中的女子是专指卫灵公夫人南子、小人是指宦者雍渠，而并非天下女子皆不逊或怨，古来知书达礼的女子何其多也——说得我甘拜下风，难怪家姊说子重有个小侄女像她幼年时，让我这次来见识见识，果然名不虚传。”



陈操之道：“宗之与润儿兄妹两个常常相互辩难，宗之每每理屈词穷。”



谢玄笑道：“我幼时也被家姊欺负得苦，家姊词锋太税利了，招架不住，对了，子重兄还不知道吧——”谢玄压低声音道：“这次度公不请自来陈家坞为令堂治病，乃是家姊就《庄子逍遥游》与度公辩难，赢了度公，度公才爽快答应前来的，不然的话，度公江左高僧，法驾岂能轻动，总得等着子重兄亲自去请才会启程吧。”



柳叶眉斜挑，细长的眸子清澈有神，笑起来精致的唇线勾勒，梨涡隐现——



陈操之道：“无以为报，待家慈身体康健一些，我携柯亭笛来东山拜见安石公，一曲相谢。”



三辆牛车、六个仆从绕过武林山，来到山北歧路口，向北是去陈家坞的路，向东是去余暨、山阴之路。



支愍度下车对陈操之道：“陈檀越，不必再送了，日后有暇请来栖光寺探望老僧，共论般若和真如。”



陈操之恭敬道：“自当来谢度公。”



支愍度见陈操之俊美容颜隐含忧色，乃道：“人生之苦，莫过于老苦、病苦、死苦，生死轮回，缘起缘灭，无常世间，谁能久留？陈檀越具宿慧，想必不会为五欲所迷，否则于生死无益，只徒增令堂之苦。”



陈操之合什道：“谢度公指点，小子明白了。”



送走了度公和谢玄，陈操之回到陈家坞，陈母李氏已服了一剂度公开出的药汤，自言心跳气促缓解了许多，陈操之略略放心，母亲应该是那种最轻微的先天性心脏病，既然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以后只要精心调养，想必也能再保几年平安，他不能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然母亲会担心的，这个时候，平和的心态比医药更管用——



夜里，陈母李氏睡下后，陈操之在书房读书习字，小婵在一边相陪，执一把蒲葵扇，轻轻为陈操之扇凉。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以后家事你作主便是，不要再向我母亲禀报了，有为难的事就与我商量。”



小婵应道：“好。”又道：“若有积德行善之事，好比上次减免何佃户麦租的事，还是禀知老主母吧，老主母乐意积德行善。”



陈操之点头道：“嗯，小婵姐姐善解人意，以后要多辛苦小婵姐姐了。”



小婵凝视陈操之，说道：“辛苦倒不怕，只是我不精筹算，来福叔也不会筹算，收租纳粮时好费劲。”



陈操之曲指弹了一下自己额角，笑了笑，说道：“小婵姐姐，我会一种筹算术，简单易学，我教给你吧。”



小婵虽不明白操之小郎君怎么又会筹算术了，但听说小郎君要教她，就非常快活，这样就能和操之小郎君多相处一会了。



小婵识字，是丁幼微教她的，能诵毛诗和论语，但字写得很糟，毕竟少有练字的机会，提笔写了“筹算术”三个字，歪歪倒倒，粗细不匀，很是难看。



小婵羞红了脸：“操之小郎君，我不行的，我太笨了。”



陈操之鼓励道：“小婵姐姐很聪明的，你别急，明日我另外制一支笔给你试试看。”



次日，陈操之让来震去拔三根白鹅的大翅羽毛来，将羽管内的油脂除去，晾干，让羽管变得坚韧，这鹅毛笔就算是制成了，陈操之执鹅毛笔在砚上蘸了墨水，在麻纸上写字——



小婵、青枝、宗之和润儿都在边上看，但见这鹅毛笔写出来的字笔致纤细匀整，虽无提顿藏锋之美，但好在方便易学。



陈操之移坐到一边，对小婵道：“小婵姐姐，你来试一试，以后就用这个记账，又快又方便。”便教小婵握笔姿势，让她学着写。



小婵又紧张又快活，执鹅毛笔的手微微发抖，鹅毛笔管捏得太紧，墨水一滴滴落在了麻纸上，青枝和润儿都笑，小婵瞪了她二人一眼，面对陈操之时，脸就红了，说道：“我真是笨死了，操之小郎君不要笑我。”



陈操之耐心地教小婵，手把手的教，可怜的小婵杏脸通红，脑袋晕晕乎乎的，虽然心里对自己说要认真学、要认真学，偏偏聚不起心神，操之小郎君说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就是心慌意乱、领悟不了——



润儿在一边瞧得好着急，说道：“小婵姐姐，让润儿写几个字试一试。”接过鹅毛笔，很顺畅地就用写了八个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说道：“很好写啊，小婵姐姐。”



小婵难为情道：“润儿小娘子聪明，我笨。”



陈操之也发觉自己不大适合教小婵，便道：“润儿，你把掌握的诀窍向小婵姐姐说说。”



润儿便把方才丑叔说的又对小婵说了一遍，怪哉，这回小婵就很快掌握了执笔的姿势和捏笔的轻重，写起字来也方方正正了，润儿这个小精灵冲陈操之眨眨眼，表示她明白这是为什么？



小婵也觉得自己单独与操之小郎君在一起会变得笨拙，便请润儿小娘子与她一起学筹算，润儿很乐意，眼望丑叔。



陈操之道：“那就一起学吧，润儿领悟得快可以教一下小婵姐姐。”



陈操之这么说，小婵并无丝毫被轻视的感觉，因为润儿小娘子的聪明是出了名的，能者为师嘛。



宗之道：“丑叔，我也要学。”



陈操之道：“宗之和润儿就不要学用鹅毛笔写字了，还是用毛笔，鹅毛笔是记账用的，我教你们三个筹算。”便先将与一至十相对应的阿拉伯数字教给他们，再教他们简单的四则运算，主要是教他们列算术竖式，润儿和宗之领导能力极强，小婵也不错，五天时间就基本掌握了四则运算的基本法则，乘法口诀也背熟了。



陈操之出了一道题“今有黄金一斤，直钱一十万，问一两直钱几何？”



小婵、宗之、润儿各列竖式，三人全部答对：一两黄金值六千二百五十钱。



宗之、润儿虽然学会了，但还不知道这个筹算能派上什么用场，小婵最快活，下月跟着来福去收麦租时就轻松了，自去把以前的帐簿取来一一用新方法运算，果然又快又准。



陈母李氏也来看两个孙儿和小婵学筹算，摇着头笑道：“丑儿这筹算术哪里学来的啊，娘可从来不知道你还学过这个？”



陈操之便推说是在初阳台道院看到的一本古算经，从那里学得的。



五月二十六日傍晚，冉盛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冉盛与来德是本月十一去的吴郡，前后才半月，怎么就他一个人回来了？



冉盛脸膛晒得黑里透红，长途赶路归来，丝毫没有疲惫之感，依旧精神如虎，接过荆奴端来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了一气，然后向陈操之禀道：“小郎君，我和来德哥起早摸黑的赶路，每日步行一百里，第七天就赶到了吴郡，到太守府求见陆太守，呈上小郎君的书信，陆太守说名医杨泉已于半月前回扬州了，当即写了一贴，派陆府管事与来德哥一起去扬州请名医杨泉，因扬州来回要费些时日，所以陆太守就让我先回来告知小郎君一声——小郎君，这是陆太守的回书。”



陈操之看了陆纳的回信，心里甚是感激，想到陆葳蕤，心里又有些不安，问冉盛可曾见到陆氏小娘子？冉盛道：“未曾见到，可能是在华亭吧，可惜我这次没走华亭那条路，不然应去告知陆氏小娘子一声，要不我明天再往华亭一趟？”



陈操之忙道：“不必不必，小盛辛苦了，好生歇着去吧。”



陈操之见母亲这些日子身体还好，虽然照样睡眠浅、容易心悸，但并未有日趋严重的苗头，也就不急，静等杨泉到来，支愍度大师说得对，杨泉是专门行医的，见多识广，让杨泉来为母亲诊治也可与支愍度大师诊断的结果相印证。

第一九章 免状



陈家坞土石夯筑、上下三层，底层高达丈八，约合后世四米高，二层也有丈二高，所以连接楼层之间的板梯就显得颇为高峻，尤其是对于陈母李氏这样体弱的老年人，上下楼梯就很是辛苦。



陈操之征得母亲同意，在二楼收拾了两个房间，他与母亲和英姑比邻而居，这样母亲到楼下散步就可以少爬一层楼梯，陈操之本想与母亲住到底楼去，但考虑到底楼潮湿，而且日照短暂，就折中选了二楼。



陈母李氏感着儿子的孝心，很是高兴，每日傍晚由儿子和老丫环英姑陪着，到坞堡外柳林边散步，说些陈年旧事，意态安祥。



五月底、六月初，是刈麦之时，整个陈家坞都忙碌起来，来福父子三人更是起早摸黑，佃户刈麦他们也不得闲。



西楼陈氏有二千多亩地，有一千五百亩种的是麦，二十三户佃农，这时都忙得热火朝天，妇人、童子箪食壶浆送到田头，让丈夫、父亲、叔伯、兄长饮食，赤日炎炎，汗滴热土，辛苦诚然是辛苦，但因为主家仁慈、每亩麦租比一般行情都少二十升，遇有灾荒、疾病，主家还会酌情减免田租，所以佃农都觉得日子有奔头，吃饱穿暖、交了田租赋税之后还能有些盈余，附近农户都羡慕陈氏的佃户，说遇上了好主家。



刈麦、晾晒、碾麦、扬麦、计租、归仓，这一通忙下来，要到六月底，而佃农还要抢种水稻，这时的水稻产量低，但价比麦贵。



六月二十一这日正午，来福从玉皇山那边回来，上二楼向陈母李氏禀报今年麦收之事，今年收成比去年好，众佃户都是欢天喜地，日夜抢收，现在基本收割上来了，正碾麦、扬麦——



“爹、娘，小郎君，我回来了！”



头戴竹笠、足穿草履的来德大步走了进来，来到檐下荫凉处，摘下竹笠扇风、用袖子擦汗，他母亲曾玉环见儿子满头大汗归来，大喜，来德这次去了一个多月了，独自在外，真是让人惦念，赶紧端水让儿子先洗一把脸——



陈操之从二楼房间走了出来，凭栏道：“来德回来了，辛苦了，杨先生请到了没有？”



来德仰头道：“杨神医到了，差不多已经过了三里外那片松林了，我先赶回来报信——”又轻声问：“小郎君，老主母身体还好吗？”



陈操之道：“还好，来德你随我去迎接杨太医。”



冉盛正被润儿看管着习字，听到来德回来了，总算有理由了，飞快地跳下楼来，拉着来德问这问那。



来德见陈操之下了楼，说道：“小郎君，那刘郎君这次也来了。”



“尚值吗？”陈操之很是高兴，便向母亲说了一声要去迎接，陈母李氏道：“丑儿你又请了哪里的神医来啊，娘身体不是还好着吗？”



陈操之道：“娘，这位杨神医是扬州人，与刘尚值相识，想必是这次听来德说你老人家身体违和，尚值便请杨神医一起来看望。”



陈母李氏点头道：“嗯，丑儿快去相迎吧，人家远道而来，莫要失礼。”一面命曾玉环及其长媳赵氏赶紧多备几样菜肴。



陈操之带着来福、来德还有冉盛出坞堡往北迎出半里多路，就见烈日下两辆牛车迎面驶来，车边还有两个步行的随从，前面那辆牛车先停下，下来的是高大健壮的刘尚值，还有他的贴身侍婢阿娇。



刘尚值遥遥向陈操之作了一揖，便向后面那辆车里的杨泉说着什么，广陵名医杨泉也下了车，圆脸、微胖、扁平鼻梁，眉毛很长，几乎要遮到眼睛，年龄在五十开外。



陈操之快步迎上去，隔着数丈便向杨泉深深一揖，又紧走几步，拱手道：“如此暑日，杨太医千里远来，操之不胜感激，先生请上车坐着，敝宅还在半里外。”



杨泉向陈操之还礼，含笑打量这个名声远扬的寒门美少年，扬州内史庾希就是因这少年而气得大病一场的，此子在吴郡声名之盛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扬州、建康俱有此子逸事流传，散骑常侍全礼、大司马参军桓伊、吴郡太守陆纳都极为赏识这个陈操之，新近又传言郗超与这个陈操之一见如故、抵足夜谈——



名医也如名士，也是要蓄养声望的，那些局促于乡闾、声名不出本县的医生当中也颇有医术高超之辈，何以无籍籍名，就是不善养望，杨泉是很懂这一点的，他原是尚药监的太医，因与太医令不睦，辞职归广陵，一向只为高门显贵治病，为一个寒门老妇奔波一千多里，他杨泉自问没有这么高尚的医德，若不是看陆太守的面子，单凭陈操之还是请不动他的，但此时一见面，杨泉心里便暗赞一声，他游走于士族公卿之门，阅人多矣，似这般风仪的美少年难得一见，只有王右军第七子王献之可以与这个陈操之媲美。



寒暄数句，杨泉便坐回车上，这阳光实在毒辣，金针般直扎下来，他晒不住。



陈操之与刘尚值步行，刘尚值先问陈操之母亲身体情况，得知平安，便露出了往日嬉笑本性，与陈操之轻松谈笑，说道：“子重，你的六品免状已经领到，我还代丁春秋也一齐领了，这次带了回来，昨夜就是在丁氏别墅歇的夜，一早赶过来。”



陈操之得知自己终于定品，只感淡淡喜悦，可以让母亲高兴一下了，问：“尚值在郡府公干顺心否？”



刘尚值道：“尚可，陆使君对我比较关照，虽是无品小吏，但还不算太浊，我爹得你报信后还派了两个家人送了不少钱帛去吴郡，供我使用，那点微薄俸禄哪够我花费啊——我这次回乡也算是公干啊，陆使君派我陪同杨太医来钱唐，治好令堂的病后我还要陪杨太医回吴郡的。”



说话间，到了陈家坞，陈母李氏亲自出迎，杨泉下车，赶紧请陈操之扶他母亲进去，莫要中暑。



陈操之请杨泉和刘尚值在底楼正厅坐了，上茶，叙谈一会，来福便来请小郎君和贵客用餐。



酒是钱唐桂子酒，菜肴有四荤四素一汤，四荤是水煮羊肉、红烧白银鹅、油煎鳜鱼和清蒸薰肉，四素是黄瓜、豇豆、赤苋和莴笋，汤是河贝蚕豆汤。



这些简单、新鲜的菜肴味美可口，杨泉、刘尚值都是大快朵颐。



饭后，陈操之安排客房让杨泉休息一下，杨泉为人治病很有讲究，说医者自身不能疲惫、不能饮食不节，有诸如“六治六不治”——



刘尚值从车里捧出一个锦盒，对陈操之道：“这是你的六品免状，现在不给你，我要交给陈伯母。”同陈操之一道上二楼到陈母李氏房间，施礼毕，打开锦盒，取出绢制免状，呈给陈母李氏。



陈母李氏看着儿子的名字四平八稳地写在上面，上面有大司徒司马昱的朱砂印鉴、扬州大中正庾希的印鉴，还有吴郡中正全礼的印鉴——



陈母李氏看看这六品免状，又看看眼前这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心里快慰可想而知，转头对英姑道：“阿英，把床头那只楠木箱打开，里面有只小匣子，取来。”



英姑取来那只小匣子，陈母李氏打开木匣，取出的却是当年陈庆之的七品免状，绢质略微泛黄，朱砂印却是时间愈久鲜红。



陈母李氏对陈操之道：“娘还清楚地记得汝兄把这免状呈给娘看时的情景，这一晃就是十一年了。”



刘尚值怕陈母李氏睹物思人伤感，便笑道：“子重才名远扬，乃是吴郡第一才子，以后子重还要把铜印墨绶呈给陈伯母看呢。”



一边的宗之敬畏道：“这么说，丑叔现在是大官了？”



润儿道：“那是当然。”



小婵、青枝、英姑、陈母李氏皆笑。



这时，不断有陈氏族人和眷属来看陈操之的免状，都是由衷的高兴，这是钱唐陈氏的荣誉，每个陈氏族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刘尚值要赶回刘家堡拜见老父，说明日一早再赶过来，他是奉陆太守之命全程陪同杨太医的，可不能失职。



陈操之送走了刘尚值，回来时见杨太医已经午睡醒来，洗脸净手之后，由一个小童背着药囊，来为陈母李氏诊治，把脉之后，又看了看陈母李氏的唇舌，问了日常饮食起居情况，点点头，宽慰了陈母李氏几句，便同陈操之来到三楼书房坐下，小婵端来清茶。



杨泉问：“陈郎君，令堂近来服过什么药？”



陈操之便将去年葛洪和上月支愍度来为母亲的诊治的事一一说了，杨泉淡淡道：“原来稚川先生和度公都为令堂治过病，那杨某岂不是白来这一趟了。”



都谓文人相轻，医者更是相忌，杨泉哪里有支愍度的心胸，当下便有些不悦。



陈操之解释道：“稚川先生是吾师，去年九月便已去了罗浮山，上月家慈身体违和，我甚是焦虑，便即派人前去请杨太医来为家母医治，其后数日，会稽安石公邀我赴东山雅集，我辞以母疾不能与会，支愍度大师适在东山谢氏别墅，便在谢幼度的陪同下来此为家母诊治——”



杨泉笑了笑，说道：“陈郎君孝心可嘉，杨某远来，能结识钱唐陈子重，也是不虚此行。”



陈操之忙道：“惶恐。”



杨泉道：“葛稚川先生与支愍度大师都是当世名医，他二人的方子都很好，我亦不能更有良方，就依度公那方子，除了不要劳累之外，饮食要多注意，莫食腌肉、咸鱼，水也莫要多喝，不致口渴就行，山楂将熟，可日食山楂十余枚，最重要的是尽量不要风寒感冒。”



陈操之谨记，又道：“敢问杨太医，若无意外，家慈能享高寿否？”



杨泉道：“当今之世，年过五十，就是高寿了。”又道：“陈郎君莫要想太多，好生侍奉令堂便是了，心宽自然体和。”



陈操之点头称是，便不再多问，以后尽心照看母亲便是，现在总算是明白葛师让他今年五月后莫要外出的缘故了，那是因为年老体衰的母亲需要照顾啊，母亲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这个时候他若不在身边侍奉晚年，那养儿子是为了什么？



黄昏时分，陈操之陪杨泉在书房闲谈，杨泉熟知世家典故，言谈颇见风趣，说起陈郡谢氏，杨泉道：“世人皆言谢安石雅量非常，却不知其弟谢万石亦有雅量，永和初年，名僧支道林回剡县，建康名士皆聚征虏亭为支道林送行，蔡子叔先至，坐于支道林身侧，听支道林说《即色游玄论》，谢万石后至，支道林身边已经坐满了人，他不能近听支道林妙论，恰好这时蔡子叔有事起身，谢万石便移坐垫占了蔡子叔的位置，听支道林谈玄，大为叹赏，这时蔡子叔回来了，见谢万石占了他的位置，大怒，冲上去猛拽谢万石的坐垫，把谢万石连人带坐垫都掀翻在地，他自己占回原来的位置，谢万石跌得纱冠头巾都脱落了，众人原以为谢万石会发怒，未想谢万石整整衣冠，从容就座，继续听支道林谈玄，时人以叹谢万石有雅量，大司徒司马昱甚赏识之，此后官运亨通，此次北征若能建功，说不定就能开府仪同三司，与桓大司马并列了。”



陈操之心道：“谢万适合在朝堂，不适合统兵啊，不知英台兄有没有把我的话转告她叔父谢安，估计谢万失败难以避免。”



正这时，忽听坞堡大门那边来德叫道：“操之小郎君，有客人来了，是丁氏郎君。”



陈操之一听，丁春秋怎么来了？便请杨泉小坐，他快步下楼，宗之和润儿跟在他身后，润儿道：“会不会是娘亲来了？”陈操之没答话，心里隐隐期待。



陈操之带着侄儿、侄女下到院中，丁府的三辆牛车已经驶进坞堡大门，丁春秋率先下了车，一眼看到陈操之，快步过来，很严肃地说道：“子重，我三姐来了。”

第二〇章 共此时



梳汉宫高髻、穿素色纱裙的丁幼微一足踏上陈家坞的地面，眼泪止不住就流下来，赶紧拭干，然后亭亭立在车边，微笑着看着宗之和润儿。



宗之和润儿眼睁睁看着母亲丁幼微，一时没醒悟过来，丁幼微离开陈家坞已四年，小兄妹二人习惯了在丁氏别墅见到母亲，都快忘了母亲是在陈家坞生活过六年的——



后面一辆车下来了阿秀和雨燕，阿秀道：“咦，润儿小娘子、宗之小郎君，不认得你们娘亲了？”



宗之和润儿这才齐声欢叫：“娘亲——”奔过来偎在丁幼微怀里。



丁幼微蹲下身环抱着两个孩儿，仰头问陈操之：“小郎，阿姑安好吗？”



陈操之道：“娘还好，杨太医为她诊治过了，暂时无大碍，娘在鹤呜堂念诵《老子五千文》，还不知道嫂子来了，我得先去告诉娘一声，不然她老人家突然看到嫂子你，怕要高兴得身体吃不消。”



昨夜刘尚值与杨泉在丁氏别墅歇夜，今日上午丁幼微才从丁春秋那里得知陈母李氏身体欠安的消息，而那时刘尚值与杨泉已经离开丁氏别墅前往陈家坞了，丁幼微不知确切情况，但见小郎要从吴郡请名医来，那么阿姑的病情显然不轻——



丁幼微很是着急，便让丁春秋陪她一起去见叔父丁异，言明要去陈家坞探望阿姑，见丁异沉吟不语，丁幼微长跪道：“叔父，《孝经》有云‘天地之性，惟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幼微虽已离开陈家坞，但陈操之之母总是我的阿姑，今阿姑有疾，我不去探视，岂不是大不孝，望叔父垂怜，允许幼微去陈家坞探望阿姑。”



丁春秋也在一边为丁幼微求情，丁异踌躇了一会，说道：“要去也行，今日就去，明日必须回来，幼微，你要亲口答应叔父。”



丁幼微只好允诺今日去明日便回，即回小院匆匆收拾了一下行装，便带着阿秀和雨燕，由丁春秋陪同，不顾正午酷热前来陈家坞，一路上都是提着心，生怕阿姑有何不测，现在听陈操之说阿姑并无大恙，这才放心。



这时，来福、曾玉环夫妇都来拜见少主母，东楼、南楼、北楼的长辈和眷属闻知丁幼微回来了，一齐聚来，热情地招呼，丁幼微应接不暇。



陈操之让嫂子丁幼微缓一步，他先去鹤鸣堂见母亲，母亲心脏不好，猝然看到丁幼微，真会高兴得犯病的。



陈母李氏在道教祖师老聃和“天、地、水”三官神像前念诵了一遍《老子五千文》，起身问：“丑儿，院中何事这般嘈杂？”



陈操之道：“娘，嫂子她回来看望你老人家了。”说着搀住母亲的手臂。



陈母李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道：“是幼微吗？幼微——”陈母李氏一边唤着，一边就急急往外走。



陈操之赶紧道：“娘，你别急，嫂子正上楼来，还有她从弟丁春秋。”



陈母李氏脚步缓了缓，说道：“幼微的从弟也来了啊，丑儿要好生招呼。”



这时，陈母李氏看到素白裙裳、清丽端雅的丁幼微左手牵着宗之、右手牵着润儿走来了，高兴得双手发颤，叫了一声：“幼微——”



陈操之忙道：“娘，嫂子是听说你身体欠安，才苦求其叔父来看望你老人家的，医书有云‘喜伤心’，娘莫要过于高兴，犯病了可不好。”



陈母李氏是觉得心跳得好快，便停下脚步，平静心情，柔声唤道：“幼微，你回来了。”



丁幼微松开两个孩子的手，轻提裙裾，碎步来到陈母李氏面前，叫一声：“阿姑——”跪倒在陈母李氏足下，哽咽出声。



陈母李氏轻轻抚摸丁幼微的高髻，含泪道：“好孩子，好孩子，阿姑都以为再也不能见你了——”



陈操之一直关注着母亲的神态，担心母亲情绪过于波动，这时岔开道：“娘、嫂子，进屋说话吧，嫂子连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



“幼微，快起来。”陈母李氏伸手轻轻一拉丁幼微手臂，丁幼微便站了起来，与陈操之一左一右搀着陈母李氏进入鹤鸣堂边上的小厅。



陈母李氏怜爱地看着丁幼微，看得丁幼微都有些难为情起来，说道：“阿姑，我还未及梳洗，天气好热，出了好些汗。”



陈母李氏却悲伤起来，拉着丁幼微的手，垂泪道：“看到幼微，老妇就想起我那庆之儿，庆之已不在，老妇不可怜他，我只怜幼微孤苦——”



丁幼微的眼泪夺眶而出，虽然在楼下时陈操之对她说过，勿让母亲过喜过悲，但现在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丁春秋立在楼廊上叫道：“子重，我来拜见陈伯母。”



陈母李氏这才收了悲声，问知丁春秋与陈操之在吴郡同学，交情很深，陈母李氏很欣慰。



晚餐时，陈操之陪杨泉和丁春秋用餐，丁幼微陪陈母李氏在房里用餐，起先的悲喜心潮已经平静下来，这一对四年未见面的婆媳絮絮而语，心里非常快活。



夜里，丁春秋与杨泉在陈操之书房里围棋，这副香榧木棋枰、玉石棋子还是谢道韫送给陈操之，那次谢道韫随陈操之来到陈家坞歇了一夜，在陈操之书房里竟然没有找到围棋，大为惊讶，说道：“子重，你这里还真没有围棋啊，你的棋艺怎么练出来的！”便把这副名贵的棋枰和棋子送给了陈操之。



杨泉棋力低微，丁春秋也是低手，两人半斤对八两，厮杀得很起劲。



陈操之在边上看了一会，便携了柯亭笛悄悄退出书房，到二楼母亲卧室，准备为母亲吹曲，母亲说过，每次听了他的竖笛曲，就觉得安心，也能睡得好些。



丁幼微、宗之、润儿都在陈母李氏卧室里，小婵、青枝、阿秀、雨燕四婢却在陈操之卧室里叽叽喳喳说话，见陈操之走过，小婵立即追出来道：“操之小郎君，天气闷热，我四人就到这边来坐着说话，不然全挤在一个房间里就更热了。”



陈操之微笑道：“四位姐姐就在楼廊上歇凉，听我吹曲子。”



青枝、阿秀、雨燕都走了出来，倚着栏杆，轻言笑语。



陈母李氏见陈操之进来，便对坐在床前箱檐上的丁幼微道：“六丑来吹竖笛了，我亦不知他何时学会了竖笛，吹得很好，幼微没听过吧？”



丁幼微新浴后，松松的梳个堕马髻，素淡衣裙轻薄，眉目如画，肌肤如玉，手执团扇，轻轻地为陈母李氏扇着凉，一下又一下，看着陈操之在箱檐另一头坐下，微笑道：“去年听小郎吹过一次，小郎当然吹得好了，不然怎么会连大名鼎鼎的桓伊桓参军都把极其珍贵的柯亭笛都送给他！”



陈母李氏笑眯眯着儿子，对丁幼微道：“六丑是好奇怪啊，还会画画了，以前从没见他画过。”话虽如此说，口气却一点也不奇怪，满是疼爱和欣慰。



丁幼微道：“是啊，小郎的才华常常让我吃惊，除了天赋，主要还是小郎非常勤奋啊，阿姑你看小郎这一年来抄录了多少书啊。”



润儿道：“是，好厚的一大叠，比润儿还高。”



陈母李氏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摩挲着，说道：“两手中指都被笔管磨出茧子了，读书也不要太辛苦，听到没有？”



陈操之微笑道：“娘，年轻时不怕吃苦，儿子身体不是越来越健壮了吗？”



陈母李氏笑道：“你哪里说得上健壮啊，像来德、小盛那样的才是健壮。”



丁幼微妙目凝视陈操之，说道：“小郎身体与以前比，那是可以称得上健壮了，小郎个子好高啊，一年前都还是和我差不多高，现在比我高半个头了。”



陈母李氏笑道：“个子高有什么用啊，至今还未有谁家女郎看上他，也无人上门媒妁提亲，老妇现在最挂心的就是这件事。”



丁幼微用团扇掩着半边脸“格”的笑了一声，说道：“阿姑未听说吗，小郎端午前从吴郡回来，那吴郡的女郎、娘子纷纷示爱、送小郎香囊，有好几十只啊，若小郎还要担心婚事，那天下男子都娶不到妻子了。”



陈母李氏摇头笑道：“那些都是作不得数的，真要哪天定下一门亲事，那我这个做娘的就死也瞑目。”



丁幼微看了陈操之一眼，转头对陈母李氏道：“阿姑莫要催小郎嘛，以小良好的才貌，现在又是六品官人了，总要娶个士族女郎才般配。”



陈母李氏对当初陈庆之娶丁幼微的艰难可谓心有余悸，不过幼微就在身边，她当然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道：“能娶到士族女郎那敢情好，可是像你嫂子这样贤惠的，六丑你有这福分遇到吗？”



陈操之只是笑，不说话。



丁幼微道：“六丑是大福之人，他会遇到更好的。”



自庆之去世后，今日是陈母李氏最高兴的一天，儿子正式定品了，幼微又能回来看望她，一对可爱孙儿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听长辈说话，这是天伦之乐啊——



一缕箫声在房间里盘旋缭绕，明快宛转，悦耳动听，楼廊上的小婵四婢也听得入神，每夜这一刻，整座坞堡都会安静下来，东、南、北三楼的陈氏族人都在侧耳倾听陈操之的箫声，这箫声给人笃定、安宁之感，让人觉得明日朝阳升起，钱唐陈氏会愈加兴旺昌盛。

第二一章 借问茑萝何处有？



待陈母李氏睡下后，丁幼微才牵着宗之和润儿退出到楼廊上，小婵迎上来轻声问：“娘子夜里在哪个房间歇息，任凭娘子挑选？”



丁幼微道：“先上去看看。”



青枝掌灯，陈操之陪着嫂子丁幼微上三楼，小婵、雨燕、阿秀跟在后面。



坞堡的板梯约为五晋尺宽，可容两人并肩而行，丁幼微一手牵一个孩儿就有些磕磕绊绊，润儿却很高兴，说道：“今日人多热闹，润儿真快活。”



陈操之心道，是啊，西楼上下三层数十个房间，一楼就是来福一家八口、还有荆奴和冉盛，二楼、三楼只有母亲、英姑、宗之、润儿、小婵、青枝和他总共七个人，是很冷清的，还好去年小婵、青枝来了陈家坞，不然更是空空荡荡，而他又是大半年在外游学，宗之、润儿小孩子，自然感到孤寂——



陈操之听到嫂子丁幼微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嫂子明天就要回丁氏别墅，嫂子肯定担心明天宗之、润儿会难过，便道：“咱们陈家坞以后会越来越热闹。”



丁幼微想起刚才阿姑说的话，不禁破愁为笑，说道：“嗯，等你们丑叔娶了妻子，那就会跟来一大群人，还得担心房子不够住呢。”



润儿便问：“娘亲，润儿和阿兄应该称呼丑叔的妻子为丑叔母对吗？”



小婵四婢都着嘴笑了起来，丁幼微也笑，说道：“叫丑叔可以，丑叔母不许叫，就称呼叔母。”



说话间，上到三楼，楼梯右侧的陈操之的书房里传出敲棋声，杨泉和丁春秋还在对弈。



三楼一共十二个大房间，每个大房间又分里外两小间，靠楼梯左边这一侧的六个大房间依次是陈母李氏原先的卧室，去年端午之前宗之、润儿都与祖母还有英姑住在这个大房间里，小婵、青枝来了之后便各带了一个孩子分开住了；其次是宗之的房间，小婵与宗之一起住；再过去便是陈庆之的书房，间壁就是陈庆之与丁幼微的卧室；再边上是润儿青枝的住处，最头上的是小厅和鹤鸣堂。



丁幼微立在楼梯口踯躅着不敢走过去，那边是她与庆之的卧室和书房——



陈操之道：“嫂子今夜就在我娘这个卧室歇息吧？”



润儿道：“娘亲今夜和润儿睡一起。”



宗之道：“我也要与娘亲在一起。”



丁幼微声音微颤道：“到我原先的卧室和书房去看看。”



小婵便到左起第三个房间里把青铜雁鱼灯点亮，丁幼微走了过去向里一看，油灯光线柔和晕黄，室内的屏风、莞席、木俎、箱奁、铜瓯、轻轻拂动的帐幔……所有摆设都与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就好像她梦中多次回来看到的一般，若不是两个孩儿温热的小手就在她的掌心握着，她真怀疑自己又做梦了——



小婵低声道：“这个房间依然每日洒扫，这莞席和帷幄还是今年初更换的，原先的帷幄有些发黄了——这都是老主母吩咐的。”



丁幼微悄立良久，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痛上心头——



陈操之不想让嫂子丁幼微过于伤感，说道：“嫂子，到书房看看去，宗之和润儿每日都是这边书房读书、习字。”



润儿道：“润儿每日还弹箜篌、阿兄吹玉箫。”



陈操之道：“宗之、润儿，赶紧去展现才艺，让你们娘亲惊喜一下。”



丁幼微被两个孩儿拉着出了这间卧室，站在廊上回头望，小婵正将青铜雁鱼灯熄灭，这间她与庆之居住了近六年的卧室顿时陷入黑暗之中，那些逝去的恩爱、甜蜜永不会再有了，死生契阔，未能偕老——



……



刘尚值很尽职，次日辰时初，他就带着二仆一婢从十五里外的刘家堡赶来，杨泉即向陈母李氏和陈操之辞行，陈母李氏以五两黄金相谢，说杨太医大暑天的往返两千多里，实在辛苦，务必收下这微薄诊金。



——六两黄金约值三万四千钱，实在不能说微薄——



陈操之才学如何杨泉并不知晓，但桓伊、全礼、陆纳、郗超、谢安，这些当世一流人物都对其赞誉有加，陈操之的学识是不用怀疑的，士族子弟的名声或有华而不实之处，但寒门子弟要闯出这么大的名声，没有真才实学是不可能的，不说其他，单单这容止风仪就难得一见，所以杨泉决意结交陈操之，千里远来，干脆做足人情，他杨泉也不缺这几万钱，当下固辞不受，说道：“老夫人，杨某不辞辛劳远来，固然是因为陆使君重托，但令郎的纯孝也让杨某深为感动，真庆道院十日抄写三十卷《老子五千文》，这岂是一般少年人做得到的！杨某敬重令郎，这诊金我不收。”



陈母李氏听杨泉如此夸赞她儿子，又欢喜又感激，便收起金子，命来德去二楼仓库取五匹细葛、五匹苎麻、五匹素罗、还有一些农家特产，一起搬到杨太医牛车上，说这都是自家佃户生产之物，杨太医万勿推辞，不然她心下难安。



杨泉便笑纳了，陈母李氏又分别给了杨泉的药僮和车夫赏钱，亲送杨太医、刘尚值出了坞堡，叮嘱陈操之多送一程。



陈操之将昨夜写好的一封书信托刘尚值呈与陆太守，与杨泉、刘尚值往北边走边谈，杨泉说起庾希的病情，笑道：“论起来庾内史还应感激操之，庾内史服五石散已积下病根，这次受激发散出来，为害尚不烈，若是自然发病，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陈操之微笑不语，庾希怎么也不会感激他的，这次定品庾希碍于名声没有再为难他，难保日后不打压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庾氏根基尚在，依然是江左顶级的高门大族。



说起五石散，杨泉便又说到陆纳之子陆长生，摇头叹道：“陆长生病情比庾希严重得多啊！”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



陈操之送出五里外，杨泉道：“操之，回去吧，好生照顾你母亲，少吃盐、多食山楂，莫使令堂大悲大喜。”



陈操之深深一揖，恭送杨太医上车。



刘尚值上了车又跳下来，说道：“子重，差点忘了一件事，顾长康上月寄了一封信给你，那个老芒头的儿子就送到我手上了，信我忘了带来了，长康说八、九月间会来吴郡小住，与你切磋画技——长康还不知道你已经回钱唐了。”



陈操之道：“若长康到了吴郡，就请他来钱唐找我，仙民不是要来吗，到时你向陆使君告假，陪他二人一起来。”



陈操之目送杨泉和刘尚值的牛车远去，才转身与来德、冉盛回陈家坞，走到松林边时，见东去余暨那条路驶来三辆牛车，车边还跟着六、七个仆从，陈操之只瞥了一眼，心头一震，这是陆府的马车和府役！



那个戴着竹笠的黄胖执事远远的便大叫起来：“陈郎君——那不是陈郎君吗！”



陈操之强抑着内心的激动，快步迎上前去，就见前面那辆牛车跳下一个小婢，正是陆葳蕤的贴身侍女短锄。



短锄看到陈操之，惊喜道：“陈郎君，真巧啊，没想到真能遇上陈操之。”又跑到中间那辆牛车边上脆声道：“小娘子，真的是陈郎君，真是太巧了。”



梳灵蛇分髫髻、着花罗衣、碧萝裙的陆葳蕤下了车，上午的阳光照过来，这女郎娇美的脸庞绯红如霞，眼波盈盈望着陈操之走近，唤一声：“陈郎君——”



陈操之作揖道：“葳蕤小娘子安好，是来访明圣湖畔的‘羽衣茑萝花’的吗？”



陆葳蕤微一蹰躇，她身边的小婢簪花便道：“是啊，陈郎君，我家小娘子就是来明圣湖赏花的，去年不是也来过吗？”



小婢短锄道：“知道陈郎君是钱唐人，又住在明圣湖畔，我和簪花姐姐都说会不会遇上陈郎君呢，没想到真遇上了。”



陈操之听这两个小婢你一言我一语，明显是在为陆葳蕤掩饰，这自然是因为有另外几个陆府执事和仆妇在的缘故，看来这两个小婢是知道陆葳蕤的心事的。



陈操之微笑道：“我在吴郡多蒙陆使君关照，现在葳蕤小娘子赏花来此，在下少不得要做个东道主，请葳蕤小娘子、还有诸位执事一起到陈家坞饮一杯茶水，解解渴——那‘羽衣茑萝’我也知道在哪里，等下领葳蕤小娘子去观赏。”



几个陆府执事和仆妇都眼望陆葳蕤，等葳蕤小娘子示下。



陆葳蕤脸上红晕不散，不敢看陈操之，说道：“赶路乏了吗？那就去歇会吧。”



那黄胖执事向陈操之拱手道：“那就要叨扰陈郎君了。”



冉盛笑嘻嘻道：“诸位都随便我来，不远，三里路不到，桂子酒、茉莉香茶尽有。”



陆葳蕤趁那些仆役没注意，飞快地问了一句：“陈郎君母亲安好吗？”



陈郎君道：“还好，你先上车，到了再说。”



陆葳蕤见陈操之意态祥和，料想其母并无大病，便放了心，坐回马车，短锄和簪花这两个小婢跟着陈操之走路，一行人往陈家坞而去。

第二二章 宛若玉人



六月二十二是中伏天，可以说是一年当中最闷热的一天，虽然现在是上午巳时，炎阳威力尚未充分显现，而且陈家坞这一带林木茂盛、又有碧波千顷的西湖吸纳暑气，但在这样的酷暑天气赶路，还是觉得热不可当。



跟随陆葳蕤来明圣源的有两个执事、三名府役、两个仆妇，还有就是短锄和簪花这两个小婢，这时都想早点赶到陈家坞好好歇一会，他们可是一大早就赶路了，葳蕤小娘子为看花可真是心急啊。



绕过那片松林，倚山而建的陈家坞堡就巍然显现在众人面前，冉盛指点着坞堡热情洋溢地向陆府仆役介绍着陈家坞如何如何的好，山清水秀、人情和美——



陆葳蕤撩开牛车前稍的纱幔看着前方那岿然屹立的坞堡，一颗心“怦怦”的跳得厉害，对着跟在车边的陈操之轻轻招了招手：“陈郎君——”



陈操之靠近一些，就见陆葳蕤探头出车窗，伸一根嫩如葱白的食指，指着坞堡后面那座青翠山峰说道：“这是九曜山——”



陈操之微笑道：“是了。”



陆葳蕤道：“陈郎君的那幅《山居雪景图》画的就是这九曜山和陈家坞，画上白雪皑皑，现在是满目青翠，不过隐约也能辨得出来。”



陈操之道：“画笔太拙，不能表现美景之万一，这次葳蕤小娘子可以好好赏看。”



陆葳蕤“嗯”了一声，与陈操之目光一接，便即分开，真有千言万语，却不得尽情倾诉，只能说些浮泛言语。



眼看着坞堡渐近，陆葳蕤有些心慌起来，又轻唤道：“陈郎君——我，我不去了吧？”



陆葳蕤与陈操之说话时，短锄和簪花两个小婢就紧走几步，与那两个仆妇咭咭格格说话，嘴巴不得停。



陈操之知道陆葳蕤的情怯，含笑道：“过门而不入怎么行，我不都见过陆使君和张姨吗？”



陆葳蕤晕红上颊，瞟了陈操之一眼，微嗔道：“陈郎君取笑我！”



陈操之低声道：“你来，我非常欢喜。”



陆葳蕤脸更红了，不再说话，只一直看着陈操之，陈操之头戴缣巾，身穿白色细葛长衫，走起路来大袖微摆，从容飘逸，侧面看过去，眉如墨画，鬓若刀裁，高挺的鼻梁显得峻拔不凡，嘴唇抿着，车窗外阳光彻照，陈操之的额角微微有些汗珠——



短短三里路，陆葳蕤感觉走了好长时间，又觉得只是一瞬，等快到陈家坞大门时，才回过神来，唤道：“簪花，上车来——”



牛车停下，陆葳蕤让簪花上车帮她整理妆容，簪花左看右看，低声道：“小娘子，你很美了，谁看了都要赞叹——”



陈操之在车窗外说道：“葳蕤娘子，我先进去，请我嫂子来接你，这样方便一些。”



陆葳蕤一愣，问：“是丁氏嫂嫂吗？”



陈操之道：“是，昨日来看望我母亲的。”



陈操之让冉盛和来德先招呼陆府各执役，他快步进到坞堡，一撩袍裾径直上二楼母亲的房间。



陈母李氏正与丁幼微在南窗下絮语，见陈操之带着风进来，一起转头看，陈母李氏笑道：“幼微你看六丑，满头大汗的——杨太医和尚值送走了是吗？过来，娘给你拭汗。”



陈操之脱履走过去，跪坐在母亲身前，身子前倾，让母亲用绢帕给他拭汗，说道：“娘、嫂子，吴郡陆使君的女儿游明圣湖，我正好遇见，便请到坞堡饮一杯茶，现在已经到了堡外。”



丁幼微一双妙目顿时睁得大大的，非常惊讶，看小郎的脸色，微微的泛红了。



陈母李氏完全不知情，赶紧道：“陆太守的女儿啊，快去请进来。”就要站起身亲自去迎。



陈操之搀着母亲，眼望嫂子丁幼微：“嫂子，请你去接陆氏小娘子上来吧，底楼客厅人太杂。”



丁幼微明白那陆氏女郎不是来游明圣湖的，而是与她一样，是听闻陈母李氏身体欠安前来看望的，吴郡来此可有八、九日路程啊！



丁幼微既为陆葳蕤的痴情和孝心感动，也为她这样做感到担心，在钱唐陈氏尚未成为士族之前，小郎与陆氏小娘子倾心相爱之事若传扬出去，那将会引起轩然大波，对小郎极为不利，赶紧起身道：“阿姑、小郎，我去接陆氏小娘子进来，阿姑莫要下楼。”



陈操之冲丁幼微的背影道：“嫂子，请陆氏小娘子上三楼小厅相见。”



丁幼微应了一声，带着阿秀和雨燕下楼去了。



陈母李氏也往楼梯口走去，说道：“丑儿，陆使君于你有恩，现在陆氏小娘子路过咱们这里，一定要好生款待人家，你搀为娘一把，娘要亲迎陆氏小娘子上楼。”



陈操之道：“娘，嫂子很快就会将陆氏女郎接上来的，娘下到一楼辛苦，而且陆氏女郎不耐底层嘈杂，立即就要上楼的，娘又要跟着上楼，这要是累坏了身体怎么办？而且你老人家是长辈，亲自去迎，倒让人家陆家小娘子不安。”便搀着母亲上三楼。



丁幼微来到楼下，陆府的三辆牛车已经驶进坞堡大门，第二辆牛车边上跟着两个健壮仆妇和一个小婢，车子停下后，先下来一个侍婢，随后下来一位灵蛇分髫髻、花罗裳、碧萝裙的年轻女郎，眉毛细密，剪水双瞳，琼鼻嘴唇，极其清秀，初次立足陈家坞的土地，望着这巨大的环形楼堡，很有些羞涩、惶然。



丁幼微迎上去，含笑万福：“葳蕤小娘子安好。”



陆葳蕤赶紧还礼，黑白莹澈的眼眸凝视眼前这个清雅丽人，问：“是丁氏嫂嫂吗？丁氏嫂嫂安好。”



丁幼微第一眼看到陆葳蕤就对这个清纯如水的女郎极有好感，这的确是小郎的佳偶啊，也只有这样清秀纯美的女子才堪与小郎般配，江左卫玠、陆氏花痴，是天生一对啊。



丁幼微像是以前见过陆葳蕤一般，上前拉起陆葳蕤的手说道：“葳蕤小娘子，好久不见，这次是来游明圣湖吗？”



陆葳蕤是极聪明的女子，知道丁氏嫂嫂在帮她掩饰，便道：“是，顺便来看望丁氏嫂嫂和陈伯母。”



其他陈氏族人见西楼这边又来一大群客人，便过来问讯，得知这是丁幼微的客人、吴郡太守陆纳之女，都是赞叹不已，这三吴门阀的女郎果真是美丽优雅啊。



丁幼微便请陆葳蕤上楼饮茶，短锄、簪花跟着上去，其余陆府执事、仆役、仆妇留在底楼厅中，曾玉环与媳赵氏端来茶水和瓜果，热情款待。



陈母李氏在三楼倚栏看着那个清秀如莲的陆氏小娘子，见幼微陪着她上楼来了，便站在楼梯口等候——



丁春秋正在陈操之书房里看陈操之写的《一卷冰雪文》，听到楼下喧闹声，便走了出来，正看到三姐丁幼微陪着陆葳蕤上楼来，顿时目瞪口呆，丁春秋在吴郡见过陆葳蕤两次，陆葳蕤都是来找陈操之谈花论画的，没想到陈操之回钱唐，这陆氏女郎竟也到了钱唐！



陆葳蕤没想到在这里除了陈操之，还会遇到认识她的人，微觉赧然，见一个慈祥的老妇人立在楼廊上，含笑看着她，陈操之就在这老妇人身边，心知这就是陈母李氏，便万福道：“陆葳蕤拜见陈伯母，陈伯母安好。”



陈母李氏欢喜道：“陆家小娘子好，请到小厅饮茶。”亲自领着陆葳蕤往小厅走去。



丁春秋还立在那发愣，丁幼微道：“七弟，陆氏小娘子与我在海虞县相识，这次她来游明圣湖，得知我在这里，便过来一访。”



丁春秋道：“原来如此。”看着三姐丁幼微朝那边走去，心道：“休要瞒我，陆葳蕤就是来找陈操之的，这么说，子重是想娶这陆氏女郎了？”



丁春秋的确有些妒嫉，不过现今不比以前，现在他与陈操之已经颇有交情，虽然因为士族的颜面心里不大舒服，但尚不至于嫉恨，只是在心里道：“子重啊子重，汝兄与我三姐的婚姻是前车之鉴，你想娶陆氏女郎，只怕你要身败名裂！”



陆葳蕤跟着陈母李氏进入小厅，陈母李氏先坐下，陆葳蕤恭恭敬敬向陈母李氏行“手拜”礼，双手到地，额头触手，这是女子拜见长辈的大礼，媳妇见翁姑就是行这个礼，这一刻，陆葳蕤是把自己当作陈门媳妇了。



陈母李氏有点手足无措，道：“这如何使得，陆家小娘子是尊贵客人，如何能对老妇行这大礼——幼微，快扶起她。”



丁幼微从容起身去相扶时，陆葳蕤已经行罢“手拜”礼，双手交叠于胸前，挺腰跪坐，说道：“陈伯母就是葳蕤的长辈，葳蕤自幼丧母，今见到陈伯母和蔼慈祥，感到非常亲切。”



陈母李氏很是高兴，连说：“好孩子，好孩子——”



一边的丁幼微抿唇微笑，阿姑喜欢一个人时就爱称呼其“好孩子。”



陈母李氏道：“操之在吴郡多蒙令尊关照，老妇甚是感激，无从相谢，今日看到陆小娘子，老妇真是快慰，陆小娘子是来游明圣湖的吧，那就让操之陪——”



一语至此，陈母李氏忽有所悟，侧头看了一眼儿子，儿子肃然端坐，神情淡然，再看陆家小娘子，那粉嫩的小脸慢慢的红了，垂眉低睫，宛若玉人。

第二三章 简单爱憎



宗之和润儿在书房习字，陈操之要求这小兄妹二人要专心致志临摹完规定的书贴才可以休息或者游玩，不能临了几个字就东张西望、到处乱逛，所以小兄妹二人虽然听到楼下喧闹声、知道有新客人到来，却没有丢下笔跑到楼廊上观望，又听到客人上到了三楼，心里非常想看看来客是谁？但还是坚持了小半刻钟，把规定的书贴临摹完了，才搁下笔，让小婵姐姐、青枝姐姐帮他二人写净了手，这才走进隔壁小厅。



陈母李氏道：“宗之，润儿，来见过陆氏小娘子。”



陆葳蕤面对陈母李氏和丁幼微的目光，正感羞涩，见到两个发黑如漆、粉雕玉琢的孩子走了进来，顿时眼前一亮，左边那个青花襦裙、明眸皓齿的小女孩更是惹人喜爱，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问：“你就是陆花痴吗？”



陆葳蕤一愕，随即想到这定是陈操之平日在润儿面前提起过她，这样一想，脸又红了。



丁幼微忙道：“润儿，快向陆氏娘子见礼。”



宗之学着他丑叔平时那样深深一揖，说道：“钱唐陈宗之，拜见陆氏娘子。”



润儿也万福道：“陈润儿见过陆氏小娘子。”



陆葳蕤还礼道：“宗之、润儿安好。”



宗之和润儿便到母亲丁幼微身边坐下，两双乌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这个陆氏小娘子，润儿心道：“哇，这个花痴陆葳蕤真的好美哦，吴郡第一名媛名不虚传啊，我以后能有她这么美丽吗？”



陆葳蕤对陈母李氏道：“葳蕤在吴郡，曾得陈郎君指点画技和花艺，陈郎君就像是我的老师一般，这次听闻陈伯母身体欠安，我就想着来探望——顺便游明圣湖，且喜陈伯母身体康健，葳蕤甚是欢喜。”



陈母李氏算是明白了，这陆家小娘子是特意从吴郡远道来看探望她的呀，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老妇无甚大病，昨日杨太医为老妇诊治过了，就是年纪大了，身体虚弱而已，多谢陆小娘子挂念。”



又闲话了几句，来圭妻子赵氏来报，午餐已准备好，是否开筵？



陈操之便退出三楼，让母亲和嫂子陪陆葳蕤用餐，他去陪丁春秋一道进餐，陆府执事、仆役等人自有来福会款待。



丁春秋现在颇有城府了，并不提陆葳蕤之事，说道：“子重，三姐此次能来陈家坞，是我向家父求情、并且三姐答应了今日要赶回去，所以家父才允许的，那么等下就要动身离开了。”



陈操之微笑道：“这红日高悬，如何赶路？未、申之时、酷热消退再动身不迟，还有陆氏小娘子也一并要回去。”



丁春秋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神色如常，便点头道：“也好，这个时节戌时初刻天还是亮的，子重等下不用陪我，我自带着仆人去明圣湖畔游览。”



那边陈母李氏与丁幼微陪着陆葳蕤用餐，陈母李氏看着陆葳蕤，越看越欢喜，就好比十一年前丁幼微娶过门一般。



宗之和润儿用罢午餐，走到这边来，润儿问道：“陆家娘子，想不想看我丑叔作的画？”



陈母李氏和丁幼微虽然非常亲切，但陆葳蕤还是颇感羞怯和拘束，闻言甚喜，眼望陈母李氏——



陈母李氏正想与丁幼微单独说说话，便笑道：“润儿、宗之，好生代祖母相陪陆小娘子，不许顽皮。”



陈母李氏看着陆葳蕤带着二婢跟随宗之、润儿出了小厅，便示意阿秀、雨婵暂时退出，然后问丁幼微：“幼微，你看这陆小娘子这么远特意来探望我，这是何意啊？”



丁幼微抿唇微笑，说道：“阿姑还瞧不出来吗？”



陈母李氏便笑道：“也瞧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不敢往深里想啊。”



丁幼微问：“难道阿姑以为小郎配不上陆家小娘子？”



陈母李氏腰板一挺，很有些骄傲地说道：“我家六丑放在哪里都不会比别人差——”随即又有些气馁道：“只是这门第实在太悬殊了！”想到当初娶丁幼微的艰难，而陆葳蕤更是出身江东第一等豪门，顾、陆、朱、张啊，想想都觉得高不可攀。



丁幼微轻言细语道：“阿姑，小郎才华横溢，而且稳重内敛，是有福之人，小郎未满十六岁就已是寒门最高品的六品官人，很多名士显贵都赏识他，可谓前程远大，幼微以为小郎定能与陆小娘子结成佳偶——阿姑不也很喜欢这个陆路小娘子吗？”



陈母李氏点头道：“是个好孩子啊，容貌极美，性情看来也是极温柔的，看到这陆小娘子老妇就想起当初的幼微啊，让老妇不知道该如何疼爱！可是这门第偏见严重，老妇担心六丑无福消受啊。”



丁幼微道：“阿姑，这陆氏女郎酷暑天的赶六、七百里路来探望你老人家，这是何等的孝心啊，陆小娘子与阿姑素未谋面，为什么会有这份孝心？这是因为陆小娘子把阿姑当作亲人，她先前向阿姑行手拜礼，这可是新媳见翁姑的大礼，所以说这陆小娘子用情很深，她是一意要嫁给小郎的——”



陈母李氏一边感叹一边点头，忽然问：“对了幼微，你好像对六丑与陆小娘子的事知根知底，六丑却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丁幼微笑道：“阿姑，小郎这次从吴郡回来在丁氏别墅歇夜，是与我说些了陆小娘子的事，他二人因花结缘、以画相知，已经是情根深种，小郎也是因为门第悬殊怕事不谐，所以不敢告诉你老人家，怕阿姑责备他不知天高地厚——可是阿姑，你现在看看陆小娘子的品貌和她对小郎的情意，阿姑还忍心责备小郎吗？”



陈母李氏摇着头道：“都是好孩子啊，可是钱唐陈氏想与吴郡陆氏联姻，想想都不可能啊，这可不是陆小娘子一个人情愿就行的。”



丁幼微道：“阿姑，这世间姻缘是最奇妙的事，当初谁又知道我会嫁给庆之，娶陆小娘子虽然很难，但以小郎的才识和机智，还有陆小娘子的痴情，也还是很有希望的，阿姑莫要担忧，小郎的沉稳阿姑是知道的，他有分寸的。”



陈母李氏笑道：“难怪六丑婉拒冯县相之女，原来他是有心上人了，六丑早就说过要娶一个像嫂子这般娴淑美丽的士族女郎——”



丁幼微面色微红，就听陈母李氏又叹息道：“唉，就看六丑有没有这福分了，老妇是不忍心责备他，就让他闯去，但愿三官大帝、诸佛菩萨保佑我儿与陆小娘子成就好姻缘。”



……



宗之、润儿领着陆葳蕤主婢三人来到陈操之的书房，小婵、青枝跟来侍候，取出陈操之平时画的一叠画稿让陆葳蕤看，陆葳蕤一张张看过去，熟悉的笔触和技法，大多未完稿，画的是九曜山、陈家坞堡、远处的明圣湖，还有萱草、美人蕉、玛瑙石榴、羽衣茑萝……



陆葳蕤看画时，润儿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葳蕤看，心想：“陆花痴真美啊，笑起来更美，她是看丑叔的画才笑的，她是不是喜欢丑叔？”



陈操之进来了，陆葳蕤道：“陈郎君的画又长进了，这张美人蕉画得真好，兼具卫、张二家之长。”



陈操之过去看时，陆葳蕤已经换了一幅，画上半边云鬓、斜插一支金步摇，别的什么都没有。



陆葳蕤白皙的脸颊浮现玫瑰色，她认得这金步摇式样，就是她现在髻上插着的这支，二月末的那一天，在真庆道院后山看山茶“瑞雪”，她的这支金的落在地，是陈操之拾起来给她插上的，那种浸入骨髓的甜蜜至今难忘——



陆葳蕤手指轻点画上云髻，轻声问：“陈郎君，为什么不画了呢？”



陈操之道：“怕画不好，不敢动笔，还得多练习再画这幅。”



润儿小脑袋探过来一看，不动声色，心道：“原来丑叔画的是陆小娘子啊，怪不得上次我说丑叔的意中人是吴郡第一名媛花痴陆葳蕤时，丑叔赶紧岔开话，原来丑叔的意中人真是陆花痴啊！”



润儿心里感到很兴奋，这就是丑叔母了，真是一点都不丑。



陆葳蕤对陈操之道：“陈郎君，我等下就要离开这里的，我想现在登九曜山，看看明圣湖。”



润儿喜道：“陆小娘子，润儿带你去好不好？”



陆葳蕤虽然很想和陈操之单独说一会话，但小美人润儿实在太惹人爱了，以前她听陈操之说起这一对侄儿侄女时，就想着来看望这对可爱小兄妹呢，微笑道：“好，润儿带我去，宗之也一起去。”



丁幼微过来了，说道：“润儿，让你丑叔陪陆娘子登九曜，你们两个不要去。”



润儿噘起小嘴，楚楚可怜地望着陆葳蕤，陆葳蕤上前拉起她的小手，对丁幼微道：“丁氏嫂嫂，让润儿和宗之随我去，我喜欢润儿，还有宗之。”



润儿顿时心花怒放，先前她对陆葳蕤还有一些嫉妒，觉得丑叔喜欢了这个陆小娘子，就等于是被陆小娘子抢走了，但现在，听了陆葳蕤这句话，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丑叔母。



孩子的爱憎就是这么简单。

第二四章 好似相濡以沫



盛夏的午后，蝉鸣如沸，静穆深沉的九曜山在烈日下愈显青翠，被日光烤炙出的山岚水气恍惚缥缈，仿佛那日为谢道韫送行道路上的氤氲迷离的鲛绡轻纱。



与陈操之、陆葳蕤一起登山的除了宗之和润儿外，丁幼微也来了，与陈操之能静亦能动不同，陈庆之只爱静，丁幼微在陈家坞六年只登过两次九曜山，这次陈操之便邀嫂子一起登山，说一路树荫匝地，不用担心暑气逼人，丁幼微便跟着来了，也是遮陆府那些仆役的眼，顺便照顾宗之和润儿，免得两个小家伙缠着陈操之和陆葳蕤。



陆葳蕤命她的那些随从不必跟着，她随丁氏嫂子嫂上山游玩一番就下来，然后启程回吴郡，这大热天的那些随从巴不得多歇会，只有短锄、簪花二婢是寸步不离的。



午后阳光虽然炽烈，但一入山，立感清凉，窄窄山道两边树木交叉遮映，浓荫遍地，阳光不是无遮无拦地铺下来，而是斑斑点点洒落，因树影摇曳而闪闪烁烁。



润儿忽然说道：“丑叔，那次祝郎君来登山，雾好大，站在山顶都看不清咱们坞堡，明圣湖更是看不见，这回陆娘子来，定能望得很远。”



陆葳蕤与陈操之并肩登山，侧头问：“陈郎君，润儿说的是哪个祝郎君？”



陈操之道：“就是在吴郡同学的那个祝郎君，是上虞人，上次我回钱唐就一路同行到这里，也上了九曜山。”



陆葳蕤“哦”了一声，便没再问，仿佛阳光下掠过的飞鸟，地面上小小的阴影迅速消失，但心里还在想着这点小小的阴影，陆葳蕤对那个有些无礼的祝郎君比较反感。



丁幼微走得慢，宗之、润儿，还有阿秀、雨燕就都落在后头，冉盛和来德两个已经大步走得没影了，短锄和簪花二婢对望一眼，也放慢脚步，离陈操之和陆葳蕤远一些，看得到就行，方便小娘子与陈郎君说话。



陈操之看着身边这娇美的女郎，肤色白里透红，秀气的眉毛微微挑着，像是惊奇的样子，长长的细密的睫毛不时忽闪一下，像黑蝶振翅，眸光如水，横过来，嘴唇微动，说道：“看着路啊，莫绊到石头。”



陈操之道：“不会，这条山路我走了几百遍了，嗯，葳蕤——”



陆葳蕤芳心一颤，问：“什么？”



陈操之道：“陆使君不是不肯你游山玩水了吗，你怎么能来这里？”



陆葳蕤道：“爹爹在郡里，我在华亭，就擅自来了，所以要急急赶回去，拼着受罚吧，你放心，我爹爹不会真的罚我的，不过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爹爹定会吩咐墅舍管事不让我外出——以后只有你来看我了。”



陈操之道：“我记得的，八月初八，我母亲现在身体还好，到时我会来为你祝寿的。”



陆葳蕤“格”的一笑，说道：“八月时很多名贵菊花就开花了，山茶花也开了，到时我们画菊花。”



陈操之道：“有这么悠闲吗，也许我只能吹支曲子给你听，然后就走。”



陆葳蕤沉默了一会，展颜笑道：“不要紧，我会等着陈郎君。”



这纯美女郎并不问陈操之什么，她只是倾心相信陈操之一定能娶她。



陈操之轻轻拉了一下陆葳蕤的手，然后放开，说道：“到山顶，我吹一支曲子给你听，这支曲子专门为你而编的。”



陆葳蕤欢喜道：“好，我很喜欢看陈郎君吹竖笛的样子，有时都听不到笛声，眼里只有你的身影。”



登上九曜山顶，阳光斜照，远处的明圣湖泛着粼粼金波，水气与云气吞吐，湖岸青山连绵起伏，潮湿的风吹过来，凉爽宜人。



陆葳蕤非常高兴，对陈操之道：“以后我也要每天登这山——”



陈操之微笑着望着陆葳蕤，这仙子般的女郎此时鼻翼两侧浸出细密的汗珠，双颊嫣红，嘴唇颤动，娇美不可方物。



来德、冉盛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短锄和簪花还没上来，这九曜山顶只有他和陆葳蕤两个人，陈操之望着近在咫尺的心爱女郎，心跳加剧，很想吻她一下，却又怕惊着她，便如上次在华亭平湖小舟上那样，拉着陆葳蕤的手背吻了一下。



陆葳蕤满面通红，紧紧拉着陈操之的手，两个人的掌心濡湿着，陆葳蕤心想：“这就是相濡以沫吗？”



短锄和簪花两个小婢刚从山岩边一探头，见陈郎君和小娘子手拉着手，赶紧缩回去，相互吐舌头、做鬼脸。



陈操之放开陆葳蕤的手，叫道：“小盛——”



冉盛和来德像山贼一般突然就冒出来了，冉盛将手里的长木盒递上，说道：“小郎君，柯亭笛。”



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上来了，微微喘气，笑道：“连润儿都比我矫健，好惭愧哦。”



阿秀道：“娘子在那边整日呆在小院里，哪有这样快活的时光。”



丁幼微看着陈操之手里的柯亭笛，说道：“小郎要吹曲了吗，太好了，我是第二回听你吹竖笛。”



冉盛将两只折叠式小胡凳打开请丁幼微坐，丁幼微虽然有些脚软，但觉得这样坐着不雅，便让两个孩儿坐。



陈操之执箫在手，看了陆葳蕤一眼，便开始吹奏起来，这首曲子是陈操之根据后世那首著名的《致爱丽丝》的钢琴曲改编的，将洞箫无法表现的高低音处理掉，曲调悠缓缠绵，回环往复，一往情深——



丁幼微和陆葳蕤都是听得痴痴如醉，爱恋的人不一样，真情却是如一。



流云飘逝，日光西斜，大约是申时二刻，小婢短锄提醒道：“小娘子，日头偏西了，我们要回去了。”



丁幼微便道：“葳蕤娘子，你随我一道离开，今夜就在我丁氏别墅歇夜，可好？”



陆葳蕤道：“很好，多谢丁家嫂嫂。”



一行人下山回到坞堡，丁春秋早早就从明圣湖回来，等得急了。



丁幼微和陆葳蕤一起去向陈母李氏辞行，陈母李氏看着这一对如花似玉的好孩子就要离去，心里万分不舍，老年人怕离别，很是伤感。



丁幼微安慰道：“阿姑，我现在不是能回来看望你老人家了吗，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我还会回来的，阿姑要多保重身体，还要看着小郎结婚生子呢。”



陈母李氏高兴了，拉着陆葳蕤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陆葳蕤很是羞涩，低声道：“陈伯母多保重，葳蕤以后还会来看望你老人家的。”



丁幼微与陆葳蕤一起向陈母李氏行“手拜”礼，请陈母李氏莫要相送，陈母李氏不依，定要送出坞堡大门。



此时斜阳犹烈，陈母李氏不敢强撑再送，便在大门外与丁幼微、陆葳蕤含泪道别，命陈操之代她多送一程，宗之、润儿就不要远送了，怕中暑。



宗之和润儿挥动着小手和娘亲道别，说九月间就能再见到娘亲了。



陆葳蕤邀邀丁幼微与她共乘一车，陈操之走在牛车右侧的阴影里，车里车外一时都不说话。



来到那边松林边，陆葳蕤道：“陈郎君，你回吧。”



陈操之道：“送到枫林渡口吧。”



丁幼微吃了一惊，说道：“这里到枫林渡口有近二十里呢。”



陈操之道：“无妨，左右无事，就多送嫂子一程。”



丁幼微便微笑着安坐，斜睨陆葳蕤，陆葳蕤脸儿红红的，又不好再开口不要陈操之送，人家那是送嫂子呢。



牛车辘辘，屐声踏踏，又行出三、四里，陆葳蕤有点不安，轻声对丁幼微道：“丁氏嫂嫂——”



丁幼微含笑低声道：“现在没有外人，你和操之一样叫我嫂子吧。”



陆葳蕤连脖颈都红了，嗫嚅再三，叫了一声：“嫂子——”



丁幼微笑问：“葳蕤是不是怜惜操之步行辛苦？”



丁氏嫂嫂会看透人心哦，陆葳蕤含羞点头。



丁幼微嫣然一笑，对窗外的陈操之道：“小郎，坐到来德的牛车上去，莫要累着。”



陈操之道：“嫂子，我惯走长路的，去年我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向葛师借书抄录，来回就是四十多里，从来都是步行。”



丁幼微便对陆葳蕤道：“小郎不听我的，葳蕤你对他说——”



陆葳蕤面红耳赤，说道：“让他走着好了。”这就很有娇嗔的味道了。



陈操之就步行一直送到枫林渡口，斜阳残照，晚霞如火，江边枫林半红半绿，平缓流淌的江水霞光荡漾，一大一小两艘渡船都在这边，五辆牛车不能一次运过江去，得分两批摆渡。



丁春秋与陈操之道别，先过江去了，丁幼微和陆葳蕤立在夕阳渡口，晚风拂拂，衣袂飘飘，好似临凡的仙子。



渡船去了又来，陆葳蕤临上船前对陈操之道：“陈郎君，那幅画请你补全，以后给我看。”



陈操之知道陆葳蕤说的是那幅半边金步摇头像，应道：“好，努力画得最好，你不满意，下次重画。”



陆葳蕤甜甜一笑：“只要是陈郎君画的，就不会不满意。”



陈操之伫立枫林渡口，目送渡船过江，江心波光霞影，潋滟变幻，真是美丽非凡。

第二五章 谁是鸳鸯谱上人



丁幼微、丁春秋姐弟和陆葳蕤一行来到丁氏别墅时已经是夜里戌时末，天完全黑下来了，丁氏族长丁异阴沉着个脸，他可是等了好一会了，颇感焦躁，正待训斥丁幼微几句，忽听吴郡太守陆纳之女陆葳蕤也一起来到，顿时有点措手不及，所谓蓬荜生辉，丁异此时就是这种感觉，三吴顶级门阀之女上他丁氏的门，真让丁异受宠若惊。



陆葳蕤是未出阁的女郎，丁异自然不能去相见，便让老妻吴氏出面接待，又吩咐庄园管事好生款待陆氏女郎的随从。



陆葳蕤这时已经去了丁幼微居住的小院，吴氏来到小院见到陆葳蕤，见礼毕，吴氏知道陆葳蕤尚未用晚餐，便问陆葳蕤喜欢吃些什么，她即命厨下去准备？



陆葳蕤道：“多谢丁伯母，有一碗豆粥即可。”



吴氏见陆葳蕤温婉有礼，但神色显得有些疲倦，言语不多，也知她是赶路累了，不敢多打扰，便叮嘱丁幼微多多关照陆小娘子，莫委屈了人家。



吴氏回到丁异处，对陆小娘子赞不绝口，说容貌之美比幼微当年犹胜三分，性情又极温柔，说话的声音也是动听至极——



丁异打断老妻的话，笑道：“你这么夸陆小娘子做什么，人家只是游明圣湖路过此间，恰与幼微相识，便来咱们这里歇脚，明日就要启程回吴郡的。”



吴氏压低声音道：“夫君，你看我儿春秋年少英俊，若能娶这陆小娘子为妻，那岂不是大美事？”



“休想！休想！”丁异连连摇头：“这话切莫再提，让人听到了笑话咱们痴心妄想。”



吴氏却是不甘心，说道：“什么痴心妄想！陆氏门第虽然高贵，但咱们丁氏也是士族，想当年寒门陈庆之还把咱们幼微娶走了，我儿春秋人品学识俱佳，又如何娶不得陆氏娘子？”



丁异还是摇头：“绝无可能的，谁敢开这个口，谁敢上陆府为春秋作伐！”



吴氏这下子很开通了，说道：“只要两相情悦，何必媒妁之言，若陆小娘子中意我儿春秋，那事情就大有可为。”



丁异也被说得怦然心动，若真能与陆氏联姻，那丁氏在钱唐的地位定然大涨，可与全氏分庭抗礼了，褚氏就更不在话下了，沉吟道：“春秋在吴郡求学，说不定早就与这陆小娘子相识，去把春秋唤来，我来问问他。”



吴氏便命人去唤丁春秋，她又想起一事，说道：“那陆小娘子有些奇怪，称呼幼微为丁氏嫂嫂，按理应该称呼丁姊姊、幼微姐才对，却如何以丁氏嫂嫂相称呼？”



丁异也觉莫名其妙，道：“等下问春秋就知道了。”



丁春秋刚刚沐浴毕，披着头发就来了，脱屐入室，见爹娘目光有异，好像不认识他一般，上上下下打量，愕然道：“爹、娘，孩儿怎么了，洗了个澡而已。”说着还低头看自己身上，难道是颠倒了衣裳？



吴氏对丁异道：“夫君你看，我儿春秋岂不是一表人才？”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父母眼里的孩子就没有丑的，丁异也觉得幼子越看越英俊，比他年轻时还俊逸一些，点点头，表示赞同老妻之言，示意丁春秋在他面前坐下，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吴氏便问：“春儿，那陆氏小娘子为何称呼你三姐为丁氏嫂嫂啊？”



丁春秋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却不想说，摇头道：“孩儿不知，想必是三姐让她这么称呼的吧。”



吴氏看了丁异一眼，说道：“这个幼微还以陈家人自居，什么丁氏嫂嫂，她现在是丁氏娘子才对，你这个做叔父的太纵容她了，让陈操之叔侄上门探望不算，还让她回去看陈母，这少不了又要被人非议。”



丁异道：“不说这个，你不是有事要问春秋吗？快问吧。”



吴氏便问：“春儿，这陆小娘子你是不是在吴郡就见过？”



丁春秋道：“是，见过多次。”



吴氏与丁异对视一眼，心下暗喜，又问：“那你觉得这陆氏娘子容貌、性情如何？”



丁春秋不明白爹娘问这个干什么，答道：“都说‘咏絮谢道韫、花痴陆葳蕤’是江左品貌最佳的两位门阀女郎，孩儿以为陆花痴应该更胜一筹。”



看来春儿对陆小娘子有意，吴氏眼里笑意更深了，自己儿子嘛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径直道：“春儿，我与你爹爹想为你向陆府求亲，让这陆小娘子成为你的妻子，我儿可愿意？”



吴氏这口气，好像只要丁春秋愿意就可以娶陆葳蕤似的。



丁春秋“啊”的一声，差点从苇席子上跳起来，张口结舌——



丁异与吴氏都当儿子这是欣喜若狂呢，但丁春秋接下来一句话让他二人目瞪口呆了，丁春秋说道：“娘，你说什么啊，陆葳蕤是想嫁给陈操之的。”



室内极其安静，似乎三人的呼吸都静止了，丁异与吴氏面面相觑，好半晌，丁异才问：“春秋，你为何会这样说？”



丁春秋话已出口那就只有说下去了，道：“孩儿也只是猜测，但在吴郡，陆葳蕤便与陈操之多有往来，赏花、作画——孩儿见过陆葳蕤几次就是因为陆葳蕤来找陈操之嘛。”



吴氏听得心里好生妒嫉，敢情春儿说见过陆葳蕤多次是这个意思啊，说道：“那也不能说陆小娘子想嫁陈操之啊，陈操之一介寒门，他配吗？”



丁春秋道：“不管配不配，反正这次陆葳蕤托辞游湖赏花，其实是来探望陈操之母亲的，陆葳蕤称呼三姐丁氏嫂嫂，就是顺着陈操之来称呼的嘛。”



丁异与吴氏都沉默了，半晌，吴氏冷笑道：“我倒不信了，这陆小娘子难道也与幼微一般执拗？就算陆小娘子想嫁陈操之，也得陆氏族人同意，不信那陆太守会像幼微之父那么糊涂——”



丁异摆手道：“此事再也休提，也莫要对他人说起，静观其变吧，陈操之能不能娶到陆氏女郎，就看他的本事了，无论娶得成娶不成，对我丁氏都是有益无害。”



……



夜深沉，白日的暑气消去，风拂过来，一片清凉。



一弯下弦月这时才升上天际，满天星斗闪闪烁烁，好似无数眨着的眼睛。



北窗下，素色帷帐里，新浴后的丁幼微与陆葳蕤分坐在胡桃木小案两侧，两个人都未戴钗簪、不施脂粉，乌黑丰盛的长发用丝绦绾着垂在腰臀上，交领襦裙，清新淡雅，好似姐妹一般。



丁幼微二十七岁，陆葳蕤十六岁。



卧室里只有她二人，陆葳蕤双手扶膝，端正端正跪坐着，眼望丁幼微，含羞道：“嫂子，我喜欢陈郎君，和陈郎君分别我非常难受，陈郎君说一定会娶我的，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我与陈郎君的事还不能挑明，总要遮遮掩掩，这次出来后，以后怕就没机会出来了，想见陈郎君一面都很难，我今年十六岁，上次会稽贺氏子弟就来求亲，我爹爹不喜他服散，拒绝了，这以后求亲的肯定不少，我该如何面对爹爹和张姨呢？望嫂子教我。”



陆葳蕤不在陈操之面前提这些并不表示她从没想到这此些事，这单纯美丽的女郎自从与陈操之倾心相恋后便常感深深的忧虑，她不说只是不愿给陈操之添烦恼而已，她知道陈操之一定在努力，她不忍给他压力，现在面前有一见如故的丁幼微，这是陈郎君的嫂子啊，也是她陆葳蕤的嫂子，她已经称呼丁幼微为嫂子了，可以说说知心话，而且丁幼微当初嫁给陈操之的兄长也很费周折，幼微嫂子一定有以教她。



丁幼微微笑着看着这个长发柔顺、眉清目秀的纯美女郎，眼里的深情与忧伤一如她当年，柔声问：“操之没和你说过这些吗？”



陆葳蕤微微往后挪了挪身子，臀部压在足踝上，柔软的绸裙勒出大腿和臀部的轮廓，羞涩道：“难得有单独说话的机会，我也从不问陈郎君这些事。”



丁幼微觉得有必要让陆葳蕤看到希望，便将陈操之谋入士族之事说了，陈氏族长陈咸已去建康，钱唐陈氏入士籍有望，一旦入了士族，虽然与陆氏依然门第悬殊，但总算跨过了一道坎，陈操之有了士族身份，凭他的才识和勤励，一定能出人头地，那时陈操之再与陆葳蕤议婚时阻力就会小很多，当然，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坚持，只有你也一起努力，你们才能最终在一起，虽然很辛苦，但也很甜蜜是不是？



陆葳蕤眼眸璨璨如星辰，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说道：“嫂子这样和我一说，我真是欢喜，云开雾散一般。”



丁幼微拉着陆葳蕤白嫩的小手，道：“葳蕤，虽然操之很努力，但你要和他在一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两年、也许三年，你能等吗？”



“能！”陆葳蕤应声道：“嫂子，我早就想过了，若不能嫁陈郎君，我就谁也不嫁。”



丁幼微含笑看着眼前这痴情女郎，不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祝福小郎与陆葳蕤。

第二六章 陈尚归来



陆葳蕤来过陈家坞之后，陈操之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六月下旬以来，本县除了八大士族之外，几乎所有的地位不低、颇有田产的庶族都请了媒妁来陈家坞提亲，说这家娘子美貌、那家女郎聪慧，乃陈郎君之佳偶，就连刘尚值之父刘族长都亲自登门，要把他侄女许配给陈操之——



不仅钱唐县，附近的余杭、余暨、山阴、嘉兴，甚至吴郡城都有远道来的说媒人，那吴郡城的想必就是某个曾经送了香囊给陈操之的胆大而多情的女郎，央求父兄请人来说媒。



六月底、七月初，每日都有几起上门说媒之人，本县的好酒好菜款待一餐送走，外县的还得安排其歇夜，来福之妻曾玉环平添了许多劳碌，好在心情愉快，每天看着不断有乘车的步行的媒妁来到陈家坞，曾玉环便与长媳赵氏和大肚子的次媳黄氏猜测这又是谁家的媒人，有时宴厅里坐着好几个媒人用餐，互相大眼瞪小眼，以为仇敌。



冯梦熊之妻孙氏闻风而动，以通家世谊、探望陈母为名，再次携女冯凌波上门。



若这次陆葳蕤没有来，那么陈母李氏真会被那些巧舌如簧连张仪、苏秦都要甘拜下风的说媒人说动了心，难免要催促陈操之早作决断，陈操之事母至孝，那真是非常为难的，但现在，陈母李氏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陆小娘子这般美丽温婉，还给她行了“手拜”大礼，虽然知道要娶陆氏女郎很难，但丑儿既与陆小娘子情投意合，她这个做母亲的万万不能拆散他二人，就算再难也要让儿子争取一下——



陈母李氏心想：“我西楼陈氏长媳丁幼微如此出色，丑儿才貌犹胜庆之，说不定真能娶上陆家女郎。”



所以陈母李氏打定主意，对那些说媒人一概婉拒，唯一让陈母李氏感到歉疚的是冯凌波，这女孩儿性情容貌都不错，冯梦熊又是陈操之先父的挚友，门当户对，但现在，陈母李氏把冯凌波认作义女，真正与陈操之兄妹相称。



冯妻孙氏虽然怏怏不乐，但没听说陈操之与谁家定了亲，本县、外县都没有，也就稍微好受了一些，回去对冯梦熊道：“给陈操之说媒的人踏破了陈家坞的门坎，陈母一概拒绝，连我家凌波都看不上，看来陈操之是想高攀士族女郎了。”



冯梦熊笑道：“以操之现在的名望，娶士族女郎也不是没有可能，当年庆之不就娶了丁氏女郎吗。”



冯妻孙氏嘀咕了一句：“那不也没有好结果吗。”这事就算过去了，从此不再提与陈氏联姻的事。



六月二十四，谢道韫派人送信来，询问陈母李氏安否？又说她三叔父谢安忧心北征，月初去了淮南为四叔父谢万出谋划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又道思及在吴郡与子重清谈、手谈，待秋凉时会与其弟幼度再次来陈家坞——



随信来的还有谢道韫近日画的《东山丝竹图》，峰峦叠嶂、楼阁掩映，描绘谢安与客游玩的景象，构图、用色都极有水准，陈操之自问不如。



陈操之无画回赠，他画的比较满意的一幅《雾起九曜山》、《羽衣茑萝图》，因陆葳蕤喜爱，就送给陆葳蕤了，当即写了回书，将新编的《一卷冰雪文》几十则让那健仆带回去，想了想，又用鹅毛笔画了一角棋枰，出了一道死活题让谢氏健仆一并带去交给谢道韫。



陈操之对谢道韫说的秋凉后来访有些奇怪，谢道韫还有自由随处游玩吗？也不好问那谢氏健仆，谢道韫与王凝之定亲否？王凝之二十五、六岁了，若定了亲，应该很快就会请期、亲迎的。



想起谢道韫终生为友之语，陈操之怔怔出神，咏絮谢道韫这样的红颜知己是所有男子的梦想吧，一个娇妻、一个腻友，可以吗？



七月初二午后，陈咸长子陈尚从建康归来，陈咸与陈尚父子是端午节后启程赴都的，至今两个月了，举族挂念，除了陈操之之外其他族人又不知族长父子赴都究竟为了何事？



陈尚一回来，先去南楼向母亲问安，也未及与两位兄弟说上话，便来见陈操之。



人就是要历练的，陈尚以前足不出乡闾，吴郡也只是上次陪父亲去过一回，读万里书、行万里路，局促乡里书读得再多也只是一个小儒，这次随父去建康，见识了山川之雄奇深秀、拜访了不少以前只是闻名的显贵名士，见识大长，气质也变得沉稳涵蕴了许多。



陈尚先向陈母李氏问安，陈母李氏问陈尚与四伯这两个月在建康有何要事？陈尚含糊应对，陈母李氏亦未深问，陈尚随即起身与陈操之去书房密谈，二人隔案对坐，小婵奉上清茶后退下。



陈操之含笑道：“三兄辛苦了，来回两千多里，路上都要一个多月吧，四伯父还留在建康吗？”



陈尚掩饰不住内心兴奋之意，说道：“是，我父留在建康，等天气凉些再回来，我过几日还要再赴建康——”话锋一转，用一种似埋怨实欢快的口气说道：“十六弟，你瞒得我好苦，去建康路上爹爹一直都不对我说此行为了何事，直至望见了建康城，爹爹才对说起这件大事，我可是煎熬了一路，爹爹说那是对我的磨砺，这样一来我的耐性就练出来了——”



陈操之见陈尚这么从容，不急着说结果，就知道定有好消息，便笑道：“三兄现在也是磨砺弟的耐性啊。”



陈尚爽朗一笑，双眉轻扬，沉声道：“十六弟，爹爹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我钱唐陈氏入籍士族有望，我与爹爹到建康时，郗参军尚未回姑孰，爹爹持郗参军之信去见贾弼之贾令史时，却好遇见郗参军，郗参军对十六弟赞誉有加，说是当世英才绝不能屈居下潦，请贾令史一定设法恢复颖川陈氏钱唐一脉之士籍——”



陈操之点头，颖川陈氏本是世家大族，恢复士籍的说法比较服众。



陈尚继续说道：“贾令史精研东汉以来世家门阀变迁，对中原士族、南迁士族了如指掌，看了我陈氏的簿阀和簿世，凝思半晌，与我父细细分析了当今士族形势，若论簿阀，颖川三大族，荀氏、陈氏和庾氏，陈氏排名还在颖川庾氏之上，今之大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家族显名也只在后汉桓、灵之际，陈郡谢氏更是后起门户，而汉魏之际真正的世家大族诸如范阳卢氏、博陵崔氏、弘农杨氏、河东裴氏都留在北地并未渡江南下，这些大族由于聚族而居、根深蒂固、部曲众多，无论匈奴刘渊、还是羯赵石勒、还是现在占据中原的慕容氏，对这些大族都是竭力拉拢，所以说真正的传承数百年的大族大多数还在北地，南渡的都是与元帝关系密切的一些新兴家族，这些家族在北地根基尚浅，跟随南下反而获得了的地位，而另一些渡江的北地大族如陈留阮氏、颖川荀氏、琅琊诸葛氏却未受到重用，沦落为二等士族，有些旁支更是成了庶族寒门，我钱唐陈氏便是其一。”



陈尚说了一大通，饮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道：“这并非贾令史原话，有些话贾令史不会这么明说的，诸如新族旧族，那岂不是得罪人，是我听了贾令史的话后又翻看了贾令史编著的《姓氏谱》总结出来的。”



陈操之道：“三兄所言极是，对司马氏而言，是不大愿意让那些宗族部曲强大的门阀渡江的，怕危及其皇权，还是扶植新门阀更稳当，所以阻在淮南、淮北的流民宗帅众多，这些人成了江左的屏障——三兄，那贾令史又将如何助我陈氏恢复士籍？”



陈尚道：“贾令史言道，寒门入士籍极难，就连皇帝都无力将一寒门擢升为士族，因为这将动摇士族根本、坏了规矩，江左侨姓士族和三吴士族都会群起非议，所以说难是极难，好在钱唐陈氏并非毫无渊源的寒门，乃是陈长文之后，陈长文名气之大可以说在当今士族中无人不知，九品中正制让士族受惠实多，长文公的后人成了庶族，这让天下士族颜面无光啊，当然，单单擢拔钱唐陈氏入士籍，那承受的压力还是过大，会有很多人挑刺，诸如质疑咱们簿阀的真伪、非议我父祖辈官职低微等等，这就要求联合其他一些南渡后沦落的旧族，一起制造声势，将这一批旧族同时恢复士籍，在我陈氏拜见贾令史之前，有汝南梅氏、琅琊孙氏、荥阳郑氏分支、诸城刘氏分支、范阳卢氏分支都来求见贾令史，有的还到司徒府拜见大司徒司马昱，要求恢复士籍——贾令史之意是把这批北地旧族今为寒门的集中起来，一起向司徒府提出申请，请求廷议，要求划入士籍，这样可形成声势风议，入士籍的希望就很大。”



陈操之点头道：“很好，贾令史此法可行，对了，三兄，那琅琊孙氏是否就是孙泰一族？”



陈尚道：“正是，我这次回来就是来约孙泰一道进京，孙泰乃杜道首高徒，在建康颇有信众，琅琊孙氏也是北地世族，渡江后族无恒产、士籍无名，杜子恭以曾为琅琊孙氏谋入士族奔走，但未能如愿，所以此次入籍士族之举，邀孙泰一起去，就多一分胜算。”



陈操之眉头微皱，孙泰、孙恩叔侄三十多年后要掀起一场毁灭东晋的大乱，但现在孙恩还未出世、孙泰也只是天师道一个传法门徒，而且还是寒门，不能把尚未发生的大乱现在就怪罪到孙泰头上，他陈操之既灵魂融合到这个世上，总要改变一些什么吧——



陈操之道：“那好，三兄要受累了。”



陈尚兴奋道：“这是我族第一等大事，若成功入籍士族，陈氏列祖列宗都有光彩，子孙后辈受惠，我这么点辛苦算什么，还有，入了士籍，后年的齐云山雅集，谟弟、谭弟就能以士族子弟身份参加，定品也是六品以上，而十六弟也可以重新定品，以十六弟的才识和声望，定二品何难。”



陈操之问：“三兄，四伯父是如何吩咐的，这事现在能对族人宣布吗？”



陈尚道：“爹爹叮嘱过，不能说，非到入籍之事确定无疑才能告知族人，现在只推说为我谋取官职。”



又闲谈了一会，不觉日暮，陈尚回南楼去，不一会又送来一封信，是郗超写给陈操之的，郗超的章草书法秉承其祖大司空郗鉴和父亲郗愔的高妙疏散的书风，笔意流畅、风致高雅，信中无一字提到助陈氏入士籍之事，只说玄、佛之语，谈般若性空、说真如无我，又问陈操之见过东山谢安、栖光寺老僧支愍度否？



陈操之看罢信，问陈尚：“郗参军是否说了如何回信？”



陈尚摇头道：“郗参军只说盼早日再与你相见，秉烛联榻夜谈。”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陈尚便赶去杜府见孙泰，孙泰对陈操之颇为不满，起先对陈尚也很是冷淡，但一听是入士族之事，顿时大喜，便请陈尚一起去见其岳父杜子恭。



杜子恭听罢陈尚转述贾弼之之言，微微点头，却问：“是何人将钱唐陈氏引荐给贾弼之的？”



陈尚稍一犹豫，据实道：“是郗嘉宾郗参军。”



杜子恭含笑道：“吴郡传言，盛德绝伦郗嘉宾与江左卫玠陈操之一见如故，彻夜长谈，看来传言不虚，郗嘉宾对陈操之果然是十分惜才，要助钱唐陈氏入士籍，如此说陈操之日后是要入西府效力的了——”转头对孙泰道：“敬远，此次琅琊孙氏若能重入士籍，你要好生相谢陈操之才是，若无郗嘉宾之力，贾令史岂会如此竭诚相助！”



孙泰面上唯唯，心里颇不舒服。



杜子恭道：“事不宜迟，明日即便起程赴建康，我陪你们一道去，此次务必成功。”



孙泰、陈尚俱大喜，杜子恭在江左声望极隆，这声望虽非名士声望，但天师道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有杜子恭同往，那就稳妥得多。

第二七章 抉择



因为广陵名医杨泉建议陈母李氏多食山楂，现在七月初，有些早熟的野山楂已经可以食用，陈操之带着冉盛、来德，踏遍西湖周围群山，采得几篓野山楂果，这些形状如小梨子一般的野山楂果色泽鲜艳，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晶莹玉润像一颗颗玛瑙，简直让人舍不得入口。



陈母李氏每日食山楂十余枚，但山楂有些酸，陈母李氏的牙齿吃不消，陈操之就请来福妻子曾玉环将山楂果切片晒干，磨成粉，调以精面和蜂蜜，制成山楂丸，让母亲每日食几丸，老僧支愍度开的药剂也每日坚持服用，但似乎无甚效果，母亲的身体并不见好。



陈操之心想：“母亲年纪大了，这种先天性的心脏病是痊愈不了的，只要病情不加重就是万幸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母亲开心一些，希望四伯父和三兄陈尚早日带来入籍士族的好消息，母亲曾经说过，父亲生前也对钱唐陈氏沦为寒门叹息不已，若是入籍的好消息传来，可知母亲有多高兴。”



转眼又是一年的七月初七，七月初七是乞巧节、女儿节，只是这日天气不佳，阴霾重重，到傍晚时干脆电闪雷鸣，下起大雨来。



小婵、青枝很是失望，她二人还盼着祭拜天孙织女乞巧呢，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还有茶、酒和瓜果等祭品都已准备好，但这种大雨天气如何能露天乞巧啊！



东晋时月老的传说尚未流传开来，所以天孙织女除了赋予少女们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外，还肩负着月老之责，管着人间姻缘，会赐予虔诚祭拜的少女美满的姻缘，天孙织女与牛郎银河永隔，所以发大愿力祝福人间痴情女子吧。



晚饭后，小婵、青枝沐浴一新，坐到陈母李氏卧室陪老主母闲话，陈操之和宗之、润儿也过来了。



润儿道：“小婵姐姐，何时乞巧啊，润儿也要拜天孙乞巧。”



小婵听着楼外紧一阵慢一阵的雨声，有些意兴阑珊，说道：“这大雨天，不见月亮不见星星，如何乞巧啊，今年是乞不成巧了。”



青枝笑道：“润儿小娘子这么聪明，还需要乞巧吗？”



润儿道：“润儿觉得丑叔最聪明，润儿想求天孙让润儿学会作画、围棋和吹箫——”



小婵被逗笑了，说道：“学这些何必求天孙，求你丑叔便是。”



陈操之微笑道：“润儿是想求了天孙之后，然后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会了，省事。”



陈母李氏笑了起来，说道：“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这些还得勤学才行。”



润儿被丑叔说中了心事，忸怩道：“那好嘛，润儿好好向丑叔学就是了，可是小婵姐姐、青枝姐姐向天孙求什么呢？”



小婵和青枝还没回答，老丫环英姑笑道：“是求姻缘的吧。”



小婵、青枝都脸红否认，说她们只求心灵手巧、针织女工技巧娴熟。



陈母李氏道：“老妇糊涂了，都忘了小婵、青枝今年几岁了？”



青枝答道：“我二十一岁，小婵姐姐长我一岁。”



陈母李氏道：“啊，都过了二十岁了，是该为人妇、为人母了，老妇为你二人留心一下，有那殷实的农户、合适的子弟，就把你二人体面地嫁出去。”



小婵急道：“老主母，小婵要服侍你一辈子、照顾宗之和润儿长大，决不离开陈家的。”



陈母李氏忽然想到小婵、青枝还不算是西楼陈氏的人，她二人注的是丁氏家籍，要嫁她二人还得丁氏族长同意签押才行，便道：“改日让操之去向幼微说一声，看看丁氏家主的意思，女大当嫁嘛。”



小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青枝也说决不离开陈家。



陈操之道：“两位姐姐不用着急，我母亲也不是硬要把你二人嫁出去，总要你们自己愿意才行。”



陈母李氏笑道：“就是啊，难道老妇还舍得把你们硬嫁出去！”



润儿道：“嫁出去了就没有小婵姐姐、青枝姐姐了，润儿会难过的。”



小婵、青枝二婢都道：“不嫁，不嫁，就陪着润儿。”



陈操之岔开话道：“我看这大雨停了，云层散开，就能看到月亮和星辰。”



但陈操之这回似乎料事未中，大雨不停地下着，有下一整夜的势头，原本闷热的天气却是清凉了，这是秋季了啊。



陈操之待母亲睡下后，便上三楼书房读书习字，他现在用功最勤的是《焦氏易林》和郭象的《庄子注》，尤其是《庄子注》的玄学“独化论”，在时下流行的王弼、何晏的玄学中显得独树一帜，郭象反对王弼以“无”为本的本体论，玄学家的本体论，都不是讨论自然界或客观世界的存在问题，而是解决人的生命存在以及精神生活的问题，本体问题同心灵境界问题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郭象的“玄冥之境”是一种超道德的精神境界，从中可以理解为什么魏晋名士会做出很多“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违背世俗道德的惊人之举——



陈操之每日都要读书到深夜，青枝带着宗之和润儿歇息去了，小婵还陪在陈操之身边，做些针线女红，不时抬眼瞄陈操之一下，看着操之小郎君灯下专心致志读书习字的样子，心里特别的宁静温馨，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亥时末，小婵便催促道：“小郎君，该歇息了。”忽然扬眉抬眼，作出倾听的神态，惊喜道：“雨停了。”急忙起身到楼廊上一望，压抑着喜悦的叫声：“乌云散了，我看到月亮了！”



陈操之起身道：“小婵姐姐还要拜天孙吗？”



小婵道：“未过子时，就还是七月七，可以祭拜的。”



陈操之道：“那好，我来助小婵姐姐。”



陈操之将三张金丝楠木几案搬到三楼露台上，小婵把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还有茶、酒和瓜果这些早已准备好的祭品摆上几案，捧来香炉，点上香，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去叫一下青枝，她不想错过乞巧的。”



青枝睡眼惺忪地来了，喜道：“真能看到月亮了，太好了，小婵姐姐运气好。”



陈操之负手立在一边，看着小婵和青枝恭恭敬敬地祭拜天孙，雨虽然停了，但四面天际犹有云霾，只天心偏西一侧有一大块朗朗无云，正好看到那一弯上弦月，被雨水洗过一般清亮莹澈，云隙间还点缀着疏疏几粒淡星。



陈操之不禁想起陆葳蕤，心道：“不知吴郡那边天气如何，葳蕤会等到这云破月出的一刻吗？”



小婵和青枝刚刚祭拜毕，一片云翳漫过来，月亮就遮住了，二人高兴极了，都说好运气好运气，又交头接耳，吃吃低笑。



……



名医杨泉叮嘱陈母李氏莫要风寒感冒，但老年人体质虚弱，对这风寒可谓防不胜防，七夕之夜大雨不断，天气转凉，陈母李氏就感冒了，咳嗽、低热，服了几贴小柴胡汤后，低烧是退了，但咳嗽一直过了半个月才好。



感冒是好了，体质却明显又衰弱了，从一楼上到二楼都气喘不止，一坐下来就打盹，真正去睡时却又睡不安枕，这让陈操之很忧心，但能请到的名医都请来了，也实在是无法可想，他现在搬到母亲大卧室的外间睡，里间是母亲与英姑，每夜他都要起来几次去看望母亲，有时母亲睡不着，就陪母亲说几句话——



七月十五是地官帝君的诞辰，陈母李氏一定要儿子去钱唐城杜子恭天师道场参加地官帝君的诞辰庆典，陈操之不敢违母命，一早赶去、当日傍晚就赶回来，连嫂子丁幼微那里都没去一见。



陈母李氏风寒咳嗽痊愈后就已经是七月底了，看着母亲衰弱的样子，陈操之知道自己不能赴陆葳蕤之约了，去华亭来回最快也要八日，便写了一信，将画好的那幅陆葳蕤与山茶“瑞雪”的《赏花图》让来德和冉盛一并带去华亭，至于陆葳蕤说过要陈操之送她的赤绳，因为陈操之不能亲去自然也就不送。



来德和冉盛是八月初一出发的，但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时也还没回来，看看一轮明月升上来，荆奴有些着急，来问陈操之，陈操之道：“他二人想必又去了吴郡，估计这一、两日就会回来。”



正说着，坞堡大门传来叩击声，冉盛的大嗓门喊道：“荆叔，开门，我和来德哥回来了。”



荆奴大喜，赶紧去开门，冉盛进门道：“我二人为了赶回家过中秋，今日行了一百五十里路，还真有点累了。”



来德和冉盛顾不得歇气，径随陈操之进书房，来德取出包裹，将陈操之写给陆葳蕤的信和画送还，说道：“陆小娘子不在华亭。”又取出一信：“这是陆小娘子要刘郎君转交给小郎君的信。”



冉盛道：“小郎君，我与来德哥初六日赶到华亭，华亭墅舍的管事说陆小娘子不在华亭，我二人便赶去吴郡，见到了刘郎君，却道陆小娘子之兄病重，陆太守已经不理公务，整日忙着为儿子求医，这信是陆小娘子早几日交给刘郎君的，陆府现在比较忙乱，我与来德哥商量，这信和这画就没有送进去——”



陈操之看罢陆葳蕤的信，眉头深锁，说道：“来德、小盛，你们做得对，辛苦了，赶紧去用饭。”



来德、冉盛下去之后，陈操之独自在书房默坐——



陆纳只有一子一女，视若珍宝，这陆长生服五石散致病，一向瘦骨零丁，这次宿疾发作，只怕凶多吉少，上次杨太医说起陆长生都是摇头。



陆葳蕤幼年丧母，现在这兄长也是命不长久，这世间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亲情短暂，想起自己两世的父母，陈操之深切感受到了魏晋人的深情和感伤，伤心人各有怀抱，无从怜惜、无从安慰——



……



中秋节后的第五日，陈尚又从建康回来了，与陈操之在书房密谈。



陈尚道：“十六弟，我这次回来是请你赴建康的，你一定得去一趟了。”



陈操之问：“三兄，入士籍之事怎么说？”



陈尚道：“这次申请入士籍的分别是我钱唐陈氏、汝南梅氏、琅琊孙氏、荥阳郑氏分支、诸城刘氏分支、范阳卢氏分支，一共六姓，大司徒司马昱接见了这六姓族长，又召集祠部尚书、左民尚书以及谱牒司贾令史商议，报请皇帝御裁，皇帝命大司徒召集各州大中正审定，赞成与反对者各半，一时无法决断，反对者认为规矩不能改，否则的话士庶之分何在？士族尊严何在？而赞成者则说这六姓本是北方士族，南渡后因考核不当才致沦为寒门的，其中汝南梅氏、琅琊孙氏是举族南迁的，因为渡江比较晚，在江南无立足之地，也谋不到官职，是以成了庶族，而颖川陈氏、诸城刘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都是族中分支南迁，嫡系依旧留在北地，有的已受到苻氏、慕容氏的重用，所以对这些南迁的士族应予以褒奖、恢复其士族地位，以示皇权南移，江左士族才是正宗，这样可以笼络北人之心，会有更多归附者——”



陈操之点头道：“朝中官吏还是有识见的，并非一味死守士庶之别。”



陈尚道：“但固执的还是占多数，若不是桓大司马派书记袁宏来见大司徒司马昱，这入籍之事只怕就无疾而终了，桓大司马威望素著，他建议陈、梅、郑、卢、刘、孙六氏分别派最杰出子弟赴建康，由大司徒和十八州大中正当面审核，看六姓子弟当中是不是有杰出之才、高尚之德，然后根据审核结果评定这六氏优劣，最终决定是否有资格重归士籍？”



说到这里，陈尚殷切注视陈操之，说道：“十六弟，这是你扬名建康的绝好时机，桓大司马的提议应该是出于郗参军之谋，郗参军极为看重你的才识，早就说过，江左年轻一辈，唯谢玄、王献之、顾恺之、陈操之四人尔，十六弟若到了建康，我钱唐陈氏不入士籍也难。”

第二八章 鱼与熊掌我欲得兼



仲秋之夜，初升的皎月从楼廊外照进来，铺在地上的栏影被室内雁鱼灯的光茫模糊、淹没，秋风飒飒，坞堡沉静。



陈操之沉思久之，终于开口道：“三兄，我不能去建康。”



陈尚起先以为陈操之考虑的另外的事，万万没想到陈操之竟会说不去建康，惊道：“十六弟，你何出此言，去建康是家族第一等大事，你的名声已在建康流传，京中士族权贵，有嫉妒的、有欣赏的、有不屑一顾的，都在期待你的建康之行，大司徒司马昱最好清谈，每逢休沐日，司徒府总是高朋满座，高官显贵、名士名僧云集，麈尾、如意挥动，各种辩难此起彼伏，殷浩与孙盛的‘易象妙于见形’、殷浩与支道林的‘才性四本’这些经典辩难都出自司马昱的是大司徒府，郗参军曾向大司徒说起你的儒学、玄学和佛学的造诣，说陈操之清谈之妙，不在当年殷浩之下，是以大司徒衷心企盼你的建康之行，到时或许根本不要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考评，只要在司徒府名士清谈中妙语惊四座，就足以让钱唐陈氏跻身士族，与支道林齐名的康僧渊渡江南来后声名不显，几近于乞丐，就是凭借与殷浩的辩难名声大振，十六弟大才，如此良机，何以裹足不往？”



陈操之道：“三兄，不是弟不肯去建康，弟为家族入士籍可谓殚精竭虑，既为族人、也为我自己，即便建康是龙潭虎穴我都会去，更何况这是扬名的大好机会——”



陈尚道：“是啊，爹爹与我虽然在建康为入士籍奔走，但也仅是跑腿而已，真正为家族出大力的还是十六弟，是十六弟结识郗参军才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十六弟现在却说不去建康，到底所为何故？”



陈操之却问道：“三兄方才见过我母亲了，与七月初相比三兄以为我母亲气色如何？”



陈尚一愣，随即眉头皱起，缓缓道：“与两月前相比七叔母的确衰老了许多。”



陈操之道：“我请了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扬州名医杨泉来为母亲诊治，却都说已非药力所能为，只有小心照料、安心静养，去年葛稚川先生临别时也告诫我说今年五月后莫要外出，无他，养儿防老也，所以我不能去建康。”



陈尚额头汗下来了，说道：“十六弟纯孝之心可嘉，可是入士籍是陈氏家族的百年大计、光宗耀祖之事，此去建康，最多两个月便可回来，七叔母也一定会让你去的，我这就去告知七叔母——”就欲起身。



陈操之端坐不动，说道：“三兄要陷弟于不孝吗？人孰无父母，我父早亡，寡母含辛茹苦扶养我成人，如今母亲体弱多病，我何忍离母须臾！”



陈尚扶膝坐下，低头不语，再抬起来已经满面是泪，说道：“十六弟，愚兄素知你纯孝，七叔母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不会埋怨你，我只想我钱唐陈氏盼这样的机会已经盼了百余年，如此良机错失，钱唐陈氏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后世子孙再如何努力也难有出头之日，想起老父在京翘首等待十六弟前去，但十六弟却不能随我去，我该如何面对老父啊。”



陈尚须眉男子泣不成声，陈操之亦含泪道：“三兄，且先收泪，听弟一言，弟绝非那种轻易放弃良机的迂腐之人，我为陈氏入士族筹谋已久，岂肯就此放弃——”



陈尚重燃希望，问：“那十六弟是如何考虑的？”



陈操之道：“对于家族而言，我赴建康是为了家族利益，举族都会支持，我母亲若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命我赴建康，但对于其他人而言，我赴建康则是求名，士之德更重于才，就算我在司徒府辩才惊四座，但若是别有用心者提出我不顾家中老母病重而来建康挥着麈尾夸夸其谈，那我何言以对？”



陈尚冷汗又下来了，十六弟考虑得极是，司马氏最重孝道，若十六弟被人抓住有违孝道的污点，那将前功尽弃，并且十六弟这一辈子也毁了，六品免状都可能会被收回，更别提钱唐陈氏入士籍了——



陈操之道：“我不去建康，钱唐陈氏入士籍还有一线希望，我若去建康那就肯定无希望，所以我行自然之道，奉老母颐养天年。”



陈尚点头道：“十六弟深谋远虑，愚兄不及，我明日便起程去建康见老父，将十六弟纯孝之心达于都城，让世人皆知，就算钱唐陈氏入不了士籍，可也是诗礼传家的儒门。”



陈操之道：“孝心不是权谋，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三兄也不要刻意宣扬，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不会就此束手听凭命运摆布，我既要照顾好母亲以尽孝道，也不能让钱唐陈氏入士籍的良机白白丧失，鱼与熊掌我要得兼。”



陈尚也振奋起来，问：“十六弟还有何良策？”



陈操之道：“也是笨方法，就是把我的三篇玄学论著呈给大司徒司马昱，相信大司徒会感兴趣的，今夜我再润色一下，重抄一遍，制成书册，明日交给三兄。”



陈尚喜道：“好，明日上午我来取。”



陈操之又叮嘱陈尚莫让他母亲知道这事，不然的话他母亲严命他去建康那就糟糕了，陈尚连连点头。



当夜，陈操之手不停书，将三篇玄学论著整理抄录并装订成薄薄一册，题名《明圣湖论玄三篇》，分别是关于周易的《天道无忧论》、关于老子的《功成自然论》以及《儒道释同心论》，这三篇文章都采用古典的主客问难式展开论述，《天道无忧论》是陈操之与庾希在定品考核上关于周易的问难，现在加以精精练和补充；《功成自然论》是谢道韫、谢玄姐弟初到徐氏学堂时与徐邈的辩难，徐邈招架不住，陈操之加入辩难，那是一场极精彩的论战，当时以祝英台之名出现的谢道韫谈锋锐利、辨析义理丝丝入扣，陈操之的应答和反击也是引经据典、针锋相对，现在整理出来竟有洋洋五千言；《儒道释同心论》则是陈操之与郗超在通玄塔上关于儒、道、释三教殊途而同归的辩难——



三篇文章加进来一万三千多字，陈操之一直写到丑时四更天，写完后才发觉小婵还坐在他身边，讶然道：“小婵姐姐没去歇息啊！”



小婵用手轻拍嘴唇，说道：“知道操之小郎君有要紧事，我就没催你去睡，期间我还端了茶水给你喝，你都不记得了？”



陈操之惭愧道：“写得太入神了，茶来张口，没注意到小婵姐姐还未歇息，对不住啊，小婵姐姐。”



小婵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小郎君又不是故意不理我，我最爱看小郎君专心学习的样子，有时眉毛一扬、有时嘴角一动、有时还念念有词——”



陈操之笑道：“原来我还有这么多小动作啊，看来修养不到家，离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差得太远了——小婵姐姐快去睡吧，不用管我，笔墨我自会收拾。”



小婵道：“还是我来吧，小郎君去洗漱，到老主母房里时轻声些，莫让老主母知道你这么晚睡。”



陈操之回到二楼母亲房间，陈母李氏警醒得很，听到动静，问：“丑儿吗，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操之道：“子时了，因为三兄陈尚急需一篇文稿，我就抄给他，所以睡晚了。”



陈母李氏笑了一下，说道：“休要瞒我，现在丑时都过了，以后不许睡这么晚，好了，快歇着吧。”



陈操之就知道母亲一直都没睡着，不免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母亲这样的身体，就算无人指责我，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远赴建康，机会总还会有，但母亲只有一个。”



陈操之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醒了，听到母亲在楼廊上低声吩咐宗之和润儿：“莫要吵到你丑叔，你丑叔昨夜睡得迟，让他再睡会。”



润儿轻声道：“我们不吵丑叔，我们在这等丑叔醒来。”



陈操之笑道：“我已经醒来了。”两个孩子便冲进来，欢笑着让陈操之带他们去登九曜山，这已经成了习惯，每日若不登上九曜山看一看，就觉得忽忽若有所失。



陈操之道：“好，让来德去南楼请我三兄陈尚一起登山。”



来德、冉盛带着宗之和润儿走在前面，陈操之与三兄陈尚一边交谈一边缓步上山。



时已深秋，西风凋树，九曜山的树木或青或黄，还有红艳艳的枫叶，秋葵、桂花、朱蕉、松叶菊，丛丛鲜艳点缀在山岩林石间。



陈操之问：“三兄从建康来，可知豫州刺史谢万石北征的消息？”



陈尚道：“尚不知确切消息，只知泰山太守诸葛攸伐燕兵败，与谢万石同时北征的徐州刺史郗昙因病退兵彭城。”



郗昙是郗超的叔父，时任北中郎将、领徐、兖二州刺史，与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同时受命北伐，郗昙兵出高平、谢万兵出下蔡，增援洛阳，这洛阳是永和十二年桓温第二次北伐从姚襄手里夺回来的，当时桓温建议将都城迁回洛阳，众议未许——



陈操之听说郗昙生病，正与其后世所了解的相印证，叹道：“谢万北征要大败而还了，许昌、颖川诸郡又要沦入敌手。”



陈尚只记在心里，没问陈操之为何如此肯定谢万一定会失败，反正这次入京就会知道消息了。



陈操之又问：“三兄途经吴郡时，可曾听说陆使君之子病情如何了？”



陈尚道：“听说是卧病不起了，我因急着赶回钱唐，未去探望。”



陈操之道：“陆使君与我有知遇之恩，按理我应前去探望陆公子，只是母亲需要照顾，我不能前往，我等下写一封信，请三兄到吴郡时呈给陆使君。”



陈尚从九曜山下来，待陈操之写了信，就将那卷《明圣湖论玄三篇》一起收入行囊，便去南楼向母亲和幼弟告辞，再赴建康，这是他今年五月以来第三次去建康了。



八月底来震的妻子黄氏分娩，和来圭的妻子一样也生了一个儿子，来福这一脉真是人丁旺，来福生的都是儿子，两个儿子又生了两个孙子，儿子媳妇都是年轻体健，还有得生呢。



陈母李氏见到胖胖的小男婴，好不羡慕，心里想着若是丑儿把陆小娘子娶过门，也生出这样壮实的男婴，那可有多好！



寒秋九月到来了，陈母李氏身体一直不见好，常常夜咳，无法平卧，总是半靠半坐在床上，白日里却又还好，也不咳嗽。



九月初五午时，陈操之正陪母亲用午餐，听得楼下牛车声响，似有好几辆牛车到来，便对母亲道：“娘，我去看看，应该是有客人来了。”刚走到楼廊上，就听楼下有人嚷道：“子重，子重，顾恺之来访。”



陈操之俯身一看，就见一个着白绢衫、戴紫纶巾的俊拔不凡的少年郎正仰头四望，这少年郎身高近七尺，眉毛与眼睛离得很开，似乎对看到每一件事都无比惊奇、充满了兴趣——



“长康！”陈操之叫道，喜上眉梢，朝院下挥手，回头对母亲道：“娘，儿的好友来了，我去迎他们上来。”



陈操之飞奔下楼，只见院中停着六辆牛车，有十几个人，顾恺之大步过来，朝陈操之略一施礼，便拉住陈操之的手仔细打量，说道：“子重兄，去年腊月一别，你似乎更俊美了，这江左第一美男子非你莫属，人道王献之第一，我以为王献之不如你，王献之过于苍白秀美。”



陈操之笑道：“有三绝顾虎头在，我何敢称第一。”



顾恺之道奇道：“三绝？哪三绝，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顾恺之人称“画绝”、“痴绝”、“才绝”，现在应该还没这说法，陈操之道：“自然是绘画、吟诗和容止三绝了。”



陈操之一边与顾恺之寒暄，一边朝其他来客看去，跟在顾恺之身后走来的是身高体壮、人物轩昂的刘尚值，随后是相貌不俗的丁春秋，而立在牛车边微笑着望着他的那个额广鼻挺、眉长目秀、气质端凝的少年正是徐邈徐仙民。



“仙民。”陈操之拉着顾恺之走过去，不待徐邈作揖，便拉起他的手，说道：“我等挚交，不必拘于俗礼，来个握手礼吧，尚值、春秋，一起来握手。”



刘尚值、丁春秋笑着走过来，五个人十只手交叠在一起，这一刻，友情的可贵充塞于年轻的心灵。



顾恺之痴态发作，用他那独特的顾生咏大声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这是去年冬月陈操之临别那晚用洛生咏腔调吟唱的古诗，顾恺之现在用晋陵方言咏叹，刘尚值顿觉睡意一阵阵袭来。



陈母李氏扶着栏杆笑问：“丑儿，这些都是你朋友吗，有几个是第一次来陈家坞吧。”



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便一字排开，朝二楼的陈母李氏深深施礼，分别道：“晋陵顾恺之——”



“东莞徐邈——”



“晚辈刘尚值——”



“晚辈丁春秋——拜见陈伯母。”



陈母李氏年老喜热闹，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很是欢娱，招呼道：“都请上来坐吧，丑儿，好生款待朋友。”



陈操之领着顾恺之四人上到二楼，顾恺之四人又以后辈礼拜见陈母李氏，顾恺之糊涂，见陈母李氏面现紫色，还以为是血色充足呢，说道：“晚辈听尚值说陈伯母身体欠安、子重忧心忡忡，晚辈也很挂念，今日一见，陈伯母身体甚是康健嘛。”



陈母李氏笑道：“老妇这身体啊，还好，还好——顾公子是从吴郡来的吧，就这里多住些时日，我儿操之僻居小县也是寂寞，你们可以游湖登山、写字作画。”



顾恺之喜道：“晚辈正要叨拢陈伯母，这次来啊，要住上一个月，把这青山秀水全部搬入我的画卷才舍得走。”



陈母李氏李氏很喜爱顾恺之的爽朗明快，连声说好。



润儿走过来问：“哪位是顾长康顾世叔？哪位是徐仙民徐世叔？”



顾恺之、徐邈都是一愣，他二人一向都是称呼别人为世伯、世叔，现在被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称呼世叔，一下子还没回过神来。



顾、徐二人向润儿各道姓名之后，润儿才与阿兄宗之分别向顾、徐、刘、丁见礼，年龄虽小，但礼仪标准，一丝不苟。



顾恺之大赞，对陈操之道：“子重，建康瓦官寺请我为其大殿画壁画，我答应三年之内画好，其中要画个龙女，一直未有形象，今日看到世侄女润儿小娘子，龙女形象有了。”



润儿问：“顾世叔也会作画吗，有我丑叔画得好吗？”



顾恺之大笑，说道：“过两日我画一幅画让润儿小娘子品评，看与你家丑叔的画相比认高谁下？”



顾恺之四人及其仆从都未用饭，有十几个人，曾玉环与长媳赵氏极是能干，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十几人的饭菜全部烹制好。



陈操之陪顾恺之四人用餐，陈操之见一向诙谐善笑的刘尚值怏怏不乐，便问何故？



顾恺之笑道：“尚值辞官了，却又恋栈不舍，是以有些苦恼。”

第二九章 我心匪石



陈操之听说刘尚值辞官了，非常惊讶，对于一个初入品的寒门子弟，能在太守府做属官已经很不容易，这是日后升迁的资历，而且上次刘尚值陪扬州名医杨泉来陈家坞，说起自己在陆使君手下做文吏是相当满意的，为何突然就辞职了？



刘尚值见陈操之眼有疑问之意，叹息道：“子重你还不知道吧，陆使君爱子陆长生已于上月十七日归天了。”



“啊！”陈操之不禁恻然，来德和冉盛是上月初九到的吴郡，回来报知陆长生病重，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就去世了，陈操之虽料知陆长生命不长久，但现在听到陆长生的死讯，依然震惊，感觉很突然，他在吴郡时见过陆长生几次，陆长生容若槁木、魂不守舍，也未说过什么话，并无交情，只是念及陆使君丧子之痛、陆葳蕤失去兄长的悲伤，也不禁黯然神伤，说道：“我竟不知此事，不然虽不能亲往，也要遣人去吊唁。”



刘尚值道：“子重不必伤感，汝从兄陈尚已前往吊唁，并送了钱物布帛助葬，又以友人的身份送长生公子的灵柩去了华亭墓地，然后才赴建康，我与仙民、长康也就起程来你这里。”



陈操之道点点头，问：“那么尚值辞职又是何故？”



刘尚值苦笑道：“陆使君因爱子亡故，心痛至极，无法理事，已经上表朝廷辞了太守之职，由褚丞郎暂摄吴郡太守之位，我就只好也辞职了。”



陈操之明白了，说道：“褚俭怨恨我，就迁怒于尚值？”



刘尚值道：“与子重无关，是我不想在褚俭手下做事。”



丁春秋摇头道：“那褚俭性狭量浅，接管郡署不到三日，就给尚值安排了很多苦差，明显是刁难尚值，这等人太可恶了。”



顾恺之道：“尚值辞职最好，不然在褚俭手下是受折磨，区区无品文吏算得什么，我父年初由尚书左丞迁荆州别驾，也辟有属官，尚值就到荆州谋职如何？”



刘尚值道：“多谢长康，我还是在家暂歇数月，不信那褚俭能升任吴郡太守。”



顾恺之道：“褚俭是次等士族，才学、名望俱无，哪里轮得到他任吴郡太守，也就让他暂代数月，新任太守一到，就要让位的。”



陈操之道：“尚值在家暂歇也好，陆使君虽然辞官，但朝廷不会就此让他赋闲的，定会征召其入仕，尚值作为陆使君的门生故吏会更受其重用。”



刘尚值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像陆使君这样不以门第、官职骄人的上司太难得了。”



顾恺之赶紧道：“家父亦无门户之见，最喜后生才俊，仙民明年便要去荆州谋职，尚值何不一道去？”



刘尚值笑道：“我的才识远不如仙民，也只有在书法一项投陆使君所好而已，去不得荆州，倒是子重可以去，陆使君已不在吴郡任上，子重的文学掾也当不成了。”



顾恺之喜道：“是啊，子重明年与仙民一道随我去荆州，荆州是桓大司马治下，最重人才。”



陈操之微笑摇头：“我母亲身体欠佳，我得侍奉她老人家。”又问徐邈：“仙民上月京口定品如何？”



徐邈淡然道：“忝为第七品。”



顾恺之道：“仙民、子重都是上品之才，屈居下品真是让我不平。”



陈操之微笑道：“不说那些，我等五人今日相聚，乃是人生大快事，长康是否要作长夜吟？”



顾恺之放下竹箸，果腹之后便思睡，说道：“难得子重如此欣赏我吟诗，我今日有些困倦，明日定遂你愿。”



徐邈、丁春秋、刘尚值三人都是满脸笑意，丁春秋道：“长康昨夜在我丁氏别墅吟了大半夜——”



刘尚值领着顾恺之、徐邈来访陈操之，昨日傍晚到达钱唐，便先到丁氏别墅见丁春秋，丁春秋大喜，把顾恺之、徐邈向其父丁异引见，丁异当年想结交顾悦之不成，现在儿子与顾悦之之子成了朋友，又知徐邈是当世大儒徐藻之子，丁异很为儿子欣慰，盛情款待刘、顾、徐三人，只是没想到这三人今日一早就要离开丁氏别墅来访陈操之，便让丁春秋也陪同来陈家坞，叮嘱丁春秋要多与顾恺之结交——



顾恺之听了丁春秋之言大摇其头道：“你三人俱非我知音，说是听我吟诗，到了后半夜一个个东倒西歪，我吟诗吟得口干舌燥，听不到喝彩声，只闻鼾声此起彼伏，尚值的鼾声尤其响亮，简直盖过了我的吟诗咏叹，实在是岂有此理！”



刘尚值苦苦忍笑道：“这须怪不得我等，连日赶路实在辛苦嘛。”



顾恺之道：“你等都不如子重，子重最欣赏我妙吟，记得那夜，我每吟七、八句，就能听到一声‘妙哉’的激赏，得到子重夸奖的这句诗往往就是我得意之句，有些诗句我起先并不觉得有多妙，经子重叹赏，我细思之，果然很妙，这好诗呀也要知音赏——”



陈操之赶紧道：“长康昨夜吟诗辛苦，现在就去歇息一下吧。”



顾恺之道：“你我挚友喜相逢，哪有吃了就睡的道理，子重，自去年桃林小筑别后，你画了哪些画，且让我欣赏一番。”



陈操之踌躇道：“有《碧溪桃花图》、《虎丘芍药图》、《山居雪景图》——”



顾恺之兴致勃勃道：“快让我一览，我最想看的是那幅桃花图。”



陈操之双手一摊，道：“都不在我这里，送给陆使君阅览就一直未取回。”



顾恺之连叫可惜，刘尚值道：“这里九曜山、明圣湖，风景秀丽，就如润儿小娘子所说，长康和子重比试一番，画同一景，一较高下。”



陈操之笑道：“我学画不足两年，如何比得了长康，这次机会绝好，可以向长康请教了。”



顾恺之、刘尚值、徐邈、丁春秋都到三楼陈操之书房，徐邈看到书案上的那卷《明圣湖谈玄集》，翻看了一页，即大喜，独自到里间西窗下细细阅读。



顾恺之则看陈操之那些未完成的画稿，也是连连赞叹，说陈操之画法别具一格，小幅花草极具灵气，虽然整体构图稍逊，但这个是可以学的，而灵气是天赋，学不来的。



顾恺之让随身僮仆去牛车里把他的两幅画取来，陈操之展开看时，一幅是《秦淮春雨图》、一幅是《新亭对泣图》，两幅画都是工笔重彩，秉承卫协技法，山水树石都用线条勾勒，而无皴折，山川景物极具空间美，人物安排疏密得宜，十五岁的顾恺之画技已臻大成，实在是罕见的天才。



陈操之看画时，顾恺之在一边默不作声，仔细观察陈操之的神色，只见陈操之观赏久之，叹道：“罢了罢了，顾长康在此，我哪还敢动画笔！”



顾恺之喜形于色，却又道：“子重莫要太谦，卫师曾言，当今之世，只有陈操之的画才可与我匹敌，子重只是学画学得晚而已，再过两年，应不在我之下。”



宗之和润儿也在观赏这两幅画，都觉得这个顾世叔果然比丑叔画得好，润儿指着《新亭对泣图》问顾恺之：“顾世叔，这画上山水甚美，这些人却为何对此美景哭泣？”



顾恺之很惊异一个七岁女童能这么问，指着画卷答道：“这画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此地名新亭，在建康城南，那时每当风和日丽之日，渡江的北地士族便相约来此饮酒观景，居中这人名周凯，时任尚书左仆射，他说道‘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是慨叹中原神州沦入胡人之手，当时在座的名士都相对流泪，唯有丞相王导愀色变色道‘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润儿点头道：“哭是没有用的，要克复神州，就得做实实在在的事。”



顾恺之、刘尚值大为惊叹，都说：“子重，此汝家蔡琰也！”



润儿应声道：“我不做才高命薄的蔡文姬。”润儿虽未读过《后汉书》，却听陈操之讲过蔡文姬的故事，润儿记忆力之强，真是过目、过耳不忘。



顾恺之眉毛与眼睛离得愈发远了，问：“那润儿小娘子要做谁？”



润儿瞧了丑叔一眼，丑叔正微笑看着她，便有些害羞道：“谁也不做，我只是陈润儿。”



顾恺之赞道：“好，独一无二的陈润儿，我现在便要为你作一幅画。”



顾恺之是急性子，现在想必是有了灵感，急命书僮去把他在牛车里的画具全搬上来，陈操之把刘尚值请到一边，问陆纳、陆葳蕤近况？



刘尚值道：“陆使君固然是哀毁骨立，陆小娘子也是清瘦了好些，那日我觑空把你派了来德、冉盛来送信的事告知陆小娘子，陆小娘子垂泪道‘寄语陈郎君，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请陈郎君照顾好母亲便是’——”



陈操之立在楼廊上久久不语，眼望晴空，心里默诵：“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刘尚值现在已知陈操之心事，知道艰难，只为好友发愁，也无从劝慰。

第三〇章 脸生青苔发如乱草



徐邈细心谨慎，觉得陈母李氏身体不佳，他们住在这里会打扰其休息，便与顾恺之商量，对陈操之说愿在附近觅房居住，陈操之向母亲说起这事时，陈母李氏道：“这如何使得，附近只有九曜山南麓的佃户有房子，离此六、七里，如何让贵客住到那边去！”



陈操之道：“顾长康爱夜里吟诗，怕打扰你老人家。”



陈母李氏道：“让顾公子、徐公子住三楼便是，娘喜欢热闹，远远的听你们吟诗谈笑，娘会觉得很安心。”



陈操之道：“那好，就安排长康、仙民住三楼。”



当日晚餐后，刘尚值要回刘家堡，也让父母惊喜一下，又说刘家堡离这里只有十五里，不需一个时辰就能到，他随时可来此相聚。



刘尚值辞别陈母李氏，带着二仆一婢离开陈家坞，陈操之、徐邈、顾恺之、丁春秋一路相送。



此时天色尚未黑透，九月初五的夜晚也不见月亮，秋夜星辰开始逐次闪现，路边草丛里秋虫叽叽。



顾恺之道：“尚值兄，你回家也无甚事，明日或者后日还是来此相聚吧，看我与子重作画，夜里清谈或者吟诗，岂不快哉。”



刘尚值应道：“好，我后天一早就过来。”



徐邈对祝英台、祝英亭兄弟的雄辩和高傲记忆犹新，问陈操之：“子重，上虞祝氏兄弟可还与你有来往？”



陈操之稍一犹豫，不知是不是要把祝氏兄弟的真实身份说出来，那丁春秋却答道：“子重与祝英台是挚交，上次子重从吴郡回来，就与祝英台一路同行，也在我丁氏别墅歇了一夜。”



徐邈甚觉诧异，对刘尚值道：“上次在吴郡我二人为子重送行，却没看到祝英台的身影，待我与父亲回到狮子山下，那祝英台却来向我父辞行，说要回上虞，和其弟祝英亭一样，也是仓促辞归，真是奇怪。”



刘尚值也觉得奇怪，问：“子重，那日我与仙民一直送你到了三十里外的青浦，也没看到祝英台啊，后来怎么冒出来了？”



陈操之这下子倒不好说出祝英台就是谢道韫了，若谢道韫有其弟谢玄相伴还好，现在只谢道韫一个人，与他长路同行，难免会引起别人种种猜想，刘尚值、徐邈或许不会流传，丁春秋就难说了，顾恺之更是言语无忌的，此事流传出去不大好，谢道韫是要嫁给王凝之的，莫须有的罪名很可怕——



陈操之淡淡道：“我在华亭耽搁了半日，正好遇到英台兄，就同路回来了，其弟祝英亭五月底也曾来过我这里，是陪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来为我母亲治病的。”



顾恺之问道：“祝英台这个人是不是也会作画？”



陈操之微微一惊，问：“长康见过祝英台？”



顾恺之道：“听尚值说的嘛，祝英台不是画了一幅《松下对弈图》吗，把你画成一个羽衣道冠的小道人，据说画得很妙？”



陈操之道：“是，这幅画还在我这里，等下取出给你看。”



顾恺之急着看画，停步道：“尚值兄，那我们就不远送了，后日你早点来。”



刘尚值笑着坐上牛车，在夜色中车轮辘辘远去。



陈操之四人回到陈家坞，径上三楼陈操之书房，宗之和润儿等在那里，润儿问顾恺之：“顾世叔，夜里还要作画吗？”



顾恺之道：“明日再画，今日赶路疲惫，担心画不好，对不住润儿小娘子。”



润儿“格格”一笑，与宗之一道向众人施了个礼，回那边书房习字去了。



陈操之取出谢道韫送给他的那幅《松下对弈图》，顾恺之展卷细看，但见三尺画卷上奇松虬曲、怪石磊磊，两个羽衣道冠的少年据石对弈，奇石为枰、松果为子，对弈者亦沉静如石，整幅画有一种高古清奇之气。



顾恺之侧头瞧了陈操之一眼，指着画上靠左跪坐的那个羽衣少年说道：“这个是子重，对坐的便是祝英台吗？”



顾恺之笑道：“祝英台自画像，三位觉得画得如何？是问画得像不像？”



陈操之微笑不语，徐邈细看画卷，丁春秋率尔答道：“不是很像，子重倒是形神兼备。”



徐邈道：“是不大像，祝英台没有把他自己高傲和咄咄逼人的神态画出来。”



顾恺之道：“自画像最难，此画颇妙，笔法在子重之上，得剡溪戴安道笔意，祝英台应该是戴安道的弟子，会稽两安道，张墨张安道工花鸟、戴逵戴安道才学更胜一筹，博学多才，善属文、工书画、能鼓琴，我此次来也是想顺便拜访戴安道。”



陈操之那日在曹娥亭听谢道韫说过，她曾向戴安道学鼓琴，看来谢道韫的画技也是师从戴安道。



顾恺之又道：“此画意韵高古，若是在子重足下添一道老藤盘绕、祝英台膝下生出青苔，这就更有山中无日月、一局数百年的妙味了。”



陈操之笑道：“何如脸生青苔、头长乱草？”



顾恺之放声大笑，说道：“那样子重就与祝英台一起得道升天了。”



徐邈虽然端谨寡言，但毕竟少年心性，对清谈辩难兴味浓厚，在吴郡屡次败给祝氏兄弟，隔了数月，好胜之心不减，还想再与祝氏兄弟辩难，说道：“子重何不邀祝氏兄弟来此一聚？作画清谈，也是难得的盛会了。”



顾恺之也敦促陈操之赶紧写信邀祝氏兄弟前来，然后他要请祝氏兄弟引荐去拜访戴安道。



陈操之心想：“谢道韫上次派人送信说秋凉后会来陈家坞，现在已经是凉秋九月了也不见她来。”便即写了一信，说明徐邈、顾恺之在此，请祝英台、祝英亭兄弟前来一聚。



次日一早，陈操之就派来震将信送去会稽东山谢氏庄园，上次就是来震和荆奴随陈操之去的，密嘱来震将信呈与谢玄谢公子，来震揣好信，大步去了。



顾恺之、徐邈登上九曜山，天高云淡，金风猎猎，不远处的明圣湖湖碧如镜，湖岸群山连绵苍翠，湖山之美让顾恺之喜得手舞足蹈。



这日顾恺之专心致志为润儿作画，顾恺之画人物画与后世那种对着模特边看边画的大不一样，他不看润儿，有时画几笔，有时对着虚空出神，似乎在看冥冥中的另一个润儿——



陈操之在一边细心揣摩顾恺之的笔法，画人物是他的弱项，上次画的陆葳蕤就画得很不满意，这次全程观摩顾恺之画润儿，受益匪浅。



丁春秋与徐邈在书房里间翻阅陈操之所抄录的书籍和读书笔记，陈尚的两个弟弟陈谟和陈谭也来向徐邈请教儒学。



陈母李氏让小婵和英姑搀着来三楼看顾恺之为润儿作画，看着热热闹闹的样子，陈母李氏感觉很愉快，她喜欢儿子结交友人，亲友亲友，这世上对你帮助最大的除了亲戚就是朋友，陈操之没有兄弟姐妹，陈母李氏总觉得儿子太孤单，最爱看到儿子高朋满座的热闹景象。



九月初七上午，刘尚值从刘家堡过来，刚坐定说话，就见冯梦熊府上一个仆役急急赶来要见陈操之，陈操之问有何事？



冯氏仆役慌慌张张道：“县里的鲁主簿被陈流杀死了，陈流也死了！”



陈操之心头一震，忙问究竟，冯氏仆役道：“小人也不知详情，只知道陈流杀死了鲁主簿，然后自尽——我家家主让小人来报信，让陈郎君早作准备，只怕鲁氏会来寻衅。”



陈流自三月在吴郡诬陷陈操之不成，就一直没回钱唐，不知为何这次回来就与鲁主簿拼了个同归于尽！



陈操之让来德去把六伯父陈满请来，陈满听冯氏仆役说陈流杀死了鲁主簿后又自杀，顿时大放悲声，陈流虽被逐出宗族，但怎么说也是他陈满的骨血，陈满能不伤心吗！



陈操之道：“六伯父，小侄与你一道去县上，无论怎么说，陈流都是我陈氏的血裔，他杀死鲁主簿自然是因为明白自己受了鲁主簿欺骗和胁迫，做出了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所以愤而杀死鲁主簿，我们现在要提防鲁氏寻衅诉讼。”



陈满自陈流出走后，知道陈流铸成大错，再不可能回归宗族了，也就死了那条心，就当没生过这个逆子，他惦记着陈流那个三岁的幼子，求族长收留，族长陈咸却提醒他要认清是不是陈流的骨血，并说了县上传言陈流妻子与鲁主簿奸宿之事，陈满半信半疑，但陈流妻子不肯回陈家坞却是事实，这女人是个淫妇。



陈操之告知母亲说要去县上一趟，陈母李氏已听到陈流杀死鲁主簿的事，甚是担心，叮嘱陈操之千万小心，莫要与人起冲突。



陈操之安慰母亲道：“娘请放心，县上汪府君尚未离任，会秉公而断的，而且陈流被逐出陈家坞尽人皆知的事，陈流杀人已抵了命，连坐不到陈氏族人头上，儿陪六伯去县上处理一下后事就回来。”



正说着，就听到楼下冉盛大叫道：“小郎君，小郎君，坞堡外来了一大群人，手持棍棒鱼叉，气势汹汹的样子，我们要早作准备。”

第三一章 勇健夜叉



三楼书房的顾恺之、徐邈等人听到喧闹声，下来询问出了何事？



陈操之也不及细说，叮嘱小婵、青枝照顾好母亲还有宗之和润儿，他快步下楼，刘尚值、顾恺之、徐邈、丁春秋、陈谟、陈谭都跟了下来。



陈氏族人已经聚在大院中，陈满正命令荆奴和冉盛把厚重的青冈木大门闭上，陈家坞这种楼堡建筑本来就是用以应付乱世时的乱兵和山贼的，只要大门一闭，堡外即便有数百人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



冉盛嚷道：“怕他们什么，看我一个人打得他们鬼哭狼嚎——”不肯关门。



陈操之上前问：“来的是鲁氏家族的人吗？”大步到门前一望，就见一大群手执棍棒鱼叉的农夫吆喝着赶来，约有四、五十人，离坞堡大门只有二十来丈了。



来福认得其中几个，说道：“小郎君，他们是鲁氏佃户。”



冉盛手里握着根橡木棍，兴奋地叫道：“小郎君，看我的，有我一人来对付。”



陈操之知道冉盛力大无比，有事没事拿个棍子舞动，荆奴还在一边指点，荆奴虽然断了一臂，但看那样子，像是有点武艺的。



此时荆奴就站在一边，也不阻止冉盛，似乎很愿意冉盛显露勇武。



顾恺之挤了过来，非常好奇，连问：“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有两个带刀的顾氏部曲紧紧跟在他后面。



那伙鲁氏佃户在距陈家坞大门五丈处停下了脚步，就听后面有人喝道：“冲进去，给我打、给我砸，抢到的布帛银钱就是你们的，不要怕触犯刑律，这世上还有比杀人更大的罪吗，我兄是鲁氏家主，被陈家坞的狗贼杀害，我们要报仇，尽管打、尽管抢——”



这伙鲁氏佃户闻言“哄”的一声，紧握棍棒鱼叉还有扁担、铁耙，向陈操之等人冲来。



陈操之道：“小盛，莫要伤人，先立个威。”



“好嘞。”冉盛大吼一声，像豹子一般飞跃而出，虎口粗、七尺长的橡木棍“霍”的一声砸下，把冲在前面那个佃户手中的鱼叉劈断，棍头一扬，顶在那双手震得发麻的鲁氏佃户胸口，骂道：“蠢货，还想来陈家坞抢东西，给我滚。”棍子用力一顶，那佃户往后便倒，连带撞翻了后面好几个人。



鲁主簿的弟弟鲁骏喝道：“冲上去，先打翻这大个子。”



冉盛大吼一声，双目尽赤，猛冲过去，或用棍扫，或用脚踢，将一群鲁氏佃户撞得七颠八倒，在力大凶猛的冉盛面前，这伙乌合之众又能有什么用，而且他们与陈家坞又没深仇大恨，听说可以抢些钱帛才来的，谁肯出死力，所以被冉盛很轻易地冲到鲁骏跟前——



鲁骏身边有几个家仆，挥舞着棍棒想要拦住冉盛，冉盛心里清楚得很，那些佃户可以放过，这鲁氏家仆却要教训教训，橡木棍横扫，那四、五个鲁氏家仆手中的棍棒折的折、飞的飞，有些连手臂也一起折了——



冉盛接连几棍，将鲁氏家仆打翻在地，左臂一长，当胸揪住白白胖胖一如乃兄的鲁骏，右手橡木棍一丢，劈脸就给了鲁骏两个耳光，打得鲁骏白脸通红，血痕宛然，两边大牙全掉了，嘴里往外吐血牙，再也无法煽动手下佃户冲进陈家坞打、砸、抢了，只会大声呻唤叫痛。



冉盛用脚尖勾起橡木棍，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倒拖着肥胖的鲁骏，不是提不动，就爱拖死狗一般拖着。



那一伙鲁氏佃户惊得呆了，见冉盛拖着鲁骏过来，非但不敢阻拦，还往两边让开，这高大少年太吓人了，脖颈青筋暴绽，双目如血——



冉盛回到大门前，将鲁骏丢在地上，用脚当胸踩住，对陈操之道：“小郎君，罪魁祸首抓来了，请小郎君处置。”



顾恺之身后的两个佩刀部曲相顾骇然，陈郎君这个少年家仆实在太凶猛了，若上战场，那就是搴旗斩将的猛将啊。



顾恺之大赞：“小盛，你真厉害，威风凛凛像勇健夜叉，瓦官寺的勇健夜叉我就画你了。”



满嘴是血的鲁骏“哎哟哎哟”呻吟，被冉盛大脚踩住胸口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陈操之道：“冉盛，放开他，取绳索绑了，等下交给汪府君。”



来德取了绳子来，将鲁骏结结实实捆了，来德问：“小郎君，要将这人送到县上去吗？”



陈操之道：“先丢在这里，汪府君马上会到的。”说了声：“小盛，守住大门。”便与刘尚值、顾恺之、徐邈、丁春秋进门去，见母亲正倚栏下望，便赶紧上楼去，向母亲报平安，扶母亲进房歇着。



陈母李氏心跳得厉害，说话都费力了，上床侧卧着休息，陈操之就坐在床前箱檐上陪着母亲，心里痛恨钱唐鲁氏，竟敢带着佃户来打抢，鲁主簿是死有余辜，霸占陈流妻子，平日里作威作福、占人田地的坏事没少做，这鲁氏家族看来是恶贯满盈了，这回却彻底让其沉沦吧。



陈操之在母亲床前坐了不到一盏茶时间，来德上来报，汪府君、吴县尉到了。



陈操之向母亲说了一声，来到楼下，却见除了钱唐县令汪德一和吴县尉之外，丁春秋之父丁异也来了。



丁异得知鲁氏带人来陈家坞报复，担心伤到了儿子丁春秋，是以急急赶来，在枫林渡口遇到汪县令——



汪县令正是赶去陈家坞调解陈、鲁二族纠纷的，听丁舍人说顾悦之之子顾恺之也在陈家坞，很是担心，若顾恺之被鲁氏的人打伤，他可没办法向荆州别驾顾悦之交待，汪德一在钱唐任期已满，近日便要赴荆州宛县任县令，就是顾悦之手下啊，荆州别驾是辅佐刺史的五品官，权力犹在郡太守之上，汪德一如何不忧心如焚！



汪德一、丁异，还有吴县尉领着二十名步弓手急急忙忙赶到陈家坞，却见那一大群四、五十个鲁氏佃户傻愣愣地立在陈家坞大门前，汪德松了一口气，心想：“没打起来就好。”待到门前一看，脸颊红肿、嘴吐血水的鲁骏被绑成一个大粽子丢在阶下。



陈操之向汪县令和吴县尉说明当时情况，问如何处置这个领头打、砸、抢的鲁骏？



这时丁春秋来见父亲丁异，刘尚值、徐邈、顾恺之也一同来拜见，汪县令曾见过顾悦之，顾恺之除了没有白头发之外，容貌与其父酷似，顾悦之是少年白头，为尚书左丞时，有一次与大司徒司马昱清谈，司马昱得知顾悦之与其同年，便戏问：“卿何以以先白？”顾悦之答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时人以为机智妙语。



汪德一正与顾恺之、徐邈寒暄，属下来报，褚文谦褚县令在外请汪府君前去相见。



陈操之微微冷笑，问：“本县只有汪府君一个县令，哪里又出来一个褚县令？”



汪德一道：“陈公子有所不知，本县即将离任，这褚文谦是暂代钱唐县令一职的，郡署下的文书。”



刘尚值笑道：“又一个暂代的。”



顾恺之听出名堂来了，问陈操之：“子重，这个褚县令与吴郡的褚丞郎是何关系？”



陈操之道：“叔侄关系。”



顾恺之笑道：“做叔父的自己也是暂代太守之职，却赶紧下文书任命自己侄儿暂代钱唐县令，县令是朝廷任命的，这个褚县令又能暂代到几时？”



陈操之刚才已听说汪德一要赴荆州任职，便问：“汪府君与褚文谦办了交接手续否？”



汪德一道：“本想这两日交接的，不想就出了这等大事！”



陈操之道：“那好，汪府君可以离任之际为钱唐百姓除一大恶，这等政绩传到建康也助长汪府君声望。”



汪德一不知陈操之指的是什么，鲁主簿已被陈流杀死，大恶是鲁骏吗，都已经被打成这模样了，而且鲁氏佃户也没冲进陈家坞打抢、伤人，治不了鲁骏重罪的，不过他现在即将离任，也不怕得罪鲁氏以及鲁氏背后的褚氏，若能搞出一点好名声出来对他日后仕途升迁很有利，更何况顾恺之就在眼前，便道：“不知陈公子指的是哪一大恶？”



这时，一个县衙胥吏又来请汪府君去见褚县令，褚文谦自然是不会进陈家坞大门的。



汪德一不耐烦道：“什么褚县令，不是尚未办理交接吗，褚文谦还算不得是钱唐县令——褚文谦既然不进来，那就让他在外面等着。”这是寒门县令汪德一第一次在钱唐士族面前如此威风。



陈操之当即把鲁主簿冒注士籍、侵占良田、逃避租赋之事在汪县令和吴县尉、丁舍人面前一一说出，陈操之早命来福留意打听钱唐鲁氏占人田地之事，现在一项项说出，就是要让钱唐鲁氏永不能翻身——



汪德一眉头紧皱，这事他亦有风闻，无人检举他也就装作不知，现在陈操之说了出来，边上丁舍人、顾恺之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纠察此事说不过去了，心想吴县尉平日也与鲁主簿勾结，肯定知道这事，从中没少得好处，便问：“吴县尉，你说此事该如何查办？”



吴县尉支支吾吾，说鲁主簿已死，这事不大好追查。



丁异决心帮陈操之一把，打击鲁氏背后的褚氏也是丁氏利益之所在，说道：“冒注士籍是大罪，若汪府君觉得案情棘手，那就报请州刺史派人来办理。”



汪德一当即决定，查办此案。

第三二章 为了告别的聚会



陈操之与六伯父陈满去县上为陈流处理后事，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也一并跟去，汪德一命吴县尉派十名步弓手保护，以免陈操之等人再受鲁氏族人冲击，鲁主簿已死、鲁骏被拘押，原本嚣张跋扈的钱唐鲁氏没有了主心骨，褚文谦也乱了方寸，无力支持鲁氏，陈流之妻潘氏稍一审问，就对与鲁主簿通奸之事供认不讳，而且承认陈流那个三岁的儿子是鲁氏的骨血——



陈满气得大骂潘氏淫妇，先前还一直想着把陈流的儿子领回去，现在一看到那个白胖可爱的三岁男童就极为厌恶，按晋律的户律，潘氏当死，这三岁男童鲁氏不肯收留，判归潘氏母家抚养，由鲁氏拨田三十亩给潘家作为养儿田。



对于儿子陈流，陈满还是有感情的，抚尸痛哭，却在陈流怀里发现一封带血的遗书，陈流对自己听信鲁氏和褚氏教唆、怂恿，图谋族弟的田产、陷害族弟定品的劣行痛悔至极，愧对陈氏祖宗、愧对父母，只求十六弟和族长允许他归葬陈氏墓地，以免成孤魂野鬼——



陈满览信，老泪纵横，把信给陈操之看，陈操之心下也是恻然，说道：“六伯父，我不会反对陈流归葬陈氏墓地，先停柩灵隐寺吧，待四伯父回来，由四伯父决定。”



丁异以鲁氏冒注士籍、严重危及钱唐士族的声誉和利益为名，连手全氏、朱氏、顾氏、范氏，杜氏、戴氏，一道监督汪德一审理此案，禇文谦孤掌难鸣，速遣人报知吴郡的叔父褚俭，等褚俭从吴郡赶来，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鲁氏改注籍状、诈入士族、侵吞田产、逃避租税的罪状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褚俭也无法一手遮天来翻案，因为这涉及钱唐大多数士族的利益，褚俭只有撇清褂褚氏与鲁氏的关系，鲁氏沦落无法避免了，奴婢僮仆散去，侵占的六十顷良田全部缴还充作官田，鲁氏也是钱唐大族，人丁颇旺，本来有人丁课田二十顷，现在削减一半，鲁氏十六岁以上男丁以后每年要服三个月的杂役，不许由他人代为服役，家里资财大半抄没入官府充作漏缴的租税赋调，竟有两百万钱之多，汪县令临卸任之际，办成了这么个大案，也算扬眉吐气一回，褚俭恨得咬牙切齿也没用，他汪德一不归扬州吴郡管辖了，他现在是荆州南阳郡宛县县令。



那褚文谦虽然接任了钱唐县令，但失去了鲁氏的协助，可以说是断了一臂，钱唐另外七大士族都有些瞧不起褚氏，私下都道褚俭、褚文谦叔侄的官位都是坐不稳的，拭目以待好了。



陈操之并不插手鲁氏之案，他来到县上处理了陈流的后事，当晚便回陈家坞，依旧侍奉母亲、向顾恺之请教人物画技法、与徐邈谈玄论儒——



九月初是约定的宗之和润儿去丁氏别墅看望母亲丁幼微的时间，陈操之从县上回来便让来德和冉盛送侄儿、侄女去，陪同前去的还有青枝，陈操之这次没去，他要留下来陪年老的母亲。



来震送信去会稽东山是九月初六，不耽搁的话，来回四天就足够了，但直到九月十五也未见来震回来，来震的妻子黄氏都慌了，陈操之说再等两日，若还未回来就派人去寻找。



九月十七午时，来福与荆奴都已经准备出发去会稽寻找了，来震回来了，来福见儿子无恙，不禁埋怨道：“来震，你也是做爹的人了，还不会办事，小郎君派你去上虞送个信，你却耗上半个月。”



来震道：“爹，儿子何止去了上虞，还去了一趟剡县。”



来福瞪眼道：“叫你去上虞，你去剡县作甚！”



这时陈操之下楼来了，来震赶紧道：“小郎君，祝氏郎君马上就到，还有剡溪戴安道先生，我就是随祝氏仆人去了剡县才晚了几天回来。”



陈操之问：“来了哪位祝氏郎君？”



来震道：“便是上次陪支愍度大师来这里的那位祝氏郎君。”



陈操之点点头，心想：“谢道韫果真是出不来了，应该是与王凝之定亲了，自由的日子一去不回了，那次曹娥亭相见就是我与她最后一面了吧。”



陈操之便让来震带路，他和顾恺之、徐邈一起去迎接。



戴逵戴安道年约四旬，一袭杏黄袍、不巾不冠，竹簪绾发，脸形狭长，鼻梁很高，脸部极具雕塑立体感，除了驾车的仆人外，只有一个抱琴的童子，简简单单、洒脱出尘，见到陈操之，拱手含笑道：“早闻钱唐陈子重左右手书法是一绝，更精于音律，思慕久之，今日戴某不请自到。”



陈操之深深施礼道：“本欲去剡县拜访戴先生，只是家母年老，不敢远行——”



一边的顾恺之忘了与戴逵见礼了，瞪大眼睛看着谢玄，问徐邈：“他就是祝英亭？”



谢玄认得顾恺之，去年在建康相识的，朗声大笑，拱手道：“冒充祝氏子弟大半载，今日被长康兄揭穿了，子重兄、仙民兄莫要怪罪啊，在下陈郡谢玄谢幼度。”



徐邈大为惊讶，原来祝英亭便是谢安的侄儿谢玄，谢玄少负才名、彦秀绝伦，与王献之并称王谢双秀，那么祝英台又是谁，论才学，祝英亭稍逊乃兄祝英台啊？



没等徐邈发问，谢玄就已经说道：“祝英台却的确是姓祝，是我表兄，他此次不能来。”说这话时，谢玄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温雅微笑，点了点头，表示会帮着隐瞒谢道韫的身份。



顾恺之这时已与戴逵相见，得知戴逵带来了两幅画作，竟等不及进陈家坞，就在堡外展卷欣赏。



戴逵带来的两幅画，一幅是八尺长卷《竹林七贤图》、另一幅是《南都赋图》——



《竹林七贤图》画的是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向秀、刘伶、阮咸，还有一个上古高士荣启期，这八位高士皆席地而坐，服饰不同，姿态各异，神情迥别，各尽其妙，画中王戎，一手靠着木几，一手玩弄玉如意，仰首屈膝，旁若无人，整幅画情韵绵密，风趣巧拨——



《南都赋图》是戴逵根据东汉张衡的《南都赋》而画的，南都指的是南阳郡宛城，是东汉五大都城之一，山川秀美、建筑壮丽，戴逵当然未见过东汉时宏大的宛城，只是根据张衡赋里所描绘的景象，凭自己的想象将“园庐旧宅，隆崇崔嵬；御房穆以华丽，连阁焕其相徽”的巍巍南都再现于笔端。



顾恺之默不作声，就在堡外足足欣赏了小半个时辰，戴逵虽赶远路来此，亦无倦容，与谢玄、陈操之、徐邈静立一边等候。



顾恺之终于叹道：“观戴先生两幅画作，我获益甚多，戴先生之画在吾师卫协之上，张墨张安道也不及戴先生。”



戴逵淡淡说了句：“岂敢。”虽无骄态，但自有一种不屑客套的清傲之气，又道：“人言晋陵顾恺之是画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戴某的两条腿都站酸了。”



众人皆笑，一齐进坞堡，在底楼客厅坐定。



用罢午餐，顾恺之邀戴逵指点他的《秦淮春雨图》和《新亭对泣图》，陈操之见谢玄此次来与上次颇不一样，常有忧色，便问何故？



谢玄不答，却道：“子重兄，随我到堡外散步一回如何？”



陈操之知道谢玄有话要单独与他讲，便同他下了楼，出了坞堡大门。



秋末冬初天气，已经颇有些寒意，午后斜阳暖暖地照着，柳林疏疏，远处的明圣湖秋波浩渺，坞堡后的九曜山青黄交接，比之春夏的一碧青山别具秋山之美。



谢玄一边观景，一边往西缓缓而行，开口第一句就是：“子重，我四叔父兵败淮南，消息是半月前传到的，四叔父已回到建康听候朝廷处置。”



陈操之叹息一声，无语。



谢玄道：“四个月前你就对家姊说过我四叔父此次北征恐难获胜果，当时我不以为然，只有我三叔父颇为忧虑，亲去淮南为四叔父参谋，没想到还是溃败了，不知子重当时是如何料到的？”



陈操之道：“也不是料到，只是担忧而已，燕国慕容氏善用兵，令叔谢豫州才华横溢，是庙堂之器，于为将之道恐怕有些生疏——”



谢玄道：“子重所言真让我吃惊，王右军也曾这么评论过我四叔父，我四叔父北征路上，犹自吟诗啸傲，直似游山玩水，又称呼手下将士为劲卒，大失军心，以至于大溃败。”



陈操之问：“安石公是否准备出山了？”



谢玄盯了陈操之一眼，笑了笑，说道：“子重对我陈郡谢氏了如指掌啊。”



陈操之道：“安石公不出，如天下苍生何！现在该是安石公一展抱负的时候了。”



谢玄道：“我三叔父已在建康，为四叔父兵败之事四处奔走，我此次来这里，其实是要赴建康，家姊以及另外四位从兄弟过几日也要取道钱唐同赴建康，以后就在建康乌衣巷居住，暂不回会稽了，所以我来是向子重道别的。”

第三三章 谢道韫的承诺



柳外斜阳，秋光映水，陈家坞的秋日静美得宛若世外桃源，坞堡靠西一侧，有一大片菜畦，秋冬之际，芥菜、萝菔、白菜青绿可爱，还有累累垂垂的黄瓜和秋茄，来圭在汲水灌园，来圭妻子赵氏赶着一群大白鹅从小溪边回来，这些鹅是去年才开始养的，约有三十余只，雪白的羽毛、长长的脖颈，“吭吭”地鸣叫着——



大白鹅昂首阔步从陈操之、谢玄二人身畔走过，鹅掌蹼足踏过泥地一片“沙沙”声响，倒像是一队耀武扬威的士兵，赵氏停下脚步，微笑着向操之小郎君和客人万福，然后再赶着白鹅进坞堡。



谢玄看着白鹅走过，好半晌不说话，但看得出他内心颇为挣扎，终于开口问：“子重，你上次在东山见到了家姊是吧？”



陈操之心想：“这你早就知道的啊，看来要问的不是这个。”点头道：“是，在曹娥亭上小坐了一会。”



谢玄问：“那么子重有没有向家姊承诺过什么？”



陈操之黑而秀密的眉毛微微拧着，侧头看着谢玄的眼睛，说道：“有过承诺——”



谢玄斜飞的双眉慢慢竖了起来，眼睛眯起，英俊的脸庞有一种威煞之气，却听陈操之继续说道：“我说八、九月间徐邈来我这里时，我会与徐邈一道前往东山拜会安石公，到时再与英台兄一聚，只是现今我母亲身体欠佳，只能失约不能前去了。”



谢玄皱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笑了笑，说道：“我敬子重的才识和人品，只是家族利益当头，我还要再问一句，家姊是否向你承诺过什么？”



陈操之不喜被人盘问，他问心无愧，他也明白谢玄问这些的用意，家族利益第一，绝不能让家族利益受损，友谊要退居次位——



陈操之默然久之，谢玄也不催问，只是目光炯炯盯着他。



陈操之淡淡道：“正如幼度兄与我在余暨客栈月下长谈、正式订交一般，英台兄也说要与我终生为友，仅此而已。”



谢玄遥望五里外的明圣湖，微微摇头，不知想些什么，好一会方道：“子重，弟失礼了，请见谅。”



陈操之道：“无妨，幼度还有什么话要问的？”



谢玄微现愧色，说道：“我三叔父从京中来信，提到了子重，说司徒府拟擢升一批寒门入士籍，钱唐陈氏大有希望，据说要各族派杰出子弟参加十八州大中正品评，我原以为子重已然赴建康，不如过两日与我同行如何？”



陈操之道：“我母风烛残年，我何忍远行，我已放弃建康之行。”



谢玄不禁动容，沉默半晌，叹道：“子重纯孝，让人起敬，然而失此良机，也实在太可惜了！”



陈操之与谢玄回到坞堡西楼，戴逵与顾恺之在对坐论画，戴逵见陈操之回来，欣喜道：“戴某来钱唐，只为赏陈操之的妙曲，没想到操之的花卉画法亦别具一格，你这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顾恺之代答道：“卫师与张安道俱无此点染法，纵览历代画卷，也未曾得见，子重是去年才正式学画的，以前爱信笔涂抹，竟悟出这等技法，真是奇才。”



戴逵亦道：“诚然奇才，戴某不虚此行啊，见识了卫先生的两位高足，都是后生可畏。”



陈操之就用笔、用墨和着色的一些疑难向戴逵请教，戴逵不吝赐教，说道：“笔有四势，谓筋、骨、肉、气，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改谓之气——又有运笔五法，平如锥画沙、圆如折钗股、留如屋漏痕、重如高山坠石、变如百川归海，操之灵气特出，尚欠磨练，请记这四势五法，日后开一代画风，正在操之与恺之二人尔，至于用色，恺之运用妙到毫巅，已非我所及，你自向他请教。”



戴逵又讲画面的黑与白、动与静、强与弱，疏与密、虚与实等等的对比，把绘画形式之美讲得极透彻，不但陈操之，顾恺之也听得入神，感觉大受裨益。



陈操之也深感与名士相交，绝非仅获虚名，受益之深难以估量，这也就是为什么世家大族子弟也未见得如何刻苦，但自然谈吐、见识不凡，因为他见识到的都是学识丰雅之辈，耳濡目染，琴棋书画不学自会。



不知不觉夜色笼罩下来，晚饭后，因为陈母李氏要早睡，陈操之先陪母亲说一会话，陈母李氏虽然精神依然不佳，但心情愉快，说道：“丑儿去陪客人吧，莫要冷落了客人，剡溪戴安道先生名气很大，早先你父亲就说起过这个戴先生，说戴先生多才多艺，却是屡拒征召，隐居不仕，我儿要虚心向戴先生请教。”



陈操之应道：“是，我傍晚时就听戴先生论画，戴先生高才卓识，让人敬佩。”



陈母李氏道：“汝父曾说这戴先生鼓琴江左第一，娘看到戴先生有个童子抱了琴上去，却一直未听到戴先生弹奏，娘想听戴先生鼓琴——”



陈操之笑道：“好，待我来引起戴先生鼓琴之兴致。”便取出柯亭笛，悠悠吹了两支曲子——《忆故人》和《青莲曲》……



三楼的顾恺之、徐邈正与戴安道、谢玄倚栏说话，顾恺之忽然闭嘴，因为陈操之每夜为母吹曲都很准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戴安道正听顾恺之说去年冬月吴郡花木绘画雅集的事，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正纳闷，就听得一缕清音悠悠而起，圆润宛转，雅致从容，偌大的陈家坞堡都沉静了下来。



戴安道凝神畅心领受这美妙的音乐，音乐为心声，展现演奏者的气度和情怀，深情和感伤如水一般流淌，隐含母慈子孝、浓浓亲情——



箫声消逝，凉风拂来，九月十七，明月正圆，冷冷洒落一地月光。



谢玄道：“戴先生，这是陈操之为母吹曲。”



顾恺之道：“每日这一刻，真让人俗虑全消。”



谢玄心里感叹：“子重竖笛曲，迷煞多少人，我姊谢道韫简直是迷得茶饭不思，要与子重终生为友，她是一女子，不是什么英台兄，如何与子重终生为友啊！”



戴逵道：“桓伊赠笛之人，真是名下无虚。”



谢玄不让自己多想那些事，问道：“江左音律第一品，桓伊笛、戴先生琴，戴先生以为陈操之的笛入得第几品？”



戴逵道：“不好品评，陈操之竖笛虽然能尽其妙，但与桓伊比，尚有不到之处，只是其吹奏的曲子甚是独特，第一首是闻所未闻，应是陈操之自制之曲，沉思往事、忆及故友、一往情深，奇就奇在操之弱冠之年却有这等深沉情感；第二首是源自嵇中散的琴曲《长清》和《短清》，改编得极妙——”



正说着，足音跫跫，陈操之上楼来了，向戴逵施礼道：“家慈久闻戴先生鼓琴一绝，想听戴先生琴曲。”



戴逵欣然道：“愿为令堂鼓琴一曲。”



陈操之与小婵搬出一方蒲席铺在楼廊上，戴逵跪坐着，一具蕉叶七弦琴搁在金丝楠木几案上，问陈操之：“我弹一曲《渔父》如何？”



陈操之道：“甚好，戴先生见谅，我先下楼去陪母亲一道聆听戴先生妙奏。”



陈操之回到二楼母亲卧室，说道：“娘，戴先生要鼓琴了。”



陈母李氏强自坐起，虽无外人在场，但因戴逵是专为她鼓琴，不能失礼，要端坐恭听。



楼上琴声“铮铮”响起，一派渔樵隐逸、青山绿水意境淙淙而出，旋律飘逸潇洒，显示鼓琴者悠然自得的心境。



陈母李氏听得入神，面露慈和微笑，待一曲奏罢，说道：“丑儿，戴先生这曲子很好，你去学来，以后也吹奏给娘听。”



古琴曲与洞箫曲大不相同，琴曲若断若续，音断意存，而洞箫曲则往复流转，少有停顿，琴曲改编成箫曲是很难的，陈操之把嵇康的琴曲改编成洞箫可以吹奏的《青莲曲》可是费了大功夫，不过只要母亲喜欢，那再难都要去做。



陈操之待母亲睡下，上楼向戴逵请录了《渔父》琴曲，顾恺之听闻陈母喜爱此曲，笑道：“子重何不向戴先生学琴？那就省了改成竖笛曲的麻烦了。”



陈操之道：“学竖笛三月，学琴三年啊。”



……



戴逵在陈家坞盘桓了三日，九月二十日一早离开钱唐回剡溪，约陈操之日后去剡溪相聚，谢玄依旧留在陈家坞，等待谢氏入京的船来钱唐。



九月二十三日正午，两辆牛车驶入陈家坞大门，男装打扮的谢道韫下了牛车，正在楼下的润儿惊喜地叫道：“祝郎君安好——丑叔，丑叔，又来了一位祝郎君。”



谢道韫蹲下身子，将润儿拉到膝前，刚说的一声：“润儿好。”就听陈操之的声音道：“英台兄，又见到英台兄了。”

第三四章 今夜奉陪到底



陈操之没有想到谢道韫会再次来到陈家坞，看着谢道韫头戴漆纱冠、身着大袖襦袍，敷粉妆扮的模样，忽然觉得心痛，只叫得一声：“又见到英台兄了。”就觉得喉咙干涩，不知该说什么，扶着栏杆没想到下去相迎。



男装飘逸的谢道韫抬起头，细长妩媚的眸子眯起来，看到陈操之有些惊喜、有些难受的表情，心里无端的一喜，梨涡乍现即隐，用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道：“子重，我将远行，特来拜见陈伯母。”



谢玄与徐邈从书房里出来，谢玄叫了一声：“阿兄来了。”声音有些无奈。



徐邈却是纯粹友情的喜悦：“英台兄，吴郡一别，弟甚是想念。”与陈操之急急下楼相迎去了。



谢玄听了徐邈的话，苦笑着摇头，没有跟着下去，居高临下看着阿姊谢道韫，问：“阿兄，船到钱唐了吗，我们何时动身？”



谢道韫也昂首看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眼神带着戏谑和孤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道：“三艘大船俱泊在枫林渡口，我已禀知三叔母，我们明日再启程。”



谢玄惊问：“阿——兄要在陈家坞歇夜？”



谢道韫不理睬弟弟谢玄，神色一肃，恭恭敬敬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陈伯母。”



陈母李氏由小婵和英姑搀着出现在二楼楼廊上，两个祝郎君，陈母李氏更喜欢这个做兄长的祝郎君，觉得更亲近，热情招呼道：“祝郎君，怎么未随令弟一道来，老妇可惦记着你呢。”



谢道韫眉毛蹙起，她上次来是端午节前，距今不到五个月，陈母李氏就明显衰老了许多，脸有些浮肿，白发干枯无光泽，虽然慈祥的笑容依旧，但看上去总给人哀婉苍凉之感——



陈操之与徐邈来到楼下，作揖见礼，谢道韫与陈操之相互打量，都觉得对方清瘦了一些，陈操之的身量更高了，比身高七尺一寸的谢道韫约高出近三寸，真如玉树临风，风采照人。



顾恺之方才忙于作画，这时出来站在谢玄身边朝下拱手道：“晋陵顾恺之，见过英台兄。”



在吴郡时，谢道韫就多次听陈操之、徐邈、刘尚值说起这个顾恺之，这次陈操之派来震送信到东山，也说了顾恺之到来之事，拱手道：“久仰三绝顾公子的大名，幸会幸会。”



顾恺之喜道：“英台兄也知我三绝之名，哈哈，是听子重说的吧。”



谢道韫随陈操之上到二楼拜见陈母李氏，说明日便要举家迁往建康，以后回上虞的日子少了。



陈母李氏惋惜道：“我家六丑朋友不多，同县的只有刘尚值刘郎君，还有丁氏的郎君，顾郎君与徐郎君明年要远赴荆州，以后相见也难，只有祝氏两位郎君近一些，没想到祝郎君也要去建康，我家丑儿孤单了。”



谢道韫含笑看了陈操之一眼，说道：“陈伯母放心，子重如今才名远扬，连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都对子重甚是赞赏，高隐戴安道先生也亲来陈家坞听子重的曲子，以后陈家坞车马喧腾、门庭若市，陈伯母要嫌嘈杂了。”



陈母李氏欢喜道：“老妇爱热闹，就怕冷清。”



这时正是午饭时间，谢道韫与陈操之等人共进午餐，每人面前一条小案，一个长方木制食盘，肉蔬米饭若干。



谢玄觑空问谢道韫：“阿姊，三叔母真的同意你在陈家坞歇夜？”



谢道韫瞪眼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你都在这里好几夜了，我歇一夜何妨！”



谢玄无语了，他几个叔父还有从兄弟姐妹，都说道韫像三叔父（谢安）之妻刘氏，不拘俗礼、特立独行，三叔母刘氏是大名士沛国刘惔之妹，也很有名士风范，三叔父颇有些惧内，不敢纳妾，诸子侄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讽之，三叔母刘氏因问：“此诗何人所作耶？”答曰：“周公。”三叔母道：“周公男子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众子侄绝倒，谢安亦不言纳妾之事，所谓携姬游东山，也只是丝竹歌舞而已——



谢玄心道：“诸子侄后辈，三叔母最爱阿姊谢道韫，上回赴吴郡游学，若不是三叔母支持，阿姊也去不成，所以说阿姊说三叔母同意她在陈家坞歇夜应该不是虚言。”



用罢午饭，谢道韫随陈操之入书房坐定，谢道韫说道：“我原以为子重会去建康，但今日见了陈伯母，就知道子重是不会去了。”



谢道韫是知心人啊，陈操之既感动又忧虑，说道：“英台兄看出我母亲衰老了许多是吗，我常在母亲左右，感觉倒不是很明显。”



谢道韫赶紧道：“陈伯母精神气色都还好啊，我是说子重孝顺母亲，不肯远行的。”



顾恺之、徐邈都已知道陈操之为了母亲放弃去建康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考核入士籍的大好机会，虽然为好友惋惜，但都赞赏陈操之，对陈操之的品行由衷敬佩。



谢道韫提议众人一起登九曜山，这秋末冬初的九曜山又与谢道韫上回见到的盛夏时节大不一样，因对陈操之道：“九曜山的深邃秀美也如某些人，以为已经了解了他、一览无余了，但再次见到，还是让人眼前一亮，有惊喜和新鲜——”



陈操之微笑道：“英台兄这是自夸呢。”



谢道韫道：“是说你。”眼睛不看陈操之，望着别处。



众人立在九曜山顶峰，天清气朗，远处的西湖似乎浩渺了许多，远水接天，山如螺髻。



谢道韫与陈操之、顾恺之相约各画一幅钱唐山水长卷，顾恺之道：“没有数月时间画不好，我明年就要去荆州，画好了你们也看不到。”



谢道韫道：“画好了就行，不信没有再相逢的机会。”



……



夜里陈操之为母吹曲时，谢道韫也到陈母李氏房中，静静地看陈操之吹箫的样子，雁鱼灯光影明暗，陈操之面部轮廓线条完美，微微嘬起的嘴唇凑在洞箫吹口上，面部表情与姿势凝固成静美的雕塑——



谢道韫看得入迷、听得沉醉，待陈操之吹罢，便对陈母李氏道：“陈伯母，晚辈要求你老人家一件事——”



陈母李氏笑道：“祝郎君有什么事尽管说，老妇无人不允。”



谢道韫道：“晚辈明日一早便要离开这里，但心里还是很与子重多聚一会，所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晚辈想与子重作长夜之谈，请陈伯母准许。”



陈母李氏看了儿子一眼，微笑道：“本来老妇是不许他熬夜的，祝郎君难得来，明日又要远行，更不知何日再能相见，老妇就准了，今夜我儿就是祝郎君的了，奉陪到底。”



陈母李氏这无心之语让谢道韫脸一红，幸好粉敷得厚，又是在灯下，不然的话一边的小婵都要看出这个祝郎君神情有异了。



顾恺之听说今夜要彻夜清谈、吟诗、围棋，大喜，这些日子他都是与陈操之一般作息，精神养得很足，钱唐山水也让他吟得几十首新诗，急欲吟咏，顾恺之诗才敏捷，喜口占，却从不把诗记录在纸上，他的诗全保存在脑子里，好在他经常有彻夜吟诗的机会，等于温习一遍，不至于忘记。



徐邈也是兴致盎然，这些日子他也常与陈操之辩难，但总找不到当日狮子山下草堂与祝氏兄弟辩难的那种针锋相对、被逼得面红耳赤的感觉，心思要逼，每次徐邈受逼之后，回去苦读、苦思，对先前所辩之题理解就透彻了。



今夜辩难依旧是徐邈和陈操之为一方，谢道韫与谢玄为另一方，顾恺之是听客，辩题是《老子》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个辩题徐邈曾用来考过刘尚值，当时是陈操之代答的，而今夜的辩难则要深入得多。



徐邈首先引用《吕氏春秋》来立论：“——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故胜书能以不言说，周公旦能以不言听，至言无言，至为无为。”



谢道韫心思敏捷，立即道：“非也，吕不韦之‘不言’乃是可言而不必言、老子之‘不言’乃欲言而不能言，一则无须乎有言、一则不可得而言，此中差异明显。”



数月不见，这个祝英台思致愈发敏锐了，一下子就辩析出其中微小的差异，徐邈一开场就落了下风，眼望陈操之，让陈操之顶上，他先思索一会。



陈操之便引用《庄子》的“知北游”、“徐无鬼”来支持徐邈之论，谢道韫与谢玄引经据典反驳，双方辩论甚是激烈，妙语如珠，一边的顾恺之听得眉飞色舞，如此高水平的辩难，即便大司徒司马昱府上也是难得一见的吧，辩难要有势均力敌的对手，不然的话一方三言两语把另一方驳倒，也就显不出精彩。



晋人清谈也不是全无益处，晋人好思辩，相互辩难有益于学术交流，魏晋哲学是继春秋百家争鸣之后的又一高峰，但清谈发展到极端，只务清淡，不理世务，那就难免有清谈误国之毁了。



这场辩难以陈操之、徐邈方落败告终，徐邈起先引的《吕氏春秋》有破绽，被谢道韫揪住，虽然陈操之几番反击，却还是无法挽回、无法自圆其说。

第三五章 奉命同居



秋末冬初之夜，已经很有些寒意，亥时末，来震、来德兄弟二人把两个火盆端到三楼书房，说是老主母让英姑吩咐下来的，几位郎君要长谈，夜深寒重，莫要受凉。



第一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辩难结束，谢道韫提出要与陈操之围棋，徐邈与谢玄继续辩难，徐邈胜在儒学精通、谢玄对玄学理解更胜一筹，二人辩难起来势均力敌，很有棋逢对手之感，谢玄因为没有姊姊谢道韫压他一头，所以辩难起来更觉酣畅。



陈操之的书房是个大套间，外间读书、习字，里间作画、围棋，还有一张小榻可供休息，陈操之和谢道韫进到内室，小婵指使冉盛把一个火盆搬到里面来，放在乌木小案边，以供陈操之与谢道韫对弈时取暖。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先去歇息吧，这里不需要侍候，小盛也下去睡觉。”



小婵笑道：“难得这么热闹呢，像过年似的，我也不想睡。”



冉盛也说不睡，等下顾郎君吟诗，他要喝彩。



陈操之道：“不许擅作主张喝彩，难道想让顾郎君认你作生平第一知己。”



冉盛做了个怪脸，到外间去了。



谢道韫对小婵道：“这里不须侍候，我要与陈郎君说说话。”



小婵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点了点头，小婵便退出到外室，见谢郎君与徐郎君你一言我一语，辩论得正酣，顾郎君在一边击节叫好，有时还评点几句，冉盛也凑热闹，拊髀喝彩，小婵问他：“小盛你好有学问，你听得懂？”



冉盛摇头道：“听不懂，就是觉得辩起来好玩，要是比嗓门就好了，谁嗓门大谁赢。”



小婵笑道：“那肯定是你，你吼两声把人家的耳朵都震聋了，人家根本听不到你说什么，自然是你赢。”



冉盛放声大笑，小婵赶紧瞪他道：“闭嘴，吵醒了润儿你有苦头吃，非让你把论语吼三遍不可。”



冉盛赶紧捂住嘴，噤若寒蝉。



小婵见这边没有什么事，想起去看望一下老主母，来到楼下陈母李氏的卧室，见内室的雁鱼灯还亮着，陈母李氏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老丫环英姑睡意朦胧，嗯嗯地应着。



小婵先清咳一声，陈母李氏耳朵很灵，立即问：“小婵吗？”



小婵应了一声，轻盈盈走进去，问：“老主母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陈母李氏半靠半卧着，手里捧一个青铜暖炉，说道：“老妇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



小婵道：“是楼上太嘈杂了吗，那我上去提醒他们轻声点？”



陈母李氏赶紧摇头道：“不是，老妇不怕吵，就怕冷清，你想呀，夜里睡不着，听不到一点声音，好难捱，老妇现在是日夜颠倒了，白日昏昏欲睡，夜里睁眼无眠。”



小婵道：“那小婵陪老主母说说话。”说着坐到床前箱檐上。



陈母李氏问：“青枝带宗之、润儿睡了吧？嗯，顾郎君他们不要侍候了？丑儿在做什么？”



小婵道：“小盛在呢，还有顾郎君、祝郎君的两个小僮，操之小郎君与祝郎君在下棋。”



陈母李氏笑道：“好生奇怪，祝郎君的弟弟却原来是陈郡谢氏子弟，与祝郎君是表兄弟，我看他二人倒像是同胞兄弟，不过做弟弟的身量倒比兄长高了。”



小婵心道：“那个祝郎君看操之小郎君的眼神不大对劲，与上次来的陆小娘子一般，陆小娘子应该是操之小郎君的心上人了，润儿真没说错，人家陆小娘子那种眼神没什么，可祝郎君是男子也这么看操之小郎君，真是很别扭，尤其是先前祝郎君看操之小郎君在这里吹箫时，那种眼神更是明显——”



魏晋人好男色，这个小婵也知道，但小婵不喜欢操之小郎君被一个男子爱恋着，所以心里对那个祝郎君有些敌意。



陈母李氏见小婵发怔，便问：“小婵想些什么？”



小婵忙道：“没想什么。”



陈母李氏微微一笑，说道：“小婵啊，老妇早就想与你说说心里话了，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英姑也睡着了，还打鼾呢。”



小婵不知陈母李氏要和她说什么知心话，无端的觉得紧张起来，说道：“老主母你说，小婵听着呢。”



陈母李氏道：“前些日子曾玉环对老妇说，她家来德十七岁了，也该定下一门亲事了，求老妇作主帮来德物色一个良善女子为妻——曾玉环精明着呢，老妇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打你和青枝的主意，你和青枝，随便哪个做她儿媳，她和来福嘴都要笑歪。”



小婵红了脸道：“这怎么行，来德才十七岁，我和青枝大来德好几岁呢。”



陈母李氏道：“大几岁怕什么，你们两个水灵灵的，容貌又好、性情也好，来德那是高攀。”



小婵赶紧道：“老主母，小婵谁也不嫁，小婵就服侍你老人家。”



陈母李氏道：“老妇是日薄西山，命不长久了——”



小婵惊道：“老主母你千万别这么想，操之小郎君、宗之和润儿听到了会很难过的。”



陈母李氏道：“好好，老妇不说，但你青春年少，又能服侍老妇几年！”



小婵低声道：“我还可以服侍宗之小郎君、润儿小娘子啊，能遇到西楼陈氏这么好的主家，是小婵的福分。”



陈母李氏道：“你看看英姑，十岁时就服侍我了，跟了我快四十年了，虽然我与她主婢情深，一旦我身故，她也难免晚景凄凉。”



小婵道：“操之小郎君会善待英姑的。”



陈母李氏拉过小婵的手，轻轻拍着：“傻孩子，这妇人啊还是要有一子半女才好，年轻时不觉得，到老了才有深切体会——你方才说服侍了老妇再接着服侍宗之和润儿，为什么不说服侍操之小郎君？”



小婵涨红了脸，说道：“操之小郎君已成人，成婚后有了小主母，就有小主母一方的婢女服侍。”



陈母李氏微微一叹，也不避忌小婵，说道：“六丑心高啊，想娶陆氏高门的女郎，可知有多难，只怕老妇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小婵心想：“原来真是这么回事啊！”说道：“老主母一定能看到操之小郎君把陆小娘子娶上门的，陆小娘子上回来不就向你老人家磕头了吗，那是新妇见阿姑的大礼哦。”



陈母李氏高兴了一些，说道：“是个好孩子啊，可怜兄长又过世了，丑儿都不能去看望她一下。”拉着小婵的手道：“丑儿这孩子心里拿定的主意不会改变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逼他，他要娶陆小娘子就让他娶去，老妇也帮不上忙，但有件事老妇是可以决定的——”



小婵的心“怦怦”跳，大气也不敢出，却听陈母李氏又说起来德的事，说道：“来德这孩子实诚，身体也壮实，以后也会像他爹来福那样是过日子的厚道人——”



小婵以为陈母李氏要把她许配给来德，赶紧滑下箱檐跪着，哀求道：“老主母，小婵不愿嫁来德——”



陈母李氏笑道：“起来，没说要把你许配给来德。”



小婵吁了一口气，起来坐回箱檐。



陈母李氏道：“前几日老妇就此事问过青枝，青枝低着头不说话，怎么问也不说，老妇知道青枝大约是肯的，虽然来德相貌不是很俊俏，毕竟知根知底，来福一家都是良善人，嫁给来德依旧还在西楼，不过小婵你呢，老妇知道你的心思，你想留下来那就留着吧，你就专服侍六丑，小婵明白了吗？”



小婵脸红得发烫，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陈母李氏道：“这些日子老妇也看出来了，你对丑儿真是照料得无微不至，老妇想啊，就算丑儿日后娶了陆小娘子，陆小娘子也温婉可亲，但那高门女郎不会照顾人啊，还是小婵贴心——你以后就陪六丑吧，把床搬到他房间里去，六丑也是十六岁的丁壮了，身体也好，应该知道男女之事了——”



小婵脑袋快耷拉到膝盖上去了，羞不可抑，哪还敢答话。



却听陈母李氏悠悠叹息一声：“老妇真是放心不下啊，以后只有把六丑托付给你照顾了。”



小婵顿有不祥之感，强自轻松笑道：“老主母放心，小婵会照顾好操之小郎君的，他赶都赶不走我。”



陈母李氏道：“你和青枝的事老妇还要和幼微说说，毕竟你二人注的是丁氏的家籍。”



小婵羞怯道：“老主母只说青枝一人的事就可以了，我——就不用说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呆在西楼的。”



陈母李氏叹道：“真是傻孩子啊，其实老妇认为青枝嫁给来德以后会比你过得快活——”



小婵不作声，终于大胆开口道：“可是老主母，小婵喜欢操之小郎君啊，看在眼里心里就觉得欢喜，每天都觉得很新鲜，小婵没想那么多，只要在小郎君身边就可以了。”



陈母李氏笑道：“看着管什么用，老妇为你作主，明日你便与六丑同室而居。”



“明日就要啊！”小婵瞪大了眼睛。

第三六章 春常在



后半夜，一弯残月才升上来，清泠泠的月光被室内的灯火拒在窗棂外，乌木小案边，一个外方内圆的火盆散发灼灼热量，黑色的木炭一块一块拥挤着，燃烧成暗红色，很像是玫瑰的颜色，偶尔“哔啵”一声，发出干裂的炸响。



乌木几案上，香榧木棋盘疏疏落落布着几十个黑白棋子，两个纹枰对坐的人，看棋局的时候少，默然对视的时间多，天明就要分别，实在没有围棋休闲争胜之心。



谢道韫手指揉了揉下巴，说声：“失礼了。”解开颌下冠带，将漆纱冠搁在棋奁畔，说道：“路上秋风紧，带子系得紧，勒出了一道深痕。”



陈操之微笑看着谢道韫的男子发髻，他在曹娥亭看过谢道韫一头丰盛的长发，那时小婢柳絮正为她改换回女子装束，陈操之说道：“英台兄还能再扮几回男子？”



谢道韫放低声音，不用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话，声若箫管，宛转低沉，说道：“待你来了建康，我依然男装来见你。”



陈操之心道：“建康乌衣巷，王、谢两家毗邻，我去拜访谢玄，表兄祝英台就会出现吗？”说道：“我一时去不了建康，我伯父与从兄在建康，也不知入籍之事到底如何了？”



谢道韫道：“桓大司马提议的十八州大中正联合品议六大寒门入士籍之事，应是郗嘉宾之谋，郗嘉宾眼高于顶，能让他这么赏识你、真心助你，子重真了不得，你这次虽然去不了，京中人士会对你更好奇、更有期待，钱唐陈氏入士籍之事也不见得就毫无希望。”



陈操之道：“现在也无法可想，只有等待。”



谢道韫轻叹一声：“本来我谢氏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可是现在我四叔父兵败革职，如何处置尚不知道，陈留谢氏的根基——豫州肯定是保不住了，那桓大司马有点借发刀杀人的意思啊，这豫州还是要落到他手里。”



陈操之道：“安石公既已出山，谢氏就会东山再起，在下最敬服安石公，在山为大隐、出世为名臣。”



谢道韫莞尔一笑：“子重只匆匆见过我三叔父一面，平日只是耳闻，就这么敬服我三叔父？”



陈操之道：“英台兄、幼度兄都是大才，教导他们的叔父自然是让人高山仰止了。”



谢道韫认真地看着陈操之，说道：“子重，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奉承的味道，我不喜欢。”



陈操之淡淡道：“我只说实话，难道英台兄认为安石公当不得此誉？”



谢道韫道：“当得。”



陈操之道：“那不就对了。”



谢道韫一笑，忽问：“子重，陆纳之子病故你知晓的吧？”



陈操之道：“是长康、仙民这次来这里我才得知的，我从兄陈尚前去吊唁了。”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问：“我弟谢玄这次来可曾对你说过一些什么？”问这话时脸色不见有异，声音微颤。



陈操之道：“问了几句，我说英台兄要与我终生为友，别无其他。”



谢道韫“嗯”了一声，低眉垂睫，摩挲手中一枚莹润的玉石棋子，半晌抬眼问：“子重，我不是什么英台兄，我终归还是女子，我要嫁作他人妇就不可能与你终生为友，要与你终生为友就不能嫁作他人妇，两难。”



陈操之无语了。



谢道韫嫣然一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慨一下身为女子，想有个知心友人亦不可得，所以我自幼喜扮男装。”



陈操之道：“若有可能，我会来拜访你的，现在，且让我为你吹一支曲。”



谢道韫欣喜道：“固所愿尔。”



陈操之做事一向有条不紊，说道：“这棋不下了吧，我毫无斗志。”先收拾棋子。



谢道韫展颜一笑，也来帮着收拾棋子入棋奁，手指与陈操之的手背触了一下，陈操之的手温暖，而她的手指如玉石棋子一般温凉——



陈操之浑若不觉，说道：“且让月色入户。”吹熄了雁鱼灯，起身走到窗前，将木窗开启，清冷的月光顿时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展成斜斜的一片，仿佛从远处明圣湖裁下来的一方水，就这样不流不淌地浮在房间里。



陈操之取出柯亭笛，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碧绿的柯亭笛散发柔和光泽，陈操之执箫之手也莹白如玉，手指微微弹动了几下，上身稍往前倾，美妙的箫音就清泉细流一般汩汩而出——



火盆那玫瑰红的炭火在四壁幽暗和月光中默默绽放，前仆后继地燃烧并且冷寂，谢道韫坐在火盆边，守护着这温暖的炭火，听着悠悠缭绕的箫音，时光静止，或者倒流，一切逝去的美好可以重来，鼻间仿佛嗅到花木草叶的清香，这一刻，谢道韫就竟想着就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箫声响起时，外间的辩难声、喝彩声一时间都静了下来，谢玄、徐邈、顾恺之各自端坐，侧耳倾听，感觉有清新可喜的气息随着吹箫人手指的按捺而不断涌现，在这样的静夜听到这样的曲子，让人感觉人生真是美好，好像从现在起直接跨过冬季、迎来了花繁树茂的春天，种种情感都是如此的美好。



箫声止了，外间的顾恺之率先大赞道：“子重，此曲绝妙，全无往日的感伤，只是一派清新可喜，此曲何名？”



陈操之将柯亭笛搁在小案木盒中，看着谢道韫，答道：“曲名《春常在》。”



谢道韫“嗯”了一声，心中异常感动，春常在，春常在，这是陈操之的心胸——



陈操之起身端了雁鱼灯到外间取火，谢道韫从木盒里取出柯笛亭，凉凉的箫管已经触摸不到陈操之的温暖，却见吹口有亮亮的湿痕，那是陈操之吹箫时留下的唾痕尚未拭净。



谢道韫有点发愣，执着柯亭笛慢慢靠近自己的唇，忽然眼睛眯起、梨涡乍现，笑意蓬勃，嘬起唇隔着半尺远朝那柯亭笛吹口猛吹了一口气，柯亭笛自然是无声无息，谢道韫脸却红了，仿佛离得这么近朝陈操之嘴唇吹气一般……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是顾恺之的得意之时，方才听了陈操之的曲子，精神大振，用他的顾生咏吟诗不绝。



陈操之与谢道韫都到外间为顾恺之喝彩，小婵为众人送来烫热的酒醴和甜糕。



众人欢聚，不觉东方之既白。



用罢早餐，谢道韫、谢玄便拜别陈母李氏，要上路赴建康了，陈母李氏殷殷叮嘱日后有暇一定再来陈家坞。



临行时，谢道韫忽道：“还有一物差点忘了送给子重。”从车厢里取出两册薄薄的碑贴，递给陈操之道：“子重，这是曹娥祠中邯郸淳所书的曹娥碑拓本，这是王右军书写的曹娥碑拓本，你曾说秋日会与我一道去剡溪对岸曹娥祠亲手制拓本，后来我知道你不能来，而我又要去建康，月初时就独自过剡溪拓了两贴带来给你。”



陈操之与徐邈、顾恺之送谢氏姊弟过了小松林，谢道韫道：“子重、仙民、长康，莫要再送，就此别过。”



陈操之知道谢道韫不想让徐邈、顾恺之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若送到枫林渡口，见到谢氏入京的船队，人多口杂，她这个祝英台岂不就露馅了。



顾恺之道：“今日离别不似往日那般惆怅，只因听了子重的妙曲《春常在》，觉得我辈风华正茂，离别是为了下次重逢，不必太感伤。”



陈操之微笑道：“长康说得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操之三人目送谢道韫、谢玄乘车离去，三人缓步回陈家坞，却见刘尚值大踏步而来，问：“英台兄呢？”



顾恺之摇头笑道：“尚值兄，昨日不来，今日才来，英台兄已经走远了。”



刘尚值道：“走得不远吧，那我赶上去道个别。”



陈操之道：“不必去道别了，走远了，来，我们一道欣赏王右军的曹娥碑。”心道：“谢道韫现在定然是在车上洗去脸上的粉，重梳发髻，回归女妆，尚值赶过去，叫她如何好相见！”



……



这日夜里，陈操之照例陪母亲说一会话，吹曲子给母亲听，母亲对《春常在》无甚感触，只喜《忆故人》和《青莲曲》。



陈操之这些日子都是睡在母亲卧室的外间，这夜子时披衣去内室看望母亲睡得是否安稳时，见母亲醒着——



陈母李氏夜里大多数时间都是醒着，见到儿子来就闭上眼睛装作睡得香，这回睁眼道：“丑儿，取一颗山楂丸来。”



陈母李氏慢慢咀嚼山楂丸，将暖炉递给儿子，说道：“抱着暖炉，娘有话对你说。”便说了要让小婵侍候他的事。



陈操之赧然摇头道：“儿不需小婵侍寝，儿还小哪，若有好人家还是把小婵姐姐嫁出去的好。”



陈母李氏道：“莫推托，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陈操之急道：“娘，你老人家现在身体欠安，儿子别的都不想，只想娘身体好一些！”



陈母李氏道：“那好，那你答应娘，要好好待小婵，把她留在身边——有小婵照顾你，娘也就放心了。”



陈操之只好道：“好，我听娘的话，娘好好休息，莫要多想这些。”

第三七章 小如蜩鸠大如鲲鹏



顾恺之、徐邈准备十月初二立冬之后离开钱唐各自回乡，明年开春再相约共赴荆州，因为离别在即，这几日刘尚值一直住在陈家坞这边，丁春秋也三天两头来，同学年少，风华正茂，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陈家坞附近的山水又极为赏心悦目，足供游玩。



九月二十七，因为徐邈想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一游，徐邈已故的祖父徐澄之与葛洪很有交情，如今葛洪虽远游罗浮山未归，但徐邈还是想去瞻仰一下葛前辈修道之所。



陈操之便陪徐邈、顾恺之、刘尚值、丁春秋一起去宝石山，来德驾着牛车，车上有几个大食盒，因为去的人多，四十里往返也要大半天，初阳台道院两个留守道人是难为众人之炊的。



顾恺之知道陈操之以前去初阳台道院向葛洪借书抄录、请教疑难都是步行往返，所以这次他与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也都是步行，说是以子重为楷模。



陈操之笑道：“你们几位等下莫要喊脚痛。”



顾恺之道：“在陈家坞快一个月了，每日登山游玩，脚力是练出来了，走四十里路应该能行。”



这日天气晴明，比前几日还暖和一些，阳光暖暖地照着，非常舒服，在众人左首，山势连绵起伏，这里的山都不高，但林木葱笼，初冬时节，落叶纷飞，那些龙爪槐、梧桐、女贞树、公孙树叶子几乎落尽，山就显得瘦了一些；在众人右首，明圣湖波光摇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湖底有巨大的宝石在散发光辉。



顾恺之道：“这湖真大，真要游遍这湖和湖畔群山，只怕要半年时间吧，依我之志，只愿徜徉在青山碧水间，与知心朋友吟诗、作画，夫复何求！”当即高声咏毛诗道：“考磐在涧，硕人之宽。独寤寐言，永矢弗谖。



考磐在阿，硕人之薖。独寤寐歌，永矢弗过。



考磐在陆，硕人之轴。独寤寐宿，永矢弗告。”



……



陈操之道：“世道不宁，如何得逍遥游！”



十五岁的少年顾恺之道：“守疆列土、北伐光复不是我辈之事，这世上有能征善战的热血武士，也应有传承文艺的风雅士人，也有像戴安道先生那样隐居不仕的高人，众山崔嵬、百川浩荡，这才是自然之道。”



众人都笑，赞顾恺之旷达妙语，就连冉盛也赞妙哉。



顾恺之对这句“妙哉”感觉很亲切，瞧着体格雄伟的冉盛道：“小盛以后让他从军，这种身板不去淮北杀胡那就可惜了。”



刘尚值道：“小盛才十三岁，个头比我们都高，还在长，现在超过七尺五寸了吧，我是七尺三寸，小盛以后怕要长到八尺开外，诸位拭目以待吧，到时候‘江左卫玠’陈操之带着八尺巨汉冉盛入建康，那绝对是万人空巷，子重需要小心，莫要像卫玠那般遭‘看杀’。”



徐邈道：“难怪子重在吴郡时要绕湖奔跑、登山健身，原来是担心体弱遭看杀，毛诗有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子重即所谓未雨绸缪是也。”



徐邈为人端谨，很少说笑，但偶露谐才，众人绝倒。



顾恺之狂笑不止，路也走不动了，两个顾氏部曲搀着顾恺之坐到车辕上。



顾恺之好不容易止了笑，刘尚值又补了一句：“建康人丁数十万，比吴郡城可大得多，到时子重还得准备两辆牛车装那些妇人、女郎送的香囊。”顾恺之又大笑。



徐邈道：“可惜英台兄和幼度兄不在，不然今日也算盛会，何妨各其其志？”



顾恺之道：“我已说过，寄情山水、以书画自娱。”



丁春秋说得很实在：“造福乡梓、不堕家风，此吾志也。”



刘尚值道：“我愿治一大县，抑制豪强，劝农耕桑，法令清明，使一县之民安居乐业，当然，若能治一郡就更妙了，可那是不可能的。”



寒门出身的入品士子想要做到五品郡太守那真是不可想象的事，莫要说州郡长官，现在就是连诸县令八百石者也被次等士族牢牢霸占了，剩下的就是些八、九品小官。



顾恺之问徐邈：“仙民兄之志若何？”



徐邈慨然道：“我欲为帝师，开释文义，标明指趣，弘扬儒学，表内圣外王之道，使得仁政、王道得以施行。”



徐邈这么一说，陈操之隐约记起徐邈日后的确是做了帝师，似乎是以博学鸿儒为谢安赏识而举荐给皇帝的，在宫中开讲《孝经》，很为皇帝所倚重，不过那似乎是徐邈四十岁以后的事——



徐邈的志向博得一片喝彩声，然后徐邈、顾恺之、刘尚值、丁春秋齐声道：“敢问子重之志？”



陈操之含笑道：“诸君各言其志，我亦不得不说，我之志就是六个字——‘在其位，谋其政’，具体能做到哪一步则非我所知，唯有努力而已。”



顾恺之笑道：“子重糊弄人，这等于没说。”



徐邈道：“不然，子重这是庄子逍遥游之意，可大可小、能屈能伸，其小如蜩鸠，穿树齐檐，亦能飞翔；其大则如鲲鹏，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此子重之志也。”



众人都赞徐邈妙解，说子重之才，应会有绝云气、负青天、越北冥而图南之日。



临近午时，一行人来到宝石山左侧那座山岭，苍松古柏掩映的初阳台道院古朴幽静，两个道人欣喜相迎，陈操之问起葛师可有消息传来？答曰：“无。”



葛洪是去年九月离开初阳台道院去罗浮山的，当时陈操之问葛师归期？葛洪说：“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现在都已经一年多了，也无音信。



陈操之算是初阳台道院的半个院主了，引着顾恺之等人参拜了三清之后，又让道人打开藏书阁，观览葛洪的藏书，顾恺之府上也算是藏书极丰的，见了葛洪这上万卷藏书也很惊讶，在书籍极为稀少的魏晋，家藏万卷书即便是高门士族也是很少有的。



陈操之道：“这些书绝大多数是葛师六十年来亲手抄录的，我用了一年多时间，抄录了其中的两百卷，有些书看一遍就可以了，有些书必须抄录。”



徐邈自认为读书是很刻苦的，但与葛洪、陈操之相比，还是自愧不如。



用罢午饭，陈操之一行游览山岭之胜景，未时末刻离开初阳台回陈家坞，两个道人殷殷送到岭下，怅望而别。



一行人回到陈家坞已经是薄暮时分，寒鸦投林，炊烟袅袅，独臂荆奴在大门前张望，见到陈操之一行，快步迎上来道：“操之小郎君，族长回来了。”



“四伯父回来了！”陈操之甚喜，不知钱唐陈氏入士籍之事如何了？



陈操之先上二楼见母亲，陈母李氏道：“你四伯父刚来看望我，才回南楼不久，你快去拜见吧，你四伯父这回去建康有五个月之久，定是族中有大事。”



陈操之便去南楼，徐邈、顾恺之、刘尚值、丁春秋一起跟着去拜见钱唐陈氏族长陈咸。



年近六旬的陈咸比之端午节时稍微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见到顾恺之等人，很是愉快，请众人到厅中坐定，先是对陈操之道：“操之，伯父方才看望了你母亲，与五月时相比，真是衰老了许多啊，我在建康，得陈尚来报，说你不来建康参加十八州大中正品评，当时我还有些恼怒和埋怨，但现在看到了你母亲，才明白操之的孝心和无奈啊。”



陈操之叹息一声，问：“四伯父，入士籍之事有消息吗？”



现在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顾恺之、徐邈都知道这事，钱唐人想必也都风闻了吧。



陈咸道：“陈尚留在京中等候消息，我担心天冷雨雪，就先回来了，十八州大中正品评是十月初五进行，汝南梅氏、琅琊孙氏、荥阳郑氏分支、诸城刘氏分支、范阳卢氏，都选拔了本族最优秀杰出的子弟来到建康参加品评，大司徒府命陈尚代表钱唐陈氏参加，陈尚与贾令史商议，贾令史问陈尚才貌与族弟陈操之相比如何？陈尚道难及万一，贾令史便道那干脆放弃品评，就以陈操之母病不能前来为由，放弃这次入士籍的机会，这叫以退为进——”



顾恺之道：“陈族长何不请求延迟品评，待子重的母亲身体好些了再赴建康不迟。”



陈咸看了陈操之一眼，忧色一掠而过，说道：“梅、孙、刘、郑、卢诸氏不答应啊，而且也不知要延迟到几时，这五大家族都急于入士籍，如何肯等。”又道：“不过司马大司徒看了操之的《天道无忧论》、《功成自然论》和《儒道释同心论》之后，对操之极为欣赏，说企盼操之早日入建康，到时可径去见他——”



顾恺之乐观道：“只要大司徒赏识子重，那么钱唐陈氏还是极有可能列籍士族的。”



次日午后，丁春秋回到丁氏别墅，对父亲丁异说起钱唐陈氏入士籍之事，丁异道：“我亦耳闻此事，钱唐陈氏若能入士籍，陈操之可谓如虎添翼，以他的才识和声望，还有郗嘉宾的看重，以后前程实不可限量，对于钱唐八大士族来说，我丁氏最乐见其成，毕竟丁氏与陈氏乃是姻亲，若陈氏真成了士族，就依幼微之志，让她回陈家坞又何妨，可惜陈操之因为母病放弃这个百年难逢的机会，可惜啊。”



丁春秋道：“据说大司徒司马昱、大司马桓温都知陈操之之名，子重这次未去建康，入籍也未见得就毫无希望。”



丁异摇头道：“未参加十八州大中正品评就能入士籍，那如何服众？寒门入士族本来就是极难的事，反对者更多于支持者，我料钱唐陈氏这次入不了士族。”



丁春秋从父亲书房出来后，又去见堂姐丁幼微，每次他从陈家坞回来都要向堂姐说说见闻，不过这次他没有对丁幼微说陈氏入士籍的事，只说游初阳台道院诸友各言其志——



丁幼微听丁春秋复述陈操之之志，不禁莞尔微笑。



……



十月初二，立冬节气，水始冰、地始冻，万物收藏，寒冷的冬季到来了，这日傍晚，钱唐陈氏族长陈咸在南楼宴请顾恺之与徐邈，陈操之自然要相陪，明日，顾恺之、徐邈就要离开陈家坞还乡。



正饮宴时，院中突然传来小婵的叫声：“小郎君，操之小郎君，老主母突然昏过去了！”



陈操之心胆欲裂，腾地站起身，也不及穿履，穿着布袜便奔下楼去，就见小婵急得脸色煞白，嘴唇都哆嗦，说道：“小郎君，快去，快去，在二楼楼梯口——”她也转身跟着陈操之飞跑起来。



陈操之几个大步，跨上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转折处，就听到母亲的声音说道：“我没事，你们扶我回房去吧。”声音虚弱至极。



陈母李氏坐在楼梯口，老丫环英姑半抱着她，曾玉环正在掐陈母李氏的人中，来圭的妻子赵氏在一边惊得容颜失色，宗之和润儿这时正由青枝带着从三楼下来——



“娘——”陈操之半蹲半跪在母亲身边，双手扶着母亲双肩，惶急道：“娘，你怎么了，可把儿子吓死了。”



英姑也吓得魂飞魄散，这时才定下神来，说道：“娘子说要到院中走走，我和小婵就扶她下楼，走到这里，娘子突然腿一软坐到楼梯上，一看，娘子牙关紧咬，面色铁青，昏过去了——”



老丫环英姑是陈母李氏从娘家带来的，一直称呼陈母李氏为娘子。



陈母李氏勉强一笑道：“无妨，就是突然有点晕，这不就缓过来了吗。”



“娘，儿子抱你回房去。”陈操之一手环抱着母亲肩背，一手托在母亲膝弯下，将母亲抱了起来，母亲真瘦啊，不比九岁的宗之重多少，几茎枯黄的白发飘拂到陈操之颊边，陈操之强忍着没流下眼泪。



顾恺之、徐邈都来探望，四伯父陈咸也来了，把陈操之叫到一边问话，听说支愍度和扬州名医杨泉都来为陈母李氏诊治过，便道：“操之，你母亲的病看来不是药石所能为的了，你出生之时，你母亲也曾晕厥，得杜道首符水才醒转，现在既然人力药石不可为，就应祷之于鬼神，明日去把杜道首请来看视一下，杜道首是与我一道从建康回钱唐的。”

第三八章 暖暖冬阳哀而不伤



这一夜陈操之彻夜无眠，好友顾恺之、徐邈都陪着他在陈母李氏卧室的外间侍坐，宗之和润儿不肯去睡，呆呆地立在祖母床前，看着半睡半醒的祖母，这两个孩子害怕得手脚冰冷，依稀记起其父陈庆之去世时的模糊印象。



陈操之让小婵和青枝带宗之和润儿上楼歇息，宗之、润儿却挣开手，不肯去，要守着祖母，希望祖母很快好起来。



陈操之把侄儿、侄女的小手捂在他的手掌里暖着，说道：“这里有丑叔呢，不要太担心，你们两个明日要照常早起，不许睡懒觉，听话。”



丑叔的手温暖有力，两个孩儿看着丑叔的眼睛，丑叔的眼神镇定而温柔，小兄妹又相互看了一眼，一齐点头，乖乖地跟着小婵和青枝上楼去了。



大约四更丑时，来德上来说：“小郎君，牛车备好，咱们出发吧。”



钱唐没有什么名医，那位领少府监俸禄的秦医生也只是个巫医，医术比陈操之也高明不到哪里去，陈操之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依四伯父所言，去请杜炅杜子恭来为母亲写青词、施符水，看能否为母减轻病情，既然人力药石不可为，祷之于鬼神就是唯一的选择，毕竟杜子恭声名在外，很多疑难杂症都被他治好，玄妙道术人所难测。



顾恺之道：“子重，你守护陈伯母，我代你去请杜子恭，今年春月我在建康拜识过杜子恭。”



陈操之道：“那好，有劳长康了。”



顾恺之便带了两个部曲，由来德驾车前往钱唐县城，赶到杜子恭府上正好天亮。



杜子恭才刚起床，听说晋陵顾恺之求见，匆匆洗漱后出迎，顾恺之一见杜子恭便深深作揖，说了代陈操之来请杜师去为陈母李氏祈福禳灾之意，请求杜师立即动身前往陈家坞。



杜子恭道：“请顾公子稍等，待我去拜祭了三官帝君再随你去。”



顾恺之就坐在厅中等着，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杜子恭出来，带了七、八个随从，有三辆牛车，跟随顾恺之去陈家坞，到达陈家坞时已近午时。



陈操之见杜子恭前来，真心感激，陈家坞陈氏族人听说杜子恭来到，都来拜见，比当日葛洪来这里还恭敬虔诚，可见杜子恭在钱唐乃至江左的影响力。



陈母李氏见杜道首前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小婵赶紧从后扶着她，用软枕垫着。



杜子恭问：“西楼陈氏还设有鹤鸣堂否？”



陈母李氏道：“禀杜道首，鹤鸣堂就在三楼，老妇每日念诵《老子五千文》，十八年来未曾间断——”说到这里，喘了两口气，又道：“今日病体沉重，尚未去三官帝君前参拜。”



杜子恭道：“今日由我代为参拜，不过陈门李氏应先忏悔首过，思量平生有何得失，不得隐瞒，这样本道首才好写青词上奏天庭，请天官帝君赐福、地官帝君释罪、水官帝君消灾解厄。”



陈操之是不信这些的，但母亲却是笃信，他不能违逆母亲的心意，母亲一世为善，应该没什么好忏悔的。



杜子恭命其他人都退到楼廊上去，连在床上扶着老主母的小婵也要出去，室内只余杜子恭和陈母李氏二人。



杜子恭危然跪坐，徐徐问：“陈门李氏，心里有何得失、亏欠，可一一讲来。”



陈母李氏想了一会，摇头道：“老妇生平未有亏心事。”



杜子恭道：“再思之。”



陈母李氏又想了一会，说道：“因幼子体弱多病，十一年前老妇——曾在灵隐寺——为其许下长命灯，老妇只有这件事有愧于三官帝君和杜道首。”



杜子恭沉默了一会，点头道：“请放宽心，我为你上表陈情，帝君会宽赦你的罪过。”起身出去，让陈操之陪他去鹤鸣堂，就在鹤鸣堂里用朱砂笔、青藤纸写成一封奏章，然后禹步仗剑，张口吐火，将托于剑丸上的奏章焚烧成灰烬，就算是上达天听了。



一边侍立的顾恺之、刘尚值等人咋舌惊叹，对杜道首的玄妙道法无比钦佩，陈操之却并无惊讶敬服之色，与后世的川剧变脸吐火相比，杜子恭的吐火算不了什么。



上了表章祝文之后，杜子恭又跪在水官帝君神像前默祷良久，然后在一方小小的黄纸上写下一道符箓，取半碗清水，将符箓烧化，纸灰和于清水，命小婵端去给陈母李氏服下，再次屏退众人，只留陈操之，说道：“陈操之，汝母大限已到，首过忏悔，不过是安其心尔，出壬不出癸，你且早作准备吧。”



……



顾恺之、徐邈二人商定暂缓回乡，在陈家坞多陪陈操之几日，待陈母身体好些了再启程，刘尚值十月初三这日一早赶来为顾、徐二人送行，顾、徐二人没走成，他也留下来一起陪陈操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所谓朋友，不就是在友人有困难需要帮助时坚定地陪着他一起渡过难关吗？



陈操之寝食俱废，日夜守在母亲床前，服侍母亲起居，希望母亲能好起来，能下楼到堡外散散步。



陈母李氏神智清明，只是虚弱得很，走几步就气喘，只得卧床。



十月初七夜里，陈操之依旧在母亲床前跪坐相陪，陈母李氏道：“丑儿，你到外间睡一会，娘身子还好。”



陈操之道：“儿白日里小睡了一会，现在不困。”



陈母李氏道：“去睡，不然娘不喜欢，莫要为娘身体好些了你却病倒了。”



小婵道：“小郎君去睡吧，我在这陪老主母。”



陈操之便去外间矮榻上躺着，接连熬了几夜，也的确很累了，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里间的陈母李氏说道：“小婵，去看看六丑睡着了没有？”



小婵蹑手蹑脚来到外室，小案灯盏犹明，火盆炭火暗红，矮榻上的操之小郎君侧卧着，睡梦里眉头也微微蹙着，白皙俊美的脸庞略显憔悴——



小婵轻轻的为陈操之掖好被角，又看了陈操之两眼，走进内室，轻声道：“小郎君睡得香呢，还有轻微的鼾声。”



陈母李氏高兴了，说道：“让他好好睡会，六丑这些日子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小婵你也辛苦了，唉，人到老来总要拖累别人。”



小婵赶紧道：“老主母快别这么说，什么拖累啊，服侍你老人家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就盼老主母早点好起来。”



陈母李氏又问：“宗之、润儿都睡得好吧？”



小婵答道：“小婵就是等宗之、润儿睡着了才下来的，还有青枝照看着呢，老主母放心。”



陈母李氏“嗯”了一声，闭目养神，听得屋外寒风飒飒，又睁开眼道：“小婵，把这件羔裘披上，莫要冻着。”



小婵道：“这是老主母的羔裘啊。”



陈母李氏道：“披上吧，夜深寒重啊，老妇也的确要人守着，不然什么时候去了都不知道。”



小婵起先没明白，还问了一句：“老主母要去哪？”话一出口就明白了，顿时浑身寒毛一炸，舌头都不好使唤了，叫了一声：“老主母——”



陈母李氏笑了笑，说道：“小婵，仓禀积存你都知道的，还有簿籍田册都是你管理，西楼陈氏的家底你比六丑还清楚哦，在六丑娶妻之前，你要帮六丑打理这个家啊。”



“老主母这是在交待后事啊！”小婵虽然披着羔裘，也觉身上阵阵发冷，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这时，四屏大床上的陈母李氏突然颤抖起来，小婵赶紧起身去看，急问：“要不要喊小郎君起来？”



陈母李氏摇头，身子颤抖了一会，又慢慢平静下来，舒出一口气，断断续续道：“好险，差点，没熬过去——六丑才刚睡着，不要吵醒他。”



小婵眼睛无声地流满双颊，低下头偷偷擦拭，不敢让老主母看到。



陈母李氏道：“老妇还有后事，没交待呢，好歹要，挺过这一夜。”



睡在外间的陈操之蓦然惊醒，翻身下榻，走进来问：“娘，你还好吗？”



陈母李氏道：“还好，丑儿怎么就醒了！”



陈操之道：“儿睡足了，儿睡得香，所以睡一会就足够了。”对小婵道：“小婵姐姐去睡一会，就睡外面矮榻吧，还是暖烘烘的。”



若是以前，小婵会很快活，非常乐意感受一下操之小郎君的温暖，但现在她不去想那些，说道：“我先前睡过了，现在一点也不困。”



两个人便并肩坐在四屏大床的箱檐上，守候着直到天明。



这日是十月初八、癸丑日，陈母李氏让英姑帮她洗脸梳髻，然后命小婵吩咐来福，去把族长陈咸和四伯陈满、还有东楼陈谟的嗣母周氏请来，这是东、南、北三楼的家主，陈母李氏要立遗言。



陈操之无语凝泪，听着母亲向两位伯父和一位伯母交待说一旦她身故不要厚葬，金珥珠玉之物一律不送，厚葬非但伤财，而且徒惹盗墓摸金之辈觊觎——



陈咸道：“七弟妇诚然通达，先朝与本朝俱提倡薄葬之风，不过七弟妇精神气色尚好，不须早早立遗言，好生休养便是，操之尚未娶妇、宗之尚未成人，七弟妇还得操持这个家啊。”



陈满和周氏都安慰陈母李氏莫要多想，好生将养身体，会好起来的。



这日午后，阳光和暖，十月小阳春啊，陈母李氏说想晒晒太阳，陈操之便搬一张倚床到三楼露台，垫上褥子，这种倚床类似椅子，有靠背无扶手，陈操之抱起母亲上到三楼，让母亲坐到倚床上，小婵和英姑一左一右护持。



陈母李氏眯起眼睛看了看西斜的暖日，慈祥地笑道：“天气真好。”



顾恺之、徐邈、刘尚值都来露台陪陈母李氏说话，陈母李氏心情愉悦，对陈操之道：“丑儿，吹支曲子给娘听，这些日子你都忘了吹曲了。”



自立冬日母亲病重之后，陈操之忧心母病，是忘了每夜为母亲吹竖笛了，赶紧笑道：“只要母亲喜欢听，儿子随时可以吹奏，以后每日早晚都为母亲吹一曲可好？”



陈母李氏道：“好，娘最爱听那两支曲子了——宗之和润儿呢，叫来一起听。”



宗之和润儿来了，偎依在祖母身边。



陈操之取来柯亭笛，就在暖暖冬阳下为母亲吹奏《忆故人》和《青莲曲》。



陈母李氏含笑倾听，心里平静安宁，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第三九章 丁幼微的决心



十月初九辰时，钱唐县相冯梦熊与妻孙氏携女冯凌波乘牛车来到枫林渡口北岸，欲赴陈家坞探望陈操之母亲李氏，听杜子恭府上的人传言，陈母李氏病入膏肓、命在旦夕了，冯梦熊听到这话很是吃惊，三个月前他妻子孙氏与女儿冯凌波去看望过陈母李氏，回来说陈母李氏精神气色还好，凌波还认了陈母李氏为义母，怎么短短三月就病情严重到如此地步！



冯氏一家三口还有二仆到达渡口时，见一大一小两艘渡船漂驶在江心，是往对岸而去的，孙氏连叹：“晚了一步，晚了一步，这下子要等小半个时辰了。”



冯凌波年方十五，娟眉秀目，亭亭玉立，戴着帷帽，披着羔裘，立在渡口一方青石上，望着那两艘渡船泊在了对岸，从大船下来三辆牛车，还有六、七个人，隔得远，隐约可辨有男有女，很快就上了牛车消失在火红的枫林后。



孙氏道：“凌波，江边风大，到车厢坐着等，这船过来还要好一会呢。”



冯凌波便与母亲孙氏回车中等候渡江，刚坐定，就听牛车辘辘，脚步杂沓，来了好几辆牛车和一伙行人，听得爹爹冯梦熊招呼道：“原来是丁舍人，丁舍人这一早要渡江去南岸吗？”



冯凌波知道这个丁舍人就是陈操之嫂子丁幼微的叔父，便将车帘撩开一隙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士人，黑冠白须，容貌儒雅，但此时面含怒气，只浅浅一揖，说了声：“哦，冯县相。”便不再说话，眼望对岸那两条慢慢划来的渡船，眉头紧皱。



冯凌波见丁异面色不善，还带着部曲十余人、健壮仆妇、婢女十余人，总计二、三十人，心想：“丁舍人这是要干什么，渡江去陈家坞吗？带这么多人是要去寻衅闹事？”



冯凌波知道上次鲁氏鼓动名下佃户围攻陈家坞的事，虽然以鲁骏被拘、钱唐鲁氏一蹶不振告终，但丁氏不比鲁氏，丁氏可是钱唐士族，丁异也是做过中书舍人的离职品官，丁氏别墅里有常年习武的部曲五、六十人，而且汪县令已经离开钱唐，现任钱唐县令是褚文谦，褚氏是最恨陈操之的——



冯凌波不禁暗暗为陈操之担心。



一个丁府管事对丁异道：“家主，三娘子和春秋小郎君想必就是乘这趟渡船过的江，应该可以赶上。”



丁异恨恨道：“岂有此理，未得我允许竟敢擅自去陈家坞，太放肆了，还把我这个叔父放在眼里吗！还把箱奁都带走，是想一去不回了，哼，就是到了陈家坞大门前也要把她带回来！”



冯梦熊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是丁幼微去陈家坞探望陈母李氏，丁异因侄女丁幼微事先未向他禀报就擅自前去，是以怒气冲冲要去截丁幼微回来——



冯梦熊心想：“不是传闻丁氏与陈氏关系已经大为改善了吗，陈母李氏病重，丁幼微去看望也是情理之中的，丁舍人为何这般恼怒丁幼微去陈家坞？”



……



丁春秋知道顾恺之、徐邈定于立冬次日启程回乡，说好要到丁氏别墅歇脚的，所以十月初三这日丁异、丁春秋父子都在别墅等候着，但直到天黑也没见到顾恺之、徐邈二人到来，丁异以为顾、徐二人径自离开钱唐上路了，觉得失了颜面，迁怒到儿子丁春秋头上，说丁春秋整日与一帮寒门子弟厮混，不思进取。



丁春秋委屈道：“爹爹，顾长康可是江左大族。”



丁异道：“顾恺之是个痴人，无论贤愚都肯交往。”



丁春秋不信顾恺之、徐邈会不辞而别，次日一早派仆人去陈家坞问讯，黄昏时仆人回来说陈母李氏病情加重，顾、徐二人要缓几日再回乡。



丁春秋对爹爹说了这事，丁异“嗯”了一声，这才释然。



丁春秋心想陈操之母亲病情严重，这得让三姐知道，便去报知丁幼微，丁幼微大为着急，上月宗之和润儿来她这里，陈操之就是因为母亲身体欠佳而没有陪同前来，丁幼微也一直为阿姑担着心，想去看望嘛又知道叔父不会同意，毕竟她六月时曾去过陈家坞，上次宗之和润儿又来丁氏别墅住了小半个月，再提出去陈家坞，叔父会认为她得寸进尺——



但现在，丁幼微得到阿姑病重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恳求叔父让她再去陈家坞一趟，丁春秋也在一边帮着说好话。



丁异起先是不答应，觉得与陈氏往来太频繁了，钱唐陈氏入士族又无望，但丁幼微跪着不肯起来，说叔父若不答应她回陈家坞看望阿姑，她就一直跪下去，丁异只好再申前言，限丁幼微只能在陈家坞歇一夜，次日掌灯之前必须回来，但丁幼微这次要求在陈家坞多住几日，服侍阿姑，丁异大为不悦，拂袖而去，吩咐别墅管事莫让丁幼微外出。



丁幼微请丁春秋帮她说服叔父丁异，丁春秋试着去求过一次爹爹，被爹爹丁异叱责了一番，丁春秋现在与陈操之的友情已颇深厚，觉得爹爹不允三姐去探望其阿姑很不近人情，便对丁幼微道：“三姐干脆悄悄出别墅，径去陈家坞便是，我陪三姐一道去。”



丁幼微想了想，点头道：“好，春弟想办法备好三辆牛车，觑空就离开这里。”



丁幼微已打定主意，这次去陈家坞就不再回丁氏别墅了，她要侍奉阿姑、要抚养宗之和润儿，以前之所以不敢这么做，是因为叔父丁异发了狠话，若她一意孤行，影响丁氏声誉，那陈氏也就别想在钱唐立足了，丁幼微为此只有委曲求全，但时过境迁，钱唐陈氏在斗垮了有褚氏撑腰的鲁氏之后，地位大为提升，而且陈操之现在是六品官人，在吴郡、扬州乃至都城建康都是声名鹊起，是吴郡年轻一辈的第一人，钱唐陈氏已然不惧本县豪强的打压——



丁幼微了解叔父的性格，家门利益至上，很善于审时度势，叔父不会为了她与钱唐陈氏翻脸的，因为这对丁氏没有好处，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好，所以只要她进了陈家坞的大门，叔父就不可能冲进去命人硬抢她回去。



为家族声誉计，丁幼微本不想出此下策，但叔父太固执，阿姑病情应该是很严重了，就连小郎君的朋友都要留下陪着小郎照看母亲，她这个西楼陈氏长媳如何还能从容不迫等待机会！



十月初九一大早，丁春秋把受命看管丁幼微的一个管事遣开，两辆牛车驶到丁幼微的小院外，丁幼微让丁春秋带来的仆役把七、八只大箱子搬上牛车，然后带着阿秀和雨燕坐上另一辆牛车，出别墅大门时被事先得到管事吩咐的仆役拦住，丁春秋摆起少家主的派头，怒叱两声，三辆牛车便顺利出了大门，直奔枫林渡口而来，摆渡过江，往陈家坞进发。



枫林渡口至陈家坞有二十里，丁幼微怕叔父半路赶上把她带回去，命车夫加紧赶路，到了陈家坞各赏五百钱，车夫固然想卖力把车赶快点，但驾车的牛不肯快行，牛与马不同，牛耐力好，可以一天到晚慢腾腾走着，但想要赶急路就有点勉为其难了。



过了松林，就能望到三里外的陈家坞圆形的楼堡了，丁幼微撩开车帘张望，无端的觉得心在抽紧，这静穆一如往日的坞堡似乎包含着沉重的悲伤——



这时后面车上的丁春秋叫道：“三姐，我爹爹赶上来了。”



丁幼微探头出车窗朝来路一看，大约一里外，十多个人正大步赶来，其中两人抬着一顶绳轿，绳轿上坐着的自然是丁氏族长丁异了。



丁幼微当即喝命停车，下车双手轻提裙裾，快步奔跑起来，阿秀和雨燕跟在后面跑，丁春秋站在车边发愣。



丁异带着十余名部曲先行，这些部曲都是健汉，健步如飞，虽比丁幼微一行慢了半个时辰渡江，但很快就赶上来了，望见前头的牛车，更是加快脚步，片刻功夫就到了丁春秋面前。



丁春秋恭立道左，朝坐于绳舆上的爹爹丁异道：“爹爹，三姐要去看望陈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爹爹何苦追到这里来！”



丁异瞪了儿子一眼，喝道：“你知道什么，丁幼微是想以后都留在陈家坞，你没看到她搬箱奁吗？”冷哼一声，喝命部曲先行，把丁幼微先截住，莫让她进陈家坞大门。



四名健汉答应一声，大步奔去。



丁幼微自幼长于深院之中，何曾这样奔跑过，跑了不到半里地，已经是气喘不止了，离陈家坞还有两里地，银牙紧咬奋力又奔了一程，身边的阿秀叫道：“娘子，他们追上来了。”



丁幼微扭头一看，三十丈外，四个丁氏部曲大步追来，心知跑不过他们，便对阿秀道：“阿秀，你先跑去，报信，让小郎来，来接我。”说得上气不接上气。



阿秀年轻，还能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向陈家坞跑去。



丁幼微回过身来立定，怒视着那追上来的四人，那四人见三娘子站住了脚，他们也放慢了脚步，等着家主上来处置。



风从西面吹来，带来陈家坞那边的声响，仿佛有幽咽的悲声，丁幼微原本因奔跑而通红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转过身朝陈家坞方向小跑两步，双腿一软，跪在坚硬的碎石地上，叫一声：“阿姑——”晕厥在地。

第四〇章 偶露峥嵘



丁异见丁幼微突然昏倒，吃了一惊，雨燕坐在地上，半抱着丁幼微，连声唤：“娘子——娘子——”



丁异道：“快掐人中。”



雨燕手忙脚乱，正要掐，丁幼微一口气顺过来，醒了，跪坐起来，双手交握在胸前，对丁异道：“叔父今天若硬要带我回去，幼微唯有一死——”说着泣不成声，现在虽不知阿姑确切情况，但心里感觉很不妙。



丁幼微外表斯文秀雅，但性子执著刚烈，认准的事可谓穷九牛之力亦难以挽回，丁异早就见识过的，当下退让一步，说道：“你要探望陈母我亦不阻你，还是那句话，明日日落之前必须回到丁氏别墅。”



丁幼微决然道：“不，我要侍奉阿姑，直至阿姑病体转安。”



丁异大冷天的赶四十里跑追到这里，也很恼火，忍着怒气问：“若陈母李氏万一不起身故又如何？”



丁幼微眼泪夺眶而出，上身跪得笔直，说道：“那幼微就为阿姑居丧守孝——”这话说不下去了，哽咽不止。



丁异很是恼怒，当初是他把丁幼微从陈家坞强行带回丁氏别墅的，现在若任由丁幼微这样不明不白回到陈家坞，他的颜面挂不住，当即喝道：“阿秀那个贱婢哪里去了？雨燕，还不快扶三娘子上车！”他带来的十几个仆妇、婢女还没赶上来。



雨燕畏惧家主丁异，慌慌张张站起来搀扶丁幼微——



正这时，远远的从陈家坞大出来一群人，披麻戴孝，丁幼微一见，芳心欲碎，凄叫一声：“阿姑——”甩开雨燕的手，跌跌撞撞跑去。



丁异一愣，没想到陈母李氏真的就过世了，但这样就让丁幼微留在陈家坞，他这个族长的威严何在？必为本县其他士族所笑，当即大步跟上去，此时若命下人与丁幼微拉扯则不成体统，他要当面与陈操之理论。



陈操之披头散发，身穿衣边缝缉较为齐整的粗麻布丧服、结麻执杖，这是周礼五服制度的“齐衰”，是仅次于“斩衰”的第二等居丧制度，陈操之要为母服丧三年，也就是两个周年和第三个周年的第一个月，计二十五个月。



陈操之得到阿秀来报，知道嫂子丁幼微赶来了，但丁异要截嫂子回去，陈操之悲痛伤逝之情顿时化作熊熊怒火，向刚入小殓的母亲磕了三个头，一手持杖，一手牵着宗之，宗之牵着润儿，叔侄三人便出了坞堡大门。



冉盛哭得呜呜叫，他长到十三岁，随荆叔流浪万里，受尽饥寒冷暖，一老一小，荆叔又是独臂，帮佣也无人要，日子过得很是艰难，他知道荆叔为了养活他而去抢劫过别人的钱财，荆叔是宁做强盗也不做乞丐的，直至遇到陈操之母子，陈母李氏的善良让冉盛感觉非常亲切，真好像是自己祖母一般，而且操之小郎君和润儿小娘子还教他识字，荆叔最看重的就是这一点，现在陈母李氏去世，冉盛也和陈操之叔侄三人一般感到巨大的悲痛，有天地变色之感，这时听说丁异不肯让润儿小娘子的娘亲来奔丧，简直是大怒，提着橡木棍就跟出来了。



顾恺之、徐邈、刘尚值，还有陈氏族长陈咸等族人看到丁氏那边来了不少人，也一起跟了出来。



宗之和润儿看到娘亲跌跌撞撞跑过来，丑叔手一松，小兄妹二人便飞跑着迎上去，口里叫着：“娘亲——娘亲——祖母归天了——”



丁幼微停下脚步，看着两个孩儿穿着粗麻衣、头发用麻丝束着、两张小脸泪流满面，丁幼微的心房被巨大的悲伤撞击着，她浑身颤抖，慢慢的又跪在地上，宗之和润儿飞跑着上来，与母亲抱在一起。



陈操之走上来，叫了一声：“嫂子——”心痛无比，说不出别的话来，抬头看，丁异带着一群人过来了，当即大步迎上去，冷冷问：“丁舍人来此意欲何为？”



丁异本想说几句节哀之类的客套话，见陈操之出言不善，心下不悦，说道：“丁某不知令堂身故，既如此，就让幼微进去致奠一番，以尽旧情，然后就接她回去。”



陈操之回头问丁幼微：“嫂子是怎么想的？”



丁幼微揽着两个孩儿，呜咽道：“我生死都，不会离开陈家坞了，我要为阿姑，居丧守孝——”



陈操之霍然转头，盯着丁异道：“丁舍人，你听到我嫂子的话没有？”



陈操之一向言语从容、温文尔雅，但此时简直判若两人，麻衣衰服，长发披散，眼眶微现淡青色，而眼睛则布满血丝，明显消瘦的脸庞更显得鼻梁高挺，清峻中透着凌厉的怒气——



丁舍人不禁后退了半步，随即羞耻于自己的畏怯，气得白须拂动，怒道：“听到又怎样，丁幼微是我丁氏女郎，我是丁氏族长，又是她叔父，我要接她回去谁敢违逆——”



“我敢违逆！”红眼的冉盛一个大跳，就到了丁异面前，一手握棍，一手握拳，目露凶光瞪着丁异。



陈操之喝道：“小盛，退下——丁氏不是鲁氏，并非陈氏之敌，远不到剑拔弩张的时候，有话好好说。”



冉盛退后两步，不瞪丁异，瞪着丁异身后那几个部曲健汉，见他们手中并无刀枪棍棒，显得没打算来厮打，便将橡木棍丢在一边，叉手而立。



丁异听陈操之这么一说，心下也是惕然，陈操之非复吴下阿蒙，不但声望日隆，而且心计也极深沉，钱唐鲁氏几乎一夜之间垮掉，但在此之前，钱唐陈氏似乎无所作为，这表明陈操之善能隐忍，而一旦有机会他就能牢牢把握住，像陈操之这样的人除非能一举打垮，否则还是不要与之为敌。



丁异放缓语气道：“操之，令堂不幸病逝，我亦恻然，我可以同意幼微入内致奠，待大殓出殡时也可以让她来尽孝，但她是我丁氏的人，事毕就要回丁氏别墅。”



陈操之也觉得不应与丁氏闹僵，这样让嫂子不好做人，但嫂子既来了，而且说了不肯回丁氏别墅，那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丁异把嫂子带走，平静了一下心情，正待开口——



丁春秋赶上来了，看看爹爹丁异，又看着陈操之，非常尴尬，施礼道：“子重节哀，才几日不见，就——唉，我也要入内致奠陈伯母。”说罢，眼望爹爹丁异——



丁异点了点头。



陈操之还礼，请从弟陈谟和徐邈、顾恺之陪丁春秋进坞堡，又让小婵、阿秀搀扶起嫂子丁幼微也进去，然后对丁异道：“丁舍人，我母亲常对我说，我嫂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嫂子，嫂子她不肯再醮、不肯回母家，是因为她有心爱的孩儿要抚养，她愿意留在陈家坞，她是我陈门的长媳，丁氏虽是嫂子的母家，但于情于理都不能强行带她回去，四年前丁舍人欺我年幼、欺我母亲年老，强行带走我嫂子，这是大不义之事，今日丁氏若想再带走我嫂子，我就披麻戴孝到吴郡、到扬州、到建康向有司申诉，让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丁氏如何不重孝道、阻止本族女郎为翁姑服丧守孝之事！”



陈操之此言掷地有声，丁异被陈操之这般斥责，脸面挂不住，但这事若真是闹得沸沸扬扬，丁氏处境会很尴尬，褚俭之流会拍手称快的，只是被一个后生小子这样当面威胁，丁异实在不忿——



却听陈操之又道：“我知丁舍人所虑的是我钱唐陈氏是寒门，怕我嫂子去而复回有损身为士族的丁氏的声誉，这里且容我豪言一回，我钱唐陈氏必能绍继颖川郡望，回归士籍，绝不会让丁氏声誉受损，应该是与有荣焉——言尽于此，请丁舍人三思。”



陈操之很少说出这样张扬的话，但现在这样说出来，那种坚定的眼神、从容的语气，在场的人没有谁敢讥笑他大言不惭。



丁异盯着陈操之看了半晌，忽然一笑，随即敛去笑容，对陈操之低声道：“操之，忝为姻亲，我也要致奠令堂——”话是这么说，但站在那纹丝不动。



陈操之是何等玲珑的人，赶紧深深施礼：“丁伯父，晚辈心中哀伤，神智昏昏，言语或有冒犯，伏望丁伯父垂谅。”



丁异摆摆手，说道：“不怪不怪，操之节哀顺变吧。”一面命随从火速回县城置办祭奠之物，他作为丁氏家主要亲自拜祭陈母李氏。



丁异就是这样的人，先前他是因为丁幼微未经他准许擅自来陈家坞、而且是一去不回的样子，所以才恼怒地要追丁幼微回去，以显示他一族之长的威严，但一到这里发现陈母去世了，这时再硬要把丁幼微带回去，实在有乖礼仪，陈操之若就此事申诉到州、郡、都城去，他丁氏还真是承担不起这样的恶名，既然无法让丁幼微回去，那干脆好人做到底，以姻亲身份把这份人情做足——



丁异面对陈操之，听到陈操之偶露峥嵘之言，他相信陈操之能够言行如一，说不定丁氏以后还要仰仗陈氏的声望和地位，古来世家大族兴兴废废，钱唐陈氏能兴起也绝非不可能的事。

第四一章 猎户座星辰



冯梦熊一路上都在为陈操之担着心，赶到陈家坞时，见到的却是丁异端庄肃穆地跪坐在陈氏祖堂小厅中与陈氏族长陈咸叙谈，冯梦熊此时也无暇去想丁异为何与枫林渡口时态度判若两人，陈母李氏的去世让他一家三口甚感震惊，真是太突然了！



冯凌波看到看披麻戴孝的陈操之迎上来作揖，心里非常难过，她是陈母李氏的义女，但义母病重时她却没来探望，很是内疚，与爹娘商议该如何为义母守孝？



周礼五服制度并未有义女为义母居丧守孝的规定，若冯凌波是陈母自幼抚养长大的，那就和陈操之一样要行齐衰三年的丧礼，但冯凌波并非陈母抚养，她自己父母双全，这该如何服孝还真把熟知礼仪的钱唐县相冯梦熊难倒了。



冯梦熊与妻孙氏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冯凌波自现在起以女儿身份为陈母李氏行齐衰丧礼，出殡之后即除服，也就是说这些日子冯凌波要住在陈家坞，陪着陈操之、丁幼微一起为陈母李氏居丧守孝。



陈操之非常感激冯叔父一家，他母亲只育有二子，兄长庆之已亡，现在冯凌波肯为他母亲服孝，这样就算是有孝子孝女了，母亲在天之灵亦会心慰。



丁幼微已换上粗麻布孝裙，解散发髻，以麻丝束发，在阿姑灵前哀哀痛哭，宗之和润儿一左一右跪在娘亲身边，也是哭泣不已，自昨日午后至今，两个孩儿都未进食，依周礼，孙儿辈为祖父母要齐衰一年，首日不食——



陈操之怜惜侄儿、侄女年幼，说尚未成人不需守首日不食之礼，但宗之、润儿坚决不肯进食，说丑叔何时进食他二人才会进食，而依礼，陈操之要两日不食——



宗之、润儿年幼，又是啼哭又是饥饿太伤身体，已经一日未进食，若再饿一天的话，只怕要生病了，而且嫂子丁幼微因为内疚于阿姑病重时未能侍奉左右，哭得花容失色，哀毁过度太伤身，现在只有这两个孩儿才能转移一下嫂子的悲伤心绪。



日暮天寒，陈氏祖堂白幔飘飘，白色蜡烛火焰摇曳，哀哭声不绝于耳，丁异、冯梦熊已经回县城，丁春秋留下，冯妻孙氏和冯凌波也留在了陈家坞。



陈操之与嫂子、幼侄，还有冯凌波暮哭之后，对嫂子丁幼微道：“嫂子，宗之、润儿已经两日一夜未进食，嫂子带他二人去喝碗麦粥，不然的话会饿出病来的。”



丁幼微拭了拭眼泪，看着两个孩儿，往日玉雪可爱，现在满脸泪痕，而且脸色有些发青，摸摸他们的小手，冷冰冰，真是心疼啊，吩咐道：“小婵、青枝，带宗之、润儿去食粥。”



宗之、润儿不肯，说丑叔食粥他们才会食粥。



丁幼微眼泪汪汪看着陈操之，说道：“小郎，你劝劝他二人，他两个更听你的话。”



陈操之把两个孩儿小手攥在自己掌中，问：“宗之、润儿，祖母喜不喜欢你们？”



两个孩儿齐声道：“喜欢。”一边使劲点头，晶莹泪珠从腮边滚落。



陈操之道：“那你们两个不听娘亲、丑叔的话，不肯去食粥，祖母在天之灵会不高兴的。”



润儿道：“可是娘亲、丑叔，润儿和阿兄是在为祖母居丧守孝，不是不听话啊。”



陈操之道：“你们两个已经守了首日不食之礼，现在是第二日了，应食粥，不然饿病了，祖母在天之灵会难过的。”



两个孩儿默默点头，润儿却又道：“那丑叔也应食粥，丑叔若饿病了，祖母也会伤心的。”



这个润儿不易说服啊，陈操之道：“那丑叔问问你们，你们是不是很饿了？”



宗之和润儿相互望了一眼，诚实地点点头。



陈操之道：“这不就对了，你们年龄小，饿不住，丑叔是成年人，身体好，所以不要紧。”又对丁幼微道：“嫂子，你带他们去。”



丁幼微点点头，起身牵起两个孩儿，又低头看着依然长跪的陈操之道：“小郎也要多保重啊，你是最伤心的，还要费心安慰这两个孩儿，唉，两日不食，真让嫂子担心哪。”



陈操之道：“嫂子放心，我扛得住，母亲生养了我，我就尽礼两日不食又何妨。”



宗之牵着娘亲的手走到门边，回头道：“丑叔，祖母在天之灵会看着我们吗？”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



丁幼微嗔道：“宗之！”担心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宗之，让丑叔来告诉你。”陈操之站起身，拉着宗之的手走到祖堂外。



十月初九，淡淡的上弦月早早挂在天幕上，云层淡淡，寒星闪闪烁烁。



陈操之拉着宗之和润儿的小手，仰望那遥远的星辰，说道：“宗之、润儿，丑叔告诉你们，这尘世之人归天之后，因为心有牵挂和爱恋，其魂魄就会化为天上的星辰，你们的祖母就是这些星辰中的一颗，丑叔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颗，只知道这颗星辰会守望着我们、会护佑我们一生平安。”



宗之和润儿仰着头，仔细搜寻，宗之忽然指着东边天际的一颗明亮的星星说道：“丑叔，那一颗是不是祖母的星？”



那是猎户座最明亮的一颗星，二十八星宿中属觜宿或参宿。



陈操之道：“或许是。”



两个孩子悲伤之情大为缓解，牵着娘亲的手回西楼，一步一回头，望着天上那颗明亮的星辰，仿佛祖母慈祥的眼睛——



在痛苦中寻找到美、永不放弃美好生活的希望，这是陈操之给两个孩子幼小心灵种下的因。



……



丁氏族长丁异亲赴陈家坞吊唁，这在钱唐县城引起不小的震动，又有传言丁异已经允许丁幼微回陈家坞为陈母守孝、以后也要长住陈家坞，这更让钱唐士庶议论纷纷，四年前是丁异带人强行把丁幼微带回母家的，表示要与寒门陈氏断绝姻亲关系、不相往来，现在如此翻然转变，其中到底有何奥妙？



钱唐陈氏联合梅、郑、卢、刘、孙六氏申请重归士籍之事在钱唐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因为陈操之担忧母病，未能赴建康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考评，钱唐陈氏等于是放弃了这次绝好的机会，也就是无望入士籍了，而且这种机会以后也不可能再有，梅、郑、卢、刘、孙这批旧族重归士籍之后，钱唐陈氏就孤掌难鸣了，以后再想谋入士籍无法形成现在这种声势，反对的势力会更强大，士族利益好比一杯羹，越少人分享越好——



但是，一向精明老辣的丁舍人为何会对钱唐陈氏前倨而后恭，竟把丁幼微给送回陈家坞了？难道说，钱唐陈氏还有希望入士籍？



十月初十，杜子恭命长子代表杜氏前往陈家坞致奠陈母李氏，钱唐第一大族全氏也派了人去吊唁，这下子，其他钱唐士族也闻风而动，朱氏、顾氏、范氏、戴氏都派了人去陈家坞吊唁，本县寒门自然不用说，纷纷前来致奠，一时间，陈家坞牛车盈门，因一场丧事看出了一个家族的兴衰。



褚氏当然不会去致奠陈母李氏，褚文谦虽是一县之长，但现在钱唐八大士族在七姓去了陈家坞，褚文谦有强烈的被排除在圈子外的冷落感，这种边缘感让褚文谦既恼怒又无奈，他又不能下令不许钱唐士庶去吊唁陈操之的母亲，自他暂代钱唐县令半个多月以来，其他士族处处掣肘，政令难行，这个县令做得很憋气——



“陈操之！陈操之！”褚文谦在县署后堂来回走动，恨恨地想，不斗垮钱唐陈氏，那他褚氏在钱唐只怕都要沦落到寒门的地位去了，自鲁氏垮掉之后，原先被鲁氏欺压的一些寒门庶族重新抬头，这批寒门庶族因为以前褚氏支持鲁氏，所以现在对褚氏都是貌敬腹诽，褚氏若再不重整威严，以后不但为钱唐士族所轻视，连寒门庶族都不把褚氏放在眼里了，而褚氏要重振家声，首先就要打压钱唐陈氏、打压陈操之——



褚文谦恶毒地想道：“天幸陈操之死了母亲，不然的话他入了建康，陈氏列籍士族，在钱唐就与褚氏平起平坐了，再想打压就很难了，而现在，机会有的是，叔父在吴郡正在谋划，这回定要让钱唐陈氏吃个大亏，也让全氏、丁氏这些人看看，开罪了我褚氏是没有好下场的。”



……



十月初九为陈母李氏行小殓，十月十九行大殓，占卜入葬之期为乙亥月庚午日，也就是冬月初一，这期间，陈操之与冯凌波、丁幼微还有宗之和润儿每日早晚哭奠；来福、荆奴则督促工匠为陈母李氏挖好圹坑墓穴，就在玉皇山下的陈氏墓园，在陈操之父亲陈肃墓地之左，在九曜山南，距陈家坞有八里地。



冬月初一，北风呼啸，荒草茫茫，白杨萧萧，陈操之披麻戴孝，送母出远郊，灵车载柩，长长的送葬队伍有数百人之多。



陈操之泪水朦朦，在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数人扶持下，走在去玉皇山的山道上，从弟陈谟突然从后赶上来，对陈操之道：“十六兄，吴郡陆氏派人前来致奠助葬。”



陈操之点了一下头：“请四伯父代我接待答谢——”



正说着，却见一身形瘦小的女子，衰服重孝，呜咽而来，陈操之定睛看时，却是陆葳蕤的贴身小婢短锄。

第四二章 墓园晨曲



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都认得短锄，知道这是陆葳蕤的贴身小婢，无不大为惊讶，这其中丁春秋、刘尚值更知道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情意，这时见小婢短锄孝服哀哭而来，着实是大吃一惊，以为陆葳蕤也来了，那可要成为轰动钱唐、吴郡，不，轰动整个江左的大事，但左看右看，并未看到陆氏小娘子，只有两个陆府管事颇为尴尬地看着短锄。



徐邈也很纳闷，陆氏作为三吴高等士族，能派人来为陈母李氏致奠送葬已经是很看重钱唐陈氏了，这固然也是因为上次陈尚参加了陆长生葬礼的缘故，陆氏门风严谨，不肯失礼于人，派门下管事来参加丧礼也很正常，但陆氏小婢短锄这样重孝哀器哭就很离奇了，看短锄的孝裙，粗麻布，裙边倒还齐整，这是齐衰之服啊，是嫡亲穿的丧服，短锄这算什么礼仪？



不过此时《蒿里》挽歌正哀，灵车辘辘前进，徐邈诸人虽有疑问，也只能闷在心里，与陈操之扶着灵车向玉皇山进发。



玉皇山北麓，陈氏墓园，遍植松柏，这里长眠着从颖川迁至钱唐的数十位陈氏族人，其中就有陈操之的父兄陈肃和陈庆之。



丁幼微自陈庆之归葬后、因为被族人限制、再也未来祭奠过亡夫，这时望见庆之茕茕的坟茔，当日手植的两排低矮松柏竟有一丈多高了，真是伤心欲绝，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若不是冯凌波和小婵一左一右搀扶着，都无力登上半山腰的墓地。



灵柩入穴，依陈母李氏遗嘱，不以金珥珠玉随葬，只有瓦器、漆器、瓷器等简单物件，但依薄葬的不封不树之礼则太过简慢，族长陈咸与陈操之商定，陈母李氏之墓做了土封，至于树以标识，则由陈操之手植。



在陈母李氏坟茔之左，三间简易棚屋已经建好，铺草枕土，内壁以黄泥涂抹以遮挡凛冽的寒风，此后的两年时间，陈操之就要在这里居住、守墓，来福知道小郎君好洁，虽然一切依齐衰之礼而制，但这三间草棚简陋归简陋，无床无榻无几案，但草垫粗衾，依然收拾得干干净净。



葬毕，陈操之与众亲友及送葬者哀哭返回陈家坞祖堂，反哭、虞祭，此所谓送形而往、迎魂而返，至此，葬礼结束，亲友各返其家，陈操之与西楼陈氏的承重孙陈宗之开始了整整两年的守孝期，因为宗之年仅九岁，不须居墓园，在墓园陪同陈操之的是冉盛和来德。



陆府的一个管事、两个执役、一个仆妇，还有小婢短锄当日下午便启程回华亭，临行之前，短锄悄悄来见陈操之，陈操之身边有嫂子丁幼微和义妹冯凌波。



短锄已除去齐衰之服，她上次随陆葳蕤来见过丁幼微，后来还在丁氏别墅歇了一夜，这时再见，便先向丁幼微见礼，丁幼微知短锄有话说，便介绍冯凌波道：“这是冯小娘子，是陈操之的义妹。”这些日子丁幼微与冯凌波朝夕相处，觉得冯凌波真是个好女孩子，小郎若不是心里有了陆葳蕤，这冯凌波可算是良配。



短锄向冯凌波见了礼，也就不避忌，问陈操之：“陈郎君，你明白短锄来此的心意了吗？”



陈操之道：“明白了，代我问候陆小娘子，请她多保重。”



短锄看着陈操之明显瘦削的容颜，往日清澈有神的眼睛布着血丝，低声道：“陈郎君要多保重啊，我家小娘子也瘦了好多，得知陈郎君的母亲病逝，我家小娘子又是哭泣不止，但因为要为亡兄服丧，不能前来为陈郎君母亲服丧送葬，觉得很内疚，所以就命短锄相代，尽一份孝心，我家小娘子对陈郎君的情意——唉——”



十三岁的短锄很沧桑似的长叹一声，施了一礼道：“陈郎君，那我走了。”



一边的丁幼微说道：“短锄稍等。”命小婵急取六贯钱来，送给陆府管事两贯、其他执役、仆妇、短锄各一贯，另各送细葛一匹，短锄不肯要，丁幼微低声道：“这是帮你家娘子掩饰，这里也无人认识你，只要同来的几个人不说，就不会有事。”



短锄也低声道：“来时小娘子已经叮嘱过他们的，不要紧。”



丁幼微道：“小心点好，收下吧，你不收其他人也不好意思收，赶这么远的路，也很辛苦的。”



短锄这才收了，眼望陈操之，说道：“陈郎君，能写封信给我家小娘子吗？短锄也好有个交待。”



居丧期间写情书似乎不合礼仪，若写得太伤感又让陆葳蕤难过，陈操之说道：“我把九月间画的两幅画送给你家娘子吧。”



短锄喜道：“好，这样我家小娘子会高兴一些，短锄真怕看到我家小娘子掉眼泪啊。”



陈操之把为陆葳蕤画的那幅髻插金步摇、观赏山茶瑞雪的画稿交给短锄，还有一幅《明圣湖之秋》的山水长卷也让短锄带去，陈操之的人物画和全景构图得戴安道指点和顾恺之的悉心指教，进步很大。



一边的冯凌波心道：“原来操之阿兄的心上人竟是陆氏女郎，陆氏女郎兄长新亡，不能来此，所以让贴身婢女代她以儿媳之礼向义母尽孝，这陆氏女郎很好啊，吴郡第一名媛，嗯，操之阿兄心爱之人又怎么会差呢。”



送走陆府管事和短锄，陈操之便要去玉皇山陈氏墓园为母守墓，来德、冉盛跟去，一日两餐由来德回来取、或者荆叔送过去，只能食粗粮，要过了一年“小祥”之后才可以食蔬菜瓜果，两年“大祥”之后才可用酱醋调味——



顾恺之、徐邈自然不能跟去陈氏墓园，他二人定于明日、也就是腊月初二启程回乡，与原定之期已经整整晚了一月，父母肯定非常牵挂了。



陈操之临去玉皇山之前，对二友道：“仙民、长康，明日我不能为你二人送行了，惜别之情，我心恻恻。”



顾恺之道：“子重，明日一早我和仙民兄来玉皇山看你，然后启程北归。”



冯凌波也来向陈操之告别，她爹爹冯梦熊明日会来接她回去，陈操之望着眼前这个淡雅清秀的女郎，深深的感激，说道：“凌波妹子，真是多谢了。”



冯凌波微笑道：“说什么谢啊，你不是我阿兄吗？”



次日一早，徐邈、顾恺之整顿好行装，与刘尚值、丁春秋去玉皇山向陈操之道别，来到玉皇山下，朝阳升起，陈氏墓园松柏长青，但闻箫声一缕，缭绕不绝，在冬日山野的清晨里，这箫声显得分外的纯净、明澈——



徐邈道：“子重在为母吹曲呢。”



四人便在山下伫立，静听那美丽忧伤的箫声，待陈操之吹罢，这才来到半山腰的草棚，与陈操之话别。



徐邈道：“子重，你要多保重，莫要哀毁太甚伤及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在时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大的孝道。”



陈操之应道：“是。”



顾恺之道：“子重，明年有暇我会来看望你的，你为母守墓，不要荒芜了书画啊。”



陈操之道：“不会，我娘也不愿意看到我荒废学业，以前怎么学习、以后还怎么学习，只是学业、书画有长进时母亲再也看不到了，再不能夸我一句了。”



“丑叔，祖母能看到的，到了夜里，星星出来后，祖母就看到我们了。”



清亮的童音响起，宗之和润儿走上山来，后面跟着的是丁幼微和冯凌波，还有冯梦熊。



冯梦熊是来接女儿冯凌波回去的，因为宗之和润儿吵着要去丑叔那里，丁幼微便带他二人来，冯梦熊、冯凌波父女也便一起来向陈操之作别。



陈操之送徐邈等人下山，看着徐邈、顾恺之、丁春秋，还有冯氏父女离去，不禁有些伤感，却见刘尚值没走，便问：“尚值怎么不一道走？”



刘尚值道：“刘家堡又有多少路呢，我再陪你一会，以后我三、五日就会来一趟，向你请教经义、书法啊。”



丁幼微看着草棚里简陋的卧具，想着小郎要在这里住上两年，心疼得几乎要掉眼泪。



魏晋时君臣更迭，礼法崩坏，又因为丧乱屡见、夭寿者多，若按周礼守孝，有些人一辈子有半辈子都在为亲人服丧守孝中度过了，所以很多人不按礼法守孝，食肉、听曲大有人在，王戎、阮籍居丧就食肉，阮籍还醉酒狂歌，名士似乎是另一等人，可以蔑视世俗道德，但陈操之不想那么做来表示自己的旷达和不俗，他要依儒家之礼来为母守孝——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父亲早丧，母亲多病，母亲生他、养他，抚养他成人多么不容易，就尽礼守孝两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陈操之是两世为人，融合了两个灵魂，他对陈母李氏有着血脉相连的母子之情，同时也思念那远隔千年的后世父母，他的情感真挚而浓烈，他需要一个暂时封闭的时间和空间来疗治失去母亲的痛苦，无他，只有勤学苦读。

第四三章 风暴前夕



升平三年冬月初二日始，陈操之住进了玉皇山陈氏墓园的草棚，开始了为期两年的居丧守孝，想起去年冬月初一在吴郡徐氏学堂，一大早来德就把一件厚棉袍和一双新的麻布履放在他床前，说是老主母吩咐过的，冬月初一是小郎君生日，要穿新履、佩玉璋——



而今年的生日，陈操之却是护送母亲的灵柩出远郊，母亲已长眠于地下，那个惦记着他生日、早早为他准备好过冬衣履的母亲再也没有了，耿耿长夜，思之泪落。



陈母李氏坟墓周围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陈操之逢单日用一个时辰清理这些灌木杂草，双日则去九曜山那边寻找松柏的幼苗，移栽到父母和兄长的墓旁，两年之后，这里将是郁郁苍苍短松冈。



陈操之保持以前在陈家坞的作息习惯，上午温习儒经、练习书法和绘画，下午研读老庄玄学、做读书笔记、写思辩文章，夜里读书或抄书——



服丧守孝也不是固守在草棚里寸步不离，只是不能出远门在其他地方过夜而已，所以每隔半月，陈操之便让来德留下，他带着冉盛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借阅葛师藏书，这个时代，万卷藏书就是一个宝库啊，葛师学识如海，收集、手抄的书籍也是包罗万象，儒道书籍自不用说，其余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有，陈操之看到有两部兵书——《魏缭子》和《孙子》，也取回来，手抄了一份，让冉盛每日读这两部书，冉盛比较喜欢论语，不喜毛诗，对这两部兵书也不感兴趣，既然操之小郎君要教他读，他照着念就是了。



刘尚值隔个三、五日便会来到玉皇山，与陈操之探讨经义疑难和书法，丁春秋一月也会来两次，有时便一起去初阳台道院借书。



每隔三日，丁幼微和小婵会带着宗之和润儿来墓园草棚与陈操之相聚，上午来，傍晚回去，让陈操之教两个孩子经义和书法，一起清理墓园、植树栽花，两个孩子对丑叔非常依恋，去玉皇山看望丑叔就好比以前去丁氏别墅看望娘亲，都让小兄妹二人雀跃不已。



丁幼微回到了陈家坞，小婵便把老主母交待她的箱笼钥匙、簿籍田册移交丁幼微，丁幼微看不懂账簿上的阿拉伯数字，小婵笑道：“娘子有所不知，这是操之小郎君独创的记账法和筹算法，非常简便，宗之、润儿都学会了。”



润儿便道：“娘亲，让润儿教娘亲好不好？”



丁幼微听着七岁的女儿声音清脆、有条有理地教她阿拉伯数字和列式筹算法，心里真是高兴。



宗之取来鹅毛笔，说这也是丑叔创制的，用来记帐很方便。



丁幼微试了一下，果然简便实用，微笑道：“你们丑叔啊，真是绝顶聪明人。”又对小婵道：“小婵，这些账簿田册还是你管着，大宗的收支报我知道就行——小婵你可是六丑的贴心人哪。”



小婵的鹅蛋脸羞得通红，难为情道：“娘子取笑小婵。”



丁幼微道：“你的心事我知道，英姑和曾玉环对我说过阿姑生前说的话，你和青枝的事我会为你二人作主，不过这都得等小郎除服之后。”



丁幼微每日操持家务，陪伴可爱的孩子，常感温馨甜蜜，只是一想起阿姑和庆之，就心里难过，但与以前在丁氏别墅小院里如同笼中鸟的日子相比，丁幼微在陈家坞真是舒心适意得多，又因为常常步行往返陈家坞与玉皇山之间，身体也康健了许多，毕竟还年轻，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啊。



腊月初五，距陈母李氏下葬一个多月之后，陈尚从建康归来，先去拜见父母，然后来西楼拜见从嫂丁幼微，丁幼微现在是西楼的少主母。



周礼规定男子为堂叔伯父母要服小功之孝，陈尚换上较为精细的熟麻衣服，拜见了从嫂丁幼微之后，见时候还早，未时刚过，便去玉皇山致奠七叔母，还要与十六弟陈操之长谈，父亲陈咸也与他一道去。



这日北风呼啸，彤云密布，放眼望去，山寒水瘦，这天气看来是要下大雪了。



冉盛正在山前把玩一张弓，这弓是荆奴与来德一起制作的，来德手巧，按荆奴指点，从仲夏五月开始，花了半年时间，用桑木、牛角、牛筋、蚕丝和土漆制作了一张六尺硬弓，来德力气不算小，也无法弯弓满弦，而冉盛一上手，就能挽弓如满月。



荆奴道：“这张弓算不得好，太仓促了，将就着可用，小盛先练着，夜里若有野兽来袭也可防身。”



又制作了十二支三尺长的箭矢，三棱三翼，铁簇是请县城里的铁匠打制的，尾羽是鸭的硬羽，冉盛对这副弓箭爱若至宝，每日在山前练习，臂力过人，眼力也出众，弓箭上手不过三日，射十五丈外的树干十有七中，冉盛是天生的武者，几乎是不学而能的。



见到陈咸、陈尚父子，冉盛高兴道：“族长好，南楼三郎君好，三郎君从建康回来了，太好了。”像豹子一般奔上半山腰报信去了。



陈操之正在写《明圣湖论玄集》，得冉盛报信，赶紧迎出来，先陪三兄陈尚到母亲墓前祭拜，然后入草棚坐定，命来德赶紧生起一盆炭火，为四伯父和三兄驱寒。



老族长陈咸打量着这萧然草棚，说道：“操之，你为母服丧尽孝，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西楼陈氏目前是两代单传，你更是我钱唐陈氏之望——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生火取暖？”



陈操之道：“四伯父教训得是，小侄知道保重的。”



老族长陈咸便去坐在草簟上烤火，对陈尚道：“尚儿，你把京中之事对你十六弟细细说说。”



陈操之见四伯父神色怏怏，心里不禁一叹，看来钱唐陈氏此番入士籍真的无望了，但看陈尚脸色，虽然在路上二十日，此时相当疲惫，但说起此次十八州大中正品评入寒门六姓入士籍之事，还是精神抖擞，说道：“司马大司徒不准钱唐陈氏退出此次考核，十六弟纯孝名声远扬，人虽未到建康，但书法、文章到了建康，有那《明圣湖论玄三篇》就可以参加品评，十六弟的这三篇玄论在十月初五举行的十八州大中正品评中，受到九位大中正的激赏，但因为未见十六弟之面，无法当面问难，所以此文是否十六弟所作还存疑，说还要召十六弟入京当面考核，京中那时还不知道七叔母已于十月初八去世了——”



陈尚默哀了片刻，又道：“我知十六弟不能前来，以为这次入士籍终归无望了，向贾令史辞行，收拾行装准备回乡，但十月十一日，与王献之齐名、有‘谢家玉树’美称的谢玄谢幼度来到建康，拜见了大司徒，盛赞十六弟之乃当世奇才，说了年初在吴郡与十六弟同学之事，早已来到建康的谢安石为十六弟说了一句话——‘《一卷冰雪文》清新可喜’，谢安石何等的名望，虽然谢万石因北伐失利被贬为庶人，但谢安石的声望丝毫不减，都说安石出山、苍生有幸，得谢安石一言嘉奖，十六弟的《一卷冰雪文》在建康传抄成风——”



陈操之心里浮起一个身材高挑的影子，敷粉或不敷粉，眼睛细长妩媚，清谈辩难之时嘴唇微动，一句句辞锋锐利的言语源源不断说出——谢道韫说过，会助他一臂之力。



陈尚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陈操之道：“十六弟，这是谢幼度的表兄祝英台派人交给我的，是上月十五我临出京之前交来的，是写给你的信，这祝英台与其表弟谢玄在吴郡与十六弟同学是吗？”



陈操之看着松脂密封的这封信，上面是熟悉的谢道韫的笔迹，便揣在怀里，问陈尚：“既如此，那我钱唐陈氏入士籍之事到底如何了？”



陈尚道：“只能说很有希望，但一时还是定不下来，不仅我陈氏，就连汝南梅氏、琅琊孙氏、荥阳郑氏、诸城刘氏、范阳卢氏也都没有确定下来，这寒门入士籍是震动朝野的事，司徒府召集左民尚书、各大中正商议几次未决，因谢万石兵败，许昌、颖川、谯、沛诸城相次陷没于燕，所以六姓入士籍之事就要拖到来年再定，明年上元之后，我要再赴建康。”



陈操之道：“三兄真是辛苦啊，弟不能分劳，愧甚。”



陈尚道：“十六弟为母尽孝，愚兄多奔波也是应该的，我父还有话对你说，我先出去一下。”把冉盛、来德一起叫出去，到隔壁草棚去。



陈操之见四伯父陈咸神色郑重，便肃然端坐，等待四伯父问话。



老族长陈咸默然良久，终于开口道：“操之，有传言说你与陆纳之女有私情，伯父想听听你怎么说？”



陈操之心道：“纸包不住火，我与葳蕤两情相悦之事终归要被外人知道的，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男女之情都要算是私情，这么说强大的压力就要来临了吗？”

第四四章 松脂的香味



老族长陈咸见陈操之眉头微蹙，一时未回答他的问话，便放缓语气道：“操之，伯父知你思虑深沉、持重谨慎，绝非寻常少年人，但这情之一字，古来多少豪杰亦难洒脱，沉迷其间铸成大错的不在少数，操之不可不慎。”



陈操之心知在这方面与四伯父是无法沟通的，便道：“四伯父，小侄想知道这是哪里的流言，又是怎么流言的？”



陈咸道：“亦不知从何流出，伯父是听县衙一个老文吏说的，说你在吴郡求学就与陆氏女郎过往甚密，你回钱唐，那陆氏女郎还来陈家坞访你，还有，上回你母亲出殡，陆府来致奠的有个小婢披麻戴孝，好生奇怪！”



陈操之爱陆葳蕤，决意要娶她为妻，他与陆葳蕤的恋情迟早要大白于天下，到时候议论蜂起、群情汹汹，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若一味隐瞒肯定是不行的，不可能一直瞒下去，除非他不想娶陆葳蕤，现在最先的压力来自家族内部，如果连这点压力都不敢承担，那以后还如何面对陆氏乃至整个三吴士族的压力？



陈操之波澜不惊地说道：“回四伯父的话，小侄与陆氏女郎并非私情，六月间陆氏女郎来陈家坞拜见先慈，先慈很喜爱她，视她为未过门之媳，那个小婢，是陆氏女郎命其代为尽孝的。”



石破天惊，老族长陈咸脑子里轰然一响，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正想听陈操之怎么解释呢，那流言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陈咸还是不信的，操之为人端谨，谋定而后动，这从操之谋入士籍和对付鲁氏可以看出，操之绝非行事佻脱之人，这流言肯定是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为的是阻挠钱唐陈氏入士籍，这非常时期制造这样的流言蜚语，居心险恶啊——



但老族长陈咸万万没有想到陈操之却是这样回答他，一时间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声音干涩道：“操之，你要三思啊，当初汝兄庆之娶幼微，闹得整个钱唐县沸沸扬扬，丁氏不过是末等士族，而陆氏则是江左第一等门阀，你若想娶陆氏女郎，更要难上百倍啊，只怕到时我钱唐陈氏在江东寸步难行啊。”



陈操之道：“伯父你不要着急，这些事我都想过，可是情之一事的确匪夷所思，小侄与陆氏女郎虽然门第悬殊，却倾心相恋，陆使君虽不知此事，但先慈却是知道的，所以不能算私情，而且当初先兄娶我嫂子，四伯父似乎也是认为绝无可能，而现在，我嫂子不是还在陈家坞吗，只可惜先兄无寿，亏欠了这样贤惠的嫂子——”



陈咸当年是竭力反对庆之娶丁幼微，说一旦高攀不成既得罪士族又疏远了其他寒门庶族，对钱唐陈氏很不利，虽然后来婚姻得成，但自庆之去世、丁幼微被强行带回丁家后，陈氏在钱唐的地位的确尴尬，士族固然看不起、其他庶族也对陈氏敬而远之，只是近两年来由于陈操之的亮拔特出，才一举挽回钱唐陈氏的颓势，但吴郡陆氏可不是钱唐丁氏能比的啊，陈咸忧虑道：“操之，陆纳陆使君性情宽厚，但陆纳之兄、身居五兵尚书的陆始却是比丁异还要固执和势利的，陆始是陆氏族长，陆氏女郎想下嫁寒门，几无可能。”



陈操之微笑道：“四伯父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陈氏入士籍大有希望——”



陈咸不放心，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永嘉南渡四十余年来，门阀升替如转篷，其中上升最快的当属谯国龙亢桓氏，大司马桓温集内外大权于一身，龙亢桓氏可谓如日中天，但桓大司马讳言先祖之事，世人只知其父桓彝是南渡功臣，却不知桓彝乃是桓范的后人——”



陈咸问：“桓范又是何等人物？”



陈操之一愣，四伯父也是饱学之士，怎么会不知道桓范其人，桓范是魏明帝时的尚书、大司农，是大将军曹爽的智囊，曹爽被司马懿所杀，桓范亦被诛三族，这就是嘉平之狱，司马氏处置曹爽一党，手段残忍，司马氏自己也讳言之，魏晋典籍亦语焉不详，四伯父陈咸不知桓范何人也不稀奇，当下也不细说，只是道：“桓范是百余年前的人物，因罪被诛，桓大司马极有可能是桓范之后，此事伯父知道就行了，不足为外人道也——小侄的意思是说龙亢桓氏是后起门阀，桓大司马虽然权倾朝野，但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这些大门阀对龙亢桓氏依然存有藐视之意，适值谢万、郗昙北伐失败，桓大司马染指豫州、沔中，势力更张，而新兴士族有利于牵制大门阀，六姓入士籍，桓大司马必乐见其成。”



陈咸叹服，他只知道陈操之博通儒玄、书法音律闻名，却不知陈操之对时事亦了如指掌，有着智珠在握的从容，若钱唐陈氏真的入了士籍，那自然与陆氏的地位就接近了一些，可是低等士族与高等士族联姻极为罕见，更不用说陆氏这种顶级门阀，与其联姻的不出顾、朱、张、虞、魏、孔、贺这七大姓，与侨姓士族也从不联姻，当年王导为其子向陆玩之女求亲，陆玩拒绝，陆玩便是陆纳之父，若操之真的娶了陆氏女郎、而且未与陆氏反目成仇的话，钱唐陈氏的族望和地位将会飚扬，那陆氏女郎既肯来陈家坞拜见操之的母亲，又让贴身小婢代她为陈母披麻戴孝，如此看来此女是一心要嫁操之的了，就像当年丁幼微百折不挠要嫁庆之一样——



老族长陈咸看着陈操之，虽然麻衣披发，面容也稍显瘦削，但墨眉星目，俊逸姿神采不减，不禁想：“肃弟二子都英俊不凡，难怪会有士族女郎倾心。”说道：“罢了，操心不需伯父操心，与陆氏女郎之事你自己量力而为吧，但目下的传言该如何应对？”



陈操之道：“此事既然传扬开来，辩是辩不清的，越辩越下乘，也不必去刻意应对，小侄心想这流言大约是褚氏散布的，我现在为母居丧守孝，陆葳蕤也在为亡兄守齐衰一年之丧礼，这时传布这样的流言是让人反感的，伯父可以让人稍稍引导下这流言，让其锋芒直指褚氏，就说这是褚氏散布的，目的是想为鲁氏翻案，还有就是褚俭想做稳吴郡太守之位，世人喜欢这样复杂而牵扯的流言，就让他们传布去吧，让褚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老族长陈咸呵呵而笑，心下畅快，来时的忧心忡忡已经完全没有了，又叮嘱陈操之要保重身体，便与儿子陈尚回陈家坞去。



此时日已昏黑，陈操之在油灯下取出谢道韫的松脂密封的信，撕开封口，那片松脂落在火盆里燃烧起来，香味溢满冬夜的草棚。



谢道韫写这封信时是十一月十四，已经得知陈母李氏去世的消息，陈操之在吴郡真庆道院为母祈福抄写《老子五千文》、这次又因为母病放弃进京参加入士籍考核，纯孝之名天下知闻，所以陈母李氏病逝的消息于冬月上旬传至建康时，很多人都感叹陈操之放弃入士籍的机会而留在母亲身边是何等的明智，不然将后悔终生——



谢道韫在信里倾诉了三年前她父亲谢奕去世时她的哀伤心情，以及对陈母李氏病逝的追思怀念，劝慰陈操之节哀顺变，怜惜之情溢于笔端……



陈操之览信潸然泪下，东晋之季，疫病流行，丧乱之极，一个人往往自小就在各种丧礼守孝中长大，感伤情绪渗入骨髓、融入血液，魏晋名士的放荡、旷达、惊世骇俗和及时享乐的思潮就是这样形成的——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



谢道韫这样才高傲世的女子也有忧伤、柔弱的一面，写这封信时的谢道韫，哪里还有半点咄咄的辞锋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态，有的是善解人意和款款深情——



火盆炭火热气升腾，让陈操之手足温暖，而这千里外的来信，则带来心灵的暖意。



陈操之收好信，独坐沉思，按历史进程，谢万被贬为庶人之后，次年官复散骑常侍，很快便郁郁而终，谢氏家族的危机因为谢安的出山而化险为夷，谢安才识出众，绝不是其弟谢万那种华而不实的所谓名士，谢安将会引领谢氏家族达到巅峰——



但谢道韫一定得嫁给王凝之吗？谢氏此时处于危机之中，与琅琊王氏联姻有利于稳住谢氏的地位，婚姻是一种交易，各大门阀莫不如此，“不意天壤中乃有王郎”这样的含怨的话似乎难以避免——



又想起褚氏散布流言之事，他这边暂时还承受不到什么压力，与四伯父一席谈，至少家族内部不会对他施加压力了，而陆葳蕤那边压力则要沉重得多，葳蕤是个小女子，陆氏家族肯定会知道那些传言的，少不了要有严厉的质问，道路阻且长，清纯娇美的陆葳蕤——她能坚持吗？嗯，她让短锄代她为我母亲披麻戴孝，她就是把自己当作陈门媳妇了，她一定能坚持，葳蕤和嫂子一样，是外柔内刚的女子。

第四五章 冰雪除夕夜



腊月初六一早，小婢簪花醒来，见室内大明，以为睡过头了，匆匆著衣下榻，推窗一看，却见小惜园已是雪白晶莹世界，一夜大雪，积了厚厚一层，不禁惊喜地叫了起来：“下雪了，小娘子，下雪了——短锄，懒虫，快起床。”



同室的短锄被吵醒，揉着眼睛道：“下雪了吗？难怪这么冷哦。”



簪花掀开帘子，走进暖阁内室，却见陆葳蕤身着小衣亵裙、趿着麻履碎步来到长窗下，推开半扇雕窗，眼眸眯起如月牙儿，纯美的瓜子脸露出难得的笑意，说道：“果然下雪了，还好昨晚把两盆‘广香素心’和‘金边墨兰’搬进了暖室，不然就要冻坏了！”



簪花吓了一跳，赶紧找了一件雪白的羔裘披到陆葳蕤身上，埋怨道：“小娘子只担心花会不会冻着，却不管自己会不会冻着。”拥着陆葳蕤回到素幔大床上，服侍她穿衣着裙。



短锄引了两个仆妇进来，将两个燃得旺旺的火盆放在床前，又把昨夜两个炭火成灰的火盆端走。



梳洗毕，陆葳蕤丧髻绖带，一身素白，先去向爹爹问安。



陆纳时年三十九岁，因爱子长生夭亡，陆纳悲伤欲绝，白发早生，短短百日苍老了十年，上表辞官，每日在园中游荡、在梅岭植树，其余时间便是在书房中书写丧乱帖，寄情书法，排遣丧子之痛。



陆葳蕤来到鹤鸣小院时，陆纳正立在廊下负手看两个仆役扫雪，见到女儿，瘦削的脸庞露出淡淡笑意：“蕤儿，走雪路没有滑跤吗？”



陆葳蕤道：“不会啊，女儿走得稳稳的。”走到阶下施礼道：“爹爹早安，爹爹今日还要登梅岭吗？”



陆纳看着爱女略显清减的娇美容颜，心中怜爱无比，长生已逝，他陆纳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女儿性喜游山玩水、观赏花木，但这半年来为兄长之病、之丧哪里也没有去，一直守在华亭，便道：“蕤儿想去梅岭看梅花吗？红梅、白梅应该都开了，爹爹陪你去看——”



陆纳续弦夫人张文纨从室内出来，说道：“天寒大雪，梅岭定然积雪过膝，登山必然袜履尽湿，若致病那可如何是好？”说这话时，张文纨眉头微蹙，眼里忧色深重，打量着一身素白、容颜娇俏的陆葳蕤。



陆纳听到病字就害怕，点头道：“那就改日去，或者让下人清理一下山道上的积雪——”



陆葳蕤应声好，又向张文纨施礼，陪爹爹和张姨用罢早饭，便告辞回小惜园。



张文纨道：“葳蕤，让短锄留下，我要短锄帮我做件事。”



陆葳蕤便命短锄留下好生侍候，她带着簪花和两个仆妇回小惜园去了。



陆纳自去书房对着陆长生留下的书帖发怔，张文纨把短锄唤到小厅，命身边的侍婢和仆妇先退下——



短锄一看这架势，心就“怦怦”直跳，偷眼瞧夫人张文纨，见其面带寒霜，心知不妙，当下强自镇定，笑问：“夫人何事吩咐小婢去做？”



张文纨冷冷道：“跪下。”



短锄双膝一软，跪在莞席上，心道：“定是小娘子与陈郎君的事被夫人知道了，糟糕了，夫人会不会打死我？”



张文纨问：“短锄你可知罪？”



短锄倒也没有吓得魂飞魄散，说道：“小婢奉家主、夫人之命侍奉葳蕤小娘子，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不知有何罪？”



张文纨听这小婢这么脆生生说着，不知怎么的气倒消了些，说道：“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敢说自己忠心耿耿，我问你，六月间葳蕤去钱唐是怎么一回事？”



短锄害怕的是上月去钱唐代葳蕤小娘子为陈母李氏披麻代孝的事，六月的事倒不怕，说道：“这事小娘子不是早就向家主和夫人禀报过了吗，是去明圣湖观赏羽衣茑萝啊，偶遇陈郎君和陈郎君的嫂子，别无他事。”



张文纨心道：“偶遇？是特意赶去相会吧！”不过这话不便在下人面前说，又问：“陈操之母亲过世，家主派人前去吊唁，你跟去做什么？”



短锄道：“回夫人的话，因为上次小娘子在钱唐很得陈郎君母亲关照，得知其病逝，便让小婢代她前去致奠，夫人知道葳蕤小娘子是极为重情的。”



张文纨是吴郡四姓顾、陆、朱、张的张氏女郎，大家闺秀，嫁给陆纳之后也是过着优雅闲适的生活，并不会那些辛辣的治家手段，她从短锄嘴里问不出什么，也没想到要逼供，而且这事只是谣传，是吴郡陆府的管事悄悄报知她，还不敢让陆纳知道，免得陆纳心烦。



张文纨想了想，说道：“短锄你要知晓，若有玷辱陆氏家声之事，像你和簪花两个贴身侍婢，重则杖毙、轻则发卖，你给我听明白。”



短锄背心冷汗，噤若寒蝉。



……



陆葳蕤回到小惜园，看着园中花树银妆素裹，便取出陈操之所画的《山居雪景图》来看，痴痴出神，忽报夫人到，赶紧起身出迎。



陆夫人张文纨带着一群婢女来到小惜园，短锄面如土色跟在张文纨身边，见到陆葳蕤，忙使眼色。



陆葳蕤见短锄那样子，心里“突”的一跳，甜甜笑道：“张姨来了，是短锄事情没做好吗，等下我来责罚她。”



张文纨看着陆葳蕤清丽纯美的模样，真不忍心指责她，问：“葳蕤你在做什么，作画吗？”朝窗下小案上那幅画望去。



陆葳蕤大大方方道：“看到园中雪景，想起钱唐陈郎君的这幅画，便取出观摩。”



张文纨立在案前看了一会《山居雪景图》，又看了看陆葳蕤，陆葳蕤微笑相向，眼神明净，一派纯真。



张文纨挥手让其他人都退出去，陆葳蕤依然不动声色，该来的总是要来，为了能和陈郎君在一起，她早就想过各种困难，而且六月去钱唐那次，丁氏嫂嫂和她谈了一小半夜，她不至于惊慌失措。



张文纨与陆葳蕤隔案跪坐着，案上铺展着的是陈操之的那幅《山居雪景图》，张文纨开口道：“葳蕤，郡上现在流言四起，说你与陈操之有私情，这对我陆氏家声有损——”



陆葳蕤白如美玉的脸庞慢慢红起来，声音却是平静，说道：“那爹爹和张姨如何看待这流言蜚语呢？”



张文纨道：“你爹爹还不知道这事，他这些日子哀毁过度，不能再让他忧心，所以我先和你谈谈，葳蕤，你有心事莫要瞒着张姨，张姨虽不是你亲娘，可是非常喜欢你，张姨自己未生养，是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爱护的——”



陆葳蕤眸光盈盈，移膝过去，坐到张文纨身边，说道：“葳蕤知道张姨喜欢我，张姨就像是葳蕤的娘亲，只是觉得害羞，叫不出口——”



张文纨微微一笑，拉着陆葳蕤的手说道：“那好，我们母女至亲，无话不说，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点喜欢那个钱唐的陈操之陈郎君？”



陆葳蕤面色绯红，摇头道：“张姨知道的，我爱花、爱绘画，陈郎君那时在吴郡，爹爹赏识他，常来府上，又帮我救活了菊花玉版、还有荷瓣春兰，我很感激陈郎君，但也仅此而已，葳蕤年幼，何尝知道什么男女情爱呢。”



张文纨想着那个才华横溢、风仪卓绝的寒门少年，心道：“那陈操之若是会稽虞、魏、孔、贺子弟，倒真是葳蕤的良配，可惜他只是一介寒门，即便才华绝世又能怎样，葳蕤怎么也不可能嫁给他！依我看，葳蕤应该是对陈操之颇有好感，那样俊美又多才的少年郎说毫无好感是自欺欺人，有好感不见得就是有私情，可是——”



张文纨道：“可是如今流言蜂起，实在可恼啊。”



陆葳蕤道：“张姨你想呀，我为亡兄守孝，半年不出墅舍大门，那陈郎君四月便回了钱唐，如今其母病逝，要服孝三年，这流言从何而起呢？”



张文纨蹙眉道：“嗯，定是别有用心之辈想坏我陆氏声誉，你爹爹又辞官在家，这是想阻挠你爹爹复出啊，我会让人追查谣言源头的——”



陆夫人张文纨想的是，待陆葳蕤明年八月齐衰一年期满，就择高门子弟订下婚姻，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陆葳蕤不再多言，心里淡淡哀愁。



……



此时此刻，六百里外的陈操之正清扫母亲墓前的雪，来德在一边帮忙，冉盛一大早就背着弓箭去对面的九曜山了，这时回来了，大声道：“小郎君、来德哥，看我猎到了一头獐子。”提着一头牙獐上来了，一箭正中獐颈。



牙獐肉味甚美，来德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拖回陈家坞，先腌着。”



冉盛嘴唇吧嗒了两下，点头道：“好，先腌着，待为老主母服孝结束后再食用不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除夕，陈操之要留在墓园渡过这除夕之夜。



这日天寒地冻，玉皇山树木枝条垂挂着长长的冰锥，午后又下起了小雪，雪不大，但飘飞漫卷，像无数灰白色的小蝶飞舞。



冉盛立在草棚檐下，望着陈家坞方向怏怏不乐道：“都这时候了，还不给我们送年糕来——”



来德道：“急什么，雪一住，就会送来的。”



眼看日色昏蒙，雪下得愈发大了，冉盛少年心性，觉得这样过年好冷清，小郎君却还在不停地写呀写——



冉盛叹了口气，正待回草棚烤火，却听到山下有人喊道：“丑叔——丑叔，我们来了——”



“丑叔，我也来了——”



风紧雪急，这纯美的童音宛若天籁。



冉盛跳了起来，叫道：“润儿小娘子来了，还有宗之小郎君。”



陈操之立即走了出来，说道：“快去接他们，这山道结冰了，千万莫让润儿他们摔到。”

第四六章 求婚



大雪纷飞，玉皇山至九曜山是白茫茫一片，气温在冰点以下，雪积得很快，那些常青的松柏又是积雪又是冰凌垂挂，枝条常被压折，坠落在地“嚓”的一声，连这声响都是带着冷意的。



冉盛嗓门大，陈操之让他喊：“你们先别上来，山道结冰，小心滑倒，我们下来接你们。”



陈操之、来德和冉盛换上高齿蜡屐，陈操之又命来德带上几截麻绳，三人头戴竹笠，各持一杖，踩着厚厚一层积雪下到山来，见山下停着两辆牛车，车稍各挂一盏素绢灯笼，嫂子丁幼微、英姑、小婵、青枝、雨燕、阿秀、宗之和润儿都来了，驾车的是来福、来震父子，还有荆奴也来了。



陈操之既欢喜又担忧，说道：“嫂子，这大雪天的你们怎么都来了，冻着了可怎么办！”



丁幼微麻衣丧髻，风致楚楚，在灯笼和雪光交映下，脸颊白得近乎透明，双唇淡淡的红，削肩微耸，笑着朝手尖呵了一口气，说道：“是好冷啊，可是宗之和润儿都说要过来与丑叔一起过除夕，干脆就都过来了，一家人团圆守岁，也不会冷清。”



宗之和润儿小脸冻得红扑扑，还说：“丑叔，我们不冷，快带我们上山去吧。”



陈操之便命来德和冉盛背宗之和润儿上山，七岁的润儿见冉盛蹲下来背她，有些忸怩道：“丑叔，你背润儿吧，要不，润儿自己走。”



冉盛见润儿不要他背，继续蹲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很是尴尬。



陈操之笑道：“丑叔要照顾一下你母亲亲还有英姑，就让小盛背你。”



润儿这才“噢”的一声，轻轻伏在冉盛宽大的脊背上，冉盛躬着腰站起身，与背着宗之的来德上半山腰的草棚去。



雪这时小了一些，但还是随风漫卷，钻入衣领，一点湿凉。



丁幼微、英姑、小婵和青枝都是穿着布履，陈操之道：“嫂子，这怎么行，上到草棚袜履全湿了。”



丁幼微道：“不妨事，我们都另带了袜履，湿了就另换。”



陈操之蹲下身，取出几截麻绳，仰头道：“嫂子，把麻绳缠在履底，上山不怕打滑。”



丁幼微左足稍微抬起，陈操之就麻利地把一截麻绳在嫂子丁幼微的足踝至履底交缠了两道，很快又把右足也缠上——



丁幼微感觉有些异样，微窘。



陈操之又去为英姑缠足，英姑连声道：“不敢，不敢，怎么敢劳小郎君。”想要自己来，年老腰腿僵硬，颇不方便，陈操之已经三下两下缠好了。



小婵、青枝、雨燕和阿秀笑嘻嘻各自缠好，小婵低头看丁幼微和英姑足上缠着的麻绳，小婵道：“还是操之小郎君缠得好，真是奇怪啊，小郎君做什么事都做得好。”



陈操之一笑：“好了，上山吧。”将手里的竹杖递给英姑。



玉皇山不高，草棚就在半山腰，距离山脚不足百丈，陈操之小心翼翼地跟在年近五十的老丫环英姑和嫂子丁幼微身后，若她二人有个闪失可以及时扶住。



丁幼微走得很小心，生怕自己滑倒要小郎搀扶，小郎身材挺拔，比她高一截，过了年就是十七岁，不能算是少年人了，叔嫂之间要有些避忌才行。



山道虽然冰雪难行，好在路程短，也只一刻钟就上到了半山腰草棚，宗之和润儿立在茅檐下等着，润儿“格格”笑道：“娘亲、丑叔，小盛刚才跌了一跤——”



冉盛脸涨得通红道：“那不算，只是手撑了一下地而已。”



润儿道：“那要滚得一身雪才算是跌跤吗？幸好我抱得牢，不然就栽出去了，不过就算栽出去也不要紧，雪厚厚的，不会伤着。”



丁幼微含笑薄嗔道：“就你话多，赶紧进去，莫吹冷风。”



丁幼微、英姑、小婵、青枝、雨燕、阿秀六人的布履都被雪浸湿了，且喜袜子未湿，进草棚换上干净的布履，来福和来震提着两个大食盒进来，食盒里是汤饼和麦饭，还有一些糕点，居丧守孝期间，只能吃这些。



陈操之让来德跟随其父兄回陈家坞，明日午前驱车来接嫂子丁幼微一行回去，荆奴就留在这里。



独臂荆奴在左间草棚烧水热汤饼，冉盛当下手，不需小半个时辰，热气腾腾的汤饼和麦饭还有糕点就端过来了。



狭小的草棚里挤着十一个人，很是热闹，两个火盆旺旺地燃着，宗之和润儿挤在人堆里觉得乐不可支。



丁幼微眼眸湿润，在丁氏别墅的四年里，她朝思暮想回到陈家坞，现在终于回来了，只是庆之永远不会回来，阿姑也走了，这世上总没有称心如意、完美无缺之事，有这一双可爱孩子伴着，更有何求！



宗之和润儿都想起了祖母，润儿问陈操之：“丑叔，这大雪天，祖母能看到我们吗？”



陈操之道：“能，星辰总是在天上，风雪阻隔不了的，祖母在天上，也在我们心里，我们想着祖母，祖母就永远和我们在一起，是不是？”



两个孩子齐声道：“是。”



升平三年的除夕夜，简单而温馨，寒风掠过草棚上空、掠过松柏梢头，发出呜呜的低啸，有雪花从门隙里飘进来，宗之和润儿笑着去追，说这是雪蝶。



陈操之案头有从初阳台道院借来的葛师著作《神仙传》十卷，便讲些神仙故事，小婵四婢、宗之、润儿还有冉盛都听得津津有味，后半夜，两个孩子实在困了，趴在母亲丁幼微膝上睡着了。



丁幼微和小婵把两个孩子抱到陈操之平时睡的那草垫上，盖上粗衾，荆奴和冉盛也到隔壁草棚去歇息或者说话。



一张简陋犹带树皮的松木几案，这是来德制作的，方便陈操之读书习字，丁幼微跪坐在松木案一侧，翻看陈操之写的《明圣湖论玄集》，微笑道：“小郎现在写的文章嫂子都快要读不懂了。”



陈操之道：“都是窅缈空阔之论，是准备日后去建康呈献给那些大人先生们看的。”



叔嫂叙话，不知不觉雪色入户，天色渐亮，陈操之道：“现在是升平四年春正月了。”



巳时，来圭、来震、来德三兄弟驾三辆牛车来接丁幼微一行回陈家坞，陈操之也一道回去参加钱唐陈氏祖堂的祭祖仪式。



正月十六，陈尚与孙泰同路赴建康，等候入士籍的消息，陈操之依旧在玉皇山为母守墓，青草萌芽、春暖花开，陈操之手植的那些松柏树苗大多成活了，舒展开枝条，在春风里摇曳。



二月二十四，这日刘尚值来玉皇山与陈操之讨论《焦氏易林》的学习心得，草棚外的冉盛叫道：“小郎君，有客人来了，有族长四伯，还有冯县相，啊，那个是徐博士——”



陈操之、刘尚值来到草棚外朝山下一望，三长者、五随从正上山而来，陈氏族长陈咸领路，身边是冯梦熊和徐藻徐博士。



陈操之、刘尚值赶紧迎下去，拜见徐藻博士，徐藻肃然道：“待我致奠了陈母李氏再叙谈。”



陈操之作为孝子陪徐藻到母亲墓前祭奠，然后请徐博士到草棚坐定。



徐藻打量着陈操之，说道：“自吴郡别后，也近一年了，操之是长成了，虽然容颜清减，但精神内蕴，并未因哀毁而颓废——”又看了看松木案上几叠书卷，点头道：“《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操之居丧不忘励学，可谓孝之至道。”



因说起徐邈，徐藻道：“徐邈月初已随顾恺之赴荆州，我此来是为徐邈向冯兄爱女求婚的——”



陈操之、刘尚值都是愕然。



一边的钱唐县相冯梦熊微微而笑，显然是应允了这门婚事了。



陈操之向徐博士和冯叔父道了喜，心道：“仙民端谨持重、学识丰赡，有为帝师之志，前途无量，义妹凌波能嫁给仙民，自是良缘佳偶。”



刘尚值关心自己前程，问徐藻：“徐博士可知吴郡陆使君起复摄职否？”



徐藻道：“朝廷诏旨已下，征拜陆使君为左民尚书，陆使君尚未决定是否应召。”



刘尚值问：“那吴郡太守又是谁接任？”



徐藻道：“依然是褚丞郎代行太守之职。”徐藻想必是听闻了关于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谣言，说道：“褚丞郎品行为吴郡人所诟病，这太守之位他是坐不稳的，听说褚丞郎想与阳翟褚氏联宗，只怕是痴心妄想吧。”



钱唐褚氏是末等氏族，而阳翟褚氏是高等士族，当今皇太后褚蒜子就出自阳翟褚氏，褚俭想攀褚太后的高枝，也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啊，就好比刘尚值要攀大汉宗亲一般，褚太后曾垂帘听政，是个极有眼光和手腕的女人，岂会让阳翟褚氏与风评颇劣的钱唐褚氏联宗！



徐藻在钱唐盘桓了十余日，于三月初六回吴郡。



就在徐藻离开钱唐的次日，三月初七，陈尚从建康回来了，陈尚正月十六启程赴建康，两个月不到就回来了，有何大事？

第四七章 如虎添翼



升平四年三月初，吴郡十二县开始例行土断检籍，这种土断检籍两年一次，前年那次检籍让来福一家担惊受怕了好几个月，因为钱唐陈氏不是士族、也无在职品官，是无权拥有荫户的，来福一家要被遣送至侨州安置，而冉盛和荆奴更会被抓去充兵户、服苦役，钱唐陈氏的田产也要被剥损，是葛洪相助，钱唐陈氏才渡过难关——



时隔两年，吴郡土断检籍又开始了，这次自然是由代行太守职权的褚俭褚丞郎主持此次十二县大检籍，钱唐县首当其冲，将第一个开始厉行检籍，这是褚俭之侄褚文谦任钱唐县令以来首次在全县范围内行使职权，只怕是要以此来立威了，钱唐士庶不免人心惶惶——



检籍对寒门庶民族来说是一次被官府、豪强敲剥的磨难，对士族来说，也面临着利益的平衡与整合，某姓士族若与主持土断的官员不睦，那么该姓士族非法占有的荫户和隐户就有可能会被揪出来，家族利益会遭受重大损失，当然，士族豪门占有律法规定之外的荫户和收容大量流民为隐户是很普遍的事，永嘉南渡以来，江左初定，法禁宽弛，豪族多挟藏户口以为私附，这是尽人皆知的，而且士族之间通过联姻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谁要动这个就是犯了全体士族忌讳，这是士族的既得利益，谁肯轻易吐出？所以说若不是该士族得罪了高官显贵，一般是不会受到这种打压的，倒霉的只是那些寒门庶族，因为不少寒门庶族也或多或少控制了一些隐户，比如刘尚值的刘家堡就有隐户十余户，每逢检籍就要花大量钱帛来打点，所以寒门庶族总是壮大不起来，每两年这么一敲剥，不垮掉就算不错了——



褚俭自去年九月暂代吴郡太守之职以来，很想有所作为，搞出政声来能正式受任吴郡太守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陆纳辞官都已经半年了，朝廷还未任命新太守，这岂不是表明他褚俭大有机会？同时，褚俭也感到极大的危机，陆氏家族因陈操之与陆葳蕤的流言而迁怒于他，这是褚俭始料不及的，陆氏不恨陈操之却恨他，真是岂有此理！



褚俭又听闻钱唐陈氏有望入士籍，那以后岂不是与他褚氏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了，这是褚俭万万不愿看到的，所以褚俭必须阻挠钱唐陈氏入士族，只是他钱唐褚氏在京中毫无影响力，他自己名望不出本郡，而且似乎风评不佳，年前他想攀附阳翟褚氏，但阳翟褚氏根本不理睬他，自讨没趣，但不管怎样，钱唐陈氏必须打压，这已经是无解的死仇，陈氏兴，褚氏必衰，褚俭心里想的是：“即便做不成吴郡太守，也不能让陈氏入士籍，做不到太守，他可以保有现在的丞郎之位，而钱唐陈氏如果列籍士族，以陈操之的声望，有郗嘉宾和谢安的赏识，说不定真能飞黄腾达，那他褚氏后辈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褚俭相信，陈操之与陆葳蕤有私情流言虽然暂时未对钱唐陈氏造成明显的打压，反而让钱唐陈氏声名远扬，这是因为陈操之尚在服丧守孝期，待陈操之除服之后想要谋仕时，那时就会发现陆氏的压力、江左士族的压力会让陈操之寸步难行，六品士人又如何，有多少入品的寒门终老于户牖之下！



——而且吴郡的流言想必已传扬到了建康，以陆氏族长陆始的偏狭和固执，必然会对钱唐陈氏大为恼恨，陆始身居五兵尚书，位高权重，在建康是有影响力的，定会设法阻止钱唐陈氏入士籍，至于陆氏怀疑散布流言的是他褚俭，那也仅仅只是怀疑而已，只要压制住了钱唐陈氏、不让陈操之出头，褚氏这点压力还是要承受的。



检籍土断之前，褚俭召侄儿褚文彬至吴郡密谋了两日，决定借此次土断让钱唐陈氏就此一蹶不振，就好比陈操之对付鲁氏那般，现在以其矛来刺其盾。



……



三月初七，陈尚从建康回到钱唐，正是钱唐土断检籍风雨欲来之时，这日午后申时初刻，陈尚风尘仆仆赶回陈家坞，应门的独臂荆奴说族长陪同丁舍人、还有陈族长去玉皇山与操之小郎君商议大事去了，陈尚匆匆去南楼拜见了母亲，便即去玉皇山。



陈尚来到玉皇山下，天已薄暮，晚霞如火，松柏苍翠，淡淡青岚如烟似雾，守墓的陈操之更像是山中隐士，一路心情激荡的陈尚至此反倒平心静气了，心想：“爹爹与丁舍人、刘族长来和十六弟商议什么大事，竟连丁舍人都屈尊来此？”



……



丁氏族长丁异是这日午后由次子丁春秋陪同来到陈家坞的，为的就是此次土断检籍之事，来到陈家坞，发现刘尚值与其父刘族长也在，说起褚文谦雷厉风行推行土断，身为钱唐庶族中首富的刘族长忧心忡忡，陈咸便与丁舍人父子、刘族长父子一道来玉皇山听取陈操之的意见，看陈操之有何应对之策？



玉皇山陈氏墓园草棚，麻衣披发的陈操之肃然端坐，粗麻衣裳的简陋非但不减其姿容，反而更显温润如玉，神情从容镇定又带有一丝冷峭，嘴唇微抿，静听刘族长说话——



须发半白的刘族长说道：“褚氏这次首先要拿我刘家堡立威，在丁舍人、陈主簿面前刘某不说虚言，刘家堡的确收容了十三户隐户，这十三户在刘家堡耕种二十年了，繁衍生息，现在已分成十三户，就与来福一家与西楼陈氏如同家人一般，实在割舍不出去，其中两户还与我刘氏成了姻亲，去年十月，褚文谦任县令后，刘某就怕褚氏借机惩治我刘氏，刘氏不是士族，私附户口实属非法，所以刘某想把那十三隐户转为刘氏佃户，依法纳税服役，但县主簿说簿籍已封存，暂不能更改，要等土断之后——刘某还兼了刘家堡那一带的党正，据传这次查出户口不实，里正、党正要远配流放，我老刘这把老骨头难道还在老死他乡不成？”



陈操之安慰道：“刘伯父莫急，私藏隐户不是你一家的事，褚氏来势不善，刘伯父应立即派人向郡上、州上说明交出隐户被拒之事，这样以后理论起来也有说法。”



刘族长点头道：“我儿尚值也想到了这一点，早几日便派人去郡上、州上了，还写了书信向陆使君说明此事。”



丁异道：“私附户口的确是违禁犯律之事，士籍与庶籍不同的是，只要土断检籍时主动交出私纳的户口流民，就不会治罪，但自来检籍都是交那么一、两户聊以塞责，何曾认真搜检！褚俭、褚文谦叔侄这次来势汹汹是想借此事打压我丁氏，难道我丁氏还真把所有超限的荫户、隐户交出去，别的士族不交，我丁氏凭什么要交？而且褚氏最恨的是操之，钱唐陈氏不是士族，却也有三户隐户、两个流民——”



陈咸诧异道：“只有来福一户，何来三户？”



丁异道：“来福有子三人，其中两个已成家，就要另算户口，就是三户。”



陈操之道：“褚氏是想借我去年斗垮鲁氏的方法来对付我陈氏，更想直接阻止我陈氏入士籍，我料褚氏叔侄还另有阴谋——”



来德就是这时进来禀报三郎君陈尚回来了，已先去陈母李氏墓前祭拜，陈操之与四伯父陈咸出了草棚，就听到陈尚拜祷道：“七叔母在天之灵，佑我陈门，钱唐陈氏自本月起就注籍士族了——”



冉盛、来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神，随即欢喜得跳起来，因为是在老主母墓前，不敢欢呼，但心里的欢喜简直压抑不住，想要高呼：入士籍了，入士籍了，钱唐陈氏终于入士籍了！



陈操之眼眶湿润，跪在母亲墓门前，说道：“娘，三兄陈尚从建康回来，说我们陈氏已经注了士籍，钱唐陈氏从此是士族了，不用再担心田产会被其他豪族兼并、来福一家也不会被迁往侨州、我陈氏子弟勤学苦读就会有出头之日，娘，你老人家安息吧——”



两年来的种种艰辛化作几滴清泪，落在麻衣上，此时陈操之最大的遗憾就是母亲不能亲耳听到这个好消息，若母亲健在，那可有多高兴啊！



老族长陈咸老泪纵横，钱唐陈氏盼这一天盼了一百多年了，长文公啊、玄伯公啊，钱唐陈氏不堕族望，今日终于回归士籍，陈氏族人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丁异也是由衷的高兴，很为自己独具只眼、英明决断而自豪，去年若是因幼微回陈家坞而与陈操之闹翻，那么今日得知陈氏入士籍岂不要后悔死，现在，丁氏与陈氏的姻亲关系是非常牢固了，想起陈操之去年说的话：“——我钱唐陈氏必能绍继颖川郡望，回归士籍，绝不会让丁氏声誉受损，应该是与有荣焉——”



丁异心道：“陈操之现在入了士籍，可谓如虎添翼了，褚俭叔侄殆矣。”

第四八章 春风沉醉的夜晚



从玉皇山半山腰望出去，晚霞如天火烧云，群山苍茫深秀，十里外的明圣湖云蒸霞蔚、碧波千顷，景色壮丽让人满怀豪情。



陈尚接过来德奉上的一碗清茶，一气喝干，长长舒了口气，对陈咸道：“爹爹，儿子得知入士籍的好消息，立即动身回乡，前后十二天，日夜兼程，虽然辛苦，但心里快活啊。”



陈咸看着儿子陈尚意气风发的样子，再看看侄儿陈操之，只是微微而笑，目视天边云霞，似乎看不见的远处有更美好的事等着他，而入士籍，仅仅是刚刚开始而已。



暮春天气，草长鸢飞，陈操之手植的两排松柏含青吐翠，显现勃勃生机。



众人也不进草棚坐谈，就立在檐下说话，一边淋浴春日山野的晚风。



丁异对陈氏入士籍虽然高兴，却也感觉很突然，说道：“操之因母丧不能进京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考评，放弃了入士籍的机会，丁某甚是惋惜，不料峰回路转，入士籍之事竟已定下来了，真让人大惊喜。”



陈尚道：“十六弟虽未去建康，但才华和纯孝的名声远扬，大司徒依旧将钱唐陈氏与其他五姓一并考虑入士籍，因年前淮北战败，损兵失地，是以入士籍之事搁置不议，新年朝会，桓大司马再提六姓入士籍之事，朝廷犹议未决，二月初朝廷征拜扬州内史庾希为徐州刺史，同时由尚书仆射王彪之会同司徒府、吏部及诸州中正，正式通过汝南梅氏、琅琊孙氏、颖川陈氏分支、荥阳郑氏分支、诸城刘氏分支、范阳卢氏分支这六姓入士籍，谱牒司自升平四年三月起改注籍状，六姓自此列入士籍，每姓即赐官田二十顷、荫户二十户，谱牒司、吏部、祠部的曹吏将于本月初启程分赴六姓居住地，改注簿籍、分发官田，至于荫户，由六姓自行招募上报，注入家籍便可。”



赐田二十顷、荫户二十户，这是末等士族的待遇，丁氏就拥有二十户荫户，但实际远不止此，入了士族，便有附近破产的自耕农前来依附，田地自然兼并，一个家族眼见就会急剧壮大起来——



老族长陈咸心潮起伏，感慨道：“自去年端午后我与尚儿赴建康，至今已近一载，数月企盼，一朝功成，真如梦幻。”



陈操之暗暗点头：“谢万兵败被贬为庶人，豫州就纳入西府的势力范围，桓温权力愈重，朝廷为牵制桓温，提拔庾希为徐州刺史，又为了安抚桓温，就同意六姓寒门入士籍，此间关系甚是微妙啊，东晋一朝，很有点后世那种君主立宪制的意味，皇帝权力有限，全靠几大门阀相互制衡维持国祚，所以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而丞相王导也为其他门阀作出了榜样，王导功高而不震主、性情谦和宽厚，高风亮节为南北士族所景仰，琅琊王氏作为东晋首屈一指的门阀至今无人能撼动，王导制定的‘维系伦纪、义固君臣’的政治措施为后来的执政门阀所不敢逾越，庾亮、殷浩虽权倾一时，对朝廷依然是恭恭敬敬，桓温亦如是，至少表面上如此。”



丁异道：“桓大司马决意助六姓入士籍，还是因为操之得郗嘉宾赏识的缘故，操之固然是天才英博、亮拔不群，这际遇也是极佳，先后得桓参军、全常侍、陆使君、郗嘉宾、谢安石赏识，这些人物任是其中一位片言嘉奖都可让人身价倍增，更何况这些高超名流同声夸赞！”



丁春秋补充道：“爹爹，还有葛稚川先生、支愍度大师。”



丁异连连点头道：“对对，葛稚川、支愍度一道一僧，都是世外高人，竟也赏识操之，操之正值如明珠美玉、人见人爱。”



陈尚笑道：“不过对我钱唐陈氏入士籍，诸州大中正有一提议，待十六弟服孝期满除服后，即赴建康一行，当廷辩论，若是名不符实、并无真才实学，就将剥夺钱唐陈氏的士籍。”



陈尚说得很轻松，并无任何担心，他现在对这个十六弟是佩服至极，因为自去年五月谋入士籍以来，前路真如一团迷雾，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十六弟没有出半点差错，分析、料事也是极准。



丁异笑道：“这些大中正也是儿戏，操之是那种沽名钓誉之辈吗！”



刘族长见陈氏入了士籍，不免有些妒羡，心想：“我钱唐刘氏若是大汉宗亲就好了，可惜不是。”说道：“操之贤侄，那褚氏现在奈何不了陈氏，只怕要揪住我刘氏立威了，杀鸡骇猴啊。”



刘族长与其子刘尚值一样，说话颇为滑稽。



陈咸忙道：“刘兄，陈、刘两氏乃是世谊，荣辱与共，且听操之有何良策？”



陈操之问陈尚：“三兄，孙泰回来了没有？”



陈尚道：“孙泰以道术游走于京中权贵豪门，要下月才回来吧。”



陈操之又问：“谱牒司、祠部的官曹大约何时会到钱唐？”



陈尚道：“估计也要下月，要先去江州郑氏，然后再转道来吴郡。”



陈操之点点头，见天色已暮，请丁异等人进草棚，围着松木几案坐定，陈操之说道：“钱唐蔽塞，京中的消息没这么快传来，就算褚俭得知六姓入士籍的消息，要传与褚文谦知道也要好几日，有这几日就够了，可以让褚文谦这个县令当不成，褚文谦是其叔褚俭任命的，褚文谦渎职，褚俭难逃其责，若谋划得好，钱唐褚氏从此可以休矣。”



丁异眼睛一眯，问：“操之有何良策？”



陈操之道：“昔日竹林七贤山涛之孙山遐为余姚令，多任猛政、绳以峻法，上任八十日，查出隐户人口近万，这些都是从次等士族和寒门庶族的庄园里搜查出来的，山遐还想扩大成果，开始搜查会稽四姓虞、魏、孔、贺的虞氏，虞氏家主虞喜私藏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结果如何呢，山遐罢官，虞喜丝毫无损，盛名依旧，屡辞朝廷征召，一心做他的高士——山遐为政并无私心，只是过于刚直，犹被罢官，更何况褚氏叔侄这种假公济私的行径，褚氏不败，更待何时！”



丁异、陈咸、刘族长连连点头，只听陈操之道：“我让来福留心县上之事，据说褚文谦上任伊始便扩建县衙、装饰居室——这县衙署舍也有定制，不是说新任县令上台说建就建的吧，丁伯父可知此事？”



丁异道：“县舍署衙十年一建，平日只能翻修，钱唐县舍远不到十年吧——去年鲁氏以冒注士籍罪查处，不是抄没了二百余万钱吗，褚文谦接任县令后便用这两百万钱扩建县舍了，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大罪，毕竟是用于官衙。”



陈操之道：“要的是这个契机，只要肯查，褚文谦就决不止扩建官衙这一件事。”



丁异暗暗点头，陈操之才十七岁，却老谋深算，而且精于世故，没错，要的就是借扩建县衙查出褚文谦其他枉法之事，那个被陈流杀死的鲁主簿说什么也与褚氏脱不了干系，去年是被褚俭遮掩过去了，这次给他揪出来，让褚氏与鲁氏做难兄难弟去。



丁异、刘族长由陈咸陪着去陈家坞用晚餐，当夜就在陈家坞歇夜，以前丁异是决不肯在陈家坞过夜的，虽然允许丁幼微回归西楼陈氏，并且亲自致奠了陈母李氏，但在丁异心里，还是有着比陈氏高一等的感觉，他是屈尊俯就，但现在，钱唐陈氏亦列籍士族，钱唐八姓成为钱唐九姓了，而且以陈操之的才学和声望，两年之后赴建康，名声大振之后再入西府，必得桓温重用，到那时丁氏的确是与有荣焉，当年幼微嫁与陈庆之倒有可能变成是高攀了，世事难料如此——



因为要蒙蔽褚氏，陈咸并未对族人宣布这一重大喜讯，等扳倒了褚氏、京官来分发官田时再对族人宣布此事也不迟，但陈咸实在太高兴了，独自出神时口里还念诵着：“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这是老族长陈咸最喜爱的诗句，高朋满座，宾主淳朴，池里的鱼儿轻轻摆动鳍尾，往来倏忽，怡然自得，宾客们聚集在厅堂，大排筵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



陈尚并未随父亲陈咸回陈家坞，他独自留下与十六弟密谈。



草棚里一盏青油灯燃起，灯火晕黄，山野草木的气息随晚风飘进来，让人陶醉，这对族中兄弟相视而笑。



陈尚道：“十六弟，按你嘱托，《一卷冰雪文》与《明圣湖论玄集》已交给谢玄谢公子，谢公子很是欣喜，不过愚兄问起谢公子的表兄祝公子，谢公子却脸现不悦之色，未知何故！”



陈操之问：“三兄此番未曾见到祝公子吧？”



陈尚道：“未曾见到，谢公子说其表兄随安石公去姑孰西府了。”



陈操之一愣，谢安这么快就应桓温之聘入西府任职了？

第四九章 清谈拒婚



听三兄陈尚说谢安已应桓温之聘入西府任职，陈操之便问：“安石公是任西府军司马吗？”



陈尚虽然对十六弟的未卜先知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太惊讶，应道：“是，京中人士都对安石公屈尊任八品军司马颇为不解，但据说桓大司马是大悦，以谢安石的名望入西府，桓大司马感到很有面子。”



陈操之心知这是谢安的隐忍，谢安之兄谢奕（即谢道韫、谢玄之父）与桓温私交甚笃，谢奕也曾任桓温司马，其后谢奕任豫州刺史，永和十二年谢奕病故之后，桓温想以其弟桓云接任豫州刺史，大司徒司马昱访于仆射王彪之，王彪之认为桓温据长江上流，天下已割其半，若其弟桓云复据西藩，兵权萃于一门，恐非国家之福，司马昱深以为然，于是表奏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从此，桓温对陈郡谢氏耿耿于怀，所以谢安不应朝廷征召，而入西府任军司马，就是为了修复与桓温的关系，谢安对江左大势看得很清楚，桓温是只可引导而不可对抗的，想有所作为，必须得到桓温的支持。



陈尚又道：“但京中却多有非议者，说谢安石早年做隐士、年过不惑却出仕为官是悖德的行径，安石公从新亭出发赴桓温幕府任职之时，朝中官员、名流都来为他送行，中丞高崧借着醉意道：‘卿累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苍生今亦将如卿何？’安石公听了这样的讥讽，也只是摇摇头，笑而不答。”



陈操之道：“安石公雅量深致，岂是高崧辈所知。”



陈尚道：“因祝公子不在建康，所以十六弟的曲谱我就交给谢幼度让他转交其表兄。”



陈操之心道：“谢安去姑孰任职，岂会把谢道韫带去，想必是谢玄推托之言。”问：“三兄，传闻王、谢联姻，不知确否？”



陈尚笑道：“岂会不实，王、谢这次是两度联姻，谢尚之女嫁与王导幼子王荟、谢据之女嫁与王羲之次子王凝之——”



陈操之墨眉一扬、星目陡张，惊讶之色不加掩饰。



陈尚忙问：“十六弟何事吃惊？”



陈操之平静了一下心情，徐徐道：“传闻王羲之夫人郗氏喜爱谢奕之女谢道韫，去年王凝之、王徽之兄弟去会稽东山拜见谢安石，就是向谢道韫求婚，为何却是谢据之女嫁与王凝之？”



陈尚微笑道：“此事在建康也是议论纷纷，据说是谢道韫不肯嫁，又传闻在东山谢氏别墅，谢道韫隔屏风与王凝之、王徽之兄弟辩难，王氏兄弟语塞汗出、自愧不如，那王凝之畏惧谢道韫才高，又觉其言语尖刻，怕婚后夫纲不振，不敢娶之，这真是大好笑事，时人有云‘逸少二子，不如谢氏一女’，这个谢道韫也与其叔父谢安一般轰动建康、名传遐迩，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颖川庾氏、陈郡袁氏，还有琅琊诸葛氏、颖川荀氏这些北来旧族子弟颇有欲迎难而上者，这样看来陈郡谢氏声誉并未因谢万石兵败而受损——”



“十六弟——十六弟——”



陈操之仰头望着棚顶茅草痴痴出神，陈尚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歉然一笑，说道：“三兄见谅，弟想起一些事，不觉失神。”



陈尚道：“十六弟是想明日便是清明节吧，愚兄就是为了要在清明前赶回来这才日夜兼程的，明日族祭可以告慰陈氏列祖列宗之灵，我钱唐陈氏从此是士族了，想想真是心潮澎湃啊。”



又叙谈了一会，来德端上两大碗汤饼，陈尚食毕便回陈家坞，留下陈操之一人在灯下出神，心里想着那个高傲高挑、不俗不屈的祝英台势压王氏兄弟的模样，王凝之怯懦不敢求婚，却又有其他高门旧族子弟跃跃欲试，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郗氏、庾氏，葛氏、荀氏、袁氏，乌衣巷的清谈雅集蔚为一时之盛吧，昔日诸葛孔明舌战东吴群儒，今有才女谢道韫清谈拒婚，嗯，是拒婚，她这么做是为了信守她的诺言要与我终生为友吗？



陈操之取出上次谢道韫写给他的那封信，在灯下临摹一遍，颇得神似，笑了笑，将摹帖与原信一并收起，心想：“也只有风雅如谢安者，才容得侄女有这样非礼不俗之举——可是，英台兄，你又能坚持到几时？世家大族女能有不嫁人的吗？”



……



次日一早，陈操之赶回陈家坞参加祖堂的祭祖，主持祭祖仪式的老族长陈咸神态格外庄严，说话声音微颤，眼含热泪，参加祭祖的钱唐陈氏男丁除了陈尚与陈操之之外，都是暗暗奇怪，分明觉得气氛不同往年，族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祭祖仪式后，族中男丁俱赴玉皇山陈氏墓园扫墓，丁幼微带着宗之和润儿也去了，风和日丽，一行数十人俱是步行。



陈操之落后半步与嫂子同行，宗之和润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丁幼微侧头看着陈操之，问：“小郎，陈尚从建康回来，是有好消息了吧？”



陈操之望着嫂子丁幼微亮亮的眸子，微笑道：“还没来得及向嫂子说呢，我钱唐陈氏成功列籍士族了，谱牒司和祠部的官员会在下月来钱唐颁赐官田、为陈氏注籍士族，又因为与褚氏有些矛盾要解决，所以老族长暂不宣布此事。”



丁幼微已经料到是这个事，但此刻听陈操之亲口说出来，依然惊喜和感动，看着平静如初的小郎，问：“小郎快活吗？”



陈操之应道：“快活。”



丁幼微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掠到耳后，说道：“记得两年前那夜小郎说起要让钱唐陈氏列籍士族，嫂子当时是为你出谋划策鼓励你的，但说实话，我是不忍拂你心意，其实心里觉得这是很渺茫的事，因为真的非常难，可是这两年来，小郎稳稳的一步步走来，很努力、很辛苦，今日终于得成所愿，嫂子心里真是快活啊，阿姑要是还在，那我们一家可知有多好！”



陈操之看着嫂子丁幼微明丽的容颜，那种发自心底的喜悦和惋惜之情使其分外动人，说道：“我是想着入了士族就可以把嫂子接回陈家坞，与宗之、润儿在一起，蒙丁伯父开恩，我陈氏未入士族就肯让嫂子回来，我的愿望提前达成，可是母亲却看不到这一天，母亲看到了我的努力，却没有看到我的成功，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只恨自己努力不够、功成太晚，不能让母亲看到。”



丁幼微眼含泪花，柔声道：“怎么会看不到，小郎安慰宗之、润儿的话说得多好啊，阿姑在天之灵护佑着我们呢，我们高兴阿姑也一定高兴，是不是？”



陈操之应道：“是。”



丁幼微笑了起来，小郎刚才应声说“是”的神态很像宗之，不，应该说宗之像小郎，让她心里柔情涟漪，说道：“下一步呢，就待除服之后娶陆小娘子进门，这可是阿姑最盼望的事，小郎继续努力哦。”



陈操之在外人面前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但在自己嫡亲的亲人面前却从不掩饰，脸一红，说道：“嫂子，我会努力的。”



丁幼微道：“陆小娘子要为其兄守孝一年，今年八月除服，待到十月我为阿姑服孝期满除服之后，代小郎去华亭看望一下陆小娘子，葳蕤真不容易啊，嫂子一定要想办法帮帮她。”



一路说话，早早的就到了玉皇山陈氏墓园。



陈咸招手让陈操之过去，指着山麓那一片空阔地说道：“操之，我钱唐陈氏应该要立家庙了，就建在这里如何？”



陈操之道：“此事四伯父与族中长辈商定就是了，何须问小侄。”



陈咸“嗯”了一声，率族人来到陈氏墓园，每一座坟茔都锄草拜祭，直到午后才结束，族人回陈家坞，陈操之继续留在墓园草棚。



三月初十，以刘家堡为首的钱唐数十家寒门庶族齐至县上请求把各自家族收容的隐户转为佃户，照纳赋徭，褚文谦正要开始土断检籍、要立威，自是不允，眼见钱唐这些庶族人心惶惶、百般恳求，褚文谦颇感得意，很有为官一方、唯我独大的感觉，但号称钱唐第一寒门陈氏却毫无动静，既不想办法将来福一家转为佃户，也没准备让冉盛、荆奴两个到外县暂避，当然，避是避不开的，他褚文谦已命吴县尉安排手下监视陈家坞，那两个流民是跑不掉的——



让褚文谦既气恼又以为得计的是，陈氏竟开始接纳居住在明圣湖畔的一些自耕农的依附，钱唐陈氏还真把自己当士族了，不惩治陈氏，钱唐的土断检籍就无法进行，既然陈氏如此嚣张，那就让其上死路吧。



三月十二日，三户佃农适时出现在钱唐县舍，控告钱唐陈氏以膏腴的上品良田充当下品贫瘠之地，偷漏租税，又私藏流民和隐户，霸占自耕农田地，逼迫自耕农依附陈氏——



褚文谦怒形于色，即命吴县尉率三十步弓手前往陈家坞，拘捕陈氏族长陈咸及来福、冉盛、荆奴一干人，褚文谦最想拘捕的是陈操之，自他想娶丁幼微以来，褚氏声誉一落千丈，这都是拜陈操之所赐，折辱陈操之是褚文谦衷心企盼的，只是陈操之在墓园为母守孝，而且陈操之也不是陈氏族长，不能无故拘捕一个守孝之人，这让褚文谦颇感遗憾，心想且待陈咸一干人拘捕在案之后，自会牵扯出陈操之，那时就要看陈操之这个江左卫玠还怎么风度翩翩？

第五〇章 小人常戚戚



自三月初八清明节之后，丁氏族长丁异接连拜访了全氏、朱氏、顾氏、范氏，杜氏、戴氏六姓家主，陈说利害，要求七姓联手控告褚文谦扩建县舍、贪赃枉法之事，其中朱氏、范氏意欲袖手旁观，丁异道：“土断检籍一向是只针对寒门不针对士族，现今褚氏为泄私愤，要严查我丁氏庄园私附的隐户，若各位不肯联手抗之，以为这是我丁氏一族之事，那我丁氏只好如数交出全部隐户，暂时向褚氏屈服，但诸位以后日子只怕也不好过吧，这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事——”



杜子恭已得丁异私下告知六姓寒门列籍士族之事，其中就有他女婿孙泰的琅琊孙氏还有钱唐陈氏，褚氏消息闭塞却还想借私藏流民、偷漏租税来打压陈氏，褚氏的失败可以想见，便道：“褚氏去年暗中支持鲁氏冒注士籍，实在是有辱士族体面，现在又借公事来泄私愤，这等人如何造福乡梓？若丁舍人被迫交出私附的隐户，钱唐士族脸面都不好看，我杜氏只怕也得把一些收容的流民遣散出去，免得授褚氏以柄。”



杜子恭既如此说，朱氏、范氏便都同意联手控告褚文谦，钱唐七姓士族联名上书扬州刺史王述，要求查处钱唐代理县令褚文谦肆意扩建县舍以及包庇鲁氏冒注士籍之事——



褚文谦却不知道褚氏即将大难临头，三月十三日一早即命吴县尉领三十名步弓手前往陈家坞拘捕陈氏族长陈咸及来福、冉盛、荆奴一干人，吴县尉一行赶到陈家坞时，已近午时，只见坞堡外黑压压都是人，约有五、六百人之多，把吴县尉吓了一跳，陈氏想要聚众抗法？陈氏族人加上佃户也不过百余人吧，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此？



吴县尉哪敢如褚文谦吩咐的那样气势汹汹就捕人，命手下远远的停下，他带着两个胥吏去见陈氏族长陈咸，坞堡外的那些佃农不肯让路，人多胆壮，任凭吴县尉摆起官威来也无人理睬。



正僵持吵嚷间，从坞堡大门里走出陈尚、刘族长，还有本县的几个庶族族长，陈尚便问吴县尉来此有何公干？



吴县尉道：“奉褚府君之命，请陈族长到县衙问一些事情。”



陈尚道：“家父年老，就由我代家父去听讯吧。”说罢，与其他几位族长分乘牛车，施施然离开陈家坞前往县城，几辆牛车后面，跟着的是数百佃农。



吴县尉傻眼了，赶紧带着手下往回赶，一边派人先一步回县上报信，一边严厉地问陈尚等人意欲何为？



陈尚奇道：“吴县尉，在下不是随你去县衙问话吗？莫非吴县尉要把在下绑着去？”



吴县尉气急败坏道：“褚府君只传你一人问话，你聚起这么多人想要干什么？”



陈尚道：“这些佃户自要去县城，与在下何干。”



吴县尉心知拦不住，恨恨道：“陈尚，此次聚众闹事，你陈氏是罪魁祸首，走！”骑着马，带着一众步弓手抢先赶到枫林渡口，渡江之后命渡船暂不要回南岸，他急急回县衙与褚文谦商议对策。



褚文谦闻听大怒：“让他们过江便是，本县土断检籍、秉公而断，钱唐陈氏要聚众闹事就让他们闹好了，闹得越大陈氏罪越重！”急命人回枫林渡口放陈尚他们过江，一面命钱唐县的五十名步弓手集结待命，又将褚氏庄园里的部曲五十人调集来此，防止那些佃户被陈氏煽动冲击县衙。



褚文谦在这里发号施令，褚俭派来的信使快马赶到了，呈上褚俭的密信，褚文谦看了信，半晌说不出话来——



褚俭五日前得知六姓寒门入士籍已成定局，诏令已下，谱牒司、祠部、吏部的官员不日将到达钱唐，从三月起，钱唐陈氏就列籍士族了，得到消息的当夜，褚俭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苍老了十岁，明白事不可为，陈氏入了士籍，那么原先他拟好的构陷陈氏的手段都没有用了，什么上品田下品田、非法占有荫户、私附流民，种种罪证都因为钱唐陈氏入了士籍迎刃而解，褚氏是无法在这方面打压陈氏了，只有继续忍耐——



褚俭提笔给侄子褚文谦写信，命褚文谦立即中止对钱唐陈氏的追查检籍，若那三户自耕农已到县衙控告陈氏，就立即严词斥退，想办法与陈氏修好，尤其是对陈操之，必要时曲意迎合甚至忍辱负重也是必要的，钱唐检籍一如往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莫要再与丁氏冲突——



褚俭也算是能屈能伸、当机立断了，但他却不知道，钱唐局势已然无法收拾，而且以丁氏为首的钱唐七姓联名状告他褚氏者已经日夜兼程前往扬州……



褚文彬这日也在县衙，见堂兄褚文谦览信后痴愣，忙问出了何事？



褚文谦这时才从震惊中收回魂来，急命人再赶去枫林渡口，莫让那些佃户渡江——



吴县尉见褚文谦朝令夕改、反复无常，不禁暗暗摇头，问：“府君何以改变主意了？”



褚文谦把信递给褚文彬，对吴县尉道：“钱唐陈氏列籍士族了。”就这么一句话，好像费尽了所有力气，褚文谦身心颓丧。



“钱唐陈氏入士籍了！”吴县尉又惊又妒。



此时陈尚、刘族长等人已经渡过钱唐江来到北岸，并不急着赴县城，等那数百佃户分批渡江，两艘渡船一次可渡六十人，南岸五、六百人没两个时辰过不来。



褚文谦第二次派来的胥吏见陈尚等人已经到了北岸，心知阻拦不住，掉头就回去报信了。



褚文谦慌了神，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还是吴县尉老辣，进言道：“府君，事情已经闹大，既然无法再处置陈氏，还得立即息事宁人才好，否则闹起来压又压不住，就麻烦了。”



褚文谦连声道：“对对，只是该如何息事宁人啊？”



吴县尉道：“府君应亲自出面说明此事，把那三个诬告的农户脊杖二十给陈氏一个交待。”



褚文谦默然半晌，点头道：“只有这样了。”看看怔坐一边的堂弟褚文彬，真是沮丧到了极点。



黄昏时分，五、六百名寒门佃户浩浩荡荡出现在钱唐县城南门外，褚文谦与一干县吏在城门边设帐，把陈尚与刘族长等佃户首脑请到帐中叙话，道明是小人诬告，现已查清，又把那三个佃户押过来当场责打，打得鬼哭狼嚎。



陈尚不动声色，心知褚文谦是得知了六姓入士籍的消息，所以才会嘴脸突变。



以刘族长为首的寒门庶族族长要求褚文谦把他们各自私附的隐户注籍为佃户，并承诺不得将这些隐户迁居他处、不得肆意抬高各民户的户等——



所谓户等就是官府按民户田产财货的多寡分为不同等级来征收赋税，也和田地的膏腴贫瘠一般分为三等九品，胥吏衙差往往任意抬高民户等级，以此来要挟民户，送钱帛贿赂的就评为中下等，若有那不肯行贿的，就评为一品上上户，这个一品和官人一品可不同，品越高越悲惨、愈受敲剥。



褚文谦不想把这些寒门隐户都转为入籍的佃户，因为入籍佃户所纳赋税要上交州郡，县上无法截留，而隐户呢，州郡无籍，不用纳税，县上衙吏却是知根知底，可以从中谋取私利，这都是心照不宣的惯例，水至清则无鱼嘛。



但刘族长等人坚持要交出隐户，褚文谦推托不了，只好答应，并让褚氏庄园送来几车干枣蒸饼来请这五、六百名佃农饱餐一顿，然后好言抚慰，让他们回钱唐江南岸去。



想起叔父信中忍辱负重之言，褚文谦次日亲去陈家坞向陈氏族长陈咸致歉，说自己误听小人之言，差点铸成大错云云。



褚文谦又去玉皇山访陈操之，说陈操之是本县孝廉、大贤，他褚文谦忝为一县之长，就要访察本县贤德名流，询问为政之得失，更好地造福乡梓——



玉皇山草棚，陈操之静听褚文谦说话，嘴角含笑，彬彬有礼，待听到褚文谦说要去他母亲墓前致奠，这才坚拒，他不想这个薰香粉面、口是心非的家伙打扰他母亲安息的灵魂，这个四十六岁的猥琐男子还曾经想娶他嫂子，看着就让人厌恶。



褚文谦被拒绝，怏怏而回，心道：“陈操之，你不过一个新进士族，有何可自傲的，且等我与叔父商议后再说，难道就任由你陈氏嚣张乎？”



经过此次寒门佃户请愿事件，褚文谦这个县令已经是毫无威信可言了，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褚氏更大的危机到来了——



四月初八，以新任扬州内史王劭为首的扬州官吏、差役一行百余人来到钱唐，同来的还有暂代吴郡太守的褚俭，褚俭面如土色，这一路上他多次想向王劭陈情表白，但王劭睬也不睬。



王劭是王导第五子，小名大奴，美姿容，风操兼备，深为桓温所器重，本来作为刺史的副手，这种扩建县舍的小事不需他出面来查处，他此来主要是想见识一下陈操之，这个把庾希气得发病的陈操之、这个据说书画、音乐、围棋、清谈俱佳的陈操之，更有传闻陆纳之女陆葳蕤倾心于这个陈操之，实在太让王劭好奇了。

第五一章 惊世骇俗的隐秘



跟随扬州内史王劭一同来到钱唐的还有以谱牒司令史贾弼之为首的祠部、吏部官员一行十六人，他们是来为新进士族钱唐陈氏改注士籍、分发官田的，钱唐八姓士族从此变为九姓，至于琅琊孙泰一族，因其是暂居钱唐，琅琊郡属徐州，所以将在侨徐州即京口一带颁赐二十顷良田给琅琊孙氏。



王邵名门高士，自然不耐亲自鞠问审案，只是把丁异、杜炅等人请到馆驿叙谈片刻，便吩咐属官勘察审理扩建县舍和鲁氏冒注士籍案，到时向他禀报结果便是。



王劭也是服散的，性急，来到钱唐的当日便要去访陈操之，丁异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让儿子丁春秋领路，说丁春秋与陈操之曾在吴郡同学。



王邵只带了两名随从，与贾弼之一道跟随丁春秋前往陈家坞，孟夏天气，和风薰暖，一路行去，但见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随处可见茂树繁花，让人目不暇接。



来到枫林渡口，王劭手里麈尾遥指道：“此非桓野王赠笛之处乎？”



丁春秋答道：“是，前年四月末，子重在对岸等候渡江，全常侍与桓参军适从江上过，听到子重笛声，赞叹不已，桓参军即以柯亭笛相赠，传为佳话。”



王劭又问：“据说卫协画了一幅《桓伊赠笛图》，此画在陈操之处否？”



丁春秋道：“此画为吴郡陆使君收藏。”丁春秋应答如流，显得与陈操之知根知底、交情匪浅，此刻的丁春秋的确是与有荣焉。



王劭道：“如此，回程时顺道拜访陆祖言，求画一观。”



贾弼之笑道：“这枫林渡口因桓伊赠笛，已成钱唐名胜了，京中人士说起桓参军的妙赏，必说起枫林渡口和陈操之。”



一行人摆渡过江，钱唐江南岸风景更见秀美，山石苍翠，竹木掩映，流水澄洁，使人有遗世之思。



王劭微笑道：“这很有山中访隐者的况味，陈操之究竟有何可观之处现在尚不知，只这一路行来的山水花树，就觉不虚此行啊。”



贾弼之道：“陈操之结庐守墓，也可以说是隐者了，葛稚川的弟子、郗嘉宾、陆祖言、谢安石常识之人必有可观之处。”



斜阳烟柳，坞堡端凝，王劭不进大门，只在堡前观赏风景，连声赞美。



丁春秋三步并作两步进去报讯，陈尚听说扬州内史王劭、谱牒司令史贾弼之前来，大为惊喜，赶紧与老父一起出迎。



陈咸、陈尚父子在建康多蒙贾令史关照，甚是感激，现在贾令史到了门前，岂有不热情相迎之理。



贾弼之看看王劭，王劭道：“乘兴而来，只为陈操之。”



贾弼之便笑道：“那先就不打扰陈公了，且去访陈操之。”



陈尚就陪着一道去，心知贾弼之此来是为陈氏入士籍之事，而王劭，自然是为了褚氏之案而来，但现在这些事都不能提，一提就俗。



来到玉皇山下，夕阳西下，淡淡山岚如烟似雾，翠竹松柏掩映的墓园草棚幽深寂静。



来德独自坐在，用小刀削制一些细长的竹片，见到三郎君、丁郎君陪着客人上山，赶紧放下竹刀，恭恭敬敬立着。



陈尚问：“十六弟何在？”



来德道：“小郎君去灵隐寺了。”



陈尚轻拍脑门，对王劭、贾弼之道：“是了，今日是四月初八佛诞，我七叔母生前嘱咐过我十六弟，每年佛诞日要去灵隐寺上香布施——王内史、贾令史且入草棚暂歇，天色已暮，十六弟应该就要归来了。”



王劭远道而来，访人不遇，颇感扫兴，又觉得有些疲倦，便入草棚坐着，来德赶紧给贵客上茶。



王劭服五石散，对饮食非常讲究，见茶水翠绿、香气浓郁、碗底茶叶舒展挺立，迟疑着不敢喝。



贾弼之品了一口，眼睛眯起，赞道：“好茶，甘醇爽口，回味无穷，这是哪里的茶，又是如何烹制的？”



来德道：“回贵客的话，这是清明前在宝石山初阳台道院摘得的茶，是葛仙翁手植的，我家小郎君命人将采来的茶叶杀青、揉捻、干燥后以沸水泡注，就是现在这样的茶水。”



王劭、贾弼之大奇，这等饮茶法前所未见，王劭试着品了一口，果然清淡隽永，久而弥香。



草棚内只有一张松木几案，四个茶碗就搁在这松木案上，一边就是厚厚一叠书稿，还有笔墨纸砚之类——



王劭随手取过一卷书稿，见是王充的《论衡卷一》，这书他读过，无甚兴趣，又取一卷书稿，还是《论衡卷一》，只是前卷纸张墨迹都显年深日久，而后面这一卷墨迹犹新，左伯纸上非王非谢的行楷英挺峻拔、独树一帜，不禁眼睛一亮，一边欣赏一边念诵道：“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才高行洁，不可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或高才洁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在众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进。进在遇，退在不遇。处尊居显，未必贤，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



这是王充论逢遇的开篇词，王充出身细族孤门，虽有大才，却不得志，他认为处高位者未必贤、位卑者未必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但出身高门的王劭对这种说法就不喜了，他认为士族高门就是要比寒门庶族更高贵更有智慧，至于说陈操之由庶入士，那是因为钱唐陈氏乃颖川陈氏分支，也是有久远的传承和根基的——



王劭合上书册，放回原处，问：“这是陈操之所书吧？”



丁春秋答道：“是，上面这卷是葛稚川先生的藏书，子重每半月去一趟初阳台道院，借来书籍阅读、抄录，今已抄录了数百卷。”



王劭点头道：“陈操之书法大有可观，勤励苦学名不虚传。”



贾弼之取过陈操之手抄的《论衡》来欣赏其书法，说道：“传闻陈操之有左右开弓之能，哈哈，即双手可以同时书写，不知这行楷是左手还是右手所书？”



陈尚笑道：“这是行楷，自是十六弟右手所书，十六弟双手亦有分工，左手善写汉隶、大楷，右手精于行楷、章草。”



王劭、贾弼之皆笑：“有趣有趣。”



贾弼之随手翻看，看到书页中夹着两张书帖，虽然折着，亦可看出是谢安书体，贾弼之亦是谢安随意洒脱、圆劲古雅书体的心仪手追者，当即展开书帖来看，右起第一列便是“英台白”三个字——



贾弼之一愣，迅即想起郗超去年来建康时与他说起谢玄以祝英亭之名在吴郡徐氏草堂求学之事，与谢玄一道游学的还有一个叫祝英台的，不知是谢氏哪位子弟，既非谢韶、亦非谢朗，因为这两位郗超都见过，在东山郗超曾问谢玄那祝英台是谁？谢玄含糊说是其表兄，郗超一笑而罢，心知谢玄不肯实说，谢玄表兄应该是刘、姓王才对，这两家子弟郗超没有不熟识的，何曾有这个祝英台！



贾弼之匆匆一览，但觉文词清丽，情思细腻，似是女子意绪，伤悼其父，又解慰陈操之丧母之痛，意态殷殷，感情深挚——



陈尚这时正取陈操之画的《孟夏草木图》请王劭赏鉴，没有注意贾弼之正看他带回来的那封信，那是年前谢玄表兄祝英台写给十六弟的信。



贾弼之不动声色地折好书帖夹回《论衡》书册，放回原处，心里却是波澜大起，这祝英台信中提到的亡父分明就是镇西将军谢奕啊，贾弼是管谱牒的，对这些士族子弟了如指掌，谢奕有三子二女，其中一子一女已夭，长女谢道韫生于建元初年，今年十八岁，其次便是谢玄，生于建元二年，还有一个年龄尚小，如此说这个祝英台极有可能是谢道韫的化名——



联想起谢道韫拒绝王凝之的婚姻，还有眼前这封虽未涉及儿女私情、但明显情意深切的信，贾弼之若有所悟，不禁目瞪口呆，吴郡陆氏女郎倾心陈操之之事已传至建康，贾弼之也有耳闻，今日更发现谢道韫拒婚的秘密，这北地和江左两大门阀之女都倾心于陈操之吗？惊世骇俗也不足以形容此事给贾弼之造成的震撼——



王劭见贾弼之瞠目张口的样子，奇道：“贾兄，何故怔忡？”



贾弼之定下神来，掩饰道：“陈操之书法果然清峻脱俗，自成一体，弼之尝闻全常侍持陈操之书帖去郯县拜访令从兄王右军，王右军亦颇赞赏陈操之，不知传闻确否？”



王劭点头道：“确有此事，我九兄说日后有机缘还想见见这个陈操之，独创书体可不是易事，更何况是一个弱冠少年！”



正说着，来德在外面叫道：“小郎君回来了，各位尊客，我家小郎君回来了。”



王劭便与贾弼之起身出了草棚，朝山下望，暮色苍茫中，一个麻衣绳履、身量秀颀的俊美少年正快步上山，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身高在七尺五寸开外的大汉，到近前，才发现那魁梧大汉面容犹有稚气，是个少年大汉。

第五二章 三十载旧怨



眼前这个十七岁少年以其多才、纯孝在建康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今日一见，虽然穿的是粗糙麻衣，头发亦如童子般披垂在肩头，但挺拔的身材、漆黑的长发、温润明净的笑容让人一见心喜，而且灵隐寺距玉皇山约二十里，陈操之步行来回，未见倦容，王劭、贾弼之不禁暗暗称奇。



王劭年近四十，白面微须，姿容俊雅；贾弼之年未满三十，眉目清朗，风度翩翩，都是建康风仪一流的士族高士。



王劭道：“今日得览钱唐山水、得识钱唐人物，不亦快哉！钱唐陈操之的风仪、书法、绘画，我等已见识过，果然名下无虚，不知清谈、音律、围棋又是如何的让人惊艳？”



陈操之含笑道：“王内史、贾令史见谅，守孝期间操之不敢围棋、清谈，至于音律，每日早晚我要在母亲墓前吹奏竖笛数曲，两位尊客若不弃，可以听之。”



王劭、贾弼之都道：“愿闻清奏。”



陈操之净面洗手，然后取出柯亭笛，缓步走到母亲墓前，立在两株柏树之间，在沉沉夜色下吹奏《青莲曲》和《忆故人》，这两支曲子是每日必吹的，因为母亲喜欢这两首曲子——



玉皇山的夏夜清爽宜人，山脚下是大片的竹林，半山腰以上则是苍松翠柏，四月初，蚊虫尚未肆虐，只闻山鸟的鸣叫，满天星斗逐次闪现，幽深、幽静，让人沉醉。



王劭走到山脚下才回过神来，叹道：“陈操之的竖笛，当真是神乎其技了，桓野王只怕也要瞠乎其后了。”问贾弼之：“贾兄以为这陈操之当得何等人物？”



贾弼之道：“不是有江左卫玠之美称吗，今日一见，诚然是卫叔宝一流的人物。”



王劭摇头道：“卫叔宝病弱，如何比得陈操之精神内蕴、风采奕然，我看陈操之当是夏侯玄、刘琨一流的人物。”



夏侯玄是曹魏宗室，美风仪，精玄学、善清谈，与何晏齐名，号称“四聪”之一；而刘琨则是大汉宗亲，一曲胡笳退胡骑数万的那个刘琨，少年时就有“俊朗”的美誉，与陆机、陆云、潘岳、左思等人同为二十四友，豪华奢侈，八王之乱后，刘琨由名士为名将，与祖逖一同抗击匈奴与羯人，晋愍帝封其为司空、都督并冀幽诸军事，后虽兵败身死，然英风烈烈，世所景仰——



刘琨是桓温最仰慕之人，桓温自以雄姿风气是司马懿、刘琨之俦，有人却把他比作王敦，王敦是王导从兄，王导对晋皇室忠心耿耿，而王敦则心怀异志，永昌元年王敦起兵作乱，几有取代晋室之势，后病死军败，所以桓温听到有人比他作王敦，当然大不悦，意甚不平，永和十二年桓温第二次北征，俘得一巧作老婢，访之，乃刘琨家姬，老姬一见桓温，便潸然而泣，桓温问其故？答曰：“公甚似刘司空。”桓温大悦，整理衣冠，又呼老姬问详细。老姬云：“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桓温褫冠解带，昏然而睡，闷闷不乐者数日——



陈尚和丁春秋听到王劭如此夸赞陈操之，陈尚是喜出望外，丁春秋喜中带妒。



贾弼之虽然也对陈操之印象极佳，但对王劭把陈操之比作夏侯玄、刘琨，还是觉得过誉了，不知王劭为何会对陈操之如此不吝赞美？



王劭心知贾弼之的疑惑，避开陈尚、丁春秋，微笑道：“贾兄是否认为我把陈操之比作夏侯玄、刘琨是过誉？”



贾弼之虽是北地士族，但毕竟不是高等士族，与琅琊王氏这样的高门少有往来，摸不清王劭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含糊道：“王内史有知人之明，贾某佩服。”



王劭呵呵笑道：“陈操之不过是新进士族，再如何英姿超拔，又如何比得了出身高贵的夏侯玄和刘琨！”



贾弼之睁大眼睛道：“那王内史的意思是——”



王劭笑道：“君子成人之美，贾兄知之乎？”



贾弼之琢磨了半夜，猛然醒悟，王劭这是在为陈操之造势，王劭为何要替陈操之造势？是因为陈操之与陆纳之女有私情的传言，王劭兴致勃勃来见陈操之，想必是要验证一下陈操之是否真有那样的魅力、能让陆氏门阀的女郎倾心，今日一见，王劭应该是对陈操之的风仪气度比较赏识，认为陆氏女郎倾心于陈操之绝非子虚乌有之事，所以决定为陈操之造势，为的是助成陈操之与陆氏的婚姻——



想明白了这一点，贾弼之又是笑又是摇头，王劭这样帮助陈操之并不是什么君子成人之美，而是出于对陆氏的旧怨，贾弼之熟知本朝典故，永嘉南渡之初，江左士族对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称帝抱有戒备之心，不来朝拜，东晋朝廷很是冷清，王劭之父王导忧心如焚，得不到江左士族的支持，这东晋政权势必难以维持，所以王导特意安排司马睿于三月初三肩舆出巡，北地名士骑马护卫，威仪煊赫，让江东士族见识一下皇帝出巡的隆重与威严，果然，以顾荣、纪瞻为首的江左大族就来朝拜了，王导结交招揽江左大姓，收效显著，只有吴郡陆氏让王导跌了颜面，那便是陆玩拒婚之事——



当时王导为进一与江左士族交好，为其从子向陆氏求婚，陆纳之父陆玩拒绝，辞以不敢高攀、陆、王联姻是乱了伦常秩序，其实骄傲的陆玩更认为吴郡陆氏地位高于琅琊王氏，不屑与王导联姻，还有一个原因是陆玩不习惯北方人的习俗，王导请他赴宴，用珍贵的乳酪待客，陆玩食酪致病，上吐下泻，差点丧命，恨恨道：“仆虽吴人，几为伧鬼。”哪里还肯女儿嫁入王门！



对于陆氏拒婚之事，琅琊王氏深以为耻，虽然王导雅量非常，不以为忤，但王导子侄都是心里憋闷，王劭那时虽然年幼，却也记忆犹新，从此，北方士族极少与江东士族联姻——



而现在，传出陈操之与陆纳之女有私情的流言，这个陈操之出身钱唐陈氏，上月还是寒门，本月才擢升为士族，地位卑微，若最终陈操之娶到了陆氏女郎，那琅琊王氏就等于出了一口恶气，陆氏女郎不嫁高门王氏，却要嫁次等士族陈氏，岂不是咄咄怪事，这不是陆氏自己给自己蒙羞吗，所以王邵要为陈操之娶陆氏女郎提供尽可能的帮助，即便娶不到，但只要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就足够——



贾弼之摇着头笑，想起在草棚里看到谢道韫写给陈操之的信，心道：“王劭王内史，你莫要太得意，你以为你能利用陈操之损及吴郡陆氏的名声，一旦谢道韫与陈操之的情事败露，琅琊王氏更要颜面大跌了，谢道韫可是拒绝了王凝之求婚的，王凝之不也是琅琊王氏一族吗？嘿嘿，这个陈操之，竟让南北两大门阀女郎倾心于他，真是不可思议，待他除服出孝入建康之日，只怕就是南北士族掀起大波澜之时。”



贾弼之受郗超嘱托，对钱唐陈氏入士籍可谓尽心尽力，与陈尚交情也不错，今日见到陈操之，也印象极佳，认为郗嘉宾有眼力，陈操之的确是难得的才俊，但自发现谢道韫的信后，又察知王劭有意助陈操之追求陆氏女郎，这让贾弼之颇为忧虑，怕会由此造成渡江士族与三吴士族之间的矛盾，那样，恐非国家之福。



贾弼之觉得事关重大，决定回建康后向好友郗嘉宾说知此事，郗嘉宾眼界开阔、足智多谋，自会洞察其中利害，陈操之也是郗嘉宾看重之人，日后要入西府效力的，究竟该如何做就由郗嘉宾定夺，反正陈操之要去建康也是明年底、后年初之事，倒不用着急。



……



四月初九，钱唐陈氏族长陈咸与从弟陈满、及长子陈尚三人来到县城，亲眼看着贾令史与祠部、吏部官员改注簿籍、将钱唐陈氏列入士籍这一让陈氏族人铭记的时刻，钱唐陈氏从此是士族了，拥有了自己的家籍，像来福那样的荫户就将列入陈氏家籍，无须应官府的徭役。



这是轰动全县的大事，固然是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但不管怎样，包括褚氏在内，都明白钱唐陈氏崛起之势沛然不可阻挡。



应陈氏的要求，颁赐给陈氏的二十顷良田就在明圣湖畔，与陈氏原先的三千多亩地连成一片，这二十顷计二千亩地是原先鲁氏家族的，可叹那鲁氏前年还想图谋陈氏的田产，未想今日鲁氏田产反而归了陈氏！



至于赐给钱唐陈氏的二十荫户，月底由陈氏报上来、本县主簿从县户籍上将这二十户注销便是。



陈氏欢喜褚氏愁，褚俭从吴郡来到钱唐，等于是停职待审了，他的头发已全白，每日坐卧不宁，苦思却无对策，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不然的话钱唐褚氏会沉沦到底，褚俭决定忍辱负重去求陈操之为他向王劭说情，想想王劭到钱唐的当日便去拜访陈操之，归来后更是在钱唐各士族家主面前盛赞陈操之，可见陈操之在王劭心里分量之重，若陈操之肯为他关说，那褚氏或许就能渡过这一难关，陈操之毕竟是少年人，只要他卑词厚礼，未尝不能将其打动。

第五三章 以直报怨



褚文谦代钱唐县令不到半年就以官库钱二百万扩建县舍，此事一查即明，褚氏也没打算在这事上隐瞒，因为扩建县舍罪责甚轻，也就是免官而已，对褚氏家族影响不大，褚氏想的是避重就轻，不想扬州官吏继续追查下去，但扬州内史王劭的属官掾吏大都是寒门出身，对钱唐鲁氏冒注士籍既惊奇又愤怒，他们没有想到竟还有这样便捷的入士籍的途径，若不是罪行败露，那么连鲁氏这样的人也成士族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样的大案吴郡丞郎褚俭竟未向州署禀报，草草就结案了，其中一定有另有隐秘，是以追查取证甚急——



褚俭心惊肉跳，他知道褚氏若是落到鲁氏冒注士籍案的泥潭里，那整个家族就彻底垮了，说不定士籍都会被剥夺，褚俭决不能坐视家族沦落到那步田地，勾践能金殿尝屎、韩信忍胯下之辱，他褚俭又如何不能低声下气、待渡过眼前难关，再徐图后计？



四月十一，细雨不断，褚俭带上侄子褚文谦和儿子褚文彬冒雨前往陈家坞负荆请罪，求见陈氏族长陈咸。



毕竟褚氏是大族，褚俭又是六品丞郎，积威犹在，陈咸、陈满、陈尚不敢怠慢，请入祖堂叙话。



褚俭痛心疾首，当着陈咸等人的面痛斥侄子褚文谦和儿子褚文彬，把他二人与陈操之的矛盾尽量说成是误会，再把其他罪责全推到死去的鲁主簿的头上，说陈流恶行也全是鲁主簿一力怂恿的，褚俭声情并茂、抑扬顿挫道：“——操之在吴郡，褚某也曾多方为他引荐，说操之是我钱唐少年才俊，吴郡名流得闻操之贤名，实从褚某始，同为乡梓，奖掖后进义不容辞，无奈其后诸多误会，以至今日陈氏、褚氏势成水火，陈氏、褚氏俱是钱唐大族，理应友好相处，这数日来，因舍侄扩建县舍案，褚某忧心如焚，现在上官又再查鲁氏入士籍之案，那鲁氏去年就已被抄没家财田产，族人处境悲惨，现今旧案重审，只怕会激起鲁氏族人极大的愤恨，而陈氏新入士籍，还是应与本县士庶交好为上，不应生出事端，陈公以为如何？”



陈咸含糊其辞道：“褚丞郎说得是。”



陈尚淡淡道：“彻查鲁氏冒注士籍案是本县其他士族联名请求的，怎能说是我陈氏横生事端？”



褚俭赶忙陪笑道：“褚某不是这个意思，褚某是说陈氏新进入士籍，声誉日隆，理应在本县事务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这鲁氏案牵涉太广，闹得大了对我钱唐士族的声誉影响极坏，王内史甚是看重操之，操之理应为乡梓造福，游说王内史莫再穷究此案，如此，操之在本县的声望将无人能及——”



说到这里，褚俭一拍手，一个随从捧着一叠簿册进来。



褚俭道：“陈氏新入士籍，褚某无以为贺，这里是十顷良田的契约和簿册，褚某以这二十顷良田相赠。”



陈咸、陈满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十顷良田，这份贺礼可是极重，钱唐陈氏这次入士籍所得的田产也只是二十顷，褚俭举手便以二十顷田相赠，出手可谓豪阔。



陈满眼露热切之色，低声对从兄陈咸道：“四兄，息事宁人，两相受益，岂不是好？”



陈咸为人宽厚，觉得褚俭肯如此卑词厚礼来与陈氏言好，硬不起心肠拒之，但又觉得这样收褚氏厚礼不妥，是以犹疑未答。



陈尚道：“爹爹、六叔父，这还得征询十六弟的意见，毕竟这是要十六弟去王内史那里关说的。”



陈咸顿觉松了口气，说道：“对，此事还得由操之定夺。”



褚俭知道陈操之才是钱唐陈氏真正能拿主意的人，陈咸这一关好过，陈操之那边恐怕是没有这么好说话的吧，便道：“褚某正要去拜访本县大贤陈操之，烦陈公与我同去。”



陈尚道：“此去玉皇山有八里路，家严年高，就由在下领褚丞郎和两位褚郎君去吧。”



褚俭眼望陈咸，深深施礼道：“陈公——”颇有乞怜意味。



陈咸见一向趾高气扬的褚俭谦卑成这模样，忙道：“好好，老朽陪褚丞郎去，这些田册老朽不能收，褚丞郎先收回去吧。”



细雨绵绵，道路泥泞，褚俭乘牛车，却喝命儿子褚文彬淋雨步行，褚文谦嘛，暂时还是一县之长，虽然也是步行，还有竹笠戴着，不至于太狼狈，褚文彬则是衣衫尽湿，面色如土，发梢往下滴水，强烈的屈辱感压抑在心头，恨钱唐陈氏、恨陈操之到了极点。



陈咸过意不去，对褚俭道：“褚丞郎，让令郎乘车吧，还有褚府君，这样不成体统。”



褚俭道：“让他们步行便是，吃些苦头也好，他们以前与操之有过龃龉，正该受罚。”



临近午时，陈操之正在草棚里为冉盛画像，身材魁梧的冉盛坐在那一动不动，笑眯眯摆出自认为最英俊的神态，但在陈操之画笔下，少年冉盛却是横眉立目、肌肉贲张——



陈操之微笑道：“小盛，我给你画些胡须吧。”



冉盛惊道：“不要，我不要胡须。”



陈操之道：“以你的雄伟体格，不画胡须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反正过两年你肯定是满脸虬髯。”



冉盛摸摸自己下巴，愁眉苦脸道：“润儿小娘子说，我若长了胡须，就让我离她远点。”



陈操之失笑，说道：“离远点就离远点嘛，你们现在还是孩子，长大了自然要男女有别。”



褚氏叔侄三人就是这时来到了草棚檐下，褚文谦除了脑袋外，衣衫尽湿，褚文彬更是雨水满面、脸色发青，白绢单襦的下摆全是泥点——



冉盛和来德都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褚氏叔侄，不明白他们这副狼狈模样来做什么！



陈操之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彬彬有礼道：“原来是褚丞郎、褚府君、文彬兄，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褚俭见到风神萧散、身量俊拔的陈操之，不自禁的又谦卑了一些，陪笑道：“褚某特来请罪，以往种种，还望操之多多包涵，毕竟同为乡梓，和睦相处最好。”又对陈咸道：“陈公，请在令侄面前为我褚某美言几句吧，褚某是诚心诚意来负荆请罪的。”



陈咸忙道：“岂敢岂敢，褚丞郎言重了。”这忠厚良善的老族长请褚氏三人入草棚坐下，还代褚俭向陈操之说明来意。



陈操之不动声色，打量着褚俭与褚文谦、褚文彬三人的神态，褚俭皮笑肉不笑、褚文谦满脸沮丧、褚文彬狼狈中偶露愤恨之色——



得知褚氏来意，陈操之道：“褚丞郎何必如此谦卑，求我何如求王内史，我与王内史只是一面之缘，我是守孝之身，又如何能在王内史面前说得上话。”



褚俭道：“只须操之贤侄代褚某向王内史关说即可，成与不成，褚某都是一样的承情。”



陈操之听褚俭竟称呼起贤侄来，不禁心生厌恶，淡淡道：“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褚丞郎认为此言何解？”



褚俭一愕，一抹戾色一闪即逝，笑道：“既然操之贤侄不肯见谅，那褚某也就不再多言，贤侄肯以直报怨，足见盛德。”虽被陈操之拒绝，却不即离开，还与陈操之东拉西扯地攀谈，直到半个多时辰后雨停了才告辞。



陈咸忠厚长者，觉得褚俭这般曲意示好，操之却全不领情，心里有些歉意，亲送褚俭三人下山，一起回陈家坞用午餐，临别时，褚俭硬是把那二十顷田的田契、簿册留下，说道：“陈公，这是我褚氏的一点心意，操之能以直报怨而不落井下石，褚某已是承情，希望此案了结之后，褚氏与陈氏能尽释前嫌、和睦往来——过两日就派人来办理田产交接、佃户籍册也一并转来。”



陈咸不善于推托，眼睁睁看着褚俭留下田册契约离开了。



陈满贪财，主张接受褚氏的善意，陈尚说不能收褚氏的田产厚礼，应派人送回去。



陈咸道：“还是去问操之吧——”



陈满不满道：“什么事都要问操之，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四兄与我是族中最年长之人，就决定不得吗？”



陈咸不悦道：“六弟，二十顷田绝不是小事，我们钱唐陈氏能有今日，几乎是操之一人之力达成的，操之稳重有谋，这事自然得征询于他。”



陈满不说话了，正这时，陈咸幼子陈谭来报说十六兄回来了。



陈操之是赶回来为嫂子和润儿祝贺诞辰的，四月十一是丁幼微与润儿的生日，丁幼微今年二十八岁，润儿八岁，母女二人相差二十岁，却是同月同日出生——



陈操之听说四伯父有急事相召，便未回西楼，先来到祖堂，听说褚俭硬要送陈氏二十顷良田，笑了笑，说道：“四伯父、六伯父，褚俭不安好心啊，我都已经拒绝为其关说，为何还送如此厚礼给我们？这些田契、簿册留不得，三兄，你辛苦一下，即刻送到王内史处，请王内史暂不要声张，且看褚氏如何做作！”

第五四章 唯才是举



雨后的钱唐江南岸，草木滋长，触目青翠，风吹过来都带着绿意，明圣湖畔诸山如美人螺髻，碧波浩渺的大湖仿佛被这些美人齐眉捧起，恭献于天地之间——



山川虽美，奈何褚氏父子、叔侄三人心绪恶劣，哪有半点赏心乐事，回望陈家坞，那巨大的环形坞堡似乎沉甸甸的压在他三人心头，憋闷到了极点。



“爹爹，既然那陈操之不肯为我褚氏向王内史关说，又何必拱手送他二十顷地！”



这话如骨鲠在喉，褚文彬早就想说了。



褚俭瞥了儿子一眼，却问侄子褚文谦：“文谦，你以为呢？”



褚文谦虽然也疑惑、也愤愤不平，但毕竟比褚文彬沉稳些，说道：“叔父深谋远虑，这样做定然是有深意的。”



褚俭“嗯”了一声，沉声道：“我褚氏想要度过此难关，全在那二十顷地上，嘿嘿，过两日再看吧，只要陈氏不把那二十顷地的田契簿册退还就好。”



褚文彬冷笑道：“哪里舍得退还，爹爹没看到那个叫陈满的老头，听说咱们要送二十顷地给陈氏，那眼珠子都是发亮啊！”



褚俭笑了笑，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把陈氏牵扯进来那我褚氏就有脱身的希望，否则危矣。”



褚俭哪里知道，他三人摆渡到江北，渡船摇摇往回，那南岸等待过渡的便是陈尚，牛车里有褚俭送来的那二十顷地的田契簿册，这是要送到扬州内史王劭处的。



此时的陈家坞祖堂，东南西北四楼的家主齐聚“有序堂”商议大事，丁幼微也来了，因为陈操之结庐守墓，西楼陈氏是由丁幼微作主的。



老族长陈咸道：“今日操之正好回来，我们商议一下，那二十顷官田还有二十户荫户该如何分配？”



陈满不说话，心想：“反正我说话也无足轻重，就看你们怎么分吧！”



东楼家主是陈咸过继去的次子陈谟，自然也什么话说，就看父亲陈咸与十六弟如何商定就是。



陈咸见陈满不说话，知他舍不得褚俭送的那二十顷地，心道：“六弟气量实在是太小了，只盯着一些眼前的利益，却不明白我陈氏入士籍后会有自耕农归附，二十顷地不算难得吧。”便问丁幼微：“幼微先说说，这田产和荫户该如何分配？”



自耕农担心天灾人祸破产，佃户除了缴纳田租外还要向官府纳赋税、服徭役，而士族荫户不需服徭役、不用纳赋税，只为主家执役，只要主家不过于苛刻，那么附身荫户就是绝大部分安土重迁的农家佃户的梦想，所以钱唐陈氏列籍士族之事传出，附近很多佃户都渴望成为陈氏的佃户，纷纷来陈家坞打听、自荐，来福的姻亲赵佃户、黄佃户都来求丁幼微，希望成为西楼陈氏的荫户，丁幼微推说此事由她小郎回来再定，这时听老族长问她，便道：“让操之说吧，操之似乎考虑过此事。”说着侧头看着跪坐在她身边的陈操之，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陈咸道：“嗯，操之考虑事情周全，操之尽管直言。”



陈操之朝族中长辈施了一礼，跽坐开言：“四伯父、六伯父、嫂子、八兄，操之以为，我钱唐陈氏应从长计议，二十顷地易分，而二十荫户则应慎重选择，这对我钱唐陈氏兴旺发达至关重要，我有个提议请两位伯父、嫂子、八兄看妥否？”



陈咸道：“操之请讲。”



陈操之道：“钱唐陈氏今已列士籍，应加强族人团结，日后宗族繁衍这东南西北四楼之分会消除的，我们要另修坞堡、建立起大庄园，这些先不说，一步步来，那二十顷地留十二顷作为族田，其余八顷四楼均分，两位伯父以为如何？”



陈满虽然对只分到二顷地有些失望，但四楼都是一视同仁，他也无话可说，听操之的意思，日后是要扩展陈氏坞堡和庄园的，多留族田也是应当，便点头道：“操之考虑得是。”



陈咸很高兴，看了看丁幼微和陈谟，二人自然无异议，陈咸便道：“好，分田之事就这么定了，操之再说说荫户该如何分配？”



陈操之道：“二十荫户同样留十二户作为宗族共有，其余四楼各得两户，各楼的两户荫户由家主自定，但那十二户宗族共有的荫户必须是有一技之长的，在全县招募，不能只为照顾人情。”



陈满也知道此次入士籍都是西楼和南楼出力，理应多分两户荫户，原以为他北楼应该能分得四户荫户，而且他已经把这四户荫户许诺给两家姻亲和两户得力的佃户了，没想到只有两户，便问：“宗族共有的荫户太多了吧，作何用？”



陈操之道：“我陈氏需要一户锻冶匠、一户纺织匠、一户烧陶工、一户酿酒匠、一户茶农、一户造纸匠、一户种药的药农、一户善养鱼、捕鱼的渔民、一户果农、一户木匠、一户善能货殖贸易的商户，正好十二户，还有其他匠役百工，徐徐招揽。”



陈咸听得连连点头，这才是士族大庄园自给自足应有的规模啊，就连陈满也对陈氏大庄园的前景神往不已，也不再出言反对了。



陈谟叹服道：“十六弟也是常年闭门苦读的，却对这些庄园之事了如指掌，真是让人敬服。”



陈咸见无异议，喜道：“那就这么定下来了，事不宜迟，招募荫户之事就由来福去办，操之决定便是，月底要报到县上的，族田、族产由我与六弟共同打理。”



大事议定，陈操之随嫂子丁幼微回西楼，小婵、雨燕在祖堂外等候着，一起回去。



丁幼微边走边问：“小郎，西楼只得两户荫户，来福一家现在就算三户了，以后来德还要成家，又是一户，这两户该给谁啊？”



陈操之道：“嫂子放心，我已考虑好了，我这就去对来福说，嫂子与我一起去。”



丁幼微“嗯”了一声，便让小婵去唤来福一家到底楼客厅议事，来福、来圭、来震很快就来了，来德因为在玉皇山，自然是来不了。



陈操之把方才祖堂所议之事对来福父子三人说了，来福听说西楼只有两户荫户，也觉得有些失望，但西楼陈氏从来就没有亏待过他来福一家，来福但凭小郎君安排。



陈操之道：“西楼这两户荫户，来福叔肯定是其一，但另一户呢，我准备留给来德——”



来圭、来震知道三弟来德与小郎君交情好，这荫户给三弟也是情理之中，但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本来他二人的岳家还想成为西楼陈氏的荫户呢，这下子连他二人都没分，难免怏怏不乐。



陈操之道：“至于来圭和来震，赋税由陈氏代交，官府徭役也可出钱让别人代服，以前西楼陈氏能庇护你们，难道入了士籍后反而不能吗？你两家与荫户相比，只是少个名份而已。”



来福赶紧瞪了二子一眼，喝道：“还不快谢过小郎君。”



来圭、来震喜笑颜开，一齐躬身道：“多谢小郎君。”



一边的曾玉环过来向丁幼微和陈操之施礼道：“少主母、小郎君，不是说要招募锻匠、果农这些手艺人作荫户吗，来震的岳父黄佃户就善能种果树，不知可不可以应摹？”



陈操之朝来福一看，来福即道：“老黄能种果树不假，每年供给西楼的桃、李、杏、橘、枇杷这些果子都是老黄种的，老主母不都夸赞吗。”



陈操之点头道：“那些果子的确不错，是黄佃户种的啊，那好，就算他一户了，另外十一户，来福叔要尽快招募，要注意不能仓促招一些技艺不精的匠户进来，多访一访，可以当场比试的就当场比试，不能当场比试的就听听附近乡邻的口碑，只要手艺好，人品差一些都无所谓——”



丁幼微抿唇微笑，心道：“小郎这是学魏武帝《求贤令》的唯才是举了。”



来福应道：“小郎君放心，来福明日即去县城各处宣扬此事，来圭、来震与我一起去，相信应募的人会极多，我西楼陈氏素有仁义之名，老主母又向来行善，很多农户都想成为陈氏佃户，更不用说是荫户了，真怕要挤破了脑袋。”



润儿和宗之早就听说丑叔回来了，小兄妹乖乖在书房习字，等着丑叔上来夸奖他二人，等了好久没见丑叔上来，只有冉盛上来了，说丑叔去祖堂议事了。



润儿攀着栏杆向楼下望，问：“小盛，丑叔回来就是为了到祖堂议事吗？”



冉盛摇头道：“不是，小郎君是因为今日是少主母、还有润儿小娘子的诞辰才回来的，刚好遇到议事——”



润儿明媚的小脸顿时如春花般绽放开甜美笑容，对宗之道：“阿兄，润儿没说错吧，丑叔不会忘了润儿生日的——”



宗之道：“那是因为今日也是娘亲诞辰嘛，两个加一起，丑叔肯定记得牢。”



润儿道：“阿兄六月十八生日，丑叔肯定也记得的，丑叔记性最好了，而且心思又细。”



正说着，陈操之与丁幼微一起上楼来了。

第五五章 意外之喜



此时天已黄昏，晚霞从西面的明圣湖上空铺展过来，绚丽如锦。



陈操之与嫂子丁幼微、还有宗之和润儿端端正正跪坐在三楼小厅，陈操之将一幅画轴捧在手里，恭祝道：“嫂子，祝你生日快乐！”



丁幼微从没听过这样的寿诞祝词，有些心慌意乱，“啊”了一声还礼道：“也祝小郎快乐。”



润儿小嘴抿着一声不吭、坐姿甚美，看着陈操之对着她说：“润儿，祝你生日快乐！”也捧上一幅画轴。



润儿笑眯眯道：“丑叔也快乐——丑叔这是送给娘亲和润儿的礼物吗，是丑叔的画吗？”



陈操之微笑道：“嫂子、润儿，我在玉皇山不能给你们准备别的礼物，就画了两幅送你们。”



润儿已经展开画卷，剪水双瞳一下子瞪大了，惊喜道：“啊，画的是我——润儿，好美。”又赧然补充道：“是说丑叔的画好美。”



小婵、青枝四婢都过去看画，只见三尺画卷上，一个垂髫女童手里牵着一线纸鸢，是奔跑的姿势，女童眉目如画，神态宛然——



小婵赞道：“画得真像，把润儿小娘子的美丽和可爱画出来了。”



丁幼微挪膝来看，点头道：“小郎画技大有长进啊，神情毕肖。”



润儿道：“娘亲，丑叔送娘亲的礼物呢，看看把娘亲画得怎么样了。”



不知为什么，丁幼微有些怕展开这幅画卷，便把画轴递给润儿，笑道：“你打开看。”



润儿徐徐展开画卷，很快小嘴成“Ｏ”形，抬眼看看面前的娘亲，又看看画中人，惊叹道：“丑叔把娘亲画得好美！”



小婵、青枝、雨燕、阿秀一齐惊叹，都说：“娘子好美！”



丁幼微脸色绯红，又很好奇，不知小郎把她画成什么模样，探身过去一看，画上一个素衣女子跪坐在绿色茵褥上，身前一具龙身凤形、金彩翠藻的箜篌，素衣女子眼似秋波、眉如远山，脸与身子稍微左侧着，正在弹奏箜篌，皓腕如玉映着金彩翠藻的箜篌、素色襦裙与碧绿的茵褥相映，用色绚丽且有质感，有一种沉静之美——



丁幼微心里“怦怦”跳，的确画得很像，而且那种优雅温婉的气质表现出来了，自去年顾恺之来陈家坞之后，小郎的人物画技法真是运用得娴熟老练了，但让丁幼微心“怦怦”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画中人左耳边、脖颈上的那粒小痣，虽只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那么一点，但丁幼微却知道那就是一粒痣，因为她左耳边就有那么一粒，揽镜前后照映可以清晰地看到，现在，小郎却把她这个小痣都画上去了，这固然是一个画师应有的观察能力，但丁幼微还是觉得有些羞涩——



陈操之微笑问：“嫂子，我画得还好吧？”



小郎的眼神幽深沉静，看着就让人安心，丁幼微含笑道：“好，嫂子很欢喜。”



来圭妻子赵氏上来说水引饼熟了，请少主母、小郎君诸人去食用。



陈操之与冉盛吃了几碗水引饼，便步行回玉皇山，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送到大门口。



半圆的月亮已经升起，不须灯笼，道路朗朗可见，在要转弯时陈操之回头望，嫂子牵着宗之和润儿还站在大门边，想着以前母亲都是这样送他或者等着他归来，不禁心头一痛——



……



贾弼之与祠部、吏部官员一行十六人还要赴其他州县为卢氏、郑氏颁赐官田，四月十五日便离开了钱唐，陈操之与陈尚到驿亭相送，贾弼之对谢道韫之事半字未提。



王劭则继续留下审案，鲁氏冒注士籍案去年就已鞠审过，除了鲁氏与褚氏之间的往来关系被刻意遮掩之外，其余案情都很清楚，褚俭早已派人恐吓过鲁氏的几个知情人物，说鲁氏若敢胡乱攀扯就将被贬入丹书隶籍，隶户来源于俘虏和罪犯，户籍用赤纸，就是所谓的丹书隶户，最为卑贱，若被贬入隶籍，那真凄惨至极了，鲁氏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而且把褚氏拖下泥潭对他们毫无益处，而褚氏不倒，以后还可以关照鲁氏一些，对于这点，鲁氏族人还是明白的，所以王劭的属官传审他们时，都绝口不提冒注士籍与褚氏有任何关系——



但鲁氏民愤颇大，不断有其他农户前来控诉，欺男霸女、夺人田产，很多恶行其实是褚氏指使鲁氏干的，而侵占的田产大多归褚氏，鲁氏撑不住了，若把这些恶行全部揽下，那鲁氏真要被贬入隶籍了，所以终于招供冒注士籍是因为有褚氏支持，前两次检籍都顺利地避过了，而褚氏通过鲁氏侵占的田产竟达一百顷之多，褚氏本身有一百五十顷左右的田产，加上近十年来兼并的这百多顷，褚氏已是钱唐首富，田产胜过了钱唐士族中排名第一的全氏——



褚俭见事情败露，使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就是送给陈氏的那二十顷地，四月二十一，褚俭夤夜来见王劭，诬称外唐陈氏也与鲁氏勾结，陈操之的从兄陈流就与鲁主簿关系密切，去年秋陈流因妻子与鲁主簿有奸情，陈流杀死了鲁主簿，随后自尽身亡，这在钱唐是尽人皆知的事，钱唐陈氏与鲁氏之间的关系纠缠不清，而且这次陈氏还借鲁氏冒注士籍之案来要挟褚氏，逼近褚氏割让二十顷良田于陈氏，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若王劭一力要严究此案，那么钱唐陈氏也难逃罪责。



褚俭心知王劭这样的高门子弟最重名声，王邵十日前盛赞陈操之堪比夏侯玄、刘琨，这下子钱唐陈氏突然也卷入鲁氏冒注士籍案，传扬出去对王劭名声有损，会受眼拙无识之讥，所以说王劭应该会把此案从轻处理，这样他褚氏也可从容脱身，当然了，褚氏日后在仕途肯定是无望了，但总比剥夺士籍强；即便王劭服散脾气暴躁，不顾自己名声受损，定要追查此案，那拖到陈氏一起也好得多，要沉沦就一起沉沦——



这就是褚俭的险恶深沉的用心！



扬州内史王劭轻轻摆动着手中玉柄麈尾，含笑倾听褚俭忽而乞怜、忽而要挟的陈词，只觉得好笑，也暗暗佩服陈操之智计过人，陈操之似乎料定褚俭最后会来这一招，哈哈，在知道事情原委的情况下看褚俭此时的言行真如伶优表演一般滑稽可笑啊。



褚俭说得口干舌燥，王劭只是微笑，也不动怒，这让褚俭胆战心惊，不明白王劭为何能如此淡定，便也闭了嘴，一时间室内静寂异常。



王劭麈尾一拂，问：“褚丞郎，还有何话说？尽管说，我都听着。”



褚俭有些慌乱，说道：“王内史明鉴，褚某所言件件属实，陈流与鲁氏家主同归于尽之事、陈氏要挟我褚氏割让二十顷良田之事，王内史派人一查便知，当然，陈氏会狡辩、会抵赖，但事实如此，无论怎样也是改变不了的。”



王劭用麈尾玉柄在身前红木案上敲击了两下，便有一个侍从捧来一叠簿册搁在案上，王劭温言道：“褚丞郎，你看看，这可是那二十顷良田的簿籍和田契？”



褚俭定睛一看，顿时眼前一黑，干脆就晕倒在地，却又没昏透，耳边但听得王劭冷冷道：“你将田契簿籍送到陈家坞的当日，陈氏族人便将褚丞郎的这份厚礼送到我这里来了，至于说陈流，前年就已被钱唐陈氏逐出宗族，这个是一问便知的事——褚丞郎还有何话说？”



褚俭挣扎着坐起，他知道这回完了，褚氏彻底完了，谁也救不了褚氏、溺水将毙而最后一根稻草也从手里溜走了，陈操之，你不是说以直报怨吗，你这是落井下石啊！



……



四月二十五日，褚文谦挪用官库扩建县舍案、鲁氏冒注士籍案一齐了结，褚文谦免官、原先一直拘押在县监牢的鲁骏判流放广州为终生苦役，因为褚俭是六品丞郎，王劭无权处置，还得禀报扬州刺史和吏部，王劭的判词建议将褚氏从士籍中除名，褚俭削职为庶人——以王劭的资历和声望，这两项判决建议定然会被采纳，钱唐士族依旧是八姓，只是褚氏被剔除，代之的是新兴士族陈氏。



王劭是个妙人，回扬州之前再访陈操之，将褚氏那二十顷良田的簿契带去交给陈氏族长陈咸，笑道：“这是褚氏的厚礼，陈族长务必收下，钱唐陈氏才区区五十顷地，恨少恨少，这二十顷良田可小补不足，哈哈。”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当初褚俭为了引诱陈氏接受这二十顷地，挑的可是钱唐江南岸最为膏腴之地，而且离陈家坞也不远——



王劭见到陈操之只问了一件事：“褚文谦已免职，操之以为谁可暂代钱唐县令一职？”这又是在给陈操之造势啊。



陈操之道：“承蒙王内史下问，操之就斗胆一言，操之以为钱唐县相冯梦熊品行才识俱佳，可担此任。”



王劭回到县城馆驿，即请冯梦熊来相见，冯梦熊博通儒学、尤善周礼，晤谈之下王劭颇为满意，当即任命冯梦熊暂代钱唐县令，一年后若是政声颇佳则表奏朝廷正式任命。

第五六章 大庄园



四月二十九，陈家坞招募的锻冶匠、纺织匠、烧陶工、酿酒匠、茶农、造纸匠、药农、渔户、果农、木匠、商贾这十二户荫户都选定了，还有东南西北四楼的八家荫户，总共二十户注入钱唐陈氏家籍，这二十户荫户把原先的田产留给已成家的子侄，带着妻子和幼儿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来到陈家坞，托庇在陈氏门下，凭各自的手艺谋个安稳日子，陈氏家族将根据这些荫户的能力和业绩，年底会给予多少不等的钱帛为奖赏，而平时的日用支出全部由陈氏承担，所以说只要成了陈氏的荫户等于以后的日子有了保障，需要的只是你展现手艺、尽职尽责而已。



钱唐陈氏算不得殷富，族田不过数顷，这次新分的十二顷族田尚未见收成，这一下子多出十二户荫户，要建房子给他们居住、要配备相应农具，这些都需要由陈氏宗族负担，负责管理族产的陈满顿感捉襟见肘——



老族长陈咸领头捐献二十两黄金作为家族用度，东楼陈谟的嗣母周氏也捐了黄金二十两，就连一向悭吝的陈满也前所未有的慷慨，捐了十万钱，相当于黄金十六两，陈满虽然斤斤计较，但也不是全无眼力的，他知道家族兴旺发达指日可待，这点钱应该出，而且褚氏的那份大礼四楼又各得三顷，其余八顷作为族田，陈氏入士籍不过短短一个月，北楼陈满一家就增加了五顷良田，五顷就是五百亩，这之前陈满一家总共不过四顷地，现在已近十顷，还有家族的田产乃是四楼共有，陈满一想到这些，睡梦里都在笑——



陈氏四楼算西楼最富，自然不能少捐，陈操之去向小婵要钱，小婵筹算半晌，说道：“小郎君，咱们西楼也捐二十两金子吧？”



陈操之笑道：“小婵姐姐吝啬啊，西楼田产超过其他三楼总和，只捐二十两金子要被六伯父笑的。”



一边的丁幼微笑道：“小婵可不是小气，她是帮小郎持家呢，有小婵在，我是轻松。”



小婵红了脸，说道：“那——捐二十五两吧。”



陈操之知道去年母亲的葬礼花费了不少钱帛，母亲还只是遗言薄葬，若是厚殓，那家底都要空了，母亲是样样为儿孙辈着想啊，问：“咱们西楼就这么点钱了吗？”



小婵道：“钱还是有，但除了那笔不能动的钱，其他的倒是不多，捐二十五两已经有些吃力了。”



陈操之奇道：“什么钱不能动，我怎么不知道？”



小婵道：“有五斤黄金，这是老主母多年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说是要留作小郎君娶妻用，别的开支不能动，这事只有我和英姑知道——娘子回来后我把这事告诉了娘子。”



丁幼微美眸含泪，低低的唤了一声：“阿姑——”深为自己不能侍奉阿姑终老而内疚。



母亲虽已不在，但母爱永留心田，正如日月星辰之光永远照耀，陈操之沉默了一会，说道：“族中需要为荫户建造房舍，西楼应该出一份力，母亲若在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咱们捐二斤黄金，三十二两吧，现在西楼陈氏又多了五顷良田，每年可增加不少收入，到时再把那五斤金子补足就是了。”



小婵虽然不大情愿，但小郎君这么说了，她自然不敢违逆。



丁幼微道：“我也捐四两金子吧，这是我的妆奁钱。”



陈操之道：“嫂子就是我西楼陈氏的人，何必另捐！”



丁幼微道：“那就放在一起，西楼陈氏共捐三十六两，反正我留那些金子也派不上别的用场。”



陈操之道：“嫂子真好。”



丁幼微莞尔一笑，说道：“嫂子难道不是西楼陈氏的人吗，说什么好不好的！”



如此，四楼共集黄金近百两，约值六十万钱，还有族产积累的三十余万钱，总计近百万钱，陈操之与族中长辈商定，拟就了一个六年的长远规划，要把陈家坞扩建成钱唐、甚至吴郡的第一等大庄园，庄园北向钱唐江南岸延伸、西北方直至明圣湖畔、东南两个方向要把九曜山、玉皇山全部囊括其中，庄园规模如此之大，自然不可能竖墙隔离，只须在道路口设木栅门便可，庄园内除了种植稻、麻、麦、粟之外，要发展锻冶、养蚕、纺织、烧陶、酿酒、养鱼、制茶、造纸、种药、种果这些产业，除供庄园内部使用之外，其余的由那户姓成的荫户运出庄园进行货殖贸易，以求更大的利益——



这些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钱唐陈氏目前的财力也不足以全面铺开，但只要按规划一步步来，这些都是眼见可以实现的，陈氏族人都是信心百倍，一个家族由庶入士后的变化是巨大的，近乎脱胎换骨，更何况有陈操之这样目光远大者为之筹划，短短数月，家族面貌一新，新兴士族总是富有朝气的，陈氏年轻子弟个个手捧诗书，苦读不已，因为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郡中正访察贤才之年，陈氏子弟可以同全、朱、顾、范，杜、丁、戴的子弟一样以士族身份参加明年九月的齐云山雅集了，但陈氏待品的年轻子弟除了陈尚颇通儒学外，其余陈谟、陈谭仅通毛诗、论语而已，比宗之和润儿水平还差一些，宗之、润儿在娘亲和丑叔的指教下都已经开始学王弼注的《老子》和《庄子》了——



至于北楼陈满的两个儿子陈溯和陈洄，更只是勉强读通了论语，而且陈溯、陈洄年龄都过了二十，已娶妻生子，再要他们读书那真是太难为他们了，陈满深为后悔，以前不应该认为读书无出路啊。



陈咸安慰道：“六弟，一个家族不可能个个子弟都步入仕途，就以陈郡谢氏为例，谢安石大才，还不是甘居幕后，现在迫于无奈才出山，六弟及溯侄、洄侄就为家族打理产业，这可是非常重要的，是为陈氏立族之本。”



陈满点头称是，也只有这样了，而且他的两个儿子不大爱读书，比较喜欢经营田产，觉得在庄园里做富家翁、田舍郎也不错。



五月以来，陈家坞这一带大兴土木，一切有条不紊地展开，除了必要的工匠外，其余杂工都是陈氏佃户主动承担，受陈操之的母亲影响，陈氏对佃户一向比较宽厚，大多数人还是知道感恩的，陈氏入士籍之后新得四十顷地，又需要招收四十户佃农，鲁氏和褚氏败落后，很多原先依附于鲁氏、褚氏的流民和佃户都聚到陈氏这边来，还有不少自耕农，有些是濒临破产的，就把田地卖给陈氏，自身则成为陈氏的雇农——



比较好笑的是，因为陈氏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购买这些自耕农的田地，这些自耕农就让陈氏先欠着，他们只求得到陈氏的庇护，能安稳地耕种生息，这就出现了一个怪现象，钱唐陈氏短期内又兼并了十余顷地，却欠雇农一百余万钱，可谓负债累累。



陈满想按其他士族惯例，收容无籍流民不报官府备案，这样陈氏可省一大笔赋税支出，但陈操之坚决制止，收容流民可以，必须到县上注籍，该交的赋税、该服的徭役决不偷漏、逃避，陈操之也建议丁氏和刘家堡逐步将庄园里的隐户注籍，因为陈操之隐约记得就在这其后的两年，大司马桓温会主持推行一次大土断，东晋控制的所有州县都要大阅户口，严法禁、出隐户，侨人流民悉归籍，很多高门大族被迫交出数以万计的隐户，次等士族被抄家的也不在少数，这就是史上著名的桓温庚戌土断——



让陈操之稍感疑惑的是，今年是升平四年，岁在庚申，离下一个庚戌年还有五十年，桓温已年近五十，怎么可能再活五十年后主持庚戌大检籍，依历史进程，五十年后刘裕大权独揽，正要逼晋帝禅位了吧，所以陈操之猜想，这个庚戌应该是指某月某日，而不是指年份。



六月十八，宗之生日，陈操之也为宗之画了一幅画像，是宗之执笔临帖时的样子，既端谨又可爱，另将谢道韫从曹娥庙里拓来的王羲之所书的曹娥碑帖子送给宗之，宗之最爱王羲之的行楷。



七月底，吏部、祠部与谱牒司文书到达钱唐，褚姓家主、六品丞郎褚俭被贬为庶人，褚氏被剔出士籍，原赐的二十顷官田被收回，荫户四散，原先依附褚氏的流民隐户被钱唐其他士族吸纳，褚氏的田产转眼就去了一大半，褚氏虽然愤恨，但现在无官无职，而且成了庶族，又哪里还有资格与陈氏对抗，只有饮恨吞声而已。



本来今年初，陈谟、陈谭要赴吴郡求学于徐藻门下，但因陈操之母亲病逝，所以耽搁了，现在族中事务初定，九个月的丧期已过，陈谟、陈谭便一道去吴郡狮子山下徐氏草堂求学，为明年的齐云山雅集勤学苦读。



据吴郡传来的消息，陆纳已应朝廷征召，赴建康就任左民尚书这一显职，而八月初八陆葳蕤十七岁的诞辰也快到了。

第五七章 画中隐秘



谱牒司令史贾弼之为六姓入士籍颁赐田产、改注簿籍之事奔波了数月，行程数千里，回到建康已是七月初，心里惦记着在钱唐陈氏墓园草棚无意中看到的那封信，想就此事写信给郗超，却又担心猜测有误，毕竟他看到的只是一封署名“英台”的私信，这个“英台”到底是不是谢道韫尚不敢确定，事关陈郡谢氏，还是慎重为上，而且写信给郗超也不易说清楚此事，明年正月郗超要代表桓温来建康参加新年朝会，到时再与他面谈更好，这段时间且看陈操之与陆纳之女有什么新的流言传布？



针对陈操之与陆葳蕤私订终身的传言，吴郡陆氏宣称这是褚俭妄图谋任太守散布的谣言，褚俭现已被革职，朝廷新委任的吴郡太守和丞郎已经到任，但谣言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愈传愈广、愈传愈细致，建康民众对有着“江左卫玠”美誉的陈操之非常期待，这个多才纯孝美少年的种种逸事在建康广泛流传，诸如桓伊赠笛、赛书法气走褚文谦、通玄塔上遇郗超、真庆道院抄《老子》、谢玄六百闻笛、事母尽孝甘弃士籍……名气之大、逸闻雅事之多不亚于在东山养望十余载的谢安，当然，与谢安得到众口一词的赞誉不同，高门大族对陈操之这个新进士族子弟依然持以藐视的姿态，但对于陈操之与陆氏女郎有私情的传闻，建康士族大多是冷眼旁观，因为居住在建康的以南渡士族为多，南、北士族面和心不和，所以北地士族对三左大族陆氏闹出的这种有失颜面的传闻虽然不至于像琅琊王劭那样推波助澜、乐观其成，但大多也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是以建康士庶把陈、陆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而且基本上没有恶意，很有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味，看来陈操之不另娶、陆葳蕤不另嫁，这传闻就平息不了——



陆纳的胞兄、身居五兵尚书要职的陆氏族长陆始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陆始也制止不了流言传播，其子陆禽现已回到建康，在父亲面前大肆污蔑陈操之，陆始对陈操之简直痛恨了。



七月底，陆纳应召进京，陆始一见陆纳便严厉质问弟弟是怎么管教女儿的，闹出如此大的不雅传闻，让陆氏声誉大受影响，说这是陆纳平时过于溺爱女儿导致的结果——



陆纳虽然也知道这些传闻，但女儿陆葳蕤这一年来都是在华亭为亡兄服丧守孝，每日只是习字作画，无论性情还是品行，哪里挑得出半点瑕疵，对于护犊情深的陆纳来说，女儿是世上最好的女儿，完美无缺，他陆纳年近半百，只得这么一个女儿，根本容不得别人责斥，就是自家兄长也不行，所以陆纳虽未当面顶撞兄长陆始，但默不作声。



陆始也知道弟弟陆纳虽然看似性情宽厚，但内心其实倔强无比，多年兄弟，知根知底，便放缓语气道：“好了，不说那些，三弟，葳蕤今年十七岁了，也该许配人家了，去年贺隰为子求婚，会稽贺氏与我陆氏门当户对，我听禽儿说贺隰之子贺铸人物也不错，你又为何拒绝？”



陆纳道：“二兄，那贺铸造服散的，我若把女儿嫁他，岂不是误了葳蕤终身！”



陆始知道因长生服散致病最终病逝的缘故，陆纳对服散之人近乎厌恶，劝道：“南北士族，服散成风，也未见得有多少危害，王、谢大族无不服散，三弟莫要太固执。”



见陆纳又不说话了，陆始摇摇头，说道：“那好吧，就依你，就从不服散的高门子弟中寻访，我南人不与北人通婚，百年来与陆氏通婚的不出顾氏、朱氏、张氏，还有会稽的虞、魏、孔、贺，还有富春孙氏、阳羡周氏、武康沈氏这些家族联姻，顾氏已绝交、贺氏已拒绝、沈氏已成刑余之族，那么只有在朱、张、虞、魏、孔、孙、周这七姓中寻访合适的子弟了，这些家族年轻子弟就没有人来求亲的吗？”



陆纳皱眉道：“蕤儿还在为其兄守孝啊！”



陆始点头道：“嗯，下月就除服了，争取年底把婚事定下来——那个陈操之，以后绝不许他再上我陆氏之门。”



陆纳道：“二兄，君子不迁怒，这是褚氏的卑鄙谣言，如何能怪到陈操之，此子才华出众、品行俱佳，纯孝之名天下知闻，我如何因谣言而拒之！”



陆始有陆禽谗言在先，对陈操之极为反感，建康流言沸沸扬扬，这个固执三弟还在为陈操之美言，真是可恼，强忍怒气道：“三弟，陆氏声誉第一，那陈操之你当初就不应该让他上门，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尴尬传闻。”



陆纳道：“是葛稚川先生向我举荐陈操之的，陈操之是稚川先生的弟子，我岂能不见！”



一提到葛洪，陆始就怨气填胸，若不是葛洪是他先父陆玩的旧交，陆始简直就要破口大骂了，三年前他好意前去明圣湖拜访，葛洪竟闭门不见，让他颜面尽失，此事传到建康，颇受讥笑，所以听陆纳这么一说，更是怒不可遏，说道：“葛稚川，哼哼，我也不说了——三弟，听你的口气对这个寒门陈操之很是欣赏啊！”



陆纳纠正道：“二兄，钱唐陈氏乃是颖川陈氏分支，现已重归士籍。”、陆始更怒了，厉声道：“三弟，莫非你还想把女儿嫁给那个陈操之不成！”



陆纳闷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始冷笑道：“钱唐陈氏就算入了士籍，但这种末等士族在我陆氏看来与寒门庶族又有多大区别，陈操之若真敢斗胆来求婚，且看我如何羞辱他！”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



八月初八是陆葳蕤的诞辰，这日一早，陆葳蕤就到平湖畔漫步，又让会驾舟的仆妇用小舟载着她在湖中游荡，除了操舟的仆妇，她谁也不带，短锄和簪花都是站在岸上看，看着一身素衣的葳蕤小娘子像一朵白莲一般在湖中绽放，这两个小婢都知道小娘子的心事，很是怜惜小娘子。



仲秋八月，荷花零落，只有青黄色的荷盖或浮漾在水面、或由荷梗高高支起，初升的红日照在湖面上，霞光辉映，荷叶田田，显得茂盛喧闹。



小舟在荷叶间穿梭，放眼望去，都是高高低低的荷叶，陆葳蕤心中惆怅，去年四月二十三，陈操之来这里见她，与她荡舟平湖，那时荷花尚未开放，只寻到一个含苞欲放的小蓓蕾，白里透红，清香扑鼻，陈郎君就在荷蕾下泊舟，吻她的手，就在那一天她从陈郎君口里得知月下老人系赤绳的传说，就是那一刻她把右足踝内侧的朱砂痣向心爱的人显露，她说：“陈郎君，记住哦，月下老人把那赤绳是系在右足踝有红痣的女子足上，可不要系错了。”



——那时陈郎君答应等她生日时会送她一根赤绳作礼物，她好几次在夜里都梦到陈郎君亲手把赤绳系在她右足踝上，梦里还做了一些其他的事，醒来时羞涩不已——



可是去年八月她兄长陆长生病重，她也无心过生日，后来得知陈郎君也是因为母亲病重不能前来为他庆祝诞辰，美梦终成虚幻，兄长亡故后不久，陈郎君母亲病逝的消息也传来了，真是两个伤心人啊。



平湖碧水依旧，荷花开了又谢，而现在想找到去年那日陈郎君泊舟之处已不可得，思之心痛。



今日又是八月初八，陈郎君还在为母守孝，自然也不能来见她，自去年六月在钱唐枫林渡口别后，已有一年多未见到陈郎君，痴心所系，相思转浓，丝毫没有因岁月流逝而淡漠。



这时，湖岸上的短锄扬声唤道：“小娘子——小娘子，快回来。”



陆葳蕤透过高高支起的荷盖望过去，见岸上立在短锄身边的一个浓眉大嘴的仆役有些面生，装束也不似庄园中人，再仔细一看，一颗心顿时“怦怦”直跳，啊，这不是陈郎君的心腹仆人来德吗？



陆葳蕤明净的双眸顿时涌满泪水，陈郎君记着她呢、记得她的生日，虽然不能亲自前来，还是派人来问候了。



陆葳蕤命仆妇回舟，还未登岸，就见继母张文纨带着一群男女仆从赶到了，不禁花容失色——



陆夫人张文纨得到消息说钱唐陈氏派人来见葳蕤小娘子，因与墅舍的执役相熟，已被领去小惜园，张文纨急急赶到小惜园，却被告知小娘子去了平湖，便又赶到平湖，正看到钱唐陈氏的那个仆人立在岸边等候陆葳蕤从湖中上来。



来德随陈操之来过华亭陆氏墅舍两次，张文纨对来德有些印象，面带寒霜问：“你是钱唐陈氏的家仆吗，来此何事？”



来德并不畏缩，施礼道：“来德见过夫人，来德奉我家小郎君之命送一幅画给陆小娘子。”



陆夫人张文纨“哦”了一声，说道：“取画来看。”



来德道：“我家小郎君吩咐了，只交与陆小娘子。”



张文纨心中有气，正待发作，陆葳蕤提着裙子跑了过来，哀声道：“张姨——”



陆夫人张文纨不愿与一个下人计较，说道：“那好，陆小娘子在此，你把信物交给她吧。”



来德果然从背后解下一个青布包裹着的长条形木盒，恭恭敬敬呈给陆葳蕤。



陆葳蕤手捧木盒，眼望张文纨，心慌得不行。



张文纨道：“葳蕤，将木盒打开。”



陆葳蕤不敢违拗，慢慢打开木盒，见松木制的长条形盒子里静静地卧着一卷装裱好的画轴，并无他物。



陆夫人张文纨道：“取画来与我看。”



陆葳蕤贝齿轻咬红唇，委屈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取出画卷递给张文纨。



张文纨解开画轴系带，徐徐展开画卷，心里其实也担心看到陈操之写给陆葳蕤私信之类的东西，但确然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条清浅的小溪，溪中错落着七八个石墩，小溪两岸青草如茵，有各色野花开放，一个梳着娇俏堕马髻、身穿月白襦裙、背影窈窕的年轻女郎不从石墩上过溪，却是赤足淌在溪水里，女郎裾裙提起，露出两截洁白细润的小腿，足踝以下浸在溪水里，美丽的双足勾勒得非常细致，是卫协独有的那种细如蛛网的白描法，溪底的鹅卵石，踩在鹅卵石上的足趾踡缩着，趾甲如玫瑰花瓣一般，竟然画出了水波荡漾的感觉，还有衣袂飘拂、春风骀荡的感觉——



画卷右上方用清峻洒脱的行书写着两行字：“当流赤足踏溪石，水声泠泠风生衣。”



张文纨看画时，陆葳蕤站在她对面，看不到画的是什么，只看到张姨的脸色由凝霜含威逐渐柔和下来，眼里透出欣赏之色，陆葳蕤才略略放心。



陆夫人张文纨赏画久之，慢慢将画卷收起，吩咐庄园管事，带来德下去饱餐一顿，赏五百钱，送出庄园。



陆葳蕤看着来德被带走，想着不能向来德问一下陈郎君近况，心里很难过，珠泪盈盈，小嘴微微噘着。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陆葳蕤这样子，叹了口气，说道：“葳蕤，陪张姨在这湖畔散散步。”命其他人不用跟着，只她与陆葳蕤二人沿着欹欹曲曲的湖岸慢慢地走。



张文纨把手里的画轴递给陆葳蕤，问：“这画的是你吧，这是虎丘山下那条溪吗？”



陆葳蕤展卷细看，那次与陈操之游虎丘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心里既感动又甜蜜，陈郎君答应过她要画这样一幅画送给她的，那时陈郎君说画不好，要好好好顾恺之请教，时隔一年半，陈郎君的画技精进如此，可见陈郎君虽然丧母哀痛，但并没有颓怃，依旧非常努力地学习——



张文纨侧头打量着陆葳蕤，陆葳蕤用画卷把脸遮住，张文纨又问：“葳蕤，画的是你吗？”



陆葳蕤隔着画卷道：“张姨，我不知道啊，这只是一个背影嘛。”



张文纨笑了笑，嗔道：“还敢说不是你，你仔细看看画中人的右足——”



陆葳蕤闻言一看，俏脸顿时羞得通红，那画上女郎右足踝上的一粒红痣裸露在浅浅的溪水上，清晰可见。

第五八章 一遇操之定终身



陆夫人张文纨说道：“就是那次去虎丘赏芍药对吧，因贺太守到来，我半路回去了，你就和陈操之游山去了——唉，这也怪我，不应该给你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你看看，女孩儿家足踝上的痣都被人看去了，羞人吧？”



陆葳蕤脸红到脖颈，大气也不敢出，心想：“幸好张姨只以为我脱了袜履淌水过溪时被陈郎君看到痣的，若是知道我是特意除去鞋袜给陈郎君看的，那我真要羞死了。”



张文纨道：“把画收起来，遮着脸做什么，你能遮到几时！”



陆葳蕤慢慢收起画，低着头不敢看张姨，甜蜜和羞涩也阻不住内心沉重的忧虑。



张文纨问：“那个陈操之知道你是今日生日，你告诉他的？”



陆葳蕤隐瞒不得，咬着嘴唇应了一声。



张文纨幽幽道：“倒是个有心人，若单论人品才华，三吴年轻一辈子弟真挑不出胜过陈操之的人了，这幅画与顾家的痴郎君比也不遑多让吧，真是让人惜才，可是呢，你要嫁他是万万不行的——”



陆葳蕤鼓起勇气道：“张姨，可我——真的很喜欢陈郎君——”脸红得要滴血，但这回没有低头躲避张姨的逼视。



陆夫人张文纨凝视了陆葳蕤一会，目光移开去，望着半湖的荷叶，说道：“钱唐陈氏门第太低，咱们陆氏是不可能与其联姻的，你没考虑过这一点吗？”



陆葳蕤吃吃道：“张姨，我听说，钱唐陈氏，列入士籍了。”



张文纨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小娘子足不出户，事情还知道的不少，不会是陈操之派人告诉你的吧？”



陆葳蕤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是听管事们说的。”



张文纨道：“说起来这个陈操之真的很厉害，原吴郡丞郎褚俭不是一直想打压这个同乡后辈吗，谣言也是褚氏散布出去的，嗯，是谣言吗？”看了一眼陆葳蕤，接着道：“现在钱唐褚氏却完全败了，连士籍都被剥夺了，上回王丞相之子王劭来拜访你爹爹时，特地求那幅《桓伊赠笛图》观看，王劭对陈操之是赞誉有加，说陈操之有夏侯玄、刘琨之风范，日后前程不可限量——琅琊王氏子弟个个高傲，肯这样夸奖人的还真是少见，而且还是一个寒门，不，一个次等士族子弟！”



扬州内史王劭来华亭之事陆葳蕤并不知道，这时听张姨说王导之子也这么夸赞陈操之，陆葳蕤心里真是比喝了蜜还甜——



却听张姨接着说道：“但不管陈操之有多俊秀超拔，他的门第是改变不了的，由寒门入士是他的成功，但次等士族与我们三吴高门的差距是非常明显的，这不是陈操之一人之力能改变的，这是家族世代的积累，就以陆氏而论，先祖伯言公、幼节公是前朝的，就不提吧，单说永嘉南渡四十余年来，我吴郡陆氏就出了两个开府仪同三司的一品高官，那便是汝伯祖与汝祖，此等显赫门第比之琅琊王氏、颖川庾氏、陈郡谢氏这些北地门阀又有哪点不如！而钱唐陈氏想要达到我吴郡陆氏这种地位，就算杰出子弟辈出，没个百年积累，行吗？”



陆葳蕤默默跟着张文纨走了一段路，抬起头来含泪道：“可是张姨，我非常喜欢陈郎君，这怎么办呢？”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陆葳蕤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说道：“葳蕤，这婚姻大事哪里能自己作主呢，不要说女子，男子也不能自己作主啊，听张姨的话，在吴郡、会稽高门中寻一个合意郎君应不是难事，这世间婚姻都不是这样的吗？不少女子年少时也许有钟情的男子，但嫁的却是别个男子，不也生儿育女一辈子吗？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陆葳蕤道：“张姨，若我没有遇到陈郎君，那我就依着父母嫁谁都无所谓，可是现在我已经遇到了陈郎君，心里也有了陈郎君，梦里也想着陈郎君，再让我嫁给别人，我做不到，我可能，会死的——”



张文纨听到这话，心头一震，看着陆葳蕤，陆葳蕤并没有那种毅然决然的神色，依然是平静温婉的样子，但张文纨知道陆葳蕤的性子，看似温柔，其实倔强，与她爹爹陆纳是一个脾气，既然这么说，那真是会这么做的——



张文纨又气又急，她原以为陆葳蕤对陈操之只是喜欢而已，像陈操之那样俊美的少年郎任是哪个年轻女子见到了都会有点喜欢的吧，万万没想到陆葳蕤陷得这么深，竟说出之死靡它的话，怒道：“那个陈操之对你说了什么话，你竟如此死心塌地？”



陆葳蕤道：“陈郎君让我等着他，他一定会来娶我。”



张文纨气急败坏道：“陈操之这个登徒子，竟用这种花言巧语哄骗你，他怎么可能娶你！”



陆葳蕤道：“张姨，我是非陈郎君不嫁的。”



张文纨气得哭起来，说道：“好，好，我不是你亲生母亲，你不听我的话，我白疼你了——”



陆葳蕤拉着张文纨的手，就在湖岸碎石地跪下，仰脸呜咽道：“张姨，你就是葳蕤的娘亲，葳蕤不是不听娘亲的话，是因为葳蕤是真心喜欢陈郎君，不说和陈郎君在一起，只要一想起就觉得心里欢喜，若逼我嫁给别人，我会难过一辈子，娘亲，你帮帮葳蕤——”



张文纨没有生育，视葳蕤若己出，现在听葳蕤叫她娘亲，不禁心软，又见其哭得伤心，很是心疼，将陆葳蕤搀起来，叹气道：“葳蕤，不是我不帮你，这种事我哪里帮得了你，你爹爹疼你，说不定会被你打动，任你嫁给陈操之，可是你二伯父陆始，还有五叔陆谌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这是整个家族的事，你承受不起的。”



陆葳蕤哭道：“陈郎君又不是无品无才无德无行的坏人，伯父、叔父他们为什么就要这么反对啊！”



张文纨轻轻抱着伤心欲绝的陆葳蕤，安慰道：“陈郎君是很好，我家葳蕤很有眼光啊，可这不是人的问题，而是门第的问题，谁都没有办法的，比如你从兄陆禽若是想娶一个寒门、不，娶一个次等士族的女郎为妻，你二伯父非打断他腿不可——”轻抚陆葳蕤柔软的背脊，柔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张姨答应帮你还不行吗，咱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张文纨这是缓兵之计，像葳蕤这种性子硬逼是不行的，反正陈操之还要守孝一年多，不可能守孝期间跑出来见葳蕤，有这一年多时间，水滴石穿，应该可以让葳蕤慢慢忘了陈操之。



陆葳蕤慢慢止了眼泪，她极聪慧，也知道张姨是敷衍她，不过总算让张姨明白她的心事了，这样有些事就不必憋在心里，她想：“爹爹、伯父、叔父可以阻止我嫁给陈操之，但要把我嫁给别人，那也得我愿意才行，总不可能把我绑去。”



这样一想，陆葳蕤心里笃定了一些，低头一看，手里的画轴被泪水打湿了一片，“啊”的一声惊呼，担心泪水将墨色湮染开，赶紧展开画卷看，还好，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这画上虽然没有陈郎君，但陈郎君无处不在，他在看我、画我——”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陆葳蕤那痴痴的样子，暗暗摇头。



……



八月十三，来德回到陈家坞，向陈操之禀报了送画给陆小娘子的经过，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也在，两个孩子是来向丑叔请教学问的，这时都竖起耳朵听。



丁幼微见陈操之墨眉蹙起，心知小郎在为陆葳蕤担心，便安慰道：“小郎，陆小娘子要嫁入我陈门，有些委屈肯定要受的，不可能顺顺利利，不过你放心，去年六月那次，嫂子曾与葳蕤长谈，这陆氏女郎外柔内刚，很有主见的，对小郎是痴心一片——”



说到这里，丁幼微扭头对宗之、润儿道：“两个小东西听什么，到外面玩一会去，小盛带他们出去。”



宗之和润儿跟着冉盛出去了，丁幼微说道：“陆使君非常疼爱女儿，就算不同意葳蕤嫁你，也不会过于责罚她的，葳蕤对小郎情意深重，她能坚持的，嫂子十月中旬去华亭看望她——”



陈操之道：“怕陆氏的人迁怒于嫂子，让嫂子受委屈。”



丁幼微道：“我不怕，只要能见到葳蕤就行。”



陈操之感激道：“多谢嫂子。”



丁幼微道：“谢什么，阿姑不在，嫂子为你操心这些是应该的，嫂子相信小郎能把陆小娘子会娶进我陈门，想想两年前，谁会相信钱唐陈氏能入士籍，能把鲁氏、褚氏斗垮，小郎用两年时间做到了这些，嫂子想啊，再有两年时间，小郎就能把陆氏女郎娶进门。”



润儿从门边探进脑袋，笑眯眯道：“好啊好啊，丑叔要娶丑叔母了，吴郡第一名媛是我丑叔母，说起来好响亮哦。”说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溅起，人已跑开了。



丁幼微笑着站起身，走出草棚，看到润儿飞快地跑到山坡另一边，高大健壮的冉盛正举着一把桑木大弓，准备射箭给宗之和润儿看。



丁幼微立在玉皇山半山腰，往九曜山、陈家坞那边看，秋高气爽，鸿雁高飞，从玉皇山至九曜山的广袤土地上，到处忙忙碌碌、佃户正扩大耕地，有经验的老农正按陈操之的建议尝试选种两季水稻，要充分利用土地获利；靠九曜山西侧，是个大的养殖场，六畜放牧，鸡猪鹅鸭之类莫不毕备；明圣湖因为以前是咸水湖，一向无人问津，钱唐陈氏就把渔场建到了湖的东岸；待明年开春，大批桑树苗和果树苗将栽种在九曜山南麓，现在有些易栽的果树苗已经在九曜山南麓生根，展现葱绿生机；玉皇山北麓将遍植茶树，其余如烧陶场、锻冶铺、造纸场正有条不紊地修建，自五月至今百余日，方圆十几里范围内，一座宏伟的农舍庄园轮廓初现——



陈操之步出草棚，站在嫂子丁幼微身边一起远眺，笑道：“摊子铺得太大，钱唐陈氏现在是负债累累，欠了两百万钱了。”



除了欠佃户的卖田钱之外，钱唐陈氏又分别向丁幼微母家和刘家堡借了五十万钱，陈家坞以负债经营的方式急剧扩张起来。



丁幼微道：“小郎魄力惊人，我叔父与刘族长前日估算，这些欠债钱唐陈氏三年之内就能还清，那时陈氏别墅将会成为钱唐首屈一指的大庄园，想想就让人高兴啊。”



……



丁幼微是服一年的齐衰之丧，陈母李氏是去年十月初八去世的，到今年十月初八脱孝除服，宗之、润儿也一同除服，两个孩子一年来不能肉食，连瓜果都不能食用，也真是苦了孩子。



十月十五，丁幼微带着阿秀和雨燕，向叔父丁异借了四名带刀部曲，由来德领路，前往华亭陆氏庄园拜会陆葳蕤，当月二十一，丁幼微一行来到华亭，先让来德去陆氏墅舍探讯，来德回来说陆小娘子不在华亭，上月就已被其父接到建康去了，陆夫人张氏也一道去了。



丁幼微只好怅怅而回，归来对小郎说起，不免为陆葳蕤牵心，因为听说陆氏族长陆始固执而严厉，只怕陆葳蕤会受伯父苛责。



十一月初的某日，谢道韫遣仆从建康远道送信至陈家坞，说年初陈操之托陈尚带给她的曲谱她已收到，很是欢喜，又说听闻陆葳蕤到建康后，便有会稽孔氏子弟孔汪上门求亲，陆始竟不与其弟陆纳商议，擅作主张允婚，陆纳因陆葳蕤矢志不嫁，也是无可奈何，而建康士庶对孔汪则大为非议，都说孔汪趁陈操之为母守孝夺人所爱，没有君子风范，要向陆氏求亲的话，也应该等陈操之出服来建康后，再与陈操之一较才学高下——那孔汪狼狈不堪，在建康竟呆不下去，匆匆辞婚，回会稽去了；又说桓温受封南郡公，其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子桓济为临贺县公，龙亢桓氏，如日中天。



谢道韫的信洋洋洒洒数千言，把陈操之关心的事一一说到，唯独没有提及她自己。

第五九章 祸兮福所倚



腊月中旬的一场大雪，钱唐陈氏大庄园银装素裹，青山白头，田野茫茫，好似冰雪王国，极目远眺，天地一白，唯有明圣湖雪落无痕，沉沉湖水包容一切冷暖、喧嚣和千古沉寂。



秋收冬藏，陈氏族人以及聚居在陈家坞周围的荫户、佃户这时候都没什么农活可干了，一家老小围坐在炉火边，缝缝补补、修理农具，过年的年货也由陈家坞那边分发下来，鱼肉米粟油盐布帛具足，该纳的赋税已由陈氏家族代他们办妥，不用担心奸胥猾吏会来拍门敲剥，这就是托庇在世家大族下的好处，而陈氏待下人尤为宽厚良善，所以陈氏的荫户、佃户、雇工都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滋味，有从此在这里安身立命的归宿感。



冰天雪地中也有忙碌的，那就是陈氏庄园的锻冶铺，紫烟缭绕、炉火熊熊，“叮叮叮——”清脆的打铁声传得很远，明年开春，陈氏庄园需要大量的犁、耙、锄、镰之类的农具，陈家坞大管事来福之子来德发明了一种反复推拉式风箱，用这种风箱鼓风比铁匠惯用的皮橐式鼓风装备便利得多，风力持久而强劲，也更省力，锻冶炉火猛烈，铸造出来的铁具也就更经久耐用。



腊月二十四，刘尚值踏雪来访陈操之，说陆纳陆尚书派人来请他赴建康任记室书佐，年后进京，虽是无品属官，但既然陆纳肯提携他，前程肯定看好。



陈操之笑道：“那可要恭喜了，刘伯父开怀大乐了吧。”



刘尚值道：“是啊，我在刘家堡蛰居一年多了，一介寒门，无头无绪，苦闷啊，简直想服五石散解忧——”



陈操之道：“嗯，服五石散也好，这大雪天你就可以光着膀子走过来了，手里还拿根冰锥大嚼——”



刘尚值哈哈大笑，说道：“子重，咱们知交好友，我有话直说，我看陆尚书的女婿你当定了。”



在刘尚值面前没有什么好掩饰的，陈操之眉毛一挑，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你想啊，是你把我引荐给陆尚书的，陆尚书若怨恨你，哪里还会记得钱唐这个小角落里还有我刘尚值这号人物、要特意遣使召我进京！这表明，陆尚书对你依然器重。”



陈操之道：“这是尚值兄才干得到了陆尚书的赏识，而且你是因为褚俭刁难而辞职的，陆尚书自然要提拔你。”



刘尚值从怀里掏一封书贴，递给陈操之道：“子重请看，这是陆尚书的信，也提到了你。”



陈操之展信来看，先不看信里写的是什么事，而是欣赏陆氏家族独有的麻纸秃笔书，这种黄麻纸只有华亭庄园里的造纸坊才能制造，纸质精美，去年四月他在华亭与陆葳蕤相见，陆葳蕤就送了他五大卷黄麻纸，至今还未用完——



陆纳用的是《平复帖》式的章草书体，信笔写来，质朴老健，且富有真趣，笔画如盘丝屈铁，结构茂密自然，论笔力和气韵，陈操之认为陆纳的章草书法已经胜过其伯祖陆机，只是陆机才名更大而已。



陆纳在信末的确提到了陈操之，说他在吴郡任上，原打算征召陈操之为郡文学掾，而今时过境迁，他离开了吴郡，陈氏也已名列士籍，陈操之会有更好的前程——



陈操之点头道：“陆尚书真是有德君子，我实有负于他。”



刘尚值笑道：“负老丈人无妨，莫负陆花痴即可。”又道：“我明年正月十八就会启程赴建康，安定下来后会给你写信，你明年底也应该到建康了，到时我们又可以相聚。”



陈操之道：“丁春秋明年要去扬州，做王劭王内史的属官散吏。”



……



光阴易逝，转眼就是除夕，丁幼微依然带着宗之、润儿，连同英姑、小婵等人来玉皇山草棚与陈操之守岁迎辛酉新年——晋穆帝升平五年，这一年，陈操之十八岁，丁幼微二十九岁，宗之十一岁，润儿九岁，身高已近八尺的冉盛十五岁。



正月十七，刘尚值与丁春秋一道来向陈操之告别，二人将同道至建康，而后丁春秋乘舟下扬州。



二月初五，顾恺之与徐邈远道来访，挚友分别一年余，此番相见，欢喜自不待言，徐邈已通过侨徐州大中正的品评，领到了六品官人免状，因荆州别驾顾悦之力荐，十八岁的徐邈以儒学优异被武陵郡太守辟为文学掾，来此见过陈操之之后便即赴荆州武陵郡就职。



陈操之笑问：“仙民拜见过冯府君了吧？”



徐邈脸一红，顾恺之抢着答道：“那还能不去见！仙民真是掩藏得滴水不漏，我一直不知道这事，这次同道来钱唐才向我说起，真是奇哉怪也，仙民竟成了子重的妹婿了！”



徐邈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操之问：“我义妹凌波与仙民堪称佳配，婚期选定了没有？”



徐邈镇定了一些，说道：“已占卜请期，就在今年十一月十九。”



陈操之点点头，选定今年冬月，自然是考虑了他守孝的缘故，而且冯凌波也是他母亲的义女，所以婚期选在他脱孝除服之后，这样他这个义兄也可以参加婚礼。



顾恺之道：“仙民大婚再远我都会来的，对了，子重，陈家坞这一年来变化极大啊，说是沧海桑田太夸张，但一路行来除了山水依旧秀美，其余道路、房舍大变样，原先过江一路行来看不到几个人，现在是络绎不绝啊。”



陈操之笑道：“等仙民来迎娶我义妹时，你再来这边看看，又是大变样。”



顾恺之道：“我不管这些，子重取你近来画作与我看，画作有长进我才快活。”



陈操之便取他画的《冉盛怒目图》、《润儿垂钓图》、《山居四季图》与顾恺之看，顾恺之展开一幅《冉盛怒目图》一看，悚然睁眼，嘴上顿时没声音了，赏看半晌，又看《润儿垂钓图》和《山居四季图》，嘴里开始“咝咝”吸气，叹道：“子重，一别四百日，你的画技大进啊，吾甚惧。”



徐邈笑道：“长康，为何甚惧，怕子重夺了你三吴画品第一人的名头吗？”



顾恺之对着三幅画卷左看右看，说道：“只怕已经被夺去了，子重进步太神速了。”急命侍从取他新画的《夏禹治水图》和《春龙出蛰图》，与陈操之的三幅放在一起——



陈操之明显感觉顾恺之松了口气，不禁微微一笑，他的画作单独看，的确让人耳目一新，用色、用墨相当纯熟了，而且描摹之精、情趣之妙，俱有会心独到之处，但与顾恺之的《夏禹治水图》和《春龙出蛰图》这两幅画放在一起比较，就显出他的笔法及用色方面的不足了，顾恺之松了口气的意思就是说：“还好还好，还没被子重赶上。”



陈操之笑道：“真是比不得，与长康的大作放在一起就相形见绌了。”



顾恺之两两对照，说道：“还是甚惧，只怕不出两年，子重就让我瞠目其后了，不行，我去年常与荆襄士族子弟游玩，不够勤励，以后决不那样懒散了，不能让子重超过我。”



陈操之道：“好，以后我们再比试，终生为挚友、终生为敌手。”



顾恺之大笑，连声道：“好好，终生挚友、终生敌手。”



因为徐邈要赶去武陵郡赴任，所以顾恺之、徐邈这次只在陈家坞小住了三日便告辞西行，陈操之从徐邈那里得知郗超的叔父、徐、兖二州刺史郗昙于正月上旬病故，朝廷旋即任命东阳太守范汪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范汪属京口郗氏一派，曾任郗超祖父郗鉴的掾吏，朝廷委范汪以重任，同样也是为了牵制桓温——



让陈操之奇怪的是，高平郗氏除了郗超之外，都与桓温不睦。



……



郗超以西府参军的身份代表大司马、南郡公桓温参加建康太极殿新年元旦朝会，正月初三，谱牒司令史贾弼之去清溪巷拜访郗超，便说起在去年四月在陈操之那里看到的那封署名“英台”的书帖，又说了自己的疑惑——



郗超大感惊讶，凤目微眯，嘴角含笑，轻捻颌下美髯，沉吟久之，开口道：“弼之兄猜测得不会错，这个英台就是谢道韫，世人皆知谢安石好丝竹音律，却不知其侄女谢道韫更是痴迷音律，谢玄曾对我说他化名祝英亭去吴郡游学，就是为了欣赏陈操之的竖笛，现在看来，痴迷陈操之竖笛曲的不是谢玄而是其姊谢道韫，那谢道韫易钗而弁与陈操之同学，江左卫玠陈操之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谢道韫心生爱慕也不稀奇，难怪她以辞锋挫折王凝之，至今不肯言婚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郗超接连说了好几声“原来如此”，笑容可掬，对贾弼之道：“陆纳之女是明恋陈操之，谢氏女郎是暗恋陈操之，这真是本朝第一风流韵事啊，太有趣了！”



贾弼之道：“嘉宾兄，此事非同小可啊，传出去就是轩然大波，只怕会在南北士族间造成大纠纷，陈操之更是会成为南北士族之共敌，他以后如何还能入仕！”



郗超眼睛眯起道：“祸兮福所倚，此事若好好筹谋，未始不能化险为夷，说不定还能对消除南北士族隔阂大为有利——不过暂不要露口风，我要向大司马禀报后再定。”



贾弼之目瞪口呆，这事都要惊动桓温了，不免暗暗后悔多嘴，担心日后引火上身。

第六〇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永嘉之乱，中原大族拥部曲南渡，在江左求田问舍，与三吴士族颇多龃龉，而零散的流民，却没有多少可供选择停驻之处的余地，他们在胡骑追逼下节节南行，他们资财匮乏、人力寡弱，只是想找一个接近北土的地方停留，以便有朝一日重返故园，而京口、晋陵正是这样一个理想之地——



京口、晋陵一带在西晋年间还是莽莽榛榛、贫瘠荒凉之地，地广人稀，三吴士族也未在这里建庄园田舍，所以京口、晋陵就成了北地流民聚居之地，这其中就有高平郗氏一族，郗超祖父郗鉴便是流民帅，德高望重、部曲众多，在京口一带势力强横，因平定王敦之乱有功，官拜大司空，高平郗氏也由此一跃而成一等士族。



王导欲与郗氏交好，交好的最佳途径便是联姻，郗鉴有女名郗璇，才貌双全，而王导适龄子侄有五、六人之多，王导便请郗鉴来府上选婿，琅琊王氏诸郎君，都慕郗璇之名，闻郗鉴来选婿，便各自打扮得衣冠楚楚、神态矜持，或吟诗、或独啸、或执笔草书、或临窗抚琴，唯有一少年郎坦腹卧东床，好像根本不知道有选婿这回事，郗鉴一一看来，那么多展示才艺的王氏子弟他都没看上，却说那坦腹高卧的郎君乃佳婿也，王导跟过来一看，坦腹者乃是他侄子王羲之——



郗超原打算过了正月十五便回姑孰西府，但叔父郗昙去世的消息传来，他只好去乌衣巷王羲之府第接了姑母郗璇与堂妹郗道茂一道回京口奔丧，郗道茂便是郗昙之女，因受姑母郗璇喜爱，自幼便在乌衣巷王宅长大，今年十九岁，比郗璇幼子王献之长一岁，与王献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郗璇已把这个侄女当作她的儿媳妇了，所谓亲上加亲。



心高气傲的郗璇对没能把谢安侄女谢道韫娶过门耿耿于怀，她育有七子一女，长子、六子病夭，三子王涣之、四子王肃之俱已成婚，次子王凝之今年二十九岁了，却至今未娶，这其中有个缘故——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郗璇常与东山谢氏女眷往来，极其喜爱谢奕之女谢道韫，想让儿子王凝之娶谢道韫，王凝之行冠礼之时，谢道韫才十岁，郗璇命儿子王凝之等谢道韫长成然后娶之，王凝之就奉母命一直等着，等到前年，王凝之二十七岁了，高门子弟二十七岁还未婚娶的实在罕见，本来谢道韫十三岁那年，郗璇是想让儿子王凝之与谢道韫先订婚的，无奈谢尚、谢奕先后去世，谢道韫连续守孝，直到升平二年末才除服，所以升平三年五月，郗璇便命次子王凝之、五子王徽之一道赴会稽东山，仿其父郗鉴当年为她选婿故事，任谢道韫在王凝之、王徽之兄弟当中择一人为婿，郗璇自然以为谢安会代侄女选王凝之的，王凝之可是等了这么多年了，就算谢道韫没看上稍显迂执的王凝之，那就由风流俊赏、驰名江左的王徽之娶谢道韫也一样，总之谢道韫一定要做琅琊王氏的媳妇——



郗璇怎么也没想到她两个优秀的儿子都没被谢道韫看上，谢道韫自恃能言善辩，隔着屏风与凝之、徽之论玄辩难，驳得凝之、徽之哑口无言，而且言语间颇多尖刻之语，此事传到建康，也就有了“逸少二子，不如谢氏一女”的说法，王羲之对此是一笑了之，郗璇却很不平，虽然谢安把他另一个侄女许配给了王凝之，郗璇负气想拒绝这门婚事，因王羲之与谢安关系甚好，而且儿子凝之也是老大蹉跎了，郗璇只得作罢，迎娶谢据之女过门与凝之完婚，谢据女亦才貌不俗，但郗璇对谢道韫没看上她儿子依然不忿，回京口途中还对侄儿郗超提起此事，说道：“那谢道韫今年也已十九岁了，与道茂同龄，老妇倒要看看，谢道韫最终嫁的夫君是哪一位！”



郗超心道：“论才貌，姑母五个儿子只有献之与陈操之不相上下，不过献之是要娶道茂的。”又想：“若让姑母知道她两个儿子是输给了钱唐陈操之，会很生气吧，哈哈，陈操之，你可把我姑母给得罪了！”



却听姑母郗璇道：“下回让献之去参加谢府雅集，论书法、赛音律、论道谈玄，把谢道韫赢得心服口服，然后扬长而去——”



郗超冷汗。



……



四月，桓温以其弟桓豁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将兵取许昌，破燕将慕容尘，桓氏家族因北伐屡建功勋而显达，其余庾氏、殷氏都是因为北伐中失败而家道中落。



五月，穆帝司马聃驾崩，年仅十九岁，司马聃无嗣，皇太后褚蒜子令曰：“琅琊王丕，中兴正统，义望情地，莫与为比，其以王奉大统。”会稽王、大司徒司马昱率百官备法驾迎于琅琊王第，同月庚申日，司马丕即皇帝位，大赦。



琅琊王司马丕是穆帝司马聃的堂兄，比司马聃长二岁，喜黄老之术，命道求长生不老药，为琅琊王时就曾征召葛洪，葛洪不至。



东晋皇帝短命、无能、昏庸的多，哪里还有其先祖司马懿、司马昭的雄姿风气！传言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并非琅琊王司马觐之子，而是琅琊王妃夏侯光姬与一个姓牛的小吏私通所生，也就是说东晋皇帝已经不是司马懿的血脉，传言无据，但东晋皇帝懦弱无能是出了名的，晋元帝司马睿是开国之君，新年正会时，却邀丞相王导与他共登御床，王导固辞，司马睿却硬要拉王导一起坐，王导说：“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御床同坐虽有司马睿权术示恩之意，但也可以说司马睿骨子里有着莫名其妙的自卑——



……



钱唐僻远，陈操之得到穆帝驾崩、新君即位的消息已经是七月底了，刚从县上得知这一消息，刘尚值的仆人也远道从建康送信来了。



刘尚值信中写道，他已在建康安身，在陆尚书官署做记室书佐，颇为适意，四月初他曾去乌衣巷访谢玄，谢玄见了他殊无喜悦之色，虽不能说冷淡，但肯定谈不上热情，看来这个祝英亭依然眼高于顶，只认陈操之一人的，但四月间某日谢玄表兄祝英台来访，却又毫无昔日骄气，与他谈了一个时辰才离去，只问陈操之的事，巨细不遗，祝英台什么都想知道，差不多两年不见，祝英台变化不大，依旧敷粉薰香，以前就瘦，现在似乎更瘦了，问其娶妻未，笑而不答——



刘尚值又道，谢安在桓温西府委曲求全，京中传言，桓温曾问谢安：“有一种中药名叫远志，别名又叫小草，为什么一种药却有两个名字？”谢安踌躇未答，旁座的参军郝隆应声道：“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这是明显讥讽谢安在东山养望数十载、负“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之望，但出山后也不过尔尔，对此，谢安也只是一笑置之，不过桓温与陈郡谢氏的世谊看来是承续上了，桓温表奏恢复谢万官职，授散骑常侍——



谢安任西府司马已经一年有余，朝廷征召其为吴兴太守，桓温也爽快地为谢安设宴送行，谢万在任豫州刺史之前也曾任吴兴太守，吴兴郡与陈郡谢氏有缘，谢安又命谢玄代他入西府效命，估计谢玄年后就要去姑孰任西府掾吏，谢氏攀附桓氏可谓不遗余力——



刘尚值因谢玄对他冷淡而心怀怨气，讥讽谢玄入西府是攀附桓氏，但陈操之却是知道谢安安排侄子入西府为掾绝不仅仅是向桓温示好，桓温西府人才济济，王珣、郗超都是当世俊杰，入西府是极好的历练良机，可锻炼实干之才，谢玄就是在桓温西府成长起来的，若没有在西府的历练，谢玄如何能组建后来的北府兵！



刘尚值在信中当然要说陆葳蕤之事，刘尚值没有见到陆葳蕤，但见到了陆葳蕤贴身侍婢短锄的阿兄，短锄的阿兄就是奉陆小娘子之命来问讯的，得知刘尚值没有带陈操之书信来交给陆小娘子，很是失望，刘尚值便细细说了陈操之近况，并说陈操之年底或明年初就会来建康——



信的最后，刘尚值说了陆葳蕤的处境，陆纳宠爱女儿，不忍责骂，但陆始却把侄女陆葳蕤痛斥了一番，所幸陆夫人张氏也回护陆葳蕤，陆葳蕤未受大委屈，建康北地士族居多，南北士族很少通婚，在京中无人向陆葳蕤求婚，而上次会稽孔汪狼狈离京，南方大族一时间也无人向陆葳蕤求亲，都要等着看陈操之除服后、陆氏将会如何对待陈操之——



刘尚值提醒陈操之入建康要小心在意，五兵尚书陆始早已发话要羞辱陈操之，要让陈操之在建康无立足之地，只有满面羞惭回钱唐，如此，陆葳蕤也就绝了嫁陈操之的念想，然后再送陆葳蕤回吴郡，择吴中大族子弟嫁之。

第六一章 殊荣



升平五年秋七月，葬穆帝司马聃于永平陵，庙号孝宗。



九月，立司徒长史王濛之女为皇后，王濛出身太原王氏，美姿容，工隶书，尝揽镜自照，称其父王讷的字道：“王文开生如此儿耶！”其自恋如此——



王濛少年时放纵不羁，为乡曲所不齿，好赌，家贫，冠帽破败，入集市买之，帽店当胪妇人悦其貌，赠以新冠，而不收其值，时人以为达，中年后始克己励行，与沛国刘惔、陈郡谢尚齐名，其女立为皇后的当月，王濛病重，于灯下转麈尾视之，叹道：“像我这样的人竟活不过四十岁吗！”年三十九，卒，临殡，刘惔以犀杷麈尾置其棺中，因恸绝久之，谢安曾称赞王濛说：“王长史语甚不多，可谓有令音。”



九月，桓温召回为叔服丧的郗超，再谋北伐，命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范汪率众出梁国，冬十月，因为范汪没有按时领军到达指定地，以失期之罪，罢免范汪为庶人，这是又一个因北伐失利而被桓温罢免的高官，前有殷浩、谢万，现在是范汪，桓温曾说京口“兵可用”，京口是建康门户，控制京口的侨徐、侨兖二州、掌握郗氏的北府兵是桓温梦寐以求的，但朝廷的诏旨再次让桓温大失所望，十一月，征拜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下丕，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假节，镇汝南，庾、袁二人都与桓温不睦，桓温利用北伐罢免了范汪，其荆襄势力依然无法渗透到长江下游。



……



升平五年十一月初八，陈操之为亡母长达二十五个月的齐衰守孝期满，出孝除服，从此恢复正常的生活起居。



初九日午后未时，钱唐七大士族都遣族人来陈家坞祭奠陈母李氏，以刘家堡为首的寒门庶族亦齐聚玉皇山，钱唐陈氏虽已列籍士族，但并未疏远那些庶族寒门，往来甚是密切，钱唐其他士族虽然对此颇有非议，认为这样有损士族尊严，只是近年来钱唐陈氏无论是声誉还是财力都是上升之势强劲，不断有各方名士来拜访陈操之，栖光寺高僧支愍度、剡溪大隐戴逵，还有会稽名士张安道、济阴卞氏子弟、升平四年一起列入士籍的汝南梅氏等族人，陈操之结庐守墓、蛰居不出，名气却越来越大——



说起陈氏的财力，钱唐士族真是既羡又妒，去年六月间，陈氏分别向丁氏和刘氏借了五十万钱，到今年十月，短短一年零四个月，陈氏就把这一百万钱还清了，现在尚欠买田钱一百余万，据说要还也还得起，只是要留作扩张庄园之用，两百万钱对于经营多年的全氏、丁氏这些大族来说，也不算什么，但陈氏以不足百顷之地在一年多时间里聚起两百万钱，这是全氏、丁氏这些田产近两百顷的大族做不到的——



钱唐陈氏的六畜养殖、蚕桑缫丝、麻布纺织、果树、两季水稻、茶叶、造纸、烧陶这些还只是初创阶段，尚未开始产出盈利，为钱唐陈氏聚起这两百万钱的除了谷物丰收外，主要是锻冶铺和明圣湖渔场，陈氏锻冶铺打造的犁、耙、锄、镰之类的农具格外的锋利、耐用，其余像牛车上的铁器部件，陈氏锻冶铺铸造的也是经久耐用，不易断裂损坏，陈氏的荫户又善会宣扬，现在整个钱唐县自耕农的农具都向陈氏购买，士庶大族的庄园更需要质优耐用的农具，虽然他们也各自拥有锻冶铺，但打造出来的铁器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陈氏出产的，还是向陈氏购买更划算，这名声一传出去，最近几个月，就连余杭、余暨、山阴、嘉兴、上虞数县的士庶大族都来向陈氏订购农具和牛车车厢——



明圣湖是个聚宝盆，鱼肥虾满，陈氏的渔场的四艘小渔船每日都是满舱而归，除了供给陈氏庄园中人食用之外，还送到县城出售，其余的腌制起来远销他县，负责货殖贸易的陈氏荫户按陈操之所言，在各县寻访到可靠、殷实的代理商户，陈氏铁器及其他庄园出产物品就由这商户代为出售——



陈操之自然不会去管这些具体之事，论稼他不如老农、论圃他不如老圃、其余打铁、织麻、造纸、烧陶，他一概不会，他只知道南方水稻应该可以种两季、果树是可以嫁接的、铁匠铺的风箱是活塞式的、南方丝绸是会超过中原之地的、行贩贸易是可以聚财的……他只是把这些告诉老农、老圃、来德这些人，这些人各展聪明才智，潜心尝试，反复式活塞风箱制成了、两季水稻虽然产量低却也种出来了，听闻交州那边的水稻种子好，已专程派人去交州求稻种——



钱唐陈氏大庄园兴旺发达不可阻挡，陈满父子一身的劲，眼看着家族田急剧扩张，每日进出钱帛数以万计，富甲一方的感觉真是不错啊。



如果说前年陈母李氏去世，钱唐士族来致奠是因为丁异与杜子恭领头的缘故，这次陈操之除服他们可是不约而同前来，而且大都是各姓家主出面，一是祭奠陈母李氏，二是为陈操之接风洗尘，守墓三年也等于是远行，现在归来恢复从前的生活。



钱唐县令冯梦熊与陈氏乃是世交，其女冯凌波更是陈操之的义妹，父女二人自然早早来到了玉皇山，冯梦熊还带来桓温桓大司马的一个信使及其四个随从，这信使赫然便是征西掾谢玄。



谢玄从两个高大魁梧的带刀护卫身后转出，起先神态还颇有些矜持，但看到陈操之面露惊喜之色，叫道：“幼度兄——”大步迎上来，真挚的友情顿时冲破了某些隔阂，叫了一声：“子重兄——”与陈操之双手紧握，相视而笑，心中温暖而激动。



两年半不见，二人容貌都有不小的变化，身量长高了不少，但现在执手并立，二人依然身高相仿，都是七尺四寸左右，秀颀飘逸，有玉树临风之姿——



十八岁的谢玄不复当年敷粉薰香的样子，双眉斜飞、目光冷峻，既儒雅又锐气，家族的兴衰以及数月来桓温西府的历练，谢玄迅速成长、沉稳起来了；陈操之八百日的守墓生涯，比以前清瘦了一些，身量却高了一截，这样就显得更消瘦了，肤色白里透着淡淡的青，眼神更加幽静深邃，因为瘦，面目部轮廓格外清峻，有玉山峨峨、孤松夭矫之姿。



谢玄道：“前年岁末惊闻陈伯母仙逝，恻然哀思，因路途遥远不能前来拜祭，此次桓大司马征召子重入西府，我便请命前来促驾，也来拜祭陈伯母，了却一段心事。”



陈操之当即引着谢玄去母亲墓前拜祭，谢玄追想两度来陈家坞见到陈母李氏慈祥温婉的音容笑貌，哀容甚戚，伤悼之情溢于言表。



陈氏墓园的钱唐士庶无不惊叹，桓温桓大司马自然是算好了陈操之今日除服，即派人前来征召其入西府，可见桓大司马对陈操之的器重，更何况派来的使者竟然是有着“谢家宝树”美称的谢玄谢幼度，钱唐百年来应召为朝廷效命的士族高贤不在少数，却从未有人享有如此殊荣，堪比前年郗嘉宾请谢安石出山。



众人依次祭拜之时，山下来了两匹快马，两个官吏风尘仆仆上山，其中一人去年曾随扬州内史王劭来钱唐审理鲁氏冒注士籍案，乃是王劭的录事官，姓宗，此次却是奉扬州刺史王述之命，征辟陈操之为州文学掾，前年吴郡太守陆纳有意辟陈操之为郡文学掾，而现在，扬州刺史王述却辟陈操之为州文学掾，州文学掾自然要比郡文学掾高一等，那可是八品的闲职，一般是初入仕途、享有才名的高门子弟才能得到的职位，从没有哪个次等士族子弟甫入仕途就是八品文学掾这种清贵闲职的，谢玄被桓温辟为征西掾，也只是八品而已。



墓园的钱唐士族族长们这回不是惊叹，而是震惊了，陈操之刚刚除服就有西府桓大司马和扬州刺史王述这两大开府的高官前来征召，想必都是算好陈操之除服日期的，是以同日先后来到，丁异更是暗暗咋舌，陈操之的声望可比他想象的还要隆盛啊，他儿子丁春秋在王劭手下不过是一个无品曹佐，而陈操之未出山，就有人把八品文学掾这一让人眼热的官职送到面前！



陈操之陪着谢玄还有扬州差官宗录事回到陈家坞，此时的陈家坞与以前相比变化极大，原先的环形坞堡并没有改变，而是在坞堡东侧，筑起一座方形楼堡，倚山而建，前低后高，势若猛虎下山，从远处看，楼堡与后面的九曜山浑然一体，设计精巧，有四个大门，中厅高、两厢低，主楼、横屋高低有序、主次分明，这座工程浩大、耗资数百万钱的方形楼堡至少要等到明年底才能竣工，建成后将有房间三百余间——

第六二章 又闻青莲曲



当日傍晚，陈家坞大开筵席，东南西北四楼的大厅座无虚席，钱唐士族与庶族寒门的族长、家主当然不会同席共宴，而是各聚一厅的，但像这样的聚会也真是前所未有，寒门庶族自然是兴高采烈，这隐隐表明他们地位提高了，竟能与士族分庭抗礼了；而以全氏、丁氏为首的钱唐士族对陈氏把他们与庶族寒门的人一道宴请虽然有些腹诽，但也没有太多的不悦，他们还在为谢玄与扬州刺史属官宗录事的同时到来感到惊异，陈操之天才英博、亮拔不群似已成定论，但就算陈操之名气再大，其出身于新进士族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权倾朝野的桓大司马与出身太原王氏的扬州刺史王述竟争相来聘，王、谢子弟也没有这般风光吧！



但惊诧归惊诧，谢玄与宗录事的到来无疑让钱唐陈氏声望大增，钱唐八姓隐然以陈氏为首了，一个家族有杰出子弟的确是可以振兴整个家族的。



陈操之两年多未食荤腥，今日虽可开禁，亦不敢多食，只吃了一大碗白米饭和一碗肉羹，谢玄、宗录事对案而食，皆赞陈家坞的米饭清香、菜肴鲜美。



宗录事乃是扬州刺史府九品属官，此次受命前来礼聘陈操之为州文学掾，宗录事对此既惊诧又不解，当然还有深深的妒意，他去年随扬州内史王劭来钱唐审案，正值钱唐陈氏由庶入士，没想到时隔一年半，陈操之竟被辟为州文学掾了，品秩犹在他之上，心里难免有些不平，但到此一看，桓大司马的使者竟先期来到，征陈操之入西府，宗录事心里的妒意和不平顿时全被惊讶占据了，他知道征辟陈操之为州文学掾是王劭王内史在王刺史面前一力举荐的结果，王劭称陈操之有夏侯玄的风仪和思辨、有刘琨的洒脱和深情，王劭是王导之子，有他一言褒奖，陈操之身价倍增，但宗录事认为王劭对陈操之过誉了，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桓温的使者，桓温开府十余年来，出入西府的都是高门名士，似乎要成为五品以上的长吏，不经过西府历练就不具备资格似的，桓温征陈操之入西府，派的使者竟是陈郡谢氏的谢玄，这份礼遇可比征辟州文学掾隆重得多——



宗录事向谢玄致意道：“若知谢掾要来，下官就不敢来了，扬州虽好，奈何西府更佳。”



谢玄眼望陈操之，笑道：“那我二人现在就问问子重，到底是去西府还是扬州？”



陈操之道：“我还得去建康参加大中正考核啊，稍一不慎，前功尽弃。”



谢玄朗声大笑：“子重，以你现在的名声，谁还能剥夺你钱唐陈氏的士籍资格！大司徒和吏部敦促你去建康，无非是想见识你的风采而已，中正考核又如何能难得倒你，子重之才，别人只闻虚名，我可是实实在在见识过的。”



宗录事亦笑，很有分寸地说些恭维话，说扬州士庶听闻“江左卫玠”陈操之将任州文学掾，简直是奔走相告，企盼一睹陈操之姿容，又知陈操之尚未婚娶，扬州仕女已开始绣香囊、填香料，准备向陈操之示爱——



堂上众人皆笑，独谢玄剑眉微蹙，意有怅怅。



戌时宴散，陈家坞附近的几个寒门族长告辞回去，其余离得远的就都在陈家坞歇夜，谢玄说要与陈操之秉烛长谈，二人便在二楼共居一室。



陈操之以前的卧室在三楼，后来因为母亲病体衰弱，便随母亲一起搬到二楼，嫂子丁幼微回到陈家坞之后是住在三楼，如今陈操之已不是当年的童子，嫂子亦值妙龄，不便隔室而居，所以陈操之就依旧住二楼。



陈操之在二楼的卧室左间就是母亲生前的卧室，小婵挑着灯笼照着陈操之、谢玄上二楼经过那间黑沉沉的卧室时，陈操之停下脚步道：“小婵姐姐，我想看看我娘的房间。”



小婵“噢”的一声，便去那卧室门上的绳子一拉，绳栓向上升起，“吱呀”一声，门开了，小婵举着灯笼走进去，将灯笼搁在几案上，取开灯笼罩子，借火点亮案上的一盏凫鱼灯，晕黄柔和的灯光瞬间流溢，在房间里渲染出明暗光影——



陈操之对谢玄道：“幼度先到我房间小坐，我看看就来。”



谢玄道：“子重请便，我就在这楼廊上立一会。”



陈操之步入亡母卧室，但见莞席、木俎、箱奁、铜瓯依旧，母亲生前摆设一动未动，便举起案上的凫鱼灯，走入屏风相隔的里间，点亮床前小案上的青铜雁鱼灯——



四屏大床纱幔低垂，母亲似乎刚刚离去，只是永不再回来了。



床前箱檐一尘不染，以前每天夜里，陈操之都会带着宗之和润儿坐在这箱檐上陪母亲闲谈一会，然后吹两支曲子，待母亲睡下后，才回自己房间继续读书习字——



陈操之轻轻摩挲母亲房间的一些小用具——暖手的铜炉、一根藤杖、装针线女红之物的竹箧、有海马葡萄图案的铜镜、牛骨梳子……



陈操之看到一个小瓷罐，随手打开盖子，一股霉味扑鼻，仔细一看，罐底有几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已经干枯发霉——



陈操之心中大恸，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这是前年母亲身体欠佳时，他遵扬州名医杨泉之嘱、带着冉盛和来德到附近山上采来野山楂果给母亲服食，希望母亲身体好起来，因母亲怕酸，陈操之又将山楂果晒干磨粉、调以精面和蜂蜜制成山楂丸，让母亲早晚各服几粒，山楂丸还没有吃完，母亲就去世了，睹物思人，情何以堪！



小婵也掉眼泪，却安慰道：“小郎君莫再伤心了，老主母可不愿意看到小郎君的眼泪啊，老主母生前喜热闹、喜闻人笑语——”



陈操之“嗯”了一声，拭干眼泪道：“小婵姐姐，取我竖笛来，我想再为母亲吹奏一回，以后这两支曲子我不会再吹奏了。”



……



悠呜的箫声一起，原本喧嚣嘈杂的陈家坞堡霎时皆静，只有箫声如水般流淌，溢满陈家坞每一个角落，陈操之守墓两年余，陈家坞就再没有响起过这美妙深情的乐音，陈氏族人一起静听，那些士庶客人也都侧耳听之，心里叹道：“这就是号称一绝的陈操之的竖笛啊！”



丁幼微因为小郎要与谢玄联榻夜话，而且冯凌波也与她一道住在三楼，也就没带宗之、润儿下楼来找丑叔，这时听到静夜箫声，两个孩子立即想起了祖母，眼泪汪汪的，丁幼微和英姑便赶紧带着他二人下来，冯凌波带着两个侍女也跟了下来。



来到二楼，见谢玄立在廊上，宗之和润儿依旧称呼谢玄为“小祝郎君”，与那个祝英台祝郎君区分开。



丁幼微牵着宗之和润儿走进里间，箫声止了，陈操之从床前箱檐上站起，微笑道：“嫂子，带宗之、润儿出去吧。”吹熄雁鱼灯，来到楼廊上。



谢玄已经进陈操之房间了，陈操之送义妹冯凌波，还有嫂子和两个孩子上楼后，回到自己卧室，小婵在拨弄炭火，青枝在一边侍候，谢玄端端正正坐在外间书案前，看陈操之写的《论语新解》——



陈操之为母守墓期间写了三部书，分别是洋洋八万言的《论语新解》、五万余言的《老子新义》和四万言的《音韵论》，《明圣湖论玄集》也已扩充至六余万言，庄子内七篇从《逍遥游》至《应帝王》俱有精彩阐述和发挥，外篇的《胠箧》、《天道》、《秋水》、《山木》等篇什亦有独到的妙论——



一直断断续续在写的《一卷冰雪文》已近两百则，每则长的数百字，短的几十字，玄远瑰奇、意味隽永，尽显魏晋名士雅迹清范——



而《音韵论》则是陈操之集孙炎《尔雅音义》、李登《声类》和吕静《韵集》之大成，取三十六汉字为声母，以《韵集》里的韵母字为韵母，对东晋时已具雏形的反切注音法进行改良，使之更为精密——



谢玄看着这厚厚一叠书册，这本翻翻，那本翻翻，爱不释手，恨不得一下子全读完，叹道：“子重，平辈人中我只敬佩你一人，三年守孝，苦学励行，竟成书数十万言，玄言妙语，字字珠玑，这比那些只知拘礼守孝、虚掷光阴、无所作为之辈何可同日语！”



陈操之在谢玄对面坐下，按了按身下的苇席和蒲垫，感受了一下柔软，说道：“幼度兄过奖了，读书有所得、有所思，就写了这些，恐见笑于大方之家。”



谢玄道：“明日请冯府君到县上召几名的书吏来，把子重这十三卷书册抄录一遍，我要带回去仔细拜读。”



二人在灯下叙谈了一会，谢玄忽然沉默了，陈操之知他有话说，便让小婵、青枝自去歇息，他与谢玄要作长夜谈。



待小婵、青枝从外掩上门离去，陈操之开口便问：“幼度，英台兄安否？”



谢玄放下手中书卷，盯着陈操之看了片刻，缓缓道：“子重，自前年九月别后，家姊可曾写过书信给你？”

第六三章 将远行



陈操之直视谢玄，说道：“前年岁末，我从兄陈尚自建康归来，英台兄托他带了一封信给我，那时英台兄已知我母亲去世的消息，特意写信来劝慰我节哀顺变，其后便再无音信。”



谢玄道：“可否让我看看家姊的信？”



陈操之不语，半晌方道：“幼度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令姊？”



谢玄眼里闪过一丝愧色：“子重，算我失言，其实以家姊的高傲的性子，她又如何会与你谈及——其它，家姊是知道子重与陆氏女郎之事的。”



陈操之默然，就听谢玄接着道：“子重想必知道家姊拒婚之事，这里无他人，我就直言，子重可是误了家姊终身了！”



陈操之觉得不堪重负，说道：“我与令姊的交往幼度都是清楚的，惺惺惜才，相约终生为友而已，固知男女友情世所不容，却实无耽误令姊终生的念想。”



谢玄摇头叹息，有些事他不愿意说出来，只是道：“只盼子重早日与陆氏女郎得成佳偶，那样家姊——”闭口不言，过了一会，说道：“家姊一切都好，不劳挂念，对了子重，你意欲何日赴建康？”



陈操之道：“明年正月十五后启程。”



谢玄点点头，说道：“宗录事说得不错，扬州虽好，奈何西府更佳，子重想娶陆氏女郎，必须得入西府，只有桓大司马才有不拘一格擢拔人才的魄力和权力，你若去扬州，一个八品文学掾做十年也难升迁，无非一饱学大儒而已，而在西府，以子重之才，当可在北伐中建功，既可获得声誉，亦可越级升迁，于国于家于已都是上上选。”



陈操之微笑道：“多谢幼度提醒，在西府能与幼度朝夕相处，固所愿也。”



谢玄抛开姊姊谢道韫之事不去想，面对陈操之这样风仪、学识俱佳的人，心情总是很愉快的，笑道：“那好，明年我在姑孰等你，一道为国建功立业。”



……



扬州差官宗录事次日便向陈操之辞行，陈操之向扬州刺史王述写了一封信，感谢王刺史赏识，信中也没回绝说不去扬州，只说待明年去建康之后，再来拜见王刺史云云。



谢玄本打算在陈家坞小住三日便启程回建康，得知徐邈将于本月十九来迎娶冯府君之女冯凌波，谢玄便多留几日，喝了徐邈的喜酒之后再走不迟，而且陈操之的《论语新解》、《老子新义》、《音韵论》、《一卷冰雪文》、《明圣湖论玄集》总计近三十万言，冯县令虽派了四名文吏来抄写，也要四五日才能抄写完，所以谢玄就在陈家坞安心等着徐邈到来，每日上午与四名书吏一道抄写书卷，下午则与陈操之游山玩水、论曲弈棋——



谢玄对这几个书吏的字实在不敢恭维，字不算差，但俗，尤其是与陈操之清峻秀拔的行楷放在一起比较，就更让谢玄看不过眼了，恨不得全由自己来抄。



陈操之看到谢玄览卷皱眉，知他嫌书吏的字不好看，便道：“幼度，书吏抄的我留下，我的原稿你带去。”



谢玄大喜，文章妙也需字美，一篇绝妙好文若用俗不可耐的书体抄写，会越看越别扭，就好比绝色美女作乞丐行。



十一月十八，徐邈从京口来迎亲了，随行的有顾恺之和丁春秋，徐邈祖父、父亲俱是当世大儒，徐邈弱冠之年任武陵郡文学掾，前途无量，而冯梦熊因政声甚佳，现已正式受任钱唐县令，冯凌波又是陈操之的义妹，钱唐士庶齐来恭贺，这场婚事自然是热闹非凡。



十一月二十三，徐邈就要与新婚妻子冯凌波离开钱唐回京口，谢玄、顾恺之与徐邈一道回去，谢玄回建康、顾恺之回晋陵。



陈操之与丁春秋一直送出了钱唐县界，才与徐邈夫妇及谢玄、顾恺之洒泪而别，临行前冯凌波对陈操之道：“操之阿兄，我爹娘只有我一女，今我远嫁，不能侍奉爹娘膝下，以后还要请阿兄多多关照啊。”



陈操之道：“这个不须义妹叮嘱，冯叔父就如同我的父亲一般。”



冯凌波凝视陈操之，说道：“祝阿兄与陆小娘子早成眷属。”



顾恺之过来道：“子重，这次来去匆匆，不能与你长谈，憾甚，明年我亦将赴建康，瓦官寺数次敦请我为其大殿画佛像壁画，盛情难却啊，到时再相聚言欢，也请你画天王像，哈哈，终生为挚友、终生为敌手啊，我不敢或忘啊。”



谢玄道：“子重，明年姑孰见。”



……



在升平五年九月的齐云山雅集上，陈尚、陈谟两兄弟分别被吴郡中正官擢为第四品和第六品，老族长陈咸喜极而泣，入士籍之后家族田产迅速扩张的喜悦也比不上族中子弟入品的喜悦，更何况陈尚、陈谟都是他的儿子，二子同时入品，这在两年前何敢想象，以前陈尚根本就没去参加齐云山雅集，因为寒门子弟想要在雅集出头，那得极其优秀特出的才行，而现在，只要是中上之才就有机会。



陈咸的幼子陈谭今年十六岁，自觉学问尚浅，未参加此次雅集，准备三年后与宗之一道参加，那时宗之十四岁，宗之现在十一岁，学问就已超过了定为六品的陈谟，更有三年磨砺，钱唐陈氏又将出来一个堪与陈操之媲美的少年名士，宗之聪慧勤励似其丑叔，只是除了谈学问之外不喜多言，陈母李氏在世时曾说宗之沉默寡言像祖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雪、大雪又一年，这一年是隆和元年，陈家坞这年的春节分外热闹，牛羊满圈、谷粟满仓，家族兴旺，事事顺利，展露新兴大族气象。



正月初六，遵陈母李氏生前的意愿，二十岁的来德与二十三岁的青枝完婚，来福与曾玉环夫妇喜得合不拢嘴，青枝也颇满意，来德诚朴壮实，还有一双巧手，而且婚后依旧住在陈家坞，和以前的生活没有大的变化，这是青枝最乐意的，她喜欢陈家坞，喜欢与幼微娘子和宗之、润儿在一起，青枝最近还比较忙碌，小婵姐姐正教她用鹅毛笔写字和列式筹算，好像以后要由她协助幼微娘子来管家了——



宗之新年十二岁，身高已近六尺，估计以后的身量不会比其丑叔矮多少；润儿十岁，眉目如画，已有小美女的妩媚，其母丁幼微身材高挑，有六尺七寸，润儿身量应该会超过她娘亲，因为润儿受丑叔影响，每日登山健身。



两个孩子身体都很好，很少生病，丁幼微自回陈家坞两年多，身体也康健了许多，服了小郎开的治胃寒的药剂，除了阿姑去世那一个月伤心过度导致胃疾复发之外，其余时间再没犯过病，脸颊也丰腴了一些，不似早先那么瘦弱，肤色莹润有光泽，虽已三十岁，还如二十许人。



陈操之暂时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已定于正月十六启程，举族上下都在为陈操之的建康之行作准备，这是关系到家族荣辱兴衰的远行，陈操之是钱唐陈氏希望之所系，他的成功就是钱唐陈氏的成功——



首先是陈操之建康之行的随从人选，此次不比前两年在吴郡游学，陈操之通过十八州大中正考核之后很可能直接赴西府或扬州任职，所以需要有得力的人，来德与青枝新婚，陈操之已说过不带来德去，来福父子商量了一下，就由来震跟小郎君去建康，还有来震岳父黄荫户的小儿子黄小统，十四岁，比较伶俐，可供使唤，冉盛不用说，自然是要跟去的，而小婵这次也要跟随陈操之去建康，这是丁幼微决定的。



正月初七午后丁幼微向陈操之说起这事，陈操之道：“嫂子，我不需要小婵姐姐跟去服侍，还是让她留在陈家坞帮助嫂子管理家务吧，田籍簿册、仓禀积存，小婵姐姐是最清楚的，西楼陈氏可离她不得。”



丁幼微道：“小郎放心，我已安排好，前几个月就在准备了，青枝现在已学会了筹算之术，小郎独创的那种数字记账法青枝也掌握了，簿籍田册这些我都知道，就让小婵跟去服侍你，你这一去至少是半年一载，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怎么行——”又用温柔而执拗的语气道：“不许推托，这事嫂子说了算，也是阿姑生前的意愿。”



陈操之不敢再推托，唯唯答应。



小婵早几个月就知道幼微娘子会让她随操之小郎君去建康，真是心花怒放，高兴得不得了，正月初七夜里幼微娘子告诉她操之小郎君已答应带她去建康，那一夜，小婵快活得失眠了，后半夜才睡着，却做了一个焦虑的梦，梦里她在收拾包袱，好与小郎君一道出发，但包袱怎么也绑不紧，刚缚好又松开，越急越手忙脚乱，听得院子里车轮辘辘，小郎君他们已经出发了，顿时就吓醒了，一颗心“怦怦怦”好像要跳出胸膛一般，手抚胸脯，深感庆幸：哦，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第六四章 两个月亮



隆和元年正月十六，接连晴朗了数日，天气暖洋洋的让人感觉春意盎然，道路上的积雪早已融化，只有阳光晒不到的背阴处，还有白白的残雪吸引着小孩子们去踩上几脚。



这日上午辰时，从陈家坞环形坞堡厚重的大门里驶出五辆牛车，陈操之的建康之行开始了，随行的有冉盛、来震、黄小统和小婵，还有两个驾牛车的车夫，一个姓田、一个姓宋。



陈尚往返建康多次，熟悉京中风物，这次也陪陈操之一道去，带着一仆一车夫。



另两辆牛车里坐着的是丁幼微、雨燕、阿秀，还有宗之和润儿，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为小郎送行，顺便去丁氏别墅向叔父丁异拜新年，现如今丁氏与陈氏往来密切，丁幼微再不会向从前那样夫家与母家只能择其一了。



这是自母亲去世后陈操之第一次出远门，以前两赴吴郡，母亲都是带着宗之和润儿送他到离坞堡三里处的小松林，然后伫立路旁目送儿子远去——



时光流逝、岁月漂洗，母亲那白发苍苍、神态慈祥的身影在陈操之心里反而愈见鲜明，回头望，九曜山隔断了他的视线，无法望见玉皇山墓园他手植的郁郁短松，心里突然涌上强烈的情绪，他要再去母亲墓前告别，虽然他昨天就去过，但此时的心情却尤为迫切，今天是真正出门远行了，他一定要告知母亲——



陈操之对嫂子丁幼微道：“嫂子，我再去娘墓地一趟，你们慢行，我很快就会赶上来的——小盛，走。”转身就走。



冉盛将斜背着的包袱往小婵的牛车里一放，大步赶去，两个人走得极快，等丁幼微、小婵下了牛车，就见小郎和冉盛已经转过那座在建的方形坞堡了。



小婵对丁幼微道：“娘子，那我也赶去拜别老主母吧。”



丁幼微摇头道：“小郎和冉盛脚健，我们赶不上的，来去有十六里呢，我们若去，那上午就过不了江。”



众人便在路上等着，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就见陈操之与冉盛赶回来了，赶路赶得急，陈操之白皙俊美的脸庞沁出一层细汗，对众人道：“好了，出发吧。”



小婵摸出自己的绢帕想递给操之小郎君拭汗，却见幼微娘子已经把一方洁净的绢帕捏在手里道：“小郎，拭一下汗，到车上坐着，莫再吹冷风。”



牛车辘辘前行，陈氏大庄园里的荫户、佃户、雇工都知道操之小郎君今日启程远赴建康，三三两两立在路边为小郎君送行，这些淳朴的农户真心感激陈氏、感激操之小郎君，见陈操之的牛车过来，这些农户或鞠躬、或作揖，有那活泛的还会说两句喜气话，诸如祝操之小郎君早日封侯拜相、衣锦还乡云云，陈操之都是下车一一答礼。



从陈家坞至枫林渡口的道路已全面整修过，路面加宽，铺以硬土，两边筑有排水沟堑，下雨天也不会道路积水泥泞难行。



松树林锻冶铺前，来德惆怅地站在那里，以前操之小郎君外出都是带着他和小盛，这回只有他一个人留下了，憨直愚忠的来德不知该对小郎君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冉盛的手——



冉盛笑嘻嘻道：“来德哥是不是想跟小郎君去建康？那赶紧回去请示青枝姐姐，我们走慢点，等你——”



丁幼微撩开车窗帘幕，嗔道：“小盛，不许取笑来德！”



陈操之道：“来德，明年再随我去，代替你二兄。”



来德使劲点头，跟着送行的陈尚、陈谟、荆奴等人一起来到枫林渡口，却见渡口聚了上百人，冉盛惊道：“今天过江的人这么多！”



陈尚笑道：“这都是南岸的大姓家主来为十六弟送行的吧，我正奇怪呢，今天陈家坞怎么如此冷清，原来先聚到这里了。”



以刘尚值之父刘族长为首的钱唐江南岸庶族家主几乎全到齐了，已经等候了一个多时辰，见陈操之到来，一起迎上，祝福壮行的话语洋洋盈耳。



刘族长把两个大包袱托陈操之带去建康交给刘尚值，因路途遥远，刘尚值年节时没有回来。



陈操之向送行诸人一一致意，然后登上渡船，从去年开始，枫林渡口增加了一艘四丈六尺的大船，方便南北两岸往来，现在是两大一小三艘船，陈操之一行五辆牛车和十余人可一次摆渡过江。



独臂荆奴对冉盛叮嘱着一些什么，冉盛不住点头。



渡船离开南岸，陈操之立在舟头朝族人和乡亲作揖道别，直至登上北岸，犹见对岸人群未散。



清朗俊秀的宗之突然说道：“丑叔，我们都舍不得你走呢。”



宗之早就知道陈操之要远行，建康比吴郡还远，这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虽不说什么，但依恋之情时时流露。



润儿一路行来都不说话，这时听阿兄这么说，小嘴一扁，亮晶晶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却又强忍住泪，说道：“阿兄，我们诵那首诗吧——”



小兄妹二人心意相感，一齐诵道：“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经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



枫林渡口北岸，陈操之将这一对侄儿、侄女一齐拥在怀里，说道：“丑叔这次外出时间比较长，你们两个要听你们娘亲的话，要每日学习不辍，登山时要注意别摔到——”



两个孩子眼泪汪汪点头。



陈操之又道：“宗之和润儿《老子注》已读完，理解得不错，今年开始读《庄子》和《左氏春秋》，丑叔的读书笔记都留在那里，遇到疑难就去翻看，基本上能找到解答，宗之明年可以随谭叔去吴郡向徐博士求教了——”



停顿了一下，陈操之接着道：“润儿的《曹全碑》已临摹了两年，不必再练这一帖了，一本帖子练久了容易磨失灵气，以后换《西岳华山庙碑》，《华山碑》能练出笔力，宗之也一起练，至于行书，练丑叔的那种书体、还有王右军的《兰亭集序》都可以，谢安石的也极好，随你们兴趣，章草暂时不要练，等以后丑叔回来看你们进境再说。”



两个孩子不住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



陈操之给宗之和润儿拭泪，安慰道：“不要哭，来，丑叔教你们唱一支曲子——”



“好。”两个孩子高兴了一些。



陈操之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在钱唐县城东门外驿亭，宗之和润儿就唱着这支曲子为丑叔送行，丁幼微美眸含泪，看着小郎微笑着向冯县令、叔父丁异等人道别，心里一阵阵抽痛。



小婵也过来施礼道别，丁幼微只说了一句：“小婵，照顾好他——”便说不下去。



润儿却对冉盛道：“小盛，保护好我丑叔，不许有人伤害到我丑叔。”



今年已十六岁，身高达八尺、腰挎短刀的冉盛躬身答应：“是。”



润儿又道：“唉，小盛，你的胡子还是长出来了！”



冉盛摸了摸连鬓的络腮胡茬，好生惶恐。



……



陈操之、陈尚一行三辆牛车共十人天黑时赶到余杭县投宿，客栈主人认得陈操之，三年前陈操之与刘尚值结伴赴吴郡经过余杭就是在这家客栈歇夜，那夜院墙外的草棚起火，刘尚值赶紧把衣不蔽体的阿娇给抱了出来——



陈操之现在是名动江左，在吴郡十二县更是家喻户晓，客栈老板好生相敬，赶紧命店伙计准备酒菜，床铺则换上洁净被褥，用罢晚餐，又备热水让陈操之等人沐浴。



陈操之沐浴时，小婵就在边上侍候，陈操之有些不自在，说道：“小婵姐姐，我自己洗浴惯了，不须你服侍，你自去洗吧。”



小婵抿嘴笑道：“娘子命我跟小郎君出来不就是服侍小郎君的吗，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服侍小郎君沐浴啊。”



陈操之便不再多说，由着小婵帮他解散发髻，只是解衣、穿衣时，小婵还是会红着脸避开一会。



客栈房间是陈尚安排的，小婵和陈操之共一个房间，陈操之当时也没说什么，在陈尚等人眼里，小婵是他的贴身侍婢，与他同房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上等客房分里外间，有两张床铺。



虽在旅途，陈操之长期养成的夜读习惯也没改变，沐浴后就坐在小案前磨墨抄书，要把自己的《老子新义》和《明圣湖论玄集》重抄一遍，原稿送给了谢玄，手头这两部是钱唐县衙的书吏抄写的，字不大好看，到建康后要以这两部书做敲门砖，所以必须得重抄。



小婵独自在外间梳洗，听着小郎君在里间磨墨铺纸的声响，她轻轻搓洗着自己丰盈瓷实的身子，心里的快乐如荷盖水珠滴溜溜转动不定，又好似坐在牛车上停不下来，忧伤是沉静的，快乐则是浮躁的啊。



小婵浴罢，开门让店伙计把浴桶抬走，她把小郎君和她自己换下来的衣物用个木盆装了端去客栈后院的水井边洗涤，客栈原有为客人洗衣的洗衣妇，要另算工钱，小婵愿意自己洗，洗了小半个时辰，浮跃跃的心才安静下来，直起腰来立在井栏边一看，井里有个月亮微微摇晃，抬头看，银盘似的皎月已在天心，现在已经是亥时末子时初了吧，应该服侍小郎君歇息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第六五章 知难而退



青瓷油灯光线昏黄，房间里朦胧不明，只小案上的砚台、书卷、执笔的手，还有那张清峻秀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朗朗清晰——



小婵立在小门边，静静地看着小郎君专心致志、笔不停书的样子，那俊朗的浓眉偶尔一挑，想必是写到了得意处，嘴唇还抿一抿，这专注的神态真是动人啊。



陈操之抄罢一篇，搁下笔，抬头见小婵手扶门框站在那里，讶然道：“小婵姐姐还没歇息吗，近三更了吧？”



小婵“啊”的一声，回过神来，说道：“哦，这就去睡——小郎君还有什么事要吩咐？”说这话时，声音都微微颤，一颗心像要跳出胸膛。



陈操之道：“没什么事，我净个手也要睡了，小婵姐姐晚安。”



小婵也学着陈操之的说法道了一声晚安，回到外间小榻，解衣躺下，有些失望，却又觉得羞耻，心想：“操之小郎君自幼把我当姐姐看待呢，现在我都只有他肩膀高了，还不是叫我小婵姐姐！”幽幽叹了口气，心道：“罢了，能跟在小郎君身边、时时看到他、为他做些事就很高兴了，我只是一个婢女而已，托庇在西楼陈氏这样仁慈宽厚的主家，以前的老主母、现在的幼微娘子、还有操之小郎君，重话都没有说过我一句，我还能要求些什么呢！好好服侍小郎君便是了，若是小郎君肯要我——我就给他、一辈子服侍他，若小郎君不肯要我，我也一辈子服侍他，反正老主母、幼微娘子有话在先，小郎君是不能赶我走的——”



想到这里，小婵既欣慰又难过，想到自己都二十四岁了，不免双腿紧夹、辗转反侧。



……



从钱唐绕太湖南岸经湖州、溧阳这一路去建康是最近的，但因为陈尚前几次去建康都是先至吴郡再赴建康，而且吴郡这一路比较安全，未听说有流民抢劫之事发生，所以陈操之这次依旧是先赴吴郡，而且是绕道华亭——



正月二十三午时，陈操之、陈尚一行摆渡过松江，陈操之立在舟头遥望不远处的梅岭，那座葱蔚深秀的山岭在阳光下隐现缤纷之色，那应该是梅岭上盛开的绿梅、白梅、红梅、三叶梅绚烂的花色映照出来的吧，升平三年四月末的那个清晨他带着来德、冉盛离开华亭陆氏庄园，陆葳蕤就是登上梅岭为他送行，那一点素白的身影如永不凋谢的白兰花，三年之久、千里之遥，芬芳犹在鼻边——



依旧是那个驼背老艄公，上船时陈操之客气地向他招呼，老艄公也记得陈操之，皱脸笑问：“钱唐的陈郎君？”



陈操之点头道：“是。”



驼背老艄公笑得脸皮更皱了，压低声音道：“祝陈郎君与陆小娘子早成佳偶！”



陈操之心胸一宽，合什施了一个佛礼，笑道：“多谢长者的祝福。”



陈尚在一边听到了，微微而笑，心想：“十六弟与陆小娘子的事早已哄传开来，连这艄公都知道了，还祝福十六弟，真有意思，十六弟此去建康，通过十八州大中正考核应是不在话下，还有就是陆小娘子的事，若真能说服陆氏家主，与陆小娘子定婚姻，十六弟固然是幸福美满，我钱唐陈氏的声望亦必飚升，钱唐第一大族非陈氏莫属了。”



——判断士族门第高下有三个标准：簿阀、簿世和联姻，簿阀是郡望、簿世是祖父辈官职，而联姻则是从这个家族的姻亲地位的高低来判断该家族的地位，所以高门大族与高门大族相互通婚、次等士族与次等士族之间通婚，泾渭分明，少有逾越，偶尔也会有一等士族与次等士族联姻，但像吴郡陆氏这样的顶级门阀与次等士族联姻那是前所未闻，而现在，陈操之就是在做这种破天荒的事——



陈尚心道：“可若是十六弟最终无法娶到陆氏女郎，那对十六弟打击可谓沉重，十六弟的声誉、还有我钱唐陈氏的声望都会受影响，多少人等着看我十六弟的笑话呢，所以说这建康之行说是步步荆棘也不为过啊。”



驼背艄公对陆氏庄园里的事了解得不少，说陆小娘子自前年九月去了建康之后只回来了一趟，就是八月十七陆长生的祭日，十月初依旧去了建康，陆夫人张氏因身体欠佳还留在庄园里，这驼背老艄公得知陈操之这次就是要去建康，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祝福话，直到陈操之上了岸才罢。



经过华亭陆氏墅舍而不入，既失礼又露怯，所以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到陆氏墅舍投刺求见，庄园管事认得陈操之，目瞪口呆，挢舌不下，匆匆忙忙通报去了。



陆夫人张文纨前年冬陪着陆葳蕤去建康，身体一直不佳，吃不下睡不香，遍请京中名医，服药无数也不见效，去年八月回到华亭，身体却渐渐好起来了，乃知是水土不服之故，所以就留在了华亭，昨日从兄张墨张安道从山阳郡来探望她，此时正在小惜园叙话，听说陈操之求见，也是惊愕至极——



张安道笑道：“纨妹，这陈操之是来向葳蕤求婚的吧。”



张文纨蹙眉道：“五兄，不要取笑，帮我拿个主意，这陈操之见还是不见？”



张安道自升平二年冬月吴郡花鸟绘画雅集之后再未见过陈操之，却常能听到陈操之的传闻，自陆葳蕤与陈操之私订终身之事传出后，对陈操之的议论更是时时得闻，褒贬不一，但陈操之的才华与纯孝却是公认的，张安道也很想再见一见这个陈操之，便道：“见一下又何妨，难不成你还让人把他乱棍打出！”



张文纨笑了起来：“五兄说得是，难道我还怕见陈操之不成。”命管事去请陈操之兄弟来小惜园花厅相见，到了之后再来禀报。



过了一刻钟，管事来报，陈氏兄弟已经到了，张文纨便与张安道起身去花厅。



陈操之立在花厅长窗下，望着园中花木，梅花、水仙、三色堇、迎春都开得正艳，姹紫嫣红、春光甚美，可惜葳蕤不在这里——



听到侧门脚步声，陈操之回过头来，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长须男子与一个美妇人并肩而来，起先一瞬间以为这是陆使君与夫人张文纨，随即认出那是张墨张安道先生，急趋几步，一躬到地：“陈操之拜见陆夫人、拜见安道先生。”



张安道微微而笑，上下打量陈操之，心中暗道：“此子比三年前更显俊美，身量挺拔真如玉树临风，眼神沉静，风华内蕴，江左卫玠之名实不虚传啊。”还礼道：“陈公子，自吴郡别后，忽忽数载，陈公子名声却是时时得闻。”



陈操之道：“在吴郡得安道先生指点，受益至今。”



陆夫人张文纨也在打量陈操之，这三年前的俊雅少年郎已长成一个清峻灵秀的美男子，举止从容，进退有节，若论风仪人物，真是葳蕤的良配啊，可惜——



张文纨淡淡道：“两位陈郎君请坐——上茶。”



陈操之坐在三兄陈尚下首，说道：“陆夫人、安道先生，操之路过华亭，故来向陆夫人问安，即刻便要重新上路。”



张文纨知道陈操之是去建康的，秀眉紧蹙，心里很不安，对张墨道：“五兄，我想与陈郎君单独说话。”



张墨微笑着起身，却问陈操之：“操之可有书画近作，我欲一观。”



陈操之道：“只带了两幅画来，一幅《八部天龙像》、一幅《山居四季图》——”对陈尚道：“三兄，请你领安道先生去我车里取画轴观看，小婵知道放在哪里。”



陆夫人张文纨等张墨与陈尚走了，侍候的婢仆都在门前廊下，偌大的花厅只有她和陈操之两个人，午后微斜的阳光静静地照射——



“陈郎君，你为什么要对葳蕤说要她等着你，你怎么可能娶她呢！”张文纨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陈操之挺腰端坐，说道：“陆夫人，葳蕤既然对你说了这些，那你也应该了解葳蕤对我的情意，而我也是如此，三年前我对葳蕤说的那句话或许有些冒失、有些不知世事艰难，但三年来我始终没有忘记对葳蕤说过的话，我要和葳蕤在一起，我也一直在努力。”



张文纨望着陈操之坚定而真诚的目光、听其言语慷慨而深情，那样子真的很动人啊，就和那日在平湖畔她被葳蕤的痴情话语打动一般，此时的张文纨真是很愿意让这一对有情人得成眷属，说道：“可是你怎么能娶葳蕤呢，你如何说服得了陆氏族人！”



陈操之浓眉微蹙，说道：“这个晚辈还真是没有头绪，到底说服谁才是最关键的呢？”



张文纨随口答道：“当然是葳蕤的二伯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这样说好像除了陆始其他人都同意这门亲事一般，补充道：“陆氏族人都是反对的，只是有的强烈，而有的比较温和而已。”



陈操之道：“多谢陆夫人提醒，操之知道该怎么做。”



张文纨面色微红，说道：“我可不是提醒你，我是要让你知难而退。”



陈操之道：“夫人，若我知难而退，岂不是有负葳蕤的深情？”

第六六章 八部天龙像



陆夫人张文纨听陈操之如此说，显然是不肯放弃的，不由得急道：“陈操之，你可知道你这样是害了我家葳蕤吗？自前年始，葳蕤她承受家族长辈的苛责和冷语有多少你可知道？葳蕤长这么大，谁舍得责骂她一句，为了你她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去年初她二伯曾怒而摔碎了她心爱的‘广香素心’，真把我给吓坏了，葳蕤却一滴眼泪都没流，不哭的葳蕤更让我担心，这些你都知道吗？”



张文纨神情激动，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是真心疼爱葳蕤的。



陈操之俊秀的浓眉拧着，眼眶湿润，默然半晌，说道：“陆夫人，你是知道葳蕤性情的，她是一个痴情人、情感单纯，她会为一株花的主人不肯转让而一年两度往返千里去探访、她会为名花枯萎早凋而急得落泪，她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冰心，莹莹清澈，而无丝毫渣滓，这样的女子是珍宝，世间难遇，我既已遇到了、喜欢上了，叫我如何能放弃！我若放弃，冰心将碎！”



张文纨听到这话，陆葳蕤在平湖畔说过的话瞬间浮上心头——“张姨，若我没有遇到陈郎君，那我就依着父母嫁谁都无所谓，可是现在我已经遇到了陈郎君，心里也有了陈郎君，梦里也想着陈郎君，再让我嫁给别人，我做不到，我可能，会死的——”



这个陈操之很了解葳蕤的性子啊，他说得没错，葳蕤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倔强的女子，她不会伤害别人，她只能伤害自己——



张文纨眼泪流了下来，说道：“可是这样子，真是会逼死葳蕤的。”



陈操之身子前倾，恳切道：“夫人良善，也真心爱护葳蕤，所以请夫人一定要帮助我和葳蕤——”



张文纨拭泪道：“你说，要我帮你什么，我只求葳蕤平安喜乐，什么家族声誉让他们男子去想，你说——”话虽如此说，但心里难免忐忑，不知陈操之要求她怎么相助，很多事她可是有心无力的。



陈操之道：“恳请夫人与我一道去建康，葳蕤需要你这样一个疼爱她的母亲，有你在她身边，葳蕤会快活一些。”



陆夫人张文纨心中感动，当即道：“好，我也正打算身体好一些就去建康陪着葳蕤的，有我在，她会少受一些委屈，那就请陈郎君在墅舍歇一夜，我收拾行装，明日与你同行入京。”



陈操之恭恭敬敬施礼道：“多谢夫人。”



陆夫人凝视陈操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听到从兄张墨在廊下大声问：“纨妹，话说完了没有？我有要紧话对操之说。”



陆夫人好生奇怪，五兄又有何要紧话对陈操之说？说道：“五兄请进。”



张墨大步进来，一手握一画轴，就在陈操之身边跪坐着，展开其中一幅，正是陈操之所画的《八部天龙像》，问道：“操之，这是佛家神祗？”



陈操之心道：“佛教八部众护法神之说在东晋尚未流传吗？”点头道：“是，这就是佛家八部众，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侯罗伽，都是人与非人。”



张墨是天师道信徒，对这幅《八部天龙图》的喜爱仅仅是因为画上的这些人与非人奇特怪异的造型，那个阿修罗一身两头，一个头是男子，既凶恶又丑陋，另一个头却是女子，美丽端庄，还有那迦楼罗，是人首鸟身，浑身羽毛金光闪闪，陈操之说迦楼罗又名大鹏金翅鸟，乾闼婆是香神，舞姿曼妙宛若袅袅升腾的香气，摩侯罗伽更是人首蟒身，形相可怖——



卫协曾对陈操之说过，张墨之画，但取精灵，遗其骨法，画人物则难免怪诞。



张墨画人物就是喜欢怪诞，所以一看到陈操之这幅《八部天龙图》，甚喜，谈论了一会，又把《山居四季图》展开，探讨花木技法，张墨对陈操之画艺进步之快非常吃惊，三年前陈操之的那幅《墨兰图》被他评为“意象新奇，笔力未逮”，而今，陈操之的笔力已逮，而意象更见新奇，原以为江左出了一个顾虎头就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现在看来这个陈操之丝毫不比顾虎头逊色，又听陈操之说顾恺之今年要在建康瓦官寺画佛像壁画，张墨当即决定，今日便随陈操之一道赴建康——



一边的陆夫人惊讶地看着从兄张墨，说道：“五兄，你不是说要回会稽吗？”



张墨道：“不回了，去建康看顾家痴郎君画佛像，顺便一路上与操之切磋画技，真是后生可畏啊，操之守孝三年，画技却突飞猛进，莫非因纯孝之心而得上苍之赐乎？”



陈操之便说曾得剡溪戴逵的指点、还有顾恺之在陈家坞住了一个多月，悉心指教，张墨便叹道：“江左两安道，会稽张安道、剡溪戴安道，看来我这个安道是比不得剡溪戴安道了，我也有三个弟子，又有哪个及得上操之！”



陆夫人张文纨见一向清高孤傲的从兄张墨如此夸赞陈操之，便过来看陈操之的两幅画，她不喜奇形怪状的《八部天龙像》，但对清新疏朗的《山居四季图》很喜欢，问知这就是陈操之的家乡，颇有前往画中一游的念想——



张墨、陆夫人与陈操之谈书论画，不觉日已黄昏，张墨便对从妹张文纨道：“纨妹，我谈兴一起，误了操之的行程了，让他在庄上歇一夜可好？”



陆夫人看了陈操之一眼，微笑道：“这个何须吩咐，我陆氏会那么没有雅量吗，陈郎君来到庄园就是我陆氏的客人，而且明日我也要赴建康看望葳蕤，正好与五兄同行。”



张墨看看从妹张文纨，又看看陈操之，微微而笑，心道：“难道纨妹竟同意葳蕤嫁与操之了？操之固然容貌甚都、文采风流，但奈何门第太低，就算纨妹重人物、惜才华，可这并不是纨妹作得了主的。”说道：“纨妹不服建康水土，奈何？”



陈操之道：“陆夫人，水土不服并非不能克服。”



陆夫人惊喜道：“我都忘了陈郎君还是葛稚川先生的弟子了，陈郎君精通医道，陈郎君请说，我该服哪些药剂？”



陈操之道：“医道深广，晚辈只是略懂一些皮毛而已，这水土不服主要和心情有关，夫人上次去建康，不安、焦虑，再加上原本身体不算强健，就容易食欲不振、夜里失眠，常感精神疲乏——”



陆夫人连连点头：“陈郎君说得对，那我该如何克服？”



陈操之道：“夫人要放宽心，要相信会有好结果，到了建康后莫要闭门不出，常到郊外散散步，平日要多饮茶，还有，临睡前饮一盏蜂蜜茶，养胃又养颜，水土不服水疾定然能克服。”



陆夫人脸露笑容，对张墨道：“五兄你看，操之这个法子既简便又合情合理，去年我在建康，那些名医给我开这个方子那个方子，折腾得我恹恹欲死，没有一个名医有操之这样的见识，先前我还真有些怕去建康，这下子好了，不用担心了。”



陈操之又道：“若夫人有格外喜爱的家乡菜，可以多带一些去建康，那样更有益于身心。”



张墨笑道：“操之此言可谓通达，纨妹有我先祖季鹰公一样的嗜好，莼菜羹、鲈鱼脍是其最爱。”



陆夫人亦笑道：“可这两样不易得，腌制的则失其味。”



陈操之道：“操之闻建康城北蒋陵湖亦有莼菜和鲈鱼，或不如吴中鲜美，聊解馋尔。”



张墨和陆夫人都笑了起来。



建康蒋陵湖便是后世的南京玄武湖，纯菜本就生长于淡水湖中，陈操之说蒋陵湖有莼菜、鲈鱼，那是想当然，主要是为了消除陆夫人张文纨对建康的畏惧心理。



……



正月二十四日辰时，陆氏的八辆牛车、数十婢仆与陈操之、陈尚的三辆牛车结队向建康进发，对于陆夫人而言，只带这八辆牛车、数十随从出行可谓是轻车简从了。



陈尚对十六弟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昨日进庄园时他还担心受到陆氏的羞辱，没想到十六弟竟能说服陆夫人一道进京，而且还是结伴同行，这事传扬出去，不等于默认十六弟乃陆府佳婿了吗，哇哈哈，妙哉！妙哉！



同行的张墨也对从妹陆夫人张文纨说道：“纨妹，你这样与陈操之同道进京，就算陆祖言不责怪你，那一向霸悍的陆始只怕要暴跳如雷吧。”



陆夫人张文纨已决心为陈操之与葳蕤造造声势，她这样与陈操之同道进京，在外人眼里自然就有那种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婚事木已成舟的意味，这样或许能为葳蕤最终嫁给陈操之助上一臂之力——



经过昨日的长谈，陆夫人对陈操之的好感骤然增加，觉得这样俊美多情、有才重义的男子是极难得的，而且言谈间显示陈操之心思细腻，葳蕤嫁给他会得他疼爱的，所以虽知事不可为，却也要试着努力一回，最重要的是，陈操之的笃定从容给了陆夫人信心，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男子真能冲破重重阻力最终娶到葳蕤的，虽然这种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无疑增进了陆夫人对陈操之的亲切感，现在陆夫人已经用长辈的口气称呼陈操之为“操之”了。



次日午后到达吴郡城，在陆府歇了一夜，二十六日一早离开吴郡上路。



在吴郡，陈操之抽空带着冉盛去探望了真庆道院院主黎道人，一去三年，真庆道院重修了三间大殿，香火较以往旺盛了许多，而院主黎道人则衰老了不少，但精神尚健旺，见到陈操之，很高兴，领着陈操之在三清殿上参拜，陈操之要布施两千香火钱，老而愈精的黎道人却说企盼陈操之送一幅画给道院，黎道人对三年前把陈操之那幅《桃树图》卖给陆葳蕤得了十万钱可谓记忆犹新。



陈操之笑道：“那好，我连夜画一幅道院茶花图相赠，你明日派人到陆府去取。”



黎道人又亲自陪着陈操之到后山看茶花，山道石阶整修过，半山的松木亭也是修葺一新，两株名贵的山茶“瑞雪”和“大紫袍”建有木栏护着，其余山茶树下俱垒有小石块，以免土壤流失露出根系。



山茶一年开两次，冬季和春季都会开花，此时是孟春下旬，天气晴好，这半山成片的茶花如霞似锦，美不胜收，黄昏时分徜徉在花树下，枝影横斜，花香浮动，让人沉醉。



陈操之与陆小娘子之事黎道人早就知道了，比一般人还知根知底，当时不觉得，事后想起，陈郎君与陆小娘子常来道院看茶花不就是约会吗，那时可是三天两头约会的，真是一对璧人啊。



黎道人立在山茶“瑞雪”的木栏边说道：“去年十月初，陆小娘子从华亭再赴建康，特意在停留，来后山看茶花，那时茶花都未开放，只有这株‘瑞雪’结了几个花苞，陆小娘子看这几个花苞看了许久，陆府管事催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好教陈郎君得知，那陆小娘子容颜清减了许多。”



陈操之说了声：“多谢黎院主相告。”伸手将山茶“瑞雪”一枝拉近，在枝头那朵硕大绽放、花色如雪、蕊心嫩黄的茶花上一嗅，冷冷寒香盈鼻。



离开真庆道院，陈操之与冉盛沿小镜湖来到狮子山下的徐氏草堂，徐藻博士要二月中旬才会来此讲学，此时草堂只有两个仆役在看守，这两个仆役有一个认得陈操之，热情地请陈操之入内暂歇饮茶，陈操之便给徐博士留了一封信，赏了仆役两百钱。



冉盛兴致勃勃道：“小郎君，再去桃林小筑看看吧。”



两个人又去桃林小筑，暮色迷蒙，碧溪两岸的桃树有的已开花、有的尚未，那五间草房子门前挂锁，灯火全无。



……



次日上午，黎道人亲自去城南陆府取陈操之的《道院山茶图》，陆氏门房把一幅未装裱的画卷交给黎道人，说陈公子是半个时辰前启程的。



画上的茶花灼灼艳艳，用色秾丽，黎道人赏鉴能力有限，只知画得很夺目，心里想的却是：“陈郎君昨夜是住在陆府啊，看来陆氏是同意这门亲事了，真是太好了，嗯，老道回去念诵十遍《老子五千文》祝福陈郎君与陆小娘子吧。”

第六七章 赌马



陆夫人张文纨在吴郡歇了一夜，二十六日一早出发时又增加了八辆大车及十余名随从，连同陈操之一行二十余辆牛车的车队浩浩荡荡，过无锡、晋陵、丹阳，于二月初九午后到达丹阳郡句容县，句容县距建康百余里，此时还只是未时三刻，离天黑还早，若加紧再行一程，那么明日黄昏之前就可入建康城，但陆夫人却命车队就在句容歇下，明日再动身，这一路行来时晴时雨，行路总是辛苦的，现在离建康城不远，应好好休息一下，这样入建康也不会显得太疲惫，而且陆夫人还另有考虑——



大名士、大画师张墨与陈操之二十余日同行，白日一边行路一边赏看吴中山川景物，夜里则援笔作画，与陈操之切磋画技，或饮茶、谈玄、听曲、围棋，相处甚欢，而且时日愈久，愈觉得陈操之才华如海，弱冠之年能有这等学识张墨没有见识过第二个，而且陈操之风仪言谈亦极动人，夜坐相谈，不觉忘倦。



陆夫人张文纨也有与从兄张墨同样的感受，与陈操之接谈有如坐春风之感，陈操之还会亲手烹茶，这种据说是葛洪手植的茶清香隽永、回味悠长——



句容县最大的客栈早一日就被先行至此的陆府管事包下，多赏银钱，打扫一新，迎接陆夫人入住。



这日黄昏，晚餐之后，张墨照例来与陈操之谈玄论画，顺便品陈操之亲手烹制的香茗，刚坐定，陆夫人的侍婢来报，说夫人请安道公和陈郎君去有事相谈。



陈操之等人住在底楼，陆夫人在二楼，陈操之便与张墨一道跟随那侍婢上楼，来到陆夫人的那间大客房，这客房摆设由陆氏仆人更换过，坐卧之具都是从吴郡带来的，陆夫人不习惯客栈的床榻几案，连地上铺的苇席都要用她熟悉的华亭苇席，在外人看来是过于豪奢，但对出身吴郡大族张氏、嫁的夫君也是顶级门阀的张文纨而言，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过分的，无非是求适意而已。



张墨问：“纨妹有何事？”



陆夫人微笑道：“无他事，只是想品操之的茶，我原先乘车易胸闷发晕、睡眠亦不佳，这些日子按照操之所言，睡前饮一盏蜜水，晚边品一盏葛仙茶，这一路六百里行来，竟是神清气爽，不觉跋涉之苦，这真要多谢操之才是。”



陈操之含笑道：“能为夫人分忧，乃晚辈之幸。”



早有仆人去搬了小炭炉来，陈操之不需要做什么，只等黑陶茶壶里的水沸，水沸初如鱼目微有声，稍等一会，见其缘边如涌泉连珠，这时就应提起茶壶，将水一一注入早已放置茶叶的越窑青瓷茶盏里，盖上盏盖，盏盖有一小孔，二月天气，夜里清寒，可以清晰地看到细细的白气从小孔中袅袅升腾，随即便有淡淡茶香氤氲开来——



陆夫人静静地看着陈操之娴熟地烹茶，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美感，发黑如漆、目若朗星，气质温润如玉，展颜一笑恍若春风拂面，不由得想：“对于陆氏家族而言，与钱唐陈氏联姻的确有损声誉，但对葳蕤而言，能嫁给这样美玉一般的男子应是福分。”又想：“操之仕途明朗，绝不是屈于下潦之人，无论入西府还是去扬州，日后得晋上品高官也并非不可能，反观陆氏年轻一辈，并无杰出子弟，二伯陆始虽然官居五兵尚书，位高权重，但性情太刚，得罪了不少南渡士族，据说桓温就很不满，碍于陆氏乃是江东士族首领，勉强忍耐而已，所以说陆氏并非稳如泰山，自古就没有哪个家族一直兴旺强盛不衰的，操之若入西府成为桓温心腹，那么葳蕤嫁给操之也并非对陆氏没有一点裨益——”



张墨品了一口茶水，赞道：“好茶，操之的茶艺这回也要与画技、玄谈一般名动建康了，司马大司徒就极好饮茶，每逢休沐日，司徒府里就是清谈名士满座，茶气蒸腾、麈尾挥拂，辨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之际，品到一盏好茶真是神仙之境，与服五石散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陆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用绢帕拭了拭嘴唇，说道：“操之，你明日在句容游玩一天可好？”



陈操之一听就明白了，陆夫人是不想与他一道入建康，反正此事沿途无人不知，他现在缓一日，让陆夫人与张安道先入城，陆夫人在陆始面前也好交待，以免立起冲突，当即点头道：“是，操之明白了。”



陆夫人赞许地点点头，说道：“操之说蒋陵湖有莼菜、鲈鱼，莼菜要三、四月间才有，鲈鱼则时时有，若无他事耽搁，本月十五我要去蒋陵湖游春，顺便看有没有鲈鱼——嗯，操之的同乡刘尚值是左民尚书府记室书佐是吧？”



陈操之应道：“是，尚值乃我好友。”



陆夫人便未再说话，只是慢慢品茗，听张墨与陈操之论画品。



……



次日辰时，陆夫人与张安道离开句容前往建康，这家句容县最大的客栈顿时空空荡荡，只剩陈操之、陈尚、冉盛、小婵、来震等十人。



这日天气晴朗，春光明媚，陈操之思欲一游，他知道句容有两座山很有名，一是茅山，茅山号称道教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二是宝华山，是佛教名山，有“林木之美、峰峦之秀、洞壑之深、烟霞之腾”四大奇景，当然，现在还没有宝华山这一名称，当地人都叫作花山，因为盛夏时节，各色野花漫山遍野，灿如霞锦，所以叫花山。



陈操之的前世游览过千年后的茅山，宝华山则未去过，便想借这一日之闲，去游宝华山，三兄陈尚前些日子感了风寒，这两天才好一些，便留在客栈休养。



来震驾车，陈操之与冉盛还有小婵三人去游宝华山，宝华山在句容市北十里，东临铁瓮，西控金陵，南负句曲，北俯大江，有三十六峰，好似盛开的莲花，幽美殊胜，花山在晋时名气虽不如茅山响亮，但论风景之美，比之茅山有过之无不及。



到得花山时，已经是正午，春阳朗照，春花烂漫，真是好景致。



来震与牛车留在山下，陈操之与冉盛、小婵游山，冉盛笑道：“小婵姐姐还是在山脚下看看就行了，等下走不动可没人背你下山。”



小婵瞪了冉盛一眼：“就叫你背我。”



冉盛笑道：“我可不敢。”



小婵脸一红，岔开话题道：“咦，什么花这么香？”



陈操之正凝神细品呢，说道：“似乎是白玉兰，但白兰玉没这么香，这种香浓而不腻、沁人心脾，真是极品。”



三个人便不游山，循着花香一路寻去，要看看是什么花？



转过一个山坡，见茅屋三间，茅屋前的一株公孙树下系着一匹大白马，茅屋后面坡地上有五、六株花树，两丈多高，树干淡灰色，树枝斜斜向上伸展，花分两色，白的如羊脂美玉，红的就如美玉抹上了胭脂，非常美丽，微风拂来，花香阵阵。



陈操之道：“这应是玉兰的一种，就不知是什么品种？真是稀有。”心想：“葳蕤爱花，若知有此异种必会来观赏。”



冉盛道：“小郎君，不如我们挖一株去送给陆小娘子？”



话音未落，就听茅屋里有人说道：“俗物，俗物，见到世间好物就想往自己家里搬，真是玷辱了这等名花。”



冉盛不悦了，大声道：“说谁俗物！我们挖了花树去又不是当柴火烧，是欣赏、是细心栽培，懂不懂？”



冉盛嗓门大，茅屋里的人没声音了，片刻后，走出一人，光头有戒疤，却是一个和尚，这和尚二十多岁，身量颇高，只比身高七尺四寸的陈操之略矮一些，可是容貌甚丑，额凸嘴翘，两耳招风，鼻子短、人中长，但两只眼睛清澈有神——



清人张潮有云：“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眼前这个丑和尚就是貌丑而可观者。



这年轻的丑和尚一眼看到身高八尺的冉盛像铁塔一般雄赳赳挺立在茅舍前，吃了一惊道：“好大的个子！”又看了陈操之一眼，赞道：“好一个俊郎君！”



陈操之施礼道：“小介年幼无礼，道人莫怪。”晋时和尚也可称呼为道人。



丑和尚合什还礼道：“小僧支法寒，檀越真是来挖取这宝珠玉兰的吗？”



陈操之心道：“原来此花名宝珠玉兰。”微笑道：“非也，只是寻芳来此，花树不能任意移植的，不知其习性，贸然移植，乃是戕害花木之性，花木往往枯死。”



丑和尚支法寒眼睛一亮，拊掌道：“妙哉此言，檀越是雅人，敢问尊姓大名？”



陈操之道：“钱唐陈操之。”



支法寒眼睛瞪大，上下打量陈操之，笑道：“江左卫玠，名不虚传。”



这时茅舍里又出来一个老者和两个十来岁的童子，那两个童子看到冉盛，吐舌惊叹，这样的长人是第一次看到。



老者对陈操之道：“尊客也是来访宝珠玉兰的吗，请入内喝一碗茶水歇歇脚吧。”



陈操之道：“敢问老丈，这宝珠玉兰可以移栽否？若有树苗，请赐一棵。”



老者摇头道：“移栽不得，宝珠玉兰只有在花山一带可活，移栽别处很快就会枯萎。”



陈操之道：“原来如此，不敢打扰老丈，我看看花树即可。”



丑和尚支法寒陪陈操之到茅屋后观赏宝珠玉兰，说是奉师之命在这左近寻访适合建佛寺之宝地，问其尊师是谁？答曰：“支道林。”



陈操之眉峰一耸，支道林的名声可谓如雷贯耳，支道林俗姓关，因师傅是西域月支人，弟子从师姓，故改姓支，法名支遁，号道林，精研佛法，是般若学六大家之一，人称支公，二十五岁出家为僧，二十六岁入建康，以清谈玄辩闻名，太原王濛称赞其“造微之功不减辅嗣”，辅嗣便是王弼，是正始年间的玄学领袖，而陈郡殷融则赞支道林是卫玠再世，支道林虽是出家人，但注重风仪，有名士习气，交往是也都是刘恢、殷浩、许询、郗超、孙绰、王羲之、谢安这些名流，擅长隶书和章草，其清谈援佛入道，很少有辩得过他的人，原本住锡剡溪支山寺，应琅琊王、大司徒司马昱之邀入驻建康东安寺，开讲《般若道行经》，道俗钦崇、朝野悦服，司徒府的清谈雅集也常邀支道林参加，支道林说庄子，座上名士轮番辩难，无人是其敌手，时人慨叹支道林是披着袈裟的王弼或何晏——



日影西斜，陈操之主仆三人踏上归途，丑和尚支法寒去公孙树下牵了大白马与陈操之一道下山，冉盛羡慕道：“和尚也骑马，啧啧，稀奇！”



支法寒眼睛一翻道：“和尚为何就骑不得马！吾师养马数匹，也有人非议说出家人养马不妥，吾道答曰‘贫道重其神骏。’有人曾送一对大鹤给吾师，吾师纵鹤飞去，曰‘冲天之物，宁为耳目之玩乎！’”



冉盛道：“鹤可以纵其飞，马为什么不可以送人！和尚骑马，瞧着太别扭，这马送给我如何——”



陈操之斥道：“小盛，不许多嘴。”



支法寒哈哈大笑，先问冉盛年龄，得知才十六岁，惊道：“这是天生的武将，是该骑着马才对，不过没有白送的道理，小僧久闻钱唐陈操之贯通儒、玄、释三教之学，早就想领教，今日陌路相逢，敢请辩难，若胜了小僧，小僧以此马相赠，陈檀越若输了——”



“输了又如何？”冉盛忙问。



支法寒笑道：“不如何，一笑而散。”



陈操之道：“在下从不与人赌博。”



冉盛眼巴巴望着陈操之，他真是非常喜欢这匹大白马，一见其昂首奋蹄的样子，就觉浑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一般。



陈操之不理睬冉盛恳求的目光，大袖摆动，从容下山。



丑和尚支法寒却一直跟着陈操之到句容县城客栈，似乎不辩不罢休。

第六八章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



陆府管事支付了句容客栈三日的房钱，所以黄昏时分陈操之游花山归来，客栈萧然寂静，全无人来人往的喧嚣，支道林的高徒支法寒要回建康东郊的东安寺，陈操之便邀请他一并入住，支法寒好辩，几次三番想与陈操之辩难，抛出辩题诸如“白马非马、坚石非石”、“适性逍遥论”、“渔父问难”……想引诱陈操之与其相辩，对一个清谈爱好者来说，这些辩题好比服寒石散上瘾，是很难拒绝的，但陈操之只是微微而笑，不答话。



支法寒道：“陈檀越此番入建康，少不得要参加种种清谈雅集，不如此则不足以扬名，难道也如在小僧面前一言不发乎？”



陈操之道：“我之谈玄，不得已而为之，并非爱好，能不谈就不谈。”



支法寒愕然道：“陈郡谢幼度、高平郗嘉宾都赞陈檀越妙语谈玄第一，陈檀越为何却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操之被这和尚缠得没办法，便说道：“如是我闻，昔日佛祖在灵山会上，大梵天王以金色菠萝花礼佛，并请佛祖说法，佛祖却一言不发，只以二指拈金色菠萝花遍示信众，意态安详，从容不迫。当时，灵山会上诸弟子、信众皆不明佛祖之意，唯有佛祖的大弟子摩诃迦叶尊者妙悟其意，破颜为笑。于是，佛祖便将金色菠萝花交给迦叶，并说：‘吾有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转，付嘱摩诃迦叶’——道人可曾听闻这一佛典？”



支法寒瞠目道：“未曾得闻。”



陈操之又问：“那么道人可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深意？”



支法寒摇头道：“不知。”



陈操之便不再说话，自顾援笔抄书。



支法寒几次张嘴想问佛祖拈花显示、迦叶微笑领会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下，不能问，不能问，一问就落了下乘，那就不是妙悟了，这得自己领会——想了半天，生平所学般若性空、六家七宗的学说纷至沓来，诸如从无生有、物生于无；本无自性、即色是空；三界万有皆是识含；世间诸法如幻化；以及本师支道林的即色游论，一一滤想，却茫无所得。



跪坐在那里也有六尺高的冉盛看着这丑和尚忽而皱眉、忽而咧嘴，苦思冥想的神态更增其丑，冉盛虽听不懂小郎君与这丑和尚说的是什么，但小郎君一派气定神闲，和尚却苦苦思索，显然和尚是被难倒了，心里暗喜，凑近去低声道：“和尚，你输了，白马归我家小郎君了。”



支法寒瞪了他一眼，干脆抱着光头思索起来，还不停摩挲脑壳上的戒疤，看看夜深，又回到他的客房彻夜苦思——



冉盛第二天再看到支法寒时，这和尚眼圈发青，那模样好像一夜没睡，牵了大白马来把缰绳交到冉盛手里，一句话不说，跟着钱唐陈氏的牛车启程。



冉盛又惊又喜，看看支法寒，又看看操之小郎君，小郎君也正看过来，冉盛便道：“小郎君，和尚把马送给我们了。”



陈操之微笑道：“道人可没这么说吧。”



冉盛道：“虽然没说，可就是那个意思。”



一边的支法寒眼睛一亮，似有所悟，待要细想，心头那一点灵光转瞬即逝，追之不及，光头连拍，好生懊恼。



仲春二月，十日未雨，桃花、梨花争芳斗艳，薰风和暖，如酒如茗，呼吸间感觉天地间充满了春意。



三头驾车的鲁西黄牛歇息了一日，皮毛油光锃亮，精神抖擞，临近都城道路也平整，牛车驶起来轻快带风。



冉盛真是天生的骑士，从未骑过马，就敢踏镫上马，支法寒起先看着冉盛手忙脚乱笨拙的样子，不免发笑，心道：“这么大个子从马背上摔下来也很有趣吧。”但冉盛两腿有力，夹得马腹紧紧的，不须半日，竟骑得顺溜了，哈哈大笑，快马跑到前头，又踅回来，轻松自在，得意非凡，那大白马竟也认了他作主人了，服服帖帖。



支法寒好生气闷，大白马都被人驯服了，他却还想不出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究竟包含何种妙法，只有回东安寺向师傅支道林请教了，师傅精通释、玄经典，定能知晓佛祖拈花之意——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转——嗯，记住了。



午后，支法寒在歧路口与陈操之道别，东安寺在建康东郊汤山下，支法寒要在此分路向北。



陈操之对冉盛道：“小盛，把白马还给法寒师兄。”



支法寒看着冉盛万般不情愿的样子，笑道：“那马就送给尊介了，尊介骑此马真是威武。”



冉盛大喜，作揖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支法寒哈哈大笑：“不错，送人一匹马，得称大师了。”对陈操之道：“陈檀越有暇请来汤山东安寺，吾师定当乐见陈檀越。”背着包袱走了几步，又踅回来道：“陈郡袁通袁子才邀小僧助谈，小僧见过吾师后，明日也要入建康，不知陈檀越暂住何处？到时小僧来访陈檀越。”



陈操之转头问陈尚：“三兄，咱们入建康住宿何处？”



陈尚道：“以前我与爹爹都是住贾令史府上，但上次大司徒有言，请十六弟入建康即去见他，司徒府与贾令史府第相距颇远，只怕要在司徒府左近寻找客栈住宿了。”



支法寒道：“无妨，陈檀越入建康必全城轰动，要问陈檀越住在何处也容易。”



陈操之问：“法寒师兄，助谈是何意？”



支法寒笑道：“建康豪门子弟往往相互清谈辩难赌胜，为显得激烈热闹，可以各请一个助谈者，哈哈，那袁子才请小僧助谈却不是赌胜，而是为了一份姻缘——”



“姻缘？”陈操之秀眉微挑，眼露疑问。



“正是。”支法寒呵呵笑道：“陈郡谢安石侄女谢道蕴韫，貌美神清、才辩过人，三年前让求婚的琅琊王氏兄弟碰壁而归，声名大振，有‘逸少二子，不如谢氏一女’之说，今已双十年华，但名门子弟，趋之若鹜，都想娶谢才女为妻，谢道韫与其叔父有约，只有玄辩清谈胜过她的才可以论婚姻，三年来十姓高门二十余位俊拔子弟在乌衣巷铩羽而归，这个袁通袁子才乃司徒从事中郎袁耽之子，极慕谢道韫，是以请小僧助其得成姻缘，这是好事，小僧自当鼎力相助，好笑的是，那袁子才起先还想请吾师出山为他助谈，吾师当世玄辩第一人，理屈谢道韫自然不在话下，不过那样也太惊世骇俗了，是以由小僧代劳，此乃韵事，并非俗事。”



陈操之道：“原来如此。”想起孤傲如梅的谢道韫，心中惆怅，暗作隐痛。



支法寒朝陈操之合什道：“小僧在此恭祝陈檀越与陆氏娘子得成佳偶，哈哈，这已是建康人尽皆知的事，对了，小僧虽未得领教陈檀越的玄辩，但昨夜那一生僻佛典就把小僧给难倒了，输了一匹——不不，送出一匹马，想见陈檀越辩才在小僧之上，不如由陈檀越做那袁子才之助谈如何？”



陈操之挑着眉毛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支法寒。



支法寒见陈操之似有不悦之色，便道：“陈檀越莫怪，是小僧冒昧了。”



却又见陈操之展颜一笑，说道：“助谈就不必了，有道寒师兄足矣，我若能旁听之，则幸甚。”



支法寒喜道：“好，到时小僧来邀陈檀越同去乌衣巷。”再施一礼，转身大步向东北方向而去。



陈操之在歧路口站立了好一会，冉盛还以为小郎君对这个和尚依依不舍呢，牵着大白马走过来说道：“这是个好和尚，应该算是得道高僧了吧。”



一句话把陈尚给逗笑了，说道：“小盛，那道人一匹马就把你给收买了！”



冉盛道：“这马是和尚输给小郎君的，虽说是送，其实是认输。”



正说着，南边来了一支车队，有四辆车，随从二十余人，俱佩刀剑，高大健壮，英武不凡，而且这四辆车都是双辕马车，金彩翠藻、璎珞流苏，极是华丽，领头一个佩刀武弁喝道：“让一让，让一让，莫堵在路口。”



这是个岔路口，往东北就是方才支法寒去的那条路，往西就是建康城，陈氏的三个车夫想当然认为对方是去建康的，见其车马煊赫，不敢抢在其前头，便驱牛车往东北这条路让了一让，没想到那武弁嚷道：“喂，不长眼睛吗，叫你们让一让，怎么偏要堵着！”



冉盛脾气火暴，大声道：“到底往哪让你们又不说清楚，怪得了谁！”



那些带刀侍从见一个八尺大汉牵匹白马站了出来，都是吃了一惊，对这些武夫来说冉盛这样的雄壮身躯是让他们敬畏的，而且冉盛腰佩短刀，只有士族部曲才能佩刀剑，一边站立的那位公子容貌俊美、气质优雅，应是大族子弟，领头武弁便客气了一些：“我等是去东安寺礼佛，请让一让。”



冉盛道：“这还差不多。”转身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我们上路吧。”



陈操之朝那几辆华丽马车扫了一眼，坐上牛车，车轮辘辘驶动起来，却听得有个清脆的女声叫道：“这位郎君请稍等一下。”



牛车停下，陈操之掀开车稍帘幕，见是一个垂髫小婢从后碎步追上来，便问：“何事？”



这垂髫小婢问的却是：“请问郎君，汤山东安寺是从此路去吗？”手朝东北那条路一指。



陈操之心道：“你们不是识路吗！”口里道：“是从此路走，东安寺支公的弟子一盏茶前刚刚走过去。”



那小婢“噢”的一声，福了一福，谢过陈操之，回到中间那辆马车向车中人禀报——



陈操之朝那辆马车看了一眼，见马车绣幕掀开一角，阳光朗照，车厢里则相对阴暗，隐约可见风鬟雾鬓的轮廓，一只手攀着车窗，四个手指露在车窗外沿，修长的手指形状极美，莹白如美玉雕琢而成，指甲亦是本色，未涂蔻丹装饰，淡淡轻红，映着阳光更如半透明的红玉——



陈操之放下车稍帘幕，牛车驶动，心想：“一只手也这么美，这车中人定是绝色了。”也没再多想，心思被清谈拒婚的谢道韫占据了，英台兄这样坚持真的只是要与他终生为友吗，如此，他又如何承受得起这份友情？旋又想起陆葳蕤，他是一定要娶到陆葳蕤的，自他在真庆道院后山的“瑞雪”山茶畔为陆葳蕤插上金步摇、对她说过那句“不要嫁，等我娶你”的话后就从未动摇过——



当日傍晚，陈操之、陈尚一行到达梅龙小镇，梅龙小镇距建康二十里，小镇因镇北一个秀丽的湖泊而得名，传闻汉末年间此湖曾现蛟龙，龙身遍布梅花点，故名梅龙湖，湖畔集镇就以梅龙镇为名。



二月十二日一大早，陈操之沐浴一新，换上簇新的细葛大袖衫、头戴漆纱小冠、足踏涂腊二齿木屐，小婵为陈操之把冠带系在颌下时，仰头看着小郎君，赞道：“真不信江左卫玠有小郎君这么美！”



陈操之微笑道：“如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小婵姐姐每日看着我还没看厌吗？”



小婵道：“怎么看得厌，越看越觉得小郎君俊美，小郎君上回离开吴郡，有那么多妇人、女郎送瓜果、赠香囊，不知此次入建康，更要让多少女子神魂颠倒！”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也取笑我！”



小婵笑道：“不是取笑，走着瞧，建康城一个时辰便到，陆府的人已先到，小郎君入建康的消息肯定宣扬开了。”



朝阳初升，春风拂拂，行在去建康的路上，陈尚等人的心里都是满怀期待又隐隐担忧，陆夫人曾提醒过，陆葳蕤的二伯父陆始要设法羞辱陈操之——



迎面来了一辆牛车，车厢微侧，单轮着地，奔驰甚急，离前头陈尚的牛车尚有十余丈时，却紧急停下，一人跳下牛车，高声道：“子重——子重——”



视之，乃刘尚值。

第六九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



刘尚值昨日午后从张墨的仆役那里得到陈操之将至建康的消息，今日便起了一个大早出城相迎，恃宠而骄的婢女阿娇也跟着来了，在清溪门外十里处，远远的看到几辆牛车驶来，车前有个骑大白马的巨汉——



刘尚值自去年初离开钱唐就再没回去过，冉盛这一年多来长高了一截，而且还长出了胡子，又骑着匹大白马，一时间刘尚值还真不敢认，还是阿娇肯定地说：“就是小盛，不是小盛谁有那么大的个子！”停车高叫，果然是陈操之一行。



好友重逢，欢喜自不待言，刘尚值陪着陈尚、陈操之兄弟边走边谈，先问家中老父近况，急不可耐地拆看陈操之给他带来的家书，又是欢笑又是叹息，甚是挂念家中老父，说今年过年必定回去——



阿娇见陈操之这回也带了一个侍婢出来，不禁暗笑，她以前随刘尚值到陈家坞见过小婵，这时见了，自然是分外亲热，坐到一个车里絮语。



刘尚值问：“子重，你们这次是与陆尚书夫人、张安道先生一道入京的？”



陈操之道：“同行了一程。”



刘尚值侧头上下打量着陈操之，笑道：“子重，如此看来你与陆小娘子的婚姻有望，虽然京中流言蜂起，但陆尚书对你从无半句恶语，现在陆夫人又与你同道进京，这等于默认你是陆氏佳婿了，哈哈，到时子重的喜酒我要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陈尚却没刘尚值这么乐观，问道：“尚值，听闻陆尚书之兄大陆尚书对我十六弟甚是恼恨，说要重重折辱我十六弟，不知究竟是何手段？”



刘尚值道：“这个暂时不用担心，子重已经是大名士，在建康风议极佳，大陆尚书乃名门显贵，虽然恼怒，但下作手段是不会有的，照我猜想大陆尚书羞辱子重的手段有二，一是在子重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评考评时如当年庾内史那般妄图在学问上难倒子重，以大陆尚书的交际，说通几州大中正共同刁难子重应不是难事——”



陈尚对十六弟陈操之的才学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三年前不惧庾希刁难，这三年来十六弟为母守墓更是勤读苦学，其老庄之学、周易周礼、春秋三传、诸子学说无不精通，说道：“学问上的刁难无须忧心，适足以让我十六弟扬名显才尔，那么其二呢？”



刘尚值笑道：“这个似乎有点麻烦，子重要娶陆小娘子，自然是要登陆氏之门的，大陆尚书与小陆尚书在横塘比邻而居，以大陆尚书的火爆脾气，若子重敢上他陆氏之门，放犬和乱棍也不是没有可能，子重要小心啊。”



陈操之道：“陆府我肯定是要去的，而且就是近日。”



冉盛道：“小郎君，我护着你去，敢放犬，我一拳擂死，乱棍，嘿嘿，看谁打谁，这叫作关云长单刀赴会——”



在玉皇山草棚，陈操之向宗之、润儿讲三国故事时，冉盛也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这回就用上了一个典故，感觉很是豪迈。



陈尚、刘尚值皆笑。



刘尚值点头道：“嗯，先让冉盛打头阵，把陆府的恶犬全擂死、仆役全踢倒，然后子重进去直接抢了陆小娘子走，哈哈。”



冉盛也笑了起来，问道：“既不能打，那该如何应对？”



刘尚值看着微微而笑的陈操之，对冉盛道：“问你家小郎君去，若连陆氏家门都进不去的话，那还怎么娶陆小娘子！”



陈操之先不说这些，问：“尚值，长康到了京中没有？”



刘尚值道：“到了，五日前到的，昨日傍晚我去告知长康，想约他一起来迎你，他却不在寓所，说是去瓦官寺了。”



临近建康城，路上车马行人渐多，俊美的陈操之与雄壮的冉盛实在太引人注目，不断有人过来作揖问这是钱唐陈操之吗？



冉盛总是大声回答：“正是。”



那些道路行逢者便啧啧赞叹：“江左卫玠，实不虚传啊，名不虚传！”



有那好事者便跟在陈操之等人身后，问这问那，问陈操之纯孝之事、问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相识之事——



陈操之微笑不语，自有诙谐善谑的刘尚值代他作答。



将至清溪门，就见一辆牛车急急驶来，五、六个随从跑得气喘吁吁。



刘尚值认得那是顾恺之的仆从，高声唤道：“长康，长康，子重在此。”



束发缣巾、白绢襦袍的顾恺之跳下牛车，眉毛离眼睛更远了，尽显天真惊奇之态，大笑道：“我出清溪门，就听路人哄传，钱唐陈操之到建康了，远远的见一大群人过来，就知子重到了。”走近来先执着陈操之的手使劲握着摇了几下，然后相互见礼。



这时人已越聚越多，建康士庶对陈操之的名字乃至其孝行、韵事都已经是耳熟能详，这个把庾希气得犯病的陈操之、这个事母纯孝的陈操之、这个与郗嘉宾、谢幼度为友、王导之子王劭王敬伦称赞为有夏侯玄、刘琨风范的陈操之、这个江左门阀陆氏女郎非他不嫁的陈操之……



逢人不说陈操之，会被人认为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所以三年来陈操之的名声是愈传愈广、愈传愈盛，建康民众早就想见识一下天姿超拔、丰神秀异、号称卫玠复生的陈操之，陈操之漫长的服丧守孝牵动着很多人的心，期待着他守孝期满的建康之行，现在终于看到了陈操之的真容，见其颜如美玉、身如秀树，气质温润隽雅，幽黑深邃的眼睛一转，仿佛有珠光宝气映照，每个初见陈操之的人都会这样想：“江左卫玠，见面更胜闻名！”



顾恺之左看右看，见观者如堵，前后无路，水泄不通了，声音洋洋沸沸，对面说话都听不清楚，不禁大笑，凑着刘尚值耳边大声道：“尚值早有预见，说子重入建康会被‘看杀’，仙民当时说子重绕湖奔跑、登山健身，未雨绸缪，不怕看杀，此言验矣，你看子重神态从容，宛若闲庭信步，的确不怕看杀，尚值身体健否？莫要子重未被看杀，我二人反被看杀，不，是围杀——”



刘尚值大笑道：“我二人离子重远点，等下还有掷果丢香囊的，吃不消啊。”



这时，前面人群“哗”地如掣浪分开，一队武弁插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吏，朝陈操之等人一扫视，便含笑走到陈操之面前施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钱唐陈公子，在下司徒府典书丞郝吉，奉会稽王、大司徒之命前来迎迓陈公子。”



陈操之还礼，口称：“多谢会稽王垂爱，有劳典书丞。”



司徒府典书丞郝吉识得顾恺之和陈尚，分别见礼，命御者驾单辕高盖马车来，请陈操之上车，微笑道：“昔日卫叔宝入建康，观者如堵墙，卫叔宝体弱不堪劳累，遂致病，以至于英年早逝，会稽王、大司徒料知钱唐陈公子入建康将会重现五十年前盛况，是以命在下领王府侍卫前来保护，这是会稽王经常乘坐的马车，特遣来迎接陈公子。”



陈操之邀顾恺之、刘尚值，还有三兄陈尚一并乘车，刘尚值笑称不敢，陈尚也不上车，顾恺之道：“子重，你一人独乘吧，这是大司徒的恩典，我若上车，必遭臭鸡子丢掷。”



陈操之一笑，登上了会稽王的华丽马车，这种马车乃东周古制，车盖如伞，四面透风，可立可坐。



此时是辰初时分，春阳朗照、春光明媚，雄壮如山的冉盛骑着大白马走在会稽王府的一众侍卫面前开道，陈操之立在马车上，一行人徐徐由清溪门进入宏大的建康城。



由清溪门至大司徒府有四里路，沿途万人空巷，争睹江左卫玠陈操之的姿容，但见车盖下那如琢如磨、如圭如壁的美男子潇然而立，发黑如漆，肤白如玉，朝阳斜映，光彩照人，乍看之下，惊才绝艳。



有那高寿者由儿孙者搀扶着也来看江左卫玠，老眼昏花也看不清陈操之什么模样，但能感受到那种热烈的气氛，不禁老泪纵横道：“是了是了，当年卫叔宝入建康就是这样子的，噫，未想五十年后，老朽还能见到当年的盛况，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最热情的自然是建康城多情而开朗的妇人和女郎，邀伴出动，来看美男子，因是仲春天气，尚无鲜果，便各提花篮，采得桃花、芍药、羽衣甘兰、虞美人、三色堇这些春日开放的花卉，沿途朝陈操之的马车抛洒，一时间，各色鲜花缤纷落，可谓是宝马雕车香满路——



又有那多情女郎为示爱慕，别出心裁，将家养的名贵花卉连盆子一起双手捧着送给陈操之，花枝上还系着精心绣制、填满香料的锦囊——



这时，会稽王府的侍卫便会善意地让开路，任那女郎接近陈操之，围观人群则爆以喝彩声。



女郎脸儿红红，退到一边，看着马车缓缓驶过去，马车上那美如梦幻的男子也渐渐远去，这一刻并不觉得伤感，应可铭记一生，老来与人闲话，可说今日之事。

第七〇章 鼠迹可观



会稽孔氏子弟孔汪，升平四年十月曾向陆葳蕤求亲并获陆氏族长陆始允婚，但因为陆葳蕤矢志不嫁，而且建康士庶对孔汪颇多非议，孔汪羞惭辞婚，回到会稽，孔氏家族颇以为耻——



会稽孔氏乃是江东仅次于陆、顾、虞、贺的一等大族，孔汪的曾祖孔竺是东吴的豫章太守、祖父孔恬湘东太守、伯父孔偘官至大司农、父孔愉是尚书仆射，孔氏一门代有高官显贵，比之吴郡陆氏不遑多让，只是自二十年前孔愉去世后，会稽孔氏稍见衰微，但孔汪被誉为能振起家风的孔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好学有志行，容貌亦清雅，若不是陆葳蕤已经遇到了陈操之，那么陆氏与孔氏联姻，皆大欢喜，陆葳蕤也不会不幸福，但世间姻缘就是这样无法理喻，陆葳蕤已经与陈操之相遇、相爱，那么孔汪就是再优秀，在陆葳蕤眼里也是可憎，若硬要缔结姻缘，就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然而会稽孔氏出于家族颜面，并不想就此放弃，如今孔氏在朝中并无高官，若孔汪娶了陆纳之女，对其仕途很有帮助，而且陆始很赏识孔汪，拒婚并非是陆氏家族的意愿，只是陆葳蕤年少无知而已。



晋时江左之地还保留着古东夷人习气，民风清新质朴，对男女情爱之事颇为开通，孔氏虽是诗礼传家的大族，但陆葳蕤与陈操之并非私奔苟合，所以孔氏并不因此而鄙弃陆葳蕤，得知陈操之将于隆和元年初入建康，孔氏族中长辈便命孔汪也同期进京，希望孔汪在门望家世、人品才学上让陈操之相形见绌，这样娶到陆氏女郎才是孔氏的荣耀，孔汪也将一举扬名。



会稽四姓中还有一族对陆氏耿耿于怀的，那就是贺氏，临海太守贺隰之子贺铸因为服散被陆纳拒绝婚姻，很是不平，与孔汪可谓同病相怜，贺铸已娶本郡虞氏女郎为妻，因要入京谋职，此番便与孔汪结伴入京，贺铸与陆始之子陆禽交好，到了建康自会邀陆禽一起宴游，陆禽恼恨陈操之，多有诽谤之词，贺铸则附和之，而孔汪未见过陈操之，听出陆禽、贺铸如此说，就把陈操之当作是沽名钓誉、轻薄无耻之徒，决意要显才学挫辱陈操之——



陆禽自然是知道陈操之今日到建康的，一早便约了孔汪、贺铸，带着几个仆从往清溪门行来，要看看三年不见，这陈操之现在是何等模样，看到的却是建康民众填街塞路、争看陈操之的狂热景象。



贺铸又妒又恨，他与孔汪入建康，冷冷清清，波澜不惊，哪有这样倾城而动的盛况，气极反笑，对陆禽、孔汪二人道：“子羽、德泽，这建康城自北人南渡后，愚昧之人甚多，一个寒门子弟入城竟然这般如痴如狂地争看，真是太可笑了！”



陆禽也是连连摇头道：“可笑至极，可笑至极！陈操之算什么卫玠复生，卫叔宝有寒秀之美，而陈操之以前在小镜湖绕湖奔跑好似农夫，哪里比得了卫叔宝一根手指头！”



贺铸笑道：“若陈操之被看杀，那我就承认他是江左卫玠，哈哈！”



孔汪没有笑，他凝目细看立在高盖马车上的陈操之，论容止风仪，这个陈操之身形峻拔、眉目秀异，是孔汪见过的最出色的美男子，孔汪容貌亦清雅，但现在看着陈操之，自认不及，心里惋惜道：“如此佳人，奈何品行低劣，陆氏女郎嫁他定误终身！”



陆禽、贺铸看到沿途不断有身材窈窕、面目姣好的妇人女郎将香囊、鲜花掷到陈操之身上，还跟着马车走，陆、贺二人瞧得眼热，心中妒恨交加——



陆禽道：“陈操之神气活现的过头了吧，如何给他一些挫折才好，不然他还真以为阖城把他当宝呢。”



贺铸深有同感，问：“如何挫折他，那可是会稽王的护卫？”



陆禽左右一看，见路边有两个农妇提各提一篮鸡子待卖，这时都踮着足尖翘首以待，便笑道：“既有撒花送香囊的，那少不了也有送鸡子的。”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家僮几句。



那陆氏家僮躬身领命，挤到那两个农妇身边道：“这两篮鸡子我全买下了。”



这两个农妇是妯娌俩，闻言大喜，正愁提着太沉，挤不过去看陈操之，赶紧道：“可知好哩，既是一下子全买下，那就便宜一些，这两篮鸡子一共一百六十三枚，一文钱三枚——”



陆氏家僮眼看陈操之的马车渐行渐近，急道：“两篮鸡子我给你们一贯钱，喏，这是钱——”



两个农妇接过钱，面面相觑，又惊又喜，却听这个豪爽的好心人接着说道：“等下那马车过来，你们两个把鸡子丢到他车上就行了。”



“啊！”两个农妇愕然。



边上有个老妇人听到了，这老妇人久闻陈操之事母纯孝，现在望见陈操之这么俊美，瞧着欢喜，听到有人要朝陈操之丢鸡子，顿时恼了，麻利地抓起一枚鸡子丢过来，“吧嗒”一声正中这陆氏家僮的脑门，顿时蛋清、蛋黄流了一脸，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是两个鸡子飞来，却是那两个农妇丢的，吓得这家僮转身就逃，回到陆禽身边，抹着脸上的粘稠的蛋清哭丧着脸道：“六郎君——”



陆禽抽身就走，贺铸和孔汪也是急急退走，这家僮回头一看，哇，鸡子下冰雹一般砸来，赶紧抱头逃跑。



两个农妇看着剩下的半篮鸡子和沉甸甸的一贯钱，心下甚喜，待抬起头，陈操之的马车已经驶过去，赶紧追上去看——



陈操之自然不会知道这事，一路平平安安来到大司徒府，脚下已经是厚厚一层花叶和香囊。



会稽王司马昱入台城太极殿见过皇帝司马丕之后回司徒府，一路上愀然不乐，皇帝只爱长生法、辟谷、服丹药，不理朝政，目下燕主慕容暐励精图治、秦王苻坚用王猛为辅国将军，都是日见强盛，而谢万、范汪屡次北伐失败，淮北已经基本放弃，晋祚堪忧啊！



这时，司马昱看到了万人争看陈操之的盛况，不禁捻须呵呵而笑，积忧都似乎一扫而空，过来与陈操之相见，请陈操之、顾恺之一行俱入司徒府赴宴。



陈操之暗暗打量这个当今皇帝的叔祖会稽王司马昱，司马昱字道万，已过不惑之年，疏眉朗目，清隽岐雅，容止风仪甚佳，当年郭璞见到尚是幼童的司马昱就曾评价道：“兴晋祚者，必此人也。”司马昱为人清虚寡欲，尤善玄言，举心端详，器服简素，为时人所崇敬，而陈操之当然要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他知道司马昱就是后来的简文帝，《世说新语》里有很多关于简文帝的逸闻趣事，其中一则陈操之记忆犹深，司马昱早年领秘书监、为抚军将军时，其坐床蒙尘不肯使人清扫，说老鼠爬过的爪印很好看——



司马昱也含笑打量陈操之，这个三年前他就想召见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一派成熟男子风范，俊美且有风仪，举止从容不迫，单看容貌实不负江左卫玠之名，至于才学如何，稍后便知。



大司徒府午宴，却是很朴素，菜肴清淡，司马昱亲自作陪，别无陪客，颇见冷清，与传言的司徒府麈尾挥风、高朋满座的盛况悬殊很大。



午餐后，司马昱邀陈操之、顾恺之等人到他的茶室坐谈，司马昱的茶室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墙里墙外栽种着小琴丝竹，这种竹子颜色淡红，日光映照风致颇美。



广堂方室，司马昱据胡床而坐，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麈尾，命侍者烹茶，说道：“子重远来辛苦，不知何时可应十八州大中正的考核？”



陈操之躬身道：“操之随时候命。”



司马昱点点头，说道：“十八州大中正目下在京中尚有八位，此次考评就不必那么郑重了，到时本王邀请这八州大中正、以及京中玄谈名流齐聚司徒府，操之试为辨析老庄之学即可，不过这得等本月十六日之后，因为十六日是小女道福于归之期，考评就定于十八日午后吧。”



陈操之不知司马昱嫁女之事，忙道：“恭喜会稽王，操之要讨一杯喜酒喝。”



这时，王府右常侍来报，临贺县公桓济已进城，司马昱便请典书丞郝吉陪陈操之，他与王府长史去迎接桓济。



陈操之问典书丞郝吉：“郝丞，这桓济可是桓大司马的公子？”



郝吉点头道：“是也，桓县公是桓大司马次子，与会稽王长女新安郡公主去年定亲，亲迎之期就是本月十六日，今日是十二日，桓县公便赶到了。”



陈操之对陈尚道：“三兄，我们得赶紧备一份礼物送来。”



陈尚道：“此事为兄自会亲自去办，十六弟不必操心。”



又坐了一会，陈操之等人便告辞，司徒府忙于新安郡公主出嫁之事，他们便不打扰了，请郝丞代为致意会稽王，还有九卷《明圣湖论玄》、《论语新解》、《老子新义》、《音韵论》一并转呈会稽王。



典书丞郝吉送陈操之等人出雅言茶室，刚走到那片绯红的小琴丝竹边，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江左卫玠陈操之可在此间，我要看他——”



这女子的声音脆、语调快，好比快刀切萝卜一般爽利。

第七一章 犹胜沈园



雅言茶室的院门朝西，申时初刻的阳光迎面照射，陈操之微微眯起眼睛，只见当门立着一个高髻峨峨、大袖翩翩的贵族女郎，戴金雀钗、悬翠琅玕、襦裙是精美的双鹤菱纹锦，斜阳从她身后映照过来，给这个贵族女郎镶了一道朦朦金边，发髻也与金雀钗一般成了淡金色，阳光微眩，陈操之一时瞧不清这贵族女郎的眉目，只觉得她肤色极佳，宛若美玉精瓷——



“参见新安郡公主殿下。”



司徒府属官典书丞郝吉躬身作揖，眼睛朝左右一看，提醒陈操之等人莫要失礼。



陈操之、顾恺之、陈尚、刘尚值一齐施礼道：“拜见郡公主殿下。”



几个侍婢这时才匆匆赶到，气喘吁吁地叫着：“郡主殿下——郡主殿下——”想必是新安郡主急着来看江左卫玠陈操之，来得匆忙，侍婢们一时没跟上。



眼前四个年轻男子都是陌生面孔，新安郡公主的眼睛却一下子就盯在了陈操之脸上，面朝阳光的陈操之更显风采照人，这样的美男子真是生平仅见，新安郡公主展颜笑道：“你就是人称卫玠复生的钱唐陈操之，嗯，真的很美，请问贵庚？”



这个对陈操之来说大名鼎鼎的新安公主一见面就问他贵庚，陈操之不免头皮微微发麻，但郡公主发问，不能不答，略一躬身道：“回郡主殿下，在下虚度十九岁。”



“哦，我也十九岁，你几月生的？”新安郡主应了一声，又问。



“呃——在下冬月出生。”



“我是菊月。”



陈尚、刘尚值虽然觉得这新安郡主与陈操之的问答有些可笑，但慑于皇家威严，并不敢露出一丝笑意，顾恺之却已经是满脸通红，想笑又怕失礼，可实在是忍不住，俯着身子脸朝地面大声咳嗽——



郝吉好生尴尬，说了句：“顾公子方才饮茶呛到了。”



陈操之见这个新安郡主嘴唇微动，还要问话，赶紧去搀着顾恺之道：“长康似感风寒，咳得厉害，得赶紧延医疗冶，来，尚值，扶一把——拜别郡主殿下，失礼了。”与刘尚值一左一右挽着顾恺之的手往院门走去——



新安郡主往边上一让，陈操之四人便出了雅言茶室的院门，典书丞郝吉躬身道：“会稽王命小吏相送陈公子。”急急跟出去了。



新安郡主见陈操之等人走得甚快，不免诧异，在小琴丝竹林下踯躅，口里喃喃道：“真是个美男子，还与我同龄，有趣！”



一个婢女道：“郡主殿下，小婢方才听人说桓县公已经进城了。”



新安郡主有些百无聊赖，说道：“进城就进城呗，又不是没见过，无趣！”



……



陈操之等人跟着典书丞郝吉来到司徒府侧巷，牛车都停在这里，冉盛、小婵、阿娇诸人用餐后也在这里等着。



到了这里，顾恺之也顾不得郝丞还在了，狂笑，攀着车栏稳着身子，怕笑得摔倒，因为憋得久，一边笑还一边咳嗽。



顾氏的一众仆役对此是司空见惯了，典书丞郝吉暗暗摇头，心道：“都说顾悦之的儿子顾虎头痴绝，果然痴绝。”



陈操之、陈尚、刘尚值都面带微笑等顾恺之止笑，顾恺之见众人看他，就更想笑了，差点把车厢给扳倒。



郝吉知道会稽王很赏识陈操之，日后定会不时召见，便问：“陈公子在京中寓所何处？”



陈操之便问刘尚值：“尚值住在哪里，我兄弟去你那里住如何？”



刘尚值嘿嘿笑道：“只怕现在不行吧，我可是住在陆尚书府中。”



顾恺之又是一阵大笑，这才一边喘气一边道：“子重，去我那里住，我正想与你切磋画技。”拉着陈操之乘上他的牛车，又让刘尚值也一起去顾府相聚，要摆酒设宴，为陈尚、陈操之接风洗尘。



顾恺之之父顾悦之任尚书左丞时就在京中置有府第，其后顾悦之赴荆州任职，府第便留给了顾恺之的叔父顾悯之，顾悯之现任御史中丞。



牛车辘辘出了司徒府西辕门，顾恺之笑道：“子重方才与新安郡主的问答堪称妙绝，似有微言大义在焉，哈哈。”



陈操之道：“长康慎言。”



顾恺之道：“我晓得，再有四日，新安郡主就要与桓大司马之子完婚了，此时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是不是，子重？”



陈操之含笑道：“晓得就好。”



顾恺之一本正经道：“先前见子重入城，万人争看，花香满路，极是畅意，但对新安郡主却避之不及，强诬我感了风寒，可知生得俊美也有烦恼啊！”



陈操之心道：“可不是吗，这新安公主招惹不得的，我可不想代王献之遭罪。”



史载简文帝女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嫁与桓温次子桓济，婚后夫妻不甚和睦，值桓温病重，欲将大权交给其弟桓冲，桓济与长兄桓熙密谋想要除掉叔父桓冲，事败，桓熙、桓济俱流放长沙，桓温一气之下病情加重，神魂颠倒，白日见鬼，一代雄杰，死于病榻——



桓济流放，新安公主司马道福自然不会跟着去长沙受苦，便与桓济离婚，回到建康，那时简文帝已驾崩，继位的是新安公主的弟弟司马曜，司马曜才十多岁，对长姊是言听计从，新安公主少女时便爱慕王献之，王献之少有盛名，高迈不羁，闲居终日，容止不殆，工草隶、善丹青，风流为一时之冠，新安公主司马道福暗恋久之，因与桓济定亲在先，而且桓氏势大，只得嫁过去，没想到还有身得自由的日子，又得知王献之妻子郗道茂无子，便反复向皇太后央求，又求皇帝司马昱下旨，命王献之休妻——



王献之宦情淡泊，热衷于书画艺术，表姐郗道茂美丽贞静，夫妇二人情趣相近，虽未育有儿女，但感情深厚，相约一生相守，哪料得晴天霹雳，诏下九重要生生拆开他夫妇，这也是郗超死后郗氏衰微的缘故，不然皇帝也不敢下这个旨意，王献之深爱表姐郗道茂，想不出别的办法抗旨，便用艾草烧伤双足，自称行动不便，以自残来拒婚，没想到新安公主不在乎，声称即便王献之瘸了也非嫁王献之不可——



可怜的郗道茂，为了不使王献之为难，收拾行装黯然离开乌衣巷，她父亲郗昙已去世，只有投奔伯父郗愔，矢志守节，终身未嫁，而王献之被迫娶了新安公主，也是一辈子抑郁寡欢，当年为拒绝烧伤的双足，导致四十岁后行动不便，临终时，天师道首问王献之有何可忏悔的，王献之道：“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这是一个比陆游与唐婉更凄美深情的爱情故事，与陆游那《钗头凤》词相比，王献之离婚后写给郗道茂的信更让人恻然——



“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类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怅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耶？俯仰悲咽，实无已已，惟当绝气耳。”



陈操之心想：“这个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凭借皇家的权势拆散王献之与郗道茂，终遂她愿嫁给了王献之做妻子，她幸福吗——好像还是为王献之生了个女儿的——”



顾恺之见陈操之出神，便问：“子重，想些什么？”



陈操之道：“在想如何登陆氏之门。”



顾恺之笑道：“的确是要好好想想了，子重长我一岁，而我已定亲，子重其勉哉。”



陈操之喜问：“谁家女郎，嫁此痴郎君？”



顾恺之微赧然：“便是张安道先生之女。”



陈操之失笑，大族联姻，非彼即此啊，说道：“原来是安道先生爱女，恭喜长康，长康还称呼张安道先生吗，应称呼外舅才是。”



晋时称岳父为外舅，陈操之又道：“长康还不知道吧，张安道先生此次与我一道进京的，比我早一日，你得去拜见。”



顾恺之道：“那子重明日陪我去。”



陈操之踌躇道：“我还没想好如何登陆氏之门。”



顾恺之笑道：“安道先生岂会住在陆府，其长兄张凭张长宗官居侍中，在京中广有府第，也在横塘，离陆府不远。”



陈操之道：“那好，明日我陪你去见你外舅。”又问：“长康向张氏请期未？”



顾恺之颇有些羞赧道：“定下了，就在四月十五，我知你年初会进京，所以去年未告知你——对了，我进京那日正遇谢幼度出京赴西府，谢幼度也已定亲，是沛国刘氏的女郎，就是安石公夫人的侄女，其父刘惔刘真长名重一时，可惜早逝。”



陈操之心想：“谢玄去年在钱唐曾说要在京中等我到来，现在却匆匆去了西府，我该以何种理由去乌衣巷谢府拜访？谢府现在只剩女眷及谢朗、谢琰诸人，当然还有谢道韫——嗯，支道林的高徒支法寒过两日会来邀我去乌衣巷参加清谈雅集，三年不见英台兄，不知相见该作何语？”



顾恺之笑道：“我辈皆已成婚或定亲，只余子重孑然一身了。”



陈操之道：“也有人等着我呢，我要努力啊。”

第七二章 唇枪舌剑



陈尚、陈操之、刘尚值随顾恺之去顾府赴宴之时，横塘陆府却陡起风波。



陈操之入建康声势如此浩大，还被会稽王接进府中，五兵尚书陆始如何会不知，心里恼恨至极，陆始没见过陈操之，也不打算见，他不认为陈操之有多么英姿超拔，只认为这是北地士族为了打压他陆氏，才刻意把陈操之捧得如此之高，想看他陆氏的笑话，陆始一向对北人南渡与他们吴人争田夺利极为不满，他虽居朝廷要职，却对朝政颇多非议，对权臣桓温亦不甚敬重，所以他把陈操之当作北地士族向他吴人挑战的先行卒，必须迎头痛击——



这日午后，陆始听儿子陆禽说陈操之是与张墨、张文纨同路入建康的，建康传言陆氏已经同意陈操之与陆葳蕤的婚事，不日即将定亲云云，把个陆始气得七颠八倒，怒冲冲来质问弟妇张文纨——



陆始与陆纳兄弟二人的宅第毗邻，二宅之间有甬巷相通，不需从大门进出就可相互来往，陆始带了两个小僮从小门来到三弟陆纳宅中，问知张文纨在后园，便气冲冲来了，正见张文纨与陆葳蕤在后园秋千架边，一个小婢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似乎在说陈操之入城时万人空巷的盛况——



说话的小婢是短锄，她与簪花二人去看陈操之入城，本想为葳蕤娘子传上几句话，却是挤不过去，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办法与陈操之说那些话，就一直跟着陈操之来到司徒府，亲眼看着陈操之入了司徒府才和簪花赶回来，这时已经是第三遍向葳蕤小娘子描述陈操之的容貌以及当时的盛况了，葳蕤小娘子是怎么也听不厌，那笑意打心眼里往外冒，短锄和簪花已经好久没看到葳蕤小娘子这么快活地笑了，所以也越说越起劲，有时则不免有些夸大和不实，比如说把冉盛形容成有一丈高、齐到屋檐了；陈操之在高盖马车上并没有说什么话，在短锄口里，陈操之简直是一路喊着“非陆葳蕤不娶”进入司徒府的——陆葳蕤笑着摇头表示不信，短锄和簪花还串通一气，言之凿凿——



这时，短锄看到陆始脸色不善大步走来，赶紧闭了嘴，退到一边。



陆始一到就瞪着眼睛朝张文纨和陆葳蕤身边的几个侍婢仆妇沉声道：“你们先到园门外等着。”



那几个侍婢、仆妇眼望夫人张文纨，行动稍有迟疑，陆始便大怒，喝道：“滚，滚出去！”



几个侍婢、仆妇惊得赶紧逃出园外，秋千架下就只剩张文纨与陆葳蕤两人，还有对面而立气势汹汹的陆始，陆始的两个小僮隔着数丈远立在一个花架下。



张文纨心知二伯陆始是为了陈操之与她同路进京之事而来，原本是有些担心的，但二伯这样无礼地驱走她的仆从让她很生气，她是吴郡大族张氏的女郎，也是心高气傲的，平日陆纳与她是相敬如宾，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冷冷地看着陆始，也不见礼，只拉住陆葳蕤的手，示意她不要怕。



陆始见张文纨这样子，更怒了，大声道：“张氏，那陈操之与你同道进京可属实？”



张文纨也怒了，冷笑道：“二伯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陆始气得额头青筋迸绽，说道：“我只问你是不是与陈操之同道进京的，这也问不得吗？”



张文纨道：“二伯可去问我五兄张安道。”



张墨早就与张文纨说好，若陆始问起与陈操之同行之事，就让张文纨推到他身上了，让陆始去问他，他自有话应对。



陆始怒道：“我只问你，你是我陆氏的人，不问你问谁！”



张文纨见陆始两眼鼓凸、须眉戟张的样子，不免有些害怕，说道：“我与五兄进京，偶遇陈操之而已，而且我是昨日进城的，陈操之是今日——”



园门处一个侍婢怯怯道：“夫人，安道公来了。”



陆始道：“张墨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他。”



张墨刚进园门，就听到陆始直呼其名，只有长辈对晚辈才可直呼其名，否则就是失礼，张墨登时就恼了，大步而来，见堂妹张文纨眼泪汪汪的样子，这是欺负他张家人啊，怒了，问道：“陆始，你问我何事！”



陆始简直要气炸了肺，怒道：“张安道，你为何引陈操之与你一道进京，这不是坏我陆氏名声吗！”



张墨道：“奇了，我张墨与谁交往、与谁同行，还要别人来管吗？”



陆始大声道：“张安道，你与谁交往我管不着，但你为何故意引陈操之与我陆氏的人一道进京，这在外人看来可有多恶劣？”



张墨道：“我与纨妹同道进京，陈操之也是这时进京，同行数日有何稀奇，莫非陈操之就走不得这条路，又或者我要给陈操之让道？”



陆始怒道：“张安道，你强词夺理！”又对张文纨道：“若你还把自己当陆氏之人，就要教导葳蕤贞静自守，莫要做出有辱门风的丑事，否则，我命三弟休你！”



张墨大怒：“陆始，休我张氏女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在我面前竟敢如此狂悖，想必是藐视我张墨无官无职是吧，我若要做官，下月便可以做，只是性喜山水、不耐拘束而已，未想今日反被怆夫俗吏看轻！”



张墨此言非虚，当年琅琊王征他为王府长史、权倾一时的庾冰请他出任参军，都被他婉拒，他兄长张凭张长宗官居侍中，权位不在五兵尚书陆始之下，以张墨的门第和声望，要做官的确是很容易的事。



陆始暴跳如雷，张墨竟说他是怆夫俗吏，这是极大的羞辱，指着园门下逐客令：“这是我陆氏府第，请你离去。”



陆葳蕤自幼没见过人这般激烈争执，花容失色、心惊肉跳，跪在地上呜咽道：“二伯父、五舅父，莫要争吵，莫要争吵，都是葳蕤不好——”



陆葳蕤一哭，陆始与张墨都觉得各自的火气有些大，这事本不必闹成这样子的，但陆始刚愎自用，而张墨清高孤傲，事已至此，断无向对方致歉的道理。



陆夫人张文纨想要把陆葳蕤搀起，陆葳蕤跪着不起来，哭泣不止。



陆始下了逐客令，张墨在这里是呆不下去了，说道：“纨妹，你和葳蕤随我到四兄府中暂住几日，在这里会气出病来的。”



张文纨想想也是，与二伯陆始闹得这么僵，是得暂避几日，便命侍婢进来搀起陆葳蕤，又命仆妇收拾行李准备去四兄张长宗府上——



陆始恨恨地一跺脚，带着两个小僮回去了。



等到陆纳回府，却见妻子张文纨和女儿陆葳蕤都走了，问知情况，亦无可如何，摇头叹息而已，便即命驾去张侍中府第，安慰妻子和爱女，张文纨请夫君放心，她与葳蕤在张府暂住几日便会回去。



……



夜里戌时，陈操之与刘尚值、还有三兄陈尚在顾恺之书房里品茗长谈，顾恺之看了陈操之的《八部天龙像》大为惊喜，说道：“明日我携此画去瓦官寺，让长老竺法汰看看，你到底画得画不得佛像壁画！”



原来顾恺之向竺法汰推荐陈操之与他一同画壁画时，竺法汰担心陈操之画艺浅薄，不能展现佛像的庄严与威慑，沉吟未允。



陈操之道：“若真要画佛像壁画，我给长康当个助手就是了，我可没长康这般有闲。”



顾恺之道：“子重莫要小看瓦官寺，瓦官寺可说是皇家寺院，每年佛诞，皇太后、皇帝都会亲至瓦官寺斋僧礼佛，王侯公卿乃至士庶民众都喜至瓦官寺听竺法汰讲经，子重现在美名是有了，才名尚未彰显，而在瓦官寺画壁画则是好机会，对了，瓦官寺的五尊佛像乃是剡溪戴安道先生亲手雕塑的，号称瓦官寺一绝。”



陈操之道：“那好，若竺法汰不嫌我鄙陋，那我就把这幅八部天龙像放大十倍画上去——不过明日长康不是要我陪你去拜访安道先生吗？”



顾恺之道：“是，那我们就上午去张府，午后去瓦官寺，如何？”



门役来报，会稽孔汪孔德泽求见顾公子、陈公子——



顾恺之一愣，说道：“孔汪来见子重做什么？”问陈操之：“子重与孔德泽相识？”



陈操之听说过这个孔汪，就是向陆葳蕤求婚的那个孔汪嘛，孔汪来拜访他做什么？



顾恺之道：“我与孔德泽倒是相识，不过无甚交情，他是冲着子重而来——子重，孔汪至今未婚哦。”



刘尚值笑道：“这个孔汪可算是大胆。”



陈操之微笑道：“请他进来吧，我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孔汪。”



孔汪带着一个书僮来到顾恺之书房，与顾、陈等人见过礼，开门见山道：“久闻钱唐陈子重之名，特来请教。”



陈操之见这孔汪容貌端雅，气质不俗，但言谈之间似有咄咄逼人之意，淡淡道：“岂敢，操之不过是浪得虚名尔。”



顾恺之取过书案上的一册《明圣湖论玄集》递给孔汪道：“德泽兄请看，这就是子重的大作，儒玄双通，我方才读了一篇，真是妙不可言。”



孔汪接过来随手翻开一看，嘴角微微一动，意示不屑，心道：“陈操之的书法如此俗气，看来真的是浪得虚名，书法如此，这种文章不看也罢。”将手中书册合上，对陈操之道：“陈公子，在下想单独与你晤谈。”

第七三章 以德服人



顾恺之、刘尚值、陈尚听到孔汪说要与陈操之单独晤谈，颇感惊讶，不知这个孔汪要与陈操之谈些什么，莫非这个孔汪还想着娶陆葳蕤不成？嗯，极有可能，不然的话孔汪不会在这时候进京，这明显是要来与陈操之竞争的，真是可恼——



陈操之神色不动，对顾恺之道：“烦长康为我与孔兄觅一清净之处。”



顾恺之道：“子重与德泽兄就在这书房晤谈吧，我和三兄、尚值去小园漫步一会，此时明月初上，正好吟咏。”



顾恺之三人离开后，书房里就只有陈操之与孔汪两人，陈操之的小僮黄小统和孔汪带来的那个小书僮也退到门外侍候，书房里一时间沉寂，油灯晕黄，月色隔在窗外。



陈操之静静地看着五尺对面而坐的孔汪，看他有何话说？



孔汪略一躬身，直言道：“在下此来只为与陈兄切磋文艺——”



陈操之淡淡道：“敢问如何切磋？”



孔汪道：“只论玄辩与经学，至于书法，就不用切磋了。”



陈操之微微而笑，心道：“这个孔汪倒是颇有气度，方才看到那册钱唐县署书吏抄写的《明圣湖论玄集》，当作是我的笔迹，以为字劣，胜之不武，孔汪自然是认为其才华远高于我的，又要求单独与我切磋，应该算是给我留颜面吧，免得我在友人面前丢脸。”说道：“书法乃君子六艺之一，我朝最重书法，这个是必须切磋的，玄谈窅渺，书法实在，优劣易辨。”



孔汪眉毛一挑，心道：“既然你自己要求比试书法，那我还有何话说。”点头道：“好，就以玄辩、经学、书法这三项来切磋。”



陈操之问：“还有何限制否？诸如论艺决出高下之后——”



孔汪道：“不须限制什么，又不是赌局，各人心中有数便行。”



陈操之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孔汪印象颇佳，不骄不躁，气度雍容，孔汪没有说谁较艺输了就退出建康之类的条件，很有君子以德服人的姿态。



陈操之道：“好，请孔兄出题。”



孔汪道：“先论经学吧，双方各出一题，说其出处、并试论之——”乃出题道：“《易》不可以占险，此语出于何处？何谓也？”



孔汪知道像陈操之这样出身寒门的学子，对《诗》、《论》应该是很熟悉的，不易被难倒，而对经学诸如春秋三传这样卷帙浩繁的著作，有的根本读都没读过，因为字数多，难以抄录，而且一般定品考核也不要求通春秋三传，所以孔汪便以《左氏春秋》里的疑难来考陈操之，而且此题还涉及《周易》，可谓是双重难题，孔汪想凭此题让陈操之知难而退——



却听陈操之应声道：“此语出于《左氏春秋》，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判，枚筮之，得《坤》三之《比》三，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



孔汪颇为惊讶，心道：“这个陈操之也算是博闻强记了，为人也小有才，不是完全沽名钓誉之辈。”问：“请试论之。”



陈操之道：“圣人作《易》，示人以吉凶，言‘利贞’，不言‘利不贞’；《论语子路篇》‘不承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郑康成注曰‘《易》所以占吉凶，无恒之人，《易》所不占’正可与子服惠伯语相印证。”



孔汪现在是大惊讶，读过《左氏春秋》不稀奇，但能引经据典、剖析入微的，而且陈操之还是不假思索、应声而答，如此捷才，孔汪生平仅见。



孔汪立时对陈操之刮目相看，身子微微前倾，赞道：“陈兄答得妙，请陈兄出题。”



陈操之略一思忖，开口道：“未见其可欲，何以明不好色？——语出何处？再请试论之。”



孔汪皱起眉头，努力思索，会稽孔氏源出曲阜孔氏，家学渊源，藏书极丰，号称三吴第一，孔汪又是极好学的，对历代名家名作均有涉猎，这时在心里将“未见可欲何以明不好色”默诵两遍，缓缓道：“语出司马相如《美人赋》——古之避色，孔孟之徒，闻齐馈女而遐逝，望朝歌而回车，譬犹防火水中，避溺山隅，此乃未见可欲，何以明不好色乎？”



陈操之微笑道：“孔兄过目成诵，佩服。”



孔汪又凝神细想了一会，说道：“此言之义是，苟非亲尝，则无真鉴，律身克己，徒托空言，夫事之可贵，缘之难能，不见可欲，不知何恋，舍非有之物，亦奚足尚？——这是司马相如曲解夫子之语，非我敢苟同。”



孔汪夜访陈操之，想在学问上让陈操之知难而退，其自身的确是很有学识修养的，比之陆禽、贺铸辈，远胜，更不是褚文谦、褚文彬之流能比的。



陈操之赞道：“孔兄解得妙，请孔兄再出题。”



孔汪这时完全收起了对陈操之的轻视之心，想了想，说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请陈兄试论之。”



这是《老子》朴素的正反依待论，陈操之道：“知美之为美，别之于恶也；知善之为善，别之于不善也。言善则言外涵有恶，言善则言外涵有不善，喜怒同根、是非同门，不可得偏举也，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王辅嗣所谓六门，皆不外其理。”



寥寥数语，把《老子》的正反依待论说得清晰透彻，辩无可辩，孔汪叹服道：“陈兄大才，我不及也。”



陈操之微笑道：“岂敢称大才，在下不过是恰好对美与恶、善与不善有过思考而已。”



孔汪又举《周易》、《庄子》、《焦氏易林》、《尔雅》及先代文赋与陈操之讨论，陈操之有问必答、应之如响，孔汪是愈谈愈欢喜，江左年轻一辈中他自问博学不作第二人想，没想到今夜遇到陈操之，博学鸿识、引经据典，让他如春日行山阴道上，有目不暇接之感。



孔汪身子前倾，不知不觉间越移越近，与陈操之促膝而谈——



顾恺之与陈尚、刘尚值在小园散步，诵新诗“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寒松”，虽得到陈尚、刘尚值的夸赞，却觉得不尽兴，还是陈操之的“妙哉”更能增他诗兴，兴致索然地在月下咏叹了一会，说道：“不知孔德泽与子重密谈些什么，应该说完了吧，我们且回去。”



三人回到书房小院，就听到书房里孔汪与陈操之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这时探讨的是黄帝神游的话题，顾恺之甚感兴趣，立时加入讨论，陈尚、刘尚值偶尔也插几句话，五个人心凝神释，越辩越热烈，不知不觉夜已三更。



小婵和阿娇都来书房外等候，阿娇叩门提醒刘尚值，见无人理睬，便又扬声道：“啊，都三更天了——”声音拖得老长。



孔汪听到了，惊道：“三更天了吗！”



顾恺之是夜愈深精神愈旺的，此时谈兴正浓，说道：“无妨，就作彻夜长谈又何妨。”



陈操之道：“长康，明日还有要事，不宜彻夜长谈。”



孔汪便起身道：“那在下告辞了。”过来执着陈操之的手，诚挚道：“子重兄大才，我实不及，我误听他人之言，以为子重兄是徒有其表、沽名钓誉之辈，今夜长谈，乃知子重兄宏才，愿与子重兄从此订交，常相往来。”



陈操之执手含笑道：“固所愿也。”



孔汪甚喜，正待告辞离开，忽又拿起书案上那册《明圣湖论玄集》，问：“这上面的字阿谁所书？”



陈操之答道：“去年谢幼度求此书，我抄及不及，这是请敝县书吏代为抄写的。”



孔汪不觉失笑，又道：“敢请子重兄的书法一观。”



陈操之便取新近写的几则《一卷冰雪文》与孔汪阅览，孔汪一边看一边摇头，叹道：“子重兄书法清峻洒脱、别具一格，论书品亦在我之上，我误信他人之言，又以为眼见属实，差点置己于尴尬之地啊，子重兄诚君子也，不然，我声名扫地矣。”



孔汪言下之意是，若陈操之利用他轻信、轻视之心态，有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较艺，那他就很不妙了。



陈操之微笑道：“德泽兄何出此言，德泽兄学识博雅、风采宜人，今夜一谈，我亦受惠良多，以后还要多向德泽兄请教。”



顾恺之见孔汪与陈操之晤谈之下成了朋友，也是大为高兴，叙谈一会，便与陈操之一道送孔汪出府，相约常常往来。



月在天心，春夜轻寒，临上车之际，孔汪对陈操之轻声说了一句：“诚祝子重兄早得佳偶。”



顾恺之听到了这句话，笑容满面，比陈操之还快活。

第七四章 隐疾



孔汪与陈操之谈经论玄时，小婵和阿娇这两个年岁相当、身份相同的女子也在谈论帏室之事。



这是顾府安排给陈操之、陈尚居住的独门小院，一幢品字形土木结构的小楼，进门是正厅，两侧是厢房，东厢房是陈尚居住，西厢房住的是陈操之，小婵与陈操之同房，一个里间一个外间。



阿娇与小婵隔着一张花梨木小案跪坐着，阿娇轻拨弄案上一堆香囊，眼睛瞟着小婵，嘴角含着笑，问：“小婵，你家郎君待你好不好？”



小婵道：“很好啊，我家小郎君是天底下最好的——”见阿娇脸现揶揄之色，便住嘴不说，微微含羞。



阿娇笑嘻嘻道：“没错啊，你家小郎君是江左第一美男子，我听有人说江左卫玠陈操之已经把王逸少最俊秀的七子王献之比下去了，你看今日的建康城多少女郎为看你家小郎君一眼把衣裙都挤破了，香囊都丢了一大堆，这些香囊绣工真精细啊，我是比不上——”



小婵听得眉花眼笑，阿娇却突然来了一句：“小婵真是好福气，你家小郎君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吧，那么俊美的郎君，亏你消受——”



小婵一愣，随即明白阿娇说的是什么意思，脸顿时火烧火燎一般红得发烫，啐道：“乱说话，我家小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阿娇瞪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小婵，半晌方问：“你——没给你家小郎君家侍寝吗？”



小婵半羞半恼道：“阿娇你好烦人，老问这些做什么，我知道你家刘郎君宠着你，家里有妻子也不带出来，只带你。”



阿娇很有些得意道：“是啊，我家郎君是很喜欢我，不过我只是奇怪，你是陈郎君的贴身婢女，陈郎君怎么会不要你侍寝呢？难道陈郎君讨厌你？”



小婵嗔道：“你家刘郎君才讨厌你！”



阿娇“格格”笑道：“这么说你家小郎君是喜欢你的，那不要你侍寝室又是为什么呢？其实我想啊，只要不是相互讨厌的男女，在一起久了，难免会——嘻嘻，小婵也颇有姿色，皮肤滑滑的、胸脯——”



“要死了！”小婵在阿娇伸过来的手背上打了一下，恼道：“我不爱听你说这些。”



阿娇却是不以为忤，又道：“难道你家小郎君身有隐疾，不能——”



小婵板起脸，冷冷道：“阿娇，你再胡言乱语，从此莫再与我说一句话！”



阿娇见小婵真的恼了，赶紧陪笑道：“小婵姐姐，人家是和你开玩笑的嘛，莫要计较，莫要计较，好晚了，我去看看我家郎君要不要回去——”



小婵知道操之小郎君与刘尚值交情好，也不想与阿娇闹僵，便道：“我陪姐姐一道去。”



月色朗朗如昼，小婵和阿娇二人也不提灯笼，出了小院朝左近的顾恺之住处碎步行去。



阿娇道：“小婵，不是我多嘴饶舌啊，我是觉得咱们做家主贴身侍婢的，若不得家主宠幸，日子只怕有些凄凉——”



这话说到了小婵心里去，不禁微微一叹，默不作声。



阿娇将小婵那发愁的样子瞧在眼里，心里暗笑，说道：“我教你一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小婵随口问：“什么？”



阿娇对着小婵耳边道：“这法子便是——夜里睡时悄悄爬到你家小郎君榻上去——格格格，别骂我，我走了。”撇下小婵，笑着跑开了。



小婵又气又笑，低低的骂了一句：“阿娇小骚货！”



阿娇真是害人啊，当晚小婵又辗转反侧睡不安枕，不过要她悄悄爬到小郎君床上去，她是怎么都做不出那种羞人的事的——



……



二月十三上午辰时，陈操之正准备陪顾恺之去拜访张墨张安道先生，刚出府门，司徒府的典书丞郝吉带了两个随从匆匆赶到，说西府郗嘉宾郗参军请陈公子去相见。



陈操之惊喜道：“郗参军到京了吗？”



郝丞道：“便是昨日随桓县公一同来到的，当晚与会稽王长谈时，得知陈公子也是同日进京，是以一早便来请陈公子去相见。”



陈操之便对顾恺之道：“长康，那我就不陪你去张府了，代我致意安道先生，改日我也将登门拜访。”



顾恺之来到横塘张凭张长宗府第，张凭是侍中，一早便入台城皇宫侍驾，张安道正与堂妹张文纨在书房闲话，陆葳蕤在一边倾听，听张安道夸赞陈操之的画技，心里既喜又愁，陈郎君都已到了建康，却还是不能相见——



张安道听说顾恺之拜见，对张文纨道：“顾虎头想必是从陈操之那里得知我进京的，陈操之也应该一道来了。”



陆葳蕤心里“突”的一跳，屏住了呼吸，就听张墨问那前来通报的府役：“钱唐陈操之没递名刺吗？”



府役道：“只有顾郎君候见。”



陆葳蕤脸色一黯，低下头去。



张墨去前厅见顾恺之，陆夫人张文纨望着陆葳蕤垂眉低睫、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一软，她本来不想说出安排陈操之在蒋陵湖与葳蕤相见之事，只想当成偶然遇见，但现在看葳蕤感伤的模样，忍不住说道：“葳蕤，这是在张府，陈郎君若来反而不便相见，二伯陆始已经与我五兄闹翻，若知陈郎君在张府与你见面，更会暴跳如雷，陆、张二族的怨隙就不可解了——你别难过，后日我与你游蒋陵湖，到时就可以见到陈郎君——嘘，不要多问。”



陆葳蕤抬起头来，妙目睁得大大，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惊喜交集，抓起张文纨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说道：“多谢娘亲。”



张文纨笑了起来，却又蹙眉道：“我也不知这样帮你是对还是错，只是不忍看你伤心啊，我也未能给你爹爹育有一儿半女，昨日你二伯说要让你爹爹休我那也是有理由的。”



张文纨嫁给陆纳之先曾与吴郡朱氏定亲，尚未成婚，那朱氏子弟便因疫病去世了，张文纨成了未婚的孀妇，后三年，经从兄张墨为媒，嫁给了丧妻的陆纳，那时张文纨二十三岁，陆纳三十岁，婚后琴瑟颇偕，只是婚后十二年却一直未能生育，而三年前陆长生又去世了，陆纳无嗣，张文纨的压力陡然增大，常感内疚，昨日陆始说要命陆纳休她，当时虽有五兄张墨为她撑腰，但事后想想，不免黯然神伤——



陆葳蕤赶紧道：“这怎么会，爹爹是多好的人啊，从未与张姨争执过半句，对张姨是既敬且爱，二伯那是说的气话，张姨不必当真。”



张文纨曲指轻轻弹了一下陆葳蕤娇嫩的脸颊，笑道：“你个小东西，求我时就叫我娘亲，现在又叫我张姨了。”



陆葳蕤面色微红，说道：“不是那样的，只是有时意有所激，娘亲二字就脱口而出了——娘亲，你水土不服之疾不是让陈郎君给治好了吗，这两日都没见娘亲有何不适。”



陆夫人张文纨喜道：“是，陈郎君真是学什么精什么啊。”



陆葳蕤道：“娘亲，葳蕤想说的是，何不请陈郎君为娘亲治治不孕之症，若能——”



“不许说。”陆夫人张文纨脸色通红，嗔道：“这是什么事啊，也对别人说！”



陆葳蕤不敢吭声了。



陆夫人张文纫被陆葳蕤这么一说，真有点意动，若能为陆纳生下一子半女，可知有多好。



古来医者是贱业，但那是指以行医为职业的，像葛洪这样的大名士、道教丹鼎派大师却是因为有高超医术而名声愈响，无论哪个时代，救死扶伤总是受人景仰的。



……



郗超陪同桓济前来迎娶会稽王司马昱长女新安郡公主司马道福，就住在司徒府别院，得知陈操之已到建康，又听闻万人空巷争睹陈操之的盛况，不禁莞尔，心道：“陈操之养望获大成功，这固然是陈操之自身努力的结果，王劭等南渡大族在背后推波助澜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王劭是要为当年陆玩拒绝与琅琊王氏联姻出一口恶气，却哪里想到与琅琊王氏同气连枝的陈郡谢氏的女郎谢道韫暗恋陈操之，这事一旦传出，建康城将是风起云涌，南北士族将起大波澜，桓大司马对此甚感兴味，曾说若把握得好，将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郗超从贾弼之口中得知陈操之与谢道韫之事已有两年，因陈操之未入建康，这事也就一直隐而不发，现在，陈操之已入建康，而且声名大振，一切正如郗超当年为陈操之设想的，陈操之入西府效力的时机到了，但谢道韫的事该何时让世人知晓，这个时机的掌握可谓玄妙，弄不好，陈操之身败名裂，桓大司马所谋也会落空，所以暂时还是莫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好了，陈操之在建康，少不了要与谢道韫相见，且看陈操之如何处置这其中的复杂纷芸的关系吧？陆、谢二女，鱼与熊掌，舍一还是得兼？得一都很难啊，那陆始不是已经大发雷霆了吗？



这时，司徒府差官来报，钱唐陈操之到了。



郗超放下手中的《老子新义》，说了声：“请。”

第七五章 审时度势



郗超立在廊下，轻捻美髯，微笑着看着挺拔俊美的陈操之步履轻快地行来，在陈操之身后，一条昂藏八尺的巨汉亦步亦趋地跟着，郗超看这巨汉有些面熟，恍然记起是那个名叫冉盛的少年，三年不见，虬须猎猎，英武逼人。



陈操之见到郗超，急趋数步，深施一礼：“又见郗参军，喜何如之！”



郗超还了一礼，上前执着陈操之的手，仔细打量，赞道：“一别三年，子重风仪更胜昔日，通玄塔初见，那时子重尚存稚气，如今已是峨峨矫矫美男子，依我看江左卫玠之称不适合子重，卫叔宝男子女相，过于柔美，子重应是嵇中散重生。”



嵇中散便是竹林七贤的嵇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山涛赞美嵇康：“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陈操之微笑道：“人生如逆旅，百代如过客，此身也无非是土木形骸臭皮囊尔，值得郗参军如此夸奖否！”



“子重旷达之士也！”郗超朗声大笑，挽着陈操之的手，望着叉手而立的冉盛道：“你是冉盛，可会骑射？”



冉盛挺胸道：“弓马娴熟，不信问我家小郎君。”



陈操之笑而不语，冉盛箭术是很准的了，但这骑马，才学会两天，就敢自称弓马娴熟，可算是大言不惭。



郗超对陈操之道：“子重，你赴西府任职把冉盛也带去，让他从伍长开始历练，不出十年，就是一员猛将。”



陈操之道：“这要看小盛自己的意愿。”



冉盛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跟着小郎君。”



郗超见这虬髯巨汉露出孩子的稚气，不禁莞尔，与陈操之携手入室坐谈，寒暄毕，郗超问陈操之的大中正考核定于何时？陈操之道：“就是本月十八日。”



郗超道：“好，那我也来参加，考考你。”



陈操之道：“有八州大中正会参加，还有经常在司徒府聚会的清谈名流，我已是疲于应付，郗兄就莫要再为难我了。”



郗超大笑，指着案头那卷《老子新义》道：“会稽王昨夜拜读你的大作，直至四更天才歇息，方才我去拜见，会稽王连连赞叹，说钱唐陈操之非止是卫玠复生，更是王弼再世，王弼注老子，开一代玄风，陈操之以佛典和儒经来阐发老子新义，道前人所未道，妙不可言，真乃奇才——到十八日考核时，子重把《老子新义》和《明圣湖论玄文集》让八州大中正传看一遍，自然就通过考核了，那些清谈名士，说起来云遮雾罩很是玄妙，但又有哪个能著书立说！”



陈操之道：“只怕没这么轻易通过。”



郗超道：“子重担心像上回在吴郡受到庾希那样的刁难吗？你才华出众，得会稽王赏识，有何可担忧的！”停顿了一下，说道：“子重，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陈操之听郗超语气郑重，便正襟危坐道：“郗兄请说。”



郗超道：“我此番入京，护送桓县公完婚并非首务，真正的使命是将桓大司马的奏疏呈递朝廷审议，这就是迁都洛阳，自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尽数北徒，以实河南——子重以为此议能行否？”



陈操之心头微震，迁都，这是震动朝野的大事，桓温素怀异志，有问鼎之心，曾说过“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之语，永和十年，桓温第二次北伐大胜，收复洛阳，早就想借迁都洛阳巩固其地位，然后取晋而代之，郗超是桓温的智囊，对桓温的野心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却依然殚精竭虑相助桓温，自然是想做桓氏的开国功臣，因为这样才能获得更大的权势，也能展胸中抱负，反观东晋皇族，偏安江左，不思进取，王、谢高门在江东立下了根基，占据了高位，也不思北归，所以郗超决意相助桓温，甚至不惜与父亲郗愔决裂——



陈操之对郗超的结局是很清楚的，桓温第三次北伐不用郗超之谋，导致枋头兵败，声望大跌，已经无力篡位，桓温去世之后数年，郗超也郁郁而终，年仅四十二岁——



而现在，正是桓温声望如日中天之时，是以有迁都之谋，郗超对陈操之说这些，一是考察陈操之的见识，二是试探陈操之的立场，看能不能为桓温所用——



陈操之当然明白郗超的用意，心念电转，他现在已入建康，不可能再如以前那样只是读书作画积累学问，势必要卷入政事之争，桓温和郗超为钱唐陈氏入士籍出了大力，这是恩情，必须有以报之，而且以他一介新进士族子弟，门第衰微，若不谋捷径，只是按步就班靠累积资历来升迁，在高门大族尽占高位的东晋，要做到五品太守只怕都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吧，而他陈操之显然志不仅此，他有更大的抱负，辅佐桓温应该是目下最好的选择，至于是不是辅佐桓氏到底，那就要看形势如何发展，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操之蹙眉思索时，郗超默坐一边，静静等候陈操之的回答。



半晌，陈操之缓缓道：“郗兄，在下以为桓大司马此议只怕难以施行。”



郗超长眉一挑，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迁都之议，诚然是高瞻远瞩，为国远图，奈何北土萧条，人心疑惧，永嘉南渡以来，居于江表的北人已历数世，大部分安居乐业，现在又要强行命令他们返回河南，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生活困苦自不待言，必定怨声载道，对桓大司马的清誉不利。”



郗超眼露赞许之意，点头道：“子重所虑极是，但行大事者必有非常之举，北土诚然萧条，但土地俱在，北归者可以分到大量田地，这对心念故土的北人而言是有很大吸引力的，重返故都，可以收附淮北流民和北地大族，对收复河南、河北之地有极大的帮助，是以桓大司马锐意行之，我明日上奏疏，且看朝中公议如何？若反对者众，子重可有折衷的良策？”



陈操之道：“洛阳现在是用兵之地，迁都实不可能，为桓大司马计，应先遣心腹上将镇守洛阳，扫平梁、许、河南之地，疏通漕运，用魏武屯田之法，如此，洛阳丰饶，乃可徐议迁都，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欲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郗超眯起眼睛盯着陈操之，陈操之坦然面对，郗超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说道：“子重是我生平仅见的第一聪明人，审时度势，清晰周到，谈玄论道夸夸其谈，临事则束手无策，殷浩、谢万石之流也，能作高蹈之语，又能务实明势，这才是我郗嘉宾看重的。”



一个武弁前来禀道：“郗参军，桓县公请你过去有事相商。”



郗超便起身道：“子重，与我一道去见桓县公，你以后入西府，少不得要与桓县公时常相见。”



陈操之便跟着郗超去见桓济，桓济二十三岁，身高七尺，左眉有一颗肉痣，容貌算不得俊雅，见到陈操之，略一寒暄，也不顾陈操之在场，便忿忿地对郗超道：“郗参军，那会稽王之女我不想娶了，我明日就回荆州。”



郗超大吃一惊，问：“桓县公何出此言？”



桓济看了陈操之一眼，闭口不言。



陈操之便即告辞，郗超送到庭中，执手道：“改日再与子重抵足长谈。”



陈操之带着冉盛乘牛车回御史中丞顾悯之府第，一路上墨眉微蹙，想着桓济说的不想娶新安郡主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桓济说出这样的话？会稽王司马昱与大司马桓温是目前朝中权力最大的两个人，这样的联姻应该不会轻易破裂的吧，不管是新安郡主还是桓济，都无力反抗家族的意志，联姻势所必行——



想着那日新安郡主与他可笑的问答，以及史载新安郡主与王献之的事，陈操之不禁心下惕然，有点惹祸上身的预感。



陈操之回到顾府，那顾恺之拜见张安道还没回来，却见散骑常侍全礼由顾悯之相陪，在等候他回来，全礼是钱唐同乡，四年前的齐云山雅集，全常侍给了陈操之“天才英博，亮拔不群”的评语，擢陈操之入六品，对陈操之可谓有知遇之恩，此番相见，自是大喜。



已近午时，顾悯之留全礼小宴，陈操之作陪，陈尚去司徒府送贺礼还没回来，顾恺之想必是被张安道留饭了。



散骑常侍全礼近六十，身体不如往日，已上表朝廷请求告老还乡，就大司徒和吏部批复了，宴席间，全礼与陈操之说起家乡风物，简直归心似箭，人到老来，就想着叶落归根啊。



送走了全常侍，陈操之想着明日要去全常侍府上回访，门役来报，谱牒司贾弼之来访，刚把贾弼之迎入厅中坐定，门役又来报，东安寺林公弟子支法寒求见钱唐陈公子。



顾悯之笑道：“操之入住我顾府，顾府真是门庭若市了。”

第七六章 咫尺天涯



支道林是佛学大师、清谈领袖，其弟子支法寒颇得乃师真传，对《庄子逍遥游》、《道行般若》领悟甚深，参加了几次建康名流清谈雅集，声名大振，因支法寒貌丑，好事者便将支法寒比作才高貌丑闻名的左思，称其为“佛门左太冲”。



贾弼之奇道：“陈公子甫入建康，如何就识得支法寒？”



陈操之道：“在句容偶遇，相约京中再会。”



贾弼之便与顾悯之、陈操之一道迎了支法寒进来，顾悯之另有他事，略陪一会便离开了。



支法寒笑道：“陈檀越，小僧今日一早入城，处处得闻陈檀越之名，潘岳入洛阳、卫玠下建康也不过如此吧。”



贾弼之也笑道：“潘岳只是闻名，卫玠只有少数耆耋寿者才见过，早已是记忆模糊，而钱唐陈子重昨日入建康却是历历在目，潘岳才高德薄、卫玠才高病弱，愚以为皆不及子重。”



支法寒拊掌道：“善哉此言。”又道：“陈檀越，前日傍晚小僧回到东安寺，即将陈檀越所讲的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禀知吾师，吾师大为惊诧，将‘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转’这二十四字书于白绢上，冥思久之，昨日午后命小僧来建康请陈檀越务必赴东安寺一晤。”



陈操之道：“支公大德，在下自当去拜见，只是初至建康，俗务繁冗，旬日之后定去东安寺聆听支公教诲，如何？”



支法寒点头道：“吾师也料知陈檀越仓促难行，会稽王嫁女、大中正考核，陈檀越一时间的确是脱不开身，那就本月二十一，由小僧引路，陪陈檀越去东安寺吧。”



陈操之答应了，对贾弼之道：“贾令史，郗参军昨日入京了，你可知道？”



贾弼之道：“嘉宾兄来建康了吗，是与桓县公一起来的吧，那好，我夜里去拜访他。”



陈操之道：“郗参军暂住司徒府别院，我午前已去拜访。”



贾弼之心道：“陈操之既已见过郗嘉宾，郗嘉宾会对陈操之说些什么？会把陈郡谢氏卷进来吗？且不说谢道韫，陈操之与陆氏女郎之事都已经是满城风雨，有陆始在，陈操之想娶陆氏女郎只怕困难重重，陈操之又该如何应对？”



两年前贾弼之就见识过陈操之的手段，六品丞郎褚俭因为阻挠钱唐陈氏入士籍，被陈操之不动声色地击垮，钱唐褚氏从士籍沦入庶族，再无翻身的可能，现在，陆始也极恼恨陈操之，以陆始的固执，陈操之是很难娶到陆葳蕤的，陈操之会像对付褚俭那样来对付陆始吗？陆始当然不是褚俭能比的，但陈操之也非比昔日，而且更为玄妙的是，桓温一向不喜陆始，早就想打压江东士族首领陆氏了，只是陈操之既要娶陆氏女郎却又助桓氏打压陆氏，这似乎有悖德行，陆氏也必怨恨之，可陆始雄居高位，陈操之想娶陆氏女郎几无可能——



贾弼之心道：“陈操之陷入两难的处境了，且看他有何手段处理好此事？”



支法寒问：“陈檀越明日傍晚有闲暇否？”



陈操之心中一动，问：“法寒师兄何事？”



支法寒道：“就是前日小僧与陈檀越说起的为袁子才助谈之事，听闻琅琊诸葛曾也要赴乌衣巷向谢氏女求婚，当然，要娶谢氏女，必先过其清谈一关，诸葛曾辩才平平，想必也是请了玄辩高手助谈的。”



陈操之道：“好，明日请法寒师兄来邀我，能厕身高贤之间，得闻妙论，何其幸也。”



支法寒喜道：“甚好，明日小僧与袁子才来邀陈檀越同去乌衣巷谢府。”



贾弼之一听，陈操之要去乌衣巷见谢道韫，这建康城真的是风雨欲来了，不禁暗暗担心，转念又想：“陈操之都笃定得很，我又何必为他担忧，说不定陈操之已经与郗超商议过了，我且冷眼旁观吧。”



支法寒与贾弼之离去不久，顾恺之从张府回来了，笑容可掬，想必是翁婿相谈甚欢，张安道并未对顾恺之说起陆葳蕤在张府，只与贤婿论画，很欣慰贤婿顾恺之的画艺犹胜陈操之一筹。



顾恺之问陈操之：“子重，郗嘉宾是不是要你入西府？”



陈操之心想：“上午与郗超一席谈，我算是表态了。”点头道：“是，将入西府。”



顾恺之眉眼一分道：“子重，你要入西府可得等我婚后再去啊，仙民在荆州，也不知道能不能赶来，你若走了，那就无趣了。”



陈操之道：“郗参军也未限定我何时去姑孰，五月间去也无妨吧，长康的佳期怎么也不能错过的。”



顾恺之突发奇想道：“若子重能与我同日成婚岂不快哉，子重娶陆氏女郎，我娶张斛珠，两对佳人，这也是建康盛事了。”



陈操之微笑不语。



顾恺之道：“子重明日随我去游横塘如何，说不定可遇上陆氏女郎。”



陈操之知道横塘就是莫愁湖，湖光水色甚美，他是最喜游玩山水的，但他已得陆夫人张文纨暗示，十五日将赴蒋陵湖与陈葳蕤相见，这两天就不要轻举妄动，说道：“明日我要拜访同乡前辈全常侍，谱牒司贾令史那里也要去回访，横塘过些日子再去游玩吧，对了，明日我也得去拜访张安道先生，此番进京蒙他关照，一路同行聆听教导，受益匪浅——明日长康再陪我去。”



顾恺之道：“我昨日去了，今日又去，张府的人要窃笑了。”



陈操之道：“妻未娶过门之前，外舅家是要常走动的，越勤越好，娶过门之后嘛——吾不言。”



顾恺之哈哈大笑。



傍晚时，陈尚归来，置办好的送给会稽王嫁女的贺仪：蓝田玉璧两双、蜀地菱纹锦二十匹、京口束帛二十匹、还有其他杂礼若干，俱已送至司徒府，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份贺礼，就已经费金十二两，折七万五千钱，这要是以三年前钱唐陈氏的财力，仅这份贺礼就得节衣缩食了，如何还能与高门大族交际！



夜里，陈尚私下对陈操之说起一事，说司徒府下人传言，新安郡主大吵大闹说不嫁桓济，说桓济是兵家子，粗陋不文，她要嫁王献之、顾恺之、谢幼度、陈操之这样的貌美多才的俊彦——此事不慎被桓济得知，桓济感到受了羞辱，司马道福把他说成了卑贱的兵户子弟，真是难以忍受，愤而要回荆州，被郗超劝住，会稽王亲自来向桓济解释，并严斥新安郡主，这事勉强平息了下去。



……



孔汪与陈操之长谈之后，对陈操之的观感完全改变了，佩服陈操之的才学与品行，也绝了向陆氏求婚之念，十三日午后，陆禽来他寓所请他去陆府，说其父那陆始要见孔汪。



孔汪本想婉拒不去，略一思忖，又决定跟随陆禽去横塘大陆尚书府第，昨夜孔汪去顾府之事陆禽与贺铸都不知道，孔汪只对陆、贺二人说要让陈操之知难而退。



陆始见到孔汪，一派和颜悦色，说了一些陆、孔两家的世谊，话锋一转，开始激烈地斥责陈操之，说陈操之痴心妄想，他陆氏女郎岂是陈操之配得上的，只有孔汪贤侄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人物才是陆葳蕤的良配——



孔汪端凝而坐，神色不动，待陆始洋洋洒洒说完，方才说道：“陆世伯，小侄以为陈操之才学更胜其容貌，建康士庶争睹陈操之，只为其俊美容颜，却不知陈操之更有王弼、嵇康之才，小侄与陈操之相比，逊色多矣。”



陆始、陆禽父子面面相觑，陆始以为孔汪是得知陆夫人与陈操之同道进京后的愤激之言，说的是反话，赶忙安慰道：“孔贤侄莫听那些市井流言，与陈操之同路进京的是张墨张安道，并非葳蕤之继母，我陆氏怎么会同意把葳蕤下嫁给寒门陈操之！”



孔汪提醒道：“陆世伯，钱唐陈氏两年前就已列籍士族，谱牒司在册、祠部赐田，不能再以寒门称呼了。”



陆始诧异地看着孔汪，说道：“钱唐陈氏这种无根基的新进士族，在我吴郡四姓、会稽四姓看来，与寒门庶族何异，所以陈氏与我陆氏联姻是绝无可能的，只是那些南渡的侨姓北伧，为了羞辱我江东士族，故意为陈操之哄造声势，实在是可恨，我知孔贤侄才气高妙、无书不读、儒玄精通，贤侄何不觅一时机，与陈操之谈玄论艺而挫折之，如此，且看那些北伧还如何夸赞陈操之，这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那些北伧脸上吧，哈哈，孔贤侄以为如何？”



陆始见孔汪皱眉不语，又说了一句：“孔贤侄，这可是为我三吴士族增光添彩的好时机啊。”



孔汪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好教陆世伯得知，小侄说陈操之有王弼、嵇康之才并非虚言，昨夜小侄就去拜访了陈操之，一席长谈，包罗万象，论才学，小侄与陈操之相比的确颇有不如。”



陆始与陆禽父子都愣住了，陆禽道：“德泽兄戏言吧，陈操之如何能与你相比！”



孔汪深施一礼道：“陆世伯，孔汪从不诳语，告辞了。”



陆始、陆禽呆坐在那里，也未相送孔汪，惊诧莫名中。



陆禽道：“爹爹，孔德泽还是愤激语啊，他是因为市井流言而失望了，以后恐怕不会来向蕤妹求亲了，有贺铸、孔汪前车之鉴，还会有哪家大族子弟再来陆府碰壁？蕤妹的终身算是彻底被陈操之给耽误了。”



陆始恨恨道：“就是耽误了，也绝不可能嫁给陈操之！我绝不信一个寒门子弟能有多大的学问，我且去拜访几位州大中正，请他们务必严厉考核陈操之，总要扫其颜面才好。”



……



二月十四上午，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分别拜访了散骑常侍全礼和谱牒司史贾弼之，在贾弼之府上用了午餐，回到顾府，陈操之又与顾恺之去横塘左岸张府拜会张长宗、张安道兄弟。



官居侍中要职的张长宗对陈操之是闻名久矣，今日一见，果然少年才俊、超拔不凡，略说玄言，善标综会，议论新奇，张长宗大喜，便与陈操之促席长谈，张长宗与其弟张安道痴于山水书画不同，雅爱玄谈清言，年少早慧，曾与太原王濛共诣丹阳尹、大名士刘惔府中拜访，刘惔重王濛而轻张凭，处之下坐，王濛与刘惔清言，有不通处，张凭于末座指判之，言深旨远，一座皆惊，刘惔乃延之上坐，清言竟日，遂一举成名，会稽王司马昱夸赞张凭是“理窟”，意指怎么说都是张凭有理，道理全在张凭一方。



陈操之与张长宗谈玄之时，浑不知在三丈外的大厅侧室中、一个窈窕柔美的女郎隔着那垂下的镂刻精美的竹帘朝他痴痴凝望，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又如带雨梨茶一般笑容绽放，自升平三年六月在钱唐枫林渡口别后，再未见过陈郎君，魂牵梦萦，相思入骨，浃肌沦髓，融入血液，今日再见，恍如梦幻，泪水朦胧了双眼，那漆冠葛衣的俊美郎君在泪光中荡漾，耳边听得那清朗迷人的声音说着老庄之言，在她听来，都如情语，每一句话都让她深深迷醉——



可是，隔着一层竹帘，不过十步远，她却不能走出去与陈郎君相见！



陆夫人张文纨就坐在一边，陆葳蕤隔帘窥看陈操之，她看着陆葳蕤泪珠盈盈的样子，心里想着少女时偷偷学唱过的一首乐府歌：“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陆夫人张文纨心想，外表温柔的葳蕤其内心也有这乐府歌里的女子这般决绝吧，这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吗？



陈操之与张长宗言语投机，长谈一个时辰，陈操之起身告辞，张长宗留他晚宴，陈操之辞以有约在先，临去时，朝侧室竹帘一瞥，记起那次在丁氏别墅与褚文谦赛书法时，嫂子丁幼微就在帘后注视着他，而方才，他又感到那种温柔凝眸的感觉。

第一章 乌衣巷



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三国时为东吴禁军驻地，因东吴禁军身着黑色军服，是以俗称此地为乌衣巷，永嘉南渡，王导与谢鲲率各自家族部曲定居于此，乌衣巷遂成繁华鼎盛之地。



晋隆和元年二月十四，酉末时分，夜雨潇潇，秦淮河流水沉沉，南北两岸屋宇连绵、鳞次栉比，但墙高院深，亦只见萧萧穆穆，偶有丝竹管弦声传出，即随沉沉流水湮逝。



即便繁华如乌衣巷，到了夜里，依然是寂寞和冷清的，那十里秦淮、笙歌彻夜的时代尚未到来。



黄昏细雨中，陈郡袁通袁子才与支道林高徒“沙门左太冲”支法寒到顾府邀陈操之同赴乌衣巷，顾恺之是最喜热闹的，也跟随同去。



顾府在建康城西，乌衣巷在东南，四辆牛车，辘辘南行，过秦淮河上浮桥来至南岸，陈操之心道：“这应该便是朱雀桥了吧——”唐人刘禹锡的《乌衣巷》诗油然浮上心头：“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诗里描绘的是四百多年后的乌衣巷，王谢大族，风流云散，诗人对此有着深沉的世事兴废的感叹，而陈操之现在要去的乌衣巷却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最兴盛之时，衣冠王谢，钟鸣鼎食，杰出俊杰，代有其人。



若说休沐日的司徒府是名流荟萃之所，那么每月十四乌衣巷谢家清谈雅集则聚集了江左年轻一辈高门子弟，这些高门子弟年轻气盛，辩论之激烈犹胜司徒府的聚会，两年来数十场辩难，各种论题，精彩纷呈，琅琊王氏的王凝之、王徽之兄弟、太原王氏的王爽、高平郗氏的郗恢（郗恢乃郗昙之子、郗超从弟、郗道茂的胞兄）、颖川庾氏的庾璟、陈郡袁氏的袁通、琅琊诸葛氏的诸葛曾、颖川荀氏的荀念，还有太原温氏、陈留蔡氏、汝南周氏子弟，这些青年俊杰摆动着麈尾、玉如意，各逞口舌之利，却无人能在老庄玄谈上折服谢道韫，也就无人敢娶谢道韫，有那善谑者笑言，除非王弼、夏侯玄复生，否则无人能娶谢氏女，再或者支公还俗，或能胜过谢道韫一筹——



谢府的清谈雅集名气越来越大，隐隐有超过司徒府之势，所谓助谈，就是从谢府兴起的，谢道韫与其弟谢玄联手，玄辩无敌，去年谢玄赴桓温西府任职，而谢朗、谢琰、谢韶不善清言，不能为堂姊助谈，所以谢道韫往往独自迎战四方玄辩之士，亦从未落下风——



乌衣巷并非街巷，而是前临清溪、后凭秦淮的一片形胜地，王、谢二族各占数顷，庭院深深、林园广大，温氏、乔氏、蔡氏这些大族也居住在这里。



陈操之一行沿秦淮河南岸往东行去，从绵延半里的琅琊王氏家族的宅第前经过，前面便是谢氏家族那土墙木构架的大宅，谢尚、谢奕、谢安、谢万的宅第依次排列，一遭土墙环绕，一个大门进出，显得家族很有凝聚力。



在谢府大院内的耳房前，停着六、七辆牛车，一个谢府管事和几名执役在门房接待，袁通袁子才是谢府常客了，虽屡屡被谢道韫驳得哑口无言，却就是喜欢来这里。



这时雨突然大起来，灯笼光照映下，密集的雨点如万箭攒射般落在青石板路上，雨雾溅起，迷蒙一层。



陈操之、顾恺之、袁通、支法寒便立在门房宽廊下等候骤雨稍歇，不然的话，虽然有雨具这么大的雨走到谢府正厅也会袜履尽湿。



袁通问那谢府管事：“诸葛永民到了没有？”



诸葛永民便是诸葛曾，已故尚书右仆射诸葛恢之孙，其先祖乃是东吴重臣诸葛瑾，诸葛瑾之弟便是大名鼎鼎的诸葛亮，南渡之前，琅琊诸葛氏的门第犹胜王、谢，南渡后略显衰微，这个诸葛曾也是谢府常客，颇有非谢道韫不娶的架势。



管事答道：“诸葛公子也是刚到，正在厅中与我家万石公相谈。”



袁通又问：“诸葛永民请来的助谈者是谁？”



管事道：“是范刺史之子范宁范武子。”



袁通吃了一惊：“竟然是范武子，范武子怎么会来此！”



陈操之心想：“谢万石还健在啊，史载谢万石兵败淮北之后，次年便郁郁而终，现在看来英台兄未嫁，谢万石也未死，历史已悄然改变。”轻声问顾恺之：“长康，范武子何人？”



顾恺之道：“就是前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之子范宁，范汪北伐失期，被桓温表奏朝廷贬为庶人，范氏衰微，但其子范宁范武子却是声名渐显，范宁好儒学，性质直，精于春秋三传，痛恨黄老之学，曾说王弼、何宴蔑弃典文、幽沈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此为迷众之大罪，其罪更深于桀、纣——”



陈操之奇道：“此人既对玄学清谈如此深恶痛绝，为何会来为诸葛永民助谈？”



顾恺之笑道：“南阳范氏与琅琊诸葛氏是世交，诸葛永民请出范武子也不稀奇，这个范武子虽痛恨正始玄风，却是对老庄之学下了很大苦功的，所谓深入浅出，要驳倒老庄玄学，首先必须对老庄玄学有通透的了解，这叫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传闻其不谈则已，谈起来一鸣惊人——”



那边支法寒与袁通低声商议了几句，袁通过来朝陈操之作揖道：“子重兄，在下想请子重兄助谈，还望子重兄鼎力相助。”



陈操之道墨眉一挑，看了支法寒一眼，说道：“有法寒师兄在此，我如何越俎代庖！”



支法寒上前道：“惭愧，范武子之玄辩非小僧所能屈，去年范武子曾至东安寺与吾师辩《庄子逍遥游》，范武子持‘万物各适其性即为逍遥’之论，妙理清通，吾师与之反复辩难，竟不能屈之——”



袁通惊道：“竟有这等事？范武子之玄辩竟连支公都不能屈之，那他岂不是江左年轻一辈第一人了！”



支法寒道：“范武子痛恨清谈，是以要在清谈上折服他人，据闻当世玄言诗宗孙绰孙兴公与范武子辩难终日，竟为范武子所屈，范武子还妄图挫败吾师，虽未如他愿，但其玄辩恐非小僧所能胜之，敢请陈檀越相助。”



陈操之敬谢不敏道：“在下虽曾研究过玄理，但甚少与人辩难，言讷口拙，恐负子才兄所托。”



袁通与陈操之只是初次见面，未领教过陈操之的才艺，对这个轰动全城的美男子嫉妒多于敬佩，担心陈操之徒有其表、华而不实，只因是支法寒力荐，所以袁通才来请陈操之助谈，现在听陈操之说，便道：“那好，还是法寒师兄为我助谈吧。”



支法寒也未再谦辞，毕竟对于一个雅好清谈者而言，也是极渴望挑战强手的，若能理屈范武子，岂不是为师增光！



……



夜雨滂沱，屋顶的筒瓦响成一片，风雨声中，偶尔传出棋子敲楸枰的脆响。



谢道韫独坐西窗下，听着窗外骤雨声，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敲在棋枰上，端详了一会，又拈起一枚白子紧紧靠在先前那枚黑子左边，棋盘上有近百枚黑白棋子，犬牙交错、缠绕追击，无声的厮杀异常激烈——



这是三年前谢道韫与陈操之同路回钱唐、在小镇广埭客栈歇夜时下的那局棋，那夜也是大雨如注，那夜谢道韫第一次未敷粉与陈操之相见，可是陈操之似乎对她的素颜不觉有异。



自升平三年菊月与陈操之别后，谢道韫常能听到关于陈操之的传闻，陈母弃世、陈操之结庐守墓、斗垮褚俭、钱唐陈氏入士籍、王劭盛赞陈操之有夏侯玄、刘琨风范……当然，更多的是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传言，诸如陈、陆二人在吴郡时日日相见，相约终身厮守云云——



每每听到这些传言，谢道韫就微微而笑，心道：“陈操之在吴郡怎么可能日日与陆葳蕤相会！论起来，陈操之与我——和小遏相处的时日更久吧，白日里在草堂听讲，夜里时常弈棋清谈，那桃林送客曲真让人难忘啊，三魂七魄似有一魂魄永远的留在那里，不然为什么梦里会常常在那片桃林外踯躅徘徊？”



花梨木书案上，一叠十二卷书册，正是谢玄去年从钱唐带回的《老子新义》、《论语新解》、《音韵论》、《明圣湖论玄集》和《一卷冰雪文》，谢道韫摩挲这一卷卷陈操之亲笔书写、亲手装订的书册，想着陈操之结庐守墓、勤学不辍的情景，不禁心中感动，那草棚灯影，寒来暑往，麻衣少年手不释卷、笔不停书的身影似乎就在眼前——



这十二卷书册谢道韫已手抄了其中六卷，每日夜里抄写时，就感觉在与陈操之娓娓而谈，恍若回到了狮子山下桃林小筑，抄着抄着，谢道韫就肘支书案，手托腮颊，凝眸望着虚空，忽颦忽笑，出神久之。



两年来数十场的清谈辩难，固然是谢道韫应付叔父谢安石、谢万石逼婚的一个借口，其实也是谢道韫对吴郡桃林小筑与陈操之等人交往的美好时光的缅怀，然而，纵使辩难再激烈，也难觅当日她与遏弟联手与陈操之、徐邈辩难时的美妙感觉，那一场又一场喧闹的辩难却难遣内心深处的寂寞——



风雪之夕、雨露之朝，谢道韫不免会想：“我将这样终老吗？我能与陈操之终生为友吗？陈操之可知我坚持之苦？”



三日前，陈操之将入建康的消息也传至了谢府，颇悉道韫娘子心事的婢女柳絮把这事说给谢道韫听，并说陈操之是与陆夫人同道进京的——



谢道韫微笑道：“很好啊，陈子重苦尽甘来了。”



婢女柳絮道：“现在市坊哄传陈郎君之事，明日陈郎君进城，一定会很热闹，娘子要不要去观看？”



谢道韫哂笑道：“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要我丢个香囊给他！”



婢女柳絮望着谢道韫的脸色，轻声道：“只要娘子肯丢，陈郎君未必不领情，娘子哪里会及不上那陆家娘子呢？”



谢道韫神色一冷，淡淡道：“柳絮，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柳絮赶紧道：“是。”背过身叹了口气，心道：“娘子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陈操之进城那日，柳絮与另一个谢府婢女结伴去清溪门观看了，真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想挤近点看都好费力，归来后柳絮对谢道韫说起，谢道韫含笑道：“乌衣巷距清溪门不远，那喧闹声在这边都能听到——嗯，那陈郎君容貌变化大不大？”



柳絮道：“变化不大，稍微消瘦了一些，依然那么俊美，应该说比以前更俊美了，身量高了不少，约有七尺四寸，比遏郎君还高一些，遏郎君是七尺三寸吧。”



谢道韫点点头，心道：“七尺四寸，那可比我高很多了，我是七尺一寸，三年前我就是七尺一寸，一直没长，也再长不了啦。”这样一想，不免有些惆怅，好像因为高矮有别，陈操之就离她很远似的。



柳絮心知道韫娘子虽然表面淡然，其实是很想知道陈郎君的事的，当下仔细描绘陈操之入城的情景，说有女子散花赠香囊、又有宵小之徒嫉妒江左卫玠陈操之俊美，想丢鸡子让陈操之难堪，却反被人丢鸡子……



“娘子——娘子——”



谢道韫“啊”的一声回过神来，指间拈着的一枚棋子掉落楸枰上。



“何事？”



“清谈即将开始，请娘子去正厅屏风后就座吧。”



谢道韫“嗯”了一声，一边收棋子回奁，一边问：“来了些什么人？”



小婢禀道：“琅邪诸葛曾公子、陈郡袁通公子、吴郡顾恺之公子——”



谢道韫听到“顾恺之”三字，心里就是一跳，隐隐期待，就听得那小婢继续说道：“——南阳范宁公子、东安寺的僧人支法寒，还有一个就是前日入城万人空巷争看的钱唐陈操之公子。”

第二章 白马非马



这乌衣巷陈操之肯定会来的，但谢道韫没想到陈操之这么快就会来，而且是来参加今夜的清谈雅集。



谢道韫心“怦怦”乱跳，心想：“子重不会不知道谢府的清谈雅集是为我择婿而设的吧，那他来干什么，他想与我辩难，折服我？”



一念及此，谢道韫脸就红得发烫，但她毕竟不是那种容易自我陶醉的女子，随即想到陈操之极有可能是诸葛曾或者袁通请来助谈的，这样一想，心里又难免有些羞恼，暗道：“我谢道韫不肯嫁，你陈操之来也没有用，子重，你就真以为你的玄辩清谈一定能胜过我？未必吧。”



那前来禀报的小婢见道韫娘子脸忽红忽白，神色也是又喜又恼，不敢多言，赶紧去找柳絮，柳絮是道韫娘子的贴身侍婢。



等到柳絮赶来，谢道韫已经准备停当，便一起经由听雨长廊去正厅，听雨长廊是一条“之”字形的长廊，连接数座庭院，长廊由竹节覆顶，下雨时声音清晰，小雨时好比跳珠溅玉，清脆可喜，大雨时则如山间瀑布飞流喧腾，急管繁弦，满耳都是雨声，另有一种喧嚣中的静。



但今夜谢道韫却无漫步廊下听雨的兴致，行步匆匆，手里还握着一卷《明圣湖论玄集》。



谢道韫带着侍婢柳絮从后门进入正厅侧室，帘幕低垂，与正厅相隔，听到四叔父谢万石与人絮絮而语，四叔父兵败寿春被贬为庶人，去年虽经桓温举荐复擢为散骑常侍，散骑常侍为皇帝的顾问，乃清贵显职，但四叔父已无心理政，基本上退出了朝廷权力中枢，心高气傲的四叔父从此消沉，醉心于玄言清谈，还曾想服五石散解忧，被她劝住——



谢道韫倾听了一会，没有听到陈操之说话声，便轻声道：“柳絮，你去禀知我四叔父，就说我已经来了。”



柳絮搴帘出去，就在这帘幕掀开落下的瞬间，谢道韫看到一个漆冠葛衫、挺然端坐的身影，唇边的笑意一如往日——



那柳絮刚一出去，又飞快地踅回来，眼睛睁得老大，急急地对谢道韫道：“娘子，那个陈郎君在这里，就是钱唐陈操之陈郎君。”



谢道韫神色不动道：“我知道了，你慌里慌张成何体统，快去禀报四叔父。”



柳絮诧异地看了谢道韫一眼，又出去了，来到谢万石面前施礼道：“四郎主，道韫娘子已经来了。”



身披鹤氅、手执铁如意的谢万朝侧室帘幕一望，然后环视厅中诸人，说道：“那么就先听诸葛贤侄与袁贤侄之间的辩难了，你们两位的助谈分别是谁？”



袁通道：“谢常侍，晚辈请的是便是支公的高徒支法寒。”



诸葛曾道：“晚辈请的是南阳范武子。”



支法寒与范宁方才都已向谢万见过礼，这时都是躬身致意。



谢万问顾恺之道：“顾家郎君呢？”



顾恺之忙道：“晚辈与陈子重是来聆听诸位俊彦高论的，并不参与辩难。”



隔帘的谢道韫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空，感着淡淡的惆怅。



正厅中的围屏已布好，谢万之子谢韶进来对谢道韫道：“元姊，围屏已设好，你坐于屏后听他们辩难吧。”



谢道韫名韬元，字道韫，以是谢韶以“元姊”相称呼。



谢道韫便出了侧室，一架六幅折叠式屏风将大厅隔出一个独立空间，一朵一案一蒲团，谢道韫在蒲团上跪坐着，有侍女斟上清茶。



陈操之眼望围屏，那围屏上的画似乎是谢道韫所绘，有剡溪戴安道的画风，画的是会稽东山图，围屏后有灯光，那映在画屏上的清瘦的倩影就是英台兄吧，隐约可辨是女子髻钗，不复纶巾襦衫装束。



这时，袁通与支法寒一方，诸葛曾与范宁一方的辩难开始，双方各出一题，袁通先出题，出的是支法寒研究甚深的“白马非马论”。



“白马非马”是战国时赵国平原君的门客公孙龙的有趣的论题，公孙龙是刑名家的代表人物，所谓刑名家，就是以正名辩义、善于语言分析的辩者，而且往往是诡辩者，“白马非马”就是一个著名的诡辩逻辑——



当时赵国一带马瘟，大批战马死亡，为了严防这种瘟疫传入秦国，秦就在函谷关口贴出告示：“凡赵国的马不能入关。”这日，公孙龙骑着白马来到函谷关前，关吏说：“你人可入关，但马不能入关。”公孙龙辩到：“白马非马，怎么不可以过关？”关吏说：“白马是马”。公孙龙讲：“我公孙龙是龙吗？”关吏愣了愣，但仍坚持说：“不管是白马黑马，只要是赵国的马，都不能入关。”



公孙龙乃雄辩名士，这时自然要显示辩才，说道：“‘马’是指名称而言，‘白’是指颜色而言，名称和颜色不是一个概念，譬如说要马，给黄马、黑马者可以，但是如果要白马，给黑马、给黄马就不可以，这证明，‘白马’和‘马’不是一回事，所以说白马非马。”



关吏越听越糊涂，被公孙龙这一通高谈阔论搅得晕头转向，如坠云里雾中，不知该如何对答，无奈只好让公孙龙和白马都过关去了——



支法寒好辩，熟读《战国策》，对张仪、苏秦、公孙龙、惠施的学说用功颇勤，这回以“白马非马”来辩难可谓是有备而来，而且昨夜在袁府与袁通长谈过，袁通对“白马非法论”相关问难也了如指掌，这时侃侃道来，雄辩滔滔，反观诸葛曾，哪里有半点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潇洒，瞠目结舌，只等其助谈范宁范武子为他解围——



这场辩难其实是支法寒与范武子之间的辩难，两个主辩是傀儡。



范武子今年二十四岁，蓄有胡须，身量中等，容貌俊雅，但表情严肃，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听袁通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会，说得口干舌燥，住口饮茶，乃问：“子才兄对于‘白马非马’还有未尽之言否？”



袁通看了支法寒一眼，答道：“暂时没有了，且看永民兄与武子兄如何反驳。”



范武子又问：“助谈法寒师兄有论乎？”



支法道：“暂无，待范檀越有论，小僧自有言相应。”



范武子正襟危坐道：“白马非马，诡论也，白马是马之一种，但马并非都是白马，公孙龙混淆二名，舍同求异，智者一目了然，若依公孙龙论，那么道人则非人也。”



诸葛曾盯着支法寒的光头，拊掌大笑道：“妙哉，白马非马，道人非人，即是非人，敢问是何物？”



这个诸葛曾辩难时张口结舌，这时挖苦起人来倒是牙尖嘴利。



支法寒大窘，竟无言以答。



陈操之暗暗摇头，支法寒不应该以这种诡辩作论题，像“白马非马”这种诡辩是有逻辑硬伤的，一旦被人揪住，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只有认输，而这个范武子，思路清晰，言简意赅，不作饰语，典型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捣要害，的确是个极厉害的辩难高手。



支法寒无奈道：“这第一场小僧输了，请诸葛檀越出题。”



诸葛曾早已准备好了论题，是范武子最擅长的春秋三传里的论题，陈操之听到这一论题不免愕然，这是前夜他与孔汪辩论过的《左氏春秋》里的“易不可以占险”，真是巧合啊！



可惜的是，支法寒无缘旁听陈操之与孔汪关于“易不可以占险”的精彩论述，否则也不至于输得这般彻底，而且范武子出题，其立论是“易不可以占险”，那么作为另一方的支法寒，则必须坚持“易可以占险”，但古来史书为示劝惩，很少有“易可以占险”的范例，所以支法寒此论失利也在情理之中，虽然支法寒以《老子》的“天道无忧论”、“天地不仁以万物刍狗论”来强辩，奈何范武子引经据典更胜他一筹，终于饮恨落败。



袁通、支法寒两论皆败，不能与谢道韫辩难先败在情敌手下，袁通难免郁闷，不过袁通这也不是第一次落败，他在谢府已经败了四、五回，胜固欣然输可喜，驱走心头的沮丧，兴致勃勃旁观范武子与谢道韫的辩难，袁通自然是不希望谢道韫落败的，谢道韫若败，那么诸葛曾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向谢氏求婚了，虽然谢道韫不见得就会嫁给这个诸葛曾，但谢府的清谈雅集从此就要休矣。



袁通心道：“谢道韫不会败的，她两年来胜过多少清谈高手，可是这个范武子的确很厉害啊，范武子痛恨玄辩清谈，可辩难起来词锋却又如此锐利，与谢道韫堪称势均力敌，双方辩难，到底鹿死谁手，实未可知。”



方才两场辩难让谢万听得眉毛轩动，铁如意不住敲击虎口，很是享受，这时对着围屏说道：“道韫，该你出题了。”



陈操之在场，谢道韫心绪不宁，她是辩难高手，自然听出这个范武子是劲敌，今夜她神思不属，无法专心思索，辩起来只怕真不是范武子的对手——



谢道韫白牙轻咬红唇，喃喃地道：“子重，你害苦我了！”

第三章 二人同心



乌衣巷谢府大厅是全木架构，八根木柱承重，通梁长四十尺，栾栌重叠，跨度宏大，内部空间高敞，有帷幄相隔，若撤去帷幕，整个大厅可容客上百人。



高高的屋顶上，雨声细碎，这就显得大厅格外的静，座中陈操之、顾恺之、袁通、支法寒、诸葛曾、范武子、太原温琳、陈留蔡歆、汝南周迥，还有各自身后的侍从，一个个都屏息凝神，等待围屏后的谢道韫出题。



良久无声，只看到绘有《会稽东山图》的围屏映出秀颀高挑的身影，发髻峨峨、衣裙婉约，美妙的剪影随着灯光的摇曳而晃动，仿佛要起舞一般。



踞坐在胡床上的谢万再次催促道：“道韫，该你出题辩难了。”



围屏后传出柔美如箫管的声音：“四叔父稍待，容道韫思索。”



座中人闻得谢道韫开口说话，精神都是一振，不自禁地挺起了腰杆。



陈操之在吴郡与谢道韫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但谢道韫为掩饰其女声，都是用那种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话，现在听到她这宛转如珠子成串的嗓音，不由得想起以前两次听到谢道韫这样不加掩饰地与他说话是的情景，两次都是在离别之际感情流露，显现女儿声态——



陈操之目视范武子，这个蓄须肃然、以弘扬儒学为己任的饱学才子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似在养胸中浩然之气，陈操之刚才听了范武子与支法寒的两场辩难，支法寒学识不凡，辩难起来旁征博引，实非庸手，但在范武子既绵密又锐利的词锋冲击下很快招架不住，败下阵来，这固然与支法寒选题不当有关，但也可以看出，范武子对玄学、对先秦逻辑学的名学研究甚深，范武子以儒学为基、以严密的名学逻辑为盾、以玄学为攻敌之矛，用于辩难的确非常厉害。



陈操之心道：“不过英台兄绝不弱于这个范武子，英台兄思维敏捷、辨析锐利，对手稍有疏漏即会被她揪住，当初他与徐邈都是深有体会的，所以说英台兄与范武子的这场辩难应是旗鼓相当，只是这次辩难不属友人之间的交流，而是求婚的门坎，这个诸葛曾容貌才学远不如王凝子、王徽之兄弟，会是英台兄——不，会是谢道韫的良配吗？遇到范武子这样强劲的对手，英台兄并无必胜的把握，而一旦输了，又不愿嫁诸葛曾，那家族的压力会让英台兄难以承受，英台兄必须胜啊！”



这时，只听围屏后的谢道韫说道：“双方辩难，各有助谈，我独无，岂不是不公？”



谢万一愣，心道：“自阿遏去了西府，道韫一直都是独自应对各方辩难，为何今日提起无助谈之事？嗯，想必是因为这个范武子词锋强劲，道韫有些担忧，诸葛曾算不得俊雅，才质又平庸，若最终道韫琅琊王氏不嫁，却嫁个没落的诸葛氏，岂不是让人笑话！只是阿遏不在，其余阿封、阿胡、阿末俱不善清谈啊。”



陈操之听到谢道韫说这话，顿时明白了，心里感着期待的激动。



就听谢道韫道：“钱唐陈郎君是阿遏挚友，阿遏不在此间，道韫想请陈郎君为我助谈，不知陈郎君可愿意？”



陈操之微一躬身：“愿意效劳。”



谢道韫似乎笑了笑，又问：“诸葛公子可有异议？”



诸葛曾瞧了陈操之一眼，又看看范武子，范武子不动声色，无可无不可，诸葛曾点头道：“就依谢氏娘子所言，让陈公子为你谈，这样就公允了。”



谢万知道谢玄与陈操之的交情不浅，却不知道谢道韫曾易钗而弁与陈操之在吴郡同学数月，他也阅览过陈操之的《明圣湖论玄集》，果然学识宏富、议论新奇，展颜笑道：“操之，请移坐这边，为道韫助谈。”一面命人在围屏左侧置一案一蒲团。



陈操之便坐到围屏边，冉盛也跟着跪坐在小郎君身后，如一尊佛教护法神。



谢万望着体格雄壮的冉盛，赞许地点头，铁如意遥指道：“此子可谓是劲卒。”



陈操之听到谢万这句话，暗暗摇头，谢万石还是不吃教训的啊，寿春兵败就是因为他一副名士派头，行军好比游春，还吟诗长啸，对待帐下诸将也是孤傲不群的样子，战前诸将训话，说不出什么谋略，却是挥动铁如意说道：“诸位俱是劲卒。”东晋武将地位低，被称为劲卒更是等同于兵户子了，诸将大忿恨，差点兵变杀掉谢万——



围屏一侧探出一个婢女的双鬟脑袋，冲陈操之一笑，说了声：“陈郎君——”



陈操之微笑点头，认得这是谢道韫的贴身侍婢柳絮。



谢万道：“道韫出题吧。”



谢道韫心跳得很快，陈操之就坐在她屏风左侧，相距不过一丈，虽然相互看不到，但很有当日在桃林小筑同室清谈的韵味了，感觉真好啊。



谢道韫翻开《明圣湖论玄集》，唇边带着一抹谑笑，声音一改婉约低沉，清泠泠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与陈郎君持此刍狗论，请诸葛公子问难。”



诸葛曾好歹是主谈者，不能一言不发，王弼的《老子注》他是熟读的，率尔说道：“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矣，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喻无所爱惜也。”



范武子眉头微皱，诸葛曾早早下结论说是“天地圣人无所爱惜”，这虽是王弼的定论，但也容易遭到反驳啊，当下静听不言，看谢道韫与陈操之如何反驳——



围屏后半晌无声，谢万奇道：“道韫，何以不应答？”



谢道韫道：“不有助谈者吗？”



陈操之“噢”了一声，说道：“不仁有两，不可不辩，一如《论语阳货》之‘予之不仁也’或《孟子离娄》之‘不仁暴其民’，此不仁为凉薄凶残也；其二如《素问》之‘不痛不仁’，此不仁为麻木痴顽也。前者忍心，后者无知，天地不仁，盖类后者。”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陈操之说天地不仁是无知，这实在是惊世骇俗了。



范武子眉毛轩动，抬眼看着陈操之，这是险论啊，陈操之敢持此险论，要么是无知，要么是自恃才高，这已经不是诸葛曾所能辩难的了，现在该他这个助谈者应辩，范武子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故刍狗万物，乃天地无心而不相关、不省记，非天地忍心、异心而不悯惜也，王弼云‘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并非无知。”



陈操之等了一会，围屏后的谢道韫一言不发，看来是全赖他这个助谈了，便说道：“天地无心亦无知，大风倾舟、飘瓦触额，虽灭顶破额，而行所无事，出非其意也。”



范武子问：“敢问陈公子，那么圣人无仁当作何解，圣人亦无知乎？”



陈操之道：“圣人虽圣，亦人也，人有心也，其不仁，或由麻木，而多出残忍，以凶暴为乐，圣人与天地合德，克去有心以成无心，消除有情而至无情，化解残暴，全归麻木，其受苦也，常人以为不可堪；其施暴也，常人以为何忍，而圣人均泰然若素，无动于中焉，虽非无知，亦类无知。”



范武子暗暗佩服，当即引经据典，与陈操之激烈辩论——



围屏后的谢道韫听而乐之，从没有这样轻松适意过，好比急风暴雨自有陈操之为她顶着，心情好极，脸上笑意不绝。



陈操之与范武子辩论良久，互不能屈，待范武子再次侃侃而谈时，陈操之以指节轻叩身前小案，低声道：“英台兄助我。”



围屏后的谢道韫嫣然一笑，“嗯”了一声，她方才细听双方辩难，已有理屈范武子的计较，等范武子说罢，便道：“《庄子大宗师》有言‘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也乎？所谓人之非天乎？’”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圣人师法天地为多事，凡夫不师法天地反得便宜，这是庄子独有的机辩。



谢道韫又道：“天地不仁，明事之实然，格物之理也；圣人不仁，示人之所宜然，治心之教也，至于人与天地合德而成圣，则事愿或相违，心力每不副，此非小女子所知也。”



范武子默然。



谢万击节赞道：“妙哉此论。”



陈操之身后的冉盛听得昏昏欲睡，这时听到“妙哉”二字，赶紧吼了一声“确实妙哉！”



声震屋瓦，众人都吓了一跳，随即哄堂大笑。



谢万笑道：“再请诸葛公子出题。”



诸葛曾问范武子当出何题？范武子沉默了一会，摇头道：“不用出题了。”



诸葛曾诧异道：“为何？”



范武子道：“我一人如何敌得过他两人！”



围屏后的谢道韫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暗暗欢喜，很有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感觉。



诸葛曾面有惭色，瞪了陈操之一眼，略坐一会，便即告辞。



范武子问陈操之：“足下寓所何处，我当来拜访。”



陈操之微笑致意：“暂寓顾中丞府上，企盼范兄莅临指教。”



范武子又朝顾恺之一拱手，随诸葛曾离去。

第四章 雁过无痕



袁通见诸葛曾沮丧而退，心里自然是暗呼痛快，可是陈操之如此善辩，方才却推托不为他助谈，袁通不免有些不悦，也便告辞。



支法寒笑对陈操之道：“陈檀越辩才无碍，小僧佩服，改日还要登门请教。”



顾恺之道：“欢迎，欢迎。”



夜雨初歇，太原温琳、陈留蔡歆、汝南周迥纷纷告辞而去，座中宾客只剩陈操之、顾恺之，还有冉盛和顾氏小书僮。



谢万与陈操之闲话，问陈操之与谢玄的交往，陈操之自然不会提及祝英台、祝英亭之名，只说与谢玄在吴郡同学数月，交情日深。



谢万呵呵笑道：“阿遏也是好笑，我们陈郡谢氏乃是北人，何必还要到徐藻那里学习洛生咏？若论洛生咏，徐藻又如何及得上我三兄谢安石！”



陈操之唯唯。



谢万道：“三年前我就闻钱唐陈操之之名，桓野王乃我好友，在寿春相谈时盛赞其在钱唐枫林渡口遇到的那个吹笛少年，所吹的两支曲子堪称绝妙，让我不胜向往，今夜终于得见当日桓野王赠笛的少年，却已长成倾城争睹的美男子，真让人一见心喜啊。”



陈操之道：“桓参军性情中人，偶然相逢，一曲所感，便慨然以柯亭笛相赠，雅人深致，使人想念，只不知何时能再见桓参军？”



谢万笑道：“桓野王已不是大司马参军了，去年升任淮南太守，而你将去西府，以后见他的机会多有——久闻操之妙解音律，请明日携柯亭笛来，为我吹一曲，如何？”



陈操之点头道：“明日傍晚我携笛来打扰万石公清听，夜已深，晚辈告辞了。”朝围屏一看，那高挑的身影细腰轻折，似在施礼，听得谢道韫的声音道：“多谢陈郎君助谈。”



陈操之一揖道：“道韫娘子大才，无须在下助谈亦可折服范武子。”



谢万道：“不然，范武子精通儒学、复研玄理，曾理屈孙兴公，实在是清谈后起之秀，道韫与之相辩难说必胜，不过有操之助谈，只怕支公来此也不惧。”说到这里，忽想：“道韫辩难无敌，那岂不是说她无人能娶了，现今适龄的高门子弟几乎都来过谢府辩难，却一一落败而去，这可真是一烦恼事，道韫已是双十芳华，再不定下亲事，难免为世人所讥，看来不能由着她性子清谈择婿了——”



谢万送陈操之、顾恺之至厅廊下，再由儿子谢韶代他送客，直至谢府大门。



雨后万籁俱寂，有冷冷月光洒下，抬头看，云散月出，夜空如洗，寒星点点缀满天幕。



陈操之原担心明日若是春雨绵绵，陆夫人与陆葳蕤恐怕就无法去蒋陵湖游春了，现在看来，明日应是一个艳阳天——



忽有琴音淙淙自谢府深深庭院中传来，泠泠铮铮，有一种清新之气让人感觉春暖花开，陈操之身形一凝，驻足而听。



谢韶道：“那是我元姊在操琴。”



顾恺之作出思索的神态，说道：“这支曲子好耳熟——对了，这不就是子重的《春常在》曲吗？”



陈操之道：“是《春常在》，我曾将此曲谱赠与幼度兄。”



顾恺之顿当即想起祝英台，便问谢韶：“令表兄祝英台一向在何处，怎么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谢韶知道谢道韫和谢玄化名游学之事，看了陈操之一眼，含糊其辞道：“祝表兄啊，她回上虞隐居去了。”



顾恺之只三年前在钱唐见过祝英台一次，未见识过祝英台书画和玄辩，当下也没再多问，与陈操之同乘一辆牛车回顾府。



车过秦淮河朱雀桥，这种由十二艘木船铁锁连结、上铺厚板的浮桥悠悠荡漾，沉沉河水映着星月光辉摇曳闪烁，陈操之浮跃的心却安静下来，今夜与谢道韫虽是只闻其声、只见其影，但重逢的喜悦依然真切，隔着围屏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愉悦心境，辩难时配合亦极默契，先由他将范武子的设论慢慢引入不可回旋的死胡同，然后英台兄图穷匕首见，以精彩的庄周机辩让范武子无言以对——



在吴郡时，陈操之与谢道韫之间进行了多次辩难，但像这样联手与别人辩难却是第一次，感觉温暖而知心，仿佛珠联璧合，只是这样的辩难还能有几回？终生为友，何其难哉！



坐在陈操之身边的顾恺之忽然笑道：“子重，今夜你可是两次阻了谢氏女郎的姻缘了，先是不肯为袁子才助谈，若你为袁通助谈，必可胜诸葛永民与范武子，然后再胜谢氏女郎，如此，陈郡袁氏与谢氏就联姻了；二是为谢氏女郎助谈赢了范武子，让诸葛永民颓丧而去，实在是有趣。”



陈操之道：“我与袁子才无深交，如何便为他助谈！即便我肯为他助谈，也难胜范武子，范武子学识根基深厚，有我不及之处，长康也听到了，那谢氏女郎辨析入微、词锋锐利，凭她一人足可与范武子周旋，无须我相助。”



顾恺之点头道：“说得也是，这谢氏女郎不肯嫁，确实难有人凭才学折服她，除非遇到她不愿施展才学去为难的男子，那人就是她的佳偶。”



陈操之笑了笑，从车窗外看秦淮河流水，说了声：“希望谢氏女郎能遇上。”



顾恺之心思转得快，又想起另外一事，说道：“子重，明日你随我去瓦官寺，拜见长老竺法汰，带上《八部天龙像》请竺法汰一览，看到底画得瓦官寺壁画否？”



陈操之道：“明日我另有事，长康携我《八部天龙像》去见竺长老吧，免得我去使得竺长老想拒绝都不便拒绝。”



顾恺之哈哈大笑：“岂有此理，竺法汰若拒绝那就太乏眼力和见识了，称不得大德高僧，这八部天龙像画上去，必让瓦官寺信众大增——那好，明日我自去瓦官寺。”



……



二月十五日清晨，陈操之冠履一新，准备去蒋陵湖，小婵将一块玉佩系在他腰间，问小郎君去哪里？



陈操之稍一踌躇，说道：“小婵姐姐随我一道去蒋陵湖吧，今日或许能见到陆小娘子。”



小婵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娶陆小娘子过门可是老主母的遗愿啊，这几日她也正替小郎君发愁呢。



陈操之向三兄陈尚说明去意，便命来震驾车，带着冉盛和小婵经武卫桥出建康城北门，往蒋陵湖而去。



蒋陵湖即玄武湖，在紫金山西麓，距建康城北门十余里，原是一个小湖，名桑泊，其后东吴孙权引水入宫苑后湖，遂成碧波千顷的大湖，因汉代秣陵都尉蒋子文葬于湖畔，故名蒋陵湖，湖泊广大，方圆数十里，景色优美。



仲春季节，春光明媚，昨夜的大雨使得道路泥泞湿滑，路边的树木花草却是被雨水滋润得茁壮茂盛，叶子碧绿肥嫩，花瓣犹带雨珠，望上去分外清新。



在建康城中，陈操之都是乘车，否则又要遭围观，出了北门才踏着高齿木屐下车步行，江南雨水多，著木屐行路最是便利。



陈操之眼望东面的紫金山，南北窄而东西长，宛若卧龙，初升的朝阳照在峰顶上，紫金闪耀，有一种高贵气象，堪舆家说建康城虎踞龙盘有帝王气，就是因为这紫金山的缘故。



正行路游春之时，忽听后面有人唤道：“陈檀越——陈檀越——”



陈操之回头看去，只见直裰芒鞋的支法寒赶来了，因赶得急，光头浸出一层细汗，至近前合什施礼道：“小僧一早到顾府访陈檀越，却道陈檀越游湖去了，小僧便赶来了，呵呵。”



这个支法寒固然是个有趣的和尚，只是这时候来实在不凑趣，可陈操之也不能赶他走啊，微笑还礼道：“法寒师兄寻我何事？”



支法寒道：“无他事，就是想听听陈檀越关于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迦叶领会到的究竟是什么奥妙法门？小僧苦思冥想数日，愈想愈心乱，还望陈檀越指点迷津。”



支法寒求道心切，执著得很啊，这要是谈论起来，那陈操之也就无法见陆葳蕤了，想了想，指着路边一株杏树说道：“法寒师兄看到树梢在摇动否？”



支法寒点头道：“见到了。”



陈操之问：“树梢因何而动？”



支法寒答道：“因风而动？”



陈操之问：“究竟是树动还是风动，树和风真的动了吗？”



支法寒心中惕然，知道陈操之此言大有玄机，不敢草率作答，皱眉沉思。



陈操之道：“若说是风动，那山为何不动？若说是树动，若是无风，树又如何得动？万法因缘生，缘起性空，莫非心动乎？”



接连三问，不啻于三声惊雷，炸得支法寒脑袋发懵。



陈操之又道：“这也是我未悟之理，改日还要向尊师支公请教。”



支法寒即道：“我且先回东安寺请吾师解惑。”



陈操之道：“甚好，法寒师兄快去快回，若林公有妙论，也让我一解心头之惑。”



支法寒匆匆合什，掉头便走，一路苦思“树动风动心动”，迎面有车队行来、仆从煊赫，从支法寒身畔行过时，支法寒虽知避让，却毫不挂心，这络绎而过车队仆从在支法寒心里仿佛朗朗高天、雁过无痕——



“佛门左太冲”支法寒似领悟了某种禅意。

第五章 何方公主？



左民尚书陆纳自妻子张文纨入京后，一直忧心忡忡，京中的流言自然是其一，而兄长陆始与外兄张安道的争执更让陆纳烦恼，又担忧张文纨水土不服、旧病复发，且喜这两日未见明显不适，所以这日一早听说张文纨要去蒋陵湖游春散心，自是赞成，命陆葳蕤陪继母去游玩，而他则急着上朝议事，大司马桓温迁都移民之的奏章惊动朝野、人心忧惧，他身为左民尚书，掌万民户籍、兼知工官之事，若一旦迁都议成，江左流民要北迁，那左民尚书部的一众官吏将忙得焦头烂额——



横塘陆府就靠近建康城北门，卯末辰初，陆夫人与陆小娘子的七、八辆牛车、数十位仆从出了陆府，逶迤往蒋陵湖而来。



陆葳蕤的贴身侍婢短锄的阿兄板栗奉命先行，板栗二十岁，忠诚机灵，遇到路旁的农夫村妇，便问可有一个俊美的郎君经过？



俊美的陈操之与雄壮的冉盛实在太引人注目，只要看到过的无不印象深刻，便有那农夫村妇向板栗指点说有位俊美郎君带着一个八尺多高的巨汉、还有一辆牛车刚过去不久，也就一炷香时间——



板栗谢过，快步赶去，然而一直赶到蒋陵湖畔也未看到陈操之的身影，板栗好生奇怪：“这陈郎君是走到哪去了？”细辨泥地上的车辙，昨夜大雨，湖畔泥土松软，车辙、蹄印、足迹宛然，然而不是一辆车，瞧那车辙，至少有四辆，而且还是马车，足迹杂沓，约数十人，却是沿湖畔往西去的。



板栗很是诧异：“陈郎君不应该带这么多人出来吧？”当即循着车辙一路寻去，要看个究竟。



……



陈操之以《坛经》中的著名公案“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把支法寒支走，他要见陆葳蕤，身边总不能跟着一个喋喋不休的和尚吧。



陈操之脚步健、行路快，来震驾车技术胜过其弟来德，牛车驶得甚快，来到蒋陵湖畔时，大约是正辰时。



冉盛个子高、望得远，指着蒋陵湖西岸大声道：“小郎君，陆小娘子先到了，在那边，四、五里外，有好些人和马车——”



小婵嗔怪道：“小盛，嗓门小一些，我们又不是聋子。”



冉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陆小娘子急着见小郎君呢，比我们还早到。”



小婵道：“操之小郎君先坐到车上来吧。”



陆夫人与陆葳蕤出游，必定随从众多，陈操之便坐到牛车里，来震驾车沿湖岸往西驶去，冉盛骑着他的大白马走在前头。



小婵见陈操之葛袍下摆溅着几点泥迹，便想为小郎君搓掉，陈操之制止道：“不要搓，一搓就更脏了。”双手摊着衣袍下摆看，几点泥迹疏疏点点，不禁想起大写意泼墨画，抬头道：“小婵姐姐，这泥点不是挺好看的吗？”



小婵不瞧泥点、瞧小郎君的修眉朗目，嗯道：“是好看，很好看。”



陈操之淡淡一笑，扭头望着车窗外，春风和煦、春水碧波，蒋陵湖心的小岛葱笼翠绿，一派明媚盎然景象，陈操之不由得想起钱唐的明圣湖，蒋陵湖与明圣湖差不多大小，水深应该更胜明圣湖，东吴孙权曾在这里操练水军——



小婵也靠过来，一手攀着车窗看了看碧波大湖，又看看陈操之，问：“小郎君想家了？”



陈操之道：“嗯，我以后是在外面的时日久、在家乡的时日短了，真是很想念宗之、润儿，还有嫂子啊。”



小婵说道：“小郎君是男儿有四方之志嘛，哪里能拘束在家里呢，我是想，待小郎君有了官职，再娶了陆小娘子，是不是把宗之、润儿、幼微娘子都接到建康来？”



陈操之道：“宗之、润儿肯定要出来的，至于嫂子，就不知道她肯不肯出来？”



小婵道：“宗之、润儿都出来了，那幼微娘子多孤单，自然要一起出来。”



陈操之点点头，微笑道：“现在说这些还早，我在建康呆不了多少日子，自身不安定，如何接嫂子她们出来！”



小婵道：“小郎君要去西府是吧，是不是先和陆小娘子的亲事定了再去？”



在小婵看来，陆小娘子对小郎君一片痴情，而此番与陆夫人同路进京，陆夫人对小郎君十分亲善，小郎君娶陆小娘子不是很有希望了吗！



陈操之摇头微笑，心道：“定亲？有这么容易吗，见一面都这么难！”想着就要再见到三年前华亭平湖的荷叶小舟里那个露足踝给他看的娇美女郎，纵然陈操之笃定从容，也不禁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两年来陆葳蕤为他受了很多委屈，这对一个娇生惯养的豪门娇女来说可有多么不容易啊，如此深情说报答则亵渎，唯有永不相负而已。



一人一马一牛车，转过一片柳林，右边是大湖，左边是绵延起伏的低矮丘陵，方才远远看到的那些随从车马却又踪影不见。



来震用鞭子指着地上车辙印迹道：“小郎君，陆府的人往这山中去了。”



陈操之觉得有些奇怪，说道：“跟去看看。”



两座小山，中间一条山道，约行两、三里，冉盛喜道：“在这里了，啊，好像不对——”



陈操之从左边车窗望出去，就见小山脚下停着四辆豪华马车，半山腰上一座树封大墓，有几个女子在墓前祭拜——



陈操之立知这绝非陆府的人，即命来震回车，不料冉盛刚才那一声喊已惊动了山脚下马车边的那些人，便有七、八个大汉赶了过来，武弁装束，腰侧挎刀。



“咦！”一个武弁看着骑大白马的冉盛，奇道：“是你们！”



冉盛也认出这些人就是在句容歧路口遇到那伙护送车队的武弁，当时差点起了冲突，当即拱手道：“我家小郎君游湖，走错路了，这就回去。”



那武弁狐疑地打量着冉盛和牛车，说道：“且慢，车里是什么人？”



陈操之便打开车稍下车，淡淡道：“钱唐陈操之。”



那武弁显然是听过陈操之的名声，惊讶地上下打量陈操之，心想此人如此俊美，应是江左卫玠陈操之无疑，问：“汝等跟着我家公主作甚？”



陈操之眉毛一挑，心中讶然：“公主，哪里来的公主？新安公主？”阳光下那只莹白如玉、纤柔美丽的女子的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马车里的女子绝非新安公主——



另一个武弁用肘撞了一下说话的武弁，那武弁便改口道：“汝等跟着我家娘子作甚？哪有这么巧，一次又一次遇到！”



冉盛跳下马背，怒气冲冲就要反驳，陈操之摆摆手，说道：“游湖而已，偶然相逢也是常事，诸位何必如此气势汹汹质问！”转身对来震、冉盛道：“我们走。”



不知何故，这几个武弁对陈操之相当敌视，虽未再阻拦，但神情颇不友善，陈操之走出数丈，还听到身后一武弁说道：“听说这个陈操之将入西府——”



回到蒋陵湖畔，正遇到短锄的阿兄板栗赶过来，相互都认得，板栗向陈操之见礼道：“陈郎君，我家夫人还有葳蕤小娘子快到了，请陈郎君到郭璞亭暂候，郭璞亭就在湖的北岸——陈郎君，那我先赶回去禀知葳蕤小娘子了。”说罢，掉头便走。



冉盛对刚才之事很不忿，赶上去问：“板栗哥，那边山中是谁的陵墓？是不是什么王侯？”



板栗扭头朝西山路口望了望，说道：“这个我不大清楚，对了，去年病逝的归义侯好像是埋葬在这里。”



冉盛问：“归义侯是谁，司马皇族的？”



板栗一个家仆，所知有限，又急着赶回去，说道：“我不知，你问陈郎君去。”急急走了。



冉盛牵着马走回来，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板栗说那边葬的是什么归义侯，一个死侯也这般嚣张，路都不让人走了！”



陈操之道：“不管那些，咱们到郭璞亭去。”坐上牛车，心想：“归义侯是谁？祭拜归义侯的女子又是谁？那武弁一下子称呼公主、一下子称呼娘子，真是奇怪！”因陆葳蕤很快就要到来，也无暇再去探究那个仅露一只手就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子到底是谁？



蒋陵湖由东向西形状狭长，湖东岸不过三、四里，陈操之乘牛车绕过东岸来到郭璞亭时，就见陆府的车队出现在蒋陵湖南岸，陈操之便命冉盛和来震骑马、驾车暂避，只留小婵在身边。



郭璞亭是个土木结构的六角亭，建在一个高台上，在相对平坦的蒋陵湖北岸显得孤高傲耸，立在高亭上，大湖风景尽览眼底。



陆府车队绕湖岸逶迤而来，在距郭璞亭尚有二里地时车队停下，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下车，陆夫人轻声道：“蕤儿，看到没有，陈郎君就在那边亭上。”



陆葳蕤眼望北岸高亭，离得远，只看得到亭上隐约有人，但那一定是陈郎君。



陆葳蕤苗条的身子微微颤抖，美丽的眸子渐渐蓄满泪水，睫毛翘起，一眨也不敢眨，三载相思、千日苦恋，多少回梦里为她在左足踝系上红绳的男子就在不远处，这是月老的姻缘绳，分系有情人，只要双方都不脱落，虽隔千里万里，终能相见。

第六章 第一次亲密拥抱



陆夫人张文纨命其他随从原地等候，她与陆葳蕤带了四个贴身侍婢、还有六、七个她从母家陪嫁带来的仆妇、家奴，沿湖岸步行往北，好似踏春，赏玩湖光山色。



陆葳蕤起先和继母张文纨并肩缓缓而行，渐渐的越走越快，简直步履如飞，陆夫人跟不上她的脚步，摇头笑了笑，干脆让陆葳蕤先行，只命短锄和簪花紧紧跟上，又让板栗也跟着听候使唤。



陆葳蕤一手轻提裙裾，走得甚快，以前她经常四处游山玩水，练得脚力颇健，这两年很少外出了，一口气走到郭璞亭下竟有些气喘，更不停步，登上三十级高台，郭璞亭翼然，却是空无一人。



陆葳蕤愣住了，立在亭上双手叉腰“咻咻”喘气，眼前的大湖碧波浩渺，凉凉的风吹来，带着湿湿的水气和花木清香，这时，听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唤道：“葳蕤，我在这里——”



陆葳蕤转头看去，就见亭下高台另一侧，一个英挺俊美的男子微笑着立在那里，眉毛漆黑，目如朗星，三年不见，容貌身量都有不小的改变，但那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一如往日，看到这笑容，三年光阴荏苒无迹，仿佛昨日就曾相见——



陆葳蕤眼睛眯成两弯月牙，清丽容颜笑意可掬，搴裙奔下亭来，方才赶路赶得紧，在亭上突然一歇，这时看到陈操之，心绪激荡，快步下亭时，忽觉双腿酸软，踉踉跄跄止不住脚步往下冲，不免惊慌叫道：“陈郎君——”



陈操之正迎上来，见状大步赶上，正好抱住陆葳蕤，陆葳蕤的前额在他左胸锁子骨上撞了一下，陈操之忙问：“撞疼了吗？”



陆葳蕤额头依旧抵在陈操之锁骨上，轻轻磨蹭，不敢抬头，心“怦怦”狂跳，先前是惊吓，现在是羞涩。



板栗在亭那边一探头，赶紧缩回去，咧了咧嘴，转身看着气喘吁吁爬上高台的短锄和簪花，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上去。



见板栗挤眉弄眼、表情怪异，短锄、簪花顿时心领神会，三年前她们就看到陈郎君和葳蕤小娘子手牵着手，那时是在陈家坞后面的九曜山上，此番久别重逢，肯定还要手拉手的吧？



小婵从亭台一侧转出来与短锄无声地打招呼，小婵是看到小郎君抱着葳蕤小娘子的，心里也是“怦怦”的跳，既为小郎君高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陈操之抱着陆葳蕤软软的身子，也没打算就放手，感觉陆葳蕤胸脯急剧起伏，两团乳球很结实地一下一下挤压着他的胸腹部，葳蕤也长高了一些，大约六尺七寸的样子，约合后世一米六四的样子，腰肢细圆，胸部——呃，也不小。



陆葳蕤仰起头来，额角有一块红印，细声细气地问：“撞疼你了没有，陈郎君？”



陈操之紧紧抱了陆葳蕤一下，这才松开，说道：“不痛，我有衣服隔着呢。”伸手在陆葳蕤额角揉了揉。



陆葳蕤俏脸通红，眸光盈盈，扭头朝后面看了看，不见有人，也伸手到陈操之锁骨上揉了一下，赶紧缩回手。



陈操之笑道：“揉错了，是这边。”



“明明就是这边！”陆葳蕤娇嗔地睨了陈操之一眼，转过身去，面朝大湖，这一刻高天碧湖、春暖花开，纵有亘古冰川也瞬间融化——



陆葳蕤眼里涌上欢喜的泪水，为了这一刻的欢乐，暌别三载、饱受委屈都是值得的，她一定要和陈郎君在一起，她一定能和陈郎君在一起，以前见不到陈郎君，只凭绵绵的思念和甜美的回忆支撑她的信心，但家族的压力、伯父的怒斥和遥遥无期的相见不免让陆葳蕤感到绝望，她只是执拗地想：“伯父、叔父可以阻止我嫁给陈郎君，但我也可以谁也不嫁！”



而现在，陈郎君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微笑着的陈郎君，不是记忆中也不是梦里，方才的拥抱真切而温暖，这让陆葳蕤内心笃定。



陈操之握住陆葳蕤的手，两个人侧目相视，都觉得有很多话说，但现在见面了，两手相牵，就觉得那些话都可以不说，互相看着就觉得快活。



好一会，陈操之道：“葳蕤，我此次来京，在句容花山看到几株宝珠玉兰，香气浓而不腻，与寻常玉兰迥异，问主人可否买株幼苗，我想送给你，主人却说这种宝珠玉兰移栽他处很难成活——哪天我们一起去看？”



陆葳蕤既高兴又担心，说道：“句容一日不能往返，只怕去不了哦。”



陈操之道：“可以先去汤山东安寺，汤山距离句容花山只有二、三十里，请陆夫人一起去，应该能成行——东安寺林法师邀我去听经论法，大约是本月二十日左右。”



陆葳蕤还未答话，就听郭璞亭那边的板栗、短锄一片咳嗽声，轻轻挣开手，说道：“张姨来了。”走到亭中。



陈操之跟至亭上，就见陆夫人张文纨带着两个婢女拾级而上，便与陆葳蕤一起迎下亭去，陈操之深深施礼道：“操之见过陆夫人。”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并肩而立的陈操之和陆葳蕤，陈操之丰神俊朗，葳蕤温婉清丽，真如一对璧人，葳蕤颊边犹有泪痕，但却是容光焕发，神气与方才大不相同，新浴后也没有这样的光彩，陆夫人心道：“见到陈操之，真的这么快活吗，只这么半盏茶时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葳蕤是非嫁陈操之不可了，陈操之也的确很好，只是二伯陆始若不点头，这昏事就成不了，二伯对操之成见很深啊。”



陆夫人道：“操之也来游湖吗，真是巧，来，一起到亭上说话。”



板栗赶紧抱来三个灯草编织的雪白蒲团，让夫人、葳蕤小娘子和陈操之跪坐歇息，小婵这时才上前拜见陆夫人和陆葳蕤。



陆葳蕤见到小婵感觉很亲切，也和陈操之一般称呼“小婵姐姐”。



陆夫人望着陈操之，唇边含笑，说道：“操之的法子很管用，这几日我睡眠饮食都还好，不像上回来建康，简直恹恹欲死。”



陈操之道：“夫人放宽心，饮茶喝蜜，多到野外散散步，自然就适应建康的水土了。”



陆葳蕤想起去句容看宝珠玉兰的事，便道：“娘亲，东安寺的栴檀佛据说祈祷禳灾、求子求财很有灵验，过几日葳蕤陪娘亲去东安寺礼佛可好？”



陆夫人听葳蕤又甜甜地叫她娘亲了，心里暗笑，板着脸道：“是陈郎君邀你吧，要去你自去，不要拖上我。”



陆葳蕤睁大妙目，小心翼翼看着张姨的脸色，说道：“不瞒娘亲，陈郎君说句容花山有玉兰异种，葳蕤想去看看。”



陆夫人略带责备地看了陈操之一眼，说道：“操之，我怜葳蕤痴心，答应带她出来与你相见，可是总让我帮你二人掩饰，不是久长之计啊，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是不尴不尬，你想娶我家葳蕤，就得想法子说服葳蕤的二伯，至于葳蕤的爹爹和她五叔陆谌，倒不会强烈反对，关键是二伯陆始——”



陈操之道：“张姨慈爱，操之感激难言，操之也在寻找头绪啊，现在还在想怎么登陆氏之门呢，大陆尚书对我成见甚深，要改变他的想法是急不得的，得循序渐进。”



陆夫人“嗯”了一声，说道：“葳蕤都十九岁了，耽误不起。”说到这里，忽然一笑，说道：“还好建康城中有一个比葳蕤还年长一岁的高门女郎未嫁，我家葳蕤不至于首当其冲。”



陈操之知道陆夫人说的是谢道韫，笑了笑，未说话。



陆夫人问：“操之何时见过那个孔汪了？”



陈操之道：“前天夜里孔德泽来顾府与我相见，谈经论玄，颇为相得，我与他已订交。”



“已订交！”陆夫人笑了起来：“操之真是让人佩服，孔汪也是想娶我家葳蕤的，哪知与操之一席谈，竟改变主意了，在葳蕤二伯面前明言不再向葳蕤求亲，并夸赞操之大才，葳蕤二伯与陆禽都是惊诧莫名——”停顿了一下，又道：“可是葳蕤二伯也说了，就算孔汪不娶，也不会把葳蕤嫁给钱唐陈氏，葳蕤二伯执拗无比的。”看了陆葳蕤一眼，补充了一句：“陆家人都执拗。”



陈操之道：“张姨，先贤王充有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定能说服大陆尚书，定能把葳蕤娶过门，爱护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陆夫人听陈操之这么说，很是高兴。



陆葳蕤低着头听张姨和陈郎君说她的婚事，脸上红晕不断，一声不吭。



陆夫人道：“时候还早，操之陪葳蕤到湖边走走吧，从北岸往西绕，不会碰到陆府其他人的。”



陆葳蕤睁大眼睛，掩饰不住欢喜，却道：“葳蕤陪娘亲一起走走吧。”



陆夫人笑道：“我脚力弱，走不得长路，你与操之去游玩吧，莫要走太远，我在这亭上看得到你们的。”



陆葳蕤心中欢喜，甜甜道：“谢谢娘亲。”

第七章 少年夫妻老来伴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葳蕤跟随陈操之从另一侧下了郭璞亭，想了想，却又命短锄和簪花跟上去。



小婵向陆夫人施了一礼，与短锄、簪花一道离着十丈远跟在陈操之、陆葳蕤二人身后，先前隐在树后的冉盛这时也牵着白马走了出来，与短锄、簪花二婢打招呼，短锄仰着头望着高大魁梧的冉盛，咋舌道：“真高哇，冉盛你吃什么仙丹了，长这么高！”



冉盛笑嘻嘻道：“我们陈家坞的稻米香、明圣湖的鱼肥，所以我就长这么高了，对了，陆小娘子嫁给我们小郎君，短锄、簪花两位姐姐要不要跟过来？”



短锄和簪花对视一眼，都是抿着嘴笑，短锄道：“当然要跟来服侍我家小娘子了，要跟来的何止我和簪花两个，起码几十上百，话说你们陈家坞住不住得下这么多人？”



冉盛神气活现道：“两位姐姐是三年前到过陈家坞吧，现在再去的话，担保你们都认不得路了，变化实在太大，陈氏庄园现在是钱唐最大的庄园了，原先那个圆形坞堡左边建了一个更宏大的方形坞堡，来多少人都住得下，还有鱼场，现在有船了，可以乘船游明圣湖，还有，九曜山的北麓种的果树真是神奇，这么大的李子见过没有？”



冉盛左手拇指与食指围成一个圈，比酒杯口还大。



短锄、簪花连连摇头表示没见过这么大的李子。



冉盛道：“我们陈家坞就有，就是把李树枝嫁接到桃树上，结出的李子就有桃子那么大，但还是李子的味道，非常好吃。”



短锄、簪花二婢被冉盛说得舌底生津，很是向往，簪花迟疑着问：“你们小郎君真能娶我家小娘子？”



冉盛瞪起眼睛道：“这可奇了，为什么不能娶？簪花姐姐看看前面走的是谁？”



簪花笑将起来，说道：“我也希望我家小娘子嫁给陈郎君啊，可是，也很难，对不对？”



冉盛满不在乎道：“我家小郎君有的是办法，陆小娘子是娶定了的。”



冉盛嗓门大，虽然没有放开喉咙，但走在前面的陈操之和陆葳蕤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说着三年来各自的情况，一边沿湖岸向西缓缓而行。



陈葳蕤侧头看着陈操之，说道：“陈郎君，你比我高好多啊。”



陆葳蕤穿的是青丝履，陈操之是高齿木屐，二人身高本来就相差了七寸，这下子高低更悬殊了，这个时代，男子穿高底鞋。



陈操之道：“在女子来说，你身量算高的了，我看看，嗯，葳蕤和我嫂子差不多高。”



陆葳蕤问：“丁氏嫂子好吗？”



陈操之道：“嫂子很好，身子比以前还好，葳蕤你倒是瘦了一些。”



陆葳蕤看着陈操之清峻的侧脸，说道：“陈郎君也瘦了不少。”



陈操之握住陆葳蕤的手，他的手掌修长宽大，可以把陆葳蕤的柔软的手整个包住——



陆葳蕤心“怦怦”跳，左右看看，左边是碧波千顷的大湖，右边是丘陵和灌木，前边杳无人迹，后面是冉盛、短锄她们，而远处郭璞亭上的张姨已经很小很小了，陆葳蕤便安心地让陈操之握着她的手，甜蜜的感觉充塞心臆。



陈操之道：“葳蕤，你二伯父持门户之见，对我成见极深，我们要在一起还是很难，也许还要等好久——”



陆葳蕤道：“不要紧，我等得住，等到老都不怕，只要陈郎君不要嫌我老。”



陈操之将陆葳蕤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说道：“又不是你一个人老，我陪着你一起老的，不过你放心，绝不会让你等到老的，你已经等了我三年，最多再等我三年，我一定能把你娶过门，那时我们也才二十二岁，还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哦。”



陆葳蕤羞红了脸，使劲点了一下头，说道：“我会等着陈郎君的，三年时间其实过去得也很快，现在回想那次陈郎君与我在平湖上说的那些话，恍如昨日。”



春和景明，草薰风暖，蒋陵湖四周林木苍翠，湖中临岸的荷叶已经铺展开来，连绵碧绿，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鱼鳞映着阳光雪亮一闪，又潜入水中，远远近近，成群的鸥鹭飞起翔集——



陆葳蕤闷在府中一年多了，此时一路赏玩风景，又有心爱的人陪着，真是心怀大畅，说道：“句容的宝珠玉兰一定要去看，张姨会答应的，对了，陈郎君，你可有治不孕的好方子？”



见陈操之愕然的样子，陆葳蕤有些难为情道：“是我张姨，她想为我爹爹生个孩儿呢。”



陈操之道：“这个还是延请太医诊治，陆使君和张姨都请太医开些药剂滋补，张姨是不是一向身体不大好啊，把身体将养好了，自然受孕的希望就大，嗯，常常健身，求神拜佛也是必要的。”



陆葳蕤道：“好，陈郎君何时去东安寺就先知会我和张姨一声，这样吧，本月十九日傍晚，让短锄的阿兄板栗去陈郎君住处问讯，陈郎君是住在顾府是吗？离得也近的。”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出五、六里地，听得前面马车辚辚、脚步声杂沓，陈操之抬头一看，四辆豪华双辕马车在二十多名佩刀武弁的护送下迎面而来，不禁摇头，又遇到祭拜归义侯的那伙人了。



陆葳蕤见有人来，便抽开手，与陈操之并肩立在湖岸边，等那车队过去。



几个武弁看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飘逸如神仙中人的陈操之与一妙龄女郎手牵着手游玩，不禁诧异万分，一个武弁便向车中人禀报——



马车、武弁行到陈操之二人跟前停下，陈操之以为那些武弁又要恶语相向，皱了皱眉头，说了声：“葳蕤，我们回去。”



陆葳蕤应了一声，转身跟着陈操之往来路回去，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你就是苦恋陈操之的陆氏小娘子？”这声音冷漠、冷淡，却又低回宛转，仿佛带着娇媚和诱惑——



陆葳蕤惊诧地止步回头，虽未答话，但脸上的神态等于是承认了。



陈操之扭头盯了那辆金彩翠藻的马车一眼，绣幕低垂，连手也不露了，陈操之淡淡道：“两情相悦而已。”干脆牵了陆葳蕤的手，迈步行去。



马车、武弁却又跟了上来，车中那女子说道：“你们两位这可是要私奔？”



陆葳蕤脸一红，陈操之神色不动，说道：“敢问娘子是谁家女眷？”



车中女子道：“别问我是谁，你二位若是要私奔，我可以相助，后面那辆马车还空着。”



陈操之道：“多谢了，我们不私奔，我会明媒正娶将她迎过门。”



那女子“哦”了一声，又问道：“不是说五兵尚书陆始坚决不允吗？”



遇到这么个多事饶舌的女子，陈操之也觉无奈，说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见冉盛、小婵、短锄她们迎上来，便朝那马车一拱手，说道：“这位娘子请便吧。”又转身往西行，免得和这马车同路。



那马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才行驶起来，往东而去。



陈操之与陆葳蕤这才重又往回走，这时已近午时，陆葳蕤有些担心，问：“陈郎君，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陈操之道：“先前在湖对岸遇到过，那女子在祭拜归义侯，我不知归义侯是谁？”



陆葳蕤想了想，说道：“好像是蜀中成汉国投降的君主，姓李，去年去世的，我爹爹还去参加了归义侯的葬礼。”



陈操之立时记起《世说新语》里的一则故事：“桓温平蜀，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居于斋后，桓温妻南康公主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而往，正值李氏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见刀兵相加，不为动容，徐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南康公主惊艳，又怜其言词哀婉，乃掷刀于此，上前抱着李氏云：‘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陈操之以前读到这则故事，总是联想到胡笳退敌的刘琨，这是晋人独有的美的力量，而“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的南康公主与“对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桓温这对身份高贵的夫妇都是性情中人，他们的心灵并未扭曲，他们保持了对美的鉴赏能力，胜过后世那些冷酷无情的当权者多矣。



陈操之心道：“这车中女子应该就是那位亡国的成汉公主、桓温的小妾‘我见犹怜’了，只是真有点见面不如闻名啊，虽然并未真正见面，但手下骄纵、本人饶舌，已经让人反感了。”



陆葳蕤秀眉微蹙道：“原来是归义侯的女眷啊，她瞧见我们了，到城中若是说起可不妙！”



陈操之宽慰道：“不用担心，京中关于我二人的流言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加一条，而且我们又没有私奔，只是两情相悦而已，这可是尽人皆知的事。”



陆葳蕤嫣然一笑，说道：“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府中管得严，以后不能出来见陈郎君。”

第八章 清歌奈何



欢娱常恨日短，情多每怕离别，陆葳蕤与陈操之在蒋陵湖畔流连了大半日，极目远山大湖、徜徉绿树繁花，看鸥鹭飞起落下，听那长长短短的鸟鸣声忽静忽噪，笑语时闻，凝眸会心，身体一点小小接触就快活得心跳，很简单的话语也觉得情意无穷——



高天上的那轮红日似乎看不惯人间多情男女的卿卿我我，又仿佛后面有追逐的夸父，急急往西山坠去。



陆夫人张文纨敦促陆葳蕤回城，陆夫人已答应去东安寺礼佛，陆夫人也想听听陈操之与支道林谈论佛典，支道林名气很大，陆始、陆纳兄弟都很敬重支道林，陈操之若能得到支公的称许褒扬，或许可以改变一点陆始的偏见，只是陆始也并非仅仅是对陈操之有偏见，而是门第之见，即便陆始欣赏陈操之，也很难违背家族的利益同意陆葳蕤嫁给一个次等士族子弟，除非陈操之能很快晋升高位显职，那样希望就大一些，只是一个次等士族子弟想要晋升到五品以上，没有二、三十年的资历积累几乎是不可能的，葳蕤又如何等得起！



回城路上，陆葳蕤与继母张文纨同车，陆葳蕤不时从车窗往后看，陆夫人心知葳蕤是看陈操之有没有跟上来，哂笑道：“别看了，陈操之要等我们走远了，他才会回城。”



陆葳蕤俏脸绯红，乖乖的坐好，陆夫人看着她那白里透红的脸颊，双眸水汪汪的，肤色莹然有光彩，从来没有这么美过，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担忧，问道：“蕤儿，陈郎君是不是又向你许诺了？”



陆葳蕤支支吾吾道：“哦，是，陈郎君让我再，等他三年，一定能娶我。”



陆夫人幽幽一叹：“又是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啊，唉，这个陈操之——好，好，我不责备他，我只是说三年时间他能谋到什么显职啊，名声他现在倒是有了，可是光有虚名是不够的。”



陆葳蕤不说话，心道：“陈郎君既这么说，那他一定有办法，三年前陈郎君还是寒门，现在已跻身士族，而且年未弱冠即名扬江左，除了陈郎君，谁又能做得到呢！”



……



陈操之回到顾府天已薄暮，顾恺之等他好久了，说今日孔汪、范宁、孙泰先后来访，又说瓦官寺的竺法汰看了《八部天龙像》大为惊喜，请陈操之一定画此壁画，功德无量——



陈操之有些奇怪，孔汪、范武子来访不稀奇，孙泰来访他做什么？



用罢晚餐，盥洗沐浴毕，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在小院中散步，问孙泰来意？



陈尚道：“孙泰倒是很会钻营，琅琊孙氏入士籍后，他依仗杜子恭的名声，与京中笃信天师道的显贵结交，已被委任为东阳郡丰安县长，不日将赴任，名为拜访其实是炫耀，不过似乎真有什么事要对你说，过两天还会来。”



陈操之墨眉微蹙，孙泰成了一县之长，更能传布他的天师道了，史载孙泰、孙恩叔侄之乱是在淝水大战后的十余年，距现在还有三十多年时间，难道因为琅琊孙氏入了士籍，孙泰的天师道众之乱会提前？



这时，顾恺之与刘尚值走进院来，顾恺之道：“子重，去乌衣巷谢府吗，你昨日可是答应了谢常侍携柯亭笛前去的。”



陈操之便命小僮黄小统捧了盛有柯亭笛的木盒随他前去，备车之时，刘尚值悄声问：“子重，今日见到陆氏女郎了？”



刘尚值是陆纳的属官，又是住在陆府，知道今日陆夫人和陆葳蕤出游之事，方才顾恺之又说陈操之也是独自出外游玩至暮方归，自然就会想到陈操之是去见陆葳蕤了。



陈操之轻笑道：“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要去向长吏告密乎？”



刘尚值“嘿嘿”一笑，心领神会，便不再问。



陈操之、刘尚值、顾恺之分乘三辆牛车刚出顾府辕门，就见门前来了一辆马车，一队军士护卫，却是郗超来访。



郗超问知陈操之将赴乌衣巷谢府，笑道：“甚好，我也一起去访万石公，顺便一赏子重的妙音，子重，本来三年前我就能听到你的竖笛曲的，却是迁延至今，佛法讲究因缘际会，果从因生，相由缘现，看来我郗超要听子重一曲，还得借助陈郡谢氏才行。”



一边的冉盛叉手施礼道：“好教郗参军得知，三年前我家小郎君在吴郡为郗参军送行，我家小郎君曾为郗参军吹奏了一曲，只是郗参军已经走远了，没听到。”



郗超朗声大笑道：“还有这等事，那真是我无缘。”



冉盛道：“千真万确，郗参军没有听到，我却是听到了，对了，上虞祝郎君也听到了，还说大饱耳福。”



“哦？”郗超看着陈操之问：“是祝英亭还是祝英台？”



陈操之答道：“是祝英台。”



郗超笑道：“看来是祝英台与子重有缘。”



顾恺之道：“郗参军，那祝英亭却非祝英亭，乃是谢玄谢幼度。”



郗超问：“那祝英台又是谁？”



顾恺之道：“祝英台便是祝英台，乃谢幼度表兄，隐居上虞。”



郗超道：“原来如此，那我等便一起去乌衣巷吧，说不定祝英台已从上虞来此。”



冉盛和顾恺之都是心直口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只是陈操之觉得郗超似乎知道某些隐秘，言语间颇有暧昧，郗超是提携他、于他有恩之人，今夜却让他有些猜不透。



郗超邀陈操之与他同车，在车中郗超却半句不提祝英台，只说今日朝中大臣审议桓郡公迁都移民之奏章，大多数朝臣敬畏桓郡公，莫敢先谏，扬州刺史王述与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孙绰明言反对，孙绰洋洋洒洒上疏，说什么：“昔中宗龙飞，非惟信协于天人，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偏安江左之意明显，而有些理由，诸如北地荒芜、人心疑惧、洛阳乃受敌之地，陈操之前日就已说过——



郗超道：“孙绰这一上疏，朝臣就都众口一词，说迁都实为不可，理由纷出，看来桓大司马此议难行啊。”又低声道：“桓大司马也知此事难行，聊以尝试，虚张声威而已。”



郗超这是心腹之言了，陈操之道：“桓大司马要成魏武之伟业，这洛阳一定要守住，乘慕容暐与苻坚征战之际，徐图梁、许、河南之地。”



郗超赞道：“善！子重这次便随我去姑孰，桓郡公必倒屣相迎。”



陈操之问：“郗兄大约何时启行？”



郗超道：“明日桓济与新安郡主完婚后，我还要送其回荆州，另有一些荆州事务要处置，大约四、五月间我来建康迎你一道赴姑孰。”



顾恺之亲迎之期是四月十五，正好参加了顾恺之婚礼再离开建康，陈操之道：“甚好。”



一行人过朱雀桥、入乌衣巷，郗超过琅琊王氏门前而不入，高平郗氏与琅琊王氏虽是姻亲，但琅琊王氏子弟颇有些看不起郗氏，认为郗超祖父郗鉴是流民帅，是因军功晋身高门的，不如琅琊王氏乃是传承久远的冠缨世家，郗超为童子时来乌衣巷看望姑母郗璇，就曾受到王导的两个儿子王劭、王荟的取笑，王荟问年幼的郗超可会使双锤？王劭则哈哈大笑，所以后来郗超很少去乌衣巷王府，上次是因为叔父郗昙病故，他才来这里接姑母郗璇与堂妹郗道茂回京口奔丧——



郗超昨日派了一个西府文吏去乌衣巷王府，问知王羲之夫妇与王献之都去了京口，郗道茂为父服孝期满，其与王献之的婚事也该办了。



郗超既知姑母不在这里，自然更不会登王氏之门。



一行人来至谢府，递上名刺，谢万得知郗超前来拜访，亲自出迎，郗超是大司马桓温座下第一红人、西府的智囊，谢安、谢玄在西府，与郗超关系都颇为密切。



郗超听闻陈操之昨夜就已来此为谢道韫助谈，胜了诸葛曾与范武子，让谢道韫嫁不出去，不禁会心而笑。



郗超先前在顾府门前语多暧昧，但在谢万面前却绝口不提什么祝英台，也不说朝政之事，只细问昨日陈操之与谢道韫联手与范武子辩难的经过，为谢道韫最后的锐利一击赞叹不已。



这日是二月十五，一轮朗月早早升起，月白风清，花气袭人，谢道韫抱着七弦琴坐在大厅小室垂帘后，听得郗超对她四叔父谢万说起当年陈操之为他送行，当面不吹背后吹的趣事，谢道韫不禁莞尔微笑，吴郡往事涌上心头。



谢安喜音律，谢府蓄有善乐器、能歌舞的女伎，这时各呈技艺，吹拉弹唱，盈盈沸沸——



谢万对陈操之笑道：“此谓抛砖引玉。”说罢，铁如意敲击身前梨木案，那些女伎弯腰退下。



灯月争辉，满堂俱静，陈操之左手高、右手低执着柯亭笛，呜呜吹奏一曲《良宵引》，堂上诸人先前听了那些乐伎浓丽的曲子，此时再闻陈操之清奏，仿佛清泉荡涤肺腑，但觉身心俱净。



小室里的谢道韫纤长的手指轻抚琴弦，心里涌动着两个字：“奈何！”



桓野王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安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第九章 帘后芝兰



谢安夫人刘澹在后院听到缥缈如仙乐一般的竖笛曲，讶然道：“桓野王来访耶！”带了两个老婢经由听雨长廊急急往前院而来，从偏门入大厅，撩开帷幕，隔帘而望，见吹笛者并非桓伊，而是一个青春年少美男子，风俊神清宛若当年她初见谢安，谢夫人甚觉诧异，低声问侍者：“此子阿谁？”



侍者答曰：“钱唐陈操之。”



谢夫人心中一动，她早知钱唐陈操之是阿遏好友，也听说了陆氏女郎苦恋陈操之之事，只是没想到陈操之是这样一个无脂粉气的清峻美男子，更能吹如此好曲，即问：“道韫何在？”



侍者指着左边小室道：“道韫娘子在那边。”



谢夫人点点头，蹑步轻盈走进侧厅小室，见谢道韫跪坐在帘边莞席上，蕉叶琴横在膝上，纤长手指轻抚琴弦，若有所思，而此时，帘外笛声已歇——



侍立谢道韫身后的柳絮、因风两婢见三主母到来，赶紧要见礼，被谢夫人刘澹止住，谢夫人悄悄跪坐在谢道韫身侧，含笑看着这个她最喜爱的侄女，嗯，神情似笑非笑，眼波盈盈有情，痴痴出神，好半晌都没发觉她这个叔母的到来。



这时，听得厅中的谢万说道：“无怪乎桓野王盛赞，操之音律堪称上品。”



郗超亦叹赏不已，说道：“万石公可曾见过卫协所画的《桓伊赠笛图》？画亦绝妙。”



谢万喜清谈、爱书画，其书法虽不及乃兄，亦是一时之秀，便道：“我曾听王敬伦谈及此画，王敬伦极口称赞，只不知此画现在何处？”



郗超眼望陈操之，笑道：“在左民尚书陆祖言处，改日万石公携陈子重去陆府求画一观便可。”



谢万也看着陈操之，笑道：“郗嘉宾居心叵测。”



郗超道：“君子成人之美。”



谢万道：“既如此，郗参军何不与操之同去？”



郗超道：“我是想与子重同去，只怕陆祖言闭门不见，若得万石公同往，当无此虞。”



谢万哈哈大笑：“郗参军是桓郡公倚重之人，二陆岂敢小视于你！也罢，我只为赏画而去，操之适逢其会。”



郗超大笑，说道：“明日是桓仲道与新安郡主的佳期，后日我政务繁忙，抽不开身，十八日子重要参加大中正考核，那就十九日午后去陆府拜访，十九日正逢休沐日，万石公以为如何？”



谢万点头道：“就依郗参军所言，操之辩才我已见识过，通过大中正考核易如反掌。”



小室中的谢道韫听得四叔父要帮着陈操之去拜访陆纳，虽然微微含笑，却难免有些苦涩，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元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谢道韫吓了一跳，见是三叔母刘氏，乃噘嘴娇嗔道：“三叔母吓唬人家！”



谢夫人刘澹笑道：“是你无礼，见叔母进来睬也不睬。”



三叔母平日最诙谐善谑，谢道韫抿唇而笑，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手拜大礼，说道：“侄女道韫恭迎三叔母大驾。”



谢夫人却又“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轻声，莫惊了那厅中人。”挥手让柳絮等人都退下，徐徐问：“阿元，方才吹笛之人可是钱唐陈操之？”



谢道韫是玲珑心，立知三叔母用意，镇定自若道：“是，就是陈操之陈子重，阿遏的好友，此人颇有才华，尤精音律，在吴郡同学时常常能听到他的竖笛曲。”



谢夫人刘澹笑眯眯看着侄女，说道：“既是同窗，等下请他进来相见又何妨。”



谢道韫矜持含笑道：“三叔母，我在吴郡游学乃是纶巾襦衫、潇洒美少年，这个陈操之一直不知我是女子，称我为英台兄，我若要见他，也得换上男装、敷粉妆扮才行。”



谢道韫应对自如，言语神态毫无破绽，可是谢夫人刘澹对这个绝顶聪明的侄女了解甚深，想起道韫婉拒世家大族子弟的求婚，不是为了这个陈操之又更为何人？陈操之既俊美又多才，不说其他，单这一曲绝妙的竖笛就把道韫的魂勾去大半了，道韫与其叔父安石一般酷爱音律，嗯，记起来了，四年前腊月初一她与阿遏连夜乘船说是回会稽东山，没几日又回来了，那次是听全礼全常侍说起桓伊赠笛之事，阿元就让阿遏陪着她去见识陈操之的竖笛，从此念念不忘，也就有了吴郡游学之举，现在明白了，这都是因为陈操之啊！



这时，忽听帘外厅中的谢万对陈操之道：“操之现在住于顾中丞府上是吗？还舒适否？你与阿遏是好友，我亦喜你的清谈与音律，不如搬到乌衣巷，就住在阿遏的小院如何？”



谢道韫一听这话，身子陡然绷紧，屏住了呼吸，却听身边的三叔母低声笑嗔道：“老四真是糊涂！”



谢道韫也顾不得三叔母话里有话，凝神倾听陈操之的回答，感觉陈操之迟疑了一下，答道：“多谢万石公好意，晚辈在顾府住得颇舒适，万石公爱晚辈清谈与音律，晚辈召之即来。”



谢万笑道：“操之虽系出颖川陈氏，但南迁已一百多年，算是半个吴人了，不习惯北人的饮食吧。”



亲耳听到陈操之婉拒，谢道韫挺直的小腰明显一软，心里感觉沉重的难过，勉强笑着对谢夫人刘澹道：“当年陆玩在王导府上食酪致病，以至于后来南人北人都不敢同席饮宴。”



谢夫人刘澹看着这个心高气傲、好胜好强好面子的侄女，说道：“阿遏择友甚严，陈操之尚是寒门时阿遏就与其订交，足见陈操之有非常之能——”话锋一转，问：“元子你看陈操之与那陆氏女郎能有好结果吗？”



阿元、元子，是谢夫人对谢道韫的昵称。



谢道韫很快就从方才沮丧中摆脱出来，陈操之若住在谢府，她反而不便与其相见，住在顾府呢，她可以纶巾襦衫去见陈操之——



听三叔母这样问，谢道韫答道：“会有好结果的，三叔母没看到四叔父与郗参军都愿成人之美吗！”



谢夫人刘澹听谢道韫这样回答，稍感讶异，刘澹乃名门之女，直爽有英气，且见识不凡，谢安爱之、敬之、畏之，昔在东山，谢夫人下帷听诸伎歌舞奏曲，只许谢安观赏片刻，即便扯上帷幕不许再看，说是“恐伤盛德”，谢安亦无可奈何，一笑而罢。



谢夫人懒得和侄女虚与委蛇，直言问：“元子，你是不是喜爱这个陈操之？”



谢道韫早有防备，惊诧道：“三叔母何出此言啊，难不成我与陈操之曾经同学就一定要喜欢他，真是岂有此理！”



谢夫人问：“那你为何推三阻四拒绝了那么多高门子弟求婚？”



谢道韫道：“陈子重是要娶陆氏女郎的，我拒绝那些求婚者与陈子重又有何关系？只怪那些人难入我青眼，只务清谈若清谈得好也就罢了，却又是条理混乱，只会照搬王弼、何晏之言，可笑！”



谢夫人知道辩理是辩不过这个侄女的，说道：“你牙尖齿利，我不和你说理，我只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陈操之？若是，我这个做叔母的说不定可以成全你，莫要说钱唐陈氏门第低微，陈郡谢氏在永嘉南渡之前也只是一般士族而已，当初汝叔祖向琅琊诸葛氏求亲却被婉拒，诸葛氏认为我谢氏门第配不上他诸葛氏，你看看，四十年不到，现在那诸葛曾不是朝思暮想娶你吗？又焉知日后钱唐陈氏不能晋升高门乎？”



谢夫人此言不矫饰、懂变易，是极有见地的，谢道韫笑道：“若那五兵尚书陆始有三叔母的识见，陈子重就不至于登陆氏之门还要请我四叔父和郗参军相助了。”



谢夫人道：“我只是相信阿遏和你的眼光，尤其是你，你是我谢氏的才女，谢家芝兰玉树，阿遏是玉树、你是芝兰，你已经把门阀子弟视之蔑如了，唯独赏识陈操之，叔母相信你不会看错，陈操之终非池中物，当今之世并不安乐太平，陈操之更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元子，你说我说得可对？”



谢道韫道：“三叔母女中英杰，连三叔父都敬佩有加，自然说得对，只是我赏识陈操之并不一定就是喜欢他——”



“你呀就是嘴硬！”谢夫人刘澹笑着摇头：“元子，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虽然心思深邃，不过我好歹也能猜个六、七分，你是因为陆氏女郎在先是吧，在先怕什么，又没成亲，不可以争取吗？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莫后悔终生，争赢陆氏女郎没人敢笑话你，陆氏门第不在我谢氏之下哦，赢了陆氏也很有面子的。”



“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三叔母这惊世骇俗的言语连谢道韫都吃惊，这时听到厅中郗超、陈操之等人告辞的声音，四叔父亲自送他们出去，热闹的大厅很快一片沉寂——



谢道韫低着头想了想，抬起眼望着关爱她的三叔母，摇头道：“三叔母，我真的只是赏识陈操之，并不是喜欢他。”



谢夫人刘澹叹气道：“阿元，你太孤傲了！其实男子之间是赏识，而女子赏识男子，不就是喜欢吗？”

第一〇章 妖道



隆和元年二月十六，大司马桓温之子桓济桓仲道与会稽王司马昱之女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举行婚礼，桓温是门阀掌权者，司马昱是皇族执政者，两家联姻关系微妙，前一日司马昱还在朝堂上支持散骑常侍蒹著作郎孙绰反对桓温迁都之议，今日笑容满面周旋于贺客之间，与作为男方长辈参加婚礼的桓温四弟桓秘谈笑风生。



桓秘，字穆子，少有才气，不伦于俗，但不知为何，一向与长兄桓温不睦，或许桓温是为了磨砺桓秘，长期抑而不用，直到桓秘三十岁时才出任宣城内史兼辅国将军，梁州刺史司马勋据蜀而叛，桓秘讨伐司马勋立下军功，擢升散骑常侍，旋任中领军——



这中领军乃是三品高官，统领宫禁内外卫兵，位在五兵尚书之上，门阀执政，这中领军是必争之位，永嘉南渡近五十年来，担任过中领军这一要职的只有六个人，这六人当中有三人出自琅琊王氏、两人出自颖川庾氏，还有就是现任中领军的龙亢桓氏的桓秘，可以说哪个家族子弟担任中领军，那么这个家族就是当政的门阀。



陈操之与从兄陈尚上午辰时就来到司徒府，司徒府江左名流显贵云集，既有“盛德绝伦郗嘉宾”，又有“江东独步王文度”，王文度便是王坦之，扬州刺史王述之子，乃太原王氏的杰出子弟，弱冠与郗超齐名，现任司徒府从事中郎，陈操之以前虽未见过王坦之，却对王述、王坦之父子印象深刻，《世说新语》里对王述、王坦之父子有精彩的记载，王述性急，吃鸡蛋时用筷子戳，没戳中，就大怒，把鸡蛋朝地上一丢，鸡蛋滚来滚去，王述瞧着生气，就用脚踩，鸡蛋圆溜溜滚动不好踩，王述更怒了，拾起鸡子猛咬，然后吐掉——



前世陈操之看到这则“忿狷”，狂笑不止，但这个王述并非乱发脾气的人，其性情率真，直言不讳，当初王导位高权重，朝堂议事时，总是听到一片赞扬称颂之声，王述却道：“人非尧舜，何得每事尽善！”与众阿附之声大悖，王导闻王述之言，谦逊而谢之；桓温权倾朝野，只有王述敢犯颜直语，桓温亦敬畏之——



王述耿直，王坦之持重，有一则故事可论王述、王坦之父子二人高下，王述升尚书令，事行便拜，王坦之说理应谦让，王述问：“你认为我才不堪此任？”王坦之说：“哪里会不堪，但谦让是美德，恐不可缺。”王述慨然道：“既然我足堪此任，何为虚言谦让？”又给儿子王坦之下定论说：“人言汝胜过，定不如我。”



因桓温议迁都之事，王述被司马昱从扬州紧急召回建康，所以王述也来参加了这次盛大的婚礼，与德高望重的尚书仆射王彪之一起作为婚礼的赞者。



郗超领着陈操之先拜会王坦之，王坦之应桓温之辟，将入西府为长史，这真是很有趣的现象，似乎门阀子弟不入桓温军府历练一番就不具备做州郡长吏的资格，桓温也很喜欢招揽那些名门高士入他军府，至于能不能为他所用，却在其次，如谢安、王坦之，后来都是桓温在朝中的主要对手——



王坦之为人端谨，敦儒教，好刑名之学，著有《废庄论》，建康名流敬服支道林，王坦之独非议之，认为林公诡辩，支道林辩才是远胜王坦之的，反击说：“戴油腻冠，穿布单衣，挟《左传》跟在郑康成车后，问是何物尘垢囊？”这是讥讽王坦之学儒而无创见。



陈操之对王坦之的深刻印象不在于他敢于鄙弃玄学清谈，而是源于另一则故事——



王述敢恨亦敢爱，三十得子，儿子王坦之又聪慧过人，王述甚是宠爱，常抱坦之于膝上，王坦之长大成人都入朝为官了，王述还常常抱王坦之于膝上说话，有一次王坦之回来坐在父亲膝上说桓温想与他们太原王氏联姻，让其儿子桓歆娶王坦之的女儿，王述一听就怒了，把坐于膝上的王坦之一把推到地上摔一跤，还大骂痴儿，坚决不允——



现在陈操之亲眼见到这个年过三十还要坐在老父膝上的王坦之，若不是陈操之修养好、稳得住，真要笑出声来。



王坦之寡言少语，见到陈操之，含笑道：“江左卫玠，名不虚传。”即引陈操之去见其父王述。



王述看着风姿卓秀的陈操之，淡淡道：“看来陈公子是不能做我扬州文学掾了，可惜！”



郗超笑道：“做个寻章摘句的文学掾岂不辜负了子重之才。”



王述说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陈操之也未多言，他知道王述对他有了芥蒂，不过既然王述之子王坦之也要入西府，那他陈操之效力于桓温又有何不可，相对于建康中的门阀显贵，还是桓温更能不拘一格擢拔人才！



经郗超引见，陈操之又分别拜会了尚书仆射王彪之和中领军桓秘，虽只寥寒暄数语，但言词清朗，气质温雅，王彪之与桓秘都对陈操之观感颇佳，无论哪个时代，俊美的外表、优雅的气质、清朗的语言都是交际的利器，更何况东晋这个最重容止风仪的时代！



当然，陈操之也看到了左民尚书陆纳，陆纳是与全礼全常侍一道进来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近五十、方面大耳、神色肃毅的老者，容貌与陆纳有四分相似，想必便是陆纳之兄五兵尚书陆始了。



陈操之恭立一旁，长揖到地，朗声道：“见过陆使君、全常侍。”



陆纳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陈操之，尴尬之色一闪而逝，拱手还礼，未说什么。



陆纳身边的老者正是陆始，陆始也未想到这便是陈操之，还问陆纳：“三弟，此谁家子弟，倒是俊朗不凡？”



陆纳担心二兄脾气暴躁，当场发作，一时沉吟未答。



全礼全常侍答道：“此子便是我钱唐之秀，有江左卫玠美称的陈操之陈子重。”



陆始浓眉一抖，眼睛眯起，威煞显现，他倒没有想到陈操之还敢当面来见礼，只是今日乃会稽王嫁女，不好发作，“哼”了一声，大袖一拂，往大厅而去。



全礼留步，与陈操之叙谈了几句，说道：“司徒府及吏部已准我致仕还乡，大约月底就会启程。”



陈操之道：“《尚书》云‘大夫七十而致仕’，全常侍尚未过六十，实在是太可惜了，日后小子不能在京中聆听前辈教诲，心实怅怅。”



全礼笑道：“老夫近两年发苍苍而齿摇摇，老眼昏花，不便为朝廷效力了，还是归乡颐养天年、教育孙辈吧，操之在京中好自为之吧，希望在钱唐时时得闻操之佳音。”



陈操之道：“小子到时一定来为前辈送行。”



……



会稽王司马昱虽然崇尚简朴，但这毕竟是皇族与龙亢桓氏联姻，方樏牢烛，雕费彩饰，金银连轈，杂器豪华——



除男宾之外，还有建康城王公贵族、高官显贵的未婚女郎也齐聚司徒府内院，参加新安郡主的婚礼，俗谓助嫁。



傍晚时分，桓济率百余车、千余人来迎新安郡主，于青庐交拜，共牢盘进食、饮合卺酒，数十女郎送新安郡主登上画轮四望车，便往桓温在建康的府第大司马府而去。



前些日传闻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拒嫁桓济，贺客中颇有看热闹者，想着今日婚礼会不会起什么波折，不料相安无事，新安郡主再如何骄纵，也不敢违抗父命在这样宾客盈门之际泼闹，但婚后与桓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是休想了——



这日陆葳蕤也来为新安郡主助嫁，送新安郡主出门时，侍婢短锄早就为小娘子留心着呢，这时悄悄对陆葳蕤道：“娘子你看，陈郎君就在对面那青布幔边上，看到没有？”



陆葳蕤抬眼望去，果然看到离着七、八丈远，陈操之正微笑着与他人交谈，目不斜视，温文尔雅。



短锄道：“娘子，小婢喊一声，让陈郎君看过来，可好？”



陆葳蕤赶忙制止：“这像什么样子，让人笑话。”左右一看，却见几步外一个身材高挑、容颜雅洁的女郎瞧着她微微而笑，这女郎身量甚高，在七尺开外，衣裙飘逸、气质脱俗，仿佛众芳摇落后的孤梅寒兰，泠泠有林下风气——



陆葳蕤觉得这女郎有些面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待要细看，那女郎已经转身走了回去，问司徒府侍女，答曰：“此谢家娘子。”



……



与陈操之相谈的是孙泰，孙泰来司徒府贺喜，遇到陈尚、陈操之兄弟，便相约跟着迎亲车队步行前往桓大司马府第，从司徒府至大司马府有三、四里路，一边走一边说话。



陈尚问孙泰何时赴东阳郡丰安县就任？



孙泰意甚自得，说月底将启行，又问陈操之：“听闻子重兄将入西府，不知确否？”



陈操之道：“尚不确定，大中正考核未进行，前程未卜。”



孙泰笑道：“子重兄才名远扬，通过大中正考核应不在话下，只是入西府怕是难有出人头地之日，因有王谢子弟在上，何如在下做一小小县长逍遥？公务之暇，以天师道法教化百姓，为民禳灾却祸，善莫大焉！”



这时，一位三十多岁、戴卷梁冠的男子追上来与孙泰见礼，这男子广额丰颊，气宇轩昂，孙泰便向陈尚、陈操之引见道：“这位是范阳卢竦卢道峙，北地大族，先祖曾任大司空、卫尉，笃信天师道，为徐州天师道大祭酒。”



祭酒原是汉魏官名，诸如博士祭酒、国子监祭酒之类，但孙泰所说的这个大祭酒却非官名，而是指统领本州郡道民信众的天师道道首，这个卢竦也是前年与钱唐陈氏、琅琊孙氏一起列入士籍的。



陈操之心中一动，他知道孙恩与其妹夫卢循率天师道信众作乱之事，卢循现在应该还未出世，眼前这个卢竦应该就是卢循的父辈，看来卢、孙两家也是世谊啊。



孙泰道：“卢道兄修为甚深，徐州士庶敬之若神，倾家供奉以祈福庆，今入建康，南北豪门争相延请其宣讲《老子想尔注》，并于城北直渎山下设道场，两位陈兄皆是天师道友，莫忘了三会之日的庆典。”



陈操之在初阳台道院葛师藏书中读过《老子想尔注》，这本书托名张道陵著，完全不是从哲学义理方便来解释《老子》，而是阐述天师道的养生术，其中着重的是房中术，诸如：“精结为神，欲令神不死，当结精自守。”



“阴阳之道，以若结精为生”。



“精结成神，阳羔有余，务当自爱。闭心绝念，不可骄欺阴也”



……



这部房中术典籍讲究“形交而神不交”，即在与女子性修炼过程中保持精神意念上的清净，从而达到“积精成神、神成仙寿”的境界。



陈操之对时下的天师道反感的正是因为这所谓的男女合气术，这种修炼术往往造成群体性淫乱，这个卢竦虽然相貌堂堂，但明显心术不正，所谓妖道就是卢竦这类人吧。



却听孙泰道：“大陆尚书之子陆禽现已拜卢道首为师，子重兄何不也师从卢道首，有卢道首相助，子重与陆氏之关系当可破除坚冰、得成好事。”



陈操之淡淡道：“改日有暇再向卢道兄请教。”



卢竦一听这话，脸色微变，笑了笑，说道：“陆禽陆子羽倒是托我转告陈道兄一句话，莫要再纠缠他陆氏女郎，否则只怕陈道兄难在建康立足。”



陈操之含笑道：“陆子羽有此忠告吗？那好，相烦卢道兄也转告陆子羽一语，谨慎交往，莫惹祸殃。”



卢竦脸色大变，怒从心起，额上筋绽。



陈操之拱拱手，与三兄陈尚快步而行，冉盛与黄小统一高一矮跟在后面。



陈尚皱眉道：“十六弟一向藏锋内敛，今日为何与这卢竦针锋相对？恐贻后患。”



陈操之道：“三兄不必忧心，卢竦当面羞辱我，我若低声忍气，传扬出去真的无法在建康立足了，至于后患，我料卢竦将借天师道行不法之事，事败身死，何足虑哉。”



陈操之料事必中、所谋深远，陈尚佩服至极，当下不再多问，一起赴大司马府参加婚宴。

第一一章 陆始发难



二月十七日午后，孔汪来顾府访陈操之，孔汪被辟为被东海王舍人，不日将赴任，孔汪与陈操之、顾恺之畅谈了一个下午，并非只是辩玄空谈，而是交流学问、相互映发，三人惺惺相惜，更增友谊。



顾恺之留孔汪用晚餐，饭后入书房就坐，再论儒玄，侍者来报，南阳范宁来访。



孔汪笑道：“范武子来了，那我可就要告辞了。”



陈操之以为孔汪与范宁有隙，但孔汪不是那种无雅量的人啊，不免有些疑惑。



孔汪解释道：“因我名犯了范武子之父的名讳，范武子见了我，无不退避三舍，更是从不与我交谈。”



顾恺之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前日范武子见了你，掉头便走，哈哈。”



孔汪道：“我敬佩范武子的人品学问，只是无缘与他一席谈了，不过今日与子重、长康长谈，受益极多，更有何憾！我便给范武子让位吧。”



孔汪去而范武子来，范武子依旧眉头微蹙、表情严肃，端端正正跪坐，对陈操之说道：“前日大陆尚书请我参与明日的司徒府清谈雅集，在足下接受大中正考核时与足下辩难，我范武子痛恨清谈玄辩，如今却被人当作清谈利器来利用，实在是莫大的嘲讽，我答应陆尚书将赴司徒府，但我将一言不发，但听足下舌辩，然而今夜，我欲与足下一辩，此辩无论输赢，我从此不再谈玄。”



陈操之含笑道：“多谢范兄成全，范兄这样儒玄双通的饱学高士若在明日司徒府考核与我辩难，只怕我难过考核之关。”



范武子道：“何必言谢，君子成人之美，我又何必刁难足下，而且足下并非沽名钓誉之辈，谢府雅集我已见识过足下之辩才。”



陈操之道：“范兄有志于弘扬儒学，我亦以为儒学乃治世之学问，内圣外王、施行仁政才是开万世太平之正道。”



范武子长眉一轩，眼泛异彩，说道：“如此说，足下亦是不得已而辩？”



陈操之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它：“我喜一边散步一边相谈，范兄可愿相陪？”



范武子道：“自当奉陪。”



陈操之、范武子、顾恺之三人来到顾府后园，沿花木小径缓缓而行，谈论内圣外王之道——



“内圣外王”之说首见于《庄子天下篇》——“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正始玄学创始者王弼打通儒玄的壁垒，用老庄来注释《论语》，云：“圣人有则天之德，所以称唯尧则之者，唯尧于时全则天之道也。荡荡，无形无名之称也……故则天成化，道同自然，不私其子而君其臣，凶者自罚，善者自功，功成而不立其誉，罚加而不任其刑，百姓日用而不知其所以然，夫又何可名也！”这就把孔子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与庄子的“内圣外王”联系起来了。



陈操之与范武子谈论的自然是儒家的“内圣外王”，范武子对陈操之所说的“无善无恶乃心之体、有善有恶乃意之动、知善知恶为有良知、为善去恶当在格物”之说大为赞叹，认为这是先儒所未言，便与陈操之细细探讨，不觉夜深。



听得谯鼓三更，范武子这才想到该告辞了。



跟着范武子与陈操之绕小园花径走了半夜的顾恺之瞪大眼睛道：“范兄不与子重辩难了？”



范武子道：“不辩了，范武子从此不再与任何人辩难。”



顾恺之道：“不是说与子重辩过之后再绝口不谈玄的吗？”



范武子道：“今日始识钱唐陈子重非夸夸其谈之辈，当为一代儒宗，我不如也，又何辩哉。”



顾恺之叫道：“苦哉，早知如此，我不如作画去，却在这里走得双足酸痛。”



范武子难得一笑，说道：“长康兄明日去司徒府当可见识子重兄的精彩辩难。”



……



二月十八日午后未时，会稽王司马昱派典书丞郝吉来请陈操之赴司徒府参加考核，顾恺之也一并跟去。



郝吉领着陈尚、陈操之、顾恺之三人入司徒府，经由侧巷穿堂来到那座遍种小琴丝竹的小院，这个小院陈操之上次就已来过，名叫雅言茶室，广堂方室，可容数十人，看来这就是大司徒司马昱平日聚客谈玄之处。



会稽王司马昱亲自立在廊庑下相迎，由司徒府中郎王坦之为陈操之一一引见堂上诸人，尚书仆射王彪之兼领徐州大中正、左民尚书陆纳兼领扬州大中正、江州内史王凝之兼领江州大中正、司徒府长史袁耽兼领充州大中正、丹阳尹韩康伯兼领豫州大中正、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孙绰兼侨并州大中正、护军将军江思玄兼领交州大中正、广州刺史庾蕴兼领广州大中正，还有扬州刺史王述、散骑常侍谢万、中领军桓秘、五兵尚书陆始、侍中张凭、御史中丞顾悦之、西府参军郗超、谱牒司令史贾弼之、尚书吏部郎王蕴，这个王蕴乃是王濛之子，王皇后之兄——



在座的还有张墨张安道和范宁范武子，另外王徽之、袁通、诸葛曾、温琳、蔡歆俱在，更奇怪的是竟然还来了两个老僧，一位是瓦官寺长老竺法汰、另一位是剡山高僧竺道潜，竺道潜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陈操之随着王坦之的引见，一一向众人作揖施礼，走到陆始、陆纳身前时，陆纳还礼，陆始傲然不为礼，陈操之面色如常，依旧彬彬有礼，在座者暗赞陈操之，对陆始的傲慢不以为然。



陈操之与谢万见礼时，却见谢万身后端坐一人，纶巾敷粉，赫然便是谢道韫，谢道韫垂眉低睫，知道陈操之走过来，睫毛亦不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这样精彩的辩难盛会她岂能错过！



这是时隔近两年半之后，陈操之再次与谢道韫相见，前日在谢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现在看到的正是他熟悉的祝英台模样，不禁心头一热，目光在谢道韫脸上转了一下，觉得英台兄容颜清减了一些，下巴尖尖——



瓦官寺长老竺法汰见到陈操之，含笑道：“陈檀越，老僧企盼早日看到八部天龙的壁画。”



陈操之道：“一定结此善缘。”



竺道潜对陈操之道：“支愍度师兄常对老僧说起陈檀越身具宿慧、妙解佛理，今日老僧可以向陈檀越当面请教真如妙谛了。”



陈操之道：“岂敢岂敢，深公折煞小子了。”



郗超笑道：“今日是儒、道、释三家一齐向陈子重问难，子重若不尽展生平所学，只怕危乎哉。”



会稽王司马昱听了，哈哈大笑。



八州大中正都是儒玄双通的才辩之士，其中尤以韩康伯、孙绰名气最大，又有后起之秀范武子、王徽之，还有两位沙门智者，这样的盛会，纵然是司徒府也是难得一见的。



会稽王司马昱显然非常喜欢这样的场面和气氛，踞坐胡床，手挥麈尾道：“今日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遥对孙绰道：“兴公，当年兰亭雅集，无此之盛吧。”



孙绰年近五十，犹丰姿甚都，朗声道：“盛则盛矣，犹有憾焉。”



司马昱问：“有何憾？”



孙绰道：“若支公与王右军在此，则无憾矣。”



座中人连连称是，支公玄辩第一，王右军风流蕴藉，少了这二人，难称盛会。



司马昱亦嗟叹道：“逸少去了京口，支公我前日派人去请，侍者云支公在参研佛理，不能前来。”



陆始看不惯这种轻松闲适，直言道：“会稽王，今日是考核陈操之是否有真才实学，并非清谈雅集，陈操之若是沽名钓誉之辈，就应革除其士籍，本次考核应有庄严肃穆气象才对。”



司马昱笑道：“陈操之之才吾已深知，此番考核无非让诸位见识一下而已，与陈氏士籍无关，钱唐陈氏系出颖川，两年前就已重归士籍。”



陆始道：“敢问会稽王，既云考核，就有升和黜，若陈操之无法通过考核，又当如何？”



司马昱显然没有想过陈操之会通不过考核，既然陆始这样问，总要应付一下，说道：“依陆尚书之见，又当如何？”



陆始道：“若陈操之无法通过考核，即命其立归乡里，终身不得出仕。”



司马昱不悦道：“勿乃太过乎？”



广州刺史兼本州大中正庾蕴道：“当初六姓入士籍之考核，陈操之因母丧未能参加，是会稽王格外恩典，允其服丧期满后再入京考核，会稽王也曾说过陈操之若不能通过考核则革除士籍之语，既然会稽王仁厚，不欲再提士籍之事，那么陆尚书所言则不失公允，否则此次考核岂不是游戏了？陈操之无忧，又如何尽展其才学？”



庾蕴是庾希之弟，三年前庾希被陈操之气得犯病，声誉受损，庾蕴不借这个机会打压陈操之又更待何时？

第一二章 揽西子入怀



司徒府雅言茶室一时间气氛有些僵冷，广堂方室悄然无声，座中人表情各异——



陈尚颇为忧虑，虽知十六弟才华过人，但毕竟面对的是这些鼎鼎大名的玄谈高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若十六弟不慎被座上名士难住，从此不能出仕，那钱唐陈氏势必一蹶不振。



谢道韫不想被顾恺之和陈尚看到，谢韶不是对顾恺之等人说过表兄祝英台在上虞隐居吗，所以谢道韫臀腿叠压跽坐在四叔父谢万身后一动不动，谢万戴高冠、披鹤氅，与屏风无异。



谢道韫听得陆始与庾蕴要联手打压陈操之，心道：“子重应该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困境，我且安坐，看子重涉险过关。”视线被四叔父挡住，看不到对面席上的陈操之，只凝神倾听。



会稽王司马昱心知五兵尚书陆始这是借机泄私愤，只是陆始所言在理，庾蕴又附和之，不能不有个交待，司马昱是个温和寡断之人，便问陈操之：“操之以为如何？”



陈操之朗朗道：“愚以为大陆尚书所言极是——”说了这一句，停顿了一下，虽不曾目光环视，但堂上诸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尤以陆始和庾蕴最为诧异——



陈操之接着道：“既云考核，非升即黜，操之若不能通过诸位大中正的考核，那便回钱唐做个田舍翁，终生不能出仕，这是黜；若我顺利通过考核，那我有个请求——”



陆始、陆纳兄弟第一念就想，陈操之莫非想借此机会要我陆氏答应其婚姻？



陆纳不动声色，这事且让二兄陆始处理吧，依他之见，陈操之天才英博、亮拔不群，与葳蕤情投意合，实乃良配，只是门第悬殊，实在是惋惜——



陆纳爱惜子女，自陆长生去世后，伤心欲绝，现在只余葳蕤这一个骨肉，自是加倍疼爱，他知道女儿的执拗性子，妻子张文纨也对他说起过，葳蕤可以不嫁，但要嫁必是钱唐陈操之，这两日他发现女儿光彩异于往日，想必是因为陈操之入建康的缘故……家族的荣誉、女儿的幸福，这两难之境让陆纳夙夜忧叹。



陆始则没有这首鼠两端的顾虑，他一心认定陆氏女郎是绝不能下嫁次等士族的，听陈操之敢在这样显贵云集的场合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实在是胆大妄为，但陈操之尚未明说，他自然不好立即发作，陆始虽然暴躁，但这点涵养还是有的——



会稽王司马昱问：“操之有何请求？”



陈操之道：“此事还得陆尚书成全。”



此言一出，座中显贵名士大多面露微笑，陈操之与陆氏女郎之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对陈操之在大中正考核这样庄重的场合提出与陆氏联姻并不感到惊异或者鄙夷，这正是魏晋狂生派头，正如竹林七贤的阮籍和刘伶，不拘礼法、肆意酣畅、光风霁月、襟怀坦荡。



当然，也有如袁耽、王坦之这样的端谨之士面露不以为然之色，而庾蕴则是冷笑，谢道蕴努力让自己平静，但一颗心还是“怦怦”的越跳越快，仿佛奔马在前，越追越远——



江左世家重儒轻玄，所以陆纳觉得陈操之过于轻狂，不禁眉头紧皱。



陆始终于按捺不住，怒道：“休想！我陆氏女郎绝不会下嫁于你！”



陈操之道：“大陆尚书误会了，在下并非提这个请求，虽然我很愿意这样请求，但这样是对陆氏不敬、对那位我想与之偕老的女郎不敬——”



座中人所想尽数落空，无不惊异，不知陈操之究竟想提什么要求？



陆纳颇为感动，心想：“陈操之，君子也，蕤儿真可托付终身。”



陆始面皮紫涨，好生惭愧，暗悔自己急躁，总得等陈操之把请求说出来再表态吧，现在这样反而气势受挫。



会稽王司马昱拂动麈尾，微笑问：“操之有何请求？只要不是太为难，本王可以助你达成心愿。”



陈操之躬身道：“多谢会稽王，操之祖辈从颖川迁居钱唐，已历三世，陈氏一族在钱唐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操之在九曜山、明圣湖之间长大，读书习字，时时领略湖山之美，在此操之请求会稽王恩准，若我能通过此次大中正考核，敢请将明圣湖赐予我钱唐陈氏。”



无人料到陈操之提出的是这样一个请求，不少人连明圣湖这名字都没听说过，应是一不知名小湖。



顾恺之大乐，心道：“子重这是想霸占明圣湖啊，哈哈，有趣有趣。”



谢道韫亦面露微笑，奔马消逝，迎风而立，身心俱爽。



会稽王司马昱笑道：“操之有《明圣湖论玄集》两卷，看来是早有将明圣湖据为己有之念了。”眼望陆纳，问：“祖言兄，贵郡明圣湖如何，可以赐予私人否？”



陆纳道：“明圣湖原与东海相接，两百年前泥沙淤积，遂与海相隔，此湖方圆约二十里，由于是咸水湖，鱼类甚少，并未被私家占有，据说近年湖水转淡，颇有鱼类繁殖。”



司马昱征求尚书仆射王彪之的意见，王彪之人称“王白须”，与顾恺之之父顾悦之一样是少年白头，王彪之白得更彻底，二十岁时就连胡须都是白的，现在年近六旬，自然更是鹤发银须，捻须道：“待大中正考核后再议吧，赐湖应有司徒府、左民尚书部、祠部共商才行，既有黜废，那么有升赐也是常理。”



司马昱点点头，麈尾一摆，朗声道：“钱唐陈操之，请到前面来，向各大中正见礼。”



陈操之起身，走到会稽王司马昱座前，施礼道：“钱唐陈操之拜见会稽王。”又分别向八州大中正行礼，这就表示开始考核了。



司马昱道：“就由本王先来考核陈操之——”问：“陈操之师从何人？儒经玄典哪部最为精通？”



他人皆坐，陈操之独立，答道：“操之幼时由先父、先兄启蒙识字，后拜葛稚川先生为师，不为炼丹修道，只为经世之学，后游学吴郡，得大儒徐藻博士教诲，学问增进，至于音律、书法和绘画，卫协先生、张安道先生、戴安道先生、小陆尚书、桓伊太守、顾长康都曾指点于我，受惠实多。”



司马昱道：“操之可谓转益多师——”对堂上诸人道：“诸位随意问难吧。”



德高望重的尚书仆射兼领徐州大中正王彪之捻着白须，抬眼望着身形挺拔的陈操之，说道：“毛诗大序有云‘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何解？”



陈操之足穿布袜，缓步行到王彪之身前，作揖道：“诗是乐之心，乐为诗之声，故诗乐同其功也，初作乐者，准诗而为声，声既成形，须依声而作诗，故后之作诗者，皆主应于乐文也，若夫取彼歌谣，播为音乐，或词是而意非，或言邪而志正，唯达乐者晓之，设有言而非志，谓之矫情；情见于声，矫亦可识。”



王彪之面露笑意，赞道：“妙解，非苦学深思不能至此。”转顾左右，说道：“陈操之通过考核，我无异议，诸位且再问难。”



司徒府长史兼领兖州大中正袁耽对王彪之所问的“情发于声”很有兴趣，说道：“《虞书》有言‘诗言志，歌咏言’，然则郑、卫之风，桑间濮上，靡靡之乐、涤滥之音，此亦为诗乐配合之准诗乎？”



陈操之走过去向朝袁耽施了一礼，又向坐于其父身边的袁通点头致意，说道：“歌乃声之咏，诗乃言之志，诗与歌亦有别焉，所谓郑声淫，声自为声，歌之调也，非诗也，调之淫哀，虽庄雅无益也，听其声，不闻其词，其感人如此，非其词之过也。”



袁耽点头道：“此言是也。”亦不再问。



八州大中正，陈操之先过了徐州、兖州这一关，当即垂袖而立，静等下一位大中正问难。



护军将军兼领交州大中正江思玄年过五十，以博学闻名，尤精于围棋，与范武子之父范汪俱列棋品上上品，弱冠时曾与丞相王导对弈，江思玄先旁观了王导与门客的一局棋，提出让王导两子，王导知江思玄棋力高强，受让两子应该是合适的，但王导为了考校江思玄品识，故意不肯受让，王导位高权重，常人阿谀奉承还来不及，岂敢违逆，江思玄却说若不让子恐怕不好对弈，对弈亦无趣——



王导便受二子下了一局，还输给了江思玄，王导认为江思玄不卑不亢具风骨，擢江思玄入丞相府为掾，很受重用。



东晋官场用人大多如此，讲究的品藻和妙赏。



江思玄向众人道：“诸位尽可考校陈操之经学玄论，我却异于是——”



司马昱问：“思玄兄有何特异的考校法？”



江思玄对陈操之道：“谢幼度言汝围棋堪称上品，老夫欲领教一局。”



司马昱失笑道：“一局围棋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半日，而且思玄兄棋力高强，陈操之与你对弈能有胜算乎？输一局棋就让陈操之回钱唐做田舍翁，勿乃太无情！此非大中正考核之正道。”



谢道韫心想：“江思玄围棋略强于我三叔父，而我与三叔父棋力相当，子重围棋应该是比我强一些，与江思玄正堪敌手，只是子重似乎很少与人对弈，为母守孝三年自然更不可能围棋，棋艺难免生疏——”



却听江思玄笑道：“输棋就做田舍翁？哈哈，何至于此！我不问胜负，只下一局棋而已，待诸位考核毕，我再与陈操之对弈。”



司马昱笑道：“思玄兄雅人也，那么诸位继续问难吧。”



陆纳接替庾希兼任扬州大中正，这时开口道：“谷风有云‘宴尔新婚，如兄如弟’何解？”



陈操之大袖轻拂、步履从容，来到陆纳身前深深一揖，答道：“兄弟，天伦也；夫妇，人伦也，新婚而如兄如弟，是结发而如连枝，人合而如天亲也。”



陆纳微一点头，默然沉思。



陆始看了陆纳一眼，似责怪陆纳问得太简单了，却未思及陆纳问这个问题是有深意的。



江州内史兼领江州大中正王凝之见韩康伯与孙绰端坐不动，心知这二人是辩难高手，想必是要等到最后的，便道：“我有一问，《说卦》云‘乾健者，言天之体以健为用’，请试论体用之名。”



陈操之略一凝思，说道：“天者，定体之名；乾者，体用之称。理事兼申，能用俱表，与‘用’对称者曰质、曰形、曰能、曰力，异名同义，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词章、经济均可言体用。”



世无陈操之，则王凝之娶谢道韫矣，虽然谢道韫归宁会向叔父抱怨王凝之迂腐只知迷信天师道，但日子还是照样过，然而因为有了陈操之，这些就已悄然改变，王凝之虽然依旧娶了谢氏女，但娶的却不是谢道韫这位当世大才女，当然，王凝之并不知道这些，很和气地说道：“陈子重说得甚是，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丹阳尹兼领豫州大中正韩康伯紧接着说道：“大中正考核，单单问难岂不是太过简略，我就以王内史体用之问再与陈操之辩难。”



堂上诸人都是精神一振，陈尚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知道十六弟的真正考验到来了，十六弟在八州大中正考核中轻而易举地过了五关，而剩下的三人分别是韩康伯、孙绰和庾蕴，这三关绝不是那么容易过的，庾蕴因为其兄庾希的缘故对十六弟怀恨在心，自是要千方百计刁难十六弟，而孙绰、韩康伯是玄辩高手，孙绰的玄言诗号称江左第一，韩康伯更是当世易学和玄学大家，有《周易系辞注》、《说卦注》、《辩谦论》名世，陈尚方才听贾令史说起，孙绰、韩康伯与陆始交情不浅，想必是要全力考验十六弟的。



谢道韫知道精彩的辩难开始了，挺直小腰，抬眼从叔父谢万的肩头望出去，看着陈操之挺拔的背影，心里为陈操之准备着答词。

第一三章 尴尬谢道韫



敲木鱼，问难道：“易之功用，其体何为？”



陈操之答道：“体之与用，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又如刀之于利，有刀则利，无刀由无利。”



韩康伯问：“六经、语、孟，不曾言体用二字，何也？”



陈操之道：“夫子每言无非有体有用，坦直而明通之论也，辩析义理，妙在会心，何必皆先贤所曾言乎？”



座上司马昱、谢万、郗超、竺法汰、竺道潜诸人皆点头称善，魏晋玄风，最喜突破前人窠臼，拘泥迂执之辈不为世所重。



韩康伯微窘，他最精于易象之学，当即道：“象曰‘天行健’，象有实象假象，如何辨析之？”



陈操之道：“易之所谓实象假象者，若地上有水、地中生木升也，皆非虚文，故言实象；假象者，若天在山中、风自火出，如此之类，实无此象，假而为义，故谓之假，并非真假之假也。昔日王弼恐读易者拘象而死于言下也，于其《易略例》申明曰‘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



郗超在一起助谈道：“韩尹著易象数万言，不知是得意还是得象？”



韩康伯大窘，说易谈玄半生，未有今日这般窘迫。



庾蕴道：“王辅嗣论易，一家之言也，并非千古不移之论，不然，周易何以流传！”



此时陈操之转身面对庾蕴，庾蕴就坐在谢万左侧，谢道韫使垂下眼睫，只看着陈操之穿着布袜的双足，布袜雪白，可以看出足拇指棱起的线条，显得矫健有力，不禁想走陈操之一日之内可登山涉水步行百余里的脚力，旋即回忆起那次陈操之登九曜山时她差点滑一跤，是陈操之搀了她一把。



只听陈操之说道：“说理陈义者取譬于近，假象于实，以为研几探微之津逮，圣人立言，启蒙后学也，穷理析义，须资象喻，然而慎思明辩者有戒心焉，游词足以埋理，绮文足以夺义，不能得意忘言，则将以词害意，假喻也而认作真质，斯亦学道致之者之常弊。是故《易》之象，义理寄宿之蘧庐也，药饵以止过客之旅亭也；《诗》之喻，文情之所归宿也，倘视易之象如诗之喻，妄言觅词外之意，超象揣形上之旨，丧所怀来，而亦无所得返。”



座中人皆叹妙，郗超、范宁却知陈操之此言另有深意，“游词足以埋理、绮文足以夺义”，此非讥讽玄辩乎？理并非越辩越明，往往越辩越糊涂，终日清谈，何如默学深思？夸夸玄辩，何如躬为实事？



韩康伯、庾蕴俱无言，孙绰孙兴公叹道：“听陈操之此言，但觉往日所作之玄言诗俱废，正所谓丧所怀来，无所得而返。”



孙绰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孙绰这简直是对陈操之甘拜下风了，诸葛曾、袁通这些年轻一辈这才对陈操之刮目相看，孙兴公善辩是出了名的，未交一言就已令孙兴公折服，陈操之辩才实在惊人。



司马昱对陈操之在玄辩中表现出的才华和风度极为赏识，手中尘尾在案上一击，笑吟吟道：“诸位，陈操之可算通过考核否？”



八州大中正俱无异议，那庾蕴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这个陈操之的确有过人的才华，边韩康伯、孙绰都自认不敌，他若再不识进退，硬要刁难，只像兄长庾希那样损及自身清誉，对付陈操之，只有徐图后计。



只有陆始不肯让陈操之就此轻易过关，说道：“会稽王，此次只有八州大中正在此，这样就算通过考核，恐难服众。”



司马昱含笑道：“陆尚书也要问难乎？请便”



陆始面皮紫涨，说道：“我素不善清谈，但我举荐一人，可胜陈操之。”



司马昱摇头笑问：“莫非支公乎？若考核要由支公来，那朝廷还有何可用之人才？都被拒之山门外矣。”



陆始道：“非也，我举荐之人，亦是青年俊彦，便是范玄平之子范宁范武子。”



孙绰玄辩曾输给范宁，当即点头道：“范武子与陈操之可称一时瑜亮，当有一番激烈舌辩。”



谢道韫领教过范武子的辩才，那日若非陈操之助谈，凭她一人想要折服范武子只怕很难，应是难分伯仲，现在见陆始推出范武子，不免有些为陈操之担心，又期待陈操之尽展所学，挫服范武子。



范汪被桓温贬为庶人，会稽王司马昱深为痛惜，素闻范汪之子勤于儒学，不知其玄辩亦如此犀利，便问：“范武子，你可愿与陈操之辩难？不过本王有言在先，陈操之考核已经是通过了，以下只是一般清谈而已，诸位尽可随意问难。”



陆始虽然不服，但也无可奈何，只盼范宁辩难胜过陈操之，挫折一下陈操之的狂妄，当即目示范宁。



范宁躬身道：“会稽王，在下昨夜与陈子重长谈两个时辰，论玄，陈子重是王弼复生，吾不及也；论儒，陈子重当为一代儒宗，愚以为郑康成后一人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陆始瞠目结舌，望着范武子。



范武子道：“陆公，在下尽力了，要想在儒玄上折服陈子重，就算王辅嗣、郑康成在此，亦是勉为其难。”



陈操之拱手道：“范兄过誉了，昨夜长谈，得范兄教诲甚多。”



范武子道：“非是过誉，子重昨夜所言‘无善无恶乃心之体、有善有恶乃意之动、知善知恶为有良知、为善去恶当在格物’，只此四句，若生发扩充开去，便是一门儒学。”



老僧竺道潜合什道：“善哉，陈檀越此言暗合佛典——”徐徐念诵道：“思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不喧，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竺法汰男高音悚然道：“师兄妙悟，此即真如否？”



竺道潜道：“老僧已明此理，悟尚未悟，且回剡山悟去。”便即向会稽王司马昱告辞，又单向陈操之施礼，邀陈操之有暇再赴剡溪。



竺法汰也告辞，陪着竺道潜一道出雅言茶室而去。



竺道潜是南渡高僧，当年丞相王导、太尉庾亮皆敬佩其风德，礼敬周备，一向隐居于剡溪，新君司马丕特意遣人赴剡溪迎其入京宣讲《大口般若经》，竺道潜或讲佛法、或释老庄，道德学问在建康极受敬仰，司马昱亦常听其说法，极为钦敬，今见竺道潜因陈操之之言而悟佛理，不禁欢喜赞叹，环视堂上诸人，说道：“陈操之通过考核，诸位还有异议否？”



护军将军江思玄笑道：“会稽王，莫忘了还有一局棋。”



司马昱朗声大笑道，即命侍者取围棋来，让陈操之与江思玄对弈一局。



江思玄执黑后行，落子如飞，二十余手后，慎重了许多，说了一句：“操之行棋新奇有越趣。”又续下了三十余手，江思玄眉头皱了起来。



司马昱、谢万、王蕴这些喜爱围棋者跪坐在两位对弈者周围观局，谢万棋力不及侄女谢道韫，扭头悄声问：“阿元，局势如何？”



谢道韫轻声道：“黑劣势，但最终只怕还是黑用。”



谢万觉得侄女此言很费解，既然黑劣势，为何最终却是黑胜？此时不好多问，且静观棋局，看最终道蕴之言验否？



谢道韫看出陈操之行棋果然生疏，以前陈操之都是落子飞快，很少在前半局这样频频思考的，此局至目前陈操之凭借新奇的而已稍占上风，但后半盘恐怕难敌老到的江思玄。



谢道韫正想着，忽然左肩被人轻轻一拍，吃了一惊，愕然回头，却见顾恺之不知何时移坐到她身后，正眉眼大分、满面笑容望着她。



谢道韫赶紧示意顾恺之莫说话，生怕被四叔父谢万知晓她曾游学之事，起身走到廊上，这才向顾恺之见礼，用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道：“一别三年，又见长康。”



顾恺之上下打量着谢道韫，看得谢道韫心中惴惴，见顾恺之热情地要上来执手相谈，赶紧后退一步，拱手作揖。



顾恺之便不执手，笑道：“一别三年，英台兄没怎么变嘛，以前英台兄身量比我高，现在我与你比肩了，英台兄还是瘦，英台兄是近日进京的吗？”



谢道韫应道：“但是昨日。”



顾恺之道：“本月十四，我与子重去过乌衣巷谢府，那夜子重与令表姊妹谢氏女郎联手与范武子辩难，着实精彩，可惜你无缘与会，实在可惜。”



谢道韫微笑道：“今日子重辩难更是精彩。”



陈尚过来与谢道韫相见，顾恺之更是请谢道韫到顾府一聚，谢道韫自然答应，又道：“陈兄、长康，你们若去谢府，莫要提及我，我祝氏门第不如谢氏，虽是姻亲，也受歧视，此事子重知悉，你问他便知，有暇我会来顾府相访的。”



顾恺之不忿道：“没想到谢氏也是这般势利，英台兄是我见过的除了子重之外的大老子，却至今籍籍无名，还要受谢府人小视，不如英台兄搬到顾府居住如何？”



顾恺之太仗义、太热情，谢道韫费了好大劲才说服顾恺之，自回厅中观棋，结局果如她所料，陈操之执白小负了一子半。

第一四章 千头万绪在一身



陈操之与江思玄这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终局时天色已暮，司徒府侍者点上八盏三芯大灯，雅言茶室灯火通明。



陆始、陆纳、王彪之、王凝之、韩康伯、桓秘等人早已向司马昱告辞离去，留下观棋的都是围棋爱好者，这其中就包括庾蕴，庾蕴虽然恼恨陈操之，但这样精彩的棋局是不容错过的。



魏晋之际，社会剧烈动荡，丧乱的痛苦唤醒了士人阶层强烈的生命意识，很多人表面上放纵行乐，内心却潜藏着深切的悲哀，他们彻夜饮酒、服散、宴游，有着种种奇怪的言行，他们用短暂的欢乐掩藏或逃避对死亡永恒的恐惧，围棋也就是在魏晋时地位提升，成为与书法、音乐并称的三大艺术，围棋的别名“手谈”、“忘忧”“坐隐”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嵇康云“琴棋自乐，远游可珍”，围棋起到了饮酒和服散同样的作用，一局棋不知不觉半日时间就过去了，此谓解忧，往往清谈高手也是围棋高手，说围棋是“手谈”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支道林，而且对弈之时可以展现对弈者的雅量和风范，当年王导以棋来考校江思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一个精于围棋者在士人中的影响不亚于善于绘画或者善于清谈。



江思玄虽然后手赢了陈操之，但对陈操之的棋艺大为倾倒，说道：“操之前半盘优势不小，可惜后半盘收束手段稍弱，被我一点点扳回，假以时日，我恐难当其锋。”问陈操之师从何人学的围棋？



陈操之道：“曾在稚川先生藏书中发现一册东汉古谱，托名班固所著，不知真假，操之读书习字之余则执谱揣摩之，后与谢幼度交手多局，棋力有所长进。”



葛洪藏书是一笔糊涂帐，陈操之每遇不好解释之事，就以葛洪藏书为说词，葛洪渊博如海，倒也无人起疑。



江思玄诧异道：“班固诚然是围棋大家，但操之仅凭一册古谱就能达到如此棋艺，说是天纵棋才也不为过啊。”当即问：“操之可否将班固之古谱借我一阅？”



陈操之早料到会有这样一问，答道：“那棋谱因是纸本，不慎淋雨毁坏，不过里面的弈道棋诀我还记得一些。”当即口诵道：“博弈之道，贵乎谨严，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占角，此棋家之常然。法曰‘宁输数子，不失一先’，有先而后，有后而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势；与其无事而行，不若因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敌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这是合战篇，共十三篇，改日我笔录一册赠江护军。”



这是北宋翰林直学士张拟所著的《棋经十三篇》，陈操之前世学棋时曾熟读，把北宋的围棋经典著作放到东晋，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了。



江思玄听了陈操之口诵的几句棋诀，已经是心驰神往，听说陈操之要笔录班固论棋十三篇相赠，大喜，却不道谢，只对端坐一边的范宁道：“武子，令尊的《棋品》应把陈操之列为一品了。”



范宁便对陈操之道：“家父现隐居吴郡，他日有暇请子重随我去见一见家父如何？”



范汪当年是庾亮的佐吏，深得庾亮器重，又得郗鉴赏识，是京口北府庾、郗一派的重要人物，为桓温所深忌，是以借北伐失期之罪贬其为庶人，但范汪在京口一带依旧极具影响力，范汪还是当世围棋大家，围棋九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就是范汪提出来的。



陈操之道：“我与范兄订交，自当去拜会范伯父。”



一边的庾蕴听陈操之如此说，不免有些诧异，他知道陈操之与郗超颇有交情，也已答应入西府为桓温效力了，陈操之不比王谢子弟能在西府保持超然地位，陈操之要么忠于桓温，要么被桓温摒弃，现在陈操之与桓温所忌之人交往难道就不怕桓温不悦吗？郗超可都看在眼里——



郗超的确把庾蕴的神态都看在眼里，不禁微微而笑，郗超虽是郗氏子弟，却等于是叛出家门，一心追随桓温了，与范汪也已交恶，但他对陈操之与范武子交往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乐见其成，陈操之是个异数，能从一介寒门子弟蒙高士赏识，交结名流，短短两年跻身士族，琴棋书画、释老儒玄，无所不精，年未弱冠即名满江左，其所交友，南人顾恺之、北人谢幼度、庶族徐邈、寒门刘尚值，入京后更与会稽孔汪、京口范宁论艺结交，僧俗士庶，靡不赞誉；其所恋之女子，三吴陆葳蕤、陈郡谢道韫，这些事都汇聚在陈操之一人身上，实在可惊可叹，桓大司马现在就是缺少一个能平衡各派势力的人物，王谢高门与寒门庶族、北地士族与江东士族、荆襄西府与京口北府，日后要处理这些纷芸复杂的关系陈操之是不二人选——



就在这时，郗超突然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抬眼看时，并不见有人注视他，只见对面端坐的谢万身后露出青色襦衫一角，先前辩难时，郗超就已发现谢万身后坐着的那个所谓祝英台，这不是谢道韫还会有谁，知道陈操之今日大辩难，谢道韫岂肯错过！



郗超笑意更深了，陈操之要平衡各派势力，这谢氏女郎是关键啊。



会稽王司马昱留客夜宴，谢万知道侄女谢道韫不便与众人一道用餐，先告辞回乌衣巷了，临出雅言茶室谢万还对陈操之道：“操之，明日未时末在横塘相见。”



顾恺之见跟在谢万身边的祝英台正眼也没瞧陈操之一眼，陈操之呢，也不看祝英台，二人显然早有默契，顾恺之不免困惑，心道：“怪哉，子重不也是今日才看到英台兄的吗，先前我又没看到子重与英台兄有过交谈，怎么二人就装作不认识，三年不见，不会如此镇定吧，其中定然有隐情，待我问子重——”但在司徒府总找不到机会问这事。



用罢晚餐，众人一一告辞，会稽王司马昱独留陈尚、陈操之兄弟二人夜谈，顾恺之便先回去了。



司马昱的书房，简朴素洁，一品沉香炉香烟袅袅，窗外明月朗朗，仲春的夜风带来后园的花木的清香和稀疏的蛙鸣。



司马昱端坐在素纨帷幄内，麈尾在手，闭目养神，一个老仆在边上侍候，陈尚、陈操之兄弟跪坐在莞席上，静候司马昱问话。



半晌，司马昱睁开眼睛微笑道：“夜听蛙唱殊有风味。”



陈尚心道：“敢情会稽王是在静听蛙声啊，我还以为会稽王是在考虑如何劝十六弟不要去西府、为朝廷效力呢。”



陈操之道：“会稽王风雅，高柳鸣蝉，池塘蛙唱，皆天籁也。”



司马昱道：“操之玄辩无敌矣，却不知情趣如何？譬如这蝉鸣蛙唱，试为本王言似此寻常易得的风雅事一二。”



陈操之略一思索，言道：“艺花邀蝶、栽松邀风、贮水邀萍、筑台邀月、种蕉邀雨、植柳邀蝉，此皆寻常易得之雅趣也。”



司马昱麈尾拂动，说道：“操之可谓懂真趣者也，只是即便是寻常易得之物，也要国家太平才能安享，操之以为然否？”



陈操之躬身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司马昱把麈柄在案头使劲一敲，赞道：“妙哉此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操之抱负我知之矣。”对陈尚道：“汝弟将入西府，你就留在司徒府做典书丞如何？”



司徒府典书丞是九品官，掌管司徒府的经书典籍以及日常礼仪的官员，虽算不得清贵闲职，但一般初入仕途的次等士族子弟是很难谋到的，陈尚大喜，躬身道：“多谢会稽王。”



司马昱又对陈操之道：“操之先入西府历练数载，再回朝中辅佐本王。”



陈操之应道：“是。”



司马昱道：“今日操之辩难倾倒四座，韩康伯、孙兴公都甘拜下风，江思玄亦极赏识你，深公因你而悟佛理——”麈尾拂动，悠然道：“前日操之入城，万民争睹江左卫玠，以为是五十年之盛事，那是以貌胜；今日操之辩难一鸣惊人，范武子更推崇操之为一代儒宗，这是以才胜，如此英才乃是国家之福，岂能无升赐乎？”问：“操之前年定为第几品？”



陈操之道：“第六品。”



司马昱道：“第六品乃是寒门最高品，现今钱唐陈氏已是士族，依旧是第六品岂非不公，拟擢为最上品，二品，相信无人有异议。”



“最上品！”陈尚兴奋难抑，望着十六弟，十六弟依然淡泊从容，彬彬有礼地谢过会稽王。



司马昱又道：“至于明圣湖，本王命司徒府长史会同左民尚书部、祠部官员共议，然后下文扬州、吴郡，将明圣湖赐予钱唐陈氏，另，本王更赐二十荫户于陈氏，只为操之说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八字，不用相谢，只盼操之不负本王厚望。”



陈操之道：“操之定当尽展生平所学，为国家效力。”



司马昱满意地点头，捻须笑道：“操之今日欲言又止，让大陆尚书自己说出那些话，大陆尚书尴尬至极，哈哈，就连本王也以为操之会提出娶陆氏女郎！”



陈操之微笑道：“在下并没有刻意使大陆尚书尴尬，陆氏女郎固然是我一心要娶的，但此时提出来，适足以激怒大陆尚书，操之不为也。”



司马昱道：“这个本王就爱莫能助了，大陆尚书坚毅固执，要改变其主意，难哉！其实以操之的品貌和声望，另觅大族女郎成婚应不是难事，本王若还有适龄女，也想纳操之为婿，哈哈。”



这自然是司马昱说笑之语，除了新安郡主，他另两个女儿还不满十岁，说说而已，以示对陈操之的恩宠。



……



从司徒府出来，月在天心，夜凉如水，陈尚觉得脑袋晕晕乎乎，一切恍如梦幻，他被辟为司徒府典书丞、十六弟由下品跃升上品、碧波千顷的明圣湖将归陈氏所有、又得二十荫户，钱唐陈氏将有四十荫户，这在钱唐八大士族当中，荫户数仅次于全氏，这都是一个午后所获得的——



自十二日入建康，陈尚一直为大中正考核牵肠挂肚，生怕出现波折，然而这个午后，巨大的喜悦扑面而来，十六弟在大中正考核中以卓绝的风仪、深厚的学养倾倒四座，会稽王赏赐有加，擢品、赐湖、辟官、赏荫户，完全是他先前想都不敢想的，陈尚今日才真切体会得到掌权者的赏识是多么重要，看看十六弟，依然是宠辱不惊的样子。



陈操之比从兄陈尚想得深远得多，会稽王司马昱这样做自然是为了示恩，好让他在桓氏与皇室之间忠心于皇室，这对司马昱来说并不费什么，但对钱唐陈氏而言则是恩遇隆渥了，所以陈操之表态要为国家效力，在司马昱看来，国家就是朝廷、就是司马皇族，但陈操之当然不是这么想的，这也算是融会了穿越灵魂的陈操之的一点小小的奸诈吧。



陈氏兄弟回到顾府已是亥时末，径直回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冉盛、小婵还有陈尚的一个仆人都在等他们回来。



小婵服侍陈操之洗浴，问：“小郎君，今日大中正考核如何？嘻嘻，看三郎君眉飞色舞的样子就知道小郎君又扬名了。”



陈操之微笑道：“三兄当然眉飞色舞，他得会稽王允诺，将入司徒府为典书丞，是品官，过些时要把妻儿接到建康来了。”



小婵惊喜地叫了一声，赶紧问：“那小郎君得了什么官职？”



陈操之道：“我还是要去姑孰西府的，等三嫂子与小侄子到了建康，小婵姐姐就留在建康吧。”



小婵正为陈操之轻轻按摩后颈，闻言手一僵，涩声问：“小郎君不要我了吗？”



陈操之赶紧道：“小婵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婵那日听了阿娇教唆，正有些幽怨，这时见小郎君有弃她的意思，不禁悲从中来，哭了起来，也不听陈操之解释，一边哭一边说道：“小郎君不要我，我自回钱唐，陪伴幼微娘子，幼微娘子总会要我的，呜呜呜——”



陈操之反手从肩头抓着小婵一只手，握在掌心里，仰脸说道：“小婵姐姐，我是怕你跟着我太辛苦，我到西府应该不是那么闲的，好了，别哭了，眼泪都滴到我脸上了，算我说错话好吧。”



小婵情绪激荡，说道：“老主母临终嘱咐小婵，要小婵服侍小郎君一辈子，小婵也愿意服侍小郎君，小婵不羡慕青枝，小婵只愿意呆在小郎君身边，小郎君也不要想着把我嫁出去了，除非小郎君用脚踹我，可我知道小郎君不会打人的——”说到这里，小婵自己“噗嗤”笑出声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开朗乐观的女子，只是因为有心事才偶现幽怨而已。



陈操之笑道：“难说，可恨的人也是要打的，不过不是小婵姐姐。”



小婵看着陈操之后仰的脸，眉眼口鼻全颠倒了，看上去不免有些怪异，不过唇红齿白，还是那么好看，小婵一颗心“怦怦”乱跳，强烈地想在小郎君脸上亲一口，可是不敢，她小婵胆子不小的，怎么就不敢呢，真是没用啊，阿娇还教唆她悄悄上小郎君的床，那种羞人的事打死她也做不出来——



小婵抱着陈操之的脑袋在自己胸前搂一下，放开道：“好了，我衣衫湿了，换衣衫去，小郎君自己洗。”慌慌张张到隔室去了。



陈操之摇了摇头，后脑勺似乎还留有柔腻之感，正在出神，忽听院中顾恺之的声音叫道：“子重——子重——”



陈操之赶紧跳出浴桶，飞快地拭干身上的水滴，一边穿里衫小衣，一边应道：“长康稍待，我在洗浴，很快出来。”心道：“苦哉，莫非长康诗兴大发，又要彻夜吟诗乎？”



顾恺之心有困惑，不问清楚那是睡不着觉的，立在门外说道：“子重，今日看到祝英台未？”



陈操之知道瞒不过去，应道：“看到了。”



顾恺之道：“那你为何不与他相见，两个人都装作互不相识？”



陈操之应答如流：“英台兄以目示意我暂莫与其相见，不知是何缘故？”



顾恺之恍然道：“原来如此，我知道是什么缘故，英台兄说谢氏看不起他祝氏，他不愿在谢万面前与我等相见，说有暇会私下来会我们。”



陈操之道：“我也正奇怪呢，原来是这个缘故，英台兄大才，也难免受门第之累。”



顾恺之道：“上虞祝氏也是士族，并非寒门，子重，会稽王如此赏识你，你何不向他举荐祝英台，就说祝英台之才不在你之下。”



顾恺之真是热心人，陈操之只好又说谎道：“长康，人各有志，英台兄是戴安道一流的人物，不喜俗世的声名，不然的话，以她之才，早已名扬江左，我们莫要违她意愿。”



顾恺之点头道：“说得也是，子重，那我回去了，你好好歇息，你得养精蓄锐，明日还要去陆府呢，可惜我不能跟去。”



陈操之听得顾恺之足声渐远，想着谢道韫应付顾恺之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第一五章 卿本佳人



北宋翰林直学士张拟所着的《棋经十三篇》约两千字，系统地总结了自先秦《尹文子》、东汉班固《弈旨》、马融《围棋赋》、直到唐代大国手王积薪的《围棋十诀》这些著作里关于围棋的论述，集其大成，建立起完整深刻的围棋理论，影响后世千年。



二月十九日上午，陈操之一早起来练了一遍五禽戏，便在小书房里默写《棋经十三篇》，把其中一些穿凿附会的思想去掉，替换上后世最新的围棋理论——



正凝思默想、笔不停书之际，忽听院外传来顾恺之爽朗的笑声，大声道：“子重，子重，佳人来访，猜猜是谁？”



唐宋以前，佳人一词有三义，宋玉《登徒子好色赋》里“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佳人指的是美女；《晋书陶侃传》里陶侃对叛军将领王贡说：“卿本佳人，何为随之也！”这里的佳人指君子贤士；南朝王融《秋胡行》“佳人忽千里，空闺积怨生”，此佳人与良人同义，是指丈夫——



顾恺之所言的“佳人”当指第二义君子贤士，只是在陈操之听来，佳人一词实在暧昧，若不是素知顾恺之是天真诚挚之人，真以为顾恺之是故意揶揄戏谑，因为陈操之猜到来的是谢道韫。



陈操之搁下笔，大步迎出门外，就见襦衫纶巾的谢道韫跟在顾恺之身后走进院来，依旧是敷粉薰香，人未近前，香风习习——



好友三年不见，自应热情一些，顾恺之可就在边上看着呢，若太冷淡会被他认为是轻义薄情，陈操之抢步近前，一躬到地，不胜欣喜地道：“英台兄，别来无恙乎？昨日相见，未交一言，甚叹惋！”



谢道韫双眉斜飞、眉梢上挑，英气中带着妩媚，若不是脸上粉敷得厚，可见双颊绯红，也是被顾恺之那带有歧义的“佳人”弄得有些尴尬了，长揖还礼道：“昨日见子重舌战群贤，风采更胜往昔，实为欣喜。”直起腰来与陈操之对视一眼，觉得两个人这样一本正经实在好笑，梨涡浅现，迅即隐去。



陈尚过来见礼，冉盛、小婵也来拜见祝郎君，在他乡见到旧相识，总是很愉快。



陈操之请谢道韫入厅饮茶，谢道韫道：“子重，你我故友，不需要客套，就到你书房里略坐一会吧。”瞟了一眼陈操之的左手，见其中指指节一侧微凹，这是执笔书写的痕迹，便问：“子重这般勤奋，在习字吗？”



陈操之道：“昨日答应江护军要笔录《弈理十三篇》相赠，早起便写了一些。”



谢道韫含笑道：“我正为此而来，这《弈理十三篇》得让我先睹为快。”



陈操之道：“那好，请英台兄稍待，尚须小半个时辰才能写完。”



顾恺之摇头道：“子重所学太杂，却又无一不精，诚可恨也，子重音律、围棋、书法俱臻上品，我差胜者，绘画也，这个绝不能让子重超过。”



陈操之笑道：“长康放心，绘画我绝不如你，附你骥尾可也。”



陈尚、陈操之、顾恺之、谢道韫入书房坐定，斗室狭小，跪坐四人就有些逼仄，谢道韫稍感不自在，取过书案上几张写满墨字的左伯字，说了句：“子重书法圆劲秀润了许多。”念诵道：“——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战已合而不知胜负者，无算也。兵法曰‘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由此观之，胜负见矣。”赞道：“此论精辟！子重，快快笔录出来。”



陈操之便援笔抻纸，继续写《弈理十三篇》，陈尚坐了一会，便向谢道韫告罪，自去司徒府了，顾恺之也被府中管事请去说有要事相商，顾恺之与张墨之女张彤云的婚期将近，张彤云下月就会进京，而顾恺之父亲顾悦之也将从荆州赶来，所以顾恺之近来还是颇忙碌的。



现在书房里只剩陈操之与谢道韫二人，《弈理十三篇》陈操之已经写好前九篇，两千多字，谢道韫很快看完了，便等着陈操之写出来，陈操之现在是左手书写，用的是王羲之《兰亭集序》行楷，陈操之垂睫下视，双肩不动，悬腕挥毫，一个又一个清丽的小行楷字从笔端流淌出来，有时又停笔思索，墨眉微蹙，在搜索记忆，而挺直的鼻子两侧微现汗意——



二月天气，气候尚冷，不至于写字写得出汗，谢道韫莞尔笑道：“子重，你专心写吧。”取过案头《一卷冰雪文》翻看起来，若不经意道：“子重修身养性功夫还欠磨砺啊。”



陈操之微笑道：“奔马迎面、大风摧树，犹自神色不变，此之谓名士风度。”



谢道韫稍一蹙眉，即展颜道：“子重可谓过耳不忘，这是记仇吗？”



陈操之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三年前谢道韫在吴郡桃林小筑时说过的，当时谢道韫、谢玄姐弟要看陈操之作画，陈操之说贤昆仲这样盯着让他无从落笔，谢道韫便说了以上那一番话，当时二人还争论了一番，谢道韫稍占上风。



陈操之道：“奔马、大风、崩崖、摧树，我或可做到神色不变，但被你这样盯着，还要凝神落笔，就很辛苦了。”



谢道韫问：“因为我是女子吗？可我听说江左卫玠入建康，多少女子掷花送香囊，你却是神色自若。”



陈操之道：“那要我如何？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谢道韫看着陈操之鼻翼细汗，揶揄道：“嗯，子重入城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与“战战兢兢汗不敢出”是大书法家钟繇的两个儿子见曹丕时说的话。



陈操之写不下去了，搁下笔，望着谢道韫，说道：“那年冬夜，看到英台兄那封长信，心甚温暖。”



谢道韫秀眉一挑，说道：“我都忘了当时写了些什么了，只是觉得不能前去吊唁陈伯母，很是内疚。”不想勾起陈操之的悼母伤感之情，岔开话题道：“我还要多谢子重助谈呢，不然的话会很窘迫。”



陈操之道：“英台兄辩才无碍，自能应付，我只是凑个热闹而已。”



谢道韫道：“不然，有子重相助，我胆壮得多，阿遏不在京中，以后每月十四子重都来为我助谈可好？”



陈操之道：“四、五月间我将赴姑孰。”



谢道韫道：“那三月、四月这两次你可来助我。”



陈操之有些踌躇，帮着谢道韫拒婚似乎总有点尴尬，若说不相助也说不过去，只好点头说：“好。”



谢道韫再次岔开话题，说道：“子重选择去西府是对的，也只有桓大司马才有破格用你之魄力，不过我有一言要提醒子重，桓大司马素有不臣之心，其过王敦墓，夸赞王敦是可儿，可儿者，称人心意者也，王敦何人耶，反贼也，桓大司马之不臣之心可知，朝廷亦忌之，奈何桓氏手握重兵，只怕终有兵戈相向之日，子重入西府，务必小心，要左右逢源才好，历练数载便出来，而如郗嘉宾这般不顾家族一意投靠桓氏的，我以为不智。”



谢道韫这是真切的关心，就是郗超也未对他说过如此交心的话，陈操之甚是感激，但他有些话暂时还不能对谢道韫说，只是道：“多谢英台兄——还是称呼你英台兄吗？”



谢道韫面色微红，镇定问：“那子重想称呼我什么，像阿遏一般称呼我阿姊？唉，还是叫英台兄吧，习惯了，称呼别的好不自在。”



这时小婵端了两盏茶进来，对谢道韫道：“祝郎君，这是小婢烹的茶，是我家小郎君教的制茶法子，清香有回味。”将茶放下，就坐在一边侍候。



陈操之便继续书写《弈理十三篇》，花了半个时辰，将后续四篇写完，共计三千余言，当然不能署陈操之的大名，托名班固所著。



小婵帮着把这一叠写满墨字的左伯纸裁好、装订成薄薄一册。



谢道韫不再流连，取了这卷《弈理十三篇》起身道：“子重，此围棋秘笈借我抄录一遍，改日奉还。”带了候在院中的两个仆人离去。



陈操之送至大门外，拱手而别，看着谢道韫的牛车缓缓驶远，心里有些欢喜有些惆怅，心道：“英台兄又可以出来与我相见了，这很有点终生为友的味道，可是这真能长久下去？”



用罢午餐，稍事休息，陈操之便命来震驾车前往横塘陆府，准备了简单的贽见之礼：野鹜两只、薰脯十斤、酒两瓮。



冉盛又要骑着大白马跟去，陈操之说冉盛骑马太惹眼，城中又没有几步路，步行前去便可。



冉盛只好把马拴起来，笑道：“小郎君虽然俊美，不过别人远远看来，总是先看到我冉盛，哈哈。”



陈操之道：“既知如此，以后在城中莫要骑马招摇，惹人围观。”看到冉盛将两截三尺长的橡木棍藏进牛车里，怪问：“小盛，这是做甚？”



冉盛道：“小郎君入陆府，好比刘备入东吴招亲，不能不防。”



陈操之失笑：“你还真准备开打啊，让人笑话，赶快把木棍丢了。”



冉盛只好把两根木棍放回他自己房间，跟着牛车走，说道：“不用棍子也行，真要打起来，随便抢个物事就能打。”



陈操之摇头无语，心道：“冉盛精力过剩，是得带他到军府去练练，不过似乎得先征求一下荆奴的意见，荆奴与小冉貌似主仆，却情同亲人，冉盛年幼不知身世，那荆奴应该是有沉痛往事的。”



顾恺之过来道：“子重这就要去陆府了吗？千万别进错门，记住，左边的是大陆尚书府，你们要进右边，若是进到左边去，那就不妙了，哈哈！”



牛车驶出顾府，正好郗超乘马车、带了几名武弁前来邀陈操之一起去陆府，郗超让陈操之与他同车，便问昨夜会稽王有何赏赐？陈操之一一说了。



郗超道：“会稽王倒是会小恩小惠结纳人。”一笑而罢，未再多言。



将近横塘，谢万从后赶到，不乘马车也不乘牛车，戴高冠、披鹤氅，由四个健仆抬着平肩舆，平肩舆上还有帷盖，看上去气派不凡，当年谢万初见司马昱，就是这样一副仙风飘逸的派头，让司马昱大为赞叹，谢万又善清谈，和司马昱竟夕长谈，此后谢万官运亨通，直至北伐兵败——



陈操之和郗超下车向谢万见礼，三人沿横塘西岸缓缓而行，欣赏横塘春色，横塘虽不如蒋陵湖大气，方圆不过数里，但更显精致秀丽，近年来又经陆府精心整治，湖水清澈明净，湖岸花树参差，但见春波渺渺，春柳依依，春日西斜，杏林花开。



“陈檀越——陈檀越——”



陈操之止步回头，就见光头芒鞋的支法寒在一个顾府仆役陪同下快步赶来，合什施礼，开口便道：“陈檀越这就随小僧去东安寺见吾师吧。”



郗超哈哈大笑，说道：“支公相召固然荣幸，但见外舅更要紧。”



陈操之道：“法寒师兄，我明日一早随你去拜见支公如何？烦师兄在顾府暂歇。”



支法寒笑道：“佛祖保佑陈檀越姻缘得成。”分别向郗超、谢万合什施礼，便随顾府仆役回去了。



郗超道：“万石公与子重去拜访小陆尚书，我拜访大陆尚书，我正好有事与大陆尚书相商。”



谢万石笑道：“这样也好，免得陆仲德来对操之咆哮，陆祖言温文君子，子重不用担心。”



郗超先行，径去拜访五兵尚书陆始，谢万与陈操之到陆纳府前投刺求见。



陆纳正与妻子张文纨一道在书房里看陆葳蕤作画，画的是蒋陵湖春晓，青天鸥鹭成行，湖岸高亭独张，一派春和景明——



这时，管事前来呈上名刺，报知散骑侍郎谢万与陈操之求见，陆纳错愕，朝女儿陆葳蕤看去，陆葳蕤心慌，执笔的手一颤，碧波渺渺的蒋陵湖湖心出现了一个大墨点，一幅将画好的画给污了！

第一六章 救画



谢万与陈操之在陆府门厅等候，谢万踏着高齿木屐来回踱步，侧头看着陈操之，陈操之依旧是一贯的不急不躁、温雅从容的样子，谢万心里暗赞此子气度非凡，除了门第寒微，其余才貌品藻俱是上上之选，若真能成为陆氏的佳婿，其仕途将是青云直上，陆氏虽是三吴的顶级门阀，但与王、谢相比，其年轻一辈无甚杰出子弟，纳陈操之为婿，为陆氏门户计应该是利大于弊，可惜陆始固执，不明此变通之理，陆始不点头，陈操之就不可能娶到陆氏女郎——



谢万又想起自家的那个年已双十的侄女，那也是一件头疼事，女子才高眼界也高，简直目中无人，北侨世家子弟竟没有她看得上眼的，难道还要让三吴大族子弟也来参加谢府每月一次的清谈雅集？南人北人极少通婚，陈郡谢氏可不想开这个头。



谢万虽知陈操之玄辩无敌，昨日在司徒府更是才惊四座，但却没有把陈操之与谢道韫放在一处想，第一是因为陈操之与陆氏女郎之事沸沸扬扬流传了近三年，一提及陈操之的婚姻，立即就会想到陆氏女郎，这已成思维定势；其次呢，谢万从内心也是看不起寒门与次等士族的，他方才事不关己地认为陆始固执，有条有理地分析陆氏纳陈操之为婿的利弊，显得识见不俗，但若是陈操之向他谢氏求亲，只怕谢万也会与陆始一般勃然大怒，一涉及到自己家族的利益，人是很难做公正客观的，更何况自他兵败寿春之后，陈郡谢氏一度面临空前危机，三兄谢安石不得不出山，这两年总算稳住了家族根基，目前正徐图发展，此时若闹出谢氏要与陈氏联姻，只怕会让家族声誉大跌，在这一点上，渡江南来的陈郡谢氏还不如在三吴根深蒂固的陆氏，陆氏闹出女郎要下嫁寒门的传闻，两年来对陆氏声誉似乎并无多大影响，这固然是因为陈操之的确杰出优秀，而雄踞江东两百年的陆氏本身势力强横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这是东吴世家的优势，即便是南渡第一大族琅琊王氏也是比不了的，所以谢万根本没把陈操之与其侄女谢道韫往一处想，认为那完全不可能——



谢万并不知其三嫂刘澹曾对谢道韫说过“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的那番话，若是知道，定会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妇人浅见，并强烈反对。



对陈操之的欣赏，谢万也是发自肺腑，并非虚伪作态，但前提是不要损及他谢氏的利益，所以说谢万其实与陆始无异，比之温和重情的陆纳更重虚名。



陆纳自昨日大中正访谈后对陈操之原有的一些不满消减了许多，他觉得陈操之是真心喜爱葳蕤的，并非是妄攀门第，想借陆氏上位，但这些事陆纳也只是放在心里想想，他没有抗拒兄长和整个家族的勇气，他不能把葳蕤下嫁陈操之，这是很无奈的事，此时听说陈操之来访，心道：“陈操之该不会是请谢万来说情，想向葳蕤求婚的吧！”



一边的张文纨见陆纳皱眉不语，那管事还在等着吩咐呢，便道：“夫君，见见陈操之又何妨，就当作若无其事事，和以前在吴郡时一样不就行了。”



陆纳点点头，吩咐管事请谢、陈二人到正厅相见，他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正与女儿陆葳蕤清亮的眸子相对，那企盼的眼神让陆纳心弦微颤，足不停步，出书房门而去。



陈操之见到陆纳，就好比还在吴郡求学那时自由出入陆府一般，执后辈礼，口称陆使君，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陆纳很奇怪自己竟然对陈操之没有半点怨气，亦是一派长者的从容，问陈操之三年守孝之事、所读何书、书法进境……让一边的谢万瞧得有些讶然，陆纳的雅量着实让人敬佩啊，喜怒不形于色，简直胜过他三兄谢安石了。



陆纳听说谢万是来求览《桓伊赠笛图》的，便道：“此图藏于我书房，谢常侍要赏看，便请去我书房陋室一观。”叫过一名小僮，让小僮先跑去书房让张文纨与陆葳蕤回内院去。



陈操之与谢万来到陆纳的前院书房，布置一如吴郡陆府的那个书房，前年陆纳入建康，别的都不带，就是把他收藏的碑帖书画装了几大车运来，公务闲暇，时时赏玩。



陆纳亲自从沿壁一排书橱中找出那轴绢本《桓伊赠笛图》，转过身来，却见陈操之与谢万正看书案上那幅《蒋陵湖春晓图》，谢万对着湖面留白出现的那一大滴墨污叹息道：“好一幅佳作，奈何污损！”



陆纳道：“是小女习作，不慎作废，未及收起，让谢常侍见笑了。”即命小僮将画收起。



陈操之止住道：“且慢。”对陆纳道：“陆使君，容我再看看这幅画。”



陆纳自不会拒绝，自展《桓伊赠笛图》与谢万观赏。



谢万见陈操之凝神看那幅废画，便道：“操之与顾恺之同为河东卫协弟子，也精于绘画，莫非是想挽救此《蒋陵湖春晓图》否？”



陈操之点头道：“一幅佳作，就这样废了实在可惜，若陆使君允许，操之想尝试着挽回。”



谢万笑道：“此雅事也，祖言兄岂会不允。”



陆纳便道：“操之随意增改便是，反正是幅废画。”



陈操之便跪坐在书案边，先取了一支寻常画笔，蘸上墨水，对着画面略一端详，兔起鹘落，在那点墨污附近又点上两块墨斑——



“咦！”谢万与陆纳都感诧异，一块墨污已难处理，现在又多了两块，这以留白法表现的湖面出现了三块墨斑，很是刺眼！



谢万也不急着欣赏《桓伊赠笛图》了，负手立在陈操之身左，要看陈操之如何挽回此画？



陈操之另取一支画笔蘸了清水，在三块墨斑上略事点染，让墨斑显得浓淡有层次，不只是漆黑一块，然后从悬在笔架上的画笔中选了一支小管紫毫笔，用卫协独有的铁钱勾勒法在最大的那块墨斑上细心勾勒，仿佛亭台楼阁模样，再用朱红、藤黄、花青三色调和，用小写意点染法画出姹紫嫣红的隐隐花色和苍翠的山景，把两块墨斑进行同样处理，画法各有不同，参差相映，饶有生趣——



只用了两刻钟，烟波浩渺的蒋陵湖出现了三座美丽的小岛，居中那座最大，墨色浓淡间可见山势嵯峨，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繁花间，那些树、那些花看不分明，只是颜色渲染，但一眼看过去，就让人知道那是树、那是花，意在笔先，气韵生动；另两座小岛只见花树隐约浮动，有虚无缥缈之感——



谢万惊叹道：“操之真乃点石成金手，三处墨斑转眼化作湖中三岛，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陆纳亦是大惊喜，陈操之总是让人出乎意料、让人叹为观止。



谢万叹赏不已，笑问：“蒋陵湖平添三岛，敢问操之，三岛何名？”



陈操之微笑道：“此三神山也，蓬莱、方丈、瀛洲，山在虚无缥缈间。”



千年之后的玄武湖的确有这样名为蓬莱、方丈、瀛洲的三岛，是疏浚大湖时由清理出来的淤泥堆积而成的，所以这算不得是陈操之的神来之笔。



“三神山，妙极！”谢万拊手大赞。



陆纳很是高兴，待墨色稍干，即命小僮将这幅《蒋陵湖春晓图》送去给葳蕤看，也让葳蕤高兴高兴。



陆葳蕤正在继母张文纨房里提心吊胆，不知陈操之登门意欲何为？



张文纨安慰道：“陈操之只是一般礼节性拜访，他不是说让你再等他三年吗，所以不会是现在来求亲的，你不用担心他遭拒绝、受冷淡。”



陆葳蕤道：“可是娘亲，若是二伯父这时闯进来就不好了。”



正说话间，小僮把《蒋陵湖春晓图》送来了，陆葳蕤奇怪爹爹怎么把这幅作废的画送进来，随手打开一看，不禁惊叫一声：“啊，娘亲快来看！”



张文纨不知出画上出现了什么变化，葳蕤竟快活得脸颊通红，便过来一看，也是又惊又喜，笑道：“这是陈郎君的手笔，陈郎君把你这幅画救回来了。”



陆葳蕤快活得想跳起来，坐在那里十指互绞、心潮起伏，盯着画中三岛痴痴出神，突然站起身来道：“娘亲，我到后园走走。”飞快地出了张文纨卧室。



张文纨担心陆葳蕤不顾一切跑去见陈操之，赶忙跟出来，见陆葳蕤的确是往后园去的，裙角带风，走得飞快，转眼就拐过长廊不见了。



等张文纨带着几个侍婢赶到后园，却未看到陆葳蕤，仆妇说葳蕤小娘子从后门出去说要泛舟横塘。



陆府后园便是横塘北岸，张文纨出了后园小门，就见一艘双桨小船已经离岸数丈，两个仆妇操舟，陆葳蕤与小婢短锄端坐在船头。



陆葳蕤娇声问：“娘亲，要乘船吗？”



张文纨摇头，问：“蕤儿去哪里？”



陆葳蕤朝湖心一指：“去岛上。”



横塘湖心也有一岛，约有两亩宽广，东边高峻、西边平整，植有数百株美人蕉，花色朱红、明黄，午后斜阳映照，明丽绚烂。



张文纨笑将起来，叮嘱道：“上下船小心。”



陆葳蕤应了一声，小舟“唉乃”而去。



小舟荡起层层清波，娇美的陆葳蕤宛若图画中人，张文纨含笑摇头，心道：“这个陈操之，寥寥几笔，就把我家葳蕤的魂都勾走了，唉，都这样子了，不嫁陈操之还能嫁谁！”



那陆葳蕤到得岛上，观赏了一回美人蕉，就听小婢短锄急切地道：“小娘子，小娘子，那边有人出来了。”



陆葳蕤提着裙子碎步跑到小岛北侧朝湖岸望去，见是四个健仆抬着一架平肩舆、帷幔飘飘的走过，平肩舆上端坐的自然是谢万石了，后面还跟着几个侍从——



陆葳蕤心“怦怦”跳地等着，果然看到一辆牛车驶来，跟在牛车边漫步而行的长大汉子正是的冉盛，可惜没看到陈郎君，陈郎君坐在牛车里。



小婢短锄问：“小娘子，要不要喊一喊？”



陆葳蕤摇头，轻声道：“朝湖里丢一块石头吧。”



短锄眼前一亮，拾起一块小石头朝湖里一掷，才掷出三、四丈远，溅起的水花就如鱼儿“泼刺”一声轻响，根本惊动不了三十丈远的湖岸行人。



短锄急了，搬起一块碗大的石头砸到湖里，“砰”的一声，溅起大片的水花，把她和陆葳蕤的裙子都溅湿了。



高大雄壮的冉盛这下子看过来了，只看了一眼，便凑近车窗对车中人说了一句什么，牛车停下，陈操之下了车，并未停步，只是靠近湖岸，走在阳光下，脸朝着湖心小岛，如画的双眉、熠熠的双眸清晰可见。



陆葳蕤单手竖在胸前轻轻招动，陈操之微微点头，两个人脸上的笑意虽隔着数十丈远却能透到对方心里去，温馨无限。



陆葳蕤伫立横塘小岛，看着陈操之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小婢短锄又等了一会，见陆葳蕤还没有回去的意思，便道：“小娘子，回去吧，对了，我该去找我阿兄了。”



陆葳蕤顿时记起今日已经是二月十九，上次说好今日傍晚要派板栗去顾府问讯、问陈郎君何日去东山寺的？



陆葳蕤便乘舟回府，小婢短锄去前院找她阿兄板栗，没想到板栗已经等她好一会了，说冉盛先前离开时对他说陈郎君明日一早就要去东安寺，支公已遣其弟子支法寒前来邀请了。



短锄赶紧将这一消息告知葳蕤小娘子，陆葳蕤便去见继母张文纨，张文纨笑道：“今日已经见过了，难道要天天见？”



陆葳蕤小脸红红，微微扭着腰肢撒娇：“娘亲——”



张文纨道：“好，好，明日一早就去，反正前几日我就已对你爹爹说过要去东安寺进香，你爹爹已经答应了的，待会用餐时我再对他说。”

第一七章 喜逢爱鹅人



张文纨要去东安寺进香，陆纳自无不允，命管事备十万钱作为礼佛的香资，陆纳又问张文纨要不要叫陆禽陪同前去？



张文纨道：“我自有蕤儿相陪，何必劳烦二伯家人。”



陆纳心知妻子对二兄陆始还有怨气，笑了笑，不再多言，心里颇有些忧虑——



张文纨婚后十二年未曾生育，长生病逝，陆纳眼见无后，昨日陆始还对陆纳说起此事，问他有何计较？陆纳与张文纨伉俪情笃，离婚是绝不考虑的，便对陆始说再过两年，若还不能生养便把四弟陆谌的幼子陆隆过继为嗣——



陆始点头道：“这样也好，也不必再等两年，张氏年三十五了，哪里还能生育，早对四弟说，把陆隆过继来，陆隆今年六岁，自幼抚养会更贴心一些。”



陆纳唯唯，这事他还没对妻子张文纨说，怕张文纨难过，文纨去东安寺就是为了求子呢，据说东安寺栴檀佛求子颇验——



二月二十日一大早，张文纨与陆葳蕤带了八婢八仆分乘八辆牛车，在十六名佩刀部曲的护卫下前往建康城东郊东安寺，在横塘北岸遇到陆禽，陆禽向三叔母见礼，问知是去东安寺进香，便道：“三叔母，林法师只会清谈和饮茶，并无神通，徐州卢竦卢道首得三官妙法、大道神通，去年来京，在直渎山下设道馆，建康士庶，归化如云，祈福消灾、问病求子，无不应验，三叔母何不归化卢道首、奉之为师？”



会稽张氏数代信奉天师道，张文纨也听说过直渎山卢竦道馆，据说求子尤验，便对陆禽道：“那好，改日你领叔母去拜见卢道首，今日东安寺是必去的，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然佛祖也要降罪。”



陆禽不以为然道：“佛祖降罪自有水官帝君消灾解厄，佛祖是西方圣人，如何敌得过我三官帝君！”



若不是今日陆葳蕤与陈操之约好去东安寺，张文纨真会被陆禽说动，改道去直渎山的，说道：“这样不好，三官帝君要崇奉，佛祖也是要虔敬的。”



陆禽便不再多言，只说过两日请三叔父和三叔母一起去直渎山卢氏道馆。



陆府车队出了建康城东门，早早守在城门边的板栗向张文纨低声禀道：“主母，陆郎君和支公弟子刚出东门不久，可以赶上。”



张文纨点点头，便命稍微加快行进速度，此去汤山东安寺有四十余里路，今日要往返，时间颇紧，而且葳蕤还要去花山看宝珠玉兰，赶回城肯定要天黑了。



金陵二月末，郊外草长莺飞，柳色如烟，春花似锦，有孩童在放纸鸢，追逐奔跑，童趣可爱。



陆葳蕤见春光甚美，在车里坐不住，下车跟在继母张文纨车畔步行，心情极是愉快。



张文纨看着陆葳蕤容光焕发的娇美模样，心情也很舒畅，心想陈操之法子不错，是该到处游玩散心，水土不服之症自然消解。



板栗走在前头，大约离城十余里，看到陈操之的牛车了，走过去大声道：“啊，陈郎君，陈郎君去哪里？去东安寺！我家夫人也是去东安寺，这位法师是？啊，就是支公的高徒——”



板栗跑回来向张文纨禀报道：“主母，钱唐陈郎君应支公之邀去东安寺，听说主母也是去东安寺，想来向主母见礼，与陈郎君同行的是支公高徒支法寒。”



除了十六名带刀部曲外，这次跟随去东安寺进香的八婢八仆大都是张文纨从母家带来的心腹之人，其余簪花、短锄是陆葳蕤的贴身婢女，另一个便是短锄的阿兄板栗，所以张文纨并无太多顾忌，而且与陈操之同行也并非第一次，上回进京可是一路同行近一个月，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张文纨便令停车，对板栗道：“请陈郎君、支法师过来相见吧。”下了车，看着俊逸秀拔的陈操之与一个青年僧人并肩而来。



陈操之向张文纨深深一揖：“晚辈见过陆夫人。”



支法寒也向张文纨合什施礼，听说陆夫人是去东安寺进香的，赶紧道：“小僧引路，小僧引路。”



立在张文纨身后的陆葳蕤这时走上一步，款款万福道：“陈郎君安好——支法师安好。”



陈操之与支法寒一起还礼，支法寒还不知这甜美娇俏的女郎是谁，听陈操之称呼其陆小娘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巧遇，而是预先约好的，不禁微笑起来，车动、人动，却原来还是心动啊。



张文纨道：“真是巧，正好与支法师和陈郎君同行。”对陆葳蕤道：“蕤儿，上车，还有三十里路呢，得抓紧一些，来，与我同车。”



陆葳蕤便跟着继母张文纨上了牛车，陈操之与支法寒相伴而行，走着走着，识趣的和尚支法寒干脆和骑白马的冉盛同行，不妨碍陈操之与陆夫人和陆小娘子说话。



陆夫人听陆纳说起过陈操之已顺利通过大中正考核，这次又细问陈操之当日情景，因为她知道葳蕤想听。



陈操之便将当日司徒府考核之事细说了一遍，当然，陈操之没有提陆始刁难他反而受窘之事。



张文纨听说陈操之要求将明圣湖作为对他的赏赐，她不问陈操之，却问陆葳蕤：“蕤儿，那明圣湖怎么样，很美吗？”



陆葳蕤点头道：“嗯，很美，比蒋陵湖还美三分。”



张文纨一笑，对陈操之道：“操之昨日把葳蕤那幅画救回来，葳蕤大悦，看那画上三座山看了半宿，这算是葳蕤得意之作了。”



“娘亲——”陆葳蕤娇嗔。



张文纨道：“好了，蕤儿自与陈郎君说话，让我歇歇，我可都是为你问话呢。”



陆葳蕤坐在车窗边又羞又喜地看着陈操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娘亲可就坐在身边呢，说道：“陈郎君乘车吧，还有好远的路呢。”



陈操之道：“无妨，安步当车，正可健身。”



陆葳蕤道：“我也想下车走，却怕耽误了行程。”



陈操之道：“路还长，将到东安寺时再步行吧，我是走惯长路的。”



两个人一个车里一个车外，说些家乡琐事、花鸟虫鱼、书法绘画，没有儒玄辩难的机锋，只是娓娓絮语，恍若春风拂面，非常清爽惬意——



张文纨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对璧人温柔地说话，心里很感动，有着强烈要成全这二人的意愿。



三十里长路，中途在一处小集镇歇了小半个时辰，饮些热茶，吃些糕点，车夫给犍牛喂了些草料，然后继续赶路，来到汤山脚下已经临近午时。



东安寺在汤山南麓，距离山下有一里多路，张文纨与陆葳蕤都下车步行，支法寒在前领路，一行人沿山道缓缓上山。



张文纨见汤山风景秀丽，山虽不高，但云蒸霞蔚，好似有仙人在吞云吐雾一般，不禁连声赞叹。



陈操之道：“陆夫人，那并非云雾，而是汤泉蒸发出的水气，汤山即因泉而得名，用汤山之泉沐浴可强身健体。”



支法寒问：“陈檀越以前游过汤山乎，何以言之甚悉？”



陈操之道：“吾师稚川先生在其《玉函方》里提及建康汤山，认为汤山之泉对风痹之症和三燥之疾极具疗效。”



这时，山道上走下一个僧人，向支法寒合什道：“师兄，钱唐陈檀越请到了吗？”



支法寒道：“这位便是陈檀越，还有左民尚书的夫人与女郎，前来本寺进香。”



那僧人赶紧分别向陈操之、陆夫人和陆葳蕤合什施礼，又对支法寒道：“师兄，今日寺里贵客不断啊，半个时辰前，王逸少王檀越也到寺中拜访吾师，王檀越是从京口返回建康路经此地的。”



陈操之听得王羲之也在寺中，顿觉精神一振，王羲之是东晋最能让后世铭记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谢安，王羲之流芳千古是因为他那生花健笔，谢安则是因为其非凡的雅量和挽狂澜于既倒的功绩名传百代，东晋风流集中体现在这二人身上——



陈操之与谢安有过一面之缘，片言只语便匆匆而别，诚然遗憾，而王羲之更是至今未得一见，原以为入建康就能见到这位爱鹅成癖、为老妪书扇、辞官不做优游山水的书圣王羲之，却道去了京口，未想今日会在这汤山东安寺相逢！



陆葳蕤时时注意着陈操之，这时轻声道：“陈郎君可以向书品第一的王公请教书法了。”



陈操之微笑道：“这个自然不能错过，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去看宝珠玉兰。”



陆葳蕤晕红上颊，说道：“看宝珠玉兰也不是很要紧，我也很喜欢书法的。”



支法寒师兄弟二人在前，陈操之陪着陆夫人和陆葳蕤在后，入山门，见半山腰上一座清雅小寺，大殿三楹、精舍十余间，另有草庐若干。



支法寒的师弟先进寺中向师父支道林禀报，支法寒陪同陈操之、陆夫人和陆葳蕤正待入殿参拜，却听得佛寺后有喧哗之声，有人道：“如此擘窠大字，当世也只有我家小郎君写得出来吧！”

第一八章 书壁



冉盛听得有人口出狂言说如此擘窠大字当世只有他家小郎君才写得出来，心道：“谁家小郎君这么高超，比得上我家小郎君吗？”便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我去看看谁在写字。”撩开大步就去了。



陈操之怕冉盛惹事，对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道：“且先去看看。”便与支法寒一道陪着陆夫人和陆葳蕤向东安寺左侧绕去，见一堵黄墙下拥着一大群人，有寺里的光头僧人和未落发的侍者、有来进香的信众、有大户人家仆役，都伸着脖子在看黄墙上写的几个大字，因为被人挡着，陈操之只看到几个大字的上端，但起笔藏锋绝佳，虽未见全体，亦知是上品好字——



冉盛站在那里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大声念道：“片片仙云——写得好，不过不算顶好，片字写得太粗，云字又太细——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冉盛见有人瞪他，当即瞪回去。



陈操之当即喝道：“小盛，不许胡言乱语！”



冉盛嘀咕道：“字是写得很大很好，但要说天下第一，我看未必——”



香客中有识得陈操之的，惊喜道：“这是江左卫玠陈操之，陈郎君！”



有个书僮模样的少年对冉盛口出不逊之言很不忿，又妒忌陈操之这般俊美，鼻子出冷气道：“有谁说这四个大字不算顶好的那就让他写个顶好的大字出来看看！”



冉盛涨红了脸，问那书僮：“这字是你写的？”



书僮傲然道：“我哪写得出，是我家小郎君写的。”



冉盛争强好胜，不肯让这书僮比下去，说道：“我家小郎君比你家小郎君写得还好，我家小郎君左右手都能写字，你家小郎君能不？”



陈操之正待责备冉盛莫要多嘴，陆夫人张文纨听冉盛争得有趣，笑吟吟示意陈操之莫要阻止冉盛与这书僮斗气，冉盛虽然看上去身量比这书僮大了一倍，而且虬髯茬茬，但年龄应该和这书僮差不多的，两个人都在为各自的小郎君自豪，互不相让——



陆葳蕤抿着嘴笑，她见过陈操之的左右手书法，双手都能写一笔好字的当世应该只有陈郎君一人吧，所以她不用担心陈郎君会输给谁。



那书僮斜睨着陈操之，道：“双手会写字不稀奇，关键是要写得好，若是胡乱涂鸦算得了什么，那我也会。”



冉盛怒道：“就凭你，站一边去，把你家小郎君叫来。”



“叫就叫。”那书僮转头问一个仆役：“小郎君去哪里了？”



那仆役道：“和郗小娘子去寺后摘枇杷了。”



那书僮看了陈操之一眼，对冉盛道：“你们等着。”小跑着去了。



这时人群散开，陈操之看到了写在寺院黄墙上的那四个行楷大字——“片片仙云”，片片仙云应该是指这汤山处处升腾的温泉云气，这四个字每个都有六尺见方，气势宏阔，笔力凝健，蓄势藏锋，神完气足。



康有为曾说写大字有五难：一曰执笔不同、二曰运管不习、三曰立身骤变、四曰临仿难周、五曰笔毫难精，有是五者，虽有能书之人，熟精碑法，骤作榜书，多失故步——



在这样的墙上写字，与平时伏案书写大不相同，用的笔也是特制的如椽大笔，因为笔重，握笔姿势亦不同，不可能以四指执笔，而是虎口握笔，写大字用笔之妙在于用锋，要万毫齐力而又毫发无撼，间架结体尤难，这对书写者的书法功力要求很高，要经常习练大字，而且还不仅仅是多练就能写得好的，没有小楷的根基根本写不好大字，而眼前“片片仙云”这四个大字有碑刻的金石气，又有行楷的流丽韵味，结构精妙，一气呵成。



陈操之赞道：“妙极，果然是绝妙擘窠书！”



冉盛眼睛瞪成了牛眼，结巴道：“小郎君，你，你也这么说！”



陈操之道：“不敢说是世间第一，但我是远远不及。”



冉盛道：“那是因为小郎君没有练过这样的大字，小郎君的左右手书法没人比得上吧？”



支法寒道：“陈檀越左右手都善书法吗，今日一定要见识见识。”



陈操之含笑道：“雕虫小技尔，还是去拜见支公吧。”转身便待回去，听得先前那书僮叫道：“我家小郎君来了。”陈操之便站住脚，他也想见识一下这个精擅擘窠书的小郎君是何许人也？



就见寺外芳菲小径上，走来一对青年男女，那男子约弱冠之年，身量在七尺三寸许，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眉目清朗，行步舒缓，给人以清风明月之感；这男子身边的女郎也是双十年华，虽不及这男子秀美夺目，但身姿丰盈婉约，面形饱满腴嫩，双眉细长，杏眼盈盈，一边行路一边注视身边的男子，神态温柔，含情脉脉——



陆夫人一看到这对款款而来的青年男女，不自禁的就把这二人与陈操之和葳蕤相比较，那男子除了身量比陈操之略矮一些，容止风仪皆不在陈操之之下，那女郎固然也是一个美人，但与精致娇美的蕤儿相比，无论容貌与气质都要稍微逊色一些——



这一对青年男女是谁？这样出色、而且书法绝佳的男子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那书僮朝陈操之、冉盛二人一指，说道：“小郎君，就是这两个人说你的字写得不好。”



陈操之暗暗摇头，这个书僮真会挑拨，他可不想莫名其妙树敌，问道：“我是这么说的吗？”



那书僮被陈操之这么一问，有些畏缩，强词道：“可你也没夸赞我家小郎君的字写得好啊——”



话没说完，就被众人七嘴八舌打断，纷纷说陈郎君刚才就说了这是绝妙擘窠书，就连那青年男子的仆役也是这么说。



众人纷纷扰扰说话时，那青年男子不发一言，神情高迈，淡然面对。



支法寒上前合什问讯：“小僧东安寺支法寒，请问檀越高姓？”



那青年男子显然听过支法寒的名字，还礼道：“原来是支师兄，在下王献之，随父来贵寺访支公。”



陈操之心中一动，原来此人便是王献之，果然是王羲之七子中最杰出的，比之王凝之、王徽之更显华采不羁、风流蕴藉，那么王献之身边的女郎定是郗超的从妹郗道茂了。



支法寒向王献之引见陈操之，王献之近一年来都在京口与表妹郗道茂在一起，也听过陈操之的名声，听支法寒说眼前这清俊挺拔的男子便是号称江左卫玠的陈操之，不禁暗赞一声名不虚传，但心里却不免有些芥蒂——



王献之待人不温不淡、寡言少语，貌似不与人争，其实极其自负和高傲，幼年时尝观看门客玩樗薄，樗薄类似后世的象棋，王献之看了一会，说：“南风不竞。”意指居南而坐者要输，那门客讥笑道：“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王献之觉得被轻视了，怒道：“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拂袖而去。



刘真长便是谢安的妻兄、沛国刘惔，精通老庄、明辩玄理，曾预言桓温灭蜀、专权等事，料事必中，识鉴非凡；荀奉倩便是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荀彧的儿子荀粲，以玄心和深情知名，那个在寒冬腊月赤身冻得冰凉然后给发高烧的妻子降温的痴情男子就是这个荀奉倩——



王献之此言的意思是说他只佩服荀粲和刘惔两个人，其余人不在他眼里，王献之对自己的书法更是自负，谢安曾经问他：“君书何如君家尊？”问王献之的书法与其父王羲之相比如何？若按常理，自当承认不如乃父，王献之却答道：“故当不同。”意指各有特色，谢安道：“外论不尔。”意指时论王羲之的书法胜过王献之，王献之不服气道：“人哪得知！”



王献之在书法上的骄傲和自负，对自己父亲都不肯谦逊半句，如何容得陈操之对他的擘窠大字有半句非议，虽然又听说陈操之是夸赞了这四个字的，但未亲耳听到，当即略施一礼道：“也请陈兄写几个大字一看吧。”



王献之还是少年气盛啊，陈操之微笑道：“王兄大字在上头，谁还敢在上面书写啊。”



王献之觉得陈操之此言不是很敬服，似谦虚实揶揄，便道：“写几字又无妨，陈兄何必太谦！”即命人取白马作坊特制的椽笔来。



陈操之看了一眼身边的陆葳蕤，陆葳蕤眼神清澈、唇边含笑，陈操之又看了一眼郗道茂，心想：“葳蕤在这里，我也不能过于退缩啊，王献之虽是书法天才，又是家学渊源，但我在书法的见识上比他广，颜柳欧赵、颠张醉素、还有苏黄米蔡、瘦金六分，这些书法大家的法帖王献之是不曾梦见的，而王献之所精研过的汉隶、章草这几年我也临摹过——”当即道：“我未习过大字，就随意写两行吧，有大号长锋紫毫否？”



王献之看了陈操之一眼，微微一笑，即命人取大号长锋紫毫笔来，又有一仆人取一大砚台磨墨，那砚台足有脸盆大，陈操之第一回让别人代他磨墨，他执着一尺长的紫毫笔虚空而书，对陆夫人张文纨道：“要在张姨面前献丑了。”



陈操之与张文纨同路进京，已经很是熟络，但陆葳蕤却是第一次听到陈操之称呼她继母张文纨为张姨，小小的吃了一惊，看继母张文纨脸色如常，这才放心，又暗暗欢喜。



张文纨含笑道：“我还没见过操之的左右手书法，今日开一下眼界。”



这时，忽听一人口宣佛号，说道：“陈檀越到来，老僧有失远迎。”又道：“两位陆府女善信请入佛堂小歇。”



陈操之转身看来，见一个身材高瘦、面相清癯、年约五十的僧人正含笑望着他，这僧人没有孤寒之相，眼神既温和又睿智，手里一柄犀柄麈尾，果然是披着袈裟的王弼。



“小子陈操之，拜见支公。”陈操之深深施礼。



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也分别向支公见礼，闲云野鹤一般的支道林虽僻居汤山，却也知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情事，见陈操之与陆氏母女结伴来东安寺，不禁莞尔微笑，他是出家人，自不存门第之见，乐见这段好姻缘。



支道林道：“为陈檀越引见一人，琅琊王逸少王檀越——”



陈操之已经看到立于支道林左首的这个纶巾黑襦、风致萧散的老士人，虽然年近六旬，但犹自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容貌与王献之有三分相似，身量高挑瘦削，宽袍缓带，有弱不胜衣之感。



陈操之长揖到地：“钱唐陈操之见过王右军前辈。”



身材纤瘦的王羲之微笑着打量陈操之，说道：“三年前老夫就从全常侍那里见过陈公子左右手书的停云诗，诗妙书亦妙，今日一见，发现人更妙。”



支道林笑道：“逸少兄，这位陈檀越不仅儒玄双通，更兼妙解佛理，老僧请他来是向他请教的。”



王羲之素知支道林不作客套语，支道林说请教那就是真的请教，不免暗暗吃惊，心想这个陈操之与献之同岁的吧，真有如此奇才？便招呼儿子王献之过来与陈操之相见，王献之道：“爹爹，我已与陈兄相见过了——”



这时，那磨墨的王氏仆人扬声道：“这位公子，墨已磨好，请书写吧。”



陈操之看了王献之一眼，王献之点头致意，说声：“请。”



陈操之对支道林、王羲之道：“子敬兄定要我出丑书壁，我只好班门弄斧了，请王右军前辈雅正。”



王羲之眉毛一挑，笑道：“甚好，正想看看陈公子三年来书法进境如何。”



陈操之略施一礼，提笔走到黄墙下，在王献之所书的“片片仙云”四字的右侧，先匀了匀气息，左手执笔，以欧阳询《张翰帖》式行书写下四行大字：“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二十个字每字约有碗大，结构谨严，清峻峭拔。



只听冉盛惊诧地大叫：“小郎君怎么用左手写这种书体了！”



陈操之一贯是以右手写这种《张翰帖》式行书，左手写各种汉隶和钟繇、王谢诸体的，冉盛虽不通书法，但见也见得多了，今见陈操之突然换手，是以惊呼。

第一九章 禅宗二偈



陈操之本来习惯左手临摹汉隶及钟卫王谢诸体，右手书写他独有的《张翰思鲈帖》式行书，而今日突然换手，自然是有考虑的，他是第一次在墙壁上书写，这就是康有为所说榜书五难的第三难——“立身骤变”，难免不适和生疏，站着在墙壁上书写他熟悉的书体，正所谓熟以杂生，极易笔力不逮、弄巧成拙，所以他干脆换手，以不甚熟悉的左手欧体行书来写这四句禅宗偈言，要生涩就生涩到底，写出来反而有奇倔老丽之姿——



当然，陈操之平时也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换手书写，不然的话是不会在这时候草率行事的，毕竟身后站着的乃是名垂千古的“二王”啊。



王羲之、王献之父子都是当世一品书家，支道林也精于草隶，见一壁二十个大字，三人首先都是欣赏这种新奇的书体，支道林随即便被这四句妙含佛理的诗偈深深吸引——



这是北派禅宗创始人神秀禅师所作的偈言，神秀号称禅宗五祖弘忍座下五百弟子中悬解圆照第一，继承了弘忍以心为宗的传统，弘忍死后，神秀在江陵玉泉寺大开渐悟禅法，声名远播，年八十余入长安开道场，深受女皇武则天崇信，时人誉之为“两京法主，三帝门师”，四海僧俗闻风而至，影响极大，然而自慧能讲究顿悟的南派禅宗盛行之后，神秀的这四句偈言被认为落了下乘，未见本性，不能传五祖弘忍的衣钵，但陈操之以为渐悟的法门更易于大众，不经苦行，何来彻悟，所以他先写神秀之偈——



支道林正凝神悬想陈操之所书偈语的深意，就听围观人众发出小声惊叹：“换右手了！”抬眼看时，见陈操之改为右手执长锋紫毫笔，书风亦是一变，是王逸少那种委婉含蓄、遒美秀丽的《兰亭集序》体行楷，但细辨，却又有陆机《平复帖》的质朴老健和率意真趣，可谓博采陆、王之长，《兰亭集序》是行楷，《平复帖》是章草，能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书风融会贯通，陈操之是很下了一番苦功的，但让支道林震惊的不是陈操之的书法，而是陈操之右手写下的与先前那首诗偈似是而非的另一首诗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对比这两首诗偈，讲究心如止水、即色游玄的支道林所受的震撼不啻于静夜惊雷，支道林长眉掀动，手里的麈尾不住颤抖，显示其内心剧烈的思索和动荡——



支道林精研老庄和佛典，善玄言辩难，喜与名士交往，但近年来专务佛典，谢绝各类雅集清谈，一心打坐参悟，深思《道行》之品、《慧印》之经，追踪马鸣、蹑影龙树，义应法本，不违实相，著《道行旨归》，将其般若即色宗“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的理论发挥到了极致，但总觉得这还不是佛法真谛，总有未知的玄妙佛法不为他所知，所以当他从徒弟支法寒那里听到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以及“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转”这二十四字时，仿佛绝壁万仞忽然洞开一门，走进去将是别有洞天，可是脚下荆棘丛丛，举步维艰，看到了门，却找不到路，前几日支法寒又转述陈操之所说的“树动风动心动”，也是让支道林百思不得其奥——



禅宗以心为宗的理论是以《金刚经》“空”之佛学为根基的，而一部五千言的《金刚经》之精髓在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四句偈言中，此时的鸠摩罗什尚未成年，还要再过二十年才会开始翻译这部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经典《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所以支道林虽对“色即为空，色复异空”很有研究，但对实相无相的微妙法门无论怎么苦思冥想，总是不得其门而入，难见菩提清净之本相，好比暗夜跋涉，曙光在前，却总是不能近前，今日见到陈操之所书的这两首诗偈，真有醍醐灌顶之感，双手合十道：“陈檀越是在点化贫道啊，陈檀越定是西方佛子转生，请受贫道一拜。”说罢，命僧徒取蒲团来，他要向陈操之行跪拜大礼。



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大为惊异，支道林虽是僧人，但与大名士无异，何曾如此推许人！



陈操之将手中笔交还给王氏仆人，走过来见一僧徒将一蒲团放在支道林身前，他就先跪了上去，合什道：“何敢受林公之拜，小子对这些佛理也是一知半解，这些偈语俱非小子所悟，乃是小子数年前梦见两位僧人的相互对答，僧人不知何名，所言玄妙非常，小子醒来历历能记，真奇事也！”



托言梦谶感应神秘是古人一贯的做法，所以陈操之这么说，支道林并无任何疑惑，因为陈操之的确破解了他内心的知障，一种豁然贯通的感觉让他生出大欢喜心，也跪下道：“那也是高僧大德托梦于陈檀越，非有宿世功德，孰能当此。”



王羲之笑道：“林法师德音高远，神理绵绵，今日却对一个后辈小子如此崇敬，真让老夫吃惊。”



支道林道：“陈檀越二偈，明心见性也，所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此论既明，真乃无上功德。”便即嘱咐支法寒师兄好生款待众香客，他自回禅房参悟，连好友王羲之都不陪了。



陆夫人张文纨与陆葳蕤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陈操之得支道林如此赞誉，不须数日，建康即会流传此事。



王羲之对陈操之道：“林法师与陈公子论佛，老夫与陈公子只论书。”



陈操之道：“正要请王右军前辈指教。”



王羲之却问其子王献之：“献之，你以为陈公子的左右手书法如何？”



王献之道：“霞舒云卷，赏心悦目。”



王羲之又问：“比你何如？”



王献之看了陈操之一眼，答道：“故当不同。”也就是说各有千秋，王献之一向自负，今日说出“故当不同”之语，固然是因为陈操之的书法让人耳目一新，而刚才支道林对陈操之的推崇也让王献之不敢自傲。



王羲之对王献之道：“论擘窠大字，陈公子不如你，陈公子之书胜在翻新出奇，善能融会贯通，颖悟非凡——献之，你一向自认为论书法年轻一辈你第一，今日应知世间奇才多有，这陈公子就是汝之劲敌。”



陈操之道：“何敢称劲敌，若子敬兄不弃，在下还要多多向你请教。”



王羲之点头道：“献之，汝之病在傲，傲则不虚心，陈公子书法此时或尚逊于你，但以其虚心好学，焉知日后不凌驾于汝之上！”



王献之额角汗出，恭恭敬敬道：“爹爹说得是，儿受教了。”又向陈操之施一礼：“愿与陈兄时相切磋。”



王羲之微笑道：“甚好，汝二人相交为友，正可相互促进。”对陈操之道：“陈公子——”



陈操之道：“前辈请直呼操之之名吧。”



王羲之微笑点头：“操之，我观汝之书法，新巧有余，凝练不足；峭拔有余，舒缓不足，其浓密纤疏，尚有可斟酌之处，今试为汝说之：为点必收，贵紧而重；为画必勒，贵涩而迟；为撇必掠，贵险而劲；为竖必努，贵战而雄；为戈必润，贵迟疑而右顾，操之其勉之。”



陈操之深深施礼：“多谢前辈指点，操之铭记。”



这时一个白发老妇在几个婢女仆妇随侍下走了过来，笑语道：“献之、茂儿，摘得枇杷未？老妇要尝尝东安寺的枇杷。”



王献之与郗道茂赶紧走过去，郗道茂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约有小半篮黄澄澄的枇杷，笑道：“姑母，这里的枇杷果早熟，他处枇杷果还未熟呢，茂儿在寺后泉眼已将果子洗净，姑母先尝一颗——”



这老妇就是郗鉴之女郗璇了，虽已年近六旬，依旧容颜清秀、眼神明亮，可以想见年轻时的清丽脱俗。



陈操之施礼道：“晚辈拜见王夫人。”



郗璇手拈枇杷果，略显诧异之色，一旁的王献之道：“母亲，这是儿新交的友人陈操之，钱唐人氏。”



王羲之笑道：“就是人称江左卫玠的陈操之。”



郗璇笑着打量陈操之，说道：“老妇晓得，郗超曾对我说起过，钱唐陈操之，纯孝多才，今日一见，才知竟如此俊美。”侧头对儿子笑道：“阿敬，可把你比下去了。”



陆夫人张文纨携陆葳蕤上前向郗璇见礼，郗璇得知这是陆纳的妻女，赶紧殷殷还礼，心里有些诧异：“不是说陆氏严拒陈操之求婚吗，难道同意了，竟同游东安寺！”



高平郗氏自郗鉴去世后，地位不如从前，郗氏是以军功跻身高门的，颇为王谢诸族所藐视，郗璇虽是女流，也能感受到这一点，曾愤恨地对弟弟郗愔和郗昙说：“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屣，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是说王氏看到谢安、谢万兄弟登门，非常热情，而郗氏兄弟来，却平平淡淡，同为姻亲，厚此薄彼。



所以郗璇是比较排斥门第之见的，今见陈操之俊美，又是儿子献之新交之友，自然乐意看到陈操之姻缘得成，便道：“陆夫人、陆小娘子，请到寺里叙话，吃些枇杷解渴。”



王羲之道：“阿璇稍等，且先看看献之与操之写的大字。”



高平郗氏亦是书法世家，郗鉴及其二子郗愔、郗昙俱已书法名世，郗璇是大才女，承继父兄书风，篆、隶诸体，无不精妙，听说献之与操之写了大字，自然要看，便携了陆夫人的手，一起来看壁上大字。



郗璇对儿子王献之的书风是很熟悉的，“片片仙云”四字一瞥而过，说了声：“阿敬大字胜过汝父了。”便即细看陈操之所书的两偈，赏看久之，说道：“操之真吾儿佳友，阿敬，还敢目中无人否？”



王献之面色微红道：“儿何敢目中无人啊，儿必勤奋苦练，与陈兄互勉。”



支法寒道：“小寺要把这壁上的大字拓下，勒石铭之，就如当年王右军王檀越在剡溪栖光寺帚书‘鹅’字一般。”



永和八年，王羲之自鼓山紫芝庵炼丹处去剡溪栖光寺访支道林，见山门外清水池中白鹅戏水，活泼多姿，顿时雅兴勃发，即取山门口的一把条帚，蘸溪流边水田中的泥浆，在栖光寺门口的粉墙上书一笔“鹅”字，飞白大草、矫若游龙，支道林出山门相迎，见到水渍未干的一笔“鹅”字，大喜过望，即请人将“鹅”字拓下，移刻石碑之上，作为栖光寺一宝。



支法寒又道：“王右军王檀越也请留墨宝如何？”



王羲之哈哈大笑：“老夫就不与小儿辈争短长了。”



郗璇先陪陆夫人母女到佛前参拜，然后同到香客居暂歇，郗道茂温婉地跪坐在既是姑母又是阿姑的郗璇左首，用小碟盛着枇杷果请郗璇和陆夫人、陆小娘子食用。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郗道茂，笑道：“郗姐姐好福气，侄女作儿媳，贴心。”



王羲之的伯父王导与陆纳之父陆玩平辈论交，所以王羲之虽比陆纳年长，但论辈份也只是平辈，是以张文纨称呼郗璇为姐姐。



白发郗璇笑道：“嗯，是不错，茂儿很好，不过张妹妹的佳婿也很让老妇歆羡啊。”



张文纨愣了下，随即明白郗璇指的是陈操之，有些尴尬道：“郗姐姐误会了，我与蕤儿来此进香，那陈郎君适逢支公之召，路上偶遇而已。”



陆葳蕤垂眉低睫，面色绯红。



郗璇见陆夫人虽显尴尬却无愠色，心里明了，笑道：“虽有波折，终成眷属，江左重人物，老妇看这陈操之前程无量，绝不会辱了陆氏门庭。”



这时，寺僧来请用斋饭，自然是男女香客各居一院的，用罢斋饭，郗璇与陆夫人一边饮茶，一边聊些家常琐事，小婢短锄进来对陆葳蕤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陆葳蕤便红着脸对张文纨道：“娘亲，我要出去一会。”

第二〇章 舔舐的温柔



陆夫人张文纨知道陆葳蕤要随陈操之去看宝珠玉兰，便对王羲之夫人郗璇道：“郗姐姐，我出去交待一下即来。”



陆葳蕤向郗璇、郗道茂分别行礼，跟随继母张文纨出了香客居，来到前殿，陈操之、冉盛、支法寒、板栗四人等候着，准备了几节竹筒饮水，另有竹杖芒鞋，以备行路之需。



张文纨问：“操之，此去花山有多少路程？”



陈操之道：“法寒师兄说从小路去不过十五里。”



张文纨蹙眉道：“往返三十里，现在已经是午未之交了，最晚申时末要赶回东安寺，因为我们还要回城，这来得及吗？”



陈操之道：“张姨，两个时辰往返三十里没有问题的。”



张文纨道：“我是说葳蕤，她可没走过这么急的长路。”



陆葳蕤赶紧道：“娘亲，我可以的，我以前不是经常到处游玩吗？”



张文纨笑道：“你以前游玩是乘车多、行路少，这去花山的小路肯定不能行车吧。”



陆葳蕤有些着急，生怕继续不让她去，分辩道：“游玩也是要登山过岭的，我都是自己走的。”



陈操之道：“我向张姨保证，酉时前把葳蕤带回来。”



张文纨招手让陈操之近前，低声道：“那我就把葳蕤托付给你了，酉时前一定带她回来，她若走不动，你背她回来。”想想觉得好笑，陆夫人张文纨自己以手掩口笑了起来。



一边的陆葳蕤自然是听到了继母与陈郎君说了些什么，脸红得娇美可爱，不敢抬头，就听陈操之一本正经应道：“是，操之决不负张姨所托。”



张文纨忍着笑，说道：“那好，快去快回，短锄、簪花跟去，小心侍候小娘子，听到没有？”



短锄、簪花二婢应了一声：“是。”



张文纨看着支法寒引路，陈操之与陆葳蕤一行六人从寺后小路往东去了，这才走回香客居，心道：“蕤儿这下子有得快活了，整个下午都可以和陈操之在一起，她可是日夜盼望去看这宝珠玉兰呢，其实更重要的是想和陈操之在一起啊，这痴情孩子瞧着也挺可怜，操之呢，真的是不错的，就连郗璇都夸赞，支公、王右军也极欣赏操之——”



郗璇见张文纨独自回来，便问：“张妹妹，令爱呢？”



张文纨答道：“听说花山有玉兰异种，闹着要去，只好让她去了。”



郗璇笑道：“陆氏女郎爱花之名天下皆知，有道是‘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对了，是陈郎君陪着陆小娘子去的吧？”



张文纨笑了笑，应道：“是。”



郗璇道：“这么好的孩子，情投意合，是该撮合他们。”



张文纨压着这桩心事，也想有个地位相当的人诉说一下，这里除了郗璇、郗道茂也无其他人，便道：“郗姐姐真觉得陈操之与我家葳蕤般配吗？”



郗璇一掠鬓边白发，笑看陆夫人张文纨，反问：“张妹妹觉得他们不般配吗？”



张文纨只好交底道：“我家葳蕤倔强，认定了这个陈操之——”



郗璇插话道：“有眼力。”郗道茂在一边掩口而笑。



张文纨也笑，继续道：“想必郗姐姐也听说了，我家葳蕤别的都不肯嫁，苦等陈操之，会稽孔氏子弟孔汪也很优秀的，葳蕤却根本不予考虑，葳蕤性子执拗，若强逼她，后果可虞，我瞧她真是可怜，而且呢，这个陈操之并非轻薄浮浪之人，似可托付终身，所以很想成全他二人，只是二伯父陆始坚决不允，说宁愿让葳蕤一辈子不嫁也不肯嫁与陈操之。”



郗璇叹息道：“那些男子总是想着声誉、门第、官位，而我们女子则实在得多，只论人物和性情，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岁月悠长，名声、门第这些虚的东西不能并不是能倚仗的，我们女子只求寻到一个能对我们好的郎君，至于其他并不是很重要，当然，要是这些都有，那自然更好。”



张文纨深以为然，说道：“郗姐姐与尊夫王右军，还有道茂娘子与献之郎君，这都是既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佳偶啊。”



郗璇看了郗道茂一眼，说道：“我与茂儿都是王门媳妇，可以说是相互扶持呢。”停顿了一下，又道：“若依我之见，女子夫家门第比母家门第低些更好，这样更受宠。”



张文纨一愣，隐隐知道一些郗璇的苦楚，王羲之虽然爱护她，但王氏族人并不看重郗氏，所以难免会受些委屈，这样一想，更坚定了张文纨要把葳蕤嫁给陈操之的念头，到时陪嫁的良田钱帛以及婢仆都要超过钱唐陈氏现有的总和，钱唐陈氏还能不敬爱葳蕤吗？自然是由葳蕤当家，操之呢，也瞧得出来，很爱葳蕤，操之脾气也好，二人一定会美满幸福的，只是二伯父陆始——



张文纨道：“葳蕤二伯不允，这婚事就成不了，让我甚是烦恼。”



郗璇问：“陈郎君是聪明人，他有何表示？”



张文纨道：“让我家蕤儿等他三年，说会有办法。”



郗璇点头道：“以陈郎君之才，入西府当得桓大司马重用，只是女子三年，青春耗费可惜。”



张文纨道：“是啊，可是也别无他法，只有等待，葳蕤不肯嫁他人，而且现在也无人来陆府求亲了。”



郗璇笑道：“陈郎君才貌双全，除非江左大族子弟还有更杰出的，否则谁还敢向陆氏提亲！”



张文纨道：“是啊，真怕葳蕤的婚事给耽误了。”



郗璇问：“陆小娘子芳龄几何？”



张文纨道：“十九了。”



郗璇道：“比我茂儿小一岁，建康城中还有一个年已二十的大才女未嫁，不知最近情况如何？”



张文纨知道郗璇说的是谢道韫，便道：“未听说有婚嫁消息，谢氏女郎才高，无人敢娶。”



郗璇对三年前谢道韫拒绝嫁给她儿子王凝之一事至今耿耿于怀，揶揄道：“女子才高就不嫁丈夫了吗，谢道韫恃才傲物，又喜争强好胜，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也是累人，只怕就此终老谢家也难说，年少时硬着一口气不知无夫无子的苦楚，到老来就凄凉了。”



张文纨默然无语，无子是她又一块心病，而且这事还不便对外人说，她也知道郗璇此语不是讥讽她，但心里还是很难受，起身道：“郗姐姐少坐，我去佛前拜祷一回。”



郗璇问：“张妹妹几时动身回城，我们一道走吧？”



张文纨道：“郗姐姐先行吧，我还要等葳蕤回来，怕是要很晚。”



……



在山道上轻盈而行的陆葳蕤浑忘了自身的哀愁和婚姻前程的艰辛，她现在心里的快活迷蒙如雾、氤氲如气，将周身包围，快活又如珠光宝气，每个看到她的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陆葳蕤容光焕发，俏脸红扑扑娇嫩可爱，交领春衫、精致的长乐明光锦襦裙、青丝履，让陈操之牵着她的右手，走起来轻飘飘像飞一般。



支法寒瞧着陈操之与陆葳蕤手牵着手亲密的样子，不免脸红心跳，赶紧在默诵《放光般若经》，以此来坚定自己向佛之心，大步走在前面，眼不见心净，板栗紧跟在他后面。



冉盛与簪花、短锄二婢跟在板栗后面，笑嘻嘻说话，虽然陆夫人吩咐过要小心侍候小娘子，但短锄、簪花知道小娘子现在不需要她二人服侍，自要陈郎君会照顾小娘子，她二人乐得自在，离着五六丈远，免得打扰小娘子与陈郎君卿卿我我。



从汤山至花山的山道僻静，陈操之一行一路未遇到有其他人，樵夫、猎户也未见着一个，山道高高低低、崎岖不平，山道两边奇石嵯峨、怪树参差，各色野花吐露芬芳，晴朗的碧天上，一只苍鹰悬着久久不动，过一会再仰头看，却已飞得无迹。



仲春的午后，艳阳朗照，陈操之觉得掌中陆葳蕤柔软的小手有些潮汗，看其脸颊绯红，鼻翼微微浸出一丝细汗，仿佛玫瑰花瓣上的细小露珠，美丽无比，陆葳蕤长裙曳地，快步行走时必须一手轻提裙裾，这样走的路长了自然要多一分辛苦。



陆葳蕤见陈操之一边走一边在山道两旁左顾右盼，便问：“陈郎君在找什么？”



陈操之道：“在找荆棘。”



陆葳蕤诧异道：“找荆棘做什么？”



陈操之笑道：“找刺扎你。”



“啊。”陆葳蕤脸儿红红道：“任你扎。”



陈操之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竟也面色微红，说道：“不舍得。”依旧一边走一边寻找。



陆葳蕤含着笑，说道：“陈郎君，我换一只手吧，左手都酸了。”



陈操之便放开陆葳蕤的右手，换个位置走到陆葳蕤的左侧，牵着她的左手，继续前行。



绕过一片山坡，见一丛荆棘生得茂盛，陆葳蕤先看到，叫道：“陈郎君，那里有刺。”



陈操之道：“你等着，我去摘几枚刺来。”便放开陆葳蕤的手，向山坡上飞快地登上去。



陆葳蕤不知道陈操之要摘刺做什么，当然不会是扎她的，跟着向山坡攀登，唤道：“陈郎君，小心别让刺扎到手。”



陈操之应道：“我会小心的，你在下面等我，我很快就下来的。”



陆葳蕤便停住脚，见陈操之走到那丛荆棘边，小心翼翼摘刺，摘一枚就别在自己袍襟上，连摘了好几枚刺，忽然不摘了，似乎被刺扎到了手，正把手指放在嘴里吮，还吐口水——



“啊，被刺扎到了！”陆葳蕤赶紧跑上去。



陈操之已经转过身来，手指还在嘴里，含糊道：“没事，我们下去吧。”



陆葳蕤上前将陈操之那根手指从嘴里拔出来，一看，修长白皙的手指湿漉漉的，指顶有一个小小的刺痕，起先不见血，过一会鲜红的血珠就洇出来了——



陆葳蕤想也不想，抓着陈操之的手，把那根手指噙进嘴里，一下一下吸吮着——



陈操之目瞪口呆，看着陆葳蕤因吸吮而凹下的双颊和嘬起的双唇，还可以感受到那细嫩的舌尖在他指顶小刺痕处轻轻舐动——



陈操之感着巨大的柔情，这是他心爱的女郎，也是倾心爱他的，他一定要爱护她一辈子。



陆葳蕤吸吮了一会，将混有血丝的唾液吐掉，还捧着陈操之的手指，盯着那刺痕，说道：“不要再出来，不要再出来——”



血很听话，果然不再溢出来了，陆葳蕤又看了一会，确认血凝固住了，这才抬起脸来，满脸都是笑意，说道：“我以前栽花也常被刺扎到手，吮一吮就好了——”一张俏脸突然火烧火燎起来，刚才因为关心，浑忘了避忌，这时才想到那样为陈郎君吮手指是很羞人的事，赶紧放开陈操之的手，转身快步下山。



陈操之叫道：“小心看路，别摔到。”赶紧跟下。



两个人刚走下山道，冉盛、短锄、簪花已经踅回来了，他们走了一程见陈操之和陆葳蕤没跟上，便走回来找。



短锄见陈操之衣襟上别着四五枚细刺，奇道：“陈郎君摘这些刺做什么？”



陈操之道：“给你家小娘子用的，来，短锄帮忙，把你家小娘子裙摆折起四、五寸——”



短锄在陆葳蕤身前蹲下，依言将陆葳蕤的裙裾折起四寸，可以看到白色的布袜了。



陆葳蕤已知陈操之摘刺的用意，看着陈操之也在她身前蹲下，将衣襟上的细刺一根根抽出，别在她折起的裙裾上——



陆葳蕤心里甜甜的，提醒道：“陈郎君小心，莫再扎到手。”



陈操之“嗯”了一声，将五根细刺前后左右别在陆葳蕤裙裾上，这样陆葳蕤的裙子就短了四寸，走路就不用一手提着裙子了。



陈操之直起身，笑道：“陆小娘子现在是带刺的玫瑰，无人敢近了。”



陆葳蕤“格格”一笑，走了几步，觉得轻松不少，便道：“很好，谢谢陈郎君，咱们继续赶路吧。”待冉盛、短锄和簪花走到前面，她就很自然地牵着陈操之的手，另一只手有韵律地摆动，显得轻快舒适。

第二一章 初吻



支法寒前年随师支道林来到汤山东安寺，支道林好饮茶，支法寒经常为师采茶，对汤山一带甚是熟悉，领着陈操之一行在蜿蜒山道上走了五、六里，来到汤山东南坡，支法寒停下脚步，等陈操之赶上，指着那片浮漾水气说道：“陈檀越，汤山汤泉密集于此，而且还有很多五彩炼石，甚是奇妙，当地百姓传言这是女娲补天遗下的石头，陈檀越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陈操之征求陆葳蕤意见，陆葳蕤道：“回程时再看吧。”



陈操之微笑道：“好，这是留个念想，可以乘兴而去，乘兴而返。”



众人继续赶路，一面欣赏汤山与花山的风景，一路林木青翠、鸟语花香，陆葳蕤有陈操之伴着，虽是第一次连续走这么长的山路，却不觉得累，倒是希望山道绵延没有尽头，陈郎君可以一直牵着她的手走下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三十六峰耸立如莲花一般的花山，春阳朗照，山花烂漫，光景与陈操之十日前来这里时别无二致。



陈操之对陆葳蕤道：“转过这个小山坡，就能嗅到那种浓而不腻的花香了——”



话音未落，习习东南风迎面吹来，风中那甜丝丝的芬芳沁人心脾，陆葳蕤欢喜道：“啊，好香。”加快脚步，与陈操之并肩前行，转过那片山坡，只见山脚下茅屋三间，屋前两株枝繁叶茂的公孙树，屋后坡地上，六株两丈多高的宝珠玉兰夭矫而立，午后斜阳映照，满树的花儿如白玉、红玉雕琢而成，花色晶莹美丽，花香芬芳袭人。



陆葳蕤爱花成痴，一见这六株异种玉兰就欢喜得双眸璨璨，深深呼吸，美好的胸脯上下起伏，停步叹息道：“真是难得一见的白玉兰、红玉兰啊，走再远的路来看都是值得的。”



茅屋前公孙树下有两个童子在戏耍，一见来人，嚷道：“哇，那个长人又来了——”飞跑着进屋报讯去了。



长人自然是指冉盛，呵呵笑道：“这两个童子倒还记得我，我去讨些水来喝。”从寺里带来的竹筒装的水早就喝光了。



陆葳蕤顾不得双足酸软，让陈操之牵着她来到屋后坡地，在宝珠玉兰下徜徉，仰看繁花如玉、俯拾零星落英，举到鼻边一嗅，芬芳清冽。



陆葳蕤在玉兰树下拾了数十瓣落花，收在腰间帛鱼袋里，陈操之问她拾花做什么？陆葳蕤“咭”的一声笑，眨眨眼睛道：“我也要做一个香囊送给你，建康城那么多女子都送了，我怎好落后！”



陈操之笑道：“好啊，你取笑我。”转头一看，冉盛和短锄、簪花都没跟上来，便轻轻的叫了一声：“葳蕤——”



陆葳蕤心有灵犀，顿时感觉陈操之语调有些异样，身子退后一步，靠在玉兰花树上，脸红起来，低低的应道：“嗯？”



陈操之靠近来，一手撑着树干，这可爱女郎娇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相闻，青春的胸脯如小鹿撞跃，都可以听到“怦怦”的心跳声。



陈操之道：“葳蕤，你真美，我想亲你一下。”



陆葳蕤“哦”的一声，俏脸飞霞，将左手举到陈操之眼前，以前陈操之亲吻过她的手指和手背，她自然以为陈操之这次依旧是想那样，举手的同时，羞涩地侧过头去，额头却触到陈操之撑着树干的手腕，赶紧又侧到另一边。



陈操之笑意浓浓，执着陆葳蕤温润如玉、柔若无骨的左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指边犹带宝珠玉兰的芳香——



陆葳蕤以为陈操之亲好了，便正脸对着陈操之，小声道：“好了，莫让别人看到。”



陈操之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他只看着陆葳蕤娇美不可方物的容颜，这女郎愈发羞涩，抬眼看他一眼，眸光盈盈，又赶紧垂下眼睫，睫毛忽闪忽闪着，嫩红的唇微微濡湿，让陈操之感觉口干舌燥，说道：“葳蕤，我再亲你一下好吗？”



陆葳蕤有些困惑，不是已经亲过了吗，怎么还亲啊，不过心里很欢喜，她也很愿意和陈郎君亲密，身体的一些小接触就觉得快活无比，当下“嗯”了一声，陈操之就贴身过来抱住了她，那宛若墨画的双眉、朗星般的双眸，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薄薄的唇迅速逼近过来，陆葳蕤视线被阻、晕眩感袭来，双唇即被温柔地攫住，仿佛有火焰骤然腾起——



宝珠玉兰树干不甚粗壮，被陈操之挤着、陆葳蕤靠着，满树就瑟瑟摇颤，粉红的花瓣纷纷摇落，落在陈操之漆纱小冠上、落在陆葳蕤娇俏的堕马髻上，无声无息，芳香暗透——



好一会，二人才分开，陆葳蕤双眸如饧，都快睁不开了，定了定神，方才那强烈的欢乐让她现在感到有些惊惶，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问：“陈郎君，这样可以吗？”



陈操之肯定地道：“可以，我是一定要娶陆葳蕤的。”



“嗯，是，我是要嫁给陈郎君做妻子的。”



陆葳蕤“怦怦”乱跳的心略微镇定了一些，声音低低的道：“原来这才是亲啊，真羞人。”



陈操之从陆葳蕤鸦髻上拈下一瓣红玉兰，在鼻边一嗅，眼睛一直望着陆葳蕤，说道：“真好，终于亲到葳蕤了，很甜蜜。”



陆葳蕤脸儿红红，郑重地点了下头，默默地站了一会，说道：“陈郎君，我们回去吧，在这里呆了好久了。”



二人下了坡地，坐在公孙树下冉盛带来的折叠小胡凳上歇息，饮茶解渴，陈操之随口问那茅屋老者此地是谁的山林？没想到那老者回答说是晋陵顾氏的。



陈操之笑道：“原来是顾长康府上的山园，长康自己都不知道这里的宝珠玉兰吧。”



冉盛道：“小郎君何不向顾郎君讨这一块山地，那么就可以把这些玉兰树送给陆小娘子了。”



陈操之望着陆葳蕤笑，说道：“怎好掠人之美！天下好物尽有，总不能一见到就想据为己有吧，我只挑最心爱的，非争取到不可。”



陆葳蕤双眸如水，容光焕发。



这时大约是申时初刻了，一轮红日已经往西面汤山坠去，陈操之一行开始踏上归程，照来时行进速度，可以在申时末赶回东安寺。



众人刚才歇了一刻时，这时都是行步轻快，支法寒道：“诸位善信，走快些，到汤泉那边可以再歇一刻时，顺便看看女娲石。”



众人便都加快脚步，陈操之依旧牵着陆葳蕤的手，这回程时的感觉又与来时不同，因为在玉兰花树下二人有了新的刻骨铭心的甜蜜体验，原以为相互间的爱恋已经无可复加，却发现还可以更深爱一些，没有止境似的——



将到汤山东麓，陆葳蕤毕竟走得乏了，这一路又走得甚急，左足一下子没有抬高，足趾踢在了山道石块上，“啊”的一声惊呼，幸有陈操之牵着，不至于摔倒，但左足拇扯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却又强撑着道：“不要紧，踢到了石头。”弯腰揉了揉足趾，痛得“咝咝”吸气，扶着陈操之的手臂慢慢的走，努力不显得太难受，短锄和簪花赶紧走回来扶小娘子。



陈操之道：“葳蕤，让我看看你踢伤得重不重？”



这是要脱袜露足的，这里可不是陈郎君一个人，陆葳蕤道：“没事的，就是起先痛一阵，过一会就好了，继续赶路吧，还有五、六里路才到呢，我走慢些就可以了。”



斜阳离西面山巅还有一段距离，支法寒道：“现在大约刚过正申时，可以歇歇脚，且看看汤泉去。”



支法寒领路，众人从一处山谷岔进去，就见两眼热气氤氲的汤泉，一处呈弯月形，另一处汤泉呈三角形状，二泉相隔二十余丈，泉边布满了五彩晶石，那些晶石嵯嵯磊磊，大如磨盘，小如拳头，奇形怪状，有莹白、浅黄、浅绿、淡紫各种颜色，斜阳映照，更显色泽璀璨，宛若水晶宫殿一般。



陈操之知道这些荧石是被温泉水从地底带上来的矿物质沉淀凝结而成，眼前这两处温泉水质清澈，不像一般温泉那样有刺鼻的味道，当即说道：“用这汤泉水濯足，可以解乏，我们今天走了这么长的路，就在这泉边多浸泡一会吧。”



支法寒说道：“那好，陈檀越留在这牙泉边，小僧去那边汤泉濯足。”



冉盛、板栗都跟着支法寒去那处三角形状的汤泉，短锄和簪花迟疑了一下，留在了陆葳蕤身边。



陈操之找了一处平整的石头，扶着陆葳蕤坐下，说道：“你伤到了足，不知出血了没有？快除袜看看。”



短锄、簪花二婢听说小娘子有可能出血，吓了一跳，赶紧为陆葳蕤除去青丝履、白布袜，一看，倒是没出血，不过左足大拇趾乌青了一小块，好似白璧微瑕。



陈操之道：“在汤泉水里浸泡一下会好很多。”说着，自除去鞋袜，双足浸入热气腾腾的泉水中，说道：“不算烫。”



陆葳蕤和二婢都撩起裙子，浸足入水，泉水有些烫，但还可以忍受，浸泡了一会，觉得浑身发热，疲乏果然消减了许多。



真是悠闲的时光，斜阳正在，山林寂寂，活泼少女嬉戏泼水声格外清晰，陈操之坐在一边，双足在温泉水里轻轻荡着，眼睛看着水里陆葳蕤的晶莹双足，人美，足也美，除了那左足趾一点乌青，再无半点瑕疵，右足踝内侧的那一粒小小的朱砂痣宛若白玉上的胭脂点，非常美，不由得想起他三年前的诺言，要把红绳系在这有朱砂痣的足踝上——



支法寒在那边大声道：“陈檀越，该回寺了。”



陈操之四人穿好袜履，陆葳蕤行了几步，喜笑颜开道：“太好了，足趾不怎么痛了。”先前她还真担心痛得走不了路，难道还真要陈郎君背她！



陆葳蕤虽然左足不是很痛，但总没有先前走得那么轻盈了，担心继母张文纨等得着急，便遣板栗先赶回去报信。



陈操之、陆葳蕤赶回东安寺时已是酉时初刻，陆夫人张文纨带着随从已经下了东安寺，在汤山西麓等候陆葳蕤，见到陆葳蕤，半喜半嗔道：“总算回来了，真把我急死了，快上车吧，即刻回城。”问陈操之：“操之今日回城吗？”



陈操之尚未回答，就见支法寒从山门里飞奔下来，唤道：“陈檀越，吾师请你留寺小住两日。”



张文纨笑道：“那操之就在东安寺小住两日吧，我们先回了。”低声道：“有事就让板栗转告，我命板栗隔日就去顾府一趟。”说罢，放下车帘，在十六名带刀部曲护送下往建康而去。



陆葳蕤攀着车窗朝后看，直到道路一转，看不到陈操之了才回身坐好，这时才觉得双足酸痛，自己用手轻轻揉动足踝——



陆夫人张文纨含笑问：“蕤儿，来回三十里路，累着了吧？”



陆葳蕤道：“不累，就是这两年在京中走得少了，脚力都不如以前了，多走走就好了。”



张文纨笑道：“你还真是得陇望蜀啊，这样的机会哪能常有，而且再过两个月陈操之就要去姑孰，以后见面也难。”



陆葳蕤有些难过，却又对张文纨道：“谢谢娘亲，蕤儿今日已经很快活了，都是娘亲疼爱我。”



张文纨轻轻抚摸陆葳蕤娇嫩的脸蛋，柔声道：“操之是个好郎君，的确是我葳蕤良配，蕤儿放心，我一定尽力助你，先前在佛祖像前我也为你与陈郎君的姻缘祈祷。”



“娘亲——”



陆葳蕤含着眼泪，扑在张文纨怀里，感动极了，她六岁时亲生母亲病逝，八岁那年张文纨嫁入陆府，起先有好几年她是很排斥这个继母的，但慢慢的察觉继母性情温婉，完全不像有些仆妇对她讲的那些凶恶的继母，便逐渐与继母亲密起来，现在真的情同母女了。



牛车辘辘，向西而行，天色渐渐黑下来，陆府部曲已有赶夜路的准备，在东安寺便备好的松香火把，这时燃起来照明，赶到建康城东门已是戌时末，却见城中驰出三骑快马，听得为首骑士与守城门的军士说是去东安寺，皇帝陛下要召见钱唐陈操之。

第二二章 夤夜传召



陈操之在东安寺随喜，当晚沐浴、斋饭之后，入正堂衣钵寮与支道林夜谈，陈操之对儒玄经典无不精通，对时下流行的《般若》、《慧行》、《道印》诸释典也曾通览，又有前世习诵过的《坛经》和《金刚经》，说是学贯儒、玄、释，实不为过，支道林接谈之下，对陈操之的才学与颖悟大为惊叹，认为是宿慧，并不完全是学而知之的，恭恭敬敬请陈操之将所梦的高僧问答笔录下来，弘法传世，成大功德。



陈操之略一思索，说道：“支公，小子所梦见的那两位僧人是在传习一部佛典，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约五千言，小子尚能记忆，就将此经录出如何？”



支道林喜道：“甚好。”亲自为陈操之磨墨，以示求经之虔诚。



东晋末年，西域龟兹国高僧鸠摩罗什应后秦国主姚兴之邀，来至长安翻译佛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就是这一时期翻译的，陈操之现在是让这部大乘佛教经典提前几十年在中土流传，至于六祖慧能的传法习录《坛经》就不打算录出了，毕竟《坛经》里涉及《大品般若》、《维摩经》、《大智度论》、《十二门论》这些佛典理论，而现在《大品般若》、《维摩经》这些佛经都尚未传译过来，佛学理论太超前是不妥的，会被僧众认为是异端邪说，所以陈操之只录《金刚经》，而《坛经》则留作自己辩难时偶露的机锋——



青灯古佛、山寺萧瑟，陈操之左手以王羲之清丽的行楷笔录《金刚经》，支道林于支法寒师徒分坐陈操之两侧，看着其笔端流淌出的串串经文：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



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支道林看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禁点头，有会于心，后看到“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句，剔然自省——



陈操之准备今夜就将五千余字的《金刚经》笔录出来，写到三千余字时觉得肩背手腕有些酸痛，便起身到庭中漫步，在半轮皎月下练了一遍五禽戏，支道林、支法寒师徒不出一声、默默相陪。



练罢五禽戏，陈操之回到衣钵寮，继续笔录《金刚经》，他从戌时初开始落笔，已经书写了两个多时辰，听得寺里执役用响木“铎铎”报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大约还剩八百字经文，尚须半个时辰才能写完。



这时，听得山下马蹄声响，有人夤夜来到东安寺。



支道林命支法寒去看看发生了何事？支法寒出去半晌，领着一人来到正堂外，说道：“师父，皇帝召见陈檀越。”



精舍外便有一人躬身道：“宿卫中郎将毛安之拜见林法师，奉皇帝口谕，召钱唐陈操之觐见。”



支道林眉毛一挑，看着陈操之，陈操之执笔停顿了一下，墨眉微蹙，显然很意外，支道林便道：“陈檀越请继续传写经文，贫道先去问清楚究竟何事。”



支道林起身来到衣钵寮外，请毛安之到正堂坐定，乃从容问讯。



毛安之年在三十开外，短须环眼，威武劲健，其父乃东晋名将州陵侯毛宝，流民首领，北伐时兵败殉国，毛安之果毅有父风，勇武过人，雄风烈烈，深受会稽王司马昱倚重，先为抚军参军，迁为魏郡太守，又因其兄建安侯、冠军将军毛穆之与桓温关系密切，是以毛安之在朝廷与西府之间左右逢源，司马昱辅政，召毛安之入建康为宿卫中郎将，是仅次于中领军桓秘和五兵尚书陆始的掌握建康兵权第三号人物。



毛安之不喜玄学，但其兄冠军将军毛穆之与支道林有旧，而且建康城中自会稽王以下无人不敬支公，所以毛安之对支道林也是极为尊敬，恭恭敬敬道：“安之亦不知皇上召见陈公子何事，不敢妄猜。”



支道林心知毛安之就是知道也不会说的，便问：“皇帝要陈檀越连夜进宫吗？”



毛安之道：“那倒不必，但明日巳时太极殿散朝后，陈操之必须在宫中西省候见。”



支道林微笑道：“那明日一早启程尽来得及，毛檀越何必深夜奔波？”



毛安之苦笑道：“安之怕陈公子万一不在东安寺，又要去别处寻找，皇上服药性燥，若到时未见到陈公子，恐招皇上之怒。”



支道林道：“陈檀越为贫道抄写经文，大约还要两刻时才能写完，请毛檀越及随从到香客居暂歇如何？”



毛安之道：“待见过陈公子之后再见歇息，明早与陈公子一道归城。”



支道林命侍者烹茶献客，毛安之见佛殿廊上立着一人，雄伟非常，便问：“林法师，此人是贵寺僧众？”



支道林道：“非也，此乃陈檀越仆从，名冉盛者也。”



毛安之叹道：“此子雄壮，万难得一，若任殿中宿卫，岂不威武！”



闲坐一会，就见支法寒陪着陈操之过来了，那日会稽王嫁女，毛安之与陈操之见过一面，此时略事寒暄，约定明日寅末卯初起程，便各自去寺院客户歇息。



次日天色微明，陈操之主仆三人便食用了斋饭，与宿卫中郎将毛安之及两卫兵出了东安寺回建康，支道林亲自送出山门外，合什道：“陈檀越所传《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真让贫僧如辟鸿蒙，识见大开，陈檀越可谓功德无量。”



陈操之在司徒府大中正考核上惊才绝艳、倾倒四座，会稽王司马昱极为赏识陈操之，要擢陈操之为上品，此事早已风传开来，毛安之自然知晓，只是没想到连林法师这样的方外之人对陈操之也是如此器重，不免有些好奇，心道：“这个陈操之容止俊美，但年纪轻轻，真有如此惊世才华？不过此子倒是镇定，也不问皇上召他何事？当然，他就是问了我也不能说，这是宫中的规矩。”



毛安之与两名卫兵骑马，冉盛也骑马，陈操之则坐在牛车上闭目养神，昨日与陆葳蕤游花山，又写了半夜的《金刚经》，一早又起来赶路，实在有些困倦。



毛安之见冉盛骑术甚劣，全靠两条有力的腿夹得大白马服服帖帖，便笑着指点了一些骑马的诀窍，冉盛读书习字时不甚灵光，但对骑射，简直是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骑着大白马轻快了许多。



毛安之亦甚喜，便一路与冉盛说话，得知冉盛能背诵《孙子》、《魏缭子》，颇惊奇，试让冉盛背诵几段，果然一字不差，又知冉盛能仰射飞鸟、箭术出众，便道：“冉盛，做我的卫兵如何，我保你有好前程。”不等冉盛回答，朝行进的牛车大声道：“陈公子可肯放冉盛出家籍？”



陈操之从车窗里说道：“毛中郎，小盛并非我陈氏仆人，他是自由身。”



冉盛断然拒绝道：“不，我要跟着我家小郎君。”



毛安之虽然爱冉盛猛将之材，但也不能强求，哈哈一笑作罢，说道：“冉盛跟随陈公子去西府也不错，好好历练，莫荒废。”



冉盛对毛安之肯教他骑术，也颇感激，大声道：“多谢毛中郎赏识，冉盛会努力的。”



一行人由东门入建康，径向城北台城而去，台城即是禁城，有一道内城墙相隔，冉盛、来震俱不能进，只陈操之随毛安之入台城，沿遍植细柳的乾河北岸行了半里，来到西省大门外，西省即中书省，魏曹丕始立，是秉承君主旨意，掌管机要、发布政令的机构。



此时巳时已近，朝会已散，毛安之领着陈操之去见尚书仆射王彪之，王彪之见到陈操之，笑道：“陈操之到了，随老夫去见皇上吧。”



陈操之就又跟着王彪之往皇宫而去，王彪之问：“操之可知皇上何事召见你？”



陈操之道：“不知，正想请教王尚书。”



王彪之道：“我亦不知，想来是你的名声已传入掖庭，所以皇上要召见你，你也不必心怀忐忑，小心应对便是，对了，会稽王也在宫中。”

第二三章 东堂见鬼



东晋谓朝廷禁省为台，故称禁城为台城，晋元帝在王导辅佐下立宗庙社稷于建康，以东府为台城，殊为俭陋，元、明二帝，亦未改制，至成帝咸康年间方始扩建，有宫墙内外三重，外重宫墙之内布置宫中一般机构和驻军；第二重宫墙内是中央官署，东侧为朝堂和尚书省，西侧有中书省、秘阁（皇家图书馆）和皇子所住的永福省等；第三重宫墙内才是真正的皇宫内苑，前为朝区，建主殿太极殿和与它并列的东堂、西堂；后为寝区，前为帝寝式乾殿，又称中斋，后为后寝显阳殿，各为一组宫院，都在两侧建翼殿，形成和太极殿相似的三殿并列布局。太极、式乾、显阳三殿和太极殿南的殿门，宫正门共同形成全宫的中轴线，寝区之北是内苑华林园——



中书西省与尚书秘阁分居朝堂左右，陈操之跟随尚书仆射王彪之由西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第三重宫门，侍中张凭张长宗在宫门前相迎，张凭乃张墨之兄，陈操之曾与顾恺之一道到张府拜访，张凭很是赏识陈操之，向王彪之、陈操之二人拱手道：“王尚书、陈公子，请到太极殿东堂稍候，皇上即将驾临。”



侍中原是丞相的属官，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为皇帝侍从，自汉代以来，地位日趋贵重，常伴君侧而不任杂务，与散骑常侍同备顾问应对、拾遗补缺，位居三品，遂成清贵要职。



陈操之第一次入台城，又不知皇帝司马丕究竟何事见召，纵然淡定，心里还是有些惴惴惴不安的，只是东晋皇宫实在寒酸，还不如世家大族的府第豪华，不能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眼前这太极殿是台城皇宫最宏伟的建筑，始建于晋元帝永昌元年，由时任尚书郎的郭璞主持建造，郭璞精于堪舆术，选址建造的太极殿据说暗合洛书九星之象，不料十年不到，苏峻作乱，带兵入建康、焚台城，太极殿与东西楼阁化为灰烬，叛乱平定后，重建新宫，在原址建太极殿与东堂、西省，沿用至今，已历三十载，土木结构的宫殿已颇颓旧，东晋皇室衰微由此可见一斑。



值殿内侍引着张凭、王彪之、陈操之三人入太极殿东堂，堂上两人长身而起，与王彪之、张凭见礼，其中一人对陈操之道：“操之，来，坐于本王下首。”



说话之人疏眉朗目、清隽岐雅，正是会稽王司马昱，另一人乃是侍中高崧。



司马昱看着陈操之微笑着道：“本王昨日与皇上说起你，皇上即便要召见，皇上如此爱才倒是少见。”



王彪之道：“皇上求贤若渴，社稷之福也。”



司马昱一笑，问：“操之，听闻昨日支公请你去谈论佛法，颇受益否？”



陈操之欠身道：“支公神理绵绵，操之得其教诲，大为受益，操之在东安寺又幸遇王右军，得其指点书法，幸甚！”



司马昱疏眉一挑：“逸少回京了吗，操之果然幸运，一日之间得支公、逸少教导——”



值殿太监传言：“琅琊王到。”



尚书仆射王彪之、侍中张凭、高崧都赶紧起身，陈操之也立在座前，只有司马昱安坐不动。



琅琊王司马奕是当今皇帝司马丕的同母弟，初封东海王，司马丕由琅琊王即帝位之后，改封司马奕为琅琊王。



东晋一朝，琅琊王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王爵，晋元帝司马睿南渡前就是琅琊王，所以一旦哪位皇子受封琅琊王，那就隐然是储君之备，当今皇帝司马丕无子，太后褚蒜子便下诏改封东海王司马奕为琅琊王，并加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皇室中地位仅次于会稽王司马昱。



琅琊王司马奕今年二十一岁，白皙瘦弱，敷粉薰香，人在殿前，香气已先袭至，向司马昱施礼道：“皇叔祖安好。”



司马昱点头道：“延龄，坐。”



司马昱辈份甚高，是晋明帝少子，司马丕与司马奕之父晋成帝还要称呼司马昱为皇叔。



王彪之、张凭、高崧、陈操之齐向琅琊王司马奕见礼，司马奕一一还礼，并无一丝骄气，对陈操之微笑道：“听闻陈子重在我皇叔祖府中清谈雅集上一鸣惊人，小王未曾参加，实在遗憾。”



陈操之谦逊几句，瞥眼看到跟在司马奕身后的那个中年男子，葛衫道冠、丰颊多髭，赫然是天师道大祭酒卢竦！



司马奕向众人引见卢竦，语气十分崇敬，这让陈操之暗暗警惕，这个卢竦与他有隙，现攀附上琅琊王，是个祸害啊。



卢竦含笑向众人一一稽首行礼，对陈操之也好似初次相见，笑容可掬，连道久仰，似乎浑忘了当日道上相逢的龃龉。



这时，内侍传声，皇上驾到。



年纪轻轻、精力充沛的皇帝司马丕端坐在御床上，待众人行礼毕，开口便道：“陈操之，朕听闻你是葛洪弟子？”



陈操之道：“是，臣曾蒙葛师教诲，感激不忘。”



皇帝司马丕道：“葛洪在罗浮山炼丹，朕两次派人去请他入京，他都拒绝，朕若不是敬他是丹道宗师，早已下旨广州刺史庾蕴强行将其解送进京了，既然你是葛洪的弟子，那就由你为朕炼制三仙丹。”



陈操之眉头微皱，皇帝司马丕这么着急召见他竟是为了要他炼丹，真是荒唐，当即道：“启禀陛下，臣不会炼丹，臣师从葛师只是学儒学玄，并未涉及金丹大道。”



皇帝司马丕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对陈操之也就没有兴趣了，摇头嗟叹，为自己贵为帝尊却不能长生不老深感无奈。



司马昱与王彪之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皇帝司马丕信方士之言，为求长生，近日已断谷饵药，也就是说饭都不吃了专门吃药，司马昱劝告过几次，皆不听。



侍中高崧谏道：“陛下断谷饵药，此非万乘之君所宜为，陛下兹事，实日月之蚀。”



皇帝司马丕哪里会听得进去，直打哈欠。



会稽王司马昱示意陈操之劝谏，陈操之善辩，又是葛洪弟子，或许皇帝会听从其良言也未可知。



陈操之便道：“陛下，臣曾听葛师言，‘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求方术，皆不得长生’，请陛下三思。”



皇帝司马昱对这个既为葛洪弟子却又不会炼丹的陈操之不甚为礼，摆手道：“汝既不会炼丹，仙道之事，非汝所知。”



琅琊王司马奕这时禀道：“皇上，臣弟举荐一得道仙师——”



“哪位？”皇帝司马丕精神一振，眼望琅琊王司马昱身后侍坐的那个广额丰颊的道人。



卢竦起身稽首道：“臣范阳卢竦，现为徐州天师道祭酒，仰陛下天威，愿效微劳。”



陈操之心里冷笑：“天师道祭酒，说得堂而皇之，好像朝廷册封的官爵一般。”但看堂上其他人，却无异色，显然天师道深入人心，这祭酒是很有威望的。



皇帝司马丕饶有兴致地问：“卢祭酒有何仙术？”



皇帝司马丕最喜的是神秘方术和仙丹，卢竦显然也早有准备，扫视东堂，森然道：“陛下，这东堂有游魂飘荡，贫道一进来就感觉有阴煞之气。”



皇帝司马丕吃了一惊，渴求长生的人不用说是极其敬畏鬼神的，就连会稽王司马昱和尚书仆射王彪之也露出悚然之色。



卢竦神色凛然，如临大敌，郑重其事地问：“修建此殿时可有人死亡？”



皇帝司马丕摇头，却问会稽王司马昱：“皇叔祖想必知道——”



司马昱皱眉道：“太极殿曾被叛贼苏峻焚毁，当时烧死了一个宫女——”



卢竦拊掌道：“是了，便是一个女子阴魂，不过陛下乃万乘之尊，天神护佑，这女鬼也并不凶恶，无妨无妨。”



卢竦说无妨，但皇帝司马丕却还是心惊肉跳，这里是他经常召见臣下之所，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女鬼经常飘来荡去，虽说他是皇帝，众神护佑，但还是害怕啊，说道：“请卢祭酒务必驱除此鬼，朕有重赏。”



卢竦道：“陛下，贫道担保，此女鬼绝不会危及陛下，鬼亦有善鬼、恶鬼之分，此宫女之魂滞留不散，只为留恋宫殿繁华而已，并无危害，不用驱除，世间鬼魂多有，只有厉鬼才会害人，其余的相安无事可也。”



卢竦越说女鬼无害，皇帝司马丕就越要恳请卢大祭酒施术驱鬼，不然他心不安哪。



陈操之冷眼旁观，看这卢辣欲擒故纵、一派江湖骗子嘴脸，极是厌恶，但上至皇帝司马丕、下至会稽王司马昱、琅琊王司马奕，以及王彪之、张凭诸人，都是信之不疑的样子，只有侍中高崧皱着眉头，显然对卢竦在大殿东堂这般言行颇为不满。



卢竦做作了一番，方始应允驱鬼，说他还有四个弟子在宫门外等候，持有相应的驱鬼器物，请陛下宣其入宫上殿。



皇帝司马丕即命内侍传卢祭酒四名弟子上太极殿。

第二四章 鼎沸阴阳鱼



卢竦的四个弟子各捧一个木盒来至太极殿东堂，拜见皇帝，这四位弟子两男两女，都是十七、八岁年龄，戴逍遥巾，穿青布道袍，男的清秀、女的姣丽，叩拜皇帝之后整齐地侍立在卢竦身后，顿显卢竦大祭酒的派头。



据传卢竦在徐州传道，从之者五百余家，这些信徒进献子女钱帛、倾家荡产侍奉卢祭酒，卢竦可谓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犹心不餍足，现在入建康图谋更大的发展，都下贵望颇有事之为弟子者——



卢竦出于北地世家范阳卢氏，汉魏以来范阳卢氏代有高官，与博陵崔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山东六姓，永嘉南渡前，范阳卢氏地位超过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颖川庾氏更不能与卢氏相比，苻氏、慕容氏入主中原，为拉拢汉人，对山东六姓颇为优待，任命六姓族人为高官，博陵崔氏、范阳卢氏成了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并称的南北朝四大家。



但卢竦却没有感受到门第的尊贵，八王之乱，卢竦祖父率范阳卢氏的分支南渡，因卢竦祖父不善钻营，追随的部曲少，未能跻身王导政权，卢氏在江左沦为寒门，这与钱唐陈氏经历极为相似，卢竦也和陈操之一样想重振家族声望，但卢竦与陈操之勤励苦学、步入仕途不同，卢竦借卢氏世奉天师道之势，又向方士学了不少左道秘术，十年来在徐州发展信众，今日也与陈操之一样来到万乘之君面前——



陈操之因不会炼丹，被皇帝司马丕冷遇，卢竦心里冷笑，当即以东堂女鬼来耸动帝听，果然收效显著，现在就要以驱鬼术来获得皇帝的崇信了，一旦得到皇帝的信任，那他卢竦就是平步青云，比陈操之奔走西府可快捷得多，这个陈操之曾藐视过他，若他得志，必有以报之。



陈操之自然也知道卢竦得志将会对他不利，这时冷眼看卢竦如何捉鬼？他对天师道秘术并不了解，先看看再想对策。



卢竦从一名女弟子捧着的木盒里取出一叠黄裱纸，熟练地扎好八个小纸人，命弟子将这八个纸人分别置于东堂八个方位，卢竦又取一柄桃木剑，向皇帝司马丕躬身施礼，然后禹步仗剑，在东堂上绕圈行走。



所谓禹步，有一个特点就是第一步右足行在前，左足不能超过右足，拖着走，类似跛子，西汉扬雄《法言》卷七《重黎》云：“巫步多禹”，李轨注曰：“昔大禹治水，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而俗巫多效禹步。”禹步初为巫祝采用，后道教徒承袭此术，著《洞神经》曰：“禹步者，盖是夏禹所为术，召役神灵之行步，以为万术之根源，玄机之要旨。”



卢竦人高马大、气宇轩昂，这下子走出禹步，右足在前、左足拖在后，样子其实相当滑稽，但东堂上众人肃然，皇帝司马丕更是紧张得屏气凝神，盯着卢竦的一举一动。



卢竦禹步行至正东方，那个黄裱纸人静静卧于砖地上，卢竦大喝一声：“疾！”



与此同时，东堂上突然铜铃声大作，堂人诸人都吃了一惊，看时，却是卢竦的两个男弟子各取一个铜铃奋力摇动——



再看卢竦，身形一旋，手中桃木剑一挥，那黄裱纸人飘飘而起，被卢竦奋力一刺，穿于剑身上，卢竦看了看剑上穿着的纸人，摇头道：“阴魂不在正东方。”又往东北方禹步而去。



卢竦接连在五个方位刺穿了五个黄裱纸人，都说阴魂不在此方，在来到西南方时，一直凝神观察的陈操之看到卢竦用手指在桃木剑尖上抹了一下，然后刺到西南方那个纸人时，奇事出现了，那纸人竟流出殷红的血——



卢竦如释重负道：“阴魂已除，陛下请看。”命内侍将桃木剑上穿着的第六个纸人呈给皇帝司马丕看，司马丕只看了一眼，见纸人被刺穿处血痕宛然，赶紧道以袖掩面，不敢再看。



以陈操之前世资深驴友的经历，现在已明白这个卢竦完全是一个江湖骗子，这一套伎俩是极简单的小戏法，无非是在桃木剑上抹碱水，而黄裱纸由姜黄染成，碱水遇姜黄，就会变成血一样的颜色——



陈操之心念电转，要不要此时拆穿卢竦的把戏？若此时指明卢竦斩鬼是假，卢竦定会强词狡辩，晋人对鬼神是深信不疑的，一旦争辩，很可能两败俱伤，卢竦很难得到皇室的信任，而他陈操之也会因此得罪江左的天师道祭酒和道首，移风易俗非一日之功，这样明着对抗实为不智，但若不揭穿卢竦，任卢竦以邪术侍奉皇帝左右，于国于民于他陈操之皆不利——



这时，听得琅琊王司马奕说道：“卢仙师，请更显潜水不窒、蹈火不热之仙术，让我等大开眼界。”



陈操之微微一笑，知道机会还有，今日定要让卢竦吃个大亏。



皇帝司马丕最喜这些奇术，闻言道：“《庄子》达生篇有言‘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卢仙师也会此神术否？敢请演示，让朕一观。”



卢竦今日就是打算以仙术彻底取信皇帝司马丕的，说声：“遵命。”将那带血的纸人郑重地收回木箱，命内侍取鼎来，再取青油十斤、青瓷钵五个、炭火一盆。



陈操之听说卢竦叫取鼎来，就知卢竦要表演下油锅的骗技了，他前世曾结识一个江湖卖艺人，与其同行数百里，知道这下油锅的奥秘，所谓下油锅，并不真如《西游记》里孙悟空与羊力大仙那样要到油锅里游泳，而是把手浸到沸腾的油里，却不会烫伤，其实呢，那油锅里先放了醋，醋之上再注油，油比醋轻，油浮醋上，只要不搅拌，醋与油就不会相混，醋里放碱的，稍一加热就会冒泡，好似沸腾一般，这时伸手到油里根本就不烫，当然，有时还要多表演一会，油也会慢慢热起来，这时就需要在手上抹一层白腊，白腊不沾油，可以起到短暂的隔热作用——



不移时，两个内侍抬着一只青铜鼎来到东堂，另有两个内侍一个抱着一油瓮，瓮里有十斤青油，另一个捧着五个叠起来的青瓷钵，又有两个内侍抬。



陈操之知道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对上首的司马昱道：“会稽王，离得远不便细观卢祭酒仙术，操之想近前观看，可否？”



会稽王司马昱也正想看这个卢竦如何蹈火不热呢，闻言道：“好，起身去看。”



堂上诸人见会稽王走近去看，也都从席上立起来看，皇帝司马丕走到鼎前，要细看卢仙师神术。



只见卢竦将瓮内的青油分别注于那五个青瓷钵内，陈操之估摸了一下，这青瓷钵大约能装三、四斤油，瓮内只有十斤油，但却将五个青瓷钵都注满了，瓮内还略有剩余——



其他人对此并未在意，陈操之却是心里有数，因为他嗅到一丝酸酸的醋意，就知道这五个青瓷钵里有三个盛的是醋了，至于卢竦是何时将醋注入青瓷钵的，那是卢竦的本事，若这么点障眼法都没有，哪还敢到皇宫来献技！



炭火置于鼎下，五个青瓷钵依次排列，卢竦闭目诵祷，肃立不动，由其男弟子将左起第一个青瓷钵里的青油注入鼎中，这一钵的确是油，可以嗅到油香，炭火熊熊，鼎热油沸，卢竦命弟子取净水来，一个身材窈窕、颇有媚态的女弟子将一个竹筒递上，卢竦噙了一口水，喷在油鼎上，顿时热油四溅、油烟大起，这是向众人表示这的确是油，围观众人受不了油烟气，避之不及——



陈操之闪避之际在那名捧水女弟子腰上一撞，那女弟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陈操之就趁众人注意那女弟子之时将那最后那个青瓷钵换到最前面，然后向那女弟子致歉。



那个颇有姿色的女弟子见陈操之俊美非凡，又是如此的彬彬有礼，更以为陈操之是皇亲贵戚，所以虽然被推得摔了一跤，竟无愠色，含笑道：“不要紧，不要紧。”



这时，那负责注油的男弟子捧起一钵注入鼎中，这时没再多耽搁，连续将剩下的几钵全部倒空，鼎中有七分满。



卢竦双掌已涂上了白腊，躬身道：“请皇上观看贫道小技。”



此时油烟散去，皇帝司马丕与琅琊王司马奕、会稽王司马昱俱凑近青铜鼎来看，陈操之道：“油尚未沸。”



卢竦心里笃定，又有白腊护手，斜了陈操之一眼，说道：“就待其沸。”



今日鼎沸较缓，卢竦也不在意，只以为青铜鼎厚重，传热不易，过了一会，终于鼎沸如涌泉连珠，卢竦口里念念有词，走至鼎边，撩起袖子，双手猛地探入油鼎中，动作很震撼，因有白腊护手，起初刹那的确没感到有多烫手，卢竦为在皇帝面前展现法神奇，双掌还悠闲地在沸油中划了一个太极图阴阳鱼图案——



“哇！”听得一声嚎叫，卢竦从油鼎中抽出两只手掌，拼命甩手，连蹦带跳，有几滴油都溅到皇帝司马丕脸上，烫得司马丕也惊叫起来。



司马昱等人不知卢竦为何突然发狂地蹦跳甩手，赶紧退开，便有内侍飞奔去召禁军来。

第二五章 拯救陆夫人



卢竦被沸油烫伤，双掌剧痛难忍，活蹦乱跳、甩手招风来削减痛苦，心里却是明白，这回出纰漏了，而且是在皇帝面前出了大纰漏，皇帝若是怪罪下来，他项上人头难保——



卢竦颇有急智，这时若向皇帝认罪请求宽恕，就算琅琊王会为他求情，能保住性命，那他从此再不有出头之日，当即扑通跪下，面朝南方，叩头如捣蒜，嘶声道：“地官帝君恕罪——地官帝君恕罪——”



卢竦的四个弟子见变故骤起，吓得面无人色，也跪下叩头，跟着叫：“地官帝君恕罪。”



皇帝司马丕在琅琊王和内侍的搀扶下退坐到御床上，手摸脸颊，火辣辣的痛，让弟弟司马奕帮他看看，有几点红斑，是油烫的，所幸只有三、四个小点，不算严重。



太极殿东堂大门外脚步铿锵，中领军桓秘带着一队卫兵疾步奔来，见皇帝司马丕安然无恙坐在御床上，放下心来，高声问：“陛下，出了何事？”



皇帝司马丕今日可谓饱受惊吓，先前卢竦说堂上有女鬼，这会又发狂一般蹦跳甩手，又跪下大叩其头，莫非失心疯乎？这时见桓秘带兵上殿，心里才安稳一些，说道：“桓将军，这个卢祭酒发疯了，拖他出去——”



这一拖出去就完了，分辩的机会都没有，卢竦一边朝南叩头，一边解释道：“陛下，贫道并未失心疯，贫道早起给三官帝君诵《三元品戒经》时，心有杂念，不尽虔诚，方才施法时，地官帝君便降罪惩戒，致贫道双手烫伤，地官帝君恕罪——地官帝君恕罪——”



陈操之看着卢竦那副狼狈的样子，撑在地上的双手红肿糜烂，十指表皮尽脱，心道：“这是对你装神弄鬼的惩戒！那斩鬼出血的骗术，过两日我命来震悄悄散布，说明其伪，也让那些愚夫愚妇少受一些骗，皇帝司马丕经此一事也会有所警醒吧。”



卢竦是琅琊王司马奕引荐给皇帝的，现在卢竦出丑，把皇帝都给烫伤了，司马奕难辞其咎，自然要为卢竦开脱，跪禀道：“皇上，卢祭酒因侍奉地官帝君不虔诚，致有此厄，臣弟不察，贸然引荐，致皇上烫伤，请皇上降罪。”



司马丕与司马奕是同胞兄弟，关系亲密，司马丕自不会因这事怪罪司马奕，摸了摸脸颊上辣辣的红斑，说道：“阿龄，这与你何干，这是卢竦侍奉三官帝君不诚——卢竦，把手举起给朕看。”



先前皇帝称呼卢竦为卢祭酒、卢仙师，这时就直呼卢竦了，殊无敬意。



卢竦转过身，膝行而行，将一双脱皮红肿的手举起来给皇帝司马丕看，司马丕只看了一眼，便皱眉道：“出去，出去，快出去，看着让朕欲呕。”



卢竦忍着疼痛和羞辱，草草收拾了一下器具，带着四名弟子在桓秘的押送下仓惶出宫。



皇帝司马丕见卢竦走了，看了看陈操之，摇头道：“陈操之不会炼丹，卢竦更是浪得虚名，实在让朕失望。”起身道：“朕神思昏倦，要回中斋歇息去。”



堂上众人赶紧起身恭送御驾，皇帝司马丕独向皇叔祖司马昱施了一礼，带了几个内侍便走了。



司马昱、司马奕面面相觑，卢竦施法真如一场闹剧，青铜鼎里的油醋还在沸腾着，满堂油烟，司马昱赶紧命人撤去炭火，将青铜鼎抬走。



琅琊王司马奕觉得失了颜面，匆匆告辞而去。



会稽王司马昱对皇帝司马丕不理朝政专求长生不老仙丹颇感无奈，摇了摇头，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对陈操之道：“操之随本王一道出宫吧？”



陈操之应道：“大王请。”与张凭、王彪之一道跟在司马昱身后出了东堂，却听身后有人唤道：“钱唐陈公子，请稍待。”



陈操之止步回首，却见侍中高崧快步上前，拱手道：“高某有话要与陈公子细谈。”



司马昱笑问：“高侍中也要与操之辩难吗？”



高崧摇头道：“非也，崧有事要向陈公子请教，边走边谈吧。”



高崧耿直孤僻，崇尚儒学，对正始玄风颇为不满，对清谈名流每多讥笑，三年前谢安应桓温之聘赴西府任职，建康名流在新亭为谢安送行，高崧便嘲讽道：“卿累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苍生今亦将如卿何？”意思是说谢安现在出山了，对天下苍生也无甚裨益，无非虚名浮夸而已，谢安当时只是笑笑，并不反驳。



对陈操之来说，他是知道谢安乃东晋一朝挽狂澜于既倒的第一等人物，而这个高崧对清谈名士一概排斥明显矫枉过正，真不知道高崧是怎么升迁到侍中高位的，他陈操也是以玄学扬名的，高崧莫非要嘲弄他一番？



司马昱便与王彪之、张凭先行，陈操之与高崧落在后面，陈操之拱手道：“高侍中有何见教？”



高崧侧头打量着这个号称王弼再世、卫玠复生的少年郎，微微一笑，问：“陈公子与那卢竦有旧怨？”



陈操之一听高崧此言，便猜知方才在太极殿东堂高崧可能看出他动了那个青瓷钵，因而起了疑虑，这还真应了那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时虽然有些混乱，但有心人还是能发现其中隐秘，便道：“操之今日是第二次见到卢祭酒，上次相见是五日前在桓郡公与新安郡主的婚礼上，寒暄数语而已，何来旧怨？”



高崧直言道：“卢竦法术失灵，是否与陈公子调换了他的青瓷钵有关？”



陈操之笑道：“高侍中真是目光如炬，操之佩服，既然高侍中看到了，操之也不相瞒，操之对卢祭酒并无仇怨，却对其以左道之术惑弄君主颇为愤慨，操之以为，儒术仁政方是治国正道，这等心怀叵测的方士应拒之宫门外。”



高崧听说陈操之主张仁政儒术，大为赞赏，却道：“如此说那卢竦油鼎烫伤，并非地官降罪，而是陈公子施以的惩罚，敢问陈公子是如何破其妖术的？”



陈操之不想与初次见面的高崧推心置腹，很多事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不必事事向人说明，不然徒惹麻烦，便道：“操之对卢竦所谓潜行不窒、蹈火不热是不大相信的，那是庄子所标榜的至人境界，卢竦至人乎？何营营苟苟如此！”



高崧叹道：“是也，陈公子识见不凡。”



陈操之又道：“我见那卢竦命内侍取十斤青油来，不直接注入青铜鼎却要先注入五个青瓷钵，岂不是多此一举，而那五个青瓷钵明显不止盛十斤油，定然另有物事，而且卢竦弟子对那五个青瓷钵摆放秩序似颇讲究，我一时少年心性，便故意调换其秩序，实未想到会出现后来的结果，究竟是何道理我亦不明，总之卢竦并非仙术，而是骗术。”



高崧不信陈操之此举是因为少年心性，目视陈操之，陈操之神清目澈，微笑相对，高崧道：“陈公子此举为皇上摒弃了一个妖人佞臣，可谓有功于社稷。”



陈操之道：“操之何敢居功，卢竦既去，此事还望高侍中秘而不言。”



高崧点头道：“陈公子放心，高某不会对他人说起此事，不然的话高某也就不会避回会稽王而单独与你说此事了。”



陈操之与高崧在宫门外乾河畔拱手作别，乘上牛车、带着冉盛回顾府。



高崧立在河边细柳下，望着远去的牛车，心道：“这个陈操之弱冠之年就有如此心计，不动声色让卢竦身败名裂，内敛深沉，难测其心，不过陈操之言儒术仁政，实为同道——”



……



陈操之回到顾府，就见板栗已在顾府门房等候多时了，却是陆夫人得知皇帝召见陈操之，未知吉凶，故遣板栗来问讯。



陈操之略略说了召见之事，板栗听说卢竦作法失灵被逐，吃惊道：“有这等事！这么说这个卢道首并无什么仙术，那六郎君——就是陆禽陆郎君还怂恿我家夫人拜那卢祭酒为师呢，说卢道首祈福消灾、问病求子，无不应验，我家夫人信以为真，正准备明日去直渎山道馆求子求福呢——”



陈操之眉毛一挑，心道：“好险，若陆夫人拜卢悚为师，那我与葳蕤就有更多波折了，而且这个卢竦宣讲的《老子想尔注》就是男女合气术，这种男女合气修炼往往造成群体性淫乱，陆夫人若陷入其中，被污了清白，那真是悲剧。”说道：“板栗，代我禀知陆夫人，直渎山道馆去不得，卢竦乃是妖人，被皇帝斥退，京中已无其立足之地，不日将蹿回徐州。”命小婵取两百钱赏给板栗。



板栗回陆府向陆夫人一一转告陈操之所言，陆夫人张文纨诧异道：“还有这等事，卢道首竟是妖人。”



正好陆禽来问三叔母明日去直渎山道馆之事，陆夫人便说了卢竦在宫中作法失灵被斥退之事，陆禽不信，质问板栗哪里听来的谣言？板栗不说是陈操之所言，只说是在外边听到的传闻。



陆禽指着板栗怒冲冲道：“你这奴才，听到一些谣言就来搬弄是非、污蔑卢道首，我即去直渎山问个究竟，待我回来奏明叔父打断你的腿！”



陆禽这一去，此后几日没敢在叔父陆纳府中露面，因为他去直渎山看到的是卢竦双手包扎得严严实实，草药味刺鼻，卢竦从徐州带来的门徒正收拾行装，准备侍奉卢竦回徐州养伤。

第二六章 尺牍和壁画



清明将近，细雨纷纷，陈操之在西厢房北窗下抄录《弈理十三篇》，谢道韫昨日上午将这卷书送还，当时陈操之被召入宫，谢道韫将书卷交给陈尚便回去了，另有一篇她近日撰写的《逍遥论》，一并请陈尚转交陈操之。



昨日午时陈操之回到顾府，刚餐毕，范宁来访，于案头看到《弈理十三篇》，大喜，要借回去连夜抄写，他后日要回吴县，正好带回去呈给父亲范汪一览。



陈操之道：“我这次不能随武子兄一道去拜见范世伯，这卷《弈理十三篇》就由我再抄录一份转呈范世伯，以示敬意。”



范宁知道已抄好的这卷《弈理十三篇》是陈操之答应要送给护军将军江思玄的，点头道：“好，明日傍晚我来取。”



窗外春雨绵绵，窗内静谧温馨，小婵将一盏清茶轻轻搁在花梨木小案上，茶香袅袅升腾、消散——



陈操之端起茶盏抿了两口，向一边侍坐的小婵微微一笑，又专心落笔抄写，陈操之很喜欢这种书写的感觉，张芝笔、左伯纸、韦诞墨，那细柔的笔端在洁润的纸张上点画撇捺，好似应节而舞，有一种美妙的韵律，这应该就是从劳动上升为艺术创造了吧。



写完最后一句“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陈操之搁下笔，揉了揉手指头，说道：“大功告成。”



小婵便放将手中的针线女红放回竹箧里，来帮助陈操之将这二十多页写满绳头小楷的左伯纸装订成册，又去清洗笔砚。



顾恺之过来道：“子重，明日与我去瓦官寺，长老竺法汰已派人来请，商议何日开始作壁画？”



陈操之道：“好，那就明日去，长康下午陪我去见江护军，我将这册《弈理十三篇》送上。”



午后，陈操之与顾恺之去护军将军江思玄府上拜访，江思玄不在府中，其子江凯代父应客，陈、顾二人小坐片刻便告辞回顾府。



陈尚也刚好从司徒府回来，喜形于色道：“十六弟，司徒府长史与左民尚书部、祠部官员已经议决，自隆和元年三月初一始，钱唐明圣湖归我陈氏所有，会稽王赏赐的二十荫户由我陈氏自定，报籍备案便可，十六弟的二品官人免状尚未下达，那也是早晚的事。”



已致仕的散骑常侍全礼派管事来告知陈操之，他将于三日后启程回钱唐，陈尚、陈操之兄弟若有家书、物事要捎带，请早早备好。



陈操之与陈尚兄弟二人商议了一下，陈尚在司徒府任典书丞，以后也难得回钱唐，按理说应该把妻儿接到建康团聚，只是陈氏在建康尚无安身之处，寄居顾府终非久长之计，陈尚决定暂不接妻儿来建康，待明年在建康置一处房产再接来团聚不迟。



陈尚又写了一封长信，建议父亲陈咸将这二十荫户全部用于招募匠役百工，不必限于本县，只要手艺精湛，外县流民皆可入家籍成为陈氏荫户，陈尚在信中又请父亲陈咸与六叔父商议一下，派可靠之人携带金钱入京，年初他兄弟二人带来的两斤黄金兑换成二十万钱，仅会稽王嫁女的贺仪就花费了七万五千钱，眼看就要囊中羞涩——



东晋官吏，朝廷颁发的俸禄微薄，全靠家族支持，大家族要有族人为官维护其家族利益，不然的话田产钱帛再多也是供人敲剥，所以说寒门贫户根本无力支持子弟为官，做做小吏尚可。



这日傍晚，陈操之带着小婵冒雨去秦淮河南岸集市为嫂子丁幼微和宗之、润儿购买礼物，丁幼微和润儿是同一天生日的，四月十一，而宗之是六月十八，全常侍二月底启程，三月底、四月初应能回到钱唐，正好可以为嫂子和润儿送上生日礼物，今年是嫂子三十岁、润儿十岁的大生日，可惜陈操之不能亲为嫂子和润儿祝寿。



昔日王濛入集市买帽，帽店当胪妇人悦其貌，赠以新帽，而不收其值，今日陈操之购物，虽是雨天，依然观者如堵，所购之物大都是半买半送，回到顾府小婵清算，花了五千钱买到了价值万钱的各种礼物，小婵眉花眼笑道：“以后要购物就请小郎君陪我去。”



陈操之失笑道：“可一不可再，多去几次，必遭大白眼和臭鸡子。”



冉盛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



当夜范宁来顾府取了《弈理十三篇》离开后，陈操之在灯下给嫂子、宗之、润儿写了三封信，给宗之、润儿的信是介绍来京途中的经历和建康风物以及一些趣事，给嫂子丁幼微的信则写得很长，详细说了中正考核和陆葳蕤之事，以及对故乡亲人的思念——



陈操之写信时，冉盛坐在一边看，说道：“小郎君，我也想给荆叔写封信。”



陈操之道：“好，自取纸笔，坐在我边上写。”



冉盛力逾千钧地提着笔，好半天没敢落笔，额头汗都出来了。



小婵窃笑，说道：“小盛，还是求小郎君代笔吧。”



陈操之头也不抬地道：“自己写！荆叔让你跟着我，不就是想让你读书习字吗，荆叔看到你能提笔写信给他，必喜笑颜开。”



冉盛应了声：“是。”又想了好久，就在小婵以为他可能写不了的时候，冉盛突然就落笔写了起来，一笔一划，是汉隶《曹全碑》体，以前在钱唐，冉盛经常和宗之、润儿一起习字，冉盛不学宗之的《张迁碑》，却学润儿的《曹全碑》，《曹全碑》字体娟秀清丽，本是适宜女子学习的书体，冉盛写来自然全无嫣然风致，笔力霸悍，常把润儿逗得格格直笑。



陈操之给嫂子丁幼微的长信尚未写好，冉盛给荆奴的信就写好了，只有寥寥三行，小婵探头过去念道：“荆叔安否？我在建康甚安，别无他事，惟念荆叔伤臂雨天还作痛否？荆叔不识字，且让润儿小娘子念给你听。”



冉盛赧然道：“写不出来了，就写这些了。”



陈操之侧头一看，笑道：“小盛写得不错，很有晋人尺牍的简约淡远、情感内蕴的风致，而且没有错字，笔画也没丢，润儿看到了也必夸赞你。”



冉盛得了夸奖，大乐，对着自己生平写的第一封书帖看来看去，越看越妙——



……



二月二十三日辰时，陈操之与顾恺之同去瓦官寺拜见竺法汰。



瓦官寺在建康城清溪门外，沙门慧力启乞建寺，初只有一堂一塔而已，竺法汰渡江南来，住裼瓦官寺，开讲《放光般若经》，始得俗众信奉，拓建庙宇、修立众业，瓦官寺由此成为江左四大名刹之首。



竺法汰与支道林不同，支道林是披着袈裟的名士，竺法汰是自幼出家的佛教徒，少与“漆道人”释道安一道师事西域高僧佛图澄，佛图澄圆寂后，竺法汰以释道安为师，释道安在襄阳，遣竺法汰往江东弘扬佛法，竺法汰是般若学六家七宗“本无异宗”的代表人物，主张“心会之学”，颇近后世禅宗，竺法汰精于论辩，曾在荆州与竺道桓辩论一日一夜，折服竺道桓，获桓温礼敬，遂遣人送竺法汰于建康。



竺法汰见陈操之前来，大为欢喜，领着陈操之、顾恺之二人去新建的大雄宝殿参拜，指着东西两壁道：“此专候顾檀越、陈檀越画壁。”



顾恺之道：“我在东壁画维摩诘像，子重在西壁画八部天龙像，且看谁先画成，如何？”



陈操之道：“我实未作过壁画，这次要向长康边学边画。”



顾恺之道：“我亦是第一次在壁上作画，五年前卫师在晋陵佛寺画‘愣严七佛图’，画了三个多月，我是始终观摩，颇有心得，待作画时我一一说与子重知晓。”



陈操之问：“依长康看，我这八部天龙像大约需要几日可画成？”



顾恺之想了想，说道：“子重作画颇速，每日画两到三个时辰，大约三十日可成，定能赶上四月初八佛诞庆典。”



陈操之道：“好，我就一边师法长康，一边作画。”



顾恺之兴致上来了，说道：“子重，我二人就今日开始作画吧。”



陈操之道：“好，我先观摩。”



长老竺法汰当即召集阖寺僧众，在大殿齐诵《大孔雀王神咒经》、《放光般若经》、《光赞般若经》，然后顾恺之开始作画。



东壁高约两丈、宽五丈，要在这么大的位置作画难度可想而知，顾恺之早几日便请竺法汰特别制作了两架木梯，在木梯上可坐可立，方便在壁上作画。



为画好这维摩诘壁画，顾恺之早先画了两幅纸本维摩诘像，两幅画一小一大，好对比图像放大后画法的异同，这时一边传授经验给陈操之，一边用秃笔开始在壁上勾勒轮廓——



顾恺之作画，陈操之观摩，直至傍晚二人才离开瓦官寺回城，次日一早二人再赴瓦官寺，陈操之也开始作画了，从八部众之首帝释天开始画起，亦是先勾勒轮廓，用卫协所授的蛛网白描法，这一画起来就是一整日，堪堪勾勒出帝释天的头颅及上半身，画成后，这帝释天将有两丈高。



傍晚回城，陈操之对竺法汰道：“长老，操之明日有俗务在身，要隔日才能来作画。”



竺法汰合什道：“好说好说，两位檀越作画极是辛苦，以后逢双日来作画，单日歇息吧。”



顾恺之道：“这样也好，我与子重今日足足画了四个时辰，都已腰酸背痛，这样隔日作画，到三月底也能画成。”



壁画未成，竺法汰不欲使外人见到，便张布幔遮掩，待全部画成，佛诞庆典时再向信众开示，必能起到警醒愚顽、弘扬佛法之功效。



二月二十五日一早，陈操之与三兄陈尚赶至散骑常侍全礼寓所为全常侍送行，刘尚值也来了，范宁范武子原本昨日启程赴吴县的，听说全常侍今日离京，也就缓一日与全常侍同行，陈尚、陈操之还安排了仆人阿柱跟随全常侍回钱唐，既为报信，也会下次陈氏遣人赴京引路，刘尚值的家书和送给老父的一些礼品就由陈氏仆人带回去。



全氏是三吴大族，为全礼送行的人很多，散骑常侍谢万、御史中丞顾悯之、侍中张凭与其弟张墨，还有陆始、陆纳兄弟、王羲之、王彪之、王坦之、桓秘、桓济叔侄、郗超、会稽王司马昱与司徒府长史袁耽一道来为全礼送行，各有礼物相赠。



郗超对陈操之道：“我昨日去东安寺拜访了支公，支公对你赞誉有加，我与支公交往十载，从未听到支公如此称赞过一个人，王逸少、谢安石都未得到支公如此青眼。”



陈操之谦恭道：“那是我所知的一些佛典恰好能投支公所好罢了，我如何能比逸少公、安石公。”



郗超道：“操之所缺者，门第和资历尔，而门第则此一时、彼一时也。”又道：“后日我将送桓仲道与新安郡主去姑孰见桓公，再赴荆州见南康公主。”



陈操之道：“后日我来为嘉宾兄和桓县公送行。”



陈操之与郗超说话之际，看到陆纳的随从板栗与来震耳语，将一个大包裹交与来震，来震将包裹递与冉盛，过来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来震有事禀报。”



陈操之已经猜到是什么事，对来震道：“说吧，何事？”



来震低声道：“陆小娘子得知丁少主母和润儿小娘子十年一轮大诞辰，特备礼物让板栗带来。”



板栗每隔两三日便会来顾府传递消息，昨日傍晚来顾府听说陈尚的仆人阿柱明日将会跟随全常侍回钱唐，又知四月十一是丁幼微、陈润儿母女的生日，赶紧回去让短锄转告陆小娘子，陆葳蕤便与继母张文纨商量，备了两份礼物一早让板栗带过来，陆葳蕤送的礼物可比陈操之送给嫂子、侄女的礼物贵重得多。



陈操之道：“来震，把包裹交给阿柱，叮嘱他几句。”



郗超在一边微笑，心里想着陈操之会用什么办法娶到陆氏女郎？那谢氏女郎又该怎么办呢？



陈操之朝郗超拱手道：“嘉宾兄，我去交待几句话便来。”



陈操之走过去，对板栗道：“代我谢过你家夫人和小娘子。”又问：“陆夫人未去直渎山道场吧？”



板栗道：“直渎山道场已经散了，那卢竦回徐州去了。”



陈操之点点头，心里想着陆夫人因为不孕而到处乱投医总不是办法，陆纳无子，陆夫人在陆氏家族的地位也会降低，陆夫人疼爱葳蕤，愿意将葳蕤嫁给他，他是得想办法帮助陆夫人——



只听板栗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还想与你相见，不知陈郎君可有办法？”



陈操之也很相念陆葳蕤，自东安寺别后，又有五日未见面了，以前两年多没见面也这样过来了，现在几日不见就觉得相思难耐，爱恋之心苦不知足啊，说道：“此后一月，逢双日我都在瓦官寺画佛像壁画，陆夫人和葳蕤小娘子有暇可来瓦官寺随喜。”



板栗一听，大喜，施礼而退。



谢万、王羲之见全礼与会稽王司马昱和袁长史叙话，二人便走到陈操之这边来，谢万问：“操之为何多日不来我乌衣巷？那夜竖笛声，犹自绕梁不散啊。”



王羲之微笑道：“操之去谢府，顺道也来敝府一顾。”



陈操之道：“逸少公、万石公，操之这些日子与顾长康一道为瓦官寺画壁画，未曾登门拜访，勿怪，勿怪。”



王羲之道：“操之也画佛像吗，改日一定去瓦官寺观览，我儿献之也喜作画，只是不善画人物。”



谢万心道：“论画技，我家阿元不在顾恺之、陈操之之下，可惜是个女子，嗯，明日让三嫂与阿元去瓦官寺礼佛，让阿元见识一下陈、顾二人的画技比她如何？”



那边全礼的车队即将启行，全礼与众人一一道别，陈操之、陈尚、刘尚值要多送一程，一路与全礼、范宁相谈，送出十里外，这才挥手作别。



陈操之、陈尚回到顾府，却见护军将军江思玄之子江凯已等候多时了，见到陈操之，江凯拱手道：“家尊得陈公子惠赠《弈理十三篇》，连夜细读，拍案叫绝，家尊觉得无端受此厚赠，于心难安，故以秦淮河南岸四十亩田产相赠，虽无屋宇，但陈公子可以按自己喜好营建，此乃家尊一点心意，陈公子万勿推却。”即命管事捧过一个锦盒，内有田契文书，又命管事留下，领陈氏兄弟去秦淮河看地产。



江凯说罢，不容陈操之推辞，即拱手作别而去。



陈尚、陈操之随江府管事去秦淮河南岸识认地产，见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有一个两亩大小的池塘，此地离乌衣巷不远，东北方与从事中郎王坦之的府第相邻、西南面与太原温氏的庄园接壤，秦淮河曲折流过，实为居家的好去处。

第二七章 不舍一人



谢万送别全礼，入台城太极殿西堂与散骑常侍兼着作郎孙绰及侍中高崧、张凭等人闲话几句，也不见皇帝出来，谢万问孙绰为何现在不在东堂议事，而改在西堂了？



孙绰道：“谢常侍还不知道吗？四日前东堂闹鬼，皇帝再不去东堂了。”



谢万道：“卢悚斩鬼之事我也听闻，可是后来不是说卢悚是障眼法欺君，不足为信吗？”



孙绰道：“虽如此说，但皇上却自那日以后再不去东堂了，奈何！”



张凭道：“坊间传闻，卢竦潜水不溺、蹈火不热是骗术，就连驱鬼术也是假的，所幸此人早早奸谋败露，不然这种妖人随侍皇上左右，必祸乱朝政。”



谢万问：“既是妖人，何不科以刑律，以儆效尤？”



孙绰道：“琅琊王力保卢竦，卢竦已离京回徐州。”



一直端坐不言的高崧这时说道：“那日皇上召见了两个人，钱唐陈操之与徐州卢竦，短短半个时辰，二人品行高下判然，陈操之虽是葛稚川弟子，却直言不曾学丹道，并不因皇上喜好长生术而投皇上所好，卓然高洁，让人敬佩，反观那卢竦，一开始便装神弄鬼，妄图悚动帝听，随即骗术败露，狼狈而蹿——虽如此，亦是国家之福，因贤人在朝，奸佞远蹿也。”



高崧一向好指责别人短处，这样夸人倒是少见，谢万笑道：“陈操之才华出众，却不恃才傲物，连高侍中都称赞有加，难得啊。”



高崧转而言他：“万石公，桓大司马迁都之议朝野反对，明日我将奉诏去姑孰劝止桓大司马，万石公有以教我否？”



谢万识见是有的，说道：“桓大司马欲以虚声威吓朝廷耳，非事实也，迁都岂易事哉，但从之，自无所至。”



高崧点头称是，便与谢万、孙绰同至西省，与尚书仆射王彪之共同拟诏，由孙绰执笔，代皇帝诏桓温曰：“在昔丧乱，忽涉五纪，戎狄肆暴，继袭凶迹，眷言西顾，慨叹盈怀。知欲躬帅三军，荡涤氛秽，廓清中畿，光复旧京；非夫身外徇国，孰能若此！诸所处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营者广，经始之勤，致劳怀也。”



桓温表奏迁都洛阳，实欲树威，若朝廷被迫同意迁都，那么桓温可堂而皇之带兵入京，朝政大权尽入温手，而一旦迁至洛阳之后，无长江天险，要直接与秦王苻坚、燕国慕容对抗，没有桓温的兵马又如何保得住洛阳，桓温就可以像当年曹操一样政皆己出，取代司马氏也就为期不远了——



但南渡的世家大族都竭力反对迁都，桓温势大，不敢明着反对，就商议出这一欲拒还迎之策，表面上答应桓温迁都，但要求桓温必须先经营河、洛，要荡平区宇，才可以回归旧京，这就把难题丢给桓温了，桓温要收复中原、经营河洛，没个十年八载是不行的——



拟好的诏书自有王彪之呈辅政大司徒司马昱签署，然后加盖国玺，明日由高崧前往姑孰诏谕桓温。



谢万献策得到了众官的称许，心下颇为得意，他已很久没有参与朝政了，今日始有身在朝中的感觉。



回到乌衣巷谢宅，谢万让人把儿子谢韶、侄子谢朗、谢琰、以及另外几个年龄尚幼的子侄尽数召集到堂前，说了桓温迁都之事，考校子侄们有何应对之策？鼓励子侄不要怕说错话，畅所欲言——



这是谢安在东山隐居时教育幼弟和子侄辈的方法，常举时局难题让子弟代为出谋划策，预测各种对策和结果，然后与实际进展相印证，从中可知高下得失，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谢氏子弟足不出户知天下大事、以及对时局的敏锐判断力——



谢安现为吴兴太守，教育子侄的重任就由谢万承担了。



谢朗、谢琰、谢韶三人都表示反对迁都，但对如何应对桓温则束手无策，七嘴八舌，俱不合谢万之意，说道：“阿遏若在此，当不至于如此无谋。”想了想，让仆妇去把谢道韫唤来。



谢道韫正在研读她手抄的《弈理十三篇》，心里想着何时再与陈操之手谈一局？听到四叔父见召，便带了柳絮、因风二婢来到前院，见谢朗诸人济济一堂，就知道四叔父又在考校他们了，上前向四叔父谢万施礼，也与谢朗站到了一起，等候问难。



以前谢安每次召集子侄考校问难，都要让谢道韫参加，谢道韫自幼就是与兄弟辈竞争中长大的，谢道韫好辩、好胜的性格就是这样逐步形成的，而且在谢氏年轻一辈中，她的才辩和识见无人能及，料事多中，即便弟弟谢玄也稍逊她一筹，所以谢道韫的高傲、不肯居于人后的性子也就自然而然——



谢万又把桓温迁都之事说了一遍，问阿元有何应对之策？



桓温迁都之议在建康城中已传得沸沸扬扬，谢道韫那日随四叔父去司徒府旁听陈操之辩难就已听说了此事，因为一向养成的习惯，谢道韫不待四叔父询问，已经仔细考虑了朝廷与桓温之间可能有的各种对策，这时应声答道：“桓大司马虚张声势尔，实无力迁都。”



谢万麈尾一拂，徐徐问：“何以见得？”



谢道韫道：“燕将吕护攻洛阳甚急，河南太守戴施退居宛城，桓大司马方遣庾希、邓遐舟师三千救洛阳，洛阳能不能保尚不可知，却议迁都，岂不是虚张声势！”



谢万目露嘉许之意，点点头，又问：“以阿元之见，朝廷当如何回复桓温？”



谢道韫道：“升平三年，桓大司马从荆州移镇姑孰，姑孰距建康不足三百里，舟师顺江而下，一日可到，朝廷不无忧惧，所以虽明知迁都不妥，亦不便驳之，当此之际，莫若从之，但要声明务必廓清河、洛，方可迁都。”



谢万赞道：“阿元此议与朝中诸臣不谋而合！再问一句，若桓温真能匡复中原、廓清河洛，则迁都否？”



谢道韫秀眉微蹙，思索片刻，说道：“桓温无能为也，江左未宁，北伐无力，桓温亦不愿与苻氏、慕容氏硬拼，迁都之议必寝。”



谢万默思良久，觉得侄女谢道韫对时局比他看得还清楚，识见高超少有人能及，不禁叹道：“阿元，你若是男儿岂不是好！我谢家芝兰玉树，必光耀天下。”



谢道韫莞尔微笑，心里却想：“四叔父重男轻女，总认为女孩儿是要嫁人的，是外姓人。”



谢万又道：“时下建康风议，把陈操之与我家阿遏并举，把王献之与顾恺之并举，此四人并称江左四秀，阿元以为那陈操之与阿遏相比，谁更超拔一些？”



谢道蕴道：“品评人物是四叔父之长，侄女何敢妄议。”



谢万哈哈大笑，说道：“陈操之风评之佳，似乎更胜阿遏，就连侍中高茂琰都夸赞陈操之，前几日陈操之去东安寺见支公，更得支公赞赏，此为逸少公所亲见，陈操之还与王献之在东安寺壁题字较量书法，据逸少公言，陈操之的左右手书法俱有新意，颖悟更胜王献之，改日有暇，我要去东安寺看看那壁上的大字。”



谢道韫忙道：“叔父带侄女一块去吧。”



谢万道：“东安寺远，瓦官寺近，去瓦官寺吧。”



谢道韫愕然。



谢韶道：“父亲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谢万大笑，说道：“瓦官寺长老竺法汰请陈操之、顾恺之壁画佛像，阿元若是想去看，明日就和你三叔母一起去瓦官寺随喜，顺便看看陈、顾二人画技比你如何？”



谢道韫暗暗欢喜，应道：“好，明日侄女便陪三叔母一道去。”



谢道韫当即去见三叔母刘澹，说了四叔父要她去瓦官寺观摩壁画之事，谢安夫人刘澹微笑道：“元子你自去吧，扮你的祝英台去。”见谢道韫微露忸怩之态，又道：“要不就现在这模样去，美极了。”



谢道韫道：“若我独自去，那还是男装，不然多有不便，叔母真的不去吗？”



谢夫人刘澹道：“也罢，明日我陪你去，你不许扮男子。”



谢道韫笑应道：“是。”心里想：“我还从未女装与子重相见呢，有些难为情啊。”



……



二月二十六日辰时初刻，横塘陆府的三辆牛车驶出辕门，有七、八个婢仆相随，牛车上坐的是陆夫人张文纨和陆小娘子陆葳蕤，因为瓦官寺就在清溪门外，是以陆夫人也是轻车简从。



陆夫人听陆禽说直渎山道馆卢道首求子祈福、无有不验，原本是抱了很大期望的，不料随即得知卢竦是骗子，并无道术，已狼狈回徐州，这让陆夫人大失所望，陆夫人现在对自己不育之事日夜忧心，暗悔早些年没太在意，现在都已经三十五岁了，只怕悔之晚矣。



魏晋之际，疫病流行，人寿短促，所以陆夫人三十五岁就觉得已苍老，深切体会到无后之悲哀，这几日她心绪不佳，本不想走动，但不忍怫葳蕤的心意，而且看到陈操之与葳蕤甜蜜的样子，她也觉得会快活一些，再说了，她与葳蕤都喜绘画，亲眼目睹陈操之、顾恺之壁画佛像，是很乐意的事。



来至瓦官寺前，陆夫人与陆葳蕤下了车，进到佛寺，见大雄宝殿大门紧闭，心知陈操之就在里面作画，便让板栗去交涉。



板栗对竺法汰的大弟子昙壹说明这是陆府女眷，要上大雄宝殿礼拜佛祖。



昙壹合什道：“好教陆府女善信得知，大雄宝殿正在壁画佛像，要等四月初八佛诞日才对信众开放，请女善信去其他佛殿随喜。”



板栗几次三番恳求，昙壹就是不允，板栗走回来气忿忿地对陆夫人道：“夫人，这瓦官寺的和尚着实势利，定是看我们今日没有布施香火钱，就摆出这幅嘴脸！若是布施个五万、十万钱，包管殿门大开！”



陆夫人责备道：“板栗，不得在佛门出此不敬之语！”侧头看着陆葳蕤，笑道：“今日是忘了带香火钱来，怎么办，不得其门而入了！”



陆葳蕤指着寺院东墙说道：“娘亲你看，冉盛在那边。”



陆夫人转头看去，却见虎背熊腰的冉盛正双手较劲，把一个巨大的石臼搬了起来，这长方形石臼由褐色的麻石刻凿而成，至少三、四百斤重，冉盛搬起来走了两步，“砰”地放下，地面一震，石臼底部微陷地表——



冉盛大手一摊，对边上一个年青僧人道：“昙贰师兄输了吧，赶紧洗牛车去，哈哈。”



原来冉盛与竺法汰的二弟子昙贰打赌，冉盛要是能搬动这个大石臼，昙贰就为冉盛清洗牛车。



短锄唤道：“小盛——”



冉盛朝这边一看，大步过来向陆夫人和陆葳蕤见礼。



短锄指着那紧闭的大殿高门道：“小盛，陈郎君是不是在殿内作画？那和尚不让我家夫人和小娘子进去——”



冉盛一看，昙壹已经走了，便对打赌输了准备洗牛车的昙贰道：“昙贰师兄，这位夫人是我家小郎君的长辈，要上殿观看我家小郎君作画，行个方便吧。”



昙贰还在震惊冉盛的神力，合什道：“就请女善信由侧门进殿吧。”



冉盛便道：“陆夫人、陆小娘子，请跟我来。”



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各带两个侍婢随冉盛由侧门入殿，其他人则留在殿外。



这时，谢夫人刘澹和谢道韫带着几个仆从来到了瓦官寺，见药师殿、孔雀明王殿都是殿门大开，唯独主殿大雄宝殿大门紧闭，便要求进大殿参拜。



昙贰洗牛车去了，昙壹依旧以先前婉拒板栗的言语应对。



谢夫人刘澹摇头道：“岂有此理！”对谢道韫道：“阿元，你来说服这和尚开门。”



谢道韫一抖衣袖，迈步向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当，她现在是高髻长裙谢道韫，不是纶巾襦衫祝英台，便又退后半步，立在三叔母身边，说道：“这位师兄此言差矣，佛门广大，不舍一人，如何将我等拒之门外？”



昙壹合什道：“非是小僧不让女善信入殿，只是吾师怕打扰殿内作画的两位檀越，故暂闭大门，请女善信谅解。”



谢道韫问：“礼敬佛祖是打扰乎？”



昙壹无言以对。

第二八章 各有风流两不知



瓦官寺大雄宝殿建成于升平四年，大殿高五丈，坐北朝南，面阔五楹，进深四间，重檐歇山顶，黄、绿色琉璃瓦剪边，殿身四周建有围廊，以抹角石柱承托殿顶屋架，显得前廊和内殿十分宽敞。



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带着短锄、簪花四婢跟着冉盛由侧廊小门进入大雄宝殿，今日天气晴好，虽然殿门紧闭，但殿内并不显得阴暗，阳光从镂空的长窗穿照过来，光束交织中，万千浮尘飞舞——



进入大殿，就连粗犷的冉盛都不自禁的放轻了脚步，屏息凝神，这空旷的大殿让人感到一种宏大的庄严。



大殿正中供奉丈八高的释迦牟尼佛像，结跏趺坐，左手横置左足上，右手屈指作环形结“说法印”，这是佛祖说法的姿势。



大殿东西两壁有青色布幔隔开，东壁布幔拉开一半，但并不见有人，只听得布幔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陆夫人张文纨示意冉盛不要惊动正在作画的陈操之，她与陆葳蕤先要参拜佛祖，虔诚默祷——



忽听西壁有人说道：“长康，帝释天轮廓初成，你来帮我看看，可有哪些需要改动的？”



陆葳蕤芳心一颤，这清朗的声音在她听来就好比纶音佛语一般，说的事和她并无关系，却就是觉得无端的快活。



东壁的顾恺之应道：“稍等，待我把这片衣褶画完。”又道：“子重画得实在是快，一丈多高的帝释天就勾勒好轮廓了，我这维摩诘菩萨像才画了上半身——”



陈操之笑道：“我天龙八部众要画八个，你才一个，不快怎么行！”



顾恺之道：“不然，我还要画维摩诘菩萨身边的罗汉、侍者，总计十一人，比你还多。”



陈操之道：“我是边学边画，最后着色渲染时还得你助我。”



顾恺之笑道：“何妨请陆小娘子来助你，她是张安道先生女弟子，自然精于用色。”



陈操之却道：“过几日张安道先生爱女也要进京，张氏女郎更是家学渊源，就请来相助长康，省得你画得太辛苦。”



顾恺之哈哈大笑，说道：“子重敢请陆小娘子来助你壁画，我就敢请张彤云来。”



顾恺之本就是天真爽朗之人，在好友陈操之面前更是随意，直呼未婚妻张彤云之名。



陆夫人这时已从佛前站起身，听了顾恺之的话，便转头看着陆葳蕤，唇边含笑，意带揶揄。



张彤云是张文纨的从侄女，陆葳蕤也是认识的，而且还颇有交情，知道四月十五是顾恺之与张彤云的婚期，现在听顾恺之这般取笑，陆葳蕤晕红双颊，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长康即问：“谁人在此？”



冉盛应道：“小郎君、顾郎君，是陆小娘子在此。”



“啊！”陈操之并未如何吃惊，顾恺之惊得差点从梯架上掉下来，原以为大殿上只有他和陈操之两个人，没想到陆氏女郎会悄然到来，顾恺之窘甚。



竺法汰的首徒昙壹从侧门走了进来，向陆夫人合什施礼，便去开殿门。



短锄奇道：“咦，道人不是说不开殿门的吗！”



昙壹有些尴尬，支吾道：“开门让大殿亮堂一些，以便两位檀越作画。”



殿门敞开后，站在昙壹身边的短锄就看到殿外廊下立着两个人，这两个人显然是等候开门入殿的，左首是个年约四旬的妇人，身量中等，体态有些发福，容貌却还娟秀，眼神清亮，含着笑，给人一种优雅从容、爽朗豁达的感觉——



在妇人右侧，一位二十芳华、高挑纤瘦的女郎娉婷而立，梳着盘云髻，身着典雅的曲裾襦裙，方领、衣襟下达腋部，旋绕于后，湘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束腰旋绕，更显体态绰约窈窕，容颜素雅，未施脂粉，微挑的双眉显得很有神采，眼眸细长，鼻梁秀挺，嘴唇轮廓甚美——



短锄心道：“这谁家女郎，身量可真高啊！”转念一想：“衣裙这般华贵，定是大族女眷，而且一定布施了瓦官寺不少的香火钱，所以这势利和尚才将殿门打开让她们进来，而我家夫人和小娘子却要小盛说情才得以从侧门进来，真是太气人了！”



短锄使劲瞪了昙壹一眼，走回陆葳蕤身边，气咻咻的意甚不平。



廊外的谢道韫轻轻扶着三叔母刘澹正欲上殿，一眼看到陆葳蕤，顿时踯躅不前，霎时间心里像被锐利之物狠狠地刺了一下，心想：“和尚关了殿门原来是好让陈操之与陆葳蕤相会，我却自以为善辩，说服和尚打开殿门，冒冒失失闯进来，我成了什么人了！”



一时间谢道韫心里难受、尴尬、羞耻、自伤……中心悱恻、百感交集，恍然间有天地苍茫、人生无味之感，她这么兴致勃勃前来瓦官寺、摇唇鼓舌说服和尚开门，看到的却是先一步到达的、娇美无比的陆葳蕤，这真好比当头一击，若不是她内心孤傲坚强，真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谢道韫是第一次高髻钗簪、曲裾襦裙来见陈操之，心思自然与男装祝英台时有些不同，她以祝英台的身份与陈操之交往时，与陈操之知音相契、惺惺相惜，相约终生为友之意也是真诚的，并没有要与陆葳蕤争陈操之的用心，以谢道韫的高傲，她不屑做这样的事——



但她今日淡扫蛾眉、钗簪女裙前来，心情总是有些异样的，没有了男装祝英台的从容和洒脱，那日三叔母刘澹说的“阿元，你太孤傲了，其实女子赏识男子，不就是喜欢吗？”当时她否认，三姑母说她是嘴硬，其实她是真觉得自己并不是喜欢陈操之，因为喜欢某样东西往往就想据为己有，而她对陈操之并无这样的心思，只是与陈操之交往让她心中欢喜、看到陈操之通过努力引领家族一步步崛起就很为陈操之高兴、想着世上还有陈操之这样一个人就有天涯比邻之感……



既然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呢？谢道韫自己也不甚明了！友情？嗯，也是有的，可是又不完全像友谊啊，不然她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谢安夫人刘澹正要迈步上殿，身边的侄女谢道韫却立定不走了，不免有些奇怪，侧头询问：“阿元？”见谢道韫面色有异，这种羞赧、尴尬的神色谢夫人刘澹是第一次在侄女谢道韫脸上看到，道韫聪慧机智、处事明快，何曾有这样局促难堪的时候！



谢夫人朝大殿上望去，见佛前俏生生立着一个清纯秀美的女郎，这女郎盈盈双眸也正看着她二人，谢夫人刘澹不是心思迟钝之人，当即有悟，悄声问：“元子，这就是陆氏女郎？”



谢道韫善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时已经从最初的锥心一痛中缓过神来，微笑应道：“是。”



谢夫人刘澹再向陆葳蕤看去时，陆葳蕤已经微笑着遥向她施了一礼，那种温婉娇美之态真是我见犹怜啊，谢夫人点头致意道：“是陆小娘子？”心想：“咏絮谢道韫、花痴陆葳蕤，并称江东二美，这个陆葳蕤论容貌倒是比我家阿元还美丽三分，我家阿元太高了、太瘦了，但论才学，漫说是女子，就是男子也少有人能及得上我家阿元啊。”



那日会稽王嫁女，陆葳蕤就见过谢道韫一面，知道这是谢氏女郎，虽只惊鸿一瞥，但印象极深，而且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陆葳蕤非常奇怪，只是怎么也记不起以前在哪里还曾见过！



陆葳蕤走到门槛前，含笑点头道：“是，晚辈陆葳蕤。”又向谢道韫施礼道：“谢姐姐安好。”



谢道韫微笑着还礼，说道：“前日为新安郡主助嫁，就曾见过陆妹妹，这位是陆夫人吧？这是我三叔母——”说着向陆夫人张文纨万福施礼。



陆夫人张文纨与谢夫人刘澹相互见礼，陆夫人稍微有些尴尬，陈操之与陆葳蕤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陆氏家族强烈反对这门婚姻也是尽人皆知的，而她现在却带着葳蕤来佛寺与陈操之私会，而且还是关着殿门，现在被谢安夫人刘氏撞破，实在有些惭愧和忧虑，前几日去东安寺遇见王羲之夫人郗璇，这瓦官寺又遇到谢夫人及其侄女谢道韫，这样下去，她帮着葳蕤与陈操之相会的事早晚会被二伯父陆始知道，那时只怕二伯陆始真会逼着夫君陆纳休她——



谢夫人刘澹直言道：“听闻瓦官寺作壁画，我侄女道韫素爱书画，特来观摩。”



陆夫人道：“那就请入殿来看吧，我也是来看壁画的，有布幔遮着，尚未见到。”



谢夫人转头问谢道韫：“阿元，还有话说否？不然等下进殿可不许说话了。”



谢道韫摇头道：“无话可说，拜佛观画之后便离去。”



谢夫人刘澹向张文纨解释道：“陆夫人不知道吧，方才这道人不肯开殿门，好容易求得他开门，却又让我们进殿不许说话——”



昙壹合什道：“是小僧失礼了，不过还是要请诸位女善信说话轻声些，莫惊扰到作画的两位檀越。”



方才陈操之听到冉盛说陆葳蕤到了，便从梯架下来，在殿角铜盆里清洗手中墨污，随即听到殿门打开，陆葳蕤与谢道韫说话，谢道韫并未掩饰其女声，想必不是男子装扮，葳蕤以前在吴郡见过那个祝英台，该不会认出谢道韫就是祝英台吧？



陈操之将青色布幔拉开，说道：“昙壹师兄莫要阻拦信众随喜，我这帝释天轮廓初成，正要请人看看有何改进之处。”走过来向陆夫人张文纨施礼道：“陆夫人精于画技，请指点一下晚辈。”又向谢安夫人刘澹行礼：“见过谢夫人。”稍一迟疑，又作揖道：“曾听谢幼度言谢氏娘子学画于剡溪戴安道先生，也请谢氏娘子不吝赐教。”



谢道韫浑身不自在，还礼道：“岂敢，特来观摩学习。”说话时隐隐带着鼻音，差点忘了她现在不是祝英台了。



谢夫人刘澹冷眼旁观，察觉陈操之与阿元二人的神情都有些异样，看来阿元未对她说实话，阿元说陈操之并不知她是女子，而现在看来，陈操之是知道阿元女扮男装的，而阿元心里也明白，二人装着互不相识——



陈操之觉得这样的场面让他有些不适，这谢安夫人眼神炯炯，好似明察秋毫，而顾恺之却还躲在青布幔后不出来，便对冉盛道：“小盛，去请顾郎君出来帮我看画。”



冉盛到东壁去一看，顾恺之还在那使劲洗手，便压低声音道：“顾郎君，我家小郎君请了陆小娘子来了，顾郎君何时把张小娘子请来？”



顾恺之失笑，摇着头走出来，向陆夫人张文纨行礼，又见过了谢夫人，见到谢道韫，顾恺之也觉得有些眼熟，不过没敢多看，侍立在陆夫人身旁。



吴郡四姓顾、陆、朱、张，两百年来交错联姻、盘根错节，陆氏与顾氏近三十年来交恶，不相往来，但往往陆氏的姻亲也是顾氏的姻亲，真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顾恺之娶张文纨的从侄女，张文纨前些日子还与陆纳商量要不要去贺喜，陆纳颇为难，这是父辈的恩怨，还得请二兄陆始拿主意。



陈操之道：“谢夫人、陆夫人、长康，来指点一下我的帝释天画像。”一面命冉盛将梯架移开，露出西壁上勾勒好轮廓的一丈多高的帝释天画像，这帝释天面如童子，饰宝冠璎珞，着天衣，手持金刚杵，气势不凡——



陈操之纯以墨线勾描，密如蛛网，笔势如春蚕吐丝，初看平易，细看则六法兼备，很见功力。



陈操之又把那幅纸本《八部天龙像》展开来，此画陆夫人早已看过，谢夫人刘澹、谢道韫还有陆葳蕤都是第一次见，便一起过来细赏。



谢夫人细问八部众名称和来历，陈操之一一回答，看谢、陆二女郎，并肩观画，喁喁细语，似颇相契。

第二九章 敢问琴瑟偕否？



帝释天是佛教护法神之一，天神的首领，乃三十三天忉利天之主，居须弥山顶善见城，帝释天爱慕阿修罗王之女姝丽，重金聘求，扬言若不允婚将诉诸武力，阿修罗王大怒，两部由此争战不休，最后和解，阿修罗王以女归帝释，帝释以甘露为回报——



陆夫人张文纨听了陈操之的解释，笑道：“天神也如俗世一般争执吗，为求亲还要打仗，且喜最后和解成了亲家。”



谢夫人刘澹道：“是啊，天神也要争执的，若不争，帝释天如何能娶到阿修罗王之女！”



顾恺之哪里会留心陆、谢两位夫人所言都是有感而发，他仔细看了壁画后说道：“子重，这帝释天的衣饰笔迹不够周密，待着色晕染时要以浓色加以点缀。”



陈操之点头道：“长康说得是。”



顾恺之又端详了一会，说道：“别无瑕疵，子重画得极好。”问：“接着画哪一部众？”



陈操之道：“画阿修罗王与其女。”



顾恺之“嗯”了一声，对着西壁帝释天像发呆，忽然双掌一拍，像是记起了什么，快步回东壁继续作画去了，还说：“我画未成，不喜围观。”将青布幔扯上，遮得东壁严严实实。



顾恺之痴名素著，陆夫人张文纨与谢夫人刘澹皆笑，不以为忤。



谢道韫道：“三叔母，我们回去吧。”



谢夫人刘澹道：“难得出来一次，自然要多多随喜，药师殿、孔雀明王殿还未去参拜呢。”



陆夫人便道：“那就一起去其他佛殿参拜吧，免得打扰陈郎君作画。”



陈操之微笑道：“不妨事的。”目光与谢道韫一触即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光转向陆葳蕤——



谢道韫又感到那种锥心之痛了，她今日第一次以本来面目来见陈操之，淡扫蛾眉、长裙窈窕，然而离得越近，却反而隔得更远，不能说话、不能微笑、就连相互对视亦是不能，反不如纶巾襦衫祝英台时可以从容交谈，以前想念时天涯若比邻，现在面对面却如陌路人，世间之事，乖离若此！



谢道韫垂眸下视，看着纸本画卷上那个面如童子又英武不凡的帝释天，心里道：“子重，我再不会以女子身份来见你了，在你眼里，我只能是祝英台，也罢，就这样吧，我是祝英台，与你终生为友的初衷不改——”



谢道韫跟着三叔母刘澹出了大雄宝殿，听得陈操之道：“陆夫人请稍等，晚辈有话对你说。”陆夫人和陆葳蕤便留在殿内，昙壹又把殿门闭上。



谢夫人与谢道韫参拜了药师佛和孔雀明王之后离了瓦官寺，出山门拾级而下时，谢夫人刘澹对身边睫毛颤动、眼神游离的谢道韫道：“元子，你死了心吧，我原以为陆氏不会同意陆葳蕤嫁给陈操之，却未想那陆夫人明显纵容，竟亲自带着陆葳蕤来与陈操之相见，我看这姻缘早晚得成，你也莫要往里陷了，这个是争都争不来的。”



谢道韫低声道：“我又没打算和谁争，说什么死心不死心、陷不陷呢！”



谢夫人刘澹叹了口气，说道：“元子你真奇怪啊，别的事你都是不甘人后、非要争个赢不可，可在终身大事上却如你叔父隐居东山一般淡泊，上回你还瞒我说陈操之并不知你女子身份，原来是早已知道了，不然的话他不可能看到你而毫无惊诧的神色，就连那顾恺之都看了好你几眼，定是奇怪这谢氏女郎怎么似曾相识啊，而陈操之却是半点都不奇怪——”



谢道韫薄嗔道：“三叔母，不说这些好吗！对了，既然三叔母说难得出来一趟，那我们干脆再去汤山东安寺游玩一番，可好？支公也是三叔父的故交——”



谢夫人刘澹看着侄女略显苍白的脸色，微笑道：“好好好，就去东安寺散散心也好，现在就回乌衣巷的话，可要把我家元子郁闷死了。”遣一仆回去报信，以免府中悬望。



谢府三辆牛车，七、八个随从往东安寺行来，半路上乌云四合，大雨欲来，谢府管事请示谢夫人是否返城？谢夫人便问谢道韫，谢道韫道：“不过是一场雨而已，若现在回去，这些路可都白走了。”



谢夫人刘澹笑道：“说得好，走下去，你三叔父也不喜有始无终之人。”



谢府管事赶紧派人去前面小集镇买雨具，牛车刚驶进小镇，大雨就瓢泼而下了，清明前后总有一场这样的狂风暴雨。



待雨势稍弱，谢府一行便继续上路，午后申时初刻方至汤山脚下，雨直到这时才停，谢夫人和谢道韫来至半山腰东安寺，在佛前礼拜毕，谢道韫问执事僧王献之书写的大字何在？



执事僧便引着谢夫人和谢道韫绕至寺左，说支公已派人去剡县请名匠吴茂先，要把这壁上大字拓下刻碑，永久留存。



谢道韫在王献之书写的“片片仙云”和陈操之的禅宗二偈下徘徊久之，谢夫人这才明白谢道韫来东安寺的用意，不禁摇头，心道：“这个痴心孩子，当初为听陈操之的竖笛曲，不惜舟行六百里，现在明知陈操之心不在她这里，却还要冒雨颠簸来看陈操之写的字，唉，都云陆氏女痴，更有痴胜陆氏女者。”



……



瓦官寺，大雄宝殿西壁下，一苇席、一松木小案、三蒲团，陈操之与陆夫人隔案对坐，陆葳蕤侍坐一侧，陆府四婢被支到大殿另一端。



陈操之道：“张姨，我现在是葛仙翁弟子，医者的身份，张姨莫要讳疾忌医，有事须直言。”



陆夫人张文纨一听陈操之这么说，顿时就明白了，白皙的双颊浸染桃红，横了陆葳蕤一眼，微有些嗔怪，觉得陆葳蕤不该把她这私密对陈操之说，虽说陈操之通医术，但毕竟是年轻男子，而且将是她的女婿，不过此时陈操之既已说明，她也就低了头，轻声道：“嗯，操之请问吧。”心里怀着希望，不育无子可是她最大的心病啊。



陈操之踌躇着如何开口，见陆葳蕤睁大一双妙目，期盼地望着他，便笑了笑，说道：“葳蕤，你先到佛前跪拜祈祷一回吧。”



陆葳蕤立时知道陈郎君要问她继母的话她不方便听呢，盈盈起身道：“娘亲，我去为娘亲祈福。”自去佛前祷告去了。



陈操之缓缓问：“张姨与陆使君琴瑟偕否？”



陆夫人张文纨低声答道：“偕。”



陈操之冷静问：“房事一月几度？”



陆夫人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却还是答道：“三、四度吧。”



陈操之心道：“才三、四度，少了点吧。”问：“陆使君饮食如何？”



陆夫人终于缓了一口气，答道：“陆郎疏食，食量尚可。”



疏食，即素食也，陈操之墨眉一挑，问：“陆使君疏食几年了？”



陆夫人道：“自我嫁入陆府，陆郎便一直疏食，听说是葳蕤生母病逝后，陆郎伤心欲绝，从此不食荤腥，今已十五载矣。”



陈操之点点头，说道：“张姨，此事你不用着急，急也无益，我有一方，张姨回去要每日敦促陆使君服用，此是食疗法，并非药剂——”



陆夫人奇道：“陆郎服用，不是我？”



陈操之道：“张姨也要调养身体，最重要的是放宽心，努力加餐饭，身心愉悦，多与陆使君琴瑟偕好——我写方吧。”



陈操之提笔写下：“羊腰子一对、肉苁蓉、熟地、枸杞子、巴戟天各半钱，将羊腰子洗净，切丁，与肉苁蓉、枸杞子、巴戟天同时入锅，加水适量炖半个时辰至腰子熟烂即可，吃肉，饮汤，每日一次。”



陆夫人看着陈操之写的方子，又羞又喜地问：“就是这些吗？”



陈操之点头道：“就是这些，张姨且先试试，总是有益无害的，就说是葛稚川先生秘方，一定要说服陆使君每日服用。”



陆夫人仔细将方子折好放入怀里，莞尔一笑，说道：“操之，这世间事还有你不懂的吗？”



陈操之微现赧然道：“张姨，我所知的都是书卷上的事，见识其实很浅薄，所谓纸上谈兵者是也。”



陆夫人微笑道：“操之太谦了。”



大殿突然昏暗下来，顾恺之在东壁唤道：“子重，子重，还在否？”



陈操之应道：“在这里。”



顾恺之道：“乌云蔽天，都看不清壁画了。”



陈操之道：“那先歇歇，先陪张姨闲话一回，待雨过云散后再画不迟。”



顾恺之奇问：“那个张姨？”



陆夫人张文纨心情甚佳，笑道：“顾虎头，你要迎娶我家彤云，却不知我是谁吗？”



顾恺之“啊”的一声，心想：“陆夫人怎么还没走啊。”过来再次向张文纨见礼。



陆葳蕤知道陈郎君与她继母事情说完了，见继母神情欢娱，显然陈郎君有治不育的法子，陆葳蕤也甚是欢喜。



张文纨与顾恺之闲话一会，主要是问顾恺之与张彤云的婚事，说道：“陆、顾两家三十年不相来往，我都不便参加彤云的婚礼，这可真是无奈。”

第三〇章 观雨



板栗从侧门进来问：“夫人，暴雨将至，我们要赶回去吗？”



陆夫人张文纨道：“糊涂，自然要等风雨过了再回去。”



“是是。”板栗退出大殿。



狂风掠过大殿的重檐歇山顶，发出“呜呜”的呼啸，还有碎瓦落地的脆响。



昙壹和尚道：“好大的风！各位善信，小僧少陪了，要去各处殿堂看看，莫要被大风掀了瓦片而漏雨。”说罢，匆匆去了。



乌云越压越低，大殿内昏暝如暮，佛前的灯火就荧荧明亮起来，陈操之看着那一排七盏长命莲花灯，不由得想起故乡明圣湖畔的灵隐寺，灵隐寺里有母亲十四年前为他许下的长命灯，就是因为那盏灯，两个悬隔千年的灵魂融合成了现在的陈操之，今已四载矣——



陈操之走到佛前，跪在蒲团上默祷。



陆葳蕤朝继母看了看，也走过去跪在陈操之身边，合什祈祷。



顾恺之和陆夫人坐在西壁松木小案边叙话，陆夫人说些从侄女张彤云幼年趣事，顾恺之听得津津有味，顾恺之七岁随父顾悦之去张府拜访，曾经见过张彤云，张彤云与他同龄，冰清玉映的一个小女孩，小小年纪就已能书善画，那时张彤云画得比顾恺之好，顾恺之很不服气，顾悦之本来是想让儿子拜张墨为师学习书画的，不知何故，顾恺之偏偏不肯，其后师从卫协，这些年来顾恺之一直想着与张彤云再比试画呢——



顾恺之问：“张姨，张彤云容貌没变吧，我还记得她的模样，睫毛很长。”



陆夫人笑道：“你是十年前见过她，怎么可能容貌不变呢！”



“变得什么样子了？”顾恺之问，痴态显露。



陆夫人笑了笑，遥指跪在佛前的陆葳蕤：“与葳蕤一般美丽。”



顾恺之朝陆葳看了看，跪在那里的背影也很美，顾恺之笑得更欢了。



陆夫人看着顾恺之，心想：“顾虎头与蕤儿年龄相当，若不是因为顾、陆两家的旧怨，顾虎头极有可能娶的是蕤儿，而且会早早定亲，现在只能说是蕤儿与操之有缘、顾虎头与彤云有缘——”



顾恺之对张彤云的事问个不休，陆夫人笑道：“顾虎头，你们顾家人不是说绝不与陆家人说话的吗？”



顾恺之道：“张姨姓张，不是陆家人。”



这话陆夫人不大爱听，说道：“我既嫁给陆氏，便是陆氏的人。”



顾恺之挠头道：“晚辈对陆氏无任何恶感，只因父辈叮嘱莫与陆氏人交往。”



陆夫人道：“这陈年旧怨若是能解岂不是好？等下问问操之，可有让顾、陆二氏和解的办法？”



顾恺之道：“和解自是美事，我与子重是好友，子重成了陆府女婿，难道我也要与子重绝交不成！”



“陆府女婿！”陆夫人失笑，又叹道：“操之要娶我家葳蕤，可不比你娶彤云，我很担心呢。”



陆夫人与顾恺之在这边说话时，佛前的陈操之与陆葳蕤也在轻声细语。



陈操之道：“……母亲叮嘱我，四月初八佛诞日要去灵隐寺进香布施，为长命灯添加香油，今年远在千里外，是不能遵母亲所嘱了。”



陆葳蕤道：“丁氏嫂子一定记得这事，她会代你去灵隐寺进香的。”



正这时，听得殿顶“唰”的一声响，密集的雨点下来了，陈操之起身道：“葳蕤，我们去后殿看雨。”



陆葳蕤眼睛一亮，应声：“好。”碎步跑到继母张文纨面前，说道：“娘亲，我去后殿看雨。”



陆夫人“嗯”了一声，说道：“莫要淋到雨。”



陆葳蕤应了一声，跟着陈操之去了。



顾恺之起身道：“我也去看雨。”也向后殿走去。



陆夫人笑着摇头，心道：“顾虎头还真是痴。”取出怀里陈操之写的那张食疗方，看着看着，脸色发红。



瓦官寺大雄宝殿四周建有围廊，殿后一片空地，对过去便是药师殿，白雨点泼洒在方砖地上，水雾浮起，风吹过来，带着细小的雨沫。



陈操之和陆葳蕤并肩立在后殿围廊上，看天上涌动的灰黑色的云层、看密集的雨点万箭攒射而下，地面上积水处处，水面上雨花盛开，水泡浮动，即生即灭——



很幽美的画面：佛寺、大雨、璧人一般的少年情侣在檐下携手相望……



“好雨！”



顾恺之走过来赞道：“雨景最是难画，细摹不得，表意难成。”



陆葳蕤有些羞涩，想挣开手，陈操之没放，陆葳蕤也就安安静静让陈操之握着。



陈操之道：“也不难画，可以画一个一身湿透的人，就知道天正下大雨。”



顾恺之道：“不然，一身湿透也许是不慎落水所致。”



陈操之笑道：“可以再画一个人，撑伞。”



顾恺之也笑道：“撑伞之人可恶，忍看他人淋雨乎？”



陆葳蕤“咭”的一声轻笑。



顾恺之看着陈操之与陆葳蕤手牵着手，他没想到要回避，只觉得羡慕，说道：“子重，方才张姨对我说顾、陆二氏应冰释前嫌，问你可有什么办法？”



陈操之便问：“长康，顾氏族中谁还对这四十年前的旧怨念念不忘？”



顾恺之道：“倒没特别的怨气，只是数十年来不与陆氏往来成习惯了。”



陈操之又问陆葳蕤，陆葳蕤也如顾恺之这般说。



陈操之心想：“陆氏与顾氏乃江东顶级门阀，何以二姓交恶多年却无人调解？顾、陆二姓失和恐怕也是朝廷和南渡士族所乐见的，不然的话，江东士族团结一致，势力更增，这对侨居江左的北地士族不利，这东晋朝廷真是危机四伏，北有秦、燕虎视眈眈，江左本地也是矛盾重重，世家门阀相互倾轧、南人北人相互仇视，更有底层遭受盘剥的民众，若非生活困苦，天师道的孙泰、孙恩又何以能一呼百应！”



陈操之问：“长康可会诵那首鼎鼎有名的《为彦先公赠妇诗》？”



彦先公就是顾恺之的从伯祖顾荣顾彦先，当年与陆机、陆云兄弟并称江东三俊，在洛阳时顾彦先与陆氏兄弟交情极好，顾彦先思念妻子，陆氏兄弟都曾代笔为顾彦先写相思诗，可称是莫逆之交——



顾恺之悠然道：“士衡公绝妙好诗，我岂能不会诵！”当即用他的晋陵方言顾生咏吟诵当年陆机为其从伯祖顾荣拟的思妇诗：“东南有思妇，长叹充幽闼。



借问叹何为，佳人渺天末。



游宦久不归，山川修且阔。



形影参商乖，音息旷不达。



离合非有常，譬彼弦与筈。



愿保金石躯，慰妾长饥渴。”



顾恺之吟罢，又再三道：“好诗！好诗！士衡公代思妇作诗，体察入微，宛然思妇口吻，诚然妙哉！”



陈操之道：“士衡公还有章草《平复帖》，长康可曾临摹过？”



顾恺之道：“未曾临摹，但熟知此帖，我从伯祖彦先公有宿疾，士衡公在《平复帖》里对我从伯祖的疾病深表忧虑，友情可谓真挚。”



陈操之道：“顾、陆二氏要和解，就在这思妇诗和《平复帖》上，长康可画一幅《江东三俊图》，画卷大幅留白，我以《平复帖》式章章书写画跋，述当年顾、陆世交之谊，由张安道先生转呈陆使君，陆使君感长康厚意，定会说服大陆尚书与顾氏和解。”



顾恺之拊掌道：“妙哉！此雅事也，料吾父吾叔也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只是我不知士衡公、士龙公相貌，凭空造像，定然失真。”



陆葳蕤道：“我府上藏有两位叔伯祖的画像，明日便借与顾郎君借鉴。”



顾恺之喜道：“甚好，我单日在家画《江东三俊图》，双日来此画佛像。”说罢，兴冲冲回大殿向陆夫人张文纨禀报此事。



瓢泼大雨过去后，云层升高稀薄，天色明亮起来，小雨却是淅沥不断，风还是很劲急，吹得雨幕飘拂，微冷。



陈操之道：“葳蕤，回大殿去吧。”



陆葳蕤“嗯”了一声，忽问：“陈郎君以前可曾见过那谢氏娘子？”



陈操之脚步一滞，反问：“葳蕤为什么这么问？”



陆葳蕤道：“我觉得她很眼熟，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只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陈操之眉头微皱，谢道韫女扮男装，这是谢道韫的隐私，他似乎不该对他人说起，只是这个他人乃是陆葳蕤，他该怎么回答？说见过，谢道韫便是那个祝英台，这似乎不妥；说没见过，那就是欺骗陆葳蕤，更不妥——



“陈郎君，蹙眉何为？”陆葳蕤关切地问。



陈操之展颜一笑，说道：“很熟悉的人有时会觉得很陌生，而有些第一次相见的人却又觉得似曾相识，对吧？”



陆葳蕤点头称是，陈操之突然执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说道：“葳蕤，等我娶你？”



陆葳蕤双颊晕红，应道：“一直等着呢。”满心甜蜜，也就忘了问谢道韫的事，随陈操之回到大殿上，脚步轻盈。

第三一章 菊花台



骤雨初歇，陆夫人张文纨带着陆葳蕤离开瓦官寺回城，羊腰子、肉苁蓉诸物也一并按陈操之所书的食疗方购置齐备，当晚便炖了请陆纳食用，陆纳食素十五载，闻到这羊羹药膳就欲呕吐，陆夫人张文纨含泪请求夫君努力食用，说这是葛仙翁秘方，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要坚持服用半年——



陆纳也知妻子内心的忧愁，不过他认为不能生育是因为妻子身体娇弱，现在却让他食用这药膳，真是岂有此理，只是不忍拂妻子之意，勉强把一瓯羊羹药膳都吃了，食之过饱，便来书房写字散心，张文纨自然相陪，却见女儿陆葳蕤带着几个婢女忙忙碌碌在翻找书画，问找什么？答曰找两位叔伯祖的画像。



陆纳奇怪地问：“蕤儿又不善人物画，找那画像作甚？”



张文纨代陆葳蕤答道：“据说那两幅画像是曹不兴所绘，我也早想瞻仰呢。”



曹不兴是东吴时的著名画师，以善于画龙和人物肖像，后人将其与顾恺之、张僧繇、陆探微并称六朝四大家，南朝谢赫在其《古画品录》里写道：“江左画人曹不兴，运五千尺绢画一像，心敏手疾，须臾立成，头面手足，胸臆肩背，无遗失尺度。此其难也，唯不兴能之。”



陆纳道：“是曹不兴晚年所绘，时士衡公、士龙公方弱冠之年，已然才名远播，不过那两幅画像都不在这里，收藏在二兄府上。”即命人去大陆尚书府取得画来，竟是素绢大轴，画上陆机、陆云俊逸非凡，头面、手足、肩背皆不失尺度，与真人一般大小，这样的人物画像实在罕见。



陆葳蕤说要取画去仔细赏鉴，陆纳也不以为意，只叮嘱小心爱护，莫要污损了画卷。



次日一早，板栗奉命将这两幅素绢大轴画像送至顾府，正遇陈操之驾牛车出门，陈操之让板栗将画卷交给顾恺之，他现在要去为郗参军、高侍中送行，随郗超一道南行的还有临贺县公桓济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这对新婚夫妇。



建康文臣武吏自会稽王司马昱以下百余人齐聚新亭，为郗超、高崧和桓济夫妇送行，新亭在建康城南十五里，西临大江，地势险要，风景壮丽，是送别、饯行、宴集之所，顾恺之所绘的《新亭对泣图》即是此处。



送行者太多，郗超、桓济应接不暇，陈操之便没去凑热闹，闲闲地立在一边，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陈公子——”



陈操之转头看来，见是护军将军江思玄，当即感谢其厚赠，建康居不易，地价是他处的十倍，而且是有价无市——



江思玄摆手笑道：“四十亩地换得奇书一卷，是江某占了便宜啊，这几日我细读此书，颇多感悟，可惜京中无名手相印证，想与陈公子手谈一局，却又得知陈公子为瓦官寺画佛像！今日相逢，岂肯轻易放过，陈公子就在那半山亭中与我手谈一局如何？”



陈操之朝郗超那边一望，江思玄便道：“送别在于会心，岂必摩肩接踵于前、折柳洒泪方可乎？”



晋人洒脱，不拘于世俗常礼，陈操之乃笑问：“江护军备有棋具否？”



江思玄道：“牛车中常备。”便命家仆捧着棋枰与棋奁上半山亭。



新亭一面临江，三面环山，南山平豁，道路往来皆由此，半山亭不高，距山下不过数十丈，有一广达数亩的平台，地占形胜，可纵览山川之美，因新亭多菊，此台最宜赏菊，故名菊花台，秋冬之季，半山亭四周菊花开遍，浮金跃玉，花色极美，便有爱菊好酒之人终日在此流连。



江思玄与陈操之在半山亭上坐定，纹枰对弈，约下二十余着，上来一白袍男子，踞坐一侧，默默观棋。



陈操之一看，却是王献之，微一点头，不作寒暄语，继续下棋。



山下的郗超、桓济、高崧与诸人一一道别后，将欲启行，郗超问左右见到陈操之未？便有人遥指半山亭，说陈操之与江思玄在亭上对弈，边上观棋的乃是王献之，又说江思玄以秦淮河畔四十亩地换陈操之一卷棋谱——



郗超大笑，对会稽王司马昱道：“陈子重可谓生财有道。”



司马昱亦笑，却问：“郗参军，那陈操之为何此次不与你同赴姑孰？”



郗超道：“大王不知道吗，陈操之与顾恺之为瓦官寺画佛像，此乃功德无量之举，自然要待他画成后再赴西府。”心里想的却是：“陈操之要交友扬名、要成为桓郡公所需要的平衡各方势力的人物，就应该在建康多呆些时候，所以去西府倒是不急——”



这时，已上了马车的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突然大哭起来，随侍左右的侍婢都惊慌失措，劝慰不住，赶紧来向会稽王司马昱禀报，司马昱顿觉头大如斗，不知道这个女儿又要闹些什么，与桓济新婚十日，夫妇二人竟然不交一言，新安郡主生母徐妃曾悄悄问郡主的贴身侍婢，那侍婢说桓县公与郡主只同过一次房，而且没到后半夜桓县公就怒冲冲摔门而去——



听到新安郡主的哭声，桓济冷着脸无动于衷，若不是叔父桓秘严厉警告和郗超的劝阻，他早就独自回荆州去了，这种貌似尊贵、其实不贤之妇娶来作甚，无奈其父桓温有借重会稽王之处，两家联姻不是他桓济能抗拒的，不管怎样，这婚姻还得维持下去。



司马昱走到女儿新安郡主马车边，问：“道福，哭泣何为？”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抽咽道：“儿一想起此去路远山遥，再难见父王和母妃之面，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呜——”



司马昱松了一口气，劝慰道：“荆州亦不甚远，桓郡公现镇姑孰，你以后可随仲道来姑孰居住，姑孰离建康不过数日行程而已，归宁甚便。”



司马道福道：“儿实在不忍离建康，且准许儿登菊花台再望一眼建康城。”



对于女儿这个要求，司马昱怎能不允，便与桓济、郗超说了一声，亲自陪着女儿司马道福上菊花台，未让婢仆跟随。



昨日大雨，今日放晴，春光明媚，山川壮丽，新亭草木青翠欲流，不远处的长江水不舍奔流。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梳着高髻，身穿纯白色的婚服，褰裙拾级而上，衣袂飘飘，颇有绰约之姿。



司马昱走不到女儿那么快，说道：“道福，这菊花台只在半山，哪里能望得到十余里外的建康城！”



司马道福停下脚步，侧身指着不远处的大江说道：“父王，这江水是要流经建康的是不是？荆州亦临大江，日后儿思念亲人，就于江畔寄意流水，祝福建康亲人安好。”



会稽王司马昱是一个重玄心妙赏的人，听到女儿这话，立时大为感动，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手背，说道：“福儿，女孩儿长大成人，总要有夫家的，父母不能伴随你一辈子，好好与仲道相处——”



司马道福“嗤”的一声冷笑：“父王，女孩儿总要有夫家是没有错，可是父王为什么把我许配给一个兵家子！”



“道福！”司马昱不悦道：“这‘兵家子’三字以后再莫要提，桓郡公深忌。”



司马道福不吭声了，司马昱又道：“龙亢桓氏家世显赫，桓郡公位高爵尊、为国家柱石，而且仲道之母又是汝姑南康公主，有何委屈你的！”



司马道福道：“据传太原王氏曾拒绝桓氏求婚，难道我司马皇族还不如太原王氏吗？”



司马昱心里叹道：“世家大族地位的确比皇族稳固，即便朝代更迭，也照样要世家大族的支持，北地的秦、燕不也竭力拉拢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吗，而司马氏一族除了南渡这一支，在北地的已被屠戳殆尽。”



司马昱当然不能与女儿说这些，只是道：“太原王氏拒婚另有原因，并非看不起桓氏门第，好了，菊花台到了，江护军和陈操之、王献之都在亭上，你莫要再胡乱言语了，我司马氏的体面你不能不顾，你已是桓家妇，好自为之吧。”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噘着嘴应了一声：“是。”抬眼望着半山亭上那两个俊美男子，陈操之穿的是本色葛衫，漆冠端正，大袖轻笼，坐姿笔挺；另一个应该就是王献之了，身着白绢单襦，容止风仪与陈操之相比堪称一时瑜亮，二人端坐亭上，望之真如神仙中人——



至于须发斑白的江思玄，新安郡主则视若无睹，她想：“我就是听说陈操之和王献之这两个美男子在半山亭才上这菊花台的，这二人真美啊，看着就赏心悦目，唉，像这样的既英俊又多才的美男子我司马道福怎么就嫁不到呢，我可是皇家郡主啊！王献之已与其表姐成婚，陈操之似乎非娶陆氏女郎不可，陆氏却又不肯允婚，嗯，这很好——”



陈操之看到了会稽王父女上山来，心道：“没想到新安郡主临行前还要上这菊花台，这回肯定要见到王献之了，难道真的是命中孽缘，无可避免？”

第三二章 认错人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翘角飞檐的半山亭仿佛花木丛中耸起的孤舟，在和熙春风中行驶在满山青翠间。



山下送行人声悄不可闻，棋子敲在棋枰上的“叮叮”声清脆如山雀啾鸣。



身着白绢长裙的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在菊花台上站了一会，见亭上对弈者、观棋者专注于棋局，无人向她顾盼，不禁羞恼，对会稽王司马昱道：“父王，我要到亭上观览风景。”未等司马昱答应，双手提着雪白长裙就朝亭上而来。



司马昱阻拦不及，只好跟了上来。



陈操之看了一眼旁边观棋的王献之，王献之正转头朝新安郡主望去，只一眼，就回过头来，凝视棋局，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弹动，好似在操琴。



会稽王都到眼前了，总不能视而不见吧，江思玄、陈操之、王献之分别向会稽王司马昱躬身致意，却未说话，围棋乃是坐隐，俗礼可免。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并未大闹半山亭，悄立一边妙赏，看看陈操之又看看王献之，觉得二人的容貌好比春兰秋菊各擅胜场，陈操之俊朗，王献之秀美，心道：“若得此二人为夫婿，死亦无撼！”又想：“女子不能一身而嫁二婿，陈操之、王献之只能选其一，选谁？”贪看良久，意不能决。



就在这时，数骑快马自建康方向驰来，插进送行人群，顿时人情骚动，片刻后，便有人疾奔上山，却是中领军桓秘，急唤道：“大王——大王——”



桓秘如此匆忙，定有大事发生，会稽王司马昱迎下台去，问：“桓领军，何事？”



桓秘道：“台城急报，皇帝饵长生药过多，致中毒，在宫中发怒狂叫，宫人辟易，莫敢近前，请大王速回台城省视。”



司马昱长叹一声，问：“报知崇德太后未？”



桓秘道：“就是崇德太后命人请会稽王速回台城。”



司马昱便随桓秘下山，走了几步，记起女儿司马道福还在亭上，便回头道：“道福，快随我下山。”



司马道福又惊又喜地问：“父王，那我暂不去荆州了吧？”



司马昱道：“即刻启程。”



司马道福好生失望，应道：“好吧，女儿这就启程去荆州。”目光从陈操之、王献之脸上掠过，缓缓步下半山亭。



江思玄、陈操之这时已经推枰而起，这棋不能下了，江思玄是护军将军，皇帝发此狂疾，他自然要去台城候旨，万一皇帝驾崩，拥立新君更是不能落后。



江思玄向陈操之一点头，说了声：“改日再续此局。”大步下了半山亭。



陈操之并无官职，无须去台城候命，不必匆忙下山。



皇帝司马丕饵药中毒是陈操之早就知道的，这缘于他前世的知识，记得司马丕是改元兴宁后才发病的，发病后还拖了一年时间方才驾崩，现在是隆和元年，历史已改变，司马丕提前发病了！



陈操之一面收拾棋子入奁，一面想道：“难道是因为卢竦之事刺激到了皇帝司马丕，司马丕非但不知警醒，反而要加大剂量服食三仙丹，看来司马丕这皇帝是做不长了——”见王献之依然端坐一边，便问：“子敬兄亦喜围棋？”



王献之道：“我不会围棋。”



陈操之微感诧异，心道：“不会围棋那你在边上看什么呢！”



王献之转头四望，说道：“此地甚美，左太冲诗曰‘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在这亭上对弈，极风雅，我不会围棋，但听落子声亦感兴味盎然。”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子敬兄可谓胜固欣然败亦喜，超然棋外也。”



足音细碎轻快，陈操之转头看时，却见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去而复回，奔得急，有些气喘，胸脯起伏，在亭外立定，指着陈操之道：“你等着，我必嫁你！”说罢，似乎也知道害羞，满脸通红，转身快步下山去。



陈操之愕然，赶紧回头看王献之，王献之一副超然淡然的样子，颊边微露笑意，与先前观棋一样，对局者费尽心机，他只听落子声，不关胜负，体会幽趣——



陈操之站起身，朝山道上望，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已经不见，山下人群一分为二，郗超、高崧并未回建康探望皇帝病情，依旧去姑孰，送行的百官则纷纷回城。



陈操之真是啼笑皆非，方才他还在为王献之担心，同情王献之为抗拒新安公主的婚事而自残双足、怜惜郗道茂被逼离开乌衣巷的凄惨和孤苦，万万没想到司马道福矛头一转冲着他来了，“你等着，我必嫁你！”这是什么话，这语气简直是寻仇啊，好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陈操之心道：“真是岂有此理，难道我要代王献之遭罪？我虽不忍见王献之被逼与郗道茂离婚，但也绝没有崇高到要舍身相代，这司马道福想干什么，以后逼我与葳蕤离婚娶她，绝无可能，我不是软弱的王献之，王献之与郗道茂离婚既是皇室的压力，也有家族内部的压力，郗道茂父母双亡，郗超死后郗氏衰微，疼爱她的姑母郗璇也已去世，郗道茂只有被逼离开，但我与葳蕤不同，陆氏乃江东士族，在江东的势力非郗氏可比，我也绝不会有来自家族的压力，至于新安郡主想要成为新安公主，那也得她父亲司马昱当上皇帝才行，还有，只要桓济不与长兄桓熙合谋妄图除掉其叔桓冲，桓济就不会被流放长沙，新安公主也就没有理由与桓济离婚，因为桓温去世后的二十多年，桓氏势力依然强大——”



又想：“可我现在尚未与葳蕤成婚，三年之期，任重道远，莫不要桓济急不可耐想除掉他叔父桓冲，早早的就流放，然后新安郡主离婚，而我尚未婚，陆始坚决不肯让葳蕤嫁我，会稽王司马昱反倒是说过‘本王若还有适龄女也想纳操之为婿’这样的话，若司马道福离婚后一意要嫁我，那真会成为我的大麻烦！”



王献之见陈操之蹙眉思索，便安慰道：“子重兄也莫烦心，新安郡主言语无忌建康知名，她已嫁了桓仲道，如何还能嫁你，说笑而已。”



陈操之真是有苦说不出，现在反倒要王献之来安慰他了，世事难料啊，熟读《世说新语》又如何，谁会想到新安公主矛头会转向！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新安郡主可能是认错人了。”



王献之一愕，问：“错认谁了？”



陈操之不答，说道：“子敬兄，令尊逸少公兰亭诗云‘仰视碧天际，俯瞰渌水滨。寥阒无涯观，寓目理自陈。大哉造化工，万殊莫不均。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真佳句也，在下时时吟诵。”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操之，时不我待，你要更加努力啊。”



……



陈操之回到顾府，顾恺之已开始画《江东三俊图》，现在顾荣、陆机、陆云的画像都有了，顾恺之熟习揣摩，要画出人物的神韵。



傍晚时，顾悯之从台城回府，说皇帝司马丕昏愦不能视事，百官奏请崇德太后褚蒜子再次临朝摄政。



次日是清明节，陈操之与三兄陈尚一早带着小婵和冉盛等人出清溪门，向南遥祭钱唐陈氏先祖，小婵、冉盛等人都是恭恭敬敬祭拜。



小婵想起老主母的慈爱，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说道：“操之小郎君，幼微娘子和宗之、润儿此时也一定在祭奠老主母，扫墓、踏青，也会想到我们吧？”



陈操之向南遥望，云山茫茫，思乡思亲之情浓郁，轻轻念诵道：“——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经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冉盛问：“小郎君，我们何时回钱唐？”



陈操之默然半晌，答道：“不知。”



冉盛道：“我骑快马，一日行三百里，五日就可到家。”



陈操之点头道：“对了，我也要学着骑马，琴棋书画、儒道释玄用功也够久了，学会骑马也是实用的本事。”



冉盛喜道：“小郎君要学骑马，我可以教你，日后小郎君若实在相念丁少主母还有宗之小郎君、润儿小娘子她们，我就陪小郎君一道骑马回去探望，来回也就十日——”



陈尚笑道：“十六弟就想家了吗？小盛说得轻松，建康、钱唐来回十日，你以为是急行军啊，人和马都吃不消的。”



冉盛道：“那最多半个月好吧。”



陈操之道：“小盛说得不错，若实在想念亲人了，我是会不辞辛苦回乡探望的，张季鹰云‘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为家族计，我与三兄不能不在外奔波，其实与亲人团聚厮守、永不分离是我最盼望的。”



冉盛道：“可是小郎君若一直呆在陈家坞，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田地、不会有荫户，也得不到明圣湖，小郎君也很难娶陆小娘子过门啊。”



陈尚哈哈大笑道：“小盛倒是看得很清楚。”对陈操之道：“十六弟为何语现萧索之意？那张翰思鲈，也是他四十岁之后的事，十六弟风华正茂，万不可有招隐之思。”



陈操之微笑道：“三兄放心，我只是想念亡母和家乡亲人，偶有所感而已，以隐为荣、以退为进，最终其志也在庙堂，当此之世，岂能独善其身！”

第三三章 何不食肉糜？



三月三，上巳节，相传是轩辕黄帝的诞辰，汉代定为节日，《后汉书礼仪志》云“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病，为大洁。”数百年来逐渐发展为临水饮宴、踏青赏花、男女相会，甚至乞子求福等等习俗也都在这一日。



昨日傍晚，张府执役来向顾恺之禀报，张氏女郎张彤云一行数十人已至梅龙小镇，今日一早将入建康。



顾恺之大喜，请陈操之明日陪他去迎接张彤云，陈操之却急命黄小统唤那张府执役回转，问：“张小娘子入京之事向陆府通报未？”



张府执役道：“家主并未吩咐役事去陆府通报。”



顾恺之已明白陈操之心意，笑道：“小陆尚书夫人是彤云小娘子的姑母，岂能不早早通报，也让她出城迎接，顺便踏青游玩——你现在就去。”命家仆赏张府执役五百钱，张府执役甚喜，兴冲冲的去了。



夜色迷蒙，顾恺之负着手在陈操之住的小院中踱步，笑嘻嘻道：“子重，你倒是千方百计会找机会，我接张彤云，你见陆葳蕤，皆大欢喜。”



陈操之笑道：“不如此如何得见一面，我可不比你啊，我是牵牛织女，银汉迢迢暗渡。”



没想到顾恺之却说：“子重与陆小娘子这样偷偷相会很有意思啊，我甚是羡慕，所谓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而我与张彤云，四平八稳，少些趣味。”



陈操之忍笑道：“长康此言，堪比何不食肉糜。”



顾恺之没听明白，眉眼远离问：“食甚肉糜？”



陈操之道：“晋惠帝时，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



顾恺之大笑道：“子重欺人太甚，惠帝之痴，我何能及！”



陈操之道：“长康想要与张小娘子一波三折也不是不可以，明日我见到张安道先生，请他给你出些难题，诸如七步成诗、三日画成维摩诘像、七日将蒋陵湖移至张府后院，否则就不让张小娘子嫁你——”



顾恺之狂笑不止，说道：“七步成诗，亏你想得出！三日画成维摩诘像，就是不吃不喝也不行；移蒋陵湖至张府后院，你当我是神仙哪！这不是难题，这纯粹是坏我婚姻，可恶！”



一边的陈尚、冉盛、小婵皆笑。



忽听院外有人大声道：“好快活，听得满院笑声，羡煞我这寂寞游子。”



顾恺之大叫道：“尚值快来评理，子重取笑我。”



刘尚值带着小妾阿娇笑吟吟走进院来，问知究竟，也是大笑，说道：“子重是不平，恨不得天下人婚姻与他一般曲折多磨，这样他才痛快。”



陈操之笑骂：“小人之心！小人之心！”



顾恺之道：“嗯，待我《江东三俊图》画成、顾、陆二姓和好如初后，那时我必向小陆尚书进言，子重要娶陆小娘子，也不要你移山填湖、也不要你呼风唤雨，但七步成催妆诗是少不了的，还有，抄写‘关关睢鸠’篇一万遍！一万遍！”



众人又是大笑。



阿娇与小婵在楼廊上携手细语，小婵对阿娇的说的那些话是既想听又不想听，当时听时觉得大胆荒唐，事后想想却也不无道理，只是那些事她做不出来而已——



阿娇借着房内的灯光仔细看小婵脸色，笑道：“看来小婵还是独守空床啊。”



阿娇每次来这里都少不了要和小婵说些风话，小婵也习惯了，姑妄听之，反问道：“阿娇眼睛毒啊，我守不守空床你也看得出来？”



阿娇眼睛睃着暮色下小院中风姿卓绝的陈操之，轻笑道：“小婵若给你家小郎君侍寝了，神采自然不同，只怕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嘛！”小婵笑着在阿娇腰上拧了一把。



阿娇身子乱扭，捂着嘴笑，好一会方道：“小婵脸皮薄，看来得等你家小郎君与陆小娘子成婚后再说了，陆小娘子性子极温雅，绝不会亏待小婵的，陈郎君脾气也好，其实呢，小婵比我有福气，而我，好日子不长了！”



阿娇难得有黯然神伤的时候，小婵忙问她怎么回事？阿娇道：“我家郎君已升为左民尚书部的职吏，是九品官，所以要在建康安家立业，我家少夫人明年将会入京，到那时，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小婵安慰道：“日子还不是那样过，阿娇你也莫要心气太高，你若想和你家少夫人争宠那当然是自讨苦吃了。”



阿娇苦涩一笑：“我们做婢女的，天生低人几等，只靠别人赏赐，哪敢争呢！又争得到什么！”



这时，顾府管事领了一人进来，是王羲之府上的执役，那执役将一封书贴呈给陈操之，却是王羲之邀请陈操之参加明日的天阙山雅集，曲水流觞，临风赋诗，再现当年山阴兰亭集盛况——



陈操之请那执役稍等，他进书房写回帖，顾恺之、刘尚值都跟了进来，三人传看王羲之亲笔书写的函帖，那流丽飘逸的书法让人赞叹不已。



想着后世奉为无价之宝的《快雪时晴帖》、《初月帖》、《十七帖》，陈操之不胜感慨。



顾恺之道：“子重，天阙山距清溪门十八里，春游天阙、秋赏栖霞，这是建康的两大名胜，风景极佳，只是你要去参加天阙山雅集，就不能陪我去接张小娘子了，奈何！”



刘尚值道：“王右军发起的雅集，建康名流应者如云，盛况定然超过石崇的金谷园集和兰亭集，这将是扬名的好时机，王右军眼界甚高，年轻后辈少有能入他法眼的，独赏识子重，子重莫要错过。”



陈操之道：“我已答应长康在先，这天阙山雅集就不去了。”



顾恺之笑道：“子重信人也、深情人也，且看你如何给王右军写回帖。”



陈操之研墨思索，提笔写道：“操之敬禀：世情未尽，俗事颇繁，天阙山辞不能往，想诸贤曲水流觞，盛会雅集，即事多欣，良辰入怀，不胜心向往之，拟诗百言，聊博逸少公一晒。操之顿首。”



又另取一张左伯纸，以行草书四言诗：“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人亦有言，称心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



陆夫人张文纨得张府执役来报张彤云将于明日入京，颇感诧异，心想：“难道要我这个做姑母的去迎她！”问知张府仆役是先去顾府报讯再来这里的，当即微笑起来，命人打赏那张府仆役，说明日一早会出城迎接彤云小娘子。



张文纨带了两个侍婢去陆葳蕤闺房，见陆葳蕤在灯下刺绣，笑问：“蕤儿也学做女红吗？”



陆葳蕤藏之不及，起身施礼道：“娘亲怎么悄然就到眼前了，吓我一跳。”



张文纨瞧见陆葳蕤绣的是一个香囊，心知这是要送给陈操之的，也不点破，说道：“张府遣人来报，彤云明日进京，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出城接她。”



陆葳蕤的香囊已快要绣好，正想着怎么送给陈操之呢，这香囊当然不能托板栗送去，总要亲手交给陈郎君才好，可惜明日是单日，陈操之不去瓦官寺作画，应道：“好，明日上巳节，正好顺便踏春赏花。”又道：“娘亲，我们后日再去瓦官寺礼佛吧？”



张文纨想起那日顾恺之说的话，不禁失笑，问道：“是不是要和彤云助人作画去？”



陆葳蕤俏脸绯红，吃吃说不出话来。



张文纨道：“明日上巳节出游，后日就不能去瓦官寺了。”见陆葳蕤失望的样子，不忍心戏弄她，说道：“明日顾长康也要去迎接彤云的，明白吗？”眼见得陆葳蕤就如一朵微蔫的花陡然盛放，娇艳欲滴，纯美不可方物——



“谢谢娘亲！”陆葳蕤喜出望外。



张文纨指尖从陆葳蕤秀气的细眉上抚过，说道：“蕤儿真美，花儿一样，唯愿永不凋萎。”



……



自那日在瓦官寺与陆葳蕤不期而遇，谢道韫就再未去见陈操之，前两日听四叔父谢万说陈操之以一册棋谱换得江思玄的四十亩地，不禁心中暗笑，她也得到了那册《弈理十三篇》，看来是占了陈操之的大便宜了。



王羲之派人来请谢万携子侄参加上巳节天阙山雅集，谢道韫以为陈操之定会去参加，便央求四叔父谢万也带她同往，谢万答应了，谢道韫甚是欢喜。



三月三，卯时末刻，谢道韫随四叔父谢万，还有从弟谢朗和谢韶分乘牛车出了乌衣巷，出清溪门时听得车畔仆役说道：“前边是顾府的车队，也是去参加雅集的吧，竟然这般兴师动众，填途塞路，这吴人真是太奢华了！”



谢道韫撩开车掩帷幕望出去，一眼就看到那个雄壮无比的冉盛，微笑着想：“冉盛真是太醒目了，旗杆一般，冉盛边上的那辆牛车坐着的就是陈子重吧。”



出清溪门不远就是个岔路口，一条路向东通往句容，另一条则是往天阙山的路，谢道韫坐在车里微笑着想心事，并不知顾府车队已与谢府车队分道而行，她离陈操之越来越远了。

第三四章 蕉叶舟



秦淮河古称清溪，东源句容、南源溧水，双源在方山埭交汇，自西向东绕过建康城，注入长江，吴郡大族张氏女郎彤云小娘子的车队就是沿句容清溪南岸一路顺流而来。



陈操之和刘尚值陪伴顾恺之迎出清溪门外十里，在白鹅山与张府车队相遇，陪同张彤云进京的还有张墨的长子张玄之，张玄之字祖希，年方二十，自幼聪慧过人，是三吴大族子弟的杰出俊彦，与孔汪齐名，又与谢玄并称南北二玄。



陈操之是看到张玄之才记起顾恺之的未婚妻张彤云也是史上知名的贤媛，《世说新语贤媛篇》记载：“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谢遏就是谢玄，王夫人就是谢道韫，关于谢道韫，《世说新语》里还有一则记载：“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



以谢玄之才，还要被姊姊谢道韫如此严厉地责难，谢道韫之高傲苛刻可想而知，当然，现在历史已悄然改变，谢道韫并没有成为江州刺史王凝之的夫人，而顾家妇依旧是顾家妇，能称得上清心玉映、闺房之秀，张彤云品貌可知。



其时民风清新质朴，尚无后世宋明那样的男女大防，顾恺之来迎接，张彤云亦下车相见，顾恺之喜不自胜，这个张彤云果如陆夫人张文纨所言，与陆葳蕤一般美丽，陆葳蕤娇美、张彤云清秀——



自七岁那年见过面之后，张彤云一直记得这个顾虎头，隔了十多年再见，顾虎头长身玉立，神清气朗，已是翩翩美男子，只是那好奇的表情不变——



陈操之、刘尚值与张玄之相见，年岁相当，话亦投机，说起来才知道，张玄之去年成亲，其妻乃是会稽孔氏女郎，与孔汪是从兄妹。



说话间，张墨带着随从数十人到了，看到顾恺之，笑道：“贤婿来得早啊。”



张玄之、张彤云兄妹拜见父亲，顾恺之、陈操之、刘尚值也分别向安道先生见礼。



张墨问陈操之道：“操之不去参加天阙山雅集吗？我因有事辞而未往。”



陈操之躬身道：“答应了长康，要陪他来接玄之兄和张小娘子。”



西边道上，又有一支车队辚辚而来，板栗大步在前，赶来向张墨施礼，张墨哈哈大笑，看着陈操之道：“原来如此。”又道：“玄之、阿彤，文纨姑母来迎接你们了，赶紧去见礼吧。”



陆府车队已在道旁停下，陆夫人和陆葳蕤刚下车，张玄之、张彤云兄妹已经快步赶到，拜见姑母，又与陆葳蕤相见。



陆葳蕤与张彤云已有三年未见面，这时见到了，执手细语，甚是亲热。



张彤云虽远在会稽，也知道陈操之与陆葳蕤之事，见陈操之上前给她姑母张文纨见礼，姑母含笑相对，意甚亲切，不禁暗暗诧异，心想：“不是听说陆氏不肯让葳蕤嫁给这个陈操之吗？难道现在回心转意了，嗯，这个陈操之人物俊美、风仪尤佳，真是葳蕤的良配。”



张墨道：“今日三月三，上巳节，我们不必急着进城，就沿着这清溪缓缓而行，踏春游玩，沐发濯足，祓除不祥，乞求多福。”



便有顾府仆役、张府仆役寻一处垂柳扶疏、野花烂漫、溪水轻缓、有浅滩的河岸，张白帛步幛一百丈，这样，就将这一段河岸与大道隔开，张府、陆府女眷就可尽情在水滨嬉戏。



张墨命仆人在青草如茵的河岸铺一方毡席，设三张小案，置干果薰脯、薄醴甜醢之类，与儿子张玄之、从妹张文纨饮宴水滨，感春阳朗照，看暮春风景，游目骋怀，心情舒畅。



张墨问张文纨：“纨妹，听说孔汪与陈操之成了莫逆之交了？”



张玄子知道妻兄孔汪求婚陆氏之事，奇道：“孔德泽会与陈操之交好，不可思议！”



陆夫人张文纨说道：“孔汪与陈操之究竟如何订交的我也不甚清楚，据说是二人相互惜才，不过孔汪向蕤蕤二伯父亲口说了他不会再向葳蕤求婚了。”



张墨笑道：“有陈操之在，无人敢向葳蕤求婚了，操之入建康不到一月，声名大振，会稽王、林法师、王右军都极赏识他，在司徒府大中正考核上辩才无敌——纨妹你看，这两对是佳偶啊。”



陆夫人侧头望去，河岸垂柳边，陆葳蕤、张彤云、顾恺之、陈操之四人正临水相谈，男子如玉树临风、女子似风荷照水，春风习习，衣袂飘飘，望之如神仙眷侣。



陆夫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一声。



那边顾恺之想起一事，便对张彤云道：“阿彤，明日你来瓦官寺看我作画吧。”



张彤云比陆葳蕤还害羞，彤云者，红霞也，据说是张彤云幼时常常害羞脸红，其父张墨就给她取名彤云，张彤云虽说自幼与顾恺之相识，但十年后再见，又是成婚在即，在顾恺之面前更是羞不可抑，紧紧抓着陆葳蕤的手，这样壮胆一些，嘤嘤道：“不去。”



顾恺之好生失望，对陈操之说道：“子重，那维摩诘像在佛诞日之前我怕是赶不出来了，到时你要助我。”



陈操之目视陆葳蕤，说道：“苦哉，那我岂不要累趴下。”



陆葳蕤抿唇微笑，对张彤云道：“阿彤，去嘛，明日我约你一道去。”



张彤云抬眼看了一下顾恺之，顾恺之目光炯炯，满脸殷切，便点了一下头，轻声道：“好。”



顾恺之大喜，连连作揖道：“多谢多谢！”



陈操之笑道：“长康，还须我助你否？”



顾恺之搔首道：“似乎不必了。”



陆葳蕤道：“阿彤，咱们去水边濯足可好。”与张彤云手牵着手向浅滩走去，张府、陆府的婢女赶紧跟上。



流水清潺，春光明媚，很悠闲的时光，陈操之看着水边那两个美丽女子，感觉生命的美好，便摘一片柳叶，噙在嘴里一长三短地吹奏，声音清脆尖利，虽然节奏单调，但仿如天籁——



顾恺之奇道：“柳叶也能吹出这般动听的声音！”



陈操之道：“牧童儿皆会此。”又吹奏起来。



陆葳蕤与张彤云坐在河畔青石上，除去鞋袜，雪白霜足浸在清澈溪水中，张彤云轻声惊呼：“冷！”



陆葳蕤道：“水是有些冷，很快就习惯了的。”双足轻轻泼水，看波光荡漾。



张彤云看到陆葳蕤左足大拇趾的乌青，便问怎么伤到了？



这时，陈操之的柳叶声传来，陆葳蕤回过头去看，与陈操之目光相接，心里甜丝丝的，应道：“游东安寺，不小心踢伤的。”摸摸腰间掖着的香囊，想着怎么送给陈操之。



陈操之与顾恺之走了过来，坐到二女下首数丈处，一起濯足，顾恺之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张彤云颇见羞缩，好在有葳蕤在身边，还安心些。



陆葳蕤看到临河生长着几株芭蕉，便赤足去摘了两片芭蕉叶，递给张彤云一片，然后取出那个香囊，俏脸绯红，纤手微颤，小心翼翼将香囊置于芭蕉叶上，看着蕉叶舟载着香囊随水浮下，一片芳心亦浮浮漾漾。



顾恺之伸手过去拉了那芭蕉叶近前，在陆葳蕤和张彤云惊诧至极的目光中，顾恺之笑嘻嘻将蕉叶舟往陈操之那边轻轻一推，蕉叶舟加速流驶，陈操之拾香囊在手，宝珠玉兰的芬芳扑鼻，嗅之心醉——



顾恺之见陈操之得到了礼物，很是羡慕，目不转睛盯着张彤云，那企盼的样子很像个孩童。



张彤云大羞，低声问陆葳蕤：“葳蕤怎么办呀，我可没有备香囊！”



陆葳蕤道：“把你腰间的玉珮解下送给顾郎君啊。”



有陆葳蕤作榜样，张彤云羞答答解下腰间那块小玉珮，也学陆葳蕤将玉珮放置在芭蕉叶上，羞怯慌乱，没放置稳当，而且玉珮比香囊重，蕉叶舟还没流驶到顾恺之面前就倾斜了，玉珮滑落水中，悄然无声。



顾恺之“啊”的一声跳起来，涉水来寻，那是块白玉珮，偏偏这清溪河也多白石，顾恺之眼睛近视，找了好一会没找到——



陈操之站在岸上道：“长康，站着别动，莫把水搅乱，玉和石头是不一样的，阳光照入水中，玉会隐现光泽，一定能找到。”



陆葳蕤和张彤云都赤足过来寻找，四只雪白的纤足踩在河滩鹅卵石上，褰裙、小腿赤裸，很美。



陆葳蕤已经看到了水中的那块玉珮，她没声张，扭头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显然也看到了，嘴一呶，微微而笑。



这时，张彤云也看到了，快活地指点顾恺之，顾恺之拾起，大喜。



陈操之笑道：“这就是长康所要的一波三折啊。”

第三五章 众人皆是我独非



天阙山雅集，极一时之盛，易钗而弁的谢道韫厕身其间，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孤独——



天阙山山势奇特，状如牛首双骑，俗称牛首山，山多松、竹和桃树，暮春三月，漫山遍野郁郁葱葱，桃花盛开，烂漫争艳，花团锦簇，云蒸霞蔚。



以王羲之、谢万为首的建康名流游览山景、修禊事毕，便在事先布置好的小溪流畔踞石危坐，漆杯盛酒，置于曲折的流水上，岸石碓磊，漂杯多阻，杯停在哪个人面前，那人便要饮酒并赋诗一首。



天阙山多奇松，今日诗题便是《咏松》，谢道韫与两个堂弟谢朗和谢韶依次而坐，眼见漆杯将欲停在谢韶面前，谢韶尚未有佳句，足尖轻踢，一粒小石子落水，漆杯荡开，晃悠悠停在了谢道韫面前——



参加雅集无论长幼都是要赋诗的，永和九年的会稽兰亭雅集，王羲之的幼子王献之年方十岁，随父兄参与了集会，也赋诗一首，所以谢道韫不能再像上次司徒府旁观陈操之辩难那样在叔父谢万身后韬光养晦了。



谢万向王羲之诸人介绍谢道韫时称这是谢氏远亲、上虞人氏、姓祝名榭字英台，参加雅集的陆禽识得这个祝英台，陆纳则听说过祝英台的名字，知其曾在狮子山徐氏学堂求学，其余人根本没听说过祝英台之名，见其身形单薄、敷粉薰香，容止倒是不错，但想必才学有限，不然的话何以默默无闻！



谢道韫以祝英台身份出现，除了在吴郡与陈操之在一起时颇露锋芒之外，其余都是不想惹人注意的，今日参加天阙山雅集，本是为陈操之而来，早就想好若要赋诗则聊以塞责即可，但未见到陈操之，心中惆怅，而其他人显然毫不看重她，谢道韫心中孤傲之气无法抑止，她不甘心做一个终老闺中的所谓才女，决心一展才华，让建康名流从此知道祝英台——



谢道韫举杯一饮而尽，用纯正的洛阳正音吟道：“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



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颻。”



谢道韫鼻音浓重的洛生咏一出口，王羲之、王彪之、王坦之诸人便频频颌首，心中叹妙，若论洛生咏，谢安石第一，而这个祝英台音韵纯正，鼻音很有谢安石的雅致，再细赏其咏松诗，更是惊叹，这首咏松诗看似模仿嵇康的《游仙诗》，但风韵高迈、气象高华，有着壮阔的胸襟和非凡的才思，与求仙的嵇康相比更显儒家入世的积极姿态，单从这首简约清峻、洗尽闺阁脂粉气的诗作来看，谁又敢说此诗竟然是出于女子之手！



王羲之击节赞叹，连称好诗，对谢万说道：“万石兄，你这表侄才华高妙，这洛生咏是安石兄亲自教导的吧？如此少年俊彦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是我孤陋寡闻乎？”



谢万稍微有些尴尬，他没想到侄女谢道韫会在雅集上崭露头角，事先不是说好只是聊为应付而已的吗，不过王羲之如此夸赞，谢万自然不会不悦，含糊道：“英台自幼由吾兄安石教导，以前一直未出东山，是本月才从会稽来建康的。”



王羲之笑道：“很好，看来英台世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问谢道韫：“精于何典？”



谢道韫也不谦逊，朗声道：“儒玄典籍，靡不通览。”



曲水畔诸人发出一片惊叹声、哂笑声。



王羲之微笑道：“既儒玄双通，那就请世侄试释庄子逍遥游。”



谢道韫当即洋洋洒洒、辩析千言、善标综会、义理新奇——



众人皆惊，方才哂笑谢道韫大言不惭的，这时都对这个翩翩美少年刮目相看。



王羲之叹道：“不复支公之后更闻此逍遥论，万物各适其性并非逍遥，惟无欲方能逍遥，妙哉此论！”又问：“世侄善书否？”



只一杯酒，谢道韫就似乎已醉，颇显狂态道：“篆隶行楷皆精。”



王羲之哈哈大笑道：“少年志气，正该如此。”命人取小案及纸墨笔砚来。



谢道韫更不推辞，先以《曹娥碑》体汉隶将方才咏松诗书写一遍，再以谢安体行书将书写嵇康《游仙诗》一首：“遥望山上松，隆谷郁青葱。自遇一何高，独立迥无双。愿想游其下，蹊路绝不通。王乔弃我去，乘云驾六龙。飘飖戏玄圃，黄老路相逢。授我自然道，旷若发童蒙。采药钟山隅，服食改姿容。蝉蜕弃秽累，结友家板桐。临觞奏九韶，雅歌何邕邕。长与俗人别，谁能睹其踪。”



两张诗笺众人传看，都赞祝英台书法清隽脱俗、大有可观。



王羲之叹道：“我以为吴中山水，出一个陈操之已经是钟灵毓秀，未想更有英台世侄这样的逸才，实在可喜，安石兄、万石兄教导有方啊。”命人把陈操之所书的诗笺《迈迈时运》与众人传看，皆赞叹，就有人说陈操之、祝英台堪称一时瑜亮——



司徒府府长史、大名士袁耽有意为会稽王招揽贤才，问：“英台世侄来京，对前程有何打算？”



谢道韫道：“小侄年已二十，至今未婚，先要考虑婚事，再论其他。”



谢万、谢朗、谢韶都是目瞪口呆，不明白谢道韫想要做什么！



王羲之笑问：“世侄可有意中人？”



谢道韫答道：“有，便是我表姐谢道韫，我知表姐清谈选婿之事，我要辩难赢我表姐，然后迎娶她。”



众人哗然，无比惊讶，只听这个恃才放旷的祝英台又道：“自此以后，由我来代替表姐应对各方辩难，哪位年少俊彦能在辩难中折服我，我即回东山隐居，终生不娶。”



袁耽之子袁通袁子才与身边的温琳耳语道：“此人着实狂妄啊，改日我们与他辩难，把他赶回会稽去。”



温琳比较持重，说道：“这个祝英台敢这么说，定有大才，听其逍遥论，非你我所能敌。”



袁通对祝英台直言要娶谢道韫大为不满，上虞祝氏不过是次等士族，没听说陈郡谢氏与上虞祝氏是姻亲啊，但这是谢万亲口所言，袁通不得不信，而且祝英台堂而皇之地说要娶谢道韫，谢万竟然只是瞪了瞪眼睛并无半句斥责，难道谢家真会把谢道韫嫁给上虞祝氏，这可真是不可思议，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颖川庾氏、琅琊诸葛氏、太原温氏、还有他陈郡袁氏，这么多高门大族的杰出俊彦竟会比不过这么一个祝氏子弟？



“不行，一定要把这个祝英台赶回会稽，若让谢道韫嫁给了他，建康城这么多高门子弟岂不都要颜面尽失！”



袁通这样想着，对温琳道：“不如把陈操之请出来，让他来与祝英台辩难——”



温琳笑道：“妙计！陈操之的辩才我们都见识过，赢祝英台应该不在话下，让这两个次等士族子弟鹬蚌相争也好，他们名声太盛，倒显得我等无能了。”



袁通道：“陈操之倒还谦逊，这个祝英台实在太狂妄了，而且陈操之追求的是陆氏女郎，与我等南渡士族没有冲突。”



……



天阙山雅集，谢道韫一举扬名，王羲之、袁耽诸贤对祝英台的评价是：才华横溢、简傲任诞——从此无人不知上虞祝榭祝英台。



谢万带着子侄回到乌衣巷谢府，谢万踞坐胡床，脸色沉肃，严厉训斥谢道韫胡闹，说道：“上虞祝氏与我陈郡谢氏何干，你扬祝氏之名何为！荒唐！荒唐，祝英台娶谢道韫，简直荒唐至极！如此一来，你还如何婚嫁，你是打算终老谢家了吗？”



谢道韫也不辩解，俯首无语。



谢安夫人刘澹听说道韫受训，赶来劝解，领了谢道韫回内院，问知今日天阙山雅集之事，谢夫人刘澹失笑，问：“元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谢道韫知道三叔母刘澹最疼爱她，便道：“三叔母，我要以祝英台的身份和阿遏一样步入仕途。”



此语可谓是石破天惊，饶是谢夫人刘澹见识不俗且有英气，也是瞠目结舌半晌方道：“元子，你不打算嫁人了？”



谢道韫眼望西天晚霞，心道：“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王乔不我待——王乔不我待——”



王乔，仙人王子乔也，《古诗十九首》有云“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列仙传》载：“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



谢道韫在咏松诗中对仙人王子乔表示了渴慕和向往，又感叹王子乔之缥缈不可求，却原来是在寄托对陈操之思慕啊。



面对叔母的追问，谢道韫道：“众人皆是我独非，就以此生特立独行一回！”



谢夫人刘澹听侄女此语甚是决绝，心下惕然，当下没说什么，夜里便写一信，次日派人送往吴兴，向谢安报知此事，又直言道韫喜欢陈操之，看谢安是何意见？道韫是最敬重三叔父谢安的。

第三六章 夫子动心否？



三月初四，陆葳蕤约张彤云去瓦官寺看陈操之、顾恺之绘制壁画，张彤云欣然而往。



昨日清溪河畔蕉叶舟送玉珮，失而复得，张彤云与顾恺之的感情便亲密了许多，从孩童时的迷蒙友谊一下子跨越到男女爱恋之情，分别时四目交视，心中都是莫名的欢喜，期盼着明日再会——



当夜顾恺之兴奋难眠，就来找陈操之长谈，诉说内心微妙的、按捺不定的喜悦之情，大发感慨道：“原来这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千日读关睢，今日才明白这种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感受。”



陈操之笑道：“很好很好，长康悟了，赶紧去抄录《关睢》一万遍吧。”



顾恺之不去抄诗，就在陈操之卧室里高声吟诵“关关睢鸠在河之洲”，一遍又一遍，越吟越起劲，看来今夜是不打算睡觉了。



冉盛已经去睡了，只有陈操之独自赞“妙哉”了，小婵的小榻就在陈操之卧室的外间，也不能安歇，她烹茶侍候，然后坐在陈操之身侧，笑眯眯听顾恺之吟诵关睢，不时看一眼操之小郎君，心里很欢喜。



顾恺之围绕小案踱步，摇头晃脑吟诗，满心想的是张彤云，心驰神往，魂不在此——



三更过后，小婵有点熬不住，伸懒腰、打哈欠，陈操之让她去歇息，她又不肯，说要侍候着。



顾恺之忽然止步不吟了，说道：“子重，我回去歇息了，明日张小娘子还要去瓦官寺看我作画呢。”拔脚便走。



陈操之送顾恺之出小院，关上院门回来，却见小婵伏在小案上睡着了，睡得很香，陈操之不忍叫醒她，便去外间取了小榻上的被褥来，铺在苇席上，轻轻将小婵的身子放倒——



小婵身量不高，约六尺三寸，合后世一米五五左右，身子圆润丰盈，好似一枚熟透多汁的果实，解散的发髻披垂下来，那沉睡的样子颇有撩人风致——



陈操之扯布衾为小婵盖上，长长舒出一口气，然后解衣上榻安睡，起先好一会没睡着，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金圣叹的一篇应试奇文——“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葭苍而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乎？”金圣叹连书三十九个“动”字，意思是说要四十岁后才能不动心，而现在则要大动而特动。



陈操之心想：“夫子年方几何？前世二十七，今生一十九，动心否乎？”在黑夜里笑了笑，渐渐的睡去。



小婵一觉醒来，晨曦入户，大约是卯初时分，发现自己睡在书案边苇席上，稍一回想，便记起自己昨夜伏在书案上睡着了，这垫褥、布衾自然都是操之小郎君为她铺好、盖上的，这样一想，就觉脸颊通红，既欢喜又感动，起身撩开帷帐看尚在熟睡的小郎君，小郎君向里侧卧，有轻微的鼾声，肩背露出一大块未遮盖，小婵为小郎君掖好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将苇席上的被褥搬回外间小榻，盘腿坐在榻上痴想了许久——



……



陈操之所绘的阿修罗像白描部分已经完成，阿修罗一身两头，一个头极丑陋，是粗野男子的相貌，另一个头则是姣美姝丽的女子，瑶鼻嘴唇，勾勒极为精致——



张彤云第一次见到这般非人图像，颇受震撼，这还只是白描，上色着彩之后将会更具佛教绘画独有的悲悯和恐惧的庄严。



张墨、张玄之也一道来看陈操之、顾恺之作画，顾恺之虽曾声明“我画未成，不喜围观”，但张彤云要看，他自然答允，他的维摩诘菩萨像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主像画成后，还有身形较小的其他罗汉、侍者像，任务颇繁——



长老竺法汰得知与卫协齐名的张墨张安道先生来寺，赶紧来相见，请张安道指点这东西两壁的佛像，张墨道：“佛像非我所长，操之、恺之后生可畏，我不如也。”



顾恺之对竺法汰道：“长老，这壁画宏大，佛诞在即，我与子重都恐不能完成啊，若每日来画，则过于劳累，又恐画得不如意——”



竺法汰闻言眉头紧皱，若四月初八前不能完成大雄宝殿东西壁画，这对瓦官寺影响很大，佛寺也讲攀比，瓦官寺就是要和龙宫寺比、要和建康的天师道道馆比，其时江东佛教远不如天师道兴盛，所以吸引信众是首务，而一年一度的佛诞是向民众宣示佛法的最好时机，浴佛、行像、放生，可吸引大批信众——



顾恺之又道：“长老不须忧虑，办法也不是没有，请两个助画者就好了。”



竺法汰赶紧道：“壁画之事全由顾檀越和陈檀越作主便是，顾檀越认为哪位助画合适，老僧便登门去请。”



顾恺之朝陆葳蕤和张彤云二人示意，说道：“长老，就是这两位女善信。”



陆葳蕤、张彤云方才向竺法汰行了礼，竺法汰知道陆葳蕤是陆纳之女、张彤云是张墨之女，又是顾恺之的未婚妻，张彤云来帮助顾恺之作画无妨，但陆葳蕤就有点微妙了，据说陆始是严厉反对陆葳蕤下嫁陈操之的——



竺法汰稍一迟疑，眼望陆夫人张文纨，合什道：“陆夫人意下如何？”



张文纨微笑道：“也无不可，就怕画得不好。”



竺法汰也有这样的担心，虽然听说陆葳蕤、张彤云都是张墨的传人，但一幅画不同的人合作来画，难免会出现不协调。



陈操之道：“竺法师放心，画像主要部分都是我和长康来画，陆小娘子和张小娘子可以帮助画一些衣褶线条、法器、祥云，画这些不难，但颇费时间，有两位小娘子相助，佛诞前就一定能画成。”



竺法汰连连称善，合什而退。



张墨望着从妹张文纨笑道：“这可算是千古佳话了。”



张文纨笑了笑，心里颇不安宁，葳蕤与陈操之在一起作画之事若被二伯父陆始知晓，只怕很不妙，她现在底气不足，若有了身孕，那会胆壮许多，也不知那食疗方效果如何？不过这几日陆郎似乎兴致颇高——



陆夫人面色微红，赶紧岔开念头，问陈操之：“操之，识得上虞祝榭否？”



陈操之一愣：“祝榭是谁？”



陆夫人补充道：“祝榭祝英台，听说与你在吴郡同学？”



陈操之心跳加快，答道：“是。”



顾恺之道：“祝英台与子重是莫逆之交，此人极有才，却有隐逸之志，张姨为何说起他？”



陆夫人道：“我听葳蕤父亲说，昨日天阙山雅集，祝英台一鸣惊人，深得王右军、袁长史诸位高贤的赏识。”



陈操之墨眉微蹙，心想：“英台兄怎么突然如此锋芒毕露了！”



顾恺之由衷欢喜，说道：“祝英台之才不在子重之下，他要扬名是很容易的事，看来他是受子重影响，也有用世之志了。”



陆夫人笑道：“据闻这位祝英台是陈郡谢氏的远亲，来建康是向谢氏女郎求婚的。”



“求婚！”陈操之大奇：“哪位谢氏女郎？”



陆夫人道：“自然是咏絮谢道韫了。”



顾恺之不明究竟，大赞道：“绝配，绝配！谢氏女郎高傲，祝英台亦高傲。”



陈操之沉思半晌，他明白谢道韫的心思了，谢道韫是想用祝英台的身份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奋斗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谢安、谢万会答应吗？



次日午后，陈操之去乌衣巷拜访王羲之，告以因故未能赴天阙山雅集，向王羲之致歉，王羲之笑道：“操之未与会，实在可惜，不过此次雅集，大有收获，上虞祝英台，奇才也，操之可曾知道此人？”



陈操之道：“英台兄与我曾在吴郡同学，博学多识，我甚敬佩。”



王羲之喜道：“原来操之与英台是同学，他是近日来京的，可曾与你相见？”



陈操之道：“尚未及拜访，不知他寓居何处？”



王羲之道：“谢氏是其远亲，祝英台便住在谢府，我便陪操之去见那祝英台。”



王羲之与陈操之来到谢府，与谢万分宾主坐定，王羲之即道：“万石兄，请让英台世侄出来一见，我刚才得知，英台与操之乃是同学，都曾受教于京口大儒徐藻门下。”



谢道韫与谢玄在吴郡徐氏草堂求学时，谢万正在徐州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后来虽曾听说道韫曾男装与谢玄一道出外求学，但因为事已过去，也未在意，并没有责备道韫，没想到今日道韫的同学陈操之来登门求见了，这实在让谢万尴尬，但王逸少在此，又推托不得，只好命身边侍立的谢韶去请祝英台出来相见。



谢万知道那个表侄祝英台一时半刻出不来，要敷粉易装啊，便问陈操之与祝英台在吴郡同学时的情况，陈操之只谈与谢玄的友谊，对祝英台则轻描淡写，说祝英台深居简出，难得到草堂听课，只辩难过几次，深服其才——



王羲之道：“听闻会稽王有意聘祝英台为舍人，袁彦道推荐的。”



谢万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此子体弱多病，虽然颇有才学，但不适合为官，只适合隐居修身。”

第三七章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纶巾襦衫的谢道韫缓步而出，先向叔父谢万施了一礼，再向王羲之行礼，最后来到陈操之身前，细长的眼眸在陈操之脸上一转，微微而笑，作揖道：“子重，吴郡一别，忽忽三载，听闻子重声名鹊起，忝为同学，英台亦有荣焉。”



陈操之自然也是道了一番契阔，对英台兄天阙山雅集一举成名表示欣慰和敬佩，谢万在一边瞧不出二人半点破绽。



王羲之见这个祝英台身形纤细柔弱，与峻拔秀挺的陈操之相比的确单薄得多，看来谢万说此子体弱多病并非虚言，便好心道：“英台贤侄，老夫早年也是体弱多病，后得幽究山隐士许迈的养生方，常年服用，颇见功效，不过服此方必须与寒石散同服，贤侄可愿一试？”



陈操之眉头微皱，却见谢道韫向王羲之躬身道：“多谢逸少公，请逸少公赐方。”



王羲之命取笔墨来，书写隐士许迈的养生方赠与谢道韫，又提起会稽王招揽贤才之事，谢道韫看了叔父谢万一眼，谢万瞪着她，谢道韫便对王羲之道：“晚辈暂无仕进之念。”



王羲之笑道：“婚姻第一。”见谢万脸有不豫之色，想必陈郡谢氏是不愿与祝氏联姻的，就不再说此事，只与谢道韫、陈操之论诗谈玄，不觉日暮，便与陈操之一道告辞。



谢万送王羲之、陈操之出府，回到厅堂想训斥谢道韫几句，这都是她前日在天阙山惹来的麻烦，她一个女子现在竟有同学往来了，这成何体统！



谢道韫不在堂上，侍僮说道韫娘子已回内院，谢万只好作罢，心想以后再有人来访祝英台，就说已打发回上虞了，然后严诫谢道韫不许男装外出，不出半载，祝英台之名就会被人忘却。



……



陈操之与王羲之别后，心殊怏怏，也不乘牛车，与冉盛跟在车边步行，过朱雀桥时听到后边有人唤道：“子重留步。”回头看，襦衫翩翩的谢道韫在夕阳下快步走来。



谢道韫命两个家仆在桥头等着，她与陈操之悠悠走过朱雀桥，又对冉盛道：“小盛莫跟着，我与你家小郎君单独说几句话。”



冉盛便立在朱雀桥西，看着小郎君与祝郎君在河畔缓缓而行。



“子重，你似有话对我说。”



“嗯，是，那寒石散切莫服用。”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道：“在吴郡时子重便对我说过寒石散的诸多危害，我岂会不记得，只是我不领逸少公的好意，这体弱多病如何得好！”



谢道韫现在说话并未装男子的嗓音，是她本来的宛转低沉的女声。



陈操之侧目看着谢道韫，谢道韫在男子当中也算得上中等身量，当然，与他相比还是矮了近四寸，不过因为身形纤瘦，显得高，颊边之粉未敷匀，露出娇嫩本色。



“英台兄真要出山为官了吗？”



“正是，子重以为妥否？”



陈操之指了指谢道韫左颊，含笑道：“小有不妥。”



谢道韫伸手在颊轻轻一抚，明白陈操之指的是什么，不禁红了脸，说道：“何必究此小节，今日是太匆忙的缘故。”



陈操之道：“我对女子为官倒不认为有什么离经叛道，英台兄之才更胜男子，没什么不能胜任的，只是为英台兄计，总是觉得不妥，因为英台兄毕竟还是女子啊。”



谢道韫望着斜阳下金波粼粼的秦淮河，道：“身为女子太拘束，生年不满百，何不尝试之？”



陈操之默然半晌，问：“令叔父安石公、万石公会答应吗？”



谢道韫道：“我昨日写了一长信，内有‘中兴三策’，派人赴姑孰呈递桓大司马，若无意外，桓大司马应该会遣人来建康辟我为掾吏，到时只要我一意坚持，我叔父是不会违逆桓大司马之意的，毕竟陈郡谢氏还要曲意交好桓大司马。”



陈操之摇头微笑，这个谢道韫真是敢想敢做，她拟的“中兴三策”定是关乎治理江东和北伐中原的谋略，桓温重实用之才，而且祝英台之名已经传扬开来，姑孰的桓温对京中之事可谓了如指掌，定会征召祝英台入西府，前年谢安出山，为了与桓温修好，屈尊入西府为八品行军司马，所以说桓温要辟祝英台为属吏，陈郡谢氏还真不好推托，谢道韫可谓是算无遗策啊——



陈操之道：“若被人发现你是女子那岂不是糟糕！”



谢道韫嫣然一笑：“我去西府，除公务外，不与他人交往，别人如何会知道我是女子？就算有些疑心，也无从验证——”



话一出口，觉得此言不妥，脸一红，转身背对着陈操之，继续道：“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只有阿遏和你，在西府，你与阿遏可以帮助我掩饰，这应该不是难事。”



陈操之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支持你。”



谢道韫回过头来，凝视陈操之的眼睛，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知我，那就是你。”



陈操之轻声诵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谢道韫也跟着念诵一遍，眸光盈盈，忽然一笑，说道：“子重，听说你以《弈理十三遍》换得秦淮河畔四十亩地，可有此事？”



陈操之道：“棋谱乃无价之宝，我换亏了。”



谢道韫大笑，双颊梨涡深陷，说道：“那我白得你的棋谱，你岂不是更亏。”



陈操之瞧着谢道韫的笑靥，微笑道：“得一知己，又何亏焉。”



谢道韫止笑，问：“子重佛像画得如何了？”



陈操之道：“十画其二。”



谢道韫道：“待画成后我再来欣赏。”停顿了一下，问道：“陆小娘子还常去瓦官寺看你作画吗？”



陈操之点头道：“是。”



谢道韫微笑道：“看来子重好事将成了。”



陈操之道：“难。”



“子重还真是言简意赅啊。”



谢道韫朝对岸一望，说道：“我先回去了，等下四叔父寻不到我，必怒。”



陈操之陪谢道韫走回朱雀桥边，谢道韫道：“子重请回吧，我在桥上站一会，目送你。”说这话时，不由得想起那年在吴郡的明月夜，两个人从小镜湖畔漫步到真庆道院，又从真庆道院走回小镜湖畔——



这一刻，谢道韫感觉昨日重现，看着陈操之的牛车远去，心里异常的欢喜。



……



此后半月，陈操之一心绘制瓦官寺的佛像壁画，陆葳蕤与张彤云每日必到，助陈操之和顾恺之作画，二女皆有不凡画技，所绘璎珞、宝幢、祥云、坐辇，绝不会有良莠不齐之虞。



竺法汰放心，来大雄宝殿看过几次，发现这两对璧人配合作画，真是珠联璧合，壁画进展大为加快，而且画得极好，竺法汰大为宽慰。



陆夫人张文纨起先几次还陪着陆葳蕤，自三月中旬便让陆葳蕤独自前来，陆葳蕤正中下怀，每逢双日午后就带上三、五仆从，去张府约了张彤云便来瓦官寺，作画一个多时辰，便歇下，双双到后殿叙话，张彤云起先都要和陆葳蕤走在一起，渐渐的就各顾各了——



陆葳蕤觉得长这么大，在瓦官寺作画这一个月时间是最快活的时光，欣然而来，甜蜜而返，夜里做梦都是和陈郎君在一起——



三月二十四日，陈操之的八部天龙壁画素描勾勒已全部完成，顾恺之的维摩诘菩萨像再有一日时间也可以完成，现在就要开始着色渲染了，佛像讲究色彩夸张、浓烈，为的是起到惊世骇俗的效果，陈操之觉得常用的朱红、藤黄、花青三色虽然相互调和之后色彩表现也颇丰富，但还是有些单调，他知道后世国画用色更为多样，有石青、石绿、赭石、铅粉、白垩、胭脂等，这几日他与顾恺之在府上已经尝试过多次，顾恺之对色彩效果大为赞叹。



这日午后陈操之开始为帝释天装饰色彩，一边等着陆葳蕤到来，现在素描勾勒已完成，着色渲染之事陆葳蕤和张彤云只能作壁上观，并不是说她二人画技不及陈、顾，而是着色渲染必须整体着眼，局部分人作画会影响壁画的表现效果。



陈操之正调色作画时，见短锄急急而来，花容失色，气喘吁吁，说葳蕤和彤云两位小娘子在寺前遇到浪荡子的纠缠，把她阿兄板栗都打伤了，请陈郎君、顾郎君赶紧去相救——



陈操之一听，搁下手中画笔，从板梯上跃下，打开大殿正门，大步奔出，扫视殿前广场，未看到冉盛，便让来震赶紧去找冉盛，他和顾恺之先出了寺门，因为是在佛寺作画，顾恺之只带了两个仆从，俱有武艺，闻声都跟了出来。



冉盛飞奔赶到，急问：“小郎君，出了什么事？”



陈操之朝山门外一望，见三、四辆牛车停在那里，前面四、五个人拦路，便道：“小盛，去把那几个拦路的赶开，让陆小娘子、张小娘子过来。”



冉盛答应一声，大步冲下，疾逾奔马，顾氏的两个仆从也急急奔去。

第三八章 理直气壮来非礼



为避耳目，陆葳蕤最近几次来瓦官寺除了车夫外就只带短锄、簪花二婢，还有短锄的阿兄板栗听候使唤，张彤云见陆葳蕤轻车简从，她也一样只带几个小婢，没想到今日出清溪门时，遇见几个饮酒服散的男子，头巾歪斜、敞着衣襟、歌哭笑骂、一路纠缠，还要掀车帘来看美人——



板栗怒斥道：“这是陆尚书、张侍中女眷，再敢纠缠，打断你们的腿！”



其中一容貌颇美的男子大笑道：“陆始、张凭的女眷吗？陆始也不敢对我无礼，凭你一个家奴敢说打断我的腿，我先打断你的腿。”叫一声：“相龙，打！”与另一个男子冲上来一把将板栗推倒在地，猛踩几脚。



短锄尖叫着上前想要推开那两个男子，反被推得跌了一跤，想起冉盛举石臼力大无比，便奋力跑到寺中来求救，陆葳蕤吩咐车夫驱车冲过去，那几个浪荡男子不舍，一直追到瓦官寺山门外。



冉盛听闻陆小娘子被浪荡子拦阻不能入寺，大怒，就像一头野牛一样疾冲下山门——



那五个神智不清的男子拦在陆葳蕤和张彤云的牛车前，车帘都已被扯下，那个叫相龙的男子攀着车窗还想把脑袋伸进去看美人，却听“啪”的一声脆响，相龙重重挨了一记耳光，捂着脸退后两步，大叫道：“美人打人，美人竟然打人，岂有此理！”又凑近车窗，车里蓦地伸出一柄玉如意，狠狠敲在他脑袋上，玉如意折断，相龙抱着脑袋叫痛，发狂怒叫：“快叫人来，拆掉这牛车！”



“砰”的一声，相龙被撞得滚倒在地，又是“砰砰”几声，另外四个男子分别倒地，满地打滚，呼痛不绝。



相龙嚎叫道：“朱灵宝，我腿好像跌断了，哎哟，快叫人来。”



“谁都不许动，想跑，我一脚一个踩死！”威武雄壮的冉盛一声大吼，滚在地上的五个人被震慑住，不敢动了。



冉盛喝命：“都给我坐在地上，等我家小郎君来处置。”走到陆葳蕤牛车前，问：“陆小娘子，你没事吧？”



车内的陆葳蕤应道：“没事。”提高声音问：“阿彤，没吓着你吧？”说着，将手里折断的玉如意丢出窗外。



后面那辆牛车里的张彤云颤声道：“还，还好。”张彤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受惊不小，陆葳蕤倒还镇定。



陈操之和顾恺之快步赶到，先向陆葳蕤和张彤云问安，然后扫视那五个歪歪倒倒、衣冠不整、脸上却又敷着粉的青年男子——



那个名叫朱灵宝的男子站起身来，对陈操之、顾恺之怒气冲冲道：“瞧你二人品貌不俗，为何雅量全无，竟纵奴行凶！”



顾恺之勃然大怒，这几个浪荡子非礼他人女眷竟还振振有词责人无雅量，岂有此理，喝命两家仆痛殴这几个无赖——



朱灵宝叫道：“且慢！我等今日饮酒服散，狂燥任诞，有非礼举动也情有可原，昔日左仆射周伯仁赴尚书纪瞻家宴，纪瞻有宠妾善歌，周伯仁于座中忽发狂燥，解衣裸身，抱持纪尚书妾，便欲交欢，虽被制止，周伯仁无愧色，纪瞻亦未深责，此所谓名士放旷和雅——”



陈操之冷冷道：“小盛，打断这家伙的狗腿！”



冉盛应声上前，横腿一扫，正口沫横飞、说得起劲的朱灵宝惨叫一声，倒地抱腿哀嚎，顾仆二仆也冲上去痛殴其他四人，那个叫相龙的嚷道：“我乃琅琊王典卫——”话没说完，当胸挨了冉盛一拳，一下子就背过气去。



冉盛喝道：“我管你是谁，照打不误。”



瓦官寺长老竺法汰匆匆赶来，认得那倒在地上的三人都是琅琊王司马奕的宠信——朱灵宝、计好、相龙，看那样子就知是服散发狂，不然的话又何敢调戏陆氏的、张氏的女郎，不过既已打成这样，腿都打断了，便劝陈檀越、顾檀越放过这五人——



陈操之点头道：“全由长老处置。”与顾恺之陪着陆葳蕤和张彤云径回瓦官寺，冉盛把板栗背回来了，板栗伤得不重，只是扭伤了脚，行路不便。



不移时，竺法汰回来了，说已经严厉斥责朱灵宝五人，为颜面计，这五人也不会声张此事，请陈檀越、顾檀越安心作壁画，莫因此而坏了心境。



竺法汰会医术，命弟子昙壹、昙贰搀扶板栗去大殿偏堂医治。



陈操之问顾恺之：“长康，这朱灵宝是何人？吴郡朱氏子弟？”



顾恺之：“不知，但肯定不是吴郡朱氏子弟。”



陆葳蕤道：“陈郎君，我听说过朱灵宝、相龙的名字，他们都是琅琊王的侍臣，与我六兄颇有往来，我六兄上月被辟为琅琊王友。”



琅琊王友是清贵闲职，名义上是官，实际上是友，备顾问应对，一旦琅琊王司马奕即位做了皇帝，那么琅琊王友有很大希望升为侍中或散骑常侍，现在皇帝司马丕服药中毒，不能理事，司马丕无子，其弟琅琊王司马奕明显是储君身份，陆始为儿子陆禽争取到琅琊王友这一前途无量的要职，可谓费尽心机——



但陈操之却是明白，追随琅琊王司马奕是最没前途的，下场会相当悲惨，可是现在他如果好心去提醒陆始、陆禽，除了遭到讥笑和羞辱外，还会惹来杀身之祸，先知往往悲剧——



顾恺之余怒未息，说道：“世间竟有如此可笑之事，那几个无赖，以为服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还说我们无雅量，雅量也不是对待这种人的！”



陈操之道：“葳蕤和张小娘子此后几日莫来寺里了，东西壁画大约下月三号前可全部完成，到时两位小娘子再来观赏。”



陈葳蕤应道：“好。”心想：“朱灵宝定会把此事告知我六兄，六兄再告知二伯父，二伯父必大发雷霆，这几日我是得深居简出了。”



陆葳蕤、张彤云怕影响陈操之、顾恺之作画，略坐了一会，便要回府，陈操之让冉盛还有顾氏二仆护送，板栗由来震驾车送回去。



在山门前告别时，陆葳蕤轻轻碰了碰陈操之的手，柔声道：“陈郎君，莫要担心，我不要紧。”



陆葳蕤身受家族的压力远比陈操之沉重，但她不露半点忧愁，却来安慰陈操之——



陈操之眼眶有些湿润，执着陆葳蕤的手吻了一下，应道：“嗯，我们在一起。”



那边顾恺之也学样，抓起张彤云的手吻了一下，把个张氏女郎羞得满面通红，心里却是异常欢喜。



此后数日倒是风平浪静，也未听闻朱灵宝等人有何消息，毕竟被人打断腿是很丢脸的事，能不声张是尽量不声张的，但陈操之并不会天真地认为朱灵宝等人会就此善罢甘休，但他也不惧，下月他便要入西府，琅琊王权势再大也管不到西府去，即便皇帝司马丕也不能。



陈操之担心陆葳蕤因上次朱灵宝之事被陆始知晓而受责骂，板栗扭伤了脚，这几日也未看到他来报信，便托顾恺之去张府请张彤云去陆府探望，得到的消息是平安无事，陆葳蕤还让张彤云带了一幅她近日新画的《宝珠玉兰图》给陈操之，双色花瓣，红如胭脂、白如冰雪，好似陆葳坚贞的心和如火的热情——



陈操之、顾恺之不再单日休息，二人每日都来瓦官寺作画，竺法汰及弟子为一年一度的盛大佛诞也是忙忙碌碌。



四月初一，顾恺之父亲、荆州别驾顾悦之乘船至建康，陈操之陪同顾恺之到白鹭洲码头迎接，同顾悦之一道前来的还有武陵郡文学掾徐邈，徐邈妻子冯凌波也随夫到达，冯凌波是陈操之义妹，相见自然是欢喜不尽。



陈操之是第一次见到顾悦之，执礼甚恭。



顾悦之与会稽王司马昱同龄，今年四十三岁，却已是须发如银，容颜却不苍老，所谓“松柏之质、经霜弥茂也”，含笑打量陈操之，温言道：“我此番入建康，途经姑孰时拜见了桓大司马，桓大司马对操之贤侄真可谓思慕若渴，敦请贤侄参加恺之婚礼后便赴西府任职。”又对顾恺之道：“谢幼度过两日也会赶回来参加你的婚礼。”



顾恺之喜道：“那可太好了，热闹。”



当夜顾府小摆宴席，刘尚值、徐邈、陈操之、顾恺之、陈尚，好友重聚，推杯换盏，要一醉方休，顾恺之记起祝英台也在京中，即命仆人去乌衣巷谢府请祝英台来聚会——



陈操之赶紧止住，谢万哪容许侄女谢道韫这时候出门，这不是让谢道韫挨训斥吗，赶紧说祝英台上次得王羲之养生方，不能饮酒，若要聚会，明日一早可派人请祝英台至瓦官寺一会，明日壁画将成。



徐邈得知祝英台也到了京中，甚喜，说道：“很好，又可以旁听子重与祝英台的精彩辩难了。”



顾恺之笑道：“仙民错过了两场极精彩的辩难，我可是大饱了耳福，幸甚幸甚！”



徐邈道：“子重在司徒府辩惊四座之事，我在荆州就听说了，真是心驰神往，这是一场，那么另一场是什么辩难？”



顾恺之便说了二月十四那日陈操之为谢道韫助谈与范宁激烈辩难之事，又说那祝英台有意向谢道韫求婚——



徐邈大笑，说道：“子重竟与谢道韫联手与人辩难，哈哈，那还有谁能敌，英台兄也敌不过啊。”



顾恺之忽然记起一事，说道：“对了，三月十四谢府似乎未举行雅集？子重知道此事否？”



陈操之道：“祝英台不是在天阙山雅集上有言在先吗，谁要向谢氏女郎求婚，就要先在辩难上胜过他，估计是无人敢应战。”



顾恺之笑道：“如此说祝英台极有希望娶到那大名鼎鼎的咏絮谢道韫了。”



徐邈道：“那谢氏女郎我闻名久矣，窃以为并非祝英台良配——”



顾恺之与刘尚值齐声问：“为何？”



徐邈道：“从传闻来看，那谢氏女郎是眼高于顶、孤芳自赏之人，巾帼不让须眉、才华力压男子，而英台兄呢，也是极高傲的人，我们能与他交往是因为有子重在，祝英台只欣赏子重一人，对我等可谓爱屋及乌——试想，两个恃才傲物之人能和睦相处否？”



刘尚值却道：“不然，若祝英台尽展才华，折服那谢氏女郎，也能成佳偶——”见陈操之在一边笑，便问：“子重以为然否？”



陈操之点头道：“然也。”



顾恺之道：“那谢氏女郎的辩才我是见识过的，应该不在祝英台之下，祝英台想要折服那谢氏女郎，难矣哉，除非子重为祝英台助谈，联手则可赢下谢道韫，不过这样有点胜之不武，谢氏女郎也不服——”



这时，府役来报，陈郡袁通、琅琊诸葛曾求见顾公子、陈公子。



袁通自上次天阙山雅集与温琳谋议驱逐祝英台之后，一直想找陈操之相谈，得知陈操之为瓦官寺作画，而谢府也未邀请京中世家子弟参加三月十四的雅集，看来是真如祝英台所说，只有挫败他祝英台才能娶谢道韫了，在袁通看来，娶不娶谢道韫尚在其次，这个狂妄的次等士族子弟祝英台必须教训，万一谢万石昏庸，真把谢道韫许配给祝英台，那简直就是羞辱他们这些曾经向谢氏求婚的子弟，所以他与诸葛曾暂释前嫌、同仇敌忾，知佛诞将近，陈操之的壁画也该画完了，便相约来访陈操之，提出请陈操之与祝英台辩难，只要赢了祝英台，袁通和诸葛曾就各出五铢钱三十万，合计六十万钱赠与陈操之——



建康赌风极盛，樗蒲、双陆、摊钱，好赌者趋之若鹜，史载桓温少年家贫，却又好赌，赌术不精，负债累累，债主逼债，无处藏身，便求救于以善赌闻名的袁耽袁彦道，袁耽当时还在缌麻服丧，当即脱去丧服，换上便衣就和桓温去了，债主不识袁耽，就局共戏，袁耽投马绝叫，旁若无人，直上百万钱，大获全胜，探布帽掷债主前曰：“汝竟识袁彦道否！”



这个袁耽便是袁曾之父，袁曾亦好赌，是以与诸葛曾共出赌资六十万钱请陈操之与祝英台辩难。

第三九章 囊中羞涩



冯凌波梳着妇人的高髻，容色白净、眼神清亮，婚后体态丰腴了一些，与夫君徐邈甚是恩爱，若说以前冯凌波对陈操之有着怀春少女朦胧的爱慕，现在则转变为温醇悠久的亲情，冯凌波没有兄弟姐妹，她把陈操之当作自己嫡亲的兄长，尤为关心义兄的婚事——



刘尚值、陈操之、顾恺之、徐邈、陈尚等人在正厅赴宴，冯凌波就在小厅与小婵说话，隔帘听夫君徐邈与义兄陈操之饮酒笑谈。



小婵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操之小郎君和陆小娘子的事一一告知，冯凌波既欢喜又担心，很想见一见陆葳蕤，小婵道：“陆小娘子常去瓦官寺看小郎君作画，凌波娘子可以去瓦官寺与陆小娘子相见。”



正这时听得有客来访，陈郡袁通、琅琊诸葛曾，却是来请陈操之与祝英台辩难，陈操之若胜，即以六十万钱相赠，而祝英台则要终生不娶、退出建康回会稽——



小婵道：“小郎君不会赌的，老主母在世时说过不让小郎君与人赌博。”



冯凌波笑道：“辩难不算是赌博吧。”



小婵道：“祝郎君与我家小郎君是好友嘛，我家小郎君怎能为了六十万钱坏人家祝郎君姻缘。”



冯凌波点头道：“小婵说得对。”



陈操之果然拒绝了，袁通、诸葛曾已听说祝英台与陈操之曾在吴郡同学，以为陈操之抹不过面子，便道：“祝英台输了辩难就终生不娶，这只是笑谈，我二人不会这么苛刻，这其实是给他一个警醒，上虞祝氏想娶谢氏女郎，无异于痴人说梦。”



祝英台就是谢道韫、谢道韫就是祝英台，怎么可能婚嫁！别人不清楚，陈操之却是明白的，但不论怎样，他都不能接受这场辩难。



袁通、诸葛曾怏怏告辞。



此时已近亥时，刘尚值也告辞回寓所，相约明日赴瓦官寺看壁画，刘尚值现已搬出陆府，在朱雀门外租了一处三合院宅第，颇宽敞，还邀陈操之搬过去与他同住，顾恺之不许。



陈操之笑道：“我与三兄要在长康这里长住了，秦淮河畔虽有江护军赠的一片宅基地，奈何囊中羞涩，无力营建。”



顾恺之道：“子重要建宅第，我赠三十万钱，再借你七十万钱，明日我就去禀知家尊。”



刘尚值笑道：“吴郡四姓，顾、陆、朱、张，我钱唐刘氏万万不能比，我也勒紧腰带咬牙赠助十万钱吧。”



顾恺之大笑。



徐邈道：“那我写信禀知家父，赠助十万钱。”



徐氏是南渡庶族，在京口虽有些田产，但慢说与顾氏比，就是与钱唐第一大庶族刘氏比也是远远不如，赠助十万钱应是比较吃力了。



陈操之摇头道：“暂不会考虑此事，我钱唐陈家坞的方形楼堡还在负债营建，哪里还有能力在建康营建宅第，若有合适的则租赁一处寓所。”



顾恺之道：“租什么，就在我这里住，莫不是三兄与子重有寄人篱下之感乎？”



陈尚、陈操之连道：“没有没有。”



顾悦之、顾悯之去张府拜访归来，命管事传顾恺之去相见，顾恺之见这么晚了父亲还要召见他，不知有何事，赶紧过去拜见父亲和叔父。



顾悦之道：“虎头，听说你画了一幅江东三俊图，呈来让我一览。”



顾恺之画先祖顾荣和陆机、陆云三人像，意欲与陆氏和解，这事他曾向叔父顾悯之和外舅张安道禀报过，顾悯之官居御史中丞，与五兵尚书陆始、左民尚书陆纳经常在台城和其他聚会上相见，却从不交谈，这在南渡的王、谢诸人看来实为可笑，顾悯之也觉得这四十年前旧怨没有必要耿耿至今，不过要不要与陆氏和解，还要等兄长顾悦之来了再定，张安道则已答应愿意居中斡旋——



顾恺之即命侍僮去书房取那幅已画成的《江东三俊图》来，顾悦之手捻银髯，细看画中人像，问：“陆士衡、陆士龙之像以何为本？”



顾恺之道：“是陈子重向陆氏女郎借了曹不兴画的二陆像让我临摹。”



顾悦之笑了笑，点头道：“画得不错，颇具神韵，这画上的二陆拟思妇诗及画跋是谁所书？”



顾恺之道：“是陈子重所书。”



顾悦之道：“画跋寥寥数语，述顾、陆二氏世谊，让人追思怅惘啊。”



顾悯之道：“兄长之意若何，陆氏可和解否？”



顾悦之道：“当年是陆玩陆士瑶羞辱我彦先公，说我彦先公引北人南渡，损害了吴人的利益，其后陆士瑶不也入朝为官，官至大司空吗，要说和解，应是陆氏先出面向我顾氏和解，莫要我顾氏先示好，陆氏却不领情，传扬出去岂不是丢脸！”



顾悯之道：“陆纳端谨宽厚，应该不会不领情，陆始虽说为人峻刻，但顾、陆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又有什么不肯的，而且有张长宗、张安道从中斡旋，以虎头的三俊图为引，兄长与我暂不出面，且看陆氏如何表态？”



顾悦之点点头，挥手让顾恺之下去歇息。



……



四月初二，陈操之、顾恺之去瓦官寺作画，瓦官寺大雄宝殿东西两壁的画像今日可以完成了，徐邈、冯凌波夫妇跟随前去，顾恺之一早派了人去乌衣巷谢府请祝英台，那执役回来说未见到祝郎君，谢府管事答应代为转告。



就在陈操之等人去了瓦官寺之后，板栗前来顾府问讯，板栗上回扭伤了脚，休养了几日，今日觉得行走无碍了，便来这边看看陈郎君有什么事要吩咐，得知陈、顾两位郎君已经去了瓦官寺，壁画今日可以完工，便回到陆府辗转禀知陆葳蕤，陆葳蕤即向继母张文纨请示——



张文纨这两日身体不适，不想走动，说道：“蕤儿约阿彤去吧，多带几个仆从，莫要再出现上回那样的事。”



陆葳蕤一面派人去张府告知张彤云，一面命人准备两辆牛车，带了六名部曲护送，与张彤云会合一道前往瓦官寺，张彤云上次被朱灵宝五人吓坏了，这回便要与陆葳蕤同车，出清溪门时还有些胆战心惊。



陆葳蕤笑道：“阿彤，怕什么，咱们这次人多势众呢，还有，上次那几个人被小盛打折了腿，没三个月不能行走，哪还能再来寻衅。”



张彤云笑将起来，说道：“葳蕤，我好佩服你哦，镇定自若，很有胆色，比我强多了。”



陆葳蕤微笑不语，心道：“我不怕那些人，我只怕我二伯父。”



陆葳蕤在山门前下车，入瓦官寺，见大雄宝殿依旧大门紧闭，冉盛迎了上来见礼，说小郎君和顾郎君都在，徐郎君和冯氏娘子也在殿内。



陆葳蕤在吴郡就见过徐邈，陈操之也对她说过徐邈娶了他义妹冯凌波，当即由侧门入殿相见。



冯凌波看到陆葳蕤，第一个感觉就是：“这真是我义兄的佳偶啊，只有这样纯美秀丽的女子才配得上我义兄。”



冯凌波比陆葳蕤还小半岁，但已婚女子往往觉得自己比那些未婚女子成熟，冯凌波就是这样，把陆葳蕤当作妹子，与张彤云三人先一起参拜了佛祖，然后坐在西壁下蒲团上说话，而陈操之、顾恺之二人各自在东西壁的布幔后对壁画进行最后的修饰，还未就与陆葳蕤、张彤云相见。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顾恺之首先从布幔后出来，眉飞色舞道：“我大功告成了，子重呢？”



陈操之应道：“我还需一刻时间。”



徐邈、冯凌波、陆葳蕤、张彤云起身准备去看顾恺之画的维摩诘菩萨像，这时，刘尚值大步进来，笑道：“仙民、长康，你们看，谁来了？”



纶巾襦衫的谢道韫上前向徐邈施礼：“仙民兄贤伉俪，祝榭有礼。”



徐邈赶紧还礼，冯凌波也一并见礼，那年谢道韫与陈操之结伴回会稽，路经钱唐时，谢道韫曾随陈操之去冯府拜访，当时冯凌波并未出来相见，所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祝英台，对其敷粉薰香不甚认同。



谢道韫又分别向陆葳蕤和张彤云见礼，陆葳蕤以前在吴郡就见过这个祝英台的，此时再会，立时记起她心中的疑惑，她一直觉得那谢氏女郎似曾相识，却就是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见到祝英台，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觉得谢氏女郎像这个祝英台——



当然，陆葳蕤并没有想到祝英台就是谢道韫，她只是有些奇怪这二人怎么会如此相似，不过想想二人是表亲，容貌有些相似也不稀奇，也就没往深里想。



顾恺之心直口快，笑道：“英台兄，昨日陈郡袁通、琅琊诸葛曾请子重与你辩难，要送子重六十万钱，子重拒绝了。”



谢道韫眉毛一挑，含笑道：“好事啊，有人送钱为何拒之！”



顾恺之道：“子重若胜你，岂不是坏你好事了。”



谢道韫问：“子重以为必能胜我？”



陈操之在布幔后笑道：“岂敢，我是担心辩难输给英台兄，那时既失颜面，六十万钱又得不到，岂不是悲哉！”



众人皆笑。

第四〇章 龙女和香神



“唰唰”声响，西壁的宽大布幔被徐徐拉开，陈操之朗声道：“诸位先欣赏这边的八部天龙像，然后再瞻仰长康的维摩诘菩萨像，此所谓抛砖引玉。”



“抛砖引玉？”顾恺之大笑：“此语甚新，子重太谦了，你这是抛砖砸我。”



谢道韫忍着笑，举目看时，但见高两丈、宽五丈的西壁上，气势恢弘的八部众生图色彩绚烂、形态各异：天部的帝释天宝冠高耸、璎珞低垂，手持金刚杵，威武庄严；龙部的却是一个面相稚嫩的女童，极其可爱，头生珊瑚角，仿佛梳就的双丫髻，垂髫低眉，足下生云，这女童乃龙王婆竭罗之女，是龙众第一位成佛的龙女；阿修罗王一身二首，左边脑袋漆黑丑陋，右边的脑袋却又白皙妖丽，两相对比，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夜叉亦是佛教护法神，既吃鬼也吃人，为表现夜叉这种双重性格，陈操之画夜叉双面，一面俊朗轩昂，另一面血盆大口、凶恶无比，身体则是高大敏捷，手执蛇矛，矫健轻捷；乾闼婆不食人间烟火、只以香气作为滋养，是服侍帝释天的专管奏乐演唱的乐神，身上发出浓冽的香气，陈操之极尽笔墨变幻，将这香神兼乐神画得绰约多姿，壁画上的乾闼婆手执一管紫竹箫，嘬唇吹奏，各色鲜花从箫孔中缤纷而出，让观画者悄然有香气袭来之感；迦楼罗就是大鹏金翅鸟，两翼张开，占据了半边墙壁，翅膀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斑斓绚丽，鸟首凸起一颗纯青玉琉璃色的如意珠，双爪如钩，抓起一条毒龙，张喙欲食；紧那罗是歌神，头生独角，奏庄严法乐；摩侯罗伽是大蟒神，最为恐怖，人身而蛇头，匍匐于地，昂首伸颈，努力结印作修行状——



“那小龙女是不是有点像润儿？”



陆葳蕤和冯凌波相处小半个时辰就已非常亲密，悄声问冯凌波。



冯凌波仔细端详壁画上的小龙女，说道：“是有点像，不过润儿更可爱，润儿眼睛特别灵动，笑起来左颊小涡美得让人心疼。”



陆葳蕤点头道：“是。”又指着香神乾闼婆轻声道：“这个有点像丁家嫂嫂。”



冯凌波笑道：“我看倒是像你，你看，各色鲜花缭绕，不正是花痴陆葳蕤吗？”



陆葳蕤脸泛红潮，说道：“我不会吹竖笛啊。”



冯凌波低笑道：“不要紧，可以让我义兄教你。”



陆葳蕤与冯凌波在一边低声说话，陈操之也听到了，他仔细看自己画的龙女和香神，画时不觉得，现在看时，那龙女还真是像润儿，至于香神乾闼婆，的确有点像嫂子丁幼微又有点像陆葳蕤——



长老竺法汰得弟子昙壹禀报，说东西壁画都已完成，大喜，急忙来观看，先看了西壁的八部天龙像，欢喜得不住念佛，这样的壁画应该是绝无仅有了，龙宫寺这次要输瓦官寺一头。



顾恺之赞道：“子重人物佛像画已臻大成，用色浓烈大胆，细腻处如春蚕吐丝，奔放处若飞流直下，让我既羡且妒。”



刘尚值笑道：“长康这般夸赞子重，想必是要狠狠抛砖砸子重。”



顾恺之笑道：“砸不了砸不了，子重乃我劲敌，东西两壁画，各有特色。”



竺法汰当先，众人都去东壁看顾恺之的维摩诘像，但听惊讶声一片，纷纷问：“维摩诘菩萨怎么未点睛？”



顾恺之既得意又神秘地道：“待佛诞日，当着善男信女的面为维摩诘菩萨开光点睛，此壁画神采会大不相同，诸位拭目以待。”



谢道韫细看顾恺之尚未点睛的维摩诘像，画上大大小小十一个人物，神态各异，陈操之的八部天龙像胜在造型新奇，而顾恺之显然功力更胜一筹，笔迹周密，紧劲连绵，人物更具神韵，只居中的维摩诘双目空洞，影响了整体效果，一旦点睛，整幅画即会焕发神采——



陆葳蕤与张彤云看这两幅壁画心情自然与其他人不同，她二人也参与了壁画的绘制，那衣褶、宝幢、璎珞、香辇、祥云都出自她二人的手笔，现在看到壁画完成，内心欢喜不尽。



张彤云问：“葳蕤你说东西壁画谁画得更高明一些？”



陆葳蕤轻笑道：“阿彤好得意是不是？自然是顾郎君略胜一筹，壁画非陈郎君所长嘛。”



张彤云道：“葳蕤好公允哦，我以为你会偏袒陈郎君。”



陆葳蕤侧头看了谢道韫一眼，俏脸微红，伸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张彤云腰肢以示惩罚，说道：“阿彤，我们回去吧，待佛诞日来看顾郎君为维摩诘菩萨像开光点睛。”



今日人多，陆葳蕤不便与陈操之单独说话了，而且这个敷粉薰香的祝英台总让她觉得有些别扭，不能说是嫌恶，只是觉得有点芒刺在背的不适感，完全没有陈操之其他朋友如徐邈、刘尚值给她亲切的感觉，所以不想在瓦官寺多呆，而且继母张文纨叮嘱过她要早点回去，毕竟上次遭遇朱灵宝之事总是个隐忧——



陈操之、顾恺之送陆葳蕤和张彤云出瓦官寺，顾恺之对陆葳蕤道：“陆小娘子，那《江东三俊图》我已画好，今日午后托安道先生呈令尊一览，还有那两幅曹不兴的画像也一并送还。”



陆葳蕤道：“那两幅画像就交由板栗带给我吧，傍晚我命板栗来取。”又约冯凌波明日去陆府相见。



徐邈道：“家父与陆使君是好友，我自当携凌波来拜见陆使君。”



陆葳蕤与张彤云乘车离开瓦官寺后，陈操之和顾恺之准备回大雄宝殿看看壁画还有何瑕疵需要修饰，谢道韫道：“尚值兄、仙民、长康、子重，我也要回去了——子重送我几步，我有话说。”



陈操之陪着谢道韫离了瓦官寺往清溪门缓缓行去，谢府的牛车和几个仆从跟在后面。



清溪门外平畴旷野、秦淮河水波光粼粼，春末夏初，风光宜人。



谢道韫道：“我四叔父入台城，我才悄悄出府的，所以要早些赶回去。”停顿了一下，问道：“子重为何不答应袁通、诸葛曾，我也正想与你辩论一场呢。”



陈操之微笑道：“英台兄现在正是积蓄名声的时候，万万输不得。”



谢道韫含笑问：“你就一定能赢我？”



陈操之反问：“难道英台兄是想赢我？”



谢道韫笑了起来，说道：“我受你《弈理十三篇》厚赠，无以为报，若一场辩难能让你赢得六十万钱，何乐而不为？”



陈操之笑道：“我二人这样岂不是串通诈骗他人钱财！”



谢道韫终于守不住矜持，笑得梨涡深深，说道：“岂有此理，这怎么是诈骗！我与你辩难是要全力以赴的，你难道敢松懈一分？”



陈操之道：“岂敢岂敢，不管怎么说，我不会为了六十万钱与你辩难，而且我也从不与人赌博。”



谢道韫侧过脸望着不远处的秦淮河水，说道：“我明白了，不过在去姑孰前我还是想与你辩难一场，是我邀请你的，不是袁通、诸葛曾，子重可肯答应？”



陈操之微笑道：“英台兄似乎有诈——”



谢道韫转过脸来莞尔一笑，问：“可愿中计？”



陈操之道：“似乎推辞不得。”



谢道韫忍着笑，拱手作别，登车而去。



……



陆葳蕤与张彤云分别后，在横塘北岸遇到了陆禽，陆禽面带怒容，问道：“蕤妹又去瓦官寺了？”



陆葳蕤心“怦”的一跳，知道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微笑着应道：“是，六兄有什么事吗？”



陆葳蕤是陆氏家族的明珠，陆禽对这个小他五岁的堂妹还是很喜爱、很有亲情的，但葳蕤要嫁给陈操之，这实在让他无法容忍，好在父亲陆始是强烈反对的，没有父亲陆始允许，葳蕤就不可能嫁给陈操之，让陈操之空等去吧——



前两日陆禽去探望朱灵宝，问其怎么就跌断了腿？而且还那么巧，相龙也跌断了腿？朱灵宝起先不肯明言，因为陆禽是陆葳蕤从兄，怕陆禽责怪他——



今日上午陆禽又去探望朱灵宝，终于得知事情原委，陆禽大怒，他不恼朱灵宝，却恨陈操之，又认为从妹陆葳蕤这样做实在是玷辱家风，来到叔父府中找管事略一盘问，就知道这一个月来陆葳蕤频繁去瓦官寺，今日又去了，而父亲陆始和叔父陆纳去台城尚未归来，陆禽怒冲冲带了二十部曲家将就要赶去瓦官寺，在横塘正与陆葳蕤相遇。



陆禽瞪着陆葳蕤，陆葳蕤坦然面对，目光纯净，无邪无畏，反倒是陆禽移开目光，压低声音问道：“你去瓦官寺私会陈操之是吗？”



陆葳蕤道：“陈郎君与顾郎君在瓦官寺绘制壁画，我去观摩学习，六兄，我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陆禽见陆葳蕤并无丝毫羞惭畏缩之态，不由得更生忿怒，问：“你三天两头去瓦官寺，叔父、叔母可曾知晓？”



陆葳蕤道：“爹爹和张姨都是知道的——”说到这里，忽然心一酸，满是委屈，觉得自己要被从兄这般盘问，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第四一章 夜叉当道



陈操之、顾恺之对壁画作了最后的修饰，然后辞别长老竺法汰，与刘尚值和徐邈夫妇离了瓦官寺往清溪门而来，喜天气晴好，除了冯凌波乘车，其余人都是踏屐步行，边行边谈，仿佛当年吴郡同学时的情景。



冉盛突然叫道：“小郎君，对面来了一群人，莫不是上次那伙人前来报复？”



陈操之等人朝清溪门方向一看，就见一群家兵模样的大汉盛气而来，远远的就朝他们指指戳戳，明显就是冲着他们而来，顾府的六名带刀部曲立即走到了前面，并请几位小郎君上车，以防不测——



冉盛眼力极佳，这时已看清了坐在两人抬、一人张盖的舁床上那人的容貌，说道：“小郎君，来的是陆禽。”



陆禽定是为陈操之而来，刘尚值即道：“子重、长康，我先去问讯，尽量不要起事端。”



陈操之要娶陆葳蕤，不管怎么说都是不愿与陆禽正面冲突的。



陈操之等人放慢脚步，看着刘尚值大步迎上去与陆禽相见，陆禽依旧坐在舁床上，傲慢无礼，略说两句，刘尚值便走了回来，面有羞恼之色，想必是被陆禽奚落了。



“子重，陆禽要与你说话，你莫要与其一般见识，这人太无礼了。”



顾恺之听刘尚值这么说，恼道：“他无礼，我们干脆懒得睬他，自顾擦肩而过就是了。”



陈操之神色不动，说道：“我去见他，看他有何话说。”一抖袍袖，从容上前，冉盛一步不离地跟着。



两个仆从抬着舁床到了陈操之面前，舁床上踞坐的陆禽居高临下，轻蔑地瞧着陈操之，又看了看顾恺之、徐邈等人，只向徐邈点了一下头，便怒气冲冲道：“陈操之，你这轻薄无行之徒，竟勾引我陆氏女郎，妄想高攀我陆氏，我告诉你，你休想！”



佛经记载夜叉占据帝释天的宝座，各部众生都毁骂夜叉，没想到越是毁骂，猥琐丑陋的夜叉反而逐渐高大俊美起来，帝释天知道后，说这是众生的嗔恨心滋养了夜叉，帝释天来到夜叉座前，称颂了夜叉几句，夜叉立即变回了原先矮小丑陋的样子——



踞坐舁床的陆禽现在这样子很像是妄居高位的夜叉，陈操之正视陆禽，温文尔雅道：“在下是否轻薄无行不是陆兄一个人说了算的，建康士庶自有风议。”



陆禽见陈操之不愠不怒，依旧一派淡定从容，不禁更加恼怒，恨不得在陈操之俊美的脸上狠狠抽打，打得陈操之鼻青脸肿看还能不能潇洒从容得起来，不过殴打斗狠那是流民兵户干的事，陆禽还是要讲究世家子弟风范的，而且那个八尺巨汉冉盛寸步不离地跟在陈操之身后，动武实为不智，当即一拍舁床，用鄙夷不屑的语气道：“你那是欺世盗名，我只问你，为何引诱我从妹到佛寺私会？今日不说清楚我决不与你干休，我要向尚书省、廷尉控告你。”



陈操之道：“陆兄，我是决意要娶陆葳蕤的，我既非有妇之夫，又德行无亏，依《晋律》你控告我哪一条？”



陆禽怒道：“你钱唐陈氏，寒门小户，有何资格娶我陆氏女郎！”



陈操之淡淡道：“寒门小户，焉知不是后世巨族！昔日汝阳袁氏，四世五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今何在哉！不修德行，不知天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能守金玉之重否？”



陆禽怒极反笑，大声道：“陈操之，依你所言，豪门大族都要抢着与你这等寒门小户联姻了，哈哈，十万年之后，那时钱唐陈氏是天底下第一等大族了是吧，哈哈哈哈——”



陆禽几乎笑岔了气，在舁床上摇晃着身子，大笑不止，两个抬舁床的仆役奋力想稳住舁床，但陆禽实在摇晃得厉害，二仆一路抬来，也很辛苦了，不慎舁床一歪，陆禽就栽下地来，幸被两名陆氏私兵抱持住，不至摔得太狼狈，那两名抬舁床的仆役吓得面无人色，赶紧跪下请求六郎君宽恕。



陆禽站定身子，又羞又恼，抬舁床的二仆简直就是配合着陈操之让他丢脸难堪的，但现在不便发作，待回府定要将这两个蠢奴每人鞭笞五十，扭头看那陈操之，倒没有幸灾乐祸的样子，澹然而立，把他狼狈状都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但其身后的冉盛却是咧着大嘴笑个不停——



不知为何，陈操之越是举止优雅，陆禽就愈怒，冷笑道：“陈操之，你不是说钱唐陈氏是未来的巨族吗，何必纠缠我陆氏女郎不放，王、谢、庾、郗，建康高门女郎甚多，且看看有没有高瞻远瞩之辈肯与你这个未来巨族联姻！你不是善于清谈辩难吗，何不赴乌衣巷谢府，辩难折服谢氏女郎，能与谢氏联姻才见你真本事啊！嘿嘿，即便你辩难能胜，你也绝娶不到谢氏女郎，因为你不配！”



陈操之冷冷看着陆禽，说道：“陆禽，你娶的是会稽虞氏女郎，虞氏日后必后悔不该将女郎许配给你，而我，绝不会让陆氏后悔。”转身道：“仙民、尚值、长康，我们走吧。”



冉盛两臂张开，大声道：“让一让，让一让。”昂首阔步走来，睥睨之间威风凛凛。



陆氏部曲避让道左，陈操之一行交臂而过。



陆禽起先还没明白陈操之言下之意，待明白后，陈操之等人已经过去了，恨得他面容扭曲，破口大骂则有损风仪，却又怒不可遏，心里恨恨道：“陈操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娶我陆氏女郎！琅琊王即帝位是早晚的事，到时我要让你连小官吏都做不成，钱唐陈氏，削为寒门——”



陆禽一路幻想着日后怎么痛加折辱陈操之，似乎只要琅琊王一即位，他就大权在握一般，回到横塘才逐渐冷静下来，以后怎么对付陈操之那是以后的事，而现在就是要将葳蕤经常私会陈操之之事禀明爹爹陆始，要严加约束葳蕤以后不许外出。



回到府中一问，爹爹陆始没有回来，管事报知说是去张侍中府赴宴了，陆禽又去毗邻的叔父陆纳府上，却道叔父陆纳也去张侍中府上赴宴了。



陆禽想起先前从舁床跌下之尴尬事，怒气上冲，正准备鞭笞那两个抬舁床的家仆，琅琊王府典书丞来寻陆禽，说琅琊王殿下有事请陆禽相商，陆禽当即去见琅琊王司马奕，司马奕命陆禽代他去徐州慰问天师道大祭酒卢竦，请卢竦暂在徐州传道，若有机缘再来建康——



司马奕对卢竦的道术深信不疑，即便那日卢竦在太极殿东堂出乖露丑，司马奕也只当作卢竦是因为诵经时不虔诚而受了地官帝君的惩戒，卢竦离开建康回徐州已经一个多月，司马奕还很关心卢竦被沸油烫伤的手掌，是以派王友陆禽前往探问。



陆禽师从卢竦修习《老子想尔注》的男女合气术，深感玄妙而得趣，对于卢竦离开建康也很是惋惜，这时欣然奉王命，准备明日便启程。



陆禽回到府中，其父陆始已经回来，正在外书房与叔父陆纳商议明日请顾悦之、顾悯之来府上赴宴之事，陆禽瞠目结舌，半晌方道：“爹爹，这是怎么一回事？顾氏乃陆氏我世仇啊！”



陆纳道：“哪里算得上世仇，无非是两家先辈的一些龃龉罢了，两家皆盛气高傲，遂不相往来四十载，今日览此三俊图，遥想当年士衡公、士龙公与顾氏彦先公的莫逆之交，不禁让人嘘唏不能为怀。”说着，展开一幅五尺画卷让陆禽观看。



陆始道：“顾家痴郎君耗费心力作此三俊图，缅怀陆、顾二氏昔日世谊，意欲与我陆氏重修旧好，我陆氏岂能无此雅量而不回应之！两家交好，江东大族从此同气连枝，在制约南渡士族对三吴的侵蚀就更有力了。”



陆始对北人南渡与吴人争田夺利很不满，虽居朝中高官，但一心只想着维护家族的利益，对王、谢、庾、桓这些北人把持的朝政颇多非议，所以今日得侍中张凭居中斡旋，又看了顾恺之所绘《江东三俊图》，当即表示企盼与顾氏和好。



陆始又细看画卷，笑道：“奇哉顾虎头，他又未见过我士衡公、士龙公，为何画得如此神似！”



陆纳心知上次葳蕤索要曹不兴画的两幅画像定是借给了顾恺之，便道：“二兄有所不知，是我把曹不兴画的士衡公、士龙画像借与顾虎头临摹，不然顾虎头如何能画得出如此精神！”



陆始一笑，指着画卷上的题跋道：“顾虎头才华横溢，画好、字好，这题跋寥寥数语，却让人恻然动情。”



陆纳对陈操之的书法还是比较熟悉的，心知这题跋是出于陈操之的手笔，他自不会说破，点头道：“顾虎头果然大才——”



却听二兄陆始长叹道：“可惜啊可惜！”陆纳问：“二兄可惜什么，莫不是此画尚有瑕疵？”



陆始摇头道：“非也，我是可惜陆、顾二氏没有早两年和好，不然的话，把葳蕤许配给顾虎头，岂不是良缘佳偶！葳蕤与顾虎头俱有痴名，又都喜爱书画，一定合得来——唉，可惜！可惜！”



陆纳默然无语。

第四二章 痴人妙语



陆禽见父亲陆始提到葳蕤的婚事，当即长跪道：“爹爹、三叔父，孩儿有一事要禀——”



陆始问：“何事？”



陆禽先说了琅琊王司马奕遣他赴徐州慰问卢竦之事，陆始点头道：“好，要得琅琊王重用，必勤于王事。”



陆纳道：“卢竦在太极殿骗术败露、声名狼藉，纳儿应直谏琅琊王要远离此等妖人才是王友之责，莫要一味奉承，失了风骨。”



陆禽很不服气，心道：“我一心想得琅琊王倚重，你却让我犯颜直谏，这不是毁我前程吗？卢道首又哪里是什么妖人！”赶紧道：“爹爹、三叔父，孩儿还有一重要的事要禀，是关于蕤妹的，蕤妹近一个月来常去瓦官寺与陈操之相会，以至谣言蜂起，评议甚恶。”



陆始浓眉一竖，沉声道：“还有这等事！”



陆禽道：“此是孩儿亲眼所见，那陈操之甚是张狂，似乎娶我陆氏女郎是确定无疑、轻而易举之事。”



陆始压制着怒气，问陆纳：“三弟，此事你知晓否？”



张文纨曾向陆纳说过葳蕤去瓦官寺临摹壁画之事，陆纳当时也未在意，后来听闻在瓦官寺绘制壁画的是顾恺之与陈操之，便向妻子张文纨问起，张文纨并未隐瞒，说道：“夫君，蕤儿在瓦官寺看陈、顾二人作画又有何不可，我侄女张彤云也是去的，又有仆从侍婢跟随，夫君知道的，蕤儿喜爱游玩，若把她闷在府中，会闷出病来的，夫君没觉得蕤儿近来容色悦畅异于往日吗？”陆纳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听兄长问起，陆纳只好答道：“葳蕤去瓦官寺我亦知晓，瓦官寺大雄宝殿新绘壁画，葳蕤是去临摹壁画的。”



陆禽道：“据孩儿所知，为瓦官寺绘制壁画的就是顾恺之和陈操之。”



陆始冷“哼”一声，对陆纳道：“三弟，你不能太宠溺女儿，莫要闹出玷辱门风的丑事！”



陆纳涨红了脸道：“二兄言重了，我陆纳的女儿清清白白，绝不会闹出什么丑事！”



陆始知道这个三弟性子刚直倔强，对儿女却又无比宠溺，长生去世后，只有葳蕤一个骨肉，更是疼爱至极，当下语重心长道：“我亦承认陈操之确实有才，但门第悬殊，葳蕤是绝不能嫁他的，百余年来我陆氏何曾有过次等士族的姻亲！葳蕤若下嫁陈操之，那我陆氏将成为他人笑柄，族望也将大损，家祭日你我兄弟还有面目对先祖英灵否？”



陆纳知道这事无法与兄长争辩，低头叹息。



陆始道：“这样吧，过两日派人把蕤儿送回华亭墅舍，如此，谣言自然平息。”



葳蕤回华亭，张文纨少不了也要跟回去，陆纳道：“二兄，我不愿蕤儿离开我身边，那陈操之不日将赴姑孰，陈操之既不在建康，蕤儿又何必回华亭。”



陆始点了点头：“嗯，三弟以后也要严加管束，莫让葳蕤再与陈操之相见了。”



陆纳唯唯称是。



……



这日傍晚，吴兴太守谢安遣人回乌衣巷谢府，向谢万呈上书帖，另有一信是给夫人刘澹的，谢万展信阅览，却是兄长谢安让他把三嫂刘澹和侄女谢道韫送去乌程，乌程是吴兴郡治所，太守府就在乌程。



谢安夫人刘澹去年曾随夫去了乌程，住不惯，就又回到建康。



谢万微微一笑：“兄长思念老妻了。”当即持信去见嫂子刘澹。



谢夫人刘澹早就等着夫君的回信，谢安的信里半字未提陈操之与谢道韫之事，只说让刘澹带着道韫去乌程与他相见，刘澹明白夫君的意思了，夫君也是不肯让阿元和陈操之交往的，看来阿元嫁给陈操之是不可能了。



谢夫人刘澹命侍婢去把谢道韫唤来，说了近日将去乌程之事。



谢道韫俯首低眉，睫毛一闪，问：“三叔母是不是写信给三叔父了？”



谢夫人刘澹观察谢道韫的脸色，笑道：“瞒不过你，我确实写了信给你三叔父，看来你三叔父认为你不适合留在建康——元子，没办法，我也帮不了你，最主要的是那陈操之倾心于陆氏女郎，不然的话，你与他情投意合，我必竭力成全，现在呢，当断则断吧。”



谢道韫神色如常，道：“三叔母误会我了，我没有要嫁给陈操之的意思，既然三叔父、三叔母都要我去乌程，那我就去吧，不过阿遏近日要回建康，待见过阿遏，侄女再与三叔母启程可好？”



谢夫人刘澹道：“好，我知道我家元子是最有决断的。”



谢道韫笑道：“三叔母莫要夸我，我会难为情的。”



谢夫人刘澹伸手来弹谢道韫脸颊，笑道：“会难为情吗，弹一下看，脸皮薄不薄？”



谢道韫躲开，说道：“今日未敷粉，弹着会痛，明日涂抹得厚厚的任凭叔母弹。”



谢夫人刘澹道：“你又要男装外出？让你四叔父知道会责骂你的。”



谢道韫道：“过几日就要去乌程了，且让我扮几回男儿，三叔母帮我担待一些嘛。”



谢夫人刘澹道：“好，我替你担待着，让大才子祝英台再风光几日，然后就隐居东山去了。”



……



夜里，谢道韫以祝英台的名义给袁通袁子才写了一封信，次日上午派人送至袁府交给袁通，袁通览信后冷笑不止，即命驾出门去见诸葛曾和温琳，三人在酒肆饮酒商议了一番，计议已定，由袁通给那祝英台写了一封回帖，当日傍晚送到了乌衣巷谢府。



谢道韫叮嘱了门房执役，有送交祝英台的书帖立即呈给她，谢道韫在窗下看罢袁通的书帖，即提笔又书一帖，命府役持信前往顾御史府交给陈操之。



这日王献之来访，陈操之正与王献之讨论书法和绘画，接谢府来信，展信看罢，便书一回帖让来人带回交给祝英台，见王献之朗朗地望着他，便道：“吾友祝英台邀我四月初八在瓦官寺与其辩难，推辞不得。”



王献之道：“天阙山雅集，祝英台一举成名，但一个月来他婉拒了数次清谈聚会，似乎不愿与人交往，与其有来往的似乎只有陈兄了。”



陈操之道：“京口徐仙民、吾乡刘尚值与祝英台同为吴郡同学，都有往来。”



王献之道：“四月初八佛诞，去瓦官寺既能看到陈兄与顾兄的壁画，又可旁听陈兄与祝兄的辩难，幸事也。”



王献之离去后，陈操之独自对着谢道韫的书帖沉思——



顾悦之、顾悯之、顾恺之，还有徐邈夫妇今日去小陆尚书府赴宴，陆始、陆纳兄弟还请了尚书仆射王彪之、侍中张凭作陪，以示从此以后顾、陆二氏尽释前嫌、重修旧好。



冯凌波是女眷，由陆夫人张文纨在内院款待，冯凌波见到了陆葳蕤，昨日在清溪门遭遇陆禽，陈操之倒不在意陆禽的无礼，只是担心陆葳蕤受到其二伯父陆始的训斥，托冯凌波代致问候——



陆葳蕤含笑道：“致语陈郎君，我一切都好，四月初八佛诞日能去瓦官寺看顾郎君为维摩诘菩萨开光点睛。”



昨日陆纳回府，并未训斥女儿陆葳蕤，只是让她近期莫再外出，下月则不禁。



陆葳蕤明白爹爹的意思，下月陈操之就去了姑孰西府，她才可以随意外出，当时心里还是很难过的，继母张文纨为她求情，陆纳答应四月初八佛诞日可以去佛寺进香随喜。



陆葳蕤心想：“陈郎君二月十二入建康，这一个多月来我一共见了陈郎君十七次，这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这是我最快活的日子，丰厚而甜蜜，好似一个大宝藏——陈郎君即将入西府，他要为家族奋斗、为他自己、也为与我的三年之约而努力，我一定要等到陈郎君来娶我，只要想着能和陈郎君在一起我就不会觉得苦闷，再漫长也捱得过去——”



……



黄昏时分，顾恺之、徐邈、冯凌波回到顾府，径来小院见陈操之，冯凌波告知陆葳蕤情况，陈操之略略放心，庆幸葳蕤有疼爱她的父亲和继母，不然的话他会很不安，那样的三年之约对葳蕤来说就太苦了。



顾恺之、徐邈得知祝英台邀陈操之佛诞日在瓦官寺辩难，大奇，顾恺之问：“子重你答应了？你不是拒绝了袁子才的邀请吗！”



陈操之道：“这次是英台兄邀我，并非赌博。”



顾恺之道：“可是英台兄有言在先，若有谁在辩难中折服他，他就终生不娶，回东山隐居。”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辩才，我不及也。”



徐邈道：“如此说子重是打算在辩难中输给祝英台？这固然助其成名，然而对你的才名有损啊。”



陈操之道：“我不会束手就缚啊，这将是一场极精彩的辩难，我要让旁听者觉得那辩难告负的人也是俊杰，无人敢藐视。”



顾恺之心痒难熬，万分期待，说道：“恨光阴难渡，若是明日便是四月初八就好了。”又道：“我幼时遇有期盼之事，次日就能如愿，我都是早早去睡，一觉醒来就是次日了，可恨今日才四月初三，不能一睡到达。”



陈操之、徐邈皆笑，称顾恺之痴人妙语。

第四三章 遥远的陈家坞



四月初八一大早，宗之、润儿在雨燕和阿秀的服侍下穿好衣裳，十二岁的宗之和十岁的润儿都是童子妆扮，前发齐眉、垂髫披肩，宗之穿着精致的白绢襦衫，腰佩玉璋，面如皎月，唇红齿白；润儿身量纤细，穿着乘云绣纹绮长裙，眉目如画，脸蛋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双颊还有些婴儿肥，粉嘟嘟的可爱至极，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长而密的睫毛眨一眨、又眨一眨——



青枝上来道：“宗之、润儿，下楼用早餐了，今天要去灵隐寺进香，要早些出发。”



润儿脆声道：“我和阿兄记得牢牢的，祖母以前叮嘱过丑叔，每年四月初八佛诞要去灵隐寺进香礼佛，丑叔今在钱唐，不能回来，娘亲就要代丑叔去灵隐寺进香还愿，为丑叔的长命灯添加香油。”



宗之、润儿下到底楼，母亲丁幼微已经在等候他二人，丁幼微梳环髻发式，身穿长寿绣长裙，肤色光洁细腻，宛若上品越瓷，莹润且有光泽，细腰秀颈，身形婀娜，望之如二十许丽人。



母子三人用罢早餐，便由来福、来德父子各驾一辆牛车，青枝、阿秀、雨婵跟随，另有荆奴领着六名带刀家兵保护，前往武林山中灵隐寺进香。



年初陈操之去建康之前，荆奴就向陈操之建议要组建陈氏家兵部曲，偌大的家族、万余亩田产，没有一支强有力的私兵保护是不行的，其时山泽中颇多盗匪，常常劫掠行路客商甚至打家劫舍，士族大户有家兵保护，那些小股盗匪不敢觊觎，钱唐陈氏这两年田产骤增，对那些铤而走险这徒不能不防备——



陈操之也早有组建部曲私兵之意，当即与四伯父陈咸、六伯父陈满商议，陈满眼界窄，觉得组建私兵花费巨大，还有些犹豫不决，陈咸便举例上虞县某庶族大姓被盗贼夜袭、钱帛洗劫一空、族中妇女亦被凌辱之事，陈满一听这话，吓到了，钱唐陈氏组建家兵之事便定了下来，荆奴自陈乃兵户出身，训练家兵之事便由荆奴负责——



陈操之与冉盛离开钱唐之后，荆奴便开始组建陈氏家兵，从陈氏一百余佃户中挑选了四十名健壮敏捷的年轻子弟，作为陈氏首批家兵，由陈氏锻冶铺打造了四十柄短刀和四十支长矛，每日在九曜山和玉皇山之间操练，荆奴练兵很是严厉，独臂狰狞，虽年近六旬，但精力不输壮年人，那三十名佃户子弟对荆奴极其敬畏，都是干农活出身，也肯吃苦，两个月下来，舞刀执矛，已很有样子，现在陈氏族人外出，都有部曲私兵跟随保护，俨然世家大族派头。



荆奴觉得农家子练兵总是欠缺血性，精兵难得，上月他曾向少主母丁幼微建议想去京口、淮南一带招募六十名流民作为陈氏私兵，如此，陈氏在钱唐将拥有一支首屈一指的私兵——



丁幼微与族长陈咸商议，觉得此事宜缓，以钱唐陈氏现在的族产，尚无力供养一支百人部曲，再过两年，钱唐陈氏的家族产业发展壮大后，再扩建私兵不迟——



初夏的明圣湖，湖光山色，美不胜收，红日初升，万道霞光铺陈在千顷大湖上，金波潋滟，远处的陈氏渔船撒网捕鱼，近岸的荷叶亭亭如盖，已有粉红的花苞欲遮还露——



丁幼微母子三人没有乘车，步行赏看风景，润儿喜滋滋道：“真好，这么大的湖都是咱们陈氏的了。”



左民尚书部、祠部以及扬州、吴郡管理户籍、农垦的官吏本月初来到钱唐，明令将明圣湖赐予钱唐陈氏，另有二十荫户列入陈氏家籍，现在的钱唐陈氏已拥有四十荫户，已经超过次等士族的荫户数，只比钱唐第一大族全氏少十户，其余六姓士族皆不及陈氏——



湖风吹来，丁幼微鬓发微乱，伸手将缭乱的发丝掠到耳后，右望大湖一碧千顷，微笑着想：“小郎是正月十六去建康的，到建康还不足两个月吧，就已为家族办成这两件大事，左民尚书部的官员对四伯父陈咸说小郎深得会稽王赏识，除了赏赐明圣湖和二十荫户之外，小郎还将升为二品官人，现在虽然还未收到小郎的家书，也可知小郎在建康很顺利。”



润儿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今日已是四月初八，再有三日就是润儿和娘亲的大生日，丑叔却还没有给我们寄礼物来，丑叔会不会把润儿和娘亲的生日给忘了？”



宗之不疾不徐地道：“还有三日呢，丑叔会遣人把礼物送到的。”



丁幼微心知建康距此千里之遥，颇多变故，但她很清楚小郎的性情，小郎心细如发、办事周到，是不会忘记她和润儿生日的，便道：“急什么，也许等我们从灵隐寺进香归来，你丑叔的信使就已经在坞堡里等着了。”



润儿睁大眼睛问：“娘亲，当真？”



丁幼微笑道：“或许——”



润儿却道：“肯定是，丑叔从不会骗我们。”



这样，在去灵隐寺的山道上、在礼佛进香时，润儿就一心想着等下回到陈家坞就会看到丑叔送来的礼物——



丁幼微隐隐有些担心，若回到陈家坞未看到建康来人，润儿会很失望、很难过的，孩子其实不是在乎礼物，而是想知道丑叔的消息、想知道丑叔是挂念着她的，两个孩子对丑叔都极依恋，只是世事乖违，常有不如意事，让润儿失望一次也好——



虽然这样想，但看着润儿纯净期待的眼神，丁幼微总是有些不忍。



在灵隐寺用罢斋饭，略事休息，丁幼微一行便踏上归途，润儿简直是归心似箭，嘴上不说什么，但那剪水双瞳的眸子满是企盼。



红日西斜，牛车转过坞堡西边的柳林，就见坞堡外来圭正朝这边张望，一见牛车驶出柳林，便大步赶来，大声道：“少主母，少主母，阿柱回来了，带来了小郎君的信和礼物！”



阿柱就是跟随陈尚、陈操之进京的一名陈氏家仆，听到阿柱回来了，丁幼微一颗心“怦怦”跳起来，这时才明白原来她也和润儿、宗之一般满怀期待。



润儿已是快活得小脸通红，跳下牛车，和宗之一起向坞堡奔去，一面叫着：“阿柱——阿柱——”



仆人阿柱听到声音，赶紧出来，向宗之小郎君、润儿小娘子施礼，又过来向丁幼微见礼。



丁幼微含笑温言道：“阿柱，辛苦了。”



阿柱道：“禀少主母，小人二月二十五随致仕的全常侍回钱唐，原以为三月底之前一定能赶回钱唐，可是全常侍不耐路途颠簸，每日只行三、四十里，是以拖延至今日才回到钱唐，好在没有耽误小郎君的重托，总算在少主母和润儿小娘子生日前把信和礼物送回来了，对了，陆小娘子也有礼物送来。”



宗之、润儿便跟着阿柱去看丑叔和丑叔母送来的礼物，阿柱呈上四封信，丁幼微、宗之、润儿各有一封，还有一封是冉盛写给荆奴的。



荆奴听说小盛给他写了信来，激动得全无带领私兵操练时的冷酷和威严，独臂发颤，好不容易展开信笺，一尺见方的左伯纸上写了三行隶字，荆奴一个字也不认得，却是颠来倒去看了好一会，还问阿柱这是不是冉盛亲笔所书，又请宗之小郎君念信给他听——



宗之接过信一看，微笑道：“荆叔，让润儿念给你听。”



润儿接信一看，便“格格”笑了起来，脆声念道：“荆叔安否？我在建康甚安，别无他事，惟念荆叔伤臂雨天还作痛否？”



荆奴老眼含泪，喃喃道：“小主公终于长大了，长大了，我应该把那些事情告诉他，小主公应该承受得起了——”



……



丁幼微亲手为陈操之的佛前莲花长命灯添加香油之时，千里外的建康瓦官寺大雄宝殿上的佛教信众，正见证顾恺之为维摩诘菩萨像点睛开光的神奇。



陈操之与顾恺之为瓦官寺绘制壁画之事早已哄传建康内外，而且绘制壁画之时殿门紧闭不许外人参观，更增神秘和期待，所以这日佛诞，就有上千信众前来瓦官寺随喜，瞻仰壁画、斋僧礼佛。



陈操之所绘的大雄宝殿西壁八部天龙像，或庄严、或丑陋、或纯美、或可怖的八部众生相让善男信女们深感佛法的广大和悲悯，膜拜不已——



而东壁顾恺之所绘的维摩诘菩萨像宏丽精妙，但主像维摩诘菩萨双目空洞，让人诧叹，长老竺法汰向信众解释说顾檀越尚未给画像点睛，当即恭请顾恺之上殿——



顾恺之和陈操之联袂来到大雄宝殿，二人俱列江左四秀，容止之佳又引得众人一片赞叹声。



顾恺之提笔打量着东壁画像，转头对聚观的信众道：“今日我为维摩诘菩萨点睛开光，期待摹钱百万，为瓦官寺营建天王殿，请诸位善男信女布施，成就此功德，若点睛之后，诸位信众觉得壁画平平无奇，与点睛之前无甚差异，那就是我顾恺之画技不精，诸位尽可取消布施，由我顾氏独力承担建此天王殿！”

第四四章 太后赐婚



大殿上的信众“哄”的一声，对顾恺之为维摩诘菩萨画像点睛愈发期待了。



张墨张安道率先道：“吴郡张氏布施十万钱。”



陆夫人张文纨含笑道：“吴郡陆氏布施十万钱。”



王献之与郗道茂陪着母亲郗璇亦在殿上，王献之朗声道：“琅琊王氏布施十万钱。”



尚书吏部郎王蕴崇信佛教，道：“太原王氏布施十万钱。”



戴梁冠、穿白绢单襦的谢道韫以目示意从弟谢朗，谢朗便大声道：“陈郡谢氏布施十万钱”



琅琊王舍人蔡歆道：“陈留蔡氏布施五万钱。”



周迥道：“汝南周氏布施五万钱。”



微妙的是，这布施钱物也分等级，吴郡张氏、陆氏是吴人中的顶级门阀，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是南渡大族中的顶级门阀，这些家族布施十万钱，别的家族就不敢僭越，像陈留蔡氏、汝南周氏、陈郡袁氏就只能布施五万钱，若陈操之想布施的话，还只能布施两万钱，东晋一朝，既礼教废弛，又等级森严——



竺法汰的弟子昙壹站在那里左手执一卷纸，右手执笔，将各大家族布施钱数额一一记下，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已超过百万钱，还有一些小户人家，直接将钱放在了东壁佛像下。



顾恺之登上板梯，执笔在手，仔细端详那巨大的维摩诘菩萨像——



大殿上两百余人屏气凝神，翘首观望，只见顾恺之在小砚台上理了理笔锋，然后在壁画上点了两下，好比阳光透入暗室、好比大雨濯去厚尘，整个东壁焕然生采，原本眼睛空洞的维摩诘菩萨像瞬间有了灵性，眼神清澈，神态安详，环绕其身边的罗汉、侍者、献花的天女也霎时间灵动起来——



维摩诘，梵语本意是洁净、没有污垢的人，这一刻，高两丈、宽五丈的维摩诘菩萨像就给了大殿上瞻仰的信众无垢和智慧之感。



竺法汰高声念佛，殿上僧众齐诵支谦大师译的《维摩诘经》，善男信女顶礼膜拜——



寺僧来报，皇太后与会稽王前来瓦官寺礼佛并观摩大雄宝殿壁画，竺法汰大喜，当即请殿上信众去药师殿、孔雀明王殿和香积院随喜，请顾恺之、陈操之二人留下以备应对。



诸善男信女正待离开大雄宝殿，崇德宫内侍前来宣皇太后口喻，让信众照常礼参拜，不须回避。



竺法汰合什道：“善哉！”领着弟子昙壹、昙贰去迎接皇太后辇驾。



大雄宝殿上的众人都退到殿前广场和两边围廊上，恭立无声，静候皇太后与会稽王到来。



崇德太后褚蒜子今年三十九岁，二十一岁就成了皇太后，儿子司马聃两岁时即帝位，在此司徒蔡谟等官员的请求下，褚蒜子以皇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褚蒜子聪慧仁厚，有体恤百姓之心，曾下诏：“方今百姓劳敝，为人君者当思有所赈恤。特诏告天下，从今以后，每年租赋征调非军国急要之外，一并停省之。”——



升平元年，十四岁的司马聃加元服，表示成人，褚蒜子便令穆帝亲临国政、决断万机，她则离开垂着白纱帷帐的太极殿，回到崇德宫，升平五年司马聃驾崩，司马丕即位，一个多月前，司马丕饵食丹药中毒不能亲理政事，褚蒜子应百官请求，再一次以皇太后垂帘听政，白纱帷帐再次悬于太极殿上——



皇太后褚蒜子把一应宿卫中兵全部留在山门外，只带了两名女侍中、两名内监，在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仆射王彪之、中领军桓秘、长老竺法汰等人的陪同下进入瓦官寺，径上大雄宝殿礼佛，然后参观东西壁画，先看顾恺之的维摩诘像，赞叹不已，听长老竺法汰禀报了先前点睛开光之事，褚太后微笑道：“未亡人来晚了一步，没有看到维摩诘菩萨点睛开光的盛况，顾家郎君还在否，请来一见。”一面命身边内侍记下，她也布施十万钱，明日送来。



昙壹即去请顾恺之上殿，顾恺之见到褚太后，正待行叩拜大礼，褚太后止住道：“寺中只拜佛祖。”因问绘制壁画的经过，顾恺之便说了一个半月来与陈操之二人在此辛勤作画的经过，又说这壁画的宝幢、璎珞、鲜花、祥云等器物皆出于陆氏与张氏两位女郎之手——



顾、张二氏联姻也是大事，褚太后是知道的，而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的情事更是早两年便传遍了建康，褚太后虽居深宫，也有耳闻，便道：“请陈郎君，还有陆氏、张氏两位小娘子都来相见。”



陆葳蕤听到褚太后召见她与陈操之，羞得连脖颈都红了，张彤云倒不羞缩，因为她与顾恺之已有婚约。



褚太后亦不要陈操之、陆葳蕤、张彤云三人行叩拜礼，只作揖、万福，这位东晋一朝最有权势的妇人含笑打量这两对青年男女，男的俊逸清朗，女的婉娈娇美，尤其是陈操之与陆葳蕤，真如一对璧人，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褚蒜子有心想成全这一桩姻缘，佛殿赐婚岂不是一段佳话，但这念头一起就被按下，江东士族本来就对司马皇族不甚尊崇，陆始强烈反对陆葳蕤下嫁陈操之是尽人皆知之事，要赐婚那也得皇权足够强大才行，永嘉南渡以来，皇室一直受制于门阀，褚太后临朝称制，更是深切感受来自姑孰桓温的压力，政令难行，她哪里会行此赐婚的荒唐事，只是各赐陈操之四人白璧一双、绢五十匹。



顾恺之微感失望，他说壁画是由陆、张二女郎相助完成的，就是期盼崇信佛教的褚太后能为子重与陆葳蕤的婚事说上一句话，如此子重与陆葳蕤的婚姻就更有望一些，不料褚太后只是赐些绢帛。



皇太后褚蒜子又去观览西壁的八部天龙像，听陈操之向她讲解八部众生的来历和故事，甚感新奇。



礼佛观画毕，褚太后又听竺法汰宣讲了一段《放光般若经》的经义，然后到药师殿、孔雀明王殿随喜，褚太后没让陈操之等人退下，陈操之、顾恺之、陆葳蕤、张彤云就只有跟随以奉应对。



会稽王司马昱对陈操之道：“操之，听闻今日你将与人在这瓦官寺辩难，本王极想旁听，看谁能辩得过你！”



陈操之心道：“怎么连会稽王都知道这事了！”含笑道：“是友人之间的辨析义理，岂敢辱大王清听。”



褚太后问：“辩难者谁？”



陈操之道：“禀太后，是臣的好友上虞祝榭祝英台。”陈操之虽未实授官职，但既列九品官人，称臣亦无不可。



会稽王司马昱解释道：“太后，那祝英台是新近崭露头角的青年俊才，乃陈郡谢氏远亲，在三月三上巳节天阙山雅集上辨析庄子逍遥论、展示诗才和书法，让王逸少诸人大为惊叹，又发豪言，要辩难胜谢氏女郎而迎娶之，此事轰动建康，那祝英台还有言在先，若有人能辩难胜他，他便归隐东山、终生不娶。”



“哦，还有这等事！”褚太后颇感惊奇，陆氏女郎与谢氏女郎的婚姻是建康城中上至皇室高门、下至庶族平民津津乐道的话题，褚太后也知道谢氏女郎清谈择婿之事，两年来无人能在辩难上胜过那谢氏女郎，现在听到祝英台豪言要娶谢道韫，褚太后不免有些好奇，要看看这个祝英台是何等人物，敢如此大言！又想：“近来奇事颇多，陈操之想娶陆氏女郎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又来一个祝英台要高攀谢氏女郎，倒要看看这两桩姻缘到底有何结果！”



褚太后便对会稽王司马昱道：“王叔，未亡人亦想旁听陈、祝两位郎君清谈，不知可否？”



会稽王司马昱忙道：“太后要听清谈有何不可，这是对陈操之、祝英台的恩宠。”



陈操之躬身道：“太后、大王，臣与祝英台乃是同学友人，若此次辩难会影响其婚姻前程，臣则不敢与其辩难。”



褚太后笑道：“的确太苛，这等贤才，岂能因一场辩难而老守山林。”即召祝英台来相见。



褚太后、会稽王见到梁冠襦衫、文弱秀美的谢道韫款款而来、从容行礼，都暗暗点头，觉得祝英台容止风仪皆是上品，而且这种文弱之美比之陈操之的俊朗清拔更符合晋人的审美观，《世说新语》称卫玠“风神秀逸，身体羸弱”，晋人很欣赏这种病态美，嵇康打铁的阳刚之美少有人称道，陈操之二月入建康，万人争看，认为是卫玠复生，但据后来风议，还是认为陈操之容止风度略逊卫玠，无他，只因为陈操之未被看杀，纵不被看杀，至少也得卧病数日吧——



待谢道韫行礼毕，会稽王司马昱便说了皇太后要旁听辩难，并由司徒府出绢三百匹嘉奖辩难之胜者，其时绢一匹约值六百钱，三百匹绢就是十八万钱，而辩难之负者不许提诸如归隐、不娶之事，因为这样有违清谈妙赏之旨。

第四五章 殊途同归



瓦官寺长老竺法汰道：“请皇太后移驾香积院，香积院广堂幽静，可供两位檀越辩难。”



褚太后便吩咐中领军桓秘：“有愿意旁听辩难的官人仕女，莫要阻拦。”



这样，来进香的尚书吏部郎王蕴等官吏，王羲之夫人郗璇、陆纳夫人张文纨，以及陆葳蕤、张彤云、郗道茂、张墨、陈尚、顾恺之、徐邈、刘尚值、王献之、谢韶、袁通、诸葛曾、温琳、蔡歆诸人都来到香积院，皇太后褚蒜子坐于八辋舆床上，张白纱帷帐与众人相隔，其余女眷居广堂之左、男子居右，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仆射王彪之亦就座。



进香积院时，谢道韫对陈操之低声道：“子重，今日尽情激辩一场，莫存容让之心，无论胜负，皆无撼焉。”



陈操之道：“自当全力以赴，希望英台兄亦如是。”



走在后面的王羲之夫人郗璇命儿子王献之叫住谢韶，问祝英台何人？谢韶自然说这是谢氏远亲，郗璇虽有些疑惑，但也没猜到祝英台竟会是谢道韫，十年前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郗璇常与东山谢氏女眷往来，非常喜爱聪慧善辩的谢道韫，想让谢道韫嫁给其子王凝之，其后王羲之辞官离开会稽山阴，从此郗璇再未见过谢道韫，如今谢道韫长身玉立，早已不复当年髫龄幼女的模样，又是梁冠长衫，郗璇自然认不出来。



瓦官寺香积院就是长老竺法汰聚众讲经之所，院后是一座小山岗，遍植松柏，苍翠幽静，松下各色野花寂寞开放，点缀着凝翠的松林，暮鼓晨钟，梵唱隐隐。



会稽王司马昱见众人安坐，广堂寂然无声，乃开口道：“陈操之、祝英台，今日你二人欲辩何题？”



陈操之向谢道韫一躬身，示意悉听尊便。



谢道韫便道：“请太后、会稽王出题。”



褚太后在白纱帷帐后略一思忖，说道：“诗有六义，其三曰比，其四曰兴，请两位郎君试说比兴之异同。”



谢道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操之一点头，说道：“臣试为太后阐述之：郑康成曰‘比者，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者，是见今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郑康成此论仅限劝惩、过于拘束，并非达论，愚以为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比与兴，皆拟议、譬喻也，索物以托情，谓之比；触物以起情，谓之兴，比显而兴隐也。”



郑玄郑康成是经学大家，其注毛诗被后人奉为圭臬，幼学启蒙必以郑注《毛诗笺》始，陈操之现在直指郑玄之非，可谓大胆。



谢道韫眼望陈操之，续道：“兴者，起也，兴之托喻，婉而成章，触物以起情，似无心凑合，信手拈起，复随手放下，与后文附丽而不相衔接，非同索物以托情之着意经营，理路顺而词脉贯。毛诗王风以‘扬之水，不流束薪’赋戌甲之劳，而郑风则以‘扬之水，不流束薪’赋兄弟之鲜，无非以此起兴也，又如‘饮马长城窟’、‘日出东南隅’，非真有取于马与日也。”



褚太后赞道：“善哉此论，不囿于先儒之学，自有创见，此可谓好学深思者也。”



会稽王司马昱拂动麈尾笑道：“这一题并不能决出陈操之、祝英台的高下，只算是二人共同回答了太后的问难，本王有一题，请两位就《老子》第四〇章‘反者，道之动’相互辩难，一较高下。”



“反者道之动”这是一个著名辩题，司徒府清谈聚会对这一论题虽已辩论过多次，但司马昱总觉得有未尽之意，今日想听听陈操之与祝英台的高论——



陈操之微微躬身道：“英台兄先请。”



谢道韫略一思索，用鼻音浓重的洛阳正音说道：“王辅嗣云‘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有以无为用，此其反也’，第一六章云‘夫物芸芸，各归其根’；第二五章云‘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有道者务欲还反无为，反其真也。”



陈操之道：“反有两义，一者正反之反，违反也；二者往反（返）之反，回返也。《老子》之‘反’融贯二义，观‘逝曰远，远曰反’可知也，‘反者道之动’之‘反’兼具正反之反与往返之反双意。《中庸》有云‘生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商君书》言道‘汤、武之王也，不修古而兴；殷、夏之灭也，不易礼而亡，然则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礼者未必多是也。’”



谢道韫辩道：“非也，老子之反非往返之意，《易》泰卦‘无往不复’、《荀子》‘始则终，终则始，若环无端也。’《吕氏春秋》‘天地车轮，终而复始，极则复反’，此老子之反也——”



说到这里，谢道韫猛然意识到，这是陈操之故意露的破绽，这“反”之二义，陈操之在其《老子新义》里说的很清楚，往返之反与无往不复之反是有细微差别的，并非是不断地往返重复——



谢道韫有些恼，也有些感激，恼的是陈操之露这破绽，她可不想受陈操之承让，这样胜之亦不武；感激的是陈操之看来是想辩难输给她，助她成名。



未想陈操之说道：“往返就是重复乎？昨日所涉之秦淮河与今日所涉之秦淮河相同乎？人岂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易一名而三义，易也，变易也，不易也，万物生生不息、转瞬皆非，此变易也。”



谢道韫微窘，敢情陈操之露破绽是要她入圈套，同时也是精神一振，这样的辩难才有意思，心道：“子重真吾良友！”辩道：“往返乃是去而复回，与周而复始异，《淮南子原道训》‘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此周而复始也，并非往返。”



陈操之与谢道韫二人就《老子》“反”之二义各执一端，引经据典，反复辩难，会稽王司马昱手中麈尾不住挥动，心里暗赞陈、祝二人之才，辨析之精已经超出往日司徒府清谈所论之义理，陈操之的学识和辩才他已见识过，没想到这个祝英台竟能与陈操之分庭抗礼，执理甚精，辞锋甚利，若不是陈操之，在场无论是谁都已败北。



王羲之夫人郗璇悄声问儿子王献之：“阿敬，你比他二人如何？”



王献之摇头道：“不如也。”



郗璇颇为沮丧，自王凝之、王徽之与谢道韫辩难失利之后，心高气傲的郗璇曾想让最优秀的第七子献之去与谢道韫辩难，胜了谢道韫后则扬长而去，也算是报复谢道韫一回，因郗昙病逝，郗璇去京口奔丧，这才作罢，现在看来，献之恐怕也是辩不过那谢道韫的——



陆葳蕤坐在继母张文纨身侧，凝眸看着侃侃而辩的陈操之，她对辩难不感兴趣，《老子》、《庄子》虽然都读过，却是不求甚解，只爱花艺和书画，现在听陈操之与那个祝英台辩难，却是全神贯注，兴味盎然，看陈操之眉毛轻扬、嘴唇微动、旁征博引、口若悬河，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陈郎君真是神采飞扬啊！”



陈操之与谢道韫反复辩难，渐渐的，二人各持一端之论竟呈殊途同归的意向，说不清在辩论中是谁改变了持论，这是慢慢改变的，当谢道韫意识到这一点时真是又惊又喜，注目陈操之，心想：“难道是子重对我的一切应对全部了然于胸，然后慢慢引导，终至二人持论相合？不会吧，子重岂非神人了！”



谢道韫不相信陈操之能操纵二人的辩论，认为这是二人在辨析“反者道之动”这一论题时互相启发，对这一论题有了更新的、更深的认识，从而殊途同归。



司马昱拊掌道：“精彩之至，从《老子》反者道之动归结到《易》之三名，更妙的是二人竟然各弃本论，辨析出新义来，这可真是少有的妙事——”朝白纱帷帐里的褚太后躬身道：“太后，这判定谁胜谁负倒成了一个难题了。”



褚太后笑道：“二人皆是胜者，各赐绢三百匹。”



会稽王司马昱喜道：“太后妙断，一场辩难，两个胜者，奇哉！妙哉！”



陈操之、谢道韫一齐拜谢太后恩典，瓦官寺香积院这场精彩辩难就此结束。



竺法汰恭送褚太后回台城，佛寺信众各散。



大庭广众，陈操之与陆葳蕤也不便多说话，只待本月十五顾恺之与张彤云成婚时再见，而经过这次褚太后在佛寺双双赐玉帛，建康士庶更是认定江左卫玠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的婚姻将成，都赞良缘佳偶。



袁通、诸葛曾、温琳、蔡歆四人出山门缓缓而行，窃窃私语。



诸葛曾挠头道：“这场辩难陈操之胜了，可祝英台也胜了，这怎么算？”



温琳笑道：“太后妙断，谁敢非议！这场辩难也的确精彩，结果更是出人意料。”



袁通道：“百万钱倒不算什么，可是既输了钱，祝英台却照样留在建康，这实在太可气了！”



蔡歆道：“祝英台如此辩才，只怕谢氏女郎也辩不过他，那他岂不是要娶谢氏女郎了，岂有此理！”



……

第四六章 阿堵物



四月十一日午后，纶巾襦衫的谢道韫带着两名随从来到顾府拜会陈操之，送来一个颇为沉重的锦盒，置于案头，谢道韫亦不言盒中何物，先出示文稿一卷，递给陈操之道：“子重，我记忆或有差错，你看看可有漏记？”



陈操之翻开一看，却是前日在瓦官寺香积院与谢道韫的辩难记录，约六千余言，细读一遍，竟无遗漏，赞道：“英台兄真有过目不忘之能，那日辩难应该是我输。”



谢道韫凝视陈操之的眼睛，徐徐道：“子重在《老子新义》中对‘反者道之动’释之甚精，前日辩难之结果，是你的巧为引导，还是顺其自然？”



陈操之微笑道：“英台兄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吗？”



陈操之此语颇鄙俗，谢道韫听了也无愠色，说道：“两个原本不共立之论，最后却能殊途同归——”忽然神色一滞，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架紫藤，茎蔓蜿蜒攀曲，花繁叶稀，淡紫色的花一串一串，仿佛一只只紫蝶连缀，藤蔓披垂，摇曳生姿。



陈操之看着谢道韫欹侧着的背影，单薄襦衫起着层层衣褶，显出谢道韫腰肢的细，颈后腻白，耳垂晶莹，这如何让人当她是男子？



陈操之示意一边侍候的小婵先出去，然后问：“英台兄，桓大司马可曾遣使征召你入西府？”



谢道韫慢慢转过身来，腰部衣褶线条流动，敷粉的脸颊似乎有些异样，说道：“尚未。”停顿了一下，说道：“若桓大司马不肯征召，那我就得去乌程了，三叔父已有书信来，不许我留在建康。”



陈操之道：“我看过英台兄的《中兴三策》，极有见地，难得的是英台兄既精儒玄，对世情民生亦有洞见，尤以土断之策最为精到，桓大司马重实干之才，必征召英台兄入西府。”



谢道韫一笑：“子重如此说，那我可放心了。”起身道：“告辞了，只盼能与子重一道入西府。”



“且慢。”陈操之指着案头锦盒问：“英台兄，这是何物？”



谢道韫微笑道：“打开一看便知。”



陈操之打开锦盒，盒内有个四四方方的白绢包裹，以指节轻叩包裹，坚硬如石，摇头笑问：“何来阿堵物？”



《世说新语》记载，晋太尉王衍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爱财，王夷甫则口不言‘钱’字，其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层层叠叠，王夷甫晨起，见钱阻其出路，呼婢曰“举却阿堵物。”阿堵物就是指堵路之物，从此阿堵物成了钱的别名。



谢道韫笑道：“袁子才、诸葛曾输与我的，百万钱，以黄金十斤相抵，我赠与你。”



陈操之眉头微皱道：“无故受英台兄厚礼，于心何安，辞不敢受。”



谢道韫问：“秦淮河畔四十亩地价值两百万钱，子重何以欣然受之？”



陈操之失笑道：“你怎知我欣然？”



谢道韫道：“想当然耳！江思玄的厚礼你收得，我的馈赠为何收不得？”



陈操之无语，因问：“不说是六十万钱吗，何以有了百万？”



谢道韫道：“要我不娶谢氏女郎为妻，六十万钱太也廉价，自然要涨上一涨。”说罢，拱手道：“莫再多言，多言则俗，真成阿堵物了。”



陈操之送了谢道韫回到小院，小婵正对着黄灿灿的一盒金子发呆，见陈操之回来，惊讶地问：“小郎君，这是祝郎君送的？”



陈操之点头道：“是。”



小婵问：“祝郎君为何送如此厚礼？”



早在三年前小婵就对这个祝郎君与操之小郎君的关系有过疑心，总觉得祝郎君的看操之小郎君的眼神比较奇怪，平时祝郎君还掩饰着，但那天夜里小郎君为老主母吹曲子时，祝郎君也在一边听，听得入迷，就那样痴痴的盯着小郎君，这不大像朋友之间的眼神吧——



小婵倒是没有想到祝英台会是女子，毕竟一个女子男装外出求学是小婵难以想象的，小婵只以为祝英台是余桃断袖之辈，而且小郎君素不喜敷粉薰香之人，独对祝郎君青眼，这让小婵颇不舒服。



陈操之敏感心细，瞧出小婵疑惑、羞嫌之意，当即笑道：“小婵姐姐不要胡乱猜想，我可是小婵姐姐看着长大的。”



小婵白白的鹅蛋脸霎时涨得通红，辩道：“我可没有胡乱猜想，我——我——”



陈操之也不多解释，说道：“小婵姐姐把这些金子收好，以后在秦淮河畔营建宅第，再把嫂子和宗之、润儿接来团聚。”



小婵郑重地答应一声，心里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了，虽然小郎君没有向她解释什么。



当日傍晚，顾恺之、刘尚值、徐邈夫妇都在陈尚、陈操之兄弟居住的小院里一道食用韭叶水引饼，韭叶水引饼即长寿面，因为四月十一是陈操之孀嫂丁幼微三十岁和侄女润儿十岁的生日，食用韭叶水引饼的人越多，寿诞者就越是多福多寿——



正这时，府役来报，钱唐丁春秋求见，顾恺之喜道：“春秋也来了。”与陈操之、刘尚值、徐邈一起去迎接。



丁春秋从扬州赶来参加顾恺之的婚礼，丁春秋原在扬州内史王劭手下做无品散吏，现已升为九品录事。



丁春秋与顾恺之、陈操之、徐邈、刘尚值等人相见，甚是欢喜，经过一年多的官场历练，丁春秋稳重了许多，见众人在食韭叶水引饼，记起此日是从姐丁幼微生日，便道：“子重，我参加长康婚礼之后，要回钱唐一趟，半是公干、半是私事，你有书信物事要我带回去的就准备一下。”



陈操之道：“一个半月前我与三兄曾托全常侍带家书回去，族中派往进京的人差不多已经启程了，我再写一封信由春秋转交我嫂子吧。”



顾恺之并不知谢道韫赠金之事，说道：“子重，你营建宅第之事我已向家父禀明，赠三十万钱、借七十万钱，你随时可以支用。”



陈操之得谢道韫赠百万钱之事，考虑到谢道韫的身份，便没对顾恺之、刘尚值等人说起，不然的话传扬出去，被谢万得知，谢道韫将会很尴尬。



陈操之道：“下月我族中应该会送些钱帛来建康，再有长康相助，到时就可以开始营建宅第了，我有一构想，这两日有暇，画出来请诸位看看，若要营建这样的宅第，约需钱物几何？”



陈操之前世曾遍游各地园林，承德避暑山庄、北京颐和园那样规模宏大的园林得当皇帝才建得了，他没有那个野心，而苏州园林精致小巧，似乎可以营建，拙政园、留园、退思园那样的精美的园林出现在东晋时的建康城，应该是引领风尚、让东晋的建筑艺术跨了几大步了吧，不过想想国家不宁、族中亦不富裕，还是简单一些好，可以一步步来，分批营建，就像他这些年经过努力从寒门升至士族、从钱唐来到了建康，待他入西府之后，天下大势亦应该有所改变吧？



……



四月十三日黄昏，大司马掾谢玄从姑孰回到建康，有两名文吏和八名武弁跟随，不先回乌衣巷，却径自来顾府见陈操之。



谢玄眉头微蹙，似有心事，与顾恺之、徐邈、丁春秋寒暄数语，便道：“诸位见谅，我与子重有要事相商。”



顾恺之等人知道陈操之即将赴西府，想必谢玄就是要和陈操之谈论此事，应该是代表桓温正式征召陈操之了，便即回避。



室内只余陈操之和谢玄二人，谢玄取出桓温亲笔签署的文书交给陈操之，说道：“子重，桓郡公正式辟你为西府掾，我这次回建康，既是参加长康婚礼，也是特意来敦促你大驾去姑孰，十八日就与我一道起程吧。”



陈操之微笑道：“敢不奉命。”



谢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桓大司马这次同时征召两位掾吏，另一人子重可知是谁？”



陈操之听谢玄这样问，哪还有不明白的，便道：“莫非上虞祝英台？”



斜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已经消逝，室内渐渐昏朦，谢玄的眼睛却炯炯闪亮，声音低沉、蕴含怒气，说道：“看来子重是知道这事的，是家姊亲口对你说的吗？”



陈操之亦不多言，只是应道：“是。”



谢玄压抑着怒气问：“何不劝阻？”



陈操之道：“事先我亦不知，事后阻之无用。”



谢玄道：“家姊献《中兴三策》，桓大司马阅后叹为奇才，必要征上虞祝英台入西府，我亦不知家姊为何要这般行事，她一女子怎能入军府？这也太荒唐了，一旦事败，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陈操之道：“幼度此番回来还未见过令姊吧，有些事我与你说不分明，你还是先回去见过令姊再说。”



谢玄点了点头，向陈操之深深一揖，说了声：“中心如焚，失礼莫怪。”转身大步而去。

第四七章 隔帘花影



谢玄回到乌衣巷谢氏大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遥远的东边天际，一轮半圆的月亮云翳朦朦，清光淡淡，谢玄在门楼前伫立半晌，听秦淮河水在暗夜里悠悠汩汩、细细潺潺，两头望，长长的乌衣巷竟是冷冷清清，王谢宅第也是幽暗多于灯火——



谢府门役挑着灯笼迎了出来，谢玄命府役先不要惊动四叔父谢万，他径去后院，走过听雨长廊，来到阿姊谢道韫居住的小院，院墙内外垂柳依依，现在是四月中旬，阿姊手植的蔷薇应是盛开着，晚风中花香袭人——



“铮铮淙淙——”



悠缓高雅的七弦琴声隔帘花影传出，泛音清越澄澈、空弦音悠悠不尽，正是嵇中散的名曲《长清》。



这曲子是谢道韫从陈操之处得来的，谢玄知道陈操之还把嵇康的《长清》、《短清》琴曲改谱成了竖笛曲，在吴郡时他曾听陈操之吹奏过，这时不禁想，若阿姊的蕉叶琴与陈子重的柯亭笛合奏此《长清曲》，应该是极美妙的吧？



又一个空弦散音，“嗡嗡”不绝，阿姊谢道韫的声音突然在院内响起：“阿遏回来了吗，请进。”



谢玄惊讶道：“阿姊怎么知道是我？”



谢道韫微笑道：“掐指一算，不就知道了吗。”



谢玄走进院门，廊上悬着两盏灯笼，灯火晕红，阿姊谢道韫立在蔷薇架边上，光影明暗，身形绰约，一个小婢冲他万福：“遏郎君——”



谢玄方才在院外听琴时隐约看到有人影闪过，想必就是这小婢看到他才去禀报阿姊的，当下也不说话，只向阿姊施了一礼，静静立在蔷薇花架边，花香、院静，但内心野马奔腾——



谢道韫显然感受到了弟弟无声的压力，道：“阿遏，到书房坐。”挥手让婢女退下，不需侍候。



谢玄跟着阿姊谢道韫进书房坐下，看着阿姊剔亮灯芯，纤细的手很稳，显得内心笃定，开口道：“阿姊，我还未及去见四叔父——”



谢道韫道：“嗯，阿遏有话说是吧。”



谢道韫是长姊，也可以说是谢玄的半个老师，一向严厉，谢玄现在虽已成人，但对这个长姊依然敬畏有加，当即微微躬身道：“阿姊，桓大司马征辟祝英台为府掾，文书就在我这里，一同征召的还有陈操之，明日我就要去知会掌管典选的尚书吏部郎王蕴，将二人在吏部列籍在册，从此就是朝廷官吏了——”停顿了一下，问：“阿姊为何要这么做？”



谢道韫看着隔案对坐的弟弟谢玄，一年的军府历练，无论容貌气质都成熟了很多，知道她要化名入军府也是不急不躁，从容相问，很有四叔父谢安的风范和气度，便道：“不甘心而已。”



谢玄道：“我知阿姊之才在我之上，可阿姊毕竟是女子，四叔父大才，犹隐居东山二十载，不得已乃出山，阿姊若入西府为掾属，一旦被人察知身为女子，那岂不是损及家族声誉？”



谢道韫淡淡道：“女子为官，虽离经叛道，但并非龌龊丑事，若我为朝廷立下功绩，如何会损及家声！有晋一朝，狂放之士多有，我虽身为女子，特立独行一回有何不可？”



谢玄知道没法和阿姊争辩，自小他就没有辩赢过阿姊，他现在就要直指阿姊本心，打消她出仕为官的念头，说道：“阿姊，郗嘉宾在吴郡曾见过你，他很有可能当时就猜出你是谢道韫——”



谢道韫蹙眉问：“郗超向你暗示过？”



谢玄道：“那倒是没有，不过联系起阿姊清谈拒婚之事也不难猜啊。”



阿遏此言暧昧，似有所指，谢道韫面色微红，说道：“我是清谈选婿，如何说是拒婚！”



谢玄察颜观色，愈发肯定内心的猜想，问：“阿姊选到了没有？”



谢道韫道：“未。”



谢玄道：“阿姊若为官，那还如何觅夫婿？”



谢道韫道：“终生不嫁亦无不可。”



谢玄默然半晌，问道：“族中长辈可有知道此事的？”



谢道韫道：“曾对三叔母提起过，想必三叔父也知道这事了。”



谢玄问：“三叔父如何说？”



谢道韫道：“要我随三叔母去乌程。”



“这就对了。”谢玄道：“三叔父也不会答应你出外为官啊，阿姊赶紧写下一封辞呈，我交与桓郡公，就说你无意仕进、决意隐居。”



谢道韫摇头道：“我意已决，而且我以为我入西府为掾，对家族有益无弊。”



谢玄当然不会如谢道韫这般想，男子放旷奇行那是名士风流，而女子为官，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也知道阿姊的性子，很难让她改变主意的——



谢玄离姑孰回建康之际，桓郡公曾叮嘱谢玄务必把陈操之、祝英台二人请到，谢玄一路上左思右想，阿姊去西府为官是绝不行的，但该如何说服阿姊？



窗外瑟瑟声响，竟是下起小雨来，夜愈发的黑了。



谢玄望着灯焰，忽然开口道：“阿姊，我回府之前，先去见了陈子重——”



谢道韫心“怦”的一跳，神色不动。



谢玄道：“我现在还要再去见陈子重——”



谢道韫惊疑不定，猜不出弟弟谢玄意欲何为？这在她是很少有的事，弟弟谢玄心机深沉了啊，她想问何事去见陈操之，却又矜持着不肯问，她现在必须绷着弦，气一泄，就会被压垮，阿遏非复吴下阿蒙了，她得小心应对。



姐弟二人就这样斗着心机，谢玄见阿姊沉得住气，便道：“阿姊，那我去了，一定竭我所能成全阿姊。”说罢站起身来。



“去吧去吧。”谢道韫恼道：“莫名其妙！”



谢玄向侍婢西伯利柳絮要了一把伞，带了两个随从，也未要车马，撑伞步行走过长长的乌衣巷，过朱雀桥，望城北顾府而去。



陈操之自谢玄去后，感觉有些心浮气躁，在院中练了一遍五禽戏，又回书房画苏州园林，听到谢玄再度来访，便命小婵烹一壶茶，然后退下，与谢玄单独长谈。



谢玄问：“听闻子重佛诞日在瓦官寺与家姊辩难，胜了家姊？”



陈操之也猜不透谢玄来意，答道：“我胜不了令姊，却也没输，好比围棋里的三劫连环无胜负。”谢玄直称家姊，陈操之自不好以英台兄称呼，不然太矫情。



谢玄含笑道：“也就是家姊与子重辩难不能取胜。”



陈操之道：“幼度，你我知交好友，有话直说，莫要弄得时时刻刻如辩难。”



谢玄一点头，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还必须得迂回来说——子重以为家姊以祝英台之名扬名出仕，所求者何？”



陈操之心中惕然，答道：“令姊曾言，身为女子太拘束，生年不满百，何不尝试之？”



谢玄道：“家姊曾对子重承诺过，要与子重终生为友，家姊所拘束者，与子重为友亦不可得也，这才是家姊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出仕为官的初衷。”



陈操之墨眉蹙起，默然不语。



谢玄盯着陈操之，缓缓道：“子重想必也是意识到这一点的，家姊出仕与子重有莫大干系。”



陈操之迟疑了一下，问：“幼度要我做些什么，劝说令姊打消此念？”



谢玄道：“家姊认定的事，劝说应该是没有用的，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陈子重，向家姊求婚。”



陈操之猛地挺直身躯，惊诧地看着谢玄，记得三年前谢玄还曾追问过他是否对其姊谢道韫有过承诺，生怕他与谢道韫有甚私情，未想今夜却说出让他向谢道韫求婚之事，实在出乎他意料——



只听谢玄冷静地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家姊抛头露面去西府为吏，还不如嫁给子重为妻，子重见谅，我这样说决没有看轻你的意思，门第差别不是不提就不存在的，高等士族与次等士族联姻绝对会影响声誉，这也是陆氏不肯嫁女给你的原因，与迂执的陆氏不同，我谢氏则开明练达，我与子重为友，深知子重之才，家叔安石公亦曾称赞子重才器，试想易之三名，易也、变易也、不易也，门第森严，易也；世事兴废，荣衰更替，变易也；才智学识，人物非凡，不易也，我谢氏重人物，愿与钱唐陈氏联姻。”



谢玄固然说得畅达，陈操之听来却颇不是滋味，相比陆氏的严拒，谢玄这种居高临下恩赐的态度让他颇不舒服，陈操之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他承认谢玄说得很在理、比陆始有眼光，但谢玄与陆始一样，把婚姻当作交易，谢玄不懂情——



陈操之淡淡道：“幼度，我不能向令姊求婚，我与陆氏女郎有约在先，要与之偕老，决不相负。”



谢玄道：“陆氏不会嫁女给你，子重难道等一辈子？这样既误了自己终身大事，也误了陆氏女郎，智者善谋，亦要善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是达人所为。”



陈操之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必能娶陆葳蕤为妻，至于令姊英台兄，我只当她是好友。”



谢玄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道：“子重，你真的只当家姊是好友吗？”



不知为什么，谢玄失去了先前的冷静，语带怒气。

第四八章 古来第一深情人



陈操之听谢玄语含怒气，微感诧异，自问从未对谢道韫表示过男女之爱，谢玄怒从何来？



谢玄直视陈操之的眼睛，说道：“子重，家姊在建康听闻桓野王赞你妙曲难得，三日三夜水路六百里来听你一曲，为与你相见，男装来吴郡求学，只为夜晚分别桃林一曲，我随郗嘉宾先回了会稽东山，家姊是与你一路同行回去的，她还去了陈家坞——子重，家姊虽易钗而弁，但她依然是一个女子啊，家姊如此高傲的一个人却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操之端坐倾听，等谢玄把话说完。



谢玄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其后王凝之来向家姊求婚，家姊以词锋挫折之，使得琅琊王氏兄弟不敢言婚事，可谓恃才凌人，也由此被人讥为言辞刻薄，然而得知令堂患病，家姊即恳求支愍度大师亲往钱唐诊治，后赴建康，又枉道陈家坞与你相见，清谈、围棋、听曲，别后愁绪萦绕，得知令堂仙逝，家姊亦曾落泪，想必也有书信给你吧？而乌衣巷清谈雅集，清谈拒婚，又为的是谁？若无陈操之，家姊何至年已二十还守在闺中！你入建康，消声匿迹三年的祝英台就又出现了，为了常常能与你相见，她竟求名出仕，要与你同入西府，家姊要与你终生为友，其实乃求夫妇不可得而退一步也——子重，家姊实为古来第一痴情人，其深情若此，子重真的没有一点察觉、无所动心、亦或是圣人之忘情？”



谢玄慷慨激昂为阿姊谢道韫陈情，说到动情处，双目荧然，已没有先前的把婚姻当交易的理智和冷静，只想代阿姊表白，要让陈操之明白，这些话他一直憋在心里，今日一吐为快。



陈操之颇受震动，谢道韫为他做的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一直不愿多想，只当作是友情，可是现在被谢玄点破暧昧，又能如何呢？



陈操之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呼出，说道：“幼度，我非无情人，令姊对我的情意让我有愧，但我娶陆氏女郎的决心已定，我若负陆葳蕤，则是无德无行之人，即是幼度亦会鄙弃我。”



谢玄沉静下来，好半晌方道：“子重说得对，家姊就是因为傲气和品行高洁才不肯对你表露心迹，只说要与你为友，她不想你有负于陆氏女郎，家姊并非一厢情愿，她心里明镜似的——我今夜说了这些，只是意有所激而已，子重见谅。”



陈操之笑了笑，没说什么。



谢玄却又道：“世事难料，我不信就是这种结局！子重，告辞了，我还得回去与叔父商量，家姊要么是被强行送往乌程，要么只能应西府征召，成为惊世骇俗的大司马女掾。”



“请稍待。”陈操之道：“幼度可曾看过令姊呈给桓郡公的中兴三策？”



谢玄点头道：“桓郡公给我看过，诚然是疗救时弊的良策，然而推行大不易。”



陈操之道：“土地兼并、民生多艰，若不早为之计，大乱将生，以令姊之才干，为国效劳正可施展其才学，幼度何忍令姊这样的才女郁郁终生？”



谢玄低头想了一会，说道：“此事还得我三叔父、四叔父作主，我回去再细细思索其中利害关系，只怕这事还容不得我叔父作主啊，桓郡公说过，若我请不到祝英台去，郗嘉宾会再来敦请，除非家姊自己不去，否则还真难阻此事。”



谢玄辞别陈操之回到谢府已近子时，谢万早已睡下，谢玄也未去打扰，径去阿姊谢道韫居住的三合院，见灯火犹明，阿姊肯定是夜不成眠的，应门的小婢道：“三主母正在与元娘子说话。”



谢玄进去拜见三叔母刘澹，谢夫人刘澹道：“阿遏，你去见陈操之何事？”



谢玄自然不会说他想让陈操之向阿姊道韫求婚却被拒之事，只是道：“将征征召文书交给陈操之，别无他事。”



谢夫人刘澹又问：“桓大司马派你来请阿元去做官？”



谢玄便将竹筒封蜡的文书取出，谢夫人刘澹看罢桓温签署的征辟免状，摇着头道：“元子，你真要去做西府掾啊，你这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你还说不喜欢陈操之，陈操之到西府你也要跟到西府去——”



“三叔母！”谢道韫羞愤道：“阿遏在这里呢。”



谢夫人刘澹看了一眼谢玄，说道：“你看阿遏那纹丝不动的样子，他会不知道你这个阿姊的心事！”



谢玄道：“三叔母、阿姊，我要给三叔父写一封信，派人快马兼程送去乌程，这事就由三叔父决定吧。”



谢道韫默不作声，无形的压力将她笼罩，她知道从现在开始，祝英台要消失了，四叔父谢万必会严令禁止她外出，她不想去乌程、她不甘心就这样终老，既为自己，也为曾经的诺言，她一定要拼争一回，当然，这必须要有人相助。



待三叔母和阿遏走后，谢道韫匆匆给陈操之写了一封书帖，只有八个字：“助我西行，英台顿首。”



谢道韫命人连夜将书帖送交陈操之，若到明日，只连怕书帖都送不出去了。



……



四月十四日，谢玄来请陈操之一起去台城吏部署衙拜见尚书吏部郎王蕴，王蕴掌典选，主管官吏的选任、铨叙和调动等事务，对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有建议权，桓温开府，征辟的属官掾吏虽然不需要经过吏部选拔，但还是要到吏部登记在册的。



陈操之与谢玄从台城出来，沿乾河南岸缓缓而行，陈操之问：“幼度，令姊安否？”



谢玄苦涩一笑：“一早就被四叔父训斥了一番，无声垂泪而已，幸有三叔母解劝。”



陈操之叹息一声，未再多言，想着谢道韫的八字贴，心道：“待郗嘉宾来建康，我请他筹谋，定要助英台兄达成所愿。”



陈操之原以为郗超没有这么快到建康，郗超二月底送桓济和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去荆州，往返三千余里，没想到四月十五日午后竟登门来贺顾恺之新婚之喜，送上一份厚礼，郗超是西府智囊、桓温最倚重之人，顾悦之、顾悯之自然是大为欣喜。



顾氏、陆氏两大家族和解，陆始、陆纳都来参加顾恺之的婚礼，郗超笑着与顾悦之、陆纳等人寒暄，恭喜二姓重归旧好。



此时陈操之并不在顾府，他与徐邈、丁春秋、刘尚值、孔汪、贺循等人陪顾恺之去张府迎接新妇张彤云，陆葳蕤伴着张彤云，见到陈操之，明眸皓齿，微微而笑。



大庭广众，宾客盈门，陈操之不能与陆葳蕤单独说话，让板栗去向短锄传话，短锄再告知陆葳蕤。



陆葳蕤听说陈操之三日后就要启程去姑孰，神色顿时一黯，迅即展颜微笑，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祝陈郎君一路平安——



自佛诞日陆葳蕤得褚太后赐玉帛，建康风议更是认为陈操之与陆葳蕤是天造地设的佳偶，皇太后都赐玉帛了，陆氏允婚是迟早的事，陆始得知后大为恼火，责令陆葳蕤不许出府门半步，若不是今日顾恺之、张彤云完婚，陆葳蕤都没有出门的机会，所以她不能为陈操之送行了。



顾氏的迎亲车队浩浩荡荡，奢华不亚于二月桓济迎娶新安公主司马道福，陈操之陪顾恺之迎接张彤云至顾府，见到郗超，大喜，上前见礼。



郗超正与谢玄交谈，与陈操之见礼毕，只问：“子重，何日启程赴姑孰？”略事寒暄，并无他言。



顾府婚宴散后，陈操之送郗超回寓所，路上二人同车长谈。



郗超问：“子重，祝榭祝英台是你的好友？”



车厢幽暗，陈操之看不清郗超的面目，答道：“是，曾在吴郡同学，谢幼度当时化名祝英亭也师从徐藻博士，不知谢幼度为何要化名？一直没有问他，应是出于门阀子弟的矜持。”



郗超一笑，问：“子重看了祝英台的中兴三策否？”



陈操之道：“看过，的确是经世之才。”



郗超道：“桓郡公思贤若渴，此次必要请子重和祝英台同入西府，然而我上午去谢府访祝英台，谢常侍却说祝英台身体不适，不能见客，又说此子体弱多病，恐不能奉召入西府，方才我问谢幼度，谢幼度说待其表兄祝英台病体痊愈后再定夺。”



陈操之道：“我以为祝英台之病不甚要紧，祝英台自幼蒙谢安石教导，若要其出仕，只怕是要先得到谢安石首肯，嘉宾兄何不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呈谢太守，让谢太守知晓桓大司马求才之心？”



郗超点头道：“好，明日我便派人送信给安石公，安石公若不肯祝英台出仕，我便派人去上虞请祝氏族长前来劝驾，昔日刘玄德三顾诸葛孔明于草庐之中，征召祝英台费些周折也是求贤应有之义，就如子重，桓郡公可是等候了三年了。”



陈操之心道：“有郗嘉宾这句话，谢氏只怕只有让谢道韫出仕了，不然的话真正的上虞祝氏的人出现，祝英台岂不是立即露馅了！”



陈操之又隐隐觉得郗超似乎知道祝英台的真实身份。

第四九章 知己难得



孟夏之夜，凉暑宜人，北窗下卧，看月色入户，陈操之与郗超抵足长谈，说起迁都洛阳之议，郗超道：“果如子重所料，迁都之事寝矣，侍中高崧传皇帝诏，说什么‘诸所处分，委之高算’，一切都由桓大司马决定，但先要经营河洛，这岂是一年半载之功！朝臣如王述辈似乎料定桓大司马无力廓清中畿，故有此说，桓大司马决意再次北伐，子重有何建议？”



陈操之讶然，记忆中桓温第三次北伐应该是六、七年后吧，当时燕国辅政的太宰慕容恪去世，燕国君臣猜忌、人心浮动，桓温认为有机可乘，故出兵攻燕，连战连胜，燕主慕容暐、太傅慕容评大恐，遣使向秦王苻坚求救，许以割地，苻坚用王猛“援弱击强”之策起兵两万来救，与此同时，慕容暐启用军事天才慕容垂为将，一代枭雄桓温终致枋头惨败，声望大跌，代晋自立之谋最终不成——



陈操之问：“嘉宾兄，桓大司马北伐，慕容氏乎？苻氏乎？”



郗超道：“苻坚有王猛辅佐，又有肴函之险，未可图也。”



陈操之道：“然则燕国太傅慕容恪，深沉有谋略，吴王慕容垂，智勇双全，亦未可图也。”



郗超笑了起来，问：“子重亦知慕容垂？”



陈操之道：“闻名久矣，平高句丽、灭宇文氏、横扫漠北敕勒，可谓用兵如神，我以为此人乃是桓郡公的劲敌。”



郗超肃然，问：“子重以为北伐不得其时乎？”



陈操之道：“是也，为今之计，宜多遣兵马固守洛阳，以待秦、燕内乱，然后图之。”



郗超点点头，默然深思，开口却道：“桓郡公北伐之意已决，我不能谏，子重入西府，再向桓郡公剖析北伐利弊吧。”



陈操之心道：“你郗嘉宾是桓温心腹，你谏不听，我谏又有何用，看你这笑笑的样子，想必又是为桓温虚张声势之谋，以北伐求声望尔——郗嘉宾虽与我交好，但没有到交心的地步，嗯，我不也对郗嘉宾有所保留嘛。”笑道：“嘉宾兄莫要瞒我，桓郡公何等人，岂不明天时地利人和，必另有打算！”



郗超哈哈大笑，便不提这事，说道：“子重明日与我同去谢府探望祝英台如何？”



陈操之略一踌躇，点头道：“好，也顺便向万石公辞行。”



郗超道：“看来祝英台十八日是不能与你一道去姑孰了，让谢幼度陪你去，我在建康还有些事，正好敦促祝英台早日成行。”忽问：“子重与祝英台交情如何？”



陈操之道：“雅敬其才。”心里想的是：“英台兄之才，终老林下可惜，我不助她谁助她，我不能因前日谢玄的一番话就必须去娶谢道韫，也不能因为我爱陆葳蕤，就得拒谢道韫于千里之外，因为，知己难得，与英台兄相处是很振奋的，让人不敢懈怠——”



郗超微笑道：“同学而同僚，亦是快事。”因问陈操之与陆氏女郎之事，说道：“陆祖言对子重依旧是极赏识的，但陆始此人刚愎自用、固执难移，子重要得他允婚，难矣哉，我以为子重娶陆氏女郎比娶谢氏女郎还难。”



陈操之一愣，郗嘉宾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又听郗超又说道：“江东大族自恃根深蒂固，比南渡豪门更骄傲，相对而言，祝英台娶谢氏女郎要容易一些。”



陈操之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郗嘉宾说是的祝英台娶谢道韫之事啊，我还以为郗嘉宾意有所指呢。”



陈操之并不知道谢道韫写给他的信会被贾弼之看到，贾弼之又告诉了郗超，就是因为有那封书信，郗超才能把各种线索串起来，猜知祝英台就是谢道韫，所以当桓温收到署名祝英台的《中兴三策》时，大为惊讶，急命人赴荆州召郗超回姑孰，郗超刚到荆州，信使就赶到了，呈上桓大司马密信和《中兴三策》，郗超览信又惊又笑，心道：“陈操之，你可真行啊，竟让谢氏女郎不惜抛头露面、要追随你到西府为官，谢安石的这个侄女也的确是奇女子，《中兴三策》简练透辟、见解精微，实难想象这是出于深闺女郎之手！”当即回书桓温，请征祝英台为掾，让祝英台与陈操之同入西府——



桓温亦是不拘一格之人，觉得这真是奇事、妙事，而《中兴三策》又实在让桓温赞赏，即命谢玄回建康征辟祝英台入西府——



……



四月十六日，陈操之陪同郗超去乌衣巷谢府拜访谢万，因为谢玄并未将阿姊苦恋陈操之之事对四叔父明言，所以谢万对陈操之依然很客气，听郗超述桓大司马之意，辟祝英台入西府甚急，并说已写信给其兄谢安石，更要派人去上虞请祝氏族长来，谢万心就是一沉，若郗超去问祝氏族长，就会知道无祝英台此人，郗超是有名的厉害人，不给他一个交待他不会放过此事的，道韫冒名祝英台之事只怕会给他发现——



谢万石很觉无奈，说道：“非是我不肯让祝英台出仕，实在是此子病弱，岂堪军府操劳！”



郗超笑道：“军府只有用兵时才忙碌，平日亦不甚操劳，安石公和幼度都是知道的。”



一边的谢玄唯唯。



郗超又道：“我今日与陈子重同来，是想探望祝英台，子重乃稚川先生弟子，精通医道，可以为祝英台诊治。”



谢万一听，顿觉头大如斗，眼望谢玄，问：“阿遏，英台之疾小瘳未？”



谢玄便道：“请郗兄、子重稍待，我先去探看，不知表兄能见客否？”



谢玄便入内院去，约两刻时始出，说道：“英台表兄今日病情减轻，只是病态不雅，不敢见郗参军，子重是故友，又精医道，尚可勉强一见。”



郗超也未强求相见，看着陈操之随谢玄入内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想：“实难逆料陈操之与陆、谢二女会有怎样的结果？这真是很有趣的事情啊。”



谢玄领着陈操之经过听雨长廊来到阿姊谢道韫居住的三合院，谢玄本来是想让阿姊到他住的小院与陈操之相见的，但想想陈操之也知道阿姊的身份，不必再遮掩。



小厅中有白纱幔帐相隔，好似褚太后垂帘听政，谢玄陪着陈操之坐了一会，听陈操之与帐幔后的阿姊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暗暗摇头，起身道：“子重，我到院子里散步一会，你与我阿——兄慢谈。”



谢玄走后，陈操之一时无语，想着前夜谢玄点破暧昧的那番话，此次再见谢道韫还是颇有些尴尬的。



白纱帐幔后的谢道韫也是半晌无语，徐徐问：“子重，阿遏前夜找你有何事？”



英台兄敏感得很哪，陈操之道：“幼度让我劝你打消出仕之念。”



谢道韫道：“子重如何回答？”



陈操之道：“我尊重英台兄的选择。”



纱帐后的谢道韫“嗯”了一声，又是半晌无语。



陈操之不便久坐，告辞道：“英台兄，我告辞了，请多保重，我们姑孰再见。”



陈操之与谢玄回到前厅，郗超问祝英台病情如何？陈操之道：“不妨事，将养几日便可。”



谢万待郗、陈二人离去后，便问谢玄：“阿遏，郗嘉宾竟说要去请祝氏族长来，这可如何是好？我原打算对外宣称祝英台已回上虞的。”



谢玄踌躇道：“只怕阿姊不得不出仕了，桓郡公之意难违，我谢氏也找不出不让祝英台出仕的理由，若为此事与桓郡公不睦，实为不智。”



谢万瞠目道：“阿元女子为官，若事泄，岂不被人耻笑？”



谢玄道：“四叔父，侄儿仔细考虑过这事，道韫阿姊出仕也并非不可行，有我在西府可以帮她掩饰，三年前陈操之与阿姊同学数月也未发觉阿姊竟是女子，所以叔父不用太担心阿姊会泄露女子身份，以阿姊的才干，若能立下功绩，对我谢氏也不无裨益，就算万一不慎，露了真实身份，解职还乡可也，谁敢耻笑！而若是现在拒绝桓郡公，不许阿姊出仕，阿姊的身份反而泄露得更快，这样出仕不成反而是笑柄。”



谢万意有所动，说道：“阿元过于好强，竟想到去桓温军府，真是荒唐！可是若实在拒绝不了，那就让她去历练个一年半载，然后托故让她致仕回乡。”



谢玄面上唯唯，心里却道：“阿姊想做的事，我们现在都阻止不了，待她入了军府，更是鞭长莫及，哪里叫得到她回来。”又想着入西府后，阿姊与陈操之朝夕相处，以阿姊的才貌，陈操之未尝没有爱慕之心，而且陆始坚决不肯陆氏女郎下嫁，陈操之又能有什么办法，不可能就此终生不娶，陈氏家族也不允许，而陈操之若能与阿姊得成眷属，岂不是好。



谢玄对阿姊谢道韫极为敬重，他已与河上羊氏女郎定亲，而阿姊婚姻却是渺茫，对陈操之，谢玄深服其才，不论门第，实是阿姊良配，谢玄既知阿姊心事，自然希望阿姊如愿，不至于孤苦一生。

第五〇章 新衣



东晋北伐，祖逖最为可惜，若朝廷专委祖逖经营，即便不能尽取河北之地，黄河以南应该是可以收复的，奈何朝廷不信任流民帅，以致这位中流击楫的豪杰壮志难酬，其后庾亮、褚裒、殷浩数度北伐，不是兵败，就是无功而返，只有永和十年、永和十二年桓温的两次北伐取得了成果，尤其是桓温第二次北伐，收复了洛阳，然而晋皇室及世家大族对桓温北伐胜利却是喜忧参半，喜自不必说，忧呢，是皇室衰微，而龙亢桓氏的势力急剧膨胀，据长江上游，割天下之半，桓温、桓豁、桓冲、桓秘兄弟皆居高位、握实权，已经打破了“王与马，共天下”的皇室与门阀共治的平衡，这是世家高门所不乐见的，然而朝廷中没有杰出人物能制衡桓氏，琅琊王氏早已没有王导在世时的声势、太原王氏尚不足与桓氏抗衡、颖川庾氏遭桓温排挤打压、陈郡谢氏现在正小心翼翼奉承着桓氏——



而此时，桓温又提出要第三次北伐，这让会稽王司马昱忧心忡忡，四月十七日午后，司马昱急召尚书仆射王彪之、散骑常侍兼著作郎孙绰、扬州刺史王述、侍中高崧至司徒府议事，王述将解除扬州刺史之职，改迁尚书令。



王述直言道：“桓符子前两次北伐都是从荆襄北上，而此次北伐声势更大，据传舟师三万将自荆襄顺江而下，与姑孰的三万步骑会合，这六万大军威临建康，其意难测——”



皇帝病废，褚太后听政，会稽王司马昱总内外众务，重任在肩，如履薄冰，手里麈尾不断拂动，显示其内心的焦虑，桓温大军逼近建康就是威迫朝廷，若桓温此次北伐再胜，定会敦促朝廷加其九锡，然后逼皇帝禅让，以前曹氏和他们司马氏都是这么做的——



司马昱和在座的孙绰、王述、高崧等人都没想过桓温北伐有可能失败，因为桓温自掌兵权以来，未尝战败过，正是因为有桓温的两次北伐，展现了强大的战斗力，这才使得苻秦和慕容燕不敢小觑偏安江左的东晋，至今不敢大举南侵，所以说东晋皇室和世家大族对桓温是既倚重又畏惧——



王彪之道：“谢玄刚从姑孰回京，大王何不召他来问讯？”



司马昱便问王述意下如何？王述摇摇头，说道：“桓温军府的幕僚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出身高门大族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我儿王坦之亦将入西府，这类人入西府乃是为门户计不得已而为之，并非真心效忠于桓氏，而桓温亦不信任他们，只是借重大族名声而已，他们并不能进入西府权力中枢；第二类则是出身不如王谢高门但有特殊地位的士族子弟，如郗超、周楚、袁乔诸人，肯为桓氏出死力，是桓温最倚重的；最后一类则是荆襄人士，如罗含、习凿齿辈，桓温在荆州发展势力不能不依靠当地人，但在桓温军府中起不到关键作用——”



王述说得很明白，谢玄并不能左右桓温的决策。



会稽王司马昱皱眉道：“郗超是桓温谋主，但郗超连父命都要违抗，一心追随桓氏，他又如何会为朝廷说话！”



侍中高崧笑道：“今有一人，名列西府，却在桓大司马三类幕僚之外，大王何不召来相问？”



司马昱一愣，随即醒悟：“高侍中指的是陈操之？”



高崧点头道：“是也，陈操之既非王谢高门，又非荆襄土著，身份特殊，尚未入西府中枢，却又与郗超交情极好，据说二人前夜抵足联榻、长谈竞夜——”



司马昱麈尾一拂，即命侍者传典书丞陈尚来，命陈尚去请其弟陈操之来司徒府议事。



陈尚去后，王述等人暂避他室，以免陈操之到来之后见人多口杂，不敢直言。



半个时辰后，陈操之随三兄陈尚来到司徒府内书房，拜见会稽王司马昱，司马昱这次未听蝉鸣蛙唱，先是问陈操之去西府准备得如何了这些不关痛痒之事，半晌方道：“操之，桓郡公即将北伐，你初入军府，即逢此大事，可有何考虑？”



陈操之知道司马昱的忧虑，答道：“尚未有何考虑，听命行事而已。”



司马昱道：“操之曾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初衷未改乎？”



陈操之恭恭敬敬道：“不敢或忘。”



司马昱点点头，便问：“操之以为桓郡公北伐其意若何？”



陈操之道：“桓郡公匡复中原之志无可厚非，但我以为此次北伐非其时也。”



司马昱细目一睁：“愿闻其详。”



陈操之道：“大王，桓郡公迁都之议，因朝臣反对，事竟不行，皇帝有诏，命桓郡公‘诸所处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营者广，经始之勤，致劳怀也’，桓郡公此番北伐正是为了经营河洛，为迁都作准备，以塞朝臣认为其‘无能为也’之口，只是苻秦、燕国皆强，未可图也，大王既下问，愚以为大王应安抚桓郡公，妥为准备，北伐仓促不得，务为迁都所累。”



会稽王司马昱频频点头，说道：“桓郡公甚是器重操之，操之入西府，桓郡公必问你治国、北伐之策，望操之以国家为重，善为引导。”



陈操之唯唯称是。



陈操之告辞后，司马昱再召王彪之、王述、孙绰、高崧四人议事，王彪之道：“陈操之所言请大王安抚桓郡公，看来这极有可能是郗超之谋，桓温迁都之议不成，难免有些怨气，其起兵荆襄，不为北伐，是威逼朝廷也。”



五人密议一番，傍晚时分，司马昱又入台城向称制的皇太后褚蒜子禀报，次日，即四月十八日，诏下，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命司徒府中郎王坦之前往姑孰宣旨。



录尚书事就是总领尚书事，权位在尚书令之上，魏晋以来，此职为掌权大臣所有，桓温已经是大司马，现在又加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录尚书事，军政大权都在其手，权倾朝野，而黄钺就是黄金为饰的斧，皇帝专用，假黄钺就是皇帝赐黄金斧给专主征伐的重臣，这是赐予桓温的尊荣。



郗超得知这一消息，掀髯微笑，心道：“桓郡公此次北伐，兵马未动，其功已成，子重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啊。”又知朝廷同时下诏以西中郎将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都督青州诸军事，这也是勉强牵制桓郡公，据传朝廷还有意征召吴兴太守谢安入京为官，具体何职尚未定。



郗超此次建康之行目的达到了，本来可以与陈操之一道去姑孰，为表桓郡公重视祝英台，郗超留下，专门敦请祝英台入西府为掾。



会稽王司马昱命陈操之、谢玄缓一日启程，四月十九日与王坦之一道去西府。



陈操之行装已准备好，决定带冉盛、来震、小婵和黄小统四人同行，将谢道韫赠的十斤黄斤交给三兄陈尚，营建宅第之事就请三兄筹划，请名工巧匠按他所绘的房屋园林图建造，以全木架构为主，分东西南北四部分，先建东园，以后家族田产收益增多，再建其余三部分。



陈尚见陈操之一下子拿出十斤黄金，惊问金从何来？陈操之道：“这是英台兄借给我的，三兄慎勿多言。”



陈尚点点头，说道：“有这十斤金，还有长康借赠的一百万钱，以及襦太后赏赐的三百匹绢，我们陈氏在建康的宅第就可以择日破土动工了。”又道：“族中大约下月会派人进京，到达之后，我会通知十六弟。”



四月十九日一早，陈操之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出城，上月在瓦官寺作壁画之暇陈操之就在冉盛的指导下练习骑马，他虽不如冉盛那样是天生的骑士，但也很快掌握了骑马的基本要领，郗超得知陈操之会骑马，便将自己坐骑“紫烟”赠与陈操之。



又一次新亭送别，上一次是为桓济和新安郡主去荆州，是仲春，这次是孟夏，江水奔流依旧，而草木更见繁茂，茉莉药、夹竹桃、锦葵、木锦都已开放，绚丽多彩。



会稽王司马昱亲来为王坦之、陈操之、谢玄送行，正叙谈间，江思玄之子江凯过来向陈操之拱手道：“陈兄，家父在半山亭等候多时了，想续下两月前的那局棋。”



司马昱昨日还忧心忡忡，今日就兴致勃勃了，东晋人善于苦中作乐可见一斑，笑道：“思玄公真是有雅兴、有耐性，两个月前一局棋竟还惦念至今，好，今日诸位同上菊花台，看操之与思玄公对弈。”



送行人群散开，陆续上菊花台，这时陈操之才看到板栗和短锄，这兄妹二人奉葳蕤小娘子之命前来为陈郎君送行，但见陈郎君与众官叙话，二人一直不敢过来，这时得空，赶紧上前，送上葳蕤小娘子的书信和两套夏衣。



短锄道：“陈郎君，这是葳蕤小娘子亲手缝制的。”



陈操之讶然道：“葳蕤也会缝衣吗！”



短锄道：“今年始新学的。”



陈操之道：“短锄，代我致意葳蕤娘子，说我很想念她，到姑孰后我会寄信给她，让板栗到顾府去取。”

第五一章 静女其姝



菊花台风景殊胜，半山亭雅致清幽，喜好围棋的送行者在亭上观棋，不好此道者则在亭下远眺大江、纵览山川景色，这一刻，世事纷扰皆在度外，请看枰上棋，且尽杯中酒。



陈操之与江思玄的这局棋两月前下了百余手，局势两分，因皇帝司马昱饵食丹药致病发狂，江思玄要赶回台城候旨，对局中断，其后也一直无机缘续下，江思玄一直惦记着这局棋，知陈操之今日赴西府任职，故在半山亭虚座以待，要下完这局棋。



艳阳朗照，棋子丁丁，半个时辰间，又续下了五十余手，黑白棋子已覆盖了大半个棋盘，陈操之的白棋以弃掉右边一块子为代价，猛攻江思玄上边的孤棋，江思玄额角见汗，局势甚是吃紧，稍一不慎，大龙就会愤死，江思玄数度拈子欲下，又都缩回，复杂的变化尚未算清——



正这时，又见三骑快马自建康方向驰来，因为有上次的经验，司徒府长史袁耽立时紧张起来，生怕城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果不其然，山下“大王——大王——”的又叫了起来。



正在观棋的司马昱振衣而起，快步走到菊花台边沿，就听山下信使大声禀报：“皇上病重，太后请会稽王殿下速速入宫。”



皇帝司马丕自两个月前中毒病废之后，尚药监的太医束手无策，百官也都清楚皇帝司马丕活不过一年半载，只是没想到才两个月就病情加重，这种丹药中毒一旦病情加重，离归天之期也就不远了，东晋的皇帝大都夭寿，迄今为止的六位皇帝当中，就有四位是三十岁之前驾崩的，皇帝更替太频繁，直接导致皇权衰落——



因为早有预见，会稽王司马昱并不惊慌，从容回到亭畔向谢玄、陈操之二人道：“谢掾、陈掾，本王有事要先回建康，就不远送了，两位珍重，望勤于王事、共禳国家大业。”



亭上众官俱随大司徒司马昱下山，江思玄起身道：“操之，你我这局棋还真是一波三折啊，罢了，此局封存，不再续下了，抱残守缺，亦含玄理。”说罢，棋具也不收，下山而去。



郗超嘱咐了谢玄和陈操之几句，也告辞回建康去，若司马丕驾崩，立新君是大事，虽然琅琊王司马奕是内定的储君，但还存在变数。



郗超走后，方才还是人头攒动的新亭菊花台，这时就剩下王坦之、谢玄、孔汪、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寥寥数人。



谢玄方才观棋良久，这时说道：“不过一局棋而已，岂关乎天命乎，说什么抱残守缺之玄理！子重，我来代江护军续完此局。”



陈操之笑道：“不必下了，其实这局棋已结束，我若不出错，将是劫杀黑大龙。”



谢玄不信，细细计算黑白双方攻守招数，果如陈操之所言，赞道：“三年不见，子重棋艺依然在我之上。”又道：“昨日我与英台表兄对弈一局，输了一子半。”



陈操之道：“幼度过谦了，我强于攻杀，而短于收束，若中盘未击垮对手，平稳进行则败多胜少，必须出奇兵，就如此局，先弃一块，取势攻击，可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每一步都错不得——”



一边的徐邈笑道：“子重一步都没错，走到了建康和西府。”



陈操之站起身来，眼望青山，说道：“三兄、尚值、长康、仙民，我与幼度要上路了，不劳再送了。”



陈尚望着英姿秀拔的十六弟，心道：“是啊，十六弟能走到今天可真是一步都错不得，不然的话在钱唐被褚氏就压得抬不起头来了，而且很奇怪的是，十六弟似乎并没有刻意去算计什么，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很有点《老子》的‘夫唯不争，故无尤’的玄妙，这主要是因为十六弟选择的道路正确啊，十六弟不留在建康为官而要去桓温军府，又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十六弟能不能有更远大的前程，就看在西府的作为了。”



陈操之等人来到山下，见板栗的短锄还在，短锄道：“葳蕤小娘子说过的，一定要看着陈郎君过了新亭才回去。”



谢玄见陆葳蕤对陈操之情深意重，暗暗叹了口气，说道：“子重，上路吧。”



众人依依惜别，顾恺之道：“子重、幼度，我下月将随父赴荆州，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陈操之问徐邈：“仙民与长康同行否？”



丁春秋笑道：“仙民与我同行。”



徐邈道：“我要赴吴郡探望老父，再与凌波回钱唐看望其父。”



陈操之讶然道：“凌波妹子要回钱唐吗，前两日都未听说。”



徐邈道：“是昨日临时决定的，从荆州回来一次不易，既到了建康，干脆就去吴郡、钱唐走一遭，顾伯父已答应为我向武陵郡杨太守告假。”



陈操之便对陈尚道：“请三兄备办一些礼物让仙民带去呈献给徐博士和冯叔父、丁伯父，还有陈家坞诸长辈都送上一份礼物。”



陈尚道：“我晓得。”上次阿柱回去只给丁幼微母子三人带了礼物，那是因为陈尚、陈操之囊中羞涩，现在则阔绰得多。



陈操之、谢玄与顾恺之、孔汪等人挥手道别，板栗与短锄兄妹又送了一程，伫立道旁，看着骑枣红马的陈操之远去，才回城向葳蕤小娘子复命。



当夜陈操之、谢玄、王坦之一行在离建康三十里的老盛店歇息，王坦之早早睡去了，谢玄则与陈操之促膝长谈，谢玄问陈操之对他阿姊谢道韫出仕有何看法？陈操之道：“幼度，我对女子出仕为官没有任何歧视，我曾在稚川先生藏书中看到一册奇书叫《天方夜谭》，那本书里说提及海外有一国度，男女皆可为官，任人为贤、唯才是举，只是在我朝会被视为咄咄怪事，因为女子相对来说没有男子那样的授学条件，像令姊这样才华横溢的女子恐怕是几百年才能出一个的，若有机缘为官，则国家得贤才、千古传奇事。”



谢玄亦是自幼受儒学教育成长起来的，对女子为官自然觉得诧异，但具体到他阿姊头上，就觉得此事或许可以从权，是特例不是常例，因为阿姊谢道韫从来给他的感觉就是聪明好强，让他敬服，他可以为官，阿姊为什么就不能为官！



听陈操之如此盛赞阿姊，说是几百年一出的才女，谢玄很是高兴，心想：“不管怎么说，子重是极赏识阿姊的，的确是阿姊的知音，至于有无姻缘之份，就要看后来进展了，子重对女子抛头露面并不忌讳，这也是很难得的。”



谢玄道：“郗嘉宾非要请出祝英台不可，看来我三叔父、四叔父也难以顶住压力，我阿姊极有可能下月会来西府与我二人同僚，到时子重要多多关照，与我一道帮助阿姊掩饰，莫使其暴露真实身份。”



陈操之道：“这个自然，令姊掩饰得也很好。”



此后数日，一行人一路逆江往西南而行，谢玄把自己在军府一年所得的经验尽数告知陈操之，并提醒陈操之注意两个人，一个是南蛮参军郝隆，此人恃才狂妄，曾以“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讥讽谢玄的叔父谢安，此次谢玄奉桓温命征召陈操之、祝英台，那郝隆就扬言要考究陈操之和祝英台的学问，看是不是沽名钓誉之徒；另一个则是桓郡公宠妾李势之妹李静姝，此女喜怒无常，又好出游，军民忤之者常被挞辱，桓温宠之已甚，不之禁——



谢玄道：“子重入西府，对这两个人要敬而远之、小心应对。”



陈操之心想：“原来那个我曾两次遇见的手如柔荑的女子名叫李静姝，《世说新语》未载其名，只以李势妹相称，静女其姝，名字不错。”却问：“桓仲道与新安郡主在姑孰否？”



谢玄道：“桓仲道夫妇到姑孰叩拜桓郡公之后，歇了五日，就启程去荆州拜见南康公主了。”



陈操之只担心那个指着他说“你等着，我必嫁你”的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听说其远在荆州，不禁舒了一口气，说道：“狂士何惧哉，待英台兄入西府，以才华折服之，至于李势妹李静姝，避让三舍可也。”



谢玄笑道：“还有，桓郡公五子，世子桓熙桓伯道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比他英俊多才，其人表面谦恭，其实嫉贤妒能，子重也要提防之。”



陈操之知道这个桓熙，因为不贤，桓温忧其不能保全家业，遗言以弟桓冲承继自己的权位，桓熙便与弟桓济欲除掉叔父桓冲，事败，被流放长沙，也是无能之辈，因问：“桓郡公五子，哪五子？”



谢玄道：“熙、济、歆、祎、伟，桓祎最愚，不辨菽麦。”



陈操之知道桓温有个智障儿，看来就是这个桓祎了，又想：“东晋末年篡位为帝的桓温幼子桓玄现在还未出世，南康公主年近五十，桓玄应非南康公主所生，难道桓玄竟是李静姝所生！这倒是没有想到的奇事，桓温灭成汉、俘李势、以成汉公主李静姝为妾，李静姝就给桓温生个儿子让桓氏灭门——”

第五二章 腹有诗书几何？



姑孰城始筑于东吴黄武年间，因姑孰溪而得名，东临白纻山、西濒长江，乃建康门户，控制了姑孰，建康就是门户大开。



晋元帝时镇东大将军王敦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攻入建康，诛杀异己后还屯武昌，晋明帝即位后，被迫诏王敦入朝辅政，王敦从武昌移镇姑孰，自领扬州牧，遥制建康，若不是王敦老病无能为，晋祚已终。



桓温素慕王敦，过王敦墓，称其为可儿，可儿者，称心如意者也，桓温对一个叛臣如此仰慕，其不臣之心可知，并且于升平年间师法王敦，以北伐为名，从荆州移镇姑孰，其篡逆之心，可谓路人皆知，晋皇室和王谢世家一方面要倚重桓温来对抗北方的苻秦和慕容燕，另一方面又担心其篡逆，偏偏又没有强有力的手段制衡桓温，只有眼睁睁看着桓温坐大——



桓温还有一点也与王敦相似，王敦娶晋武帝司马炎之女襄城公主为妻，桓温妻子是晋明帝之女南康公主。



四月二十四日上午辰时，陈操之与谢玄、王坦之一行数十人绕过横山，不远处，姑孰城北的子城在望，姑孰子城是桓温三年前移镇姑孰时修筑的，主要用于屯兵，子城外巡逻的军士见到谢玄，都是恭恭敬敬行礼，这些军士对俊美的陈操之不甚注目，却是惊讶地看着骑白马的冉盛，像冉盛这样雄壮的大汉就是在这数万军士的姑孰也是极罕见的——



谢玄笑着对陈操之道：“子重，姑孰是男子之城，崇尚武勇，可不比建康，这里可没有人掷果献花给你。”



陈操之道：“幼度取笑了，论吃苦耐劳，我不会输于任何人，请拭目以待。”



一行人绕过子城，将至姑孰北门时，见城门大开，驰出百余骑，镇西大将军桓温率文武属僚来迎接帝使王坦之，桓温已得谢玄快报，知道朝廷下诏加他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故出城相迎。



陈操之终于见到了东晋一朝的枭雄桓温，那刘琨家姬说桓温与刘琨相比“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实在有些污蔑，桓温身高七尺余，豪爽有风概，紫眸猬髯，面有七星，姿貌甚伟，所谓面有七星，就是桓温脸上有七个黑痣，呈北斗七星排列，相者认为这是极贵之相，以知人闻名的沛国惔尝称之曰：“温眼如紫石棱、须作猥毛磔，孙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把桓温比作孙权和司马懿，评价甚高。



桓温十五岁时其父桓彝在苏峻之乱中为苏峻将领韩晃所杀，韩晃伏诛，而泾县县令江播曾参与谋划，却安然无事，桓温枕戈泣血，誓报父仇，三年后，江播去世，桓温怀揣匕首利刃，以吊唁为名，冲入灵堂，将江播的儿子江彪等六人杀死，哄动一时——



桓温今年五十一岁，身无赘肉，矫健如少年，紫眸如电，不怒自威，这样一个人，任谁第一次见到，都会惕然生畏，陈操之也不例外。



桓温见到陈操之，上下打量，肃然不语，一般人被他看得这么两眼，早已是心中忐忑、额头汗出了，陈操之从容施礼道：“钱唐陈操之拜见桓郡公。”



桓温乃骤然大笑，说道：“我闻江左卫玠之名，以为陈操之如卫叔宝一般文弱，不料陈操之却能骑马，俊朗矫健，卫叔宝不如也。”于是为王坦之、陈操之引见军府英才，周楚、袁乔、袁宏、罗含、郝隆诸人皆在，还有桓温长子桓熙和三子桓歆。



桓温见跟随陈操之的冉盛雄伟非常，便问是何人？陈操之道：“乃我陈氏部曲，姓冉名盛，今年十六岁。”



桓温恍然道：“郗嘉宾对我提起过这个冉盛，是猛将之材。”即命行军司马授任冉盛为伍长，东晋军制，五人一伍，伍长就是五个士兵的首领，是最低的军阶。



冉盛却不肯当伍长，理由是不想离开操之小郎君。



桓温哈哈大笑，说道：“这是块璞玉啊，尚须磨砺。”



一行人入城，来到大将军府，王坦之宣旨，并代皇帝赐桓温假黄钺，桓温拜谢，随即大摆宴席，宴请王坦之、陈操之。



酒过三巡，郝隆起身对陈操之道：“陈掾，你现在已经是征西军府的一员，既为桓大司马幕僚，必知军府惯例——”



陈操之眉头微皱，谢玄并未对他说过什么惯例，当即拱手道：“操之初来乍到，还要请郝参军多指教。”



郝隆道：“入军府，不比那些说无论有、谈空说玄的清谈，要有务实的才学才行，初入西府的幕僚，都要回答三个问难，这三个问难不涉儒玄、无关释道，只考识见和时务——”



谢玄暗暗不忿，狂士郝隆想给子重来个下马威啊，入西府何曾有这种惯例，他去年来姑孰就没有这样的事，明着欺负子重门第不显而已，子重精通儒玄，但这样关于时务的问难只怕仓促无法应对，当即目视桓温，希望桓大司马制止郝隆——



桓温举杯含笑，心想：“郗嘉宾对这个陈操之推崇备至，誉为汉高祖之张良、魏武帝之荀彧，我实未深信，今日就让郝佐治考上一考，看究竟有无真才实学，陈操之不是名门子弟，入我军府不能仅靠夸夸清谈。”见谢玄朝他看来，便点了一下头。



谢玄便知桓温也有意考校陈操之，当即静坐旁听，有点为陈操之担心，若一入军府就受挫，必被桓温看轻，陈操之在西府的前程堪忧。



陈操之见众人脸色，心知入西府要答难是这个郝隆杜撰的惯例，但郝隆既然这么说，桓温也默许，他除了应战别无选择，像郝隆这种狂士，一定要想办法挫折之，不然的话他以后在西府将会举步维艰，当即不疾不徐地道：“我闻往年七月七，郝参军坦腹炎阳下，说是晒腹中书，可有此事？”



晋时风俗，七月七各家各户会把衣帛锦绣之类的织物搬出户外晾晒，郝隆家贫，无衣可晒，便坦腹日中，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陈操之知道郝隆这种言行乃是模仿阮咸，阮咸是竹林七贤阮籍的侄子，在家族中比较贫困，居于道南，道北诸阮皆富，七月七，道北诸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阮咸则以竹竿挂牛犊鼻裤于中庭，人怪而问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在陈操之看来，阮咸是真正的名士旷达、任诞和幽默，郝隆则明显的做作，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郝隆对自己当年晒书的风雅言行是沾沾自喜的，说道：“无衣可晒，聊复尔耳。”



陈操之微微一笑，眼睛看着郝隆中年发福的肚腩，说道：“郝参军实在可悯，不但无衣可晒，读书亦少，一肚能容几卷书哉！”



众人一愕，随便便有人大笑，谢玄亦笑，心道：“妙，这个狂士正该如此挫辱之。”



桓温心想：“往日郗嘉宾夸赞陈操之，不以为然者不在少数，要在姑孰立足也非易事，这个陈操之看来是要拿郝佐治来立威了，郝佐治虽然狂妄，却并非不学无术之徒，很好，这场问难精彩了。”



只见郝隆面皮紫涨，怒道：“几卷书是一肚，万卷书亦是一肚，汝焉知我读书少！”



陈操之这点很笃定，郝隆肯定没有他读过的书多，两世为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含笑道：“如此，倒要领教。”



郝隆盛气道：“好，我先问你三难，然后你再问我三难，看到底是谁读书少！”



陈操之温文尔雅道：“请郝参军出题。”



郝隆知道陈操之和祝英台要来姑孰，早就想好了三个难题，本来是想考陈操之、祝英台两个人的，现在只有陈操之一个人来，还当众取笑他，实在可恼，当即大声道：“昔者孟尝君善养士，门客三千，今桓郡公礼贤下士，天下英才翕然归之，西府可谓人才济济，请陈掾试论桓郡公与孟尝君的高下。”



郝隆此题比较刁钻阴险，若陈操之褒桓温贬孟尝，那就是面腴，传出去必为那些所谓的高士鄙夷，而贬桓温自然更是不行，有这些拘束，陈操之就很难论述了，勉强论述，也必是陈词滥调，如此，陈操之第一题就难以让桓温和众人满意。



陈操之摇头道：“孟尝君与桓郡公岂能相提并论——”



郝隆道：“孟尝君乃战国四公子之首，齐之相国，而且需要论及的是爱才重才，如何不能相提并论！”



陈操之道：“郝参军知鸡鸣狗盗之说乎？”



郝隆冷笑道：“岂有不知，孟尝君就是凭借鸡鸣狗盗才从秦国脱身回到齐国的，这正是其养士之用。”



陈操之道：“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我以为大不然，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郝参军把桓郡公与孟尝君相比，不亦谬乎？”



此论一出，满座皆惊，郝隆脸成了羊肝色，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第五三章 金谷园豆粥



桓温原本对郝隆把他与孟尝君相提并论并无芥蒂，但听陈操之寥寥数语却具雄辩之势的论断，孟尝君就成了鸡鸣狗盗之雄了，而郝隆则无从辩驳，桓温有大志，喜纳天下英才，郝隆却把他比作鸡鸣狗盗之雄，心里当然不会痛快，但桓温以雅量著称，只要不触及他根本利益的，他都能容忍，更何况这只是过耳的言辞，他自不会太在意，笑道：“操之识鉴过人，能道前人所未道，这第一题应该是过关了。”



郝隆听桓温这么说，不禁丧气，深深吐纳几次，方道：“请陈掾听第二题——楚国令尹子文冶兵于睽，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其后继者子玉复治兵于蔫，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请试论子文与子玉冶兵之优劣。”



郝隆心想：“陈操之是靠玄论清谈博取名声的，对这些行军治兵之事定然渺无所知，我要扬其短而抑其长。”



谢玄、王坦之都为陈操之担忧，谢玄是入桓温军府后才开始研读兵书的，此前对兵书亦不感兴趣，而他与陈操之交往，从未论及兵法，不知陈操之读过这类书籍未？



陈操之端坐不动，答道：“《太公六韬龙韬将威》云‘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杀一而惩众，赏一而劝众也，《商君书去强》有云‘怯民使以刑必勇，勇民使以赏必死’，子玉冶兵，万世之常法，子文治兵，非常法也。”



郝隆奇道：“我闻钱唐陈操之，奉内圣外王之学，有海内新儒宗之誉，不料却是好刑名法家之学，此所谓阳奉阴违者乎？”



陈操之道：“内圣外王，此治国之道也，诛以明武、赏而劝众，赏罚分明，此治兵之道也，郝参军混淆治国与治兵，不亦谬乎！”



郝隆再次语塞，他没有料到陈操之竟然熟读兵法，所以他方才的反问也显仓促草率，被陈操之反戈一击，击中要害，动弹不得了，问了两难，得了两个不亦谬乎。



这下子桓温对陈操之刮目相看了，一个寒门学子，苦读儒经、旁涉老玄，养望交友，把家族提升到士族阶层，这已经是很不容易，没想到陈操之对兵书和法家也了如指掌，雅可谈玄、武可掌兵，这样的陈操之才是他桓温所急需的人才啊，郗嘉宾果有知人之明，三年前就说陈操之足堪重用，陈操之虽不曾明言，但其志显然不是满足于五品以下官职的，这样急欲谋求晋升的次等士族子弟，只有他桓温能重用之、能提拔之，而且陈操之决意要娶陆氏女郎，没有他桓温相助，那将是势如登天——



“很好，很好，操之可大用。”桓温捻须微笑。



郝隆朝堂上桓温一望，又遍视众人，这些人原先是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态的，想看看狂士郝隆如何与新近声名鹊起的陈操之鹬蚌相争，但看到陈操之对郝隆的锐利反击，语虽不多，但旁征博引，显示了深厚的学识，都是悚然动容，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作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郝隆道：“陈掾果然有才，兵书亦读过，虽未见实干，纸上谈兵总是会的，佩服佩服。”



郝隆狂妄，人缘不佳，众人乐见其受窘，这时听郝隆强词夺理、语含讥讽，都期待着陈操之反击，不料陈操之依旧温雅从容问：“郝参军，不知这第二题算得勉强通过否？”



众人暗暗诧异，心想陈操之先前以郝隆晒书事咄咄逼人，现在为何又谦恭忍让了？却不知陈操之先前乃是为了先声夺人，既已打压了郝隆气焰，自然要温良恭谦让，回复君子形象，初入军府，不宜太张扬。



郝隆点头道：“这题答得不错，请听第三题——冠军将军陈祐守洛阳，陈掾以为洛阳能据守否？”



此言一出，堂上一片哗然，郝隆这是明显刁难初入军府的陈操之了，然而郝隆先前说过，要考识见和时务，陈祐守洛阳也算中时务吧，这本来就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桓大司马对于能不能据守洛阳也没有定见，郝隆却以此来考陈操之，真是太过分了！



桓温发话了：“陈掾初来乍到，郝参军此问不合时宜，陈掾可以不答，此题就算通过。”



郝隆狂生派头出来了，大声道：“桓大司马，洛阳正是目下最大的时务，冠军将军陈祐上月遣使来报，认为洛阳难守，欲退屯许昌——陈操之入西府为征西掾，备顾问应对，吾以此相问，正合其宜。”



陈操之朝桓温一躬身，说道：“大司马，容我先问一事，不知那沈充之子沈劲沈世坚是否在洛阳？”



吴兴沈氏乃大族，田产万顷、家财数十万贯，沈充少习兵书，以雄豪知名，因参与王敦叛乱，被诛，沈充子沈劲有节操，哀父死于非义，志欲立功以雪家族之耻，然以刑家子不得仕进，司州刺史王胡之重其才，辟为幕僚——



据陈操之所知，沈劲得王胡之提携，朝廷同意解除沈劲不得为仕的禁锢，诏以沈劲补冠军长史，助陈祐守洛阳，沈劲利用家族和自身的影响力，募壮士千人奔赴洛阳，屡以少击燕众，摧破之，而洛阳粮尽援绝，陈祐自度不能守，率众退屯许昌，留沈劲五百人守洛阳，沈劲原就抱着必死之心，誓于洛阳城共存亡，以五百兵苦守洛阳一年，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终被燕太宰慕容恪和吴王慕容垂攻克，沈劲不屈而死，朝廷嘉其忠义，赠东阳太守，吴兴沈氏重归士族。



这又是一个为家族复兴奋不顾身的，陈操之心有戚戚焉。



桓温听陈操之问起沈劲，奇道：“陈掾识得沈世坚？此人由司州刺史王胡之荐到我处，募得壮士千人，欲赴洛阳立功报国，我收到王胡之书帖时，王胡之已病逝，故人之托，思之怅惘，无奈沈世坚乃刑家之后，我亦不能违律重用之，今尚滞留城中。”



陈操之心道：“原来沈劲还未去洛阳，此人是将才，赴死可惜。”便道：“操之此前从未见过沈世坚，只是久闻沈世坚少有节操，有勇有谋，大司马不拘一格招纳人才，若因其是刑家后而阻其报国之心，岂不可惜！”



桓温内心有隐秘，他龙亢桓氏便是刑家后，虽然世无知者，但他对此还是颇多忌讳的，当下不置可否，说道：“陈掾何以提起沈劲，这与洛阳守或弃有干系否？”



相对于北伐，桓温更注重江东，江左矛盾重重，有很多错综复杂的事需要处理，而北伐只是桓温树立威望的手段，其实是不愿与苻秦、慕容燕死拼而消耗自身实力的，陈操之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有些话他还是得说——



陈操之答道：“冠军将军陈祐既云要退屯许昌，其无守志可知也，而沈劲以刑余之后，思欲报国雪家耻，必肯用命，又自募壮士千人，只需大司马表奏朝廷解除其不得入仕之禁锢，授以军职，再拨五百军士充实之，命其北上助陈祐守洛阳，陈祐得沈劲为助，则守城之志坚矣，洛阳得以固守，此后无论大司马西进关中、北伐慕容，皆得便利，大司马欲立不世之功，洛阳实不可失。”



桓温略一思索，却问郝隆：“郝参军以为陈操之守洛阳之策可行否？”



郝隆道：“扯出未经实用的沈劲，完全是迂阔之策，我以为不可行。”



谢玄曾听叔父谢安说起过沈劲，谢安认为沈劲坚毅果勇、有才干，当即道：“大司马，我以为子重此议可行，沈劲忠义可嘉，足堪委用。”



王坦之对陈操之的观感也是大变，上次司徒府雅集，陈操之辩惊四座，深得会稽王赏识，但崇尚儒家和刑名之学的王坦之却不以为然，认为陈操之即便是王弼那样的玄学天才，当此之世，又何益焉，但今日陈操之又恍若变了一个人，绝口不提老庄，谈兵法、时务、识鉴，亦是高人一筹，这个陈操之，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渊博如海，深不可测啊！



桓温借郝隆检验陈操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郗嘉宾言陈操之是汉之张子房、魏之荀文若，诚非虚言，桓温胸杯大畅，朝廷假他黄钺也不如得一陈操之让他欣喜，举杯道：“陈操之顺利通过答难，诸位共饮一杯祝贺之。”



郝隆默然归座，见众人都举杯向陈操之致意，似乎都忘了按事先约定陈操之也要问他三个问题，郝隆深感受了冷落，大声道：“陈掾，现在该由你来问我三难了。”



陈操之微笑道：“今日是大司马加官进爵的喜庆日子，帝使在座，我既已按惯例答难，就不必再问难郝参军了，唇枪舌剑，不如颓然一醉。”



郝隆却不识趣，认为陈操之是藐视他，非要陈操之问难他不可，陈操之道：“那好，我就问一题——”



郝隆道：“三题。”



陈操之道：“答得出第一题才有第二题。”



郝隆怒道：“你说，你说。”



陈操之乃徐徐问：“昔者石崇在金谷园宴客，为客作豆粥，咄嗟即办，何也？”



豆粥极费火，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熬成，但到金谷园作客，石崇一声吩咐，热气腾腾、鲜美异常的豆粥就能端上来，当年在金谷作客的王敦、王导兄弟对此大惑不解，不知石崇用的是何法？



郝隆一本正经问陈操之三个难题，陈操之却问郝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可谓诙谐任诞，大有晋人风致。

第五四章 士为知己者用



石崇与王恺斗富，以美人劝酒、蜡烛作炊，王恺出游，作紫丝步障四十里，石崇就作锦布障五十里，王恺以赤石脂涂壁，石崇就以香料涂壁，其余手碎珊瑚、丽服藻饰，都是极尽奢侈，至于豆粥，虽是寻常物，石崇也要显示与众不同，现在陈操之就以金谷园豆粥来问郝隆？



郝隆全神贯注、严阵以待，以为陈操之所问必是极艰深的难题，不料却是问他石崇作豆粥之事，在郝隆看来，这明显是陈操之藐视于他，但正如他可以问陈操之洛阳弃守，陈操之自然也可以问他豆粥和韭菜饼，让郝隆羞愤难堪的是，这个寻常豆粥题他偏偏就回答不上来，踌躇半晌，方道：“无非是常备豆粥，日夜煎熬而已，无论客何时来皆可奉上——陈掾以此琐事相问，毋乃欺人太甚！”



陈操之道：“鲲鹏适南冥，蜩鸠蹿蓬蒿，量力而行，各适其性也，豆粥事虽小，亦见机智——王恺贿赂石崇帐下都督，得石崇制豆粥之法，云：豆极难煮，唯先预作熟豆末，客至，作白粥和之，如此而已。”



谢玄笑道：“子重真是无书不读啊，我却是从未见你晒书。”



郝隆满面羞惭，谢玄这是在附和陈操之先前所说，讥讽他读书少啊，郝隆无言以对，朝高堂上的桓温拱拱手，愧赧而退。



经此一事，征西军府诸诸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主簿、记室督、舍人、兵曹、令史对陈操之都是肃然起敬，要折服狂士郝隆绝非易事，在座者有不少人都被郝隆非难过，郝隆问的三难，若不是陈操之，换个人的话很难如此从容应对吧——



大将军府宴席直至傍晚方散，大将军府主簿魏敞过来对陈操之道：“陈掾的寓所已安排好，一应日用器物俱全，在下这就陪陈掾去看住处。”



谢玄问：“子重寓所是否与我毗邻？”



魏主簿道：“谢掾寓所左近只有一处空闲的三合院，因祝英台不日也将到来，大司马特意吩咐将凤凰山南侧的两处三合院安排给陈掾和祝掾居住。”



凤凰山是一座高不过二十丈、方圆不过一里的小丘陵，山多梧桐，相传魏晋年间有凤凰栖于此山梧桐，故名凤凰山，桓温军府诸吏和幕僚都聚居于城南凤凰山周围，谢玄寓所在凤凰山西侧——



谢玄心道：“大司马是必要征召我阿姊入西府的了，连寓所都已准备好，阿姊住处虽与我相隔，但与子重毗邻也是不错，子重可以帮助阿姊掩饰身份。”当即道：“子重，你先去看寓所，待我回去沐浴后再来寻你。”



陈操之随魏主簿及其两个属吏出了大将军府，黄小统牵着陈操之的坐骑“紫电”在府外等候，问起冉盛、小婵和来震，说是已先去凤凰山寓所。



姑孰城原住民不足千户，桓温从荆州移镇姑孰四年来，常驻军就有两万，还有兵户眷属，以及匠役百工，其余如客栈商户、酒肆娼寮，都如雨后春笋一般兴盛起来，从白纻山南麓至姑孰溪两岸，屋舍连绵、人烟鼎盛，繁华不输于建康城。



将军府在城西，距凤凰山约一里，主簿魏敞陪同陈操之来到凤凰山时，已经是掌灯时分，桐叶萧萧的凤凰山笼罩在沉沉暮色下。



高大魁梧的冉盛立在一座三合小院大门前，见陈操之回来，迎上来道：“小郎君，这住处很不错啊，洁净宽敞。”



这三合院有一栋土木结构的小楼，上下两层，两边是厢房，后边是马厩和厕所，可容十数人居住。



魏主簿手下的一名属吏说道：“卑职已代陈掾雇佣厨娘和洗衣妇各一名，陈掾看看合意否？”



小婵便领着那两名仆妇上前拜见，陈操之道：“此事小婵作主，小婵看着合意就用，不合意就换。”



小婵应了一声，与两名仆妇退出厅堂，为操之小郎君整理二楼的卧室去了。



魏主簿道：“此处原是孙安国孙长史的住处，孙长史三年前荣迁给事中之后，谢安石谢司马又在这里住了一年，知陈掾要来任职，上月命工匠修葺粉饰，陈掾看还适意否？”



陈操之说道：“很好，多谢魏主簿劳心。”



魏主簿道：“既如此，在下告辞，陈掾若有什么事，就派人吩咐这两名小吏，让他们去办理就是了。”



魏主簿三人走后，陈操之四处看了看，院舍不错，左厢房有五个房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储物室、一间是盥洗室，还有两间是厨娘和洗衣妇的住处；右厢房住的是冉盛、来震和黄小统；那栋两层小楼下面一层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正厅，右侧还有一个餐厅，楼上有并排六个房间，陈操之的卧室、书房各占一间，小婵依旧与小郎君共居一室。



左厢房后面有个水井，那个新雇的洗衣妇正在洗衣，这是冉盛、来德方才沐浴时换下的衣裳，陈操之的衣裳一直都是小婵洗，小婵知道小郎君好洁，所以她要亲手为小郎君浣洗衣裳。



厨娘备了热水，小婵服侍陈操之沐浴，小婵对这个新居颇为满意，说道：“小郎君上次还说要把我留在建康，我还真以为军府全是男子，整日就是讲武呢，到这里一看，和建康差别也不大嘛，还不是要雇人服侍吗，没有我可不行，小郎君说是不是？”



陈操之笑道：“小婵姐姐说得是。”



沐浴毕，小婵取干净的布巾为陈操之擦拭长发，赞道：“小郎君的头发又黑又密，真的可以照出人影了。”



正说话间，黄小统来报，说桓大司马遣侍从官请小郎君入将军府夜谈。



陈操之便让小婵帮他把长发束起，戴白纶巾，穿白绢夏衫，这夏衫是陆葳蕤缝制的，针脚细密平整，小婵直夸陆小娘子心灵手巧。



冉盛跟随陈操之去镇西大将军府，桓温第三子桓歆迎陈操之入内庭，暗夜里曲曲折折走了一会，进到一个素帷低垂的广室，有两个侍女在照看着灯火和炉香。



桓歆迎陈操之到这里之后便退下了，陈操之独自跪坐在苇席上，静候桓温到来。



那两个侍女不住打量陈操之，窃窃私语道：“这就是人称江左卫玠的钱唐陈操之啊，真是俊美，听说他年初入建康时，很多妇人女郎掷果送花赠香囊，三吴第一大族陆氏的女郎非他不嫁——”



另一个侍女道：“听说这个陈郎君先前还驳倒了郝参军，才华横溢呢。”



素色帷幕后有脚步声响，两个侍女立即闭嘴，上前将帷幕两边拉开，用组绶系起，然后退出室外，在廊上听候传唤。



宽袍缓带的桓温从广室小门进来，坐于方榻上，看着濯濯如春月柳的陈操之，徐徐问道：“陈掾看了寓所，还合意否？”



陈操之答道：“多谢大司马关怀，安石公旧居，操之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桓温道：“今日朝廷诏加我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可谓殊荣恩渥，但都不如操之入我军府让我喜悦，操之与郗嘉宾，我左右臂也。”



郗超在西府的地位超然，是桓温的智囊、首席幕僚，桓温把初来乍到的陈操之与郗超并称，对陈操之的重视和招揽可谓无以复加了。



陈操之自然不能没有表示，躬身道：“士为知己者用，操之愿竭尽所能为大司马效劳。”



桓温微微而笑，忽问：“谢安石表侄祝英台的《中兴三策》莫非出自操之之手？”



桓温对谢道韫的《中兴三策》很是赞赏，却又疑心这不是女子能想得到、写得出的，谢道韫虽然以清谈玄辩知名，但《中兴三策》却是实实在在的、针对时弊的治国之策，不是什么仁政、王道这些迂阔之言，所以桓温有此问。



陈操之答道：“祝英台不日亦将入西府，大司马对其才华若有疑虑，可让郝参军也问其三难，如果祝英台不能通过郝参军的问难，那就黜祝英台回上虞。”



桓温听陈操之这样说，对谢道韫才情的怀疑自然就涣然冰释了，却又想：“陈操之难道真的不知那祝英台便是谢道韫？若是知道，却还助谢道韫入西府，居心叵测啊，嘿嘿，有趣，有趣。”说道：“操之如此说，我更有何疑焉，英才入我军府，温之幸也。”因问：“朝廷加我录尚书事，操之以为我当领此职否？”



陈操之道：“我以为大司马应上表固辞。”



桓温问：“何故？”



陈操之道：“录尚书事，大司马就要入建康辅政，恐非其时也。”



在没有树立绝对的威望之前，桓温是不打算入建康的，入建康反而易被王谢大族掣肘，在姑孰遥遥威慑更符合目下的形势，陈操之虽然言语隐晦，但显然是非常了解桓温的心意——



桓温并不怕别人窥知他的用心，他需要的是明白他之所谋而依然坚定地追随他的才智之士，而陈操之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第五五章 黑头公



昔者曹操初见荀彧，合榻对饮，畅谈竟夜，曹操大悦，曰：“吾之子房也。”今夜桓温与陈操之一席谈，亦是大悦，陈操之所进治国便宜七事，深合桓温之意，密谈久之，夜深不倦——



陈操之所言治国便宜七事分别是：其一，江左朋党雷同，清议扬沸，宜抑制浮夸，杜绝争竞，莫使能植；其二，户口凋寡，不当汉之一郡，而官吏台制冗余，人浮于事，宜并官省职，令各尽其职；其三，机务不可停废，常行文案宜为限日；其四，宜明长幼之体，奖忠公之吏；其五，褒贬赏罚，宜允其实；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学业、其七，大户私藏流民，无有土著，国家赋税流失，劳役缺人，宜大阅户人，实行土断，严明法禁，不容藏私——



陈操之指摘时弊，并有应救之策，桓温直叹相见恨晚，倾身接谈，不知不觉间，谯鼓已三更。



这时，素帷小门外有一女子说道：“将军，夜深矣——”



这声音低沉冷淡，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媚惑，陈操之立时记起那日与陆葳蕤游蒋陵湖遇到的那个女子，佩刀武弁、华丽马车，还有那只很美的手，当时这女子还说要助陈操之与陆葳蕤私奔——



陈操之心道：“这女子想必就是成汉公主李静姝了。”当即道：“大司马，属下告辞。”



桓温心情愉快，说道：“我今日见操之，真如鱼得水也，就作长夜之谈何妨。”



陈操之道：“大司马，属下今日也有些倦了。”



桓温见陈操之神采奕奕，何曾有半点倦容，便回头招呼道：“倾倾，来，见识见识我帐下英才。”



陈操之扶膝端坐，心道：“倾倾又是谁？难道不是我见犹怜李静姝吗？”



小门边、素帘后的女子却不现身，问道：“是郗参军吗？”能与桓温长谈如此之久的只有郗超。



桓温道：“非也，乃是江左卫玠陈操之陈子重，新辟征西掾，你且来相见。”



晋人对妾侍不甚尊重，家有贵客，妾侍还要出来劝酒，那些服散放荡的名士，调笑谑浪无所不至，所以说妾与妻的地位是天差地别的。



却听那个名叫倾倾的女子说道：“我不见。”脚步声细碎，竟自离去了。



桓温显然对这女子甚为宠爱，不以为忤，对陈操之说道：“操之今夜所论的治国之便宜七事，比祝英台的《中兴七策》又进了一步，你明日将这便宜七事代我写成奏章，我要上疏朝廷推行之。”



陈操之道：“属下这便宜七事乃是受祝英台的《中兴三策》启发，在其基础上扩充而成，愚以为是否待祝英台、郗参军回姑孰后再斟酌之，务求尽善，然后疏奏朝廷，大司马以为如何？”



陈操之这是为了不让自己锋芒太露，郗超虽然很赏识他，与他交情不错，但郗超与徐邈、顾恺之等人还是很不同的，郗超功利心重，他不能让郗超觉得他有可能取代其在桓温军府的超然地位，不然必遭郗超之忌，而且这便宜七事，必然触及很多人的既得利益，他陈操之暂时不想首当其冲充当马前卒——



桓温是何等聪明人，立时明白陈操之的心意，掀髯一笑，说道：“也好，兼听则明嘛。”亲自送陈操之出中庭，却见将军府当值舍人窦滔匆匆来报，说吴兴沈劲因求官无望，午后率众离开姑孰，临行前曾来将军府向桓大司马辞行，当时因大司马正宴客，沈劲便回去写了一封书帖送来。



桓温展信一看，目视陈操之，说道：“沈劲欲渡江去淮南依附桓野王——”



陈操之道：“恳请大司马挽留之。”



桓温略一凝思，道：“陈掾代我去追沈劲回来，就说我答应为他表奏朝廷解除其不得为仕的禁锢。”命值日兵曹陪同陈操之前去。



陈操之道：“属下想请谢幼度与我一起去追沈劲回来。”



桓温道：“好，回来即向我复命。”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寓所，谢玄还在等着他，听罢陈操之所言，当即带了几名随身武弁，与值日兵曹及其军士六人，还有陈操之和冉盛，骑马出姑孰城南门，沿姑孰溪往西追去，沈劲一行是准备渡江去淮南的。



下弦月如钩，星光淡淡，姑孰溪畔夜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马蹄杂沓惊慑群蛙，待众人驰过后才敢稀稀落落呱鸣。



军士引路，陈操之、谢玄往西北方向追出十余里，在江心岛畔追上了正扎营歇息的沈劲及其千余部众，这千余部众都是沈氏故旧部曲，愿意追随沈劲为国效力，无奈沈劲得不到官职，这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众部曲都觉得前途渺茫，北行之路难免悲怆，这时得知桓大司马答应解除沈劲不得出仕的禁锢，皆是大喜，欢声雷动，沈劲又知这是因为陈操之、谢玄力荐，对陈、谢二人大为感激，当即率众回姑孰。



沈劲四十多岁，身量中等，体格健壮，神情沉毅果敢，目光略显阴郁，策马与陈操之、谢玄并行，说些行伍兵法之事，言语不多，很有见地。



沈劲对近两年江左年轻一辈声名最盛的陈操之甚感惊讶，听谢掾与傅兵曹言下之意，是陈操之一力恳求桓大司马才有这样的结果，沈劲与陈操之素昧平生，陈操之肯如此仗义相助，实为可贵，而且桓大司马肯纳陈操之之言，这也是奇事，毕竟陈操之是初到军府，而且钱唐陈氏亦无根基。



然而从江畔回到姑孰城外，短短半个多时辰，沈劲就明白桓温为什么会如此器重陈操之了，陈操之不但容止绝佳，见识亦非凡，对北地局势了若指掌，有着高瞻远瞩的洞见，沈劲自愧不如。



这时天已薄明，陈操之、谢玄、沈劲径去大将军府候见桓大司马，桓温命侍者传话，让陈操之等人俱去歇息，午后来见。



谢玄、沈劲便一同到陈操之寓所，新雇的厨娘很卖力，赶紧端上热气腾腾的豆粥，谢玄笑问：“子重宴客，豆粥亦是咄嗟即办，何也？”



陈操之笑道：“适逢其时也。”



沈劲不明白谢玄与陈操之所言何意，谢玄便把昨日陈操之与郝隆的辩难细细说与沈劲听，沈劲大笑，又听谢玄转述陈操之在桓大司马面前称赞他沈劲少有节操、有勇有谋、有大将之才，因刑家之后而饱受冷遇的沈劲顿时热泪盈眶，却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言语，心里回荡着千年前管仲说过的两句话：“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陈操之也。”



午后，陈操之与谢玄、沈劲去将军府拜见桓大司马，王坦之亦在座，桓温对沈劲好言抚慰了几句，便命谢玄执笔，代他向朝廷上书，表沈劲才干和忠心，请求解除沈劲不能仕进的禁锢，并以沈劲补七品冠军长史，助冠军将军陈祐守洛阳。



桓温所上表章，朝廷很少驳回，桓温既说要奏请朝廷以沈劲补冠军长史之职，那就等于已经实授，沈劲大喜，长跪谢恩。



桓温又对王坦之言明请辞录尚书事一职，并将遣使入建康向辅政大司徒司马昱说明此事。



次日上午，桓温率文武僚属恭送帝使王坦之归建康，在白纻山下拱手道别，王坦之六月间也将入西府任长史，届时“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都将归于桓温帐下，又有袁宏、周楚、谢玄、陈操之诸人，西府可谓人才济济。



西府无战事，幕僚亦清闲，姑孰城绝非外人所想象的军纪整肃、每日操练的景象，军府幕僚并不直接领兵，他们只是向桓温负责，参谋军务、备顾问应对，至于练兵自有各级将佐执行，有些得过且过的幕僚在军府更是等于是混日子——



《世说新语》记载王徽之作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见王徽之整日无所事事，便提醒他：“卿在府久，也应该料理职事了。”王徽之不答，两眼望天，以手版抵着脸颊，悠然道：“西山朝来，致有爽气。”桓冲问他：“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



连自己职责是什么都不知道，桓冲很无奈，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何由知其数？”又问：“近来马匹死亡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这样的幕僚也只能出现在讲究风度雅量的魏晋，换在任何的一个时代都是欠揍、不知死的货色。



谢玄、陈操之当然没有王徽之那么悠闲，桓温每日都要召他二人入府议事，对二人都极为器重，说道：“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陈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就是说谢玄四十岁时就能成为专主征伐的大将军，而陈操之头发未白就能位列三公。



陈操之心里明白，桓温虽把他与谢玄并列，但其实是有言外之意的，谢玄家世显赫，自身才华出众，四十岁时拥旄杖节不难，而且史实上，谢玄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是北府军的统帅，而他陈操之，完全是白手起家，要想头发未白就位列三公，除了朝代更迭、桓温称帝，别无他途。

第五六章 耀武



陈操之是九品征西掾，军府按定制拨给小吏一人为陈操之处理日常杂务，该属吏名叫左朗，出身寒门，年过三十犹是最底层的浊吏，谦卑已渗透到骨子里，对陈操之是毕恭毕敬，办事虽算不得麻利，好在言语不多、为人诚信。



四月三十，西府休沐日，陈操之来姑孰已经六天，算是安顿下来了，便分别给三兄陈尚、好友顾恺之，还有陆葳蕤写了一封信，派来震送去建康，谢玄也派了一名信使与来震结伴回京，送信给四叔父谢万和阿姊谢道韫。



来震刚出门，左朗进来禀道：“汝南周琳来访。”



陈操之与汝南周迥有过一面之缘，周迥亦是谢道韫求婚者之一，但这个周琳却是没有听说过，问左朗，左朗也说不认得，只说是个十二、三岁少年。



陈操之便命左朗请那周琳进来，那周琳童子装束，和宗之差不多大，面如芙蓉，举止得体，见到陈操之，恭恭敬敬行礼道：“家姊命我来谢过陈兄——”见陈操之面露疑问之色，便解释道：“我姊夫就是郗嘉宾，我前日自豫州来此看望阿姊。”



陈操之恍然，离京时郗超曾托他带了一些物品给其妻子周氏，陈操之到姑孰的次日，便让小婵和黄小统把物品给郗夫人周氏送去，郗超不在，陈操之自是不便登门拜访，只写了一封书帖代为问候，没想到郗夫人会让其幼弟前来答谢，陈操之曾听郗超说过，其岳父周闵无子，以弟周颐之子周琳为嗣。



魏晋南北朝贵族女子取名不俗，尤以皇后的名字为稀奇，曹丕的皇后名郭女王、晋惠帝皇后贾南风、当朝皇太后褚蒜子、王献之与司马道福生的女儿后来也做了皇后的名叫王神爱——所以，郗超夫人的闺名叫周马头也就不显得过分奇怪了——



郗夫人周马头出身汝南大族周氏，其父周闵官至尚书仆射、加中军领军，其祖父名气更大，便是那个周伯仁，史称“虽招时论，然瑕不掩瑜，未足韬其美也”，陈操之对这个周伯仁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周伯仁曾非礼纪瞻妾，而是因为周伯仁与王导之间的恩怨，当初王孰叛乱，王导因为是王敦族弟，怕受牵连，跪在宫阙外请罪，值周伯仁入宫，王导哀求说：“伯仁，我一家百口都要托付你了。”周伯仁毫不理睬，入宫对明帝说王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留周伯仁饮酒，周伯仁喝得醉醺醺出宫，王导还在宫门前，又求周伯仁，周伯仁不答，却喷着酒气说：“今夜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于肘后——”，王导自然以为周伯仁不救他，甚恨之，其后王敦入建康，征求王导的意见，问是给周伯仁高官做还是杀掉？王导都是一言不发，于是王敦就杀掉了周伯仁，后来王导料检中书故事，看到了周伯仁救他的奏章，言辞感人、殷勤切至，王导执表流涕，悲不自胜，对诸儿说：“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王导是痛悔终生——



周伯仁就是典型的魏晋人物，既高贵又放荡、既彷徨又执著，留给后人的教训是：做了好事要留名——



陈操之看到周琳就想起侄儿宗之，周琳比宗之大一岁，但称呼陈操之为陈兄。



“陈兄。”周琳说道：“久闻陈兄的竖笛曲是江表一绝，家姊和我都想聆听一曲。”郗超时常夸赞陈操之，桓伊枫林渡口赠笛一事，周马头、周琳姊弟都听得耳熟能详，周琳年纪虽幼，却雅好音律，听说陈操之将入西府，便从豫州赶来，一是看望阿姊，二是想听听陈操之的竖笛究竟有多美妙动听——



陈操之不是迂执的人，略一踌躇，说道：“好，何时去？”



周琳睁大眼睛道：“自然是早早益善。”



陈操之含笑道：“那好，就现在去。”让小婵携柯亭笛，又命黄小统去请谢玄与他同往。



郗超寓所并不在凤凰山下，而是与大将军府毗邻，都在城西，比军府其他官吏的住处宽绰豪华得多，也凸显郗超地位的超然。



郗夫人周马头自不便出来相见，由幼弟周琳代为应客，郗夫人周马头隔着屏风与陈操之、谢玄二人略事问答，陈操之便执柯亭笛吹曲子《忆故人》，才清吹几声，就听得屏风后有人低声说话——



陈操之墨眉微皱，柯亭笛吹口离开唇边，箫声顿止。



屏风后的郗夫人周马头赶紧致歉道：“陈郎君莫怪，有一女客来访，我去去就来，抱歉，抱歉。”足音急促，往后院去了。



陈操之暗暗奇怪，这女客怎么从后院来？也不便问，对周琳道：“我吹罢两支曲子便告辞。”



周琳道：“好，主要是我想听陈兄的曲子。”



陈操之便将《忆故人》、《红豆曲》这两支曲子各吹奏了一遍，洞箫声清高而寂寞，仿佛暮春的向晚，夕阳西下，远山青岚，如雾缭绕；又仿佛夜风带来的清香，沁人心脾，嗅之又杳然；更仿佛江南烟雨一般的思绪，迷蒙缠绵，百转千回——



屏风后足声细碎，有数人来到，而后便悄然无声，直至箫声袅袅消散。



陈操之清晰地听得屏风后一声叹息，就是这一声叹息，也不胜宛转柔媚之致。



陈操之一愣，心道：“这是郗夫人周马头的叹息吗？不对啊，那位女客的声嗽怎么有些耳熟？”



陈操之不便久坐，即与谢玄一起告辞，周琳送出府门，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对陈操之是肃然起敬了，说道：“陈兄，在下想拜你为师学竖笛，不知陈兄可肯答应？”



陈操之想着宗之也说过要向他学竖笛，现在却远隔千里，说道：“军府没有那么休闲，不是吹拉弹唱之所，你既喜爱音律，我可以录几支曲谱赠你。”



离开郗超寓所，陈操之与谢玄一路往凤凰山方向行去，谢玄问道：“子重可知郗夫人女客是谁？”



陈操之道：“不知。”



谢玄道：“郗嘉宾寓所与将军府毗邻，后园有甬道相连，这女客大抵是桓大司马女眷，极有可能便是那李静姝。”



陈操之微笑道：“那我要退避三舍了。”



谢玄道：“西府两大难惹之人，郝隆你算是惹过了，但这个李静姝万万不要惹。”



陈操之道：“阿遏此言何意，我去惹她作甚！”陈操之现在与谢玄关系又密切了几分，以阿遏相称。



谢玄笑道：“子重，你还不知道你的竖笛曲有多么魅惑人，当年——不提了。”心里想的是：“当年我阿姊可不就是先被你竖笛曲迷住的吗。”



“荒唐！”陈操之笑道：“这么说我得摔碎柯亭笛，绝口不再吹曲了。”



谢玄笑道：“那就是罪过了——子重，我方才所言倒不是开玩笑，桓大司马召见属吏议事，常以女姬随侍，就好比后汉大儒马融，晚年居家教授时，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陈女乐，以此来品鉴学生德行、磨练学生心志——”



陈操之笑了笑，心道：“夫子动心否乎？我陈操之不是那好色之徒。”



……



五月初一正卯时，桓温命门令史召集西府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兵、铠、士曹、营军、刺奸、帐下都督、外都督、掾属，齐赴子城校场观看演兵耀武。



姑孰子城长五百丈、宽三百丈，主要用于屯兵、以及军械的制造和管理，军士的眷属并不住在子城，在姑孰城南有一大片土房是兵户聚居区。



东晋沿袭曹魏实行世兵制，所谓世兵制，就是兵民分离，兵户另立兵籍，受朝廷和军府严格控制，兵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当兵，曹魏时，士兵还要实行“错役”制，就是说士兵服役地要与居家地分离，士兵若逃亡，其妻子要受惩罚，西晋以来，这项严刑峻法废除，士兵出征本来就不可能把妻室带上，只是平时练兵屯田，居家不再分离而已。



自晋太康年间推行占田制以来，这些兵户也大都有了田地，处境虽较曹魏时有些改善，但依然是等同于农奴，沦为兵籍的是罪犯、流民和俘虏，这样的士兵战斗力是不强的，所以桓温又以募兵制来补充兵员，其麾下荆襄战士战斗力最强。



辰时初，姑孰子城东北大校场，严鼓三通，角号齐鸣，身穿青、赤、黄、黑四种颜色的两千步兵列成四队，操练涵箱、鱼鳞、四门等十种阵法，又有一队五百人的骑兵自校场东南角直冲而来，巨大的马蹄声仿佛雷神的战车滚过，眨眼间冲过方圆十里的大校场，各种兵器盘旋飞舞，具飞龙腾蛇之变。



桓温好事功、重武力，练兵有过人之处，伐蜀大胜和两度北伐皆有斩获并非侥幸。



桓温立在点将台上，望着校场上往来驰骤的荆襄精锐步骑，意气风发，问身边的陈操之：“陈掾，我西府如此雄师，可光复中原否？”



陈操之道：“定能成大司马之志。”

第五七章 有所思



演兵耀武毕，步骑各归军营，桓温对参加演武的将校士卒皆有奖赏，这样的演武每月初一都要举行，逢朔日，无论寒暑晴晦还是风霜雨雪，桓温都会按时出现在点将台上。



桓温回大将军府后，陈操之请掌铠兵曹领着他参观西府军械司，谢玄也陪同陈操之一道去。



掌铠兵曹领着陈掾、谢掾来到子城西南角，这里就是西府军械司，有大量的军械，长兵器有殳、戈、矛、戟；短兵器有刀、剑；远射兵器有弩、弓；防护兵器有兜鍪、铠甲、盾牌；攻守、劈砍、锤砸兵器有锤、挝、杖、钺、斧、钩镶等，此外还有大量的尖头木驴、飞梯、火车、孢车、撞车、蛤蟆车、登城车、勾堞车、拍竿、行炉、布幔等战具，在姑孰溪入江口还有水军制造战船的船坞——



陈操之看到西府的骑兵配备的大都是单马镫，只为上下马方便，而发挥骑兵的战斗力非双镫不可，问掌铠兵曹为何不全部为马匹装备双镫，答曰节省。



东晋铁器紧缺，可是再省不能省到马镫上，看来东晋重步兵和水军，配备马匹只为行军迅速，对骑兵在冲锋陷阵的作用不很重视，而且东晋马匹也少，这对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影响很大，七年后的枋头之战，桓温在退兵时尚未大败，兵员依然齐整，慕容垂不让部下立即追击，而是留下步兵，以八千骑兵隔着两百里远远的跟着桓温的大军，又放出风声，说水源上游皆放置了毒药，其时瘟疫盛行，所以桓温宁可信其有，一路凿井取水，一边向南退兵，到达襄邑时，东晋士兵已是归心似箭，这七百里路又是行军又是挖井，很是疲惫，防备比起先退军时难免松懈了许多，早已埋伏在这里的慕容德五千兵马伏击桓温大军，而慕容垂的八千精锐骑兵从后急驰而至，出其不意前后夹击，以少胜多，此役晋军阵亡三万人，苻坚派来援助燕国的二万军队也趁机痛打落水狗，桓温总共率五万大军北伐，几乎落得孤家寡人而还，这固然是天才统帅慕容垂精心组织指挥的一场经典胜役，但如果当时晋军有一支足以对抗慕容垂的骑兵，决不会如此惨败。



陈操之又请主管兵器制造的考工兵曹领着他和谢玄去参观兵器锻冶，只见炉火熊熊，百余名铁匠挥汗锻造兵器，鼓风设备是皮橐式鼓风车，由水力牵引，水是从姑孰溪引来的水，虽然节省了人力，但鼓风效果和反复推拉式风箱还是没法比，陈操之虽然对锻冶技术所知不多，但冶炉温度越高越能去除铁器里碳等杂质是知道的，高温淬炼的铁器质量明显要坚韧得多，陈家坞锻冶铺打制的农具就比其他家族的农具耐用，陈家坞锻冶还只是那种小型反复推拉式风箱，若西府采用大型反复推拉式风箱来鼓风，西府的军械将大大领先于苻秦和慕容燕，战场上武器的优劣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



陈操之参观罢军械司和考工司，回到寓所便与谢玄商议，二人合写了《强军策》，主要是要求桓温加大铁矿的开采，缓解铁器紧张的矛盾；其二是改进鼓风设备，使铁器锻冶更趋精良；三是打造重骑兵，就是鲜卑慕容的“甲骑具装”，改骑兵所用的马戟为马槊，将马槊由丈八加长为两丈三，便于击刺，另配长刀，骑兵刀槊结合；四是重视军功，提升将校的地位，以及其他一些针对性极强的建议。



陈操之对谢玄说的是，来德发明了反复式风箱，应用到铁器锻冶成效显著，至于鲜卑慕容的甲骑具装重骑兵，陈操之把这一事安在荆奴头上，说是从荆奴那里了解到的——



谢玄赞叹道：“子重事事留心，所见所闻且有所思，真是难得，以前我只见你整日论易变玄、书画音律，没想到子重更是实干之才，桓郡公定会重用于你。”



谢玄现在对陈操之比往日亲密了许多，谢玄觉得陈操之是他阿姊谢道韫的良配，而且看阿姊那意思也是非陈操之不嫁了，为阿姊终身大事计，谢玄要一力促成此姻缘，陈操之在西府优异特出，能得桓温重用，地位提升，这是谢玄所乐见的，因为这样陈郡谢氏与钱唐陈氏联姻受到的风议压力就会小一些。



……



这日清晨，凤凰山上的鸟雀“叽叽喳喳”，鸟鸣声远远的传到陈操之耳边，好像繁花绿叶间细细碎碎下着小雨，让人很安心，觉得今日可以多睡一会，晏起无妨，陈操之昨夜与谢玄讨论《强军策》直至三更才定稿，策论中的建议不激进、切实可行，准备今日呈递给桓大司马——



陈操之有个习惯，醒来时不立即睁开眼，而是想一会事情，往事和未来事，这日忽然想到那个遥远的他回不去的时空，他很久没有去想那些了，恍然觉得他已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他是江左卫玠陈操之，他的悲欢、他的爱憎、他的亲情和爱情都在这里，这是不是另一种迷失？



忽然听得近处有极轻微的呼吸声，还嗅到菖蒲、艾蒿和兰蕙的清香，陈操之睁开眼，就看到小婵跪在床边，双手扶着床沿望着他，见他醒来，鹅蛋脸绯红，说道：“小郎君，今日是端午呢，兰汤已备好，等着小郎君去沐浴。”



陈操之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说道：“真快啊，又是一年的端午节了，宗之、润儿现在已经泡在兰汤里了。”



小婵取过木屐为陈操之穿上，说道：“是啊，日子好快，阿柱回钱唐也两个半月了，也差不多要回建康复命了，来震哥去建康也已经五日了，给陆小娘子的信也早送到了吧。”



陈操之道：“我让来来震不必急着回来，在建康等待钱唐来人，然后一起来姑孰，大约半月之内会有消息。”



小婵“嗯”了一声，跟在陈操之身后进到浴室，快步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喜道：“可以了，小郎君请入浴。”



陈操之解衣裸裎，跨入浴桶，身子入水，那些细碎的菖蒲、艾叶和兰蕙花叶升涨上来，芬芳中带有药草的苦涩，那是艾蒿的气味，可以洁体除秽、祛除瘟疫。



陈操之心想：“小婵姐姐真好，事事周到，不用我操半点心，好像还在陈家坞，温馨得很。”



陈操之心里这样想，嘴里便这样说了，小婵快活得两眼放光，掀开帷幄来为陈操之栉发沐身，颇有些得意道：“知道小婵姐姐的好了吧，还说不带我来姑孰，冉盛、黄小统能记得这些！”



陈操之笑道：“是是，小婵姐姐别搔我脖颈——”



陈操之沐浴毕，换上陆葳蕤缝制的精致的白纻衫，小婵过来将一缕五色丝缠在陈操之胳膊上，学着以前老主母的说辞：“端午索、长命缕、远刀兵、辟鬼兽、祛除瘟疫、百病不生，保佑操之小郎君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陈操之心底涌起温柔情愫，看着小婵红扑扑的脸蛋，眼睛水盈盈的，几绺黑发湿湿的沾在光洁的额角上，那细葛方心曲领大袖衫胸前也湿了一大块，那是为小婵为她栉发时被他的头发弄湿的，印出“抱腹”亵衣的痕迹，女子贴身内衣，汉称抱腹、唐称诃子、宋为抹胸、元为合欢襟、明为主腰、清为肚兜——



细葛女衫轻薄，方心曲领的款式露出“抱腹”亵衣的上缘，被水洇湿后，熟透如木瓜的胸脯在亵衣下影影绰绰，一望可知极有弹性——



陈操之移开目光，望着手臂上的五色丝，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缠端午索吗？”



小婵又把一个填有雄黄和香料的小锦囊系在陈操之腰带上，这是她到姑孰后制作的，轻笑道：“小郎君未娶妻就还是小孩子。”



陈操之一笑，说道：“小婵姐姐帮我找上次陆小娘子送我的香囊来，一直未佩戴，今日可以佩戴了。”



陆葳蕤在香囊里填实的香末是在花山拾取的宝珠玉兰的花瓣，两个多月过去了，芳香不散。



……



西府惯例，端午这日要操练水军，陈操之、谢玄等军府幕僚属吏跟随桓温浩浩荡荡赴姑孰溪入江口，尚未至江口，郗超从建康派快马连夜来报，皇帝司马丕于五月初四未时崩于西堂——



皇帝司马丕驾崩是早晚的事，众官吏和将校并无异色，皆注目桓温，心想这水军操演是不是要取消了？



桓温缓缓道：“军国重事，未可轻废，待军演之后再为皇帝举哀。”率众继续西行。



陈操之心道：“皇帝司马丕似乎比正史记载早死了两年多，郗超滞留建康不归，不仅仅是为了敦请祝英台入西府吧，莫非是想左右新君的人选？会稽王司马昱会不会提前八年登基？历史进程在改变，风云变幻莫测，只怕我把握不住啊。”

第五八章 窈窕山鬼



西府水军集中在荆襄一带，在姑孰只有三千水军，约两百艘大小战船，其中桓温的座船是新式楼船，高四层，长两百尺，可载数百人，三桅、五帆、一百二十桨，航速甚快，但据陈操之了解到的，此时的造船业尚未采用水密舱技术，大船抵御风浪和攻击的能力较差，不过陈操之没打算建议桓温以后造船采用水密舱新技术，对桓温他也要有所保留，不能把自己不多的而且切实可行的一些后世知识和盘托出，献《强军策》是为了对付北朝，水军则不急。



陈操之对水军战术不甚了解，跟随桓温在大船艏楼上看艨艟往来、旌旗招展、呐喊声声，西府水军各类战舰齐全，有装有大型拍竿可以朝敌方战船抛掷巨大石块和钉板的战舰，也有用于火攻的火船，军容甚盛。



午时，水军演习毕，桓温乃回城，素服临东门，为皇帝司马丕发哀。



因为皇帝驾崩，桓温必然心有所系，陈操之和谢玄就没有把《强国策》呈上，过两日再呈递不迟。



每隔半日，郗超就会派快马向桓温报告建康最新消息，端午日傍晚传来的消息说，皇后王氏同日崩于西堂，因为王皇后与皇帝司马丕一同饵食长生不老药。



端午次日一早，建康信使再次来报，因皇帝司马丕无嗣，皇太后褚蒜子下诏以琅琊王司马奕承继大统，端午日，以大司徒司马昱为首的百官迎司马奕于琅琊王第，是日，司马奕即皇帝位，大赦。



两年时间死了两个皇帝，皇帝还来不及扶植自己的亲信，就驾崩了，东晋的皇权衰微莫此为甚，桓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上疏表奏征西参军郗超为中书侍郎、荆州刺史桓豁监荆、扬、雍诸军事、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八郡诸军事，并假节——



新君初立，桓温势大，这奏章自无不通过之理，桓温对其弟桓秘不放心，认为桓秘太粗疏，所以要派郗超坐镇台城，中书侍郎虽是中书省的五品副官，但因为郗超是桓温的代言人，而且郗超又极有才干，此后朝政可心说是掌握在桓温手里了。



五月初八，谢玄、陈操之将《强军策》呈于桓温，桓温览罢大喜，若能制造出更为锋利耐用的兵器，那他下次北伐就更有胜算了，只是铁矿主要产于北地，江淮没有上好的铁矿——



陈操之道：“吾师稚川先生早年采药炼丹，踏遍江淮诸州郡，在武昌以东百里处的幕阜山一带，发现有很好的铁矿，大司马可多派善于择矿之人往那一带寻访，必有所获。”



桓温命书记袁宏将此事记下，传书荆州刺史桓豁，让其多派人手往武昌以东百里处查探铁矿，若有，就尽快军民开采，又让陈操之遣人去钱唐征来德听用，让来德为军府制造风箱，将授来德军职，不以百工匠人身份服役——



对谢玄和陈操之，桓温各赏绢五百匹，待新军械练成，另行升迁。



至于“甲骑具装”的重骑兵，桓温觉得难以组建，因为东晋缺马，装备重铠则马匹不堪重负，而且桓温认为鲜卑骑兵并没有多么强大，他的步兵完全能战胜之，三年前慕容垂的妻弟段思来降，桓温授其越骑校尉之职，专为西府训练骑兵，段思也认为东晋不能装备甲骑具装，主要原因就是缺马。



陈操之道：“待新军械练成，最精良的留作己用，稍劣的用以向苻秦换取马匹，苻秦要对抗慕容燕，也是需要精良军械的。”



桓温哈哈大笑：“最精良的留作己用——陈掾此言大善，且待第一批新军械打造出来后再议。”



这日桓温心情甚好，留谢玄、陈操之二人晚宴，因是国丧期间，禁食荤腥，疏食而已，席间桓温忽道：“陈掾妙解音律，桓野王亦极推许，我有一小妾，前日曾在郗嘉宾寓所得闻你竖笛曲，想向陈掾学笛，不知陈掾意下如何？”



谢玄目视陈操之，眉头微皱。



陈操之淡然道：“大司马明鉴，操之在建康吹笛、作画、围棋，无所不可，既入西府，这些就都暂置一边，建言献策，一心为国家出力，我并非乐师，如何能教大司马女眷音律，望大司马莫以游艺之人待我！”



桓温肃然改容，说道：“操之，国士也，温何敢轻视，此事再也休提。”



从将军府出来，谢玄道：“子重拒绝得极是，若这个慕名来要听曲、那个慕名来要投师，你成何人了！而且李静姝美艳至极，若她向你学笛，对子重修身养性的功夫也是大考验，没这必要对吧，能避则避。”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惹不起，躲得起。”



……



国丧期间，诸事从简，陈操之、谢玄这些慕僚也无甚公务，很是悠闲，端午后天气晴热，陈操之和谢玄每日黄昏骑马出姑孰城，沿姑孰溪逆流而上，至偏僻处，下水游泳，陈操之前世水性极佳，现在稍一温习，就如鱼得水了。



冉盛别的事都胆大，却就是不敢下水，惹得谢玄大笑。



姑孰溪水清澈，水流平缓，这一河段两岸密柳成墙，河水最深处不过六尺，正是游泳之好去处，陈操之在清凉的溪水里畅游小半个时辰，上岸后坐于卧牛石上吹一支竖笛曲，然后在薄薄暮色下策马回城，军府的日子也是如此休闲。



五月十二日傍晚，陈操之骑着枣红大马“紫电”、冉盛骑大白马，邀谢玄出城去姑孰溪游水，到谢玄的寓所一问，其属吏却道谢玄去子城公干未回，陈操之便与冉盛先去了。



这日天气格外闷热，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粘稠的水份，让人感觉浑身湿腻腻的很不舒服，现在已经是黄昏，山巅那轮将落的红日还是光芒灼人，炎热得反常。



冉盛道：“今日一早有彩霞，我以前听荆叔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夜恐怕是要下大雨。”



陈操之笑了起来，心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谚语晋时就有了吗！”



正对城南门的姑孰溪河段颇为狭窄，不足十丈宽广，有浮桥连接两岸，溪南岸，酒肆娼寮百余家，皆临水而居，常有将校军士来此寻欢作乐，桓温亦不之禁。



陈操之与冉盛骑马沿北岸逆流而上时，那对岸的歌舞娼姬倚窗招袖，娇声叫唤揽客，为投军士所好，军士喜欢直来直去，所以这些娼姬言语都甚粗俗，冉盛听不大明白，陈操之却是明白的，以他两世为人的淡定，都不禁脸红，淫词秽语太露骨了。



陈操之道：“小盛，我们比赛谁的马快。”话音未落，便纵马急奔，冉盛大叫着追上来。



快马奔行，掠起的风让陈操之感觉清爽，到了那片密密的柳林边下马，才发现全身都是汗。



陈操之坐在卧牛石上歇了一会，让汗收一收，然后再解衣下水，顿觉清凉畅快，连叫：“妙哉！”



冉盛听小郎君叫妙哉，更觉得身上汗湿不舒服了，壮起胆脱了上衣，穿着牛犊鼻裤在溪边试水，水齐腰深就觉得脚步有些轻浮，就再不敢动了。



陈操之看着冉盛战战兢兢的样子，笑道：“小盛，这水最深处也不过你胸膛，你怕什么！”



冉盛还是不敢动，只在原地蹲下，也叫着：“妙哉！”



陈操之游到对岸又游回来，又仰躺在水面上顺着溪流往下浮出十余丈，待冉盛大叫起来，才翻身奋力游回来——



看看暮色四起，陈操之主仆二人上岸准备换衣回城，这时才发现放在卧牛石上的衣履都不见了。



陈操之问冉盛，冉盛也茫然，系在岸边柳树下的两匹马若无其事地吃草。



冉盛身上还有一条湿淋淋的牛犊鼻裤，陈操之为图爽快，只围了一条布巾下水，这下子尴尬了。



陈操之道：“莫不是被牧童儿偷走了衣裤？小盛你到柳林外看看。”



冉盛答应一声，大步出了柳林，去找偷衣贼。



冉盛刚走，前边十丈外的柳树后转出一人，白衣胜雪，身姿绰约，在如雾的暮色中袅袅行来，在青草岸上似乎足不沾地，仿佛楚辞中窈窕的山鬼或精灵——



陈操之刹那间有些失神，这女子是谁，美得难以形容啊，精致到了极点，好似明珠宝玉，就连暮色下的姑孰溪畔都明亮了起来，只是这女子一开口，陈操之立即便冷静了下来。



这精灵一般的女子说道：“陈操之，是我取了你衣物，答应我一件事，我便还你。”这声音低宛娇柔媚，有些刻意、有些做作，但无疑非常媚惑。



陈操之道：“你要取便取，我就是裸身回城又何妨。”



那女子在陈操之身前两丈处立定，听了陈操之淡然言辞，讶异之色一闪而逝，问道：“你知我是谁？”



陈操之道：“知道，你是桓郡公女眷。”



那女子嫣然一笑，说道：“可以说得更清楚些，是桓郡公妾。”



暮色中，陈操之觉得这女子言笑晏晏颇有些怪异，无端的有毛骨悚然之感，嗯，应该是赤身有些凉了。

第五九章 家书抵万金



暮色下的姑孰溪畔，清流漱石，草木苍翠，风中有暴雨将临的气息。



陈操之立在卧牛石边，上身赤裸，下面用一条白纻布巾裹着，宽肩窄腰，颀长健美，解散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双手叉腰，端凝不动，仿若一尊静美的雕塑——



簌簌轻响，那是陈操之湿漉漉的长发的水珠滴在足下草地上。



那素裙窈窕的女子眸光如星，看着陈操之发梢在滴水，几滴水珠滴在那白皙结实的胸膛上，迅速滑落，在胸腹间划出几道淡淡的水线——



陈操之缓缓道：“看够了没有？把衣物还我。”



那绝美女子羞容乍现，却又有些恼，她本来是要看陈操之尴尬的样子，未想到此人赤身露体还能意态自若，反倒是她微窘，看来此人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啊，又想：“陈操之说得没错，他这样子裸身回去也可以，正是名士放旷不羁之举，于其名声丝毫无损。”



“我说过了，你答应教我竖笛，我便还你衣物。”绝美女子固执道。



陈操之道：“岂有此理，有这样要挟求师的吗！”



有蚊虫“嗡嗡”飞舞，女子手里一柄纨扇，轻轻挥动，心里奇怪陈操之赤身露体怎么没被蚊蚋咬得红疱点点，说道：“我也曾好言相求，但你一口拒绝。”



陈操之想起前几日桓温请他教授其小妾竖笛的事，真没想到这个李静姝非但惹不起、还躲不起，这女子年龄不小了吧，桓温灭成汉是永和三年，距今已有十五年，就算李静姝那时才十四、五岁，现在年龄也和他嫂子丁幼微差不多，为何行事如此幼稚乖张！



“趁人洗浴取走衣物来要挟，这算什么事嘛，我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陈操之觉得太荒唐，转头四望，仲夏的黄昏，溪畔只有他和李静姝两个人，而他却是这般裸裎模样，很尴尬、很暧昧、很危险，他不是周伯仁，桓温也不是纪瞻，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陈操之转身朝坐骑“紫电”走去，去解缰绳，这是非之地，越早离开越好，裸体回城倒是无所谓。



那素衣女子见陈操之傲慢地就要离去，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盯着陈操之裸体背影，声音却愈发低婉，徐徐道：“那我就把那些衣衫带回将军府——”



这女子美丽至极，但却像大毒蛇，缠住不放，陈操之压抑着愤怒，回头道：“你，以为桓郡公是那样昏愦不明之人吗？桓郡公对你的性子应该是很清楚的吧。”



绝美女子心里怒到了极点，面上却笑道：“嗯，我亡国之人，确实为难不了你，桓将军也许不大信我的话，但说多了，不信也信了，男女之事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你陈操之要娶陆氏女郎、要得桓将军重用，可是出不得半点差错的。”



陈操之心中一凛，此言很老辣，想想她当年面对南康公主诸婢的刀杖，不为动容，徐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这女子绝不幼稚啊，可怎么就缠上我了呢，不就是不肯教她竖笛吗，何至于这般歇斯底里，我莫名其妙就树这么一个敌人，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冉盛大步回来，说道：“小郎君，没看到有牧童儿，前边不远处倒有将军府的几个人，他们不会偷我们——”看到漠然冷艳的李静姝，冉盛睁大了眼睛，住了口。



陈操之道：“小盛，你到柳林外等一会，我和这位——娘子说一会话就回城。”



冉盛“噢”的一声，往柳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心里好生疑惑，不知这女子从哪里钻出来的，莫非是水妖树精？不过的确很美，似乎比陆小娘子还美一些，当然，若是和润儿比那就差很多了。



陈操之见冉盛进了柳林，开口道：“李氏娘子，教习竖笛乃是雅事，肯不肯教是心情的问题，你弄得这般势成水火有何必要，我与你又无仇怨。”



李静姝眼里掠过一丝得意之色，心道：“陈操之，我就不信你没有一点忌惮。”说道：“往日无仇，现在有怨。”



陈操之摇摇头，问：“你硬逼我教你竖笛，这样有趣吗？”



李静姝道：“我觉得有趣，你教不教？”



陈操之淡淡道：“那好，请告知桓郡公，备束脩礼，正式拜师，我有暇便来将军府传授你笛曲。”



李静姝道：“这就对了嘛，你是有志于四方的男儿，何必与我一个亡国女子一般见识，本来很简单的事，教授竖笛而已，何必拒绝以致这么难堪。”她倒是教训起陈操之来了。



陈操之不想和她多啰嗦，说道：“取我衣物来。”



李静姝回头唤了一声：“青衣。”便有一个婢女拎着一个包袱快步从柳林出来，将包袱放在卧牛石上，又退了回去，而这李静姝却还不走。



陈操之问：“你要看我更衣？”



李静姝反问：“有特异之处吗？”



陈操之眼露轻蔑之色，扯开围腰的白纻布巾，展露父母之形、清白之体——



那李静姝就在陈操之扯去布巾的一刹那，转过身去，脸微微的红了，秀挺的鼻子皱了皱，脚下越走越快，转眼消失在柳林中。



陈操之穿上马裤，披上细葛大袖衫，叫冉盛来换衣，冉盛奇道：“这衣裳怎么又找到了，是被那白衣女子给藏起来的？”



陈操之墨眉蹙起，说道：“真是洗个澡也不得安宁！”



回到姑孰城，天色已昏黑，陈操之径直去见谢玄，说了方才之事，谢玄既惊且笑，说道：“这真是小人女子啊，远之则怨，子重麻烦不小。”



陈操之问：“阿遏以为我应该断然拒绝？”



谢玄道：“很麻烦的事，断然拒绝也不妥，那李静姝动辄说她国破家亡、苟活于人世，行事难以常理测之，她若常在桓温面前诽谤你，桓温就算不信，对你印象也会不佳——拜师就拜师吧，不即不离，淡然应对，过个一两年去别处任职就是了。”



陈操之摇头道：“真是莫名其妙啊，惹不起还躲不起。”



谢玄道：“也不用太在意，不过一小妾而已，又能把你怎么样！关键还在于你自己，昔日先贤柳下惠——”



陈操之赶紧道：“好了好了，不用勉励我，告辞告辞。”



谢玄哈哈大笑。



五月十二的夜晚，若是晴朗天气，现在半轮月亮已经出来，可今夜却是云层低垂，不见半点月光和星光，没有风，不闻凤凰山桐叶萧瑟之声，今夜必有大暴雨。



陈操之缓步回住处，冉盛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还没到寓所大门，冉盛突然大叫起来：“荆叔——荆叔来了！”拽着两匹马飞奔过去。



大门前那个正朝这边的张望的独臂老人也欣喜地叫了一声：“小盛——”甩开独臂健步迎来。



冉盛将手中缰绳一丢，将荆奴的右臂紧紧拉住，兴高采烈，连声道：“荆叔刚到的吗？我和小郎君出城泅水去了，荆叔，我敢泅水了——”



冉盛自记事起便与老仆荆奴相依为命，名虽主仆，情似祖孙，冉盛没想到荆奴会来，喜出望外。



荆奴捏着冉盛的臂膀，结实得像铁砣，小主公愈发壮实了，荆奴欢喜得老眼溢出浊泪，见陈操之走过来，便叫了一声：“小郎君——”松开冉盛的臂膀，要向陈操之行礼。



陈操之赶紧扶住道：“荆叔辛苦了——”



寓所里快步奔出一人，喜道：“小郎君，我也来了。”来人额短唇厚，相貌朴拙，正是来德。



来德是陈操之自幼的玩伴，来德去年与青枝结婚后今年没能随陈操之来建康，陈操之还常常想念来德呢，这时见到，自是分外高兴。



来震、阿柱也来拜见小郎君，还有四名腰佩短刀的精壮汉子也一齐向陈操之见礼，一问才知这四人是钱唐陈氏的部曲私兵，陈家坞现已拥有四十名私兵，都是荆奴训练出来的。



陈操之入厅中坐定，问知来德、荆奴、阿柱和四名陈氏私兵是上月十一日从钱唐动身的，本月初七赶到建康，初八便启程来姑孰，带来了五斤黄金和五十万钱，还有族长陈咸和丁幼微给陈郎君的信，宗之、润儿也有信写给丑叔。



陈操之先看四伯父陈咸的信，陈咸在信里说了朝廷赐明圣湖和二十荫户的事，又说了陈家坞各种产业发展的情况，老族长欣喜之情溢于笔端——



嫂子丁幼微的信很长，洋洋万言，巨细不遗，把陈家坞的事一一写到，对陈操之与陆葳蕤的事关心备至，陈操之看着信，心里一片温馨，仿佛嫂子丁幼微就扶膝跪坐在他面前娓娓絮语，眼神亲切、言语温柔——



宗之的信主要是向丑叔汇报他这数月来的读书情况，他已经在读《小戴礼记》，宗之觉得不必去徐氏草堂求学，丑叔留下的读书笔记很详尽，他每有疑问都能在丑叔的读书笔记中找到答案——



陈操之心想：“出外求学亦是交友，明年应该可以让宗之去吴郡游学了，宗之过于沉默拘谨了。”



润儿的信最有趣，她说读书之事阿兄已经写了，她不重复，反正阿兄读的书她也都读了，她只写娘亲教她箜篌和绘画之事、写登九曜山的事、写泛舟明圣湖的事，随信还有一幅润儿画的《狸猫图》，笔致虽稚嫩，但极有情趣，这未来的吴郡第一名媛已经显露不凡才气。

第六〇章 惊变



陈操之看信时，冉盛就在一边问，老族长有没有问起他？少主母有没有问起他？润儿小娘子有没有问起他？冉盛把钱唐陈家坞当作自己的家。



陈操之道：“我嫂子和润儿都问起了你，我嫂子还赞你的《曹全碑》体隶书写得不错呢，润儿自然是要问你的学业的，小盛你自己看，这是润儿的信——”又把嫂子丁幼微的信递给小婵看。



冉盛喜滋滋接过润儿的信笺，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润儿小娘子的《曹全碑》体写得真好看，冉盛佩服得不得了，对于润儿在信里问他有没有每日读书习字，冉盛又感惭愧，他现在常去子城与西府军士比力气、赛箭术，这读书习字嘛要小郎君督促才记得——



独臂荆奴跪坐在一边看着冉盛读信，紫疤纵横的脸上露出欣喜之意，心道：“小主公认得这么多字了，可算是文武双全了吧，我荆奴总算没有负主公所托，保住了主公的这点骨血，小主公现已十六岁，长大成人了，而且知书识字，我应该把主公的事告诉他了。”



想到那血腥悲惨的往事从此要压在身体雄壮而心思犹稚嫩单纯的冉盛头上，荆奴实为不忍，他本可以把那些血海深仇埋在心底，让冉盛在陈家坞过安稳的日子，然而每当风雨之夜，他的断臂就会愀然疼痛，十年前的往事就像血潮一般冲击着他，黑暗中有无数亡魂向他哀嚎，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荆奴的独臂就又开始作痛，他觉得必须要把那些事向冉盛交待清楚，他今年已五十八岁，一旦身死，冉盛身世的秘密就再无人知晓了，作为孔门十二贤之一的冉雍的后人，怎能如此苟且偷生！



荆奴觉得自己再也耐不住了，他等了十年，小主公已经长大了，而且现在小主公随操之小郎君到西府，机会绝好，小主公应该从军历练，不能仅仅是做操之小郎君的侍从——



荆奴沙哑着嗓子说道：“小盛，荆奴有话要对你说——”



冉盛正展看润儿画的《狸猫图》，那只小狸猫是去年他在玉皇山上捕得的，浅棕色、背有横纹，喂养得熟了，可以看门守户，敢和来福养的狗搏斗——



“荆叔什么事？”冉盛抬头看了荆奴一眼，又低头看《狸猫图》。



荆奴对陈操之道：“小郎君，荆奴想单独和小盛说一点事。”



陈操之看着荆奴微微发颤的右臂、面上的紫疤也愈发狰狞了、眼神却是诚挚而恳切，便道：“小盛，你先和荆叔去说话。”



冉盛有些诧异地望着独臂荆奴，放下画卷，起身道：“荆叔，到我房里去说话吧。”



荆奴与冉盛出了楼厅，陈操之、小婵与来德和阿柱说话，细问族中长辈和嫂子母子三人的近况，来德问什么答什么。



阿柱笑道：“小郎君、小婵姐姐、来震哥，来德有一件大喜事，他不让我说——”



来德一听这话，脸霎时通红，握着拳头威胁道：“阿柱，你敢说！”



小婵笑道：“什么大喜事还不许说，阿柱，你说，在小郎君面前，来德敢打人！”



来震问：“阿弟，什么喜事？是不是弟妇青枝有孕了？”



阿柱笑道：“来德，这可不是我说出来的，是来震哥猜到的。”



小婵惊喜道：“哇，青枝有孕了，什么时候生？”



来德脸红脖子粗道：“我，我不知道。”



众人大笑。



小婵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惆怅，偷偷看了操之小郎君一眼，心想：“青枝比我小一岁，就快要做母亲了，而我——”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右厢房传来一声凄厉的悲嚎，声震屋瓦，随即便是房门“砰”的一声，有人冲出厢房，大步奔出大门去。



陈操之“腾”地站起身，趿上木屐来到廊上一看，独臂荆奴正从冉盛的房间里奔出，朝大门急奔数步，又跑回来，跪倒在陈操之面前，急切道：“请小郎君劝解一下小盛，老奴——”



荆奴面容扭曲，神态可怖。



陈操之道：“荆叔别急，慢慢说，冉盛去哪里了？”



荆奴道：“老奴不知，老奴追不上他，请小郎君寻他回来吧。”



陈操之便命黄小统牵马来，黄小统把“紫电”和冉盛的大白马都牵了出来，陈操之骑上枣红大马“紫电”，问荆奴：“荆叔可会骑马？”



荆奴应了一声，单臂持缰，踏镫上马，竟是娴熟无比，跟着陈操之出了寓所供车马进出的侧门，来德大步跟了上来，四名陈氏私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手按刀柄也奔了出来。



属吏左朗高声问：“陈掾，出了何事？”



陈操之扭头道：“无事，我去寻冉盛回来——来德不用跟来。”



小婵匆匆忙忙取了一个方形雨笠追出来，唤道：“小郎君，天要下大雨了呀——”



陈操之抬头看看乌云沉沉的天空，遥远的天边不时亮起炽白的闪电，接过小婵递上的雨笠，说道：“无妨，我去去就来，记住，莫要惊动他人。”



陈操之与荆奴骑马奔至南门问守门军士，守门军士都认得姑孰第一长人冉盛，说道：“就在方才，冉盛冲出城门去了，呼之不应，小人正想向陈掾禀报此事。”



陈操之道：“我出城去寻他回来。”



二人出了南门，夜空电闪雷鸣，大风猎猎，暴雨欲来，隔岸的娼寮酒肆却早灯火光耀，半溪皆红，丝竹声盈耳，正是饮酒寻欢时。



陈操之按辔徐行，不急着去追冉盛，侧头问：“荆叔对小盛说了些什么？”



荆奴迟疑了一下，突然翻身下马，跪在路边，说道：“小郎君恕罪，荆奴一直未对小郎君言明小盛的真实身份——”



陈操之已经猜到荆奴要说什么了，下马扶起荆奴，徐徐道：“小盛莫非是武悼天王之后？”



荆奴大吃一惊，他埋藏这个秘密多年，虽已准备对陈操之明言，但被陈操之一语道出，亦是无比惊骇，瞠目道：“你——你，小郎君如何会知道？”



陈操之道：“我熟读史书，知北朝诸事，武悼天王一代雄才，我岂能不知！你与冉盛自江北流落而来，冉盛未改姓，又且身具异相，我早有此疑心，既然荆叔不肯说，我也不问，让小盛过安稳日子亦无不可，可荆叔今日为何又要对小盛说起？”



荆奴怔立半晌，叹道：“小郎君真是世上第一聪明人，我以为瞒得很好，没想到小郎君早有察觉。”



陈操之道：“传闻武悼天王身长八尺，骁勇多力，又见你今日言行异常，所以我才会猜到冉盛是武悼天王之后。”



荆奴躬身道：“请小郎君莫要以武悼天王来称呼我家主公。”



陈操之一愣，随即明白，武悼天王是燕国给冉闵的谥号，冉闵死于慕容氏之手，荆奴深恨之，对慕容氏给冉闵的谥号自然也是不肯承认的，便道：“抱歉，应以魏王相称，不过荆叔对此事还要慎言之。”



冉闵，字永曾，魏郡人，石虎的养孙，其后杀石虎之子石鉴，自立为帝，国号大魏，曾遣使渡江，请东晋出兵共讨诸胡，东晋朝廷因为冉闵身为汉人，却僭皇帝位，认为冉闵大逆不道，所以根本不予理睬，冉闵勇武过人，惜不善谋略，知征杀、不知恩抚，以至羌胡相攻，无月不战，北地皆兵，无复农耕，永和八年，冉闵被慕容恪以铁琐连环马击败，一代雄杰，饮恨遏陉山——



《晋书》对冉闵最后一战的描述尽显其雄烈悲壮：慕容恪乃以铁锁连马、善射鲜卑勇士五千，方阵而前。冉闵所乘赤马曰朱龙，日行千里，左杖双刃矛、右执钩戟，顺风击之，斩鲜卑三百余级。俄而燕骑大至，围之数周。闵众寡不敌，跃马溃围东走，行二十余里，马无故而死，为恪所擒，解送至蓟，燕主慕容俊问曰：“汝奴仆下才，何自妄称天子？”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一时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邪！”慕容俊大怒，斩之于龙城遏陉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五月不雨，慕容俊遣使者祀之，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



后世誉之者认为冉闵拯救了汉民族，世无冉闵，华夏文明已绝，但现在是东晋，冉闵是颇受忌讳的，冉盛的身份若表露，只怕无法在江东立足，荆奴自然是深知这一点的，不然也不会隐埋身份至今。



荆奴道：“是，老奴明白，可是小盛已成人，这家国之恨、父母之仇，老奴总不能一世瞒着他。”



陈操之问：“小盛真名是什么？”心想：“冉闵的太子冉智也死于慕容氏之手，小盛自然不会是冉智。”



荆奴道：“就是魏王幼子冉裕，小名盛。”



陈操之点点头，又问：“荆叔何名？”



荆奴道：“我便是荆奴，乃司隶校尉藉公家将，奉藉公命冒死带小主公逃到淮北，辗转再至江东。”



陈操之问：“荆叔既对小盛言明身份，今后有何打算？”



荆奴一愣，说道：“老奴无甚打算，只想着要报魏王之仇，请小郎君相助。”



陈操之望着风中摇颤的树木，沉吟片刻，说道：“小盛骤闻此事，一时间自是无法接受，小盛还是个孩子，只怕从此会性情大变——先把小盛找回来，我来开导他。”

第六一章 远去的少年



白炽的闪电撕裂夜空。天地骤亮，瞬即又陷入更深沉的黑暗，震耳的雷声“扑摋摋”巨响，好似高天上硕大的铁器被雷神的槌击裂，长风呼啸，奔涌的云层直似要与大地贴合——



十六岁的冉盛沿着走惯了的姑孰溪北岸向东狂奔，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相信荆叔说的话，荆叔这般郑重其事地向他说出这些，不可能是欺骗他，他说话晚，到六岁时才学会说话，但幼时荆叔把他驮在背上逃难的经历却还记得，自北往南逃难的百姓极多，有的是举族数百人南行，浩浩荡荡，有的是一家好几口，兄弟姊妹、爹娘儿女，只有他和荆叔是两个人逃难，因为说不清楚话，他无法问荆叔以前的事。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锦衣玉食突然就要不分日夜地逃命，而辗转数年、颠沛流离、吃过很多苦之后，他对逃难以前的经历也就淡忘了，荆叔含糊说过，他父母亲人都已去世——



自十二岁来陈家坞安身，冉盛体会到了家的温暖，陈母李氏很慈爱、小郎君对他很好、西楼陈氏也没把他当下人看待，他的地位有点像陈氏的门客，对于润儿小娘子，他是既喜欢又敬畏，觉得润儿小娘子太美丽、太聪明，他是万万配不上的，他还懵懂，尚未想过娶妻生子之事，念想很模糊，也没太放在心上，日子过得快活而轻松——



但今夜荆叔对他说的那番话，好似一座山一般压在他头上，前几年在江北，荆叔带着他与流民为伍，他也听过魏王冉闵的事迹，那些流民对冉闵褒贬不一，崇敬的自然是有，但也有人非常痛恨冉闵，认为是冉闵好战害得他们家破人亡，荆叔听到这话就会非常愤怒，往往上前一脚将那人踢翻。然后拉着他飞快地逃跑，那时他感到有趣而奇怪，他问荆叔为何要踢那人？荆叔说那人对冉大王不敬，世间姓冉的都是好人，不能被人污蔑——



冉盛万万没想到，那个冉闵竟是他的父亲，他原本不复记忆的父母亲人瞬间清晰起来，他们都是被慕容氏杀死了，这给他震撼是无可比拟的，巨大伤痛撕心裂肺，他一路狂奔，隆隆的雷声竟是充耳不闻，暗夜里忽然撞到一棵树上，疼痛难忍，他大吼一声，双目尽赤，横膀猛撞，竟将那棵碗口粗细的柳树撞折，还是不解恨，抱起那数丈长的树干左右扫荡，但听“咔嚓”声不绝。溪岸的柳林被他扫折了一大片——



电闪雷鸣中，大雨倾盆而下，雄壮魁梧的冉盛舞动着柳树干横冲直撞，胸中涌动着强烈的杀意，直想着荡平这一切。



陈操之和荆奴这时已经赶到，荆奴见冉盛疯狂的样子，想上前劝解，被陈操之止住，两个人就在大雨中看着冉盛将这边柳林荡平，这里傍晚陈操之与冉盛在此泅水的地方。



冉盛狂奔十里到此，又连折百余株岸柳，已是精疲力竭，身子摇摇晃晃，一道闪电划过，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操之小郎君和荆叔，不由得悲叫一声：“小郎君——荆叔——”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陈操之也是一身湿透，走过来说道：“小盛，跟我回去。”说罢转身便走。



大雨不停，昏暗一片，陈操之的月白纻衫在雨夜里显现淡淡的白影，冉盛就跟着这片白影一路往回走，将至姑孰城南门，雨渐渐的小了，白影停住，陈操之声音平静道：“小盛，从现在起你长大了，你要若无其事地跟着我回城，旧仇埋在心底，不要一心想着报仇。慕容氏有覆灭的时候，但现在，却不是你一个人对付得了的，十年前荆叔把你救出来，是想保住冉氏的骨血、是想你好好的活着，现在你长大了，若是莽撞地想着要报仇，无谓地送死，这如何对得住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亲人！”



荆奴牵着马过来说道：“小郎君说得对，小郎君是世上第一聪明人，小主公要听小郎君的良言。”



陈操之道：“荆叔，还是称呼他小盛为好。”



荆奴忙道：“是是。”



冉盛任凭雨水淋漓，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小郎君，我要从军，我要做伍长。”



陈操之道：“好，我明日就带你去见行军司马，你从下层军吏做起，一步步挣扎上来，就像我从寒门子弟开始奋斗一样，我是文，你是武。”



冉盛身躯一挺，大声道：“是。”



陈操之对荆奴道：“小盛身份特殊。绝不能泄露，他现在声名不显，以后在军中名声大了，又且如此雄壮，少不了也会有人联想到冉魏王，这对小盛极为不利——”



荆奴对陈操之是佩服至极，又知陈操之是真心关爱冉盛的，便问：“小郎君说该如何做？”



陈操之道：“我以为小盛得改姓陈，叫陈裕，此后与我兄弟相称。”



荆奴瞠目结舌，仔细想想。陈操之说得有理，冉盛的身份不能泄露，而且钱唐陈氏现在是士族，陈操之更是江左俊才，认流民出身的冉盛为弟，实在是对冉盛的恩德，当即眼望冉盛：“小盛——”



冉盛也愣了神，迟疑道：“小郎君是我阿兄？”



陈操之微笑道：“小盛不愿意？”



冉盛拜倒在地，含泪叫了一声：“阿兄——”



陈操之道：“好，从现在起，你叫陈裕，字子盛，也是源出我颖川陈氏，是我远房从弟。”



陈操之、冉盛、荆奴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小婵、来德等人都焦急万分，见三人平安归来，这才放心，小婵赶紧与仆妇备水给三人洗浴，又命厨娘煎红糖姜汤让三人祛寒，虽说是仲夏暑天，但淋了这么久的雨，也会感风寒的。



冉盛头脸多处擦伤，衣衫破烂，双臂红肿，陈操之命左朗去寻军中常备的跌打损伤药来给冉盛治伤，又对小婵等人说冉盛是他远房从弟，是荆奴最近才得知的。



小婵、来震、来德等人都是惊奇不已，不过既然操之小郎君这么说，他们自是信之不疑，都来恭喜小郎君和小盛。



来震这时才把陆葳蕤的信送上，先前忙着谈论陈家坞，把陆小娘子写给小郎君的信都忘了呈交了。



陈操之展看陆葳蕤的信，一叠精致黄麻纸、《华山碑》体小隶，竟是陆葳蕤写的一则一则日记，陆葳蕤从四月十六日起每日记下一些自认为有趣、陈郎君也感兴趣的事情，想着哪一天给陈郎君看，因为她自顾恺之与张彤云结婚后就再没见过陈郎君。二伯父管得很严，陈郎君又去了姑孰，相见时难，思念萦怀——



陈操之先前因为冉盛的事心潮起伏，现在一则则读葳蕤的日记，目蕴笑意，心绪惭平。



次日，陈操之去见谢玄，说了冉盛是他远房从弟之事，谢玄大为惊讶，却也不疑有他，当即与陈操之一道领着冉盛去见行军司马，桓温早就说要授冉盛伍长之职，行军司马当即为冉盛注军籍，注籍之名是陈裕，字子盛，隶属宁远将军桓石虔麾下。



桓石虔是桓温弟桓豁之子，小字镇恶，有才干，勇武过人，矫捷绝伦，六年前随伯父桓温第二次北伐，桓冲被苻健大军围困，无法突围，桓石虔跃马赴之，救小叔桓冲于数万敌军之中而还，莫敢抗者，三军叹息，威震敌人，时关中小儿有患疟疾者，谓曰“桓石虔来”以怖之，病者多愈。



注罢军籍，领了腰牌，谢玄与陈操之和行军司马带着冉盛去见宁远将军桓石虔，桓石虔近日方从荆州而来，听说这个伍长陈裕是新近名气极盛的陈掾的从弟，又且如此雄壮，当即让帐下一个身量在七尺五寸左右的牙兵与冉盛角牴斗力——



冉盛虽未学过角牴斗之技，但胜在力大，一力降十会，那牙兵还未近身，就被冉盛当胸一把揪住，奋力一提，竟把那亲兵双足提离地面，随手一掼，摔了出去。



桓石虔大笑，对陈操之道：“陈掾，令弟勇力绝伦，先任什长，随军历练三月后即迁百人屯长。”



与陈操之苦读数年方得入品相比，冉盛凭借他天生的勇武，初入军伍就得升屯长，可比陈操之升迁得快，只是下级军官只须有勇力便可，而要再向上升到部曲督、军司马这些中级军阶，那就需要有勇有谋了。



这时，将军府主簿魏敞的属吏来请桓石虔赴大司马之宴，见到谢玄、陈操之二人，喜道：“谢掾、陈掾也在此，卑职正要去请两位，这就一起去吧。”



陈操之便与桓石虔、谢玄一道去将军府，冉盛则留在了子城，五日会有一日休息，可以回姑孰城见陈操之。



陈操之乘马离开子城，回头望，冉盛立在城门前目送，这身如铁塔的十六岁少年从此踏上军旅之路，不复往日纯朴悠闲的时光，那代他彻夜夸赞顾恺之吟诗“妙哉”的少年一去不复返了吧，有多少人一夜之间就会改变的？这是成长的惆怅，还是命运的无奈？

第六二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皇帝司马丕和静皇后同日驾崩。择吉将于六月初五甲子日出葬，魏晋多有“礼教岂为我辈而设”之狂放任诞，但在帝后出殡前无论士庶军民皆不得婚姻嫁娶、歌舞饮宴，这是最起码的，然而姑孰城却好似国中之国，一切如旧，姑孰溪南岸的酒寮娼肆并未关门大吉，照样有寻欢作乐之人，只是少了军府的官吏将校而已，市井小民根本不知道皇帝司马丕驾崩之事，说起来还以为是穆帝司马聃呢，司马聃就是去年五月驾崩的，皇帝更换频繁，姑孰百姓都记不住，只知道桓大司马坐镇姑孰已经四年，桓大司马政令宽简，百姓乐见。



桓温一贯的策略是，不轻易入都、不擅离军队、不落人口实，老成持重、循序渐进，所以帝后驾崩，桓温以洛阳危急为由。依旧不入建康，只派长子桓熙赴京向台城宫阙哭临致丧，而同时，他与郗超之间的信使往来频繁，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桓温表奏征西参军郗超为中书侍郎、荆州刺史桓豁监荆、扬、雍诸军事、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八郡诸军事、并假节，朝廷不能不允，诏令将会在帝后出殡后下达，同时，会诏拜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王述素与桓温不睦，朝廷征王述入主台城，也是为了制衡桓温，朝廷既答应桓温奏请郗超为中书侍郎诸事，桓温自也不便反对王述为尚书令，朝廷与世家大族联合起来，目前还能勉强维持与桓氏的微妙平衡，桓温现在就是想打破这种平衡——



桓温将陈操之所陈的便宜七事和谢玄、陈操之共拟的《强军策》传递给郗超参谋，郗超对《强军策》尤为赞赏，他知道陈操之沉稳、谋定而后动，既然陈操之说可以炼制出更精良的兵器，那就不会是虚妄语，郗超请桓大司马尽快施行，为第三次北伐早作准备，至于便宜七事，则要请桓温奏请有司推行，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大阅户人、实行土断。郗超建议谢玄当此大任，陈操之、祝英台为辅，他事可缓，此事宜在今年推行，要雷厉风行、严其法禁，不能像往年检籍那般敷衍了事，世家大族的利益非触动不可——桓温深以为然。



郗超又向桓温报告了敦请祝英台入西府之事，郗超已派人去了上虞密访，确认上虞祝氏无祝英台此人，祝英台就是谢道韫，此事已确然无疑，桓熙到建康之后，郗超又与桓熙一道去乌衣巷谢府拜访，重申桓大司马对祝英台的渴慕之意，虽未见到那个祝英台，但谢氏想必明显感受到了桓温施加的压力，谢安要想入朝为官，就不能忤桓温之意，因为恒温征辟祝英台是名正言顺之事，并非无礼要求，郗超只担心谢氏在推托不得的情况下会干脆表明祝英台的真实身份。这样桓温只有作罢，但谢氏显然不会这么简单处理这种事，因为这样，祝英台固然是不用入西府了，但谢氏声誉已经受到了影响，在谢氏看来桓温也会觉得受到了愚弄，何如让谢道韫悄然入西府，一年半载之后再称病告退，这既不会与桓温交恶，又全了谢氏的声誉，而且据郗超所知，谢玄似乎是赞成其姊入西府，想必谢玄与陈操之交好，深识陈操之之才，又知其姊谢道韫一片痴心全系于陈操之身上，是以有意让陈操之与其姊谢道韫多想处，促成二人姻缘，故而郗超建议桓大司马，待帝后出殡之后，遣陈操之入建康再征祝英台入西府，然后由谢玄、陈操之、祝英台三人主谋大土断事宜——



桓石虔、谢玄、陈操之三人来到将军府时，见沈劲也在，却原来是桓温以洛阳危急为由不能入京为哀帝致丧，大司徒司马昱与尚书仆射王彪之等人商议，决定准桓温所奏，诏以沈劲补冠军长史，不待哀帝出殡，命沈劲先率自募勇士北上助冠军将军陈祐守洛阳，桓温今日乃是为沈劲壮行。



简单宴席之后。沈劲即拜辞桓温，即日率众渡江北上，桓温命桓石虔、谢玄、陈操之代他送沈劲一行至姑孰溪入江口，由西府水军船只渡其过江，陈操之见桓温并未给沈劲补充兵员，随沈劲渡江北上的依旧是沈劲从吴兴带来的千余壮士，心里暗暗一叹。



沈劲与其手下勇士却是意气风发，与上次自发北上不同，此次是奉命而行，沈劲是七品冠军长史，其部众皆有荣焉。



临上船，沈劲与桓石虔、谢玄等人一一道别，临到最后，执着陈操之之手，说道：“陈掾力荐之恩，但叫沈劲不死，定当后报。”长揖到地，大步上船。



十艘西府水军船只将沈劲千余人一次性送过江去，炎阳朗照，船帆鼓风，兵船很快离南岸远了。



陈操之望着江上的帆影，他知道沈劲诸人的结局，大约两年后。陈祐以救许昌为名，率众而东，只留沈劲五百人守洛阳，慕容垂攻陷洛阳，沈劲殉国。



陈操之心道：“洛阳应该是可以固守的，但桓温却不派兵去救，这次沈劲北上，桓温连五百军都不肯助，难怪当年王猛不肯随桓温南下——”



桓温第一次北伐时数败秦军，屯军灞上，关中父老箪食壶浆来迎。北海王猛披着粗布衣来见桓温，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桓温惊叹王猛之才，问：“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王猛对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王猛话中的含意是说桓温北伐非是恢复中原，而是意在威服江东，这说中了桓温的心病，桓温嘿然无以应，徐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任命王猛为军谋祭酒，旋又迁高官督护，可谓恩遇，但王猛辞而不就，不肯随桓温回江东。



史载王猛不肯南下是因为看清了桓温必然要篡晋自立，担心追随桓温玷污了自己清名，还不如继续留在中原以待时变，其后苻坚即位，重用王猛，秦国大治，后世人称“关中良相惟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



让陈操之略感奇怪的是，王猛不愿追随桓温却愿意殚精竭虑辅佐氐羌人苻坚，臣事异族和辅佐桓温篡晋都是同样玷污清名的，那应该是个托辞吧，江东世家大族盘踞，王猛一介北地寒士，很难有作为，这才是王猛不肯南下的主要原因。



陈操之融合了千后的灵魂，忠君思想淡薄，既然司马氏可以篡魏，桓温篡晋亦无不可。他辅佐桓温并无声誉上的顾虑，但现在的问题是，桓温值得辅佐吗？桓温固然是雄杰，但年过五十，寿命也不长了，桓温的几个儿子都是庸碌无能之辈，不然的话桓温也不会遗命其弟桓冲掌权，至于桓玄，现在还没出世，也不知能不能出世，先且不论，他陈操之若辅佐桓温为帝，或可博得一时荣华，但桓温一死，江左势必大乱，他陈操之作为桓温的左右臂就首当其冲了，祸不可测——



当此之世，纷争诡谲，前途茫茫，陈操之也只有披荆斩棘前行，每一个岔路口都要权衡取舍，而目下，追随桓温则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他就会像王猛怕来到江东一样会一事无成，陆氏女郎也会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



李静姝自那日在姑孰溪畔逼陈操之答应教授她竖笛，此后数日一直未在陈操之面前露面，也未派人来献拜师束脩礼，陈操之心想：“那李静姝可能就是不忿我拒绝教授她洞箫，既已逼我答应，怨气已消，或许就此丢在一边了。”又想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总是心有芥蒂，难以消除。



冉盛每隔五日便回姑孰城住一日，他随军操练，日晒雨淋，面色明显就黝黑了，络腮胡子长得极快，往日单纯的目光也已变得沉毅，在军营中绝无笑容，手下的十名军士畏之如虎，只有在陈操之和荆奴面前，冉盛还偶尔会流露少年的笑容。



荆奴对冉盛即将升任百人屯长非常高兴，以冉盛的勇武，三年之内升为千人部曲督应非难事，荆奴倒是没有指望冉盛有朝一日恢复大魏国，荆奴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冉魏的旧臣部曲几乎被慕容氏屠戮殆尽，已无复国的基础，冉氏本是汉臣，现在回到东晋效力正合其宜，有陈操之照应，荆奴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荆奴在姑孰住了十日，五月二十一日带着阿柱和两名陈氏私兵回建康，见过陈尚之后再回钱唐，另两名私兵则留在了陈操之身边听用，陈操之给四伯父陈咸、三兄陈尚、嫂子丁幼微各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解释了认冉盛为弟的缘故，说冉盛是颖川陈氏流亡到江左的，陈操之知道族长四伯和三兄陈尚肯定有疑惑，可他也没打算把冉盛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冉盛在书案边侍坐，看到陈操之给润儿写信，说了一句：“润儿小娘子会奇怪得合不拢嘴吧？”



陈操之微笑道：“免不了会奇怪的，只怕以后相见时润儿不肯称呼你为叔父。”



冉盛露出难得的笑容，说道：“还是像以前一样叫小盛为好，不然的话，想到润儿小娘子要叫我叔父，我都不敢回陈家坞了。”



……



来德留在了姑孰，荆奴离去后的次日，陈操之便带着来德去见桓温，桓温即任命来德为考工兵曹的佐吏，命来德负责制作反复推拉式风箱，来德在陈家坞已经制作了十多个这种风箱，可谓驾轻就熟，当然，军府的兵器锻冶所需的风箱要大得多，只要把尺寸放大数倍便可。



五日后，西府的第一座大型反复推拉式风箱制成，桓温亲自前往参观，只见这种风箱由两个大汉负责推拉，风力强劲，鼓动得炉火纯青，在场的锻冶匠大喜，他们都知道只要炉火足够旺，熔化铁矿石就更纯粹，打造的铁器则经久耐用，而且此时的锻冶匠人已经掌握了炒钢技术和折叠锻打技术，即百练钢，现在有了这种反复式风箱，东晋的锻冶水平将跨越一大步。



六月初五甲子日，是哀帝和静皇后出殡之日，桓温率西府军吏将校素服临东门致哀。



六月初十午后，桓熙与郗超从建康回姑孰，同来的还有侍中张凭，张凭此行的目的是奉诏加征西参军郗超为中书侍郎、荆州刺史桓豁监荆、扬、雍诸军事、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八郡诸军事、并假节，还有一个使命便是奉皇帝司马奕之命召桓温入朝参政。



郗超这次回来是搬取家眷去建康，此后郗超将在朝中为官，当夜桓温召郗超入将军府密谈，密谈的内容不得而知，次日桓温便上表朝廷，婉辞录尚书事一职，不肯入朝，同时上疏陈便宜七事，请有司推行。



侍中张凭传过诏令后的次日便向桓温辞行回建康，桓温送其至白纻山，又命陈操之代他再相送一程，张凭是张墨之兄，在建康就很赏识陈操之，今见陈操之在西府颇相得，也为陈操之欣喜。



陈操之送罢张凭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却见李静姝派人送来了束脩礼：四脡肉脯、四条鲞鱼、四瓮秫酒、四匹束帛、四匹生绢、四匹蜀锦、四块蜀玉——



陈操之顿觉棘手，原以为李静姝已忘了拜师学箫之事，没想到她久不见动静是为了等帝后出殡，国丧期间自不好吹管弄弦，李静姝还真沉得住气啊。



左朗来报，郗参军拜访。



陈操之去迎郗超进来，郗超笑吟吟道：“此处是安石公旧居，子重住得适意否？”不待陈操之回答，又道：“子重，后日你与我一道赴建康，你奉桓郡公命再次征召祝英台入西府，亦可顺便见一见陆氏女郎，此是美差。”

第六三章 任是无赖也动人



陈操之迎郗超到正厅坐定。指着李静姝送来的拜师束修礼说道：“嘉宾兄，我要向你求救——”



郗超笑问：“何事？”



有些事陈操之对桓温不便直言，在郗超面前则无此顾忌，说出来正显亲密信任，陈操之便将那日在姑孰溪畔与李静姝相遇之事一一说了。



郗超大笑，说道：“子重为江左卫玠盛名所累，每到一处，便惹情缘，那李势妹今年二十有八，竟也对子重穷追不舍，哈哈，着实有趣！”



晋人风气，议论他人姬妾不算失礼，但这毕竟是桓温宠妾，原本身份也特殊，乃是亡国的公主，与寻常侍妾是大不一样的。



陈操之道：“嘉宾兄莫要只顾取笑，教我应对之策吧。”



郗超拈起李静姝送来的一块碧玉佩，对着光照看，说道：“蜀中特产，上品青琅玉。这束修礼价值不菲啊，成汉李氏灭国至今已十五载，却还有人拥戴，每年都有人至建康向归义侯李势送蜀中特产——”话锋一转，说道：“若是一般妾侍，又未育有子女，桓郡公就是将这妾侍赠给你又何妨，这亦是风流韵事，只是这李势妹却是不行。”



陈操之汗颜道：“嘉宾兄，我是向你求教如何应付此事，我岂是那好色之徒，即便好色，又岂敢觊觎桓郡公的侍妾，只是这李势妹喜怒无常，近之不可，拒之则怨，恐有后患。”



郗超笑道：“子重不必担心，桓公雅量非常，又对你极为倚重，决不至于为这事怪罪于你，这样吧，你与我一道去见桓郡公，干脆把事情挑明，也就无后患了。”



陈操之需要的正是郗超这句话，当即与郗超去见桓温，并将李静姝的束修礼送回去，这个竖笛老师还是不做为妙。不料一说起姑孰溪畔之事，桓温就笑将起来，说道：“此事倾倾已对我说过，倾倾性喜谑笑，陈掾不必在意，她喜好你的竖笛，你既已答应教她，也就不必推辞了，有暇就来将军府教授她半个时辰，我亦可旁听陈掾妙音，桓野王盛赞你的竖笛曲，我还未曾耳闻啊。”



原来倾倾便是李静姝的小字，陈操之听桓温这么说，自是不能再推辞，心里对那个李静姝更生警惕，这女子心机很深啊，似乎料到他会到桓温面前推辞，先就在桓温面前把事情说了，至于怎么说的，外人哪得知，妇人进谗言。不就是这样的吗？而桓温竟纵容她，桓温之意也难测啊。



桓温道：“束修礼是倾倾备办的，我亦知晓，陈掾既已来此，就唤倾倾出来行拜师之礼——”即命侍婢去请李静姝出来。



片刻功夫，一袭雪白蜀纨长裙的李静姝翩然而出，盈盈在陈操之面前拜倒，口称：“陈师——”



李静姝并非汉人，乃是蜀中巴氐族人，巴氐族人与汉人容貌并无差异，据说男子相貌粗野，而女子则雪肤花貌，颇类佛典所谓天龙八部众的阿修罗族，这李静姝更是巴氐人的绝色美女，乌黑丰盛的长发挽一个巍巍高髻，肌肤尤白，映衬着雪白蜀纨长裙，好似冰雪美玉，鼻梁秀挺，唇色红润，因睫毛密而长，所以显得眼眸格外的杳渺幽深，说是二十八岁的人，但和年方十九的陆葳蕤相比，李静姝完全不见岁月的痕迹，当然，陆葳蕤的纯美恬静的气质是李静姝所没有的，李静姝美吗？的确很美，跪着时长裙绷起腿和臀的轮廓。修长、浑圆，让人不禁怦然心动，而最美的却是李静姝的那双手，十指纤纤，形状极美，宛若上品美玉精心雕琢而成，指甲亦是本色，淡淡轻红，如半透明的红玉——



桓温道：“倾倾，陈掾过两日便要入都公干，今日有暇，就请他先指点一下你的竖笛。”



那李静姝全无那日黄昏在姑孰溪畔歇斯底里的样子，纤手扶膝，恭恭敬敬道：“请陈师赐教。”



陈操之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就请李娘子先吹支曲子给我听听。”



便有侍婢急去取了洞箫来，李静姝向桓温嫣然一笑，又向郗超、陈操之点头致意，手执紫竹箫管，呜呜吹了半支曲子，却是陈操之那日在郗超寓所吹的《红豆曲》，李静姝当然吹不完整，但凭她只听了一遍，能吹成这样子也算是难得了。还有，李静姝吹箫的样子甚是动人，嘴唇微微嘬起，纤长精致的手指按捺起落，极有风情，此女能得桓温专宠，的确有楚楚迷人之致。



陈操之道：“李娘子吹得极好，技艺方面并不需要我指点，我可以抄录几支曲谱给你，另，我的这些曲子用寻常竖笛难以曲尽其妙。要管径粗大一些的方好，管径粗大，则可以控制唇形变化，吹奏出四、五种不同的音色，管身不需要太长，不要超过三尺三寸，过长则累赘。”



李静姝表示受教，又道：“桓太守赠陈师的柯亭笛可否让妾一观。”



陈操之心道：“此女真是烦人，说不定见了我的柯亭笛又想据为她有。”便道：“桓太守雅赠，在下惜若至宝，从不肯外借。”



桓温笑道：“陈掾吝啬，桓野王何慷慨哉——倾倾，那蔡中郎柯亭笛世间独一无二，你想要那样的笛是不可能了，我会派人给你寻访到如陈掾所言的上品竖笛。”



李静姝细密长翘的睫毛如帘般覆盖到眼睑上，说了声：“多谢将军。”睫毛一闪，眸光在陈操之脸上一掠而过。



……



六月十五，陈操之与郗超拜别桓温赴建康，陈操之是奉命去征召祝英台入西府，郗超则是去朝中任职，同时代桓温上疏便宜七事，敦请有司尽快施行，郗超夫人周马头也随同前往，同去的还有周马头之弟周琳，周马头与郗超同龄，今年二十七岁，尚未生育，劝郗超纳妾，郗超不肯，只愿与周马头长相厮守。



谢玄送郗超、陈操之过了白纻山，将一封信让陈操之带去转交其叔父谢万，又密嘱陈操之，若其姊谢道韫真的只能出仕，请陈操之一定帮助其掩饰真实身份，陈操之自然是应允的。



跟随陈操之去建康的有来震和黄小统，桓温又命冉盛领手下十名军士保护陈操之。



从姑孰至建康三百余里，六月酷暑。炎阳似火，陈操之与郗超一行都是天明赶路，至日中便觅驿站歇息，每日行四、五十里，六月十八日，行至中途，陈操之命来震先期赶回建康，带去他的短信，请顾恺之夫人张彤云将信交给陆葳蕤，约陆葳蕤本月二十一日午前在新亭相见，陈操之知道自己一旦回到了建康，反而不容易见到陆葳蕤，在新亭相见最合适。



不料此后数日接连大雨，阻了行程，郗夫人周马头知道陈操之急着要见陆氏女郎，六月二十这日便命车夫冒雨赶路，至夜里戌时赶到了距离新亭二十里的老盛店，老盛店也是一个驿站，都是桓温移镇姑孰后为方便与建康往来设立的。



用餐、沐浴毕，郗超来到陈操之的房间，笑道：“子重，明日一早你快马先赶去新亭，与陆小娘子好生亲热一番，我徐徐后至。”



陈操之微微而笑，说道：“今日辛苦周嫂子了，这么急着赶路。”



郗超道：“成人之美，何敢辞劳。”想起一事，说道：“子重，谢安石已回到建康，大司徒有意擢升谢安石为四品御史中丞，你这次奉命征召祝英台入西府，只怕要先拜见谢安石了。”



陈操之道：“安石公士林之望，我正该前往拜见。”



郗超道：“那谢氏也不知作何想，竟对祝英台出仕推三阻四，莫非是怕祝台才高，压了谢幼度一头？子重要说服谢安石才行，桓郡公爱才，务求祝英台入西府不可的。”



郗超回房去后，陈操之开始在油灯下抄书，临睡前抄书已成了陈操之的习惯，不抄上千字就无法入眠，今夜抄录的是诸葛亮的兵书《将苑》，这是他向谢玄借来的，准备抄录两部，一部给自己，另一部送给冉盛。



一部《将苑》五千余字，前两日已抄录了一大半，今夜便将剩下的一千余字抄完。



陈操之抄书时，冉盛就跪坐在书案另一侧，捧读陈操之已抄好的《将苑兵权》，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陈操之，陈操之搁下笔，逐字逐句解释，冉盛专心听讲，学习比以前是刻苦得多了。



抄录完《将苑》，冉盛抢着去洗净笔砚，一一整理好，然后回房歇息。



陈操之解衣上榻，听着屋外的雨声，心道：“希望明早起来，雨过天晴。”又想：“不管晴雨，葳蕤都会在新亭等我的，我不在建康，葳蕤应该行动自由的吧，她还会请她继母陪她前来吗，嗯，陆夫人得我的养肾方已经差不多四个月了，不知陆使君坚持服用没有，陆夫人若不能生下一子半女，必被陆氏家族轻视，其庇护葳蕤也会力不从心——”



想着想着，陈操之沉沉睡去。

第六四章 盛夏之美



夜雨潇潇，陈操之在细碎的雨声里睡得颇不安稳。梦境纷至沓来，前世今生经历过的和未经历过的景象在梦里如走马灯一般旋转闪现，到四更天时，雨停了，很奇怪，那些纷繁的梦也随着雨声一齐消逝，陈操之天明醒来时只记得梦的尾巴，梦里陆葳蕤卧病在床，像是在吴郡的那次感了风寒，脸红扑扑得娇艳无比，嫂子丁幼微陪在陆葳蕤身边，而他呢，却是纵马狂奔，似乎要为葳蕤寻找一种灵丹妙药，又好像是病的不是葳蕤，而是他嫂子，反正他很焦虑，不找到那种药就不行，在雨停的那一刻，他似乎找到药了，所以安心睡去——



陈操之起身洗漱。冉盛也起来了，驿站管事昨日夜里就得了吩咐，早早的准备了一锅汤饼，陈操之与冉盛食毕，向郗超告辞先行——



郗超笑道：“现在才卯时三刻，子重归心似箭啊。”



郗夫人周马头道：“这接连几天暴雨，今晨雨收云散，岂不是陈郎君与陆氏女郎得上天眷顾、定成眷属之兆！”



陈操之微笑道：“多谢周氏嫂子吉言，嘉宾兄，那我先去了。”向郗超夫妇各施一礼，出了驿站大门，骑上枣红大马“紫电”，往北得得而去，冉盛骑着大白马紧紧跟上。



盛夏雨后，空气分外清新，太阳尚未升起，晨风拂面清凉，沿途草木枝叶繁盛，若有若无的清香缭绕鼻端，茑萝、醉蝶花、紫茉莉这些夏季花卉非但未被连日暴雨摧残，反而更显鲜艳——



这样的日子去见陆葳蕤真是美好啊！



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花一般陆葳蕤，陈操之就觉得甜蜜而激动，比年初从钱唐来建康初见陆葳蕤更迫切，爱恋愈深，就更想着长想厮守、离别就更难忍受——



胯下坐骑“紫电”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情，越奔越快，疾驰了一程。路过一个小湖，湖东一侧荷花甚美，荷叶上的雨滴如青玉盘承白玉珠，清风徐来，荷叶雨珠滚动不定，忽然倾入水中——



陈操之放缓马步，心道：“老盛店至新亭二十余里，我这样急急赶去，半个时辰就到了，葳蕤是乘车的，肯定没这么早赶到，在新亭等待更难捱，还是缓缓行去，观看沿途风景最为适宜。”



陈操之想起昨夜的那个梦，又有些担心陆葳蕤是不是病了，这样一想，就有些着急，但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缓辔徐行。



冉盛唤道：“小郎君——”



陈操之道：“称呼我阿兄。”



冉盛还是不习惯叫陈操之为阿兄，总觉得陈操之应该比他长一辈，他应该和宗之、润儿同辈。不过这事不好说，哪有自己要求降辈份的，而且荆叔已经带了操之小郎君给陈氏族长的信回钱唐了，当下说道：“阿兄，我已会背诵《将苑》的‘兵权、逐恶和知人性’三章。”



陈操之微笑道：“好，那你诵‘逐恶’章给我听。”



冉盛便大声诵道：“夫军国之弊，有五害焉：一曰结党相连，毁谮贤良；二曰侈其衣服，异其冠带；三曰虚夸妖术，诡言神道；四曰专察是非，私以动众；五曰伺候得失，阴结敌人。此所谓奸伪悖德之人，可远而不可亲也——不过小郎君，这些我都是半懂不懂。”



陈操之道：“现在不懂也没关系，牢牢记住就是了，阅历渐深，然后对应这‘逐恶’章，便会欣然有得，你现在主要还是要在军府多向其他将校学习步兵战术和练习武艺，不仅要有勇，还要有谋。”



冉盛问：“阿兄，我以后能领兵伐燕吗，我想杀死慕容恪和慕容垂为父母兄长报仇。”



陈操之心道：“慕容恪、慕容垂是燕国两大雄杰，小盛这仇难报。”说道：“你先不要想太多，勤学苦练，在军中脱颖而出才是正途，明白吗？”



冉盛想着这几年陈操之挑灯苦读的情景，心道：“我要向小郎君一样努力。”应道：“是。”



二人一边赶路一边相谈，大约辰时初刻到了新亭。此时朝阳初升，山谷清新，寂无人迹，只有鸟雀鸣叫正欢。



陈操之系马菊花台下，与冉盛登上半山亭，连日大雨，不远处大江奔涌浩大，水声澎湃，菊花台上绽放着蓝菊、蜡菊这些夏季开放的菊花，花色有朱红、粉白、雪白、靛蓝、深紫，鲜艳夺目，这菊花台一年四季花卉不断，实为赏玩山川风景的好去处。



陈操之在半山亭上小坐，冉盛立在菊花台上朝建康方向遥望，大约过了一刻时，冉盛叫道：“小郎君，那边有人过来了，只有一个人——”



陈操之静默片刻，说道：“再看看，是不是短锄的阿兄板栗？”陆葳蕤出来见他一般都是派板栗先行探路。



冉盛凝目细看，喜道：“小郎君真是料事如神，的确是板栗。”立在菊花台上纵声高呼。



陈操之心里顿时一阵轻松，他原担心陆葳蕤真会如梦中那般患病。又担心陆葳蕤会被其二伯父陆始严禁出陆府——



三里外的板栗也是一边走一边朝前面遥望，见到远处新亭山上似有人在挥舞手臂，当即加快脚步，走近了一些，辨出那身躯长大者是冉盛，冉盛边上那月白夏衫如玉树临风般的年轻郎君自然便是陈操之了。



板栗大喜，不再往前走，使劲挥手，示意陆小娘子便在后面，他要赶回去报信，示意罢。转身便往来路小跑着回去。



菊花台上的陈操之笑道：“小盛，我们去追上板栗。”



二人飞快地下了山，解缰上马，全力急驰，很快便追上了板栗。



板栗听到身后马蹄声，让在路边，喜笑颜开，大声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也快到了，大约离此三里，我家小娘子来得早，没想到陈郎君更早。”



建康距新亭虽只有十余里，但陆葳蕤是乘车的，而且陆氏女郎出行，都是婢仆成群，难免拖拖拉拉，现在才辰时二刻，陆葳蕤就已经快到新亭了，可知她天蒙蒙亮就要准备出发——



“板栗辛苦了，我去迎接陆小娘子。”陈操之纵马前行，片刻功夫向北驰出三里地，就见陆府车马仆从远远而来。



陆葳蕤今日乘的是轻便的单辕马车，马车比牛车快捷一些，出了城陆葳蕤便命板栗先行，心里想着陈郎君可能没这么早到，前两日还下雨呢，不过不要紧，她可以一边游览风景，一边等待陈郎君到来，虽如此想，但还是频频探头出车窗朝前路张望，这时见远处两骑风驰电掣而来，心便提了起来，凝眸一看，真的像是陈郎君，虽看不分明，但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只需一个轮廓、一点影子、一声清嗽，就可以知道，就是那种感觉，那就是他。



陆葳蕤叫着：“停车停车——”，欢喜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在短锄、簪花之先下了车，提着裙裾就奔上前去，短锄、簪花赶紧跑着跟上去。



陈操之急勒住缰索，骏马“紫电”前蹄腾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陈操之敏捷地下了马，大步迎上，看着面色绯红、眼里闪着欢喜泪花的陆葳蕤提着裙角娇娜地跑来，也不顾陆葳蕤身后跟着一群陆氏婢仆，上前一把将陆葳蕤抱起，凌空转了半个圈，听得这纯美女郎一声惊呼，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执手相看。



两个月不见，陆葳蕤似乎有些变化，变得更美了，脸颊娇嫩如精瓷美玉，秀气的双眉纹丝不乱，眼睛水朦朦，嘴唇抿着，模样可爱至极，只叫了一声：“陈郎君——”三分羞涩、七分欢喜，抬起眼眸凝看陈操之，情意款款。



陈操之看着保护陆葳蕤出城的二十名陆氏部曲，还有十余名婢女仆妇，马车一辆、牛车五辆，现在除了车夫，其余人都拥到这边来了，便问：“葳蕤，张姨没来吗？”



陆葳蕤迟疑了一下，说道：“张姨——让我独自前来。”



陈操之低声道：“张姨太好了。”



陆葳蕤瞟了陈操之一眼，羞喜不胜。



陈操之对短锄、簪花、仆妇、私兵说道：“你家小娘子现在交给我了，我带她去游玩一圈，午前回来。”



这些人都是作不得主的，面面相觑，短锄、簪花嘻嘻的笑，上前向陈操之见礼。



陈操之问陆葳蕤：“葳蕤，敢不敢骑马？”



陆葳蕤摇头。



陈操之道：“不怕，我带着你，可好？”



陆葳蕤便低低的应了一声：“好。”忽然想起一事，赶紧双手按着裙子，生怕大风扬起她的长裙似的，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能骑马。”想解释又无法出口，又羞又急。



陈操之是既聪明又世故的人，岂会不明白陆葳蕤的意思，轻声道：“不妨的，你侧坐在鞍鞒上就可以了，我从后护着你，这马很温驯的。”



陆葳蕤不是那种娇怯怯足不出户的女郎，胆子也不小，又是心爱的人，便又应道：“好。”



陈操之让冉盛抓住“紫电”的缰绳，他将陆葳蕤抱起侧坐在鞍鞒前沿，他自己踏镫上马，问陆葳蕤坐稳未，然后带转马头，说了声：“午前回来。”拥着陆葳蕤策马往新亭方向而去。



陆氏仆从一个个愣在那里，领头的陆氏私兵问短锄：“葳蕤小娘子就这样被带走了？”



短锄道：“小娘子愿意，我们有什么办法，夫人又不在这里！”又道：“陈郎君是出了名的君子，午前一定会带小娘子回来的，只是一同去游玩而已。”

第六五章 相见欢



枣红马“紫电”轻捷有韵律地小步奔行。陆葳蕤侧坐在鞍鞒上，一手抓着鞍鞒前端，一手按在陈操之大腿上，揪着陈操之衣袍，既紧张又兴奋，全身绷得僵硬——



陈操之一手执缰，一手轻轻搂着陆葳蕤细圆腰肢，柔声道：“放松一些，靠着我。”



陆葳蕤心“怦怦”地跳着，身子侧靠在陈操之怀里，脑袋抵在陈操之锁骨上，感觉其坚硬而牢靠，心里很踏实似的，欢喜不尽，又羞涩不已，嘤嘤道：“陈郎君，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陈操之道：“我骑马啊，我也是刚到，遇见板栗，知你到了，就来迎你——”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陆葳蕤赶忙支起脑袋。转头望着陈操之问：“陈郎君你感风寒了？”



陈操之松开陆葳蕤的细腰，在她灵蛇双鬟髻上轻轻一拨，笑道：“你的头发丝拂到我鼻子，就打喷嚏了。”



陆葳蕤“格”的一笑，将头一偏，搁在陈操之肩头，狡黠道：“莫不是‘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这是《诗经·邶风·终风》里的诗句，是写一女子哀怨不获所爱。



陈操之笑道：“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我是怨男。”



陆葳蕤笑得不行，说道：“这是写怨妇的诗。”



陆葳蕤笑得身子颤动，陈操之搂着她的细腰，感觉得到上边酥胸在起伏，手很想往上移一移，不过还是没动，说道：“这诗不适合我们——”因念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这是写男子迎娶心爱女子的诗，陆葳蕤听着陈操之如他竖笛一般迷人的声音念诵这首诗。心都要醉了，说道：“陈郎君，我心里真欢喜，昨日看到阿彤带来你的书贴，知你要来建康，我快活得夜里都睡不着，真真的寤言不寐。”



陈操之将她温软的身子往自己怀里紧搂了一下，嗅着这娇美女郎身上淡淡芬芳，说道：“我快活得睡着了，梦到了你，梦里就是这样，我们并骑游览风景，好像还在寻找一样美好的物事。”



陆葳蕤道：“我也常常梦到陈郎君，起先都是很快活，都是我去陈家坞见你呀、在真庆道院见你呀，可是梦的最后往往很焦虑，好像陈郎君避而不肯见我，又或者到很远的地方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急得醒了，直抚胸口。庆幸原来是个梦。”



陈操之微笑道：“我怎么会不肯见你，一有机会回建康，我就想着尽快见到你。”



陆葳蕤甜甜道：“我知道，那只是梦嘛，我只是太想念陈郎君了。”



陈操之道：“我也是，真想日日和你在一起，栽花种树、游览风景，还有，生儿育女——”



陆葳蕤脸一红，记起一事，说道：“陈郎君——”



陈操之道：“葳蕤也和别人一般称呼我陈郎君吗？”



“那，那称呼什么？”陆葳蕤脸儿红红问。



陈操之道：“你自己想。”



陆葳蕤嗫嚅再三，羞答答道：“那叫你——操，操郎。”



陈操之汗颜，说道：“就叫陈郎吧。”



陆葳蕤“嗯”了一声，道：“陈郎，我有一事要与你说，张姨这几日身体不适，厌食、头晕，张姨有些疑心是不是有身孕了，不敢对我爹爹说，也不敢请医生来看，怕又不是被人笑话，张姨听说你要回建康，想请你为她诊治一下——”



陈操之喜道：“好，明日我登门拜见陆使君，张姨这样子很有可能是有身孕，切莫胡乱吃药。”



陆葳蕤也欢喜道：“若真是，那就太好了。我爹爹也要——”



陆葳蕤看到板栗走了过来，让在路旁，满脸堆笑，便想坐直身子，但陈操之手臂不松，她就只好依旧歪靠着，脸上羞得发烫，不敢看板栗。



陈操之道：“板栗，我带葳蕤小娘子去游玩一会，午前回来。”



板栗咧着嘴笑，连连点头，恭送陈郎君与葳蕤小娘子共骑而去，又听蹄声得得，冉盛骑着大白马过来了。



板栗看着雄壮的冉盛武弁装束，羡慕地问：“小盛，你做军官了？”



冉盛应道：“什长。”朝板栗一点头，驱马过去。



两个月不见，板栗发现冉盛威武严肃了许多，而陈郎君依旧和煦如春风，心道：“这个小盛才当个什长啊，就会摆威风了，啧啧。”不过心里服气，冉盛的确威风。是做武将的材质。



陈操之与陆葳蕤来到菊花台下，陈操之道：“半山上有鲜艳的菊花，我与你一起去赏看。”说罢先下马，待要来扶陆葳蕤，陆葳蕤轻轻一滑，双足已落地，笑靥如花道：“我对爹爹说出城就是来新亭赏菊呢。”



陈操之道：“嗯，是实话。”



陆葳蕤抿着嘴笑。



陈操之将马系在路边一株香椿树下，牵着陆葳蕤的手上山，低头看着陆葳蕤的碧萝裙，裙边在足踝以上。显然是刻意缝短以便行路的。



陆葳蕤见陈操之看她裙边，想起那日去花山看宝珠玉兰的路上陈操之用棘刺为她将裙子缝短、手指被刺出血的情景，心里甚是甜蜜，轻唤了一声：“陈郎——”



陈操之望着这纯美女郎玉一般的肤色，盈盈眸子白里透着微青，如孩童一般纯净，禁不住凑过去轻吻了她一下，然后好像若无其事地上山。



二人上到菊花台，那丛丛簇簇、五颜六色的蓝菊、腊菊，还有六月雪、金丝桃、牵牛、茑萝，似乎比先前陈操之看到时更为鲜艳盛放了，日光照过来，叶翠花艳，清香浮动。



若是以前，冉盛也会跟上菊花台，但现在，他只是守在山下，望着半山亭上神仙眷侣一般的陈操之与陆葳蕤，心里也很温馨。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陈操之与陆葳蕤并肩下山，两个人游兴正浓，难得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才是辰末时分，岂肯就此回城，陈操之记得来路有一处小湖，湖中荷花甚美，便邀陆葳蕤再去赏荷花，陆葳蕤自是无不相从。



两个人又骑上马，陆葳蕤依然侧坐，往南行去，冉盛隔着半里地远远地跟着。



行了一程，陈操之道：“葳蕤，你分腿骑坐吧，我让紫电跑快点，纵马的感觉很美妙。”



陆葳蕤羞红了脸，嘤嘤道：“不行的。”



陈操之轻笑道：“无妨，掖着裙角垫着便可。”



“啊！”陆葳蕤羞不可抑。用头抵着陈操之胸锁骨，轻轻的撞，娇嗔道：“你取笑人。”



陈操之只是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陆葳蕤敛着羞容道：“陈郎，让马停一下。”



陈操之便勒住马，又听陆葳蕤道：“你闭上眼睛。”陈操之含着笑，闭上眼睛，提醒道：“转身时小心点。”又伸着左臂道：“可以扶着我的手。”听得陆葳蕤“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扶着他的手身子转侧，方道：“好了。”



陈操之睁眼看时，陆葳蕤已经背对着他分腿坐好，她的碧萝裙有六幅褶，很宽大，并不会因分腿跨坐而绷着，只是裙裾仅能遮蔽膝盖，露出粉光致致的小腿，珠圆玉润，曲线极美，虽是暑天，依然穿着布袜，薄薄青丝履可见足趾的轮廓——



陆葳蕤双手抓着鞍鞒，见陈操之还不驱马，催道：“快跑啊，陈郎。”



陈操之笑道：“葳蕤是骑着我吗，叫我快跑。”说着，手里缰绳一抖，双腿一夹马腹，跨下“紫电”小跑起来。



陆葳蕤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但觉两耳生风，那马越奔越快，两边景物飞快地后退，不禁有些头晕，身子向后靠在陈操之胸前，耳畔听陈操之道：“葳蕤，闭上眼睛，会有种飞翔的感觉。”



陆葳蕤依言闭上眼睛，风迎面刮来，马蹄起落，纵跃甚快，身后是陈操之的胸膛，结实而宽厚，还有很亲切的陈郎的气味，倒是没有飞翔的感觉，只有与子偕老的刻骨铭心的爱恋——



奔出七、八里，但见左侧一个数十亩大小的湖泊，水光潋滟，荷叶田田，粉红、粉白的荷花娇艳欲滴。



二人下马，沿湖岸缓行，虽是六月炎夏，但下了几日的雨，又是午前，阳光尚不灼人，在湖畔徜徉，并不觉得炎热，只是二人四目交视，情意热烈。



二人就在柳荫下絮语、荷花湖濯足，欢乐时光易逝，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南道上一队车马行来，却是郗超到了。



陈操之便领着陆葳蕤却拜见郗超夫妇，郗夫人周马头看着娇美羞涩的陆氏女郎，甚是欢喜，便邀陆葳蕤与她同车。



陈操之与郗超并骑前行，至新亭与陆氏仆从会合，陈操之与陆葳蕤约好明日登门拜访，便带着冉盛、黄小统还有冉盛手下的十名西府士兵先一步入建康。

第六六章 陆纳许婚



郗超原本邀陈操之入住他的寓所。陈操之婉拒，入城后径去顾府，与顾恺之相见，顾恺之笑问：“子重见到陆氏女郎未？”



陈操之微笑道：“多谢尊夫人传信。”



顾恺之大笑，因说起祝英台之事，顾恺之立时气愤愤道：“我与尚值曾两度去谢府拜访祝英台，却都被告知祝英台外出未归，根本是不想见我们啊，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陈操之解释道：“长康，这怨不得英台兄啊，谢氏似乎不愿她入西府，百般推托，英台等于是软禁于府中，你想想，这两月来祝英台可曾露面？”



顾恺之恍然道：“原来如此，我错怪英台兄了。”又道：“谢氏也真是奇怪，为何不肯祝英台入西府，谢幼度不就在西府吗！”



陈操之含糊道：“或有不足为外人道之理由，我这次回来就是奉桓大司马之命敦促祝英台出仕的。”



顾恺之之父顾悦之已于上月返回荆州，陈操之便去拜见顾恺之的叔父、御史中丞顾悯之，寒暄而已。



申时。陈尚从司徒府回来，见到十六弟，甚是欣喜，问回京何事？又问冉盛之事，陈操之一一说了，让冉盛来拜见三兄陈尚。



陈尚对多出个从弟无所谓，既是十六弟决定的，那自有道理，也未多问，便道：“十六弟，等下与我去司徒府见会稽王，会稽王殿下嘱咐过我，若你回建康，尽快去见他。”



陈操之心道：“会稽王司马昱总揽内外众务，是朝中执政者，目下新君初立，桓温威权愈盛，司马昱想必是忧心忡忡的，召见我自是想要从我这里了解桓温的意图。”



陈操之在顾府用罢晚餐，沐浴更衣，然后随三兄陈尚去拜见会稽王司马昱，原以为司马昱会因为皇室衰微而夙夜忧叹，不料司徒府雅言茶室却是高朋满座，一场关于老子有心无心的清谈雅集正在进行，司马昱挥着麈尾兴致勃勃参加辩难，声音朗朗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陈尚是司徒府典书丞，也不用他人通报，径入雅言茶室，在司马昱耳边小语几句，司马昱便道：“请操之进来，操之是辩难高手，今夜清谈有他参加定然生色。”



陈操之入内拜见会稽王，又向清谈诸人见礼，然后入座，但觉雅室广堂内弥漫着酒石的气味，想必有不少人是饮酒服散而来，宽袍大袖、旁若无人、情绪激动、言词滔滔，据说五石散有活跃思维、激发灵感之用——



陈操之冷眼看着这些狂热的清谈名士，心道：“这些人倒真是有朝闻道夕死可也的劲头。”跪坐旁听了一会，虽然玄理颇有可观，但往往过于纠缠，不像是义理探讨，倒像是意气之争。



会稽王司马昱见陈操之一言不发，便道：“操之是年轻一辈玄谈第一人。请操之就天地私心议论一番。”



陈操之向司马昱一躬身，说道：“诸贤高论，此理穷尽矣，操之不敢复论。”



司马昱见陈操之当日辩惊四座，今日却默然无语，想必是有心事，当即麈尾一摆，请在座诸公继续清谈，他回到书房，然后请陈操之来相见。



这是陈操之第二次到会稽王司马昱的书房，依旧是沉香铜炉、素纨帷幄，司马昱也依旧是麈尾在手、风神萧散的样子。



司马昱问了陈操之此次回建康之意，又问陈操之在西府情况，陈操之一一作答。



司马昱沉默了一会，忽问：“传闻桓郡公要上疏撤并侨州、大阅户人，不知确否？”



陈操之道：“郗嘉宾此次领桓郡公便宜七事疏奏与我一道入都，想必明日就会呈到大司徒案前。”



司马昱问：“何为便宜七事？”



陈操之道：“其一，江左朋党雷同，清议扬沸，宜抑制浮夸，杜绝争竞，莫使能植；其二，户口凋寡，不当汉之一郡，而官吏台制冗余，人浮于事，宜并官省职，令各尽其职；其三，机务不可停废。常行文案宜为限日；其四，宜明长幼之体，奖忠公之吏；其五，褒贬赏罚，宜允其实；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学业、其七，大户私藏流民，无有土著，国家赋税流失，劳役缺人，宜大阅户人，实行土断，严明法禁，不容藏私。”



司马昱听罢陈操之所言便宜七事，瞑目沉思，半晌方道：“前六事推行不难，只是这土断之事，不知桓郡公以何为本？”



东晋此前进行了三次规模较大的土断，分别是晋元帝太兴四年由丞相王导主持的土断，这次土断定下了侨州、郡制度和给客制度，侨州、侨郡是为了安置南渡的流民，而给客制度也就是荫户制度。规定官品第一、第二佃客不能超过四十户、第三品三十五户，以此递减，但越到后来，世家大族占有的佃客越多，何止四十户，十倍百倍不止，钱唐陈氏只是次等士族，也占有了四十荫户，当然，这是依官品来定的，家族中作品官者越多。给客也就越多，而且官员死后，这荫户也不收回，世代积累，自然庞大——



第二次大规模土断是晋成帝咸和二年庾亮主持的土断，这次土断主要是新编户籍、度田税米，因苏峻叛乱和王导反对而收效寥寥——



第三次是咸康年间庾冰、庾翼兄弟主持的土断，实编户，令王公以下皆正，土断白籍。自太兴年间王导主持土断设立侨州县以来，东晋户籍就有黄籍和白籍之分，三吴土著居民用黄籍，侨州郡县流民用白籍，流民因为没有土地，也就不用服役纳税，往往依附世家大族，庾氏兄弟的土断政策就是要取消对侨民的优待，把白籍断入黄籍、侨民变成土著，一样为国家纳税服役，但庾氏兄弟为壮大自己的实力，清查出来的流民有的并未编入黄籍，而是以充军实，编入兵籍，史载“庾翼悉发江、荆二州编户以充兵役，士庶嗷然。”庾氏兄弟通过这次大土断虽然造就了一支可观的军队，但同时也导致“士庶嗷然”，大失民心，庾翼死后，庾氏家族很快衰微与此不无关系——



陈操之既然向桓温献这便宜七事，重点又是检籍土断，他对这前三次大检籍自然是下了功夫研究的，说道：“桓郡公意在推行画一之制，取消侨州郡县和黄、白籍，大阅户口，编制新籍。”



司马昱问：“操之以为可行否？”



陈操之道：“大王，这土断之策乃是在下向桓郡公建议的。”



“哦？”司马昱疏眉一挑，凝视陈操之。徐徐问：“操之是出于何种考虑？”



陈操之道：“在籍民户远低于实际民户，为国家服役纳税之民户少之又少，操之以为实行土断，可使财阜国丰，朝廷有可征之徭役、有可度之财帛。”



司马昱凝思半晌，点点头，问：“桓郡公将以何人主持此事？”



陈操之道：“初定谢幼度主持，我与祝英台为辅。”



司马昱听说是谢玄、陈操之主持此事，心下一宽，却听陈操之又道：“大王，在下有个建议，此次土断势必牵连极广，涉及南北大族利益，愚以为可使大陆尚书与谢幼度共领此事，庶几南北大族平衡。”



陆始可以说是三吴士族的首领，大土断首先便涉及吴郡四姓和会稽四姓这江东八大家族的利益，陈操之举荐陆始来施行土断可谓别有居心，但想必陆始也乐意担当。



司马昱也觉得应该有个代表三吴士族利益的人参加土断，听陈操之举荐陆始，甚合心意，与陈操之密谈至深夜，大悦。



……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左民尚书陆纳遣职吏刘尚值来请陈操之赴陆府午宴，刘尚值说罢正事，然后笑嘻嘻道：“大陆尚书近日去了扬州，子重可放心赴宴。”



陈操之便与刘尚值去陆纳府第，陈操之现在也是品官，非复从前白身，陆纳在正厅相见，寒暄数语，便邀入书房长谈。



陆纳摒去侍候的僮仆，目视陈操之，问：“操之昨日入都的？”



陈操之应道：“是。”



陆纳问：“可曾见到葳蕤？”



陈操之微窘，答道：“在新亭偶遇。”



陆纳早已猜到，轻轻一叹，又问：“操之若娶不到葳蕤，又当如何？”



陈操之应声道：“终生不娶。”



陆纳默然，书房里寂静无声，良久，陆纳缓缓道：“操之德才兼备，我甚赏识，你与葳蕤情投意合，我岂能不知，但门第的悬隔你也是知道的，唉，我陆纳竟不能为自己的爱女择婿，诚可叹也，昨夜我苦思得一个法子，若操之肯依我之言，我愿把葳蕤许配给你——”



陈操之心跳加快，手心微汗，神情依然镇定，恭恭敬敬道：“请使君明示。”

第六七章 巨舟浮海



陆纳既感叹不能按自己心意为爱女择婿。却又说有一法子，只要陈操之肯依他之言，就可以让葳蕤下嫁，这自相矛盾之语让陈操之很是诧异，一时猜不透陆纳要说些什么？



陆纳凝目陈操之，徐徐道：“葳蕤深爱于汝，非汝不嫁，我知她的性子，实拗不过她，我陆纳只有这样一个女儿，岂忍她伤心！只是世家大族婚姻都讲究门第相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一意孤行的，所谓名士放旷、特立独行，其实也是有深切悲哀和无形拘束的，并不是真能肆意妄为，《周礼》云‘婚姻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婚姻事关宗庙和后世，所以葳蕤的婚姻不是我能作主的，这是整个吴郡陆氏的意向。联姻即代表家族——”



说到这里，陆纳停顿了一下，语气更缓道：“操之亦深爱葳蕤，有不得葳蕤则终生不娶之语，我甚感动——”话锋陡转，问：“操之可知前汉梁鸿、孟光夫妇之事？”



陈操之一听陆纳问的这句话，顿时明白陆纳想说些什么了，成语“举案齐眉”就是指梁鸿与孟光夫妇，梁鸿是扶风平陵人，自幼家贫，但刻苦好学，有节操，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豪门势家慕其高节，欲以女妻之，梁鸿拒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貌丑而贤，梁鸿聘之，婚后，梁妻孟光问：“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梁鸿道：“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后又迁居江东。隐居终生——



陆纳以梁鸿、孟光的故事来暗示陈操之，陆纳所言愿意把女儿陆葳蕤嫁给他，前提是陈操之必须隐姓埋名、避居世外，这样陆氏既不会因为与钱唐陈氏联姻而损及声誉，陆纳也可以成全女儿的心意，可以与陈操之长相厮守，这虽非上策，亦有些自私，却是不得已而为之，陆纳知道以葳蕤的性子，若最终与陈操之睽隔分离，真的是会悒郁而死的，所以愿意以这种办法来成全这对有情人，说起来要瞒过悠悠世人耳目也是极难的，只是陆纳爱女心切，苦思一夜，出此下策，今日召陈操之来，出言以讽之——



对陈操之而言，这面临重大抉择，他爱陆葳蕤。与之偕老是他的梦想，也是他努力向上的重要动力，而归隐山林同样是他所期望的，偕美归隐岂不是很好的结局，但这需要一个太平盛世，而现在，江左貌似太平，其实危机重重，一旦爆发将玉石俱焚，陈操之熟知历史走向，要他去隐居无异于釜中游泳的青蛙，釜中水尚清凉，暂时可以优游，但釜底薪火渐旺，早晚水会沸腾，而且陈操之并非孤家寡人，他有自己的亲人、宗族，他不能为了一己之欢抛下他们不顾——



书房窗明几净，日光从窗棂格穿照进来，在莞席上铺着变形的格印，寂静无声中时光流逝。



陆纳看着陈操之白皙俊美的容颜，宛若墨画的双眉微蹙又扬起，轩轩朗朗，如朝霞轻举，如此品貌，正是葳蕤良配啊，当下静坐相候，等待陈操之答复。



半晌，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使君，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今之世不比前汉，恐隐居而不可得，梁鸿、孟光赁舂于吴，不也被吴人皋伯通认出来了吗，陆氏大族，耳目众多，此事难为也，何况使君有宗族之累，我亦负家族之望，我爱葳蕤，我决不愿委屈她，这与私奔何异！我与葳蕤有三年之约，我希望能三媒六聘迎娶她入我陈氏之门，门第虽森严，亦不是亘古不变的，请使君相信我能做到，当然，这也需要使君成全。”



陆纳听陈操之这么说，心里有些失望，同时又感到轻松。陈操之说得没错，这事很难瞒得过去，若是事泄反而更损声誉，不免有些惭愧，心道：“我一向沉稳，为女儿之事竟如此心浮气躁，反不如操之冷静——只是操之是不是过于冷静了？”当下一笑置之，说道：“偶然想起举案齐眉之事，说说而已，不过既然操之这般笃定，认为三年之内定能娶我陆氏女郎。我倒想听听操之的打算。”



陈操之有些为难，踌躇未语，就听得廊庑外陆夫人张文纨的声音在问：“陈郎君在这里？”



有小僮答道：“回夫人的话，陈郎君与家主在书房里相谈。”



陆纳站起身，低声道：“你亦无把握对吧，唉，你是误了我家葳蕤了！”



陈操之道：“使君，晚辈很努力，若三年真不成，愿造巨舟与葳蕤避居海外。”



说话间，陆夫人张文纨已步入书房，身后跟着的是含羞的陆葳蕤。



陈操之拜见陆夫人张文纨，又向陆葳蕤见礼。



陆葳蕤脸色绯红，白净的额角微有些汗意，向陈操之还礼，看了爹爹陆纳一眼，走到爹爹身畔端端正正跪坐着。



陆纳道：“操之精于医道，今日请你来是为拙荆诊治——文纨，你自对操之说有何不适。”



陆夫人张文纨笑吟吟打量着陈操之，问道：“操之是昨日入都的，何日回姑孰？”



陈操之道：“奉桓大司马之命，征祝英台入西府，大约要在建康盘桓十余日——张姨有何贵恙，先不必说症状，且容晚辈先给你切一下脉。”



陆夫人张文纨把右手搁在书案上，陈操之膝行而前，坐到书案另一侧，调匀呼吸，右手三指搭在陆夫人右腕寸口上，感觉脉滑如珠走盘，流利不定，又觉陆夫人气血颇旺，比上次在瓦官寺为她切脉时健旺得多，暗暗点头，因问：“张姨是否觉得性躁易倦、常常渴睡？”



陆夫人张文纨看了一眼坐在陆纳身边的陆葳蕤，心道：“这都是你对操之说的吧？”



陆葳蕤微微摇头，心道：“我是对陈郎君——只对陈郎说张姨厌食、头晕。并未说性躁、渴睡，这是陈郎搭脉搭出来的。”



陆夫人张文纨点头道：“是，总是觉得睡不够，食不甘味，常觉欲呕。”



陈操之轻声问：“天葵许久不至？”



陆夫人脸一红，应道：“已迟二十日矣。”



陈操之微笑起来，向陆夫人和陆纳分别作揖，说道：“恭喜陆使君，张姨应该是有孕了。”



陆纳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再看夫人张文纨，张文纨含羞低头，陆葳蕤则是喜不自胜。



陈操之道：“张姨年已三十五，怀孕不易，需小心保养，勿使有失。”



陆纳连连点头，喜笑颜开。



张文纨欢喜自不侍言，原有的彷徨、忧虑霎时间烟消云散，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对陈操之福了一福，虽未说什么，但感激之情不言自明，上月二伯陆始还问起何时把四叔陆谌的幼子陆隆过继为嗣，张文纨嗫嚅不敢插一言，现在有了身孕，虽不知是男是女，但不自禁的就气壮了，对陆纳道：“陆郎，这可都是操之的良方之效，真不知该如何相谢——”



陆纳道：“自当重谢。”



陈操之岂敢居功，也不方便说什么效劳分忧的话，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



张文纨道：“操之且慢，我上月画了一幅茑萝图，还要请你指教呢，葳蕤也画了同样的一幅。”便命侍婢去取画来。



不移时，两幅画取到，展开看时，取景角度、画法皆相似，几乎像是一幅临摹另一幅。



张文纨笑问：“操之可辨得出来哪一幅是葳蕤所画？”



陈操之怒指着右首那幅《茑萝图》道：“这应是陆小娘子所画。”



张文纨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略一迟疑，说道：“张姨的这幅富贵、典雅、落落大方，陆小娘子的这幅淡雅、清新、意趣天真。”



陆夫人张文纨含笑道：“葳蕤这幅用色的点染法我可是不及啊。”



在这个时代，小写意点染法是陈操之的独创，陆葳葳在瓦官寺与陈操之携手作画，得陈操之传授，归来细细揣摩练习，颇有所成。



陆葳蕤含羞道：“娘亲取笑我，我哪里有娘亲画得好呢。”



张文纨一笑，对陆纳道：“陆郎，我想到后园走走，有些胸闷呢——操之再坐一会，等下我还有话问你。”说着便起身出书房。



陆纳知妻子心意，笑了笑，也起身迈步出书房，侧头看了一眼女儿陆葳蕤，葳蕤立起身来，颇显局促羞赧，见爹爹看过来，便跟了上去。



陆纳摆摆手，与夫人张文纨往后园去了。



陆葳蕤回过身来，已是满脸笑意，与陈操之隔案跪坐，眸子里喜色盈盈，说道：“爹爹和娘亲都是喜上眉梢呢。”



陈操之微笑，把先前陆纳说的话告诉了葳蕤，问：“葳蕤以为我该如何作答？”



陆葳蕤脉脉凝视陈操之，温柔道：“陈郎不是已经回答了吗，还要考我？你答应了我三年之期，我信你。”



陈操之心中感动，在陆葳蕤面前，他不需要解释什么，嗯，倾心，就是这种感觉。

第六八章 永别罗浮山



琅琊王司马奕即帝位之后。身为琅琊王友的陆禽转迁侍御史，侍御史乃是六品官，受命于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权力很大，非世家大族且有令誉之人不能担任，年方二十四的陆禽自是志得意满。



这日午前，陆禽自台城归来，桓温所奏的便宜七事已由中书侍郎郗超呈至尚书令王述案前，这便宜七事的其中两项关系重大，一是官吏台制冗余，人浮于事，宜并官省职，这究竟要裁减哪些官吏就牵连甚广；二就是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更是涉及江东士庶的头等大事，陆氏作为拥有奴童、佃客、部曲上万的三吴大门阀，对此自然是极为关注——



父亲陆始去扬州公干，陆禽便想先与叔父陆纳商议一下，至门房看到高大魁梧的冉盛和两个面生的武弁在饮酒。冉盛看到他，视若无睹，不怒自威的样子。



陆禽眉头一皱，召管事来问，得知叔父正宴请陈操之，陆禽又惊又怒，就想入内质问叔父意欲何为，难道还真要把蕤妹嫁给陈操之？只是叔父陆纳因为无子，对侄子辈就寄予厚望，端肃严厉，陆禽和兄长陆俶都畏惧叔父陆纳，陆禽不敢当面与叔父争执，踌躇了一会，心想：“我要亲眼见证叔父在府中宴请陈操之，待爹爹回来叔父也抵赖不得。”当即入厅中拜见叔父，对陈操之则视而不见，予以无言的羞辱。



陆纳一向节俭，请陈操之用午餐不过是淡酒三升、鹿肉一柈而已，见侄儿陆禽来，他知陆禽与陈操之有隙，担心二人起冲突，也没让陆禽在此用餐，略说几句，便挥手让陆禽退下，把个陆禽气得脸发青，恨恨而退。



陈操之对陆纳说了即将开始大土断之事，陆纳道：“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如果桓大司马真能一视同仁、严法推行，我陆氏也不会阻挠犯禁，陆氏所属的奴童、佃客有脱离户籍的将重新编入户籍接受检阅。”



陆纳少有清操、贞厉绝俗，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雅重之，与其兄陆始相比，陆纳更具声望，陆始对朝廷时有怨言，认为渡江的北地士族损害了南人的利益，常怀不忿，而陆纳则包容并蓄、心胸开阔，眼光比陆始长远。



用罢午餐，陈操之辞了陆纳回顾府，果不其然，陆禽在横塘北岸拦住了他，怒气冲冲道：“陈操之，我叔父与你说了些什么，真要招你为婿？”



陈操之冷眼看着陆禽，陆始有两个儿子，长子陆俶现为会稽郡丞郎，浮靡奢华、才具平平，而眼前这个陆禽。更不是能守祖宗家业之人，因陆葳蕤的关系，陈操之是不愿与陆始父子冲突的，然而陆始刚愎自用、陆禽更是视他为眼中钉，陈操之自知无法与陆始父子和解，他要娶陆葳蕤，陆始父子就是拦路石，得想办法搬去，依目下形势和陆始父子不明智的性情，他并不需要刻意针对陆始父子做些什么，只需因势利导便可——



陆禽见陈操之冷冷打量他，不答话，一副冷傲不屑的样子，更是气愤，怒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我叔父待见你，你就能娶到陆葳蕤，这不是我叔父一人说了算的，我父亲不会答应，陆氏自嫡系至远房都不会答应，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早早寻个寒门女子传宗接代去吧。”



陈操之毫不动气，不温不火道：“陆禽，我还是那句话——虞氏必后悔将女郎许配给你，而我，绝不会让陆氏后悔。”说罢，与冉盛带着两名西府武弁扬长而去。



陆禽又被气得脑袋发晕，不但陈操之意态骄人，就连那个冉盛也变得倨傲冷厉。心里恨恨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攀附上了桓温就目中无人，桓温有不臣之心，早晚身败名裂，到时我要看你陈操之是何下场！”



离了横塘，陈操之也是摇头苦笑，又暗自庆幸，还好陆禽只是葳蕤的从兄，若是嫡亲兄长，不免投鼠忌器，那还真是难办了，而现在，用陆使君的话来说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陈操之回到顾府，却见顾恺之在陪一个道人说话，那道人五十开外，身材矮小、容色黧黑，见到陈操之，稽首道：“陈公子，贫道李守一，师从抱朴仙师修道，奉仙师遗命，特从罗浮山来见陈公子——”



陈操之听得“遗命”二字，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跪倒在地，悲不自胜，葛洪年过八旬，早晚有驾鹤西去的一日，陈操之也知正史所载葛洪就是八十一岁仙逝的，这几年心里常常牵挂着，但因岭南路远，音讯难通，一直未得葛师消息，此时听得道人李守一奉葛师遣命远道来见他，心里哀痛至极。想起在初阳台道院葛师对他的殷殷教导，临去罗浮山还想着写信向陆纳、徐邈举荐他，又想起四年前在明圣湖畔与葛师分别，葛师言道：“操之，人生离别，自古皆然，你不必太伤感——”未想那一别就是永别！



李守一见陈操之伤感，亦含泪道：“陈公子不必伤怀，葛师霞举飞升、忘其形骸，已列仙矣，我等不必效俗人悲伤。”解囊出书贴与书卷一册，递给陈操之道：“这是葛师遗命交给陈公子的。”



陈操之拭泪，恭恭敬敬先览书贴，是葛师亲笔，古朴苍劲的雁尾章草，葛洪从广州刺史庾蕴那里得知陈操之近况，对陈母李氏病逝表示哀悼，对陈操之这几年苦学养望声名鹊起甚感欣慰，说陈操之改命之途已行至中道，宜勉之，又说此后两年三吴之地必有大瘟疫流行，望陈操之奏请有司妥为防治，书帖最后写道：“仲尼称自古皆有死，老子曰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徵，道家之说，诞而难用。岂其然哉？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也。吾生也有涯，吾所求者，其在仙云缥缈间乎？”



陈操之又取那册书卷看，扉页上书三个篆字——《疬气论》，开篇便写道：“余闻上党有赵瞿者，病癞历年，众治之不愈，垂死——”



这是葛洪六十年行医施药总结的对疬气瘟疫的辩析和防治。比《肘后备急方》所论的伤寒、时行、温疫更进了一步，增加了对虏疮（即天花）、癞（麻风）、疟疾等传染病都的论述和防治，录有“辟瘟疫药干散”、“老君神明白散”、“度瘴散”、“辟温病散”诸多方剂——



陈操之心道：“万卷玄言哪里及得上葛师这薄薄一册《疬气论》！”



陈操之将《疬气论》收好，因问道人李守一葛师仙逝的情况，李守一回答说葛师是四月十八尸解登仙的，这书帖便是前一日所书，次日一早命弟子备兰汤沐浴，嘱咐李守一将书信送给陈操之后便去主持宝石山西岭初阳台道院，又徐徐道：“忆昔少年时读书乏纸笔，伐薪卖之，以给纸笔，抄书万卷，指肘胼胝，又尝往一富户借抄《白虎通德论》不得，于其垣外徘徊不忍离去，遇雨，病几殁，今思之，皆历历如在目前。”言毕，盘腿而坐，遂逝。



陈操之慨然流涕，自己这些年的苦学与葛师当年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啊，他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这时，顾府执役带了谢氏的管事进来，那谢府管事呈上谢安书贴，请陈操之赴晚宴，并说中书侍郎郗嘉宾亦将赴约。



谢安与王羲之并称书法第一品，精于草、正，有别于钟繇、王羲之的书风，淡古从容，风流蕴籍，陈操之虽然哀伤于葛师仙逝，但习性使然，看到这么高妙的书法也是欣赏不已，乃回帖辞宴，说葛师与他情同祖孙，葛师仙游，他虽不能依俗礼为其服丧，但自当素食三月以遣内心感念之情。



陈操之知道谢安宴请他和郗超是有事相商，便道戌时初将至乌衣巷谢府拜访。



谢府管事走后，李守一对陈操之道：“陈公子，贫道明日便要回初阳台道院，公子可有家书要贫道带回去的？”



荆奴一月前携了家书回陈家坞，陈操之本无甚大事要告知族人，想了想，提笔给四伯父陈咸和嫂子丁幼微各写了一封信，交给道人李守一，说道：“李师兄，葛师有言，明后两年三吴将有大瘟疫，葛师留下良方济世救人，我等不能坐而观望，烦师兄回到初阳台道院之后，多请乡民采药、依‘辟瘟疫药干散’、‘老君神明白散’、‘度瘴散’、‘辟温病散’制成干燥丸药，以备急需，一应费用，由陈家坞承担。”又将葛师三千里相赠的《疬气论》近四千言抄录一遍，让李守一带回去。



李守一甚是感动，深感葛师所托得人。

第六九章 居心



薄暮时分，陈操之与冉盛步行前往乌衣巷谢府。过朱雀桥时陈操之在桥东立了一会，看着细波粼粼的秦淮河水，又看了看对岸的深宅大院，心道：“英台兄想要走出这高墙深院，真是艰难啊！”正待迈步过朱雀桥，忽听有人说道：“子重，某在斯。”



陈操之讶然抬头，就见河东槐荫下走出一人，面如敷粉，襦衫飘逸，身形纤瘦有弱不胜衣之感，不是谢道韫又会是谁！



见谢道韫立在槐荫下未走过来，陈操之便迎过去，作揖道：“英台兄，别来安否？”



谢道韫眸光璨璨，打量了陈操之两眼，见其愈发俊朗有神了，还礼道：“等你好一会了，以为你会来赴宴，见你未至，问执事才知稚川先生仙逝之事。子重节哀。”



陈操之黯然道：“葛师恩泽万民，葛师仙逝，重于泰山。”



谢道韫并未附和，她认为陈操之对其师过誉了，一个修仙之人恩泽万民从何说起？谢道韫对她不赞同的事绝不会俗套地虚与委蛇。



陈操之很了解她，便说了葛师遗书并赠《疬气论》之事，然后问：“英台兄不认为我师仙逝重于泰山吗？”



谢道韫深知瘟疫的可怕，她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便是死于疟疾，乃重重点头道：“我只以为稚川先生是一心求仙道、独善其身之人，未想其有如此济世胸怀，千载之后，只怕少有人记得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而稚川先生必万古流芳。”



陈操之微笑道：“也未见得，史书乃是为大人先生者写的。”



谢道韫道：“不说后世事，先过眼前关，子重要助我啊。”



陈操之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奉桓公命，征你入西府。”



谢道韫摇了摇头，问：“子重，我三叔父若问你可知我真实身份，你如何作答？”



陈操之反问：“英台兄要我如何回答？”



谢道韫嘴角一撇，说道：“考你，若答得不好，我难去西府。”



陈操之略一沉吟，说道：“安石公是有大智慧之人，我觉得不应瞒他，也瞒不了他。”



谢道韫凝视陈操之。问：“子重是想据实相告？若我三叔父问你既知我是女子却又要助我出仕，是何居心？那子重如何作答？”



谢道韫问得很犀利，她是把最困难的局面摆在陈操之面前，让陈操之可以早作准备，但问出口之后，又觉得很难为情，脸不禁红了。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英台兄不要把难题全推给我啊，这几日你未向令叔禀报吗？”



谢道韫道：“自然是禀报了的，但我三叔父只问我话，他却惜语如金，让我莫测其意。”



陈操之问：“郗嘉宾与令叔谈得如何了？安石公对你可以惜语如金，对郗嘉宾只怕不能如此矜持吧。”



谢道韫微笑道：“子重总能提纲挈领、一语中的——方才我在客厅小室旁听郗侍郎与我两位叔父的谈话，郗嘉宾与我三叔父都是第一等的聪明人，言语交锋极是精彩，郗嘉宾似乎一意要我出仕，问我两位叔父，是不是要桓公亲自来建康相请？说桓公爱才，为求贤才入都，亦是佳话。我两位叔父都无言以对了。”



说到这里，谢道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子重，郗侍郎以桓公的威势来压我叔父，逼我出仕，似乎过于咄咄逼人了，我不过一无甚名气的次等士族子弟，郗侍郎何必如此？莫非另有隐情？”



陈操之也有这样的疑惑，但事已至此，只有前行，而且料想也无甚差错，便道：“英台兄的《中兴三策》深得桓公赞赏，我与郗嘉宾将你这《中兴三策》扩充为便宜七事，由桓公疏奏朝廷，将由有司推行，你乃主谋，岂能置之事外，桓公自然要征你入府。”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道：“子重先请吧，我从后院小门回去，我能不能走出这高墙，全靠今夜子重与我叔父的一席谈。”



陈操之拱拱手，说道：“在下襟怀坦荡，除了惜才，并无其他居心，安石公定能明白我之心意。”说罢，与冉盛过朱雀桥，向乌衣巷谢府行去。



因为陈操之最后这句话，谢道韫独自在河边槐荫下立了许久。



……



谢府管事向谢安、谢万禀报，钱唐陈操之求见。



谢安留谢万陪郗超，他亲自出迎。谢安身材高大，秀挺不凡，在两盏灯笼的照映下步履舒缓而来，手摇蒲葵扇，意态从容，见到陈操之，含笑道：“东山匆匆一别，三年矣，陈公子俊才特出，名传遐迩，我闻之甚欣喜。”



陈操之执子侄礼恭恭敬敬道：“安石公直呼在下操之便是，晚辈与幼度是挚交。”



谢安当即肃客入内，一边暗暗打量这个陈操之，比之三年前在东山初见，陈操之长高了不少，眼神愈发沉稳深邃了，论风仪容止，后辈子弟中当以此人为第一，又且儒玄双通、音律尤妙，心高气傲的阿元爱慕之，亦在情理之中——



郗嘉宾见陈操之入座，即问稚川先生之事，得知是四月十八仙逝的。谢安、谢万、郗超皆叹惋，葛洪高龄，与王导、陆喜、郗超祖父郗鉴、谢安之父谢裒都有交往。



陈操之便把葛洪临终留下的《疬气论》对郗、谢三人说了，谢万道：“宜将稚川先生遗下的药方遍传诸州县，以示民众供急用。”



谢安道：“我以为疫情未发时，不宜宣扬此事，免得瘟疫未至，人心已乱，可先将治瘟疫之方传诸郡县，命官吏早作预防，郗侍郎以为如何？”



郗超点头道：“可将此事与大土断合并施行。诏令各州郡官吏留心疫情、多备医药。”



陈操之甚觉宽慰，命冉盛呈上桓郡公征召祝英台入西府的文书和谢玄托他带回的信，呈给谢万，说道：“晚辈此番入都，除了携此文书前来，幼度还有一封信让我交与万石公。”



谢万即于座上展信阅览，看罢，又递给兄长谢安，谢安看了看信，说道：“阿遏也是为其表兄祝英台入仕之事，操之更是专为征召祝英台入西府而来，我这个远房表侄祝英台真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谢安不提是否允许让祝英台出仕之事，却与郗超和陈操之讨论《中兴三策》与便宜七事，不时对陈操之发问，诸如度田税米与按丁税米、按口税米孰优孰劣？陈操之凝神作答，时有创见。



郗超心道：“怪哉，谢安石怎么考校起陈操之来了？子重也真是辛苦啊，到哪里都有人要考他。”待陈操之回答了谢安的一个问题后，郗超笑道：“安石公把子重问得额头汗出，只怕子重以后不敢登门了。”



谢安已知陈操之才识，朗声笑道：“操之实有非常之才，后生可畏啊。”



郗超道：“今夜燕坐闲谈，不必太肃穆，安石公还记得蛮府参军郝隆郝佐治否？”



谢安微笑道：“狂生也，颇有才。”



郗超道：“郝佐治此番可是大受挫折，子重初入西府，郝佐治在桓公为王文度与陈子重的接风宴席上要问子重三难，子重从容应对，中有一妙语，郝佐治常以七月七袒腹晒书为放旷，子重讥之曰‘郝参军实在可悯，不但无衣可晒，读书亦少，一肚能容几卷书哉！’”



谢安、谢万皆笑，隔帘小室亦闻窃笑声。



谢安道：“久闻操之妙解音律、竖笛绝妙，明日傍晚敢请携笛来为我奏一曲，不胜企盼。”



陈操之道：“长者有命。敢不遵从。”



四人谈至深夜而散，陈操之与郗超同行了一程，一路相谈，郗超道：“子重，谢安石明日想必还要与你长谈，嘿嘿，这祝英台真比当年诸葛孔明还难请啊，子重莫要负了桓公所托。”



次日上午，陈操之为道人李守一送行，然后与顾恺之去瓦官寺拜访了长老竺法汰，竺法汰言道：“自顾檀越、陈檀越为本寺画了维摩诘菩萨像和八部天龙像后，寺院香火大盛，声名远播大江南北，每日都有千里外的信众前来礼佛观摩壁画，陈檀越、顾檀越功德无量。”



从瓦官寺回来后陈操之又去张府拜见了张凭、张墨兄弟，张凭对大土断之事亦甚关切，在台城朝会时便与陆纳、顾悯之商议，俱认为不足虑，取消黄、白籍，影响最大的是南渡的北人，就连当年的王导也不敢损及南人的利益，余姚令山遐查出会稽虞喜私藏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结果却是虞喜安然无恙，山遐被罢官——



依旧是薄暮时分，陈操之带着冉盛、黄小统再赴乌衣巷，过朱雀桥时陈操之朝河畔槐荫下看了一眼，不见有人，便过桥朝谢府而去，却不知道谢道韫正悄立在槐荫深处。



谢道韫望着陈操之的远去的身影，心想：“今夜再听子重竖笛一曲，从此只怕再无此耳福了。”

第七〇章 你是谪仙人



天上暗云沉沉，酉时末。天色就全黑了，灯笼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幽幽碧碧，更显庭院深深。



从土墙大门至谢府正厅约百余步，陈操之跟着谢府管事向大厅行去，听得丝竹管弦的乐音缥缈而来，仿佛暗夜的花香在空气中氤氲萦绕，似香椿树的清香，又似蔷薇的芬芳——



谢安居东山，好植香椿树，谢道韫则独爱蔷薇，上虞东山的蔷薇娇艳而后凋，三年前的五月下旬，陈操之去东山请支愍度大师为母亲治病，看到谢氏墅舍木楼边的那一大丛蔷薇，粉黄、粉红，竞相开放，那时陈操之就立在蔷薇下等待谢氏典计入楼通报——



谢安好音律，居东山十载，笙歌不绝，今应召回京。亦携乐姬十数人同返，其夫人刘澹醋劲不如早年猛烈，再不会扯上帷幕不许谢安观看女乐，说“恐伤盛德”之语了。



谢府大厅栾栌重叠，高敞宏大，张帷幄相隔，整个大厅可容客上百人，而今日，只有陈操之这一位客人，主人也只有一位，就是谢安，谢万并未在座，其余谢朗、谢韶诸人皆未列席，奴童侍候、女乐厢陈。



谢安踞坐方榻，戴巾幍、着衫子，手摇蒲葵扇，半袒胸怀，案前有盛酒的鸭头勺和羽觞，边上还有一具阮琴。



谢安拈起一支竹签，在阮琴上轻轻一擘，“铮”的一声，帷幄后的丝竹管弦声顿止，一时间，宽敞的大厅格外的静。



谢安请陈操之入座，淡然道：“今日请操之来，单论音律，三年前无缘得闻操之清奏。今夜可偿夙愿，请操之为我吹奏一曲。”



陈操之心道：“这个谢安真是心意莫测啊，要与我谈音律，似乎对谢道韫出仕与否并不挂怀，又或者谢安已经作出了决定，谢道韫到底是出仕呢还是不出仕？”



陈操之躬身道：“安石公精通音律，晚辈早想请教，晚辈先吹奏一曲，不辱清听则幸甚。”说着，示意身后侍坐的黄小统将木盒递上，取出柯亭笛，调息凝神，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唐人张若虚的名诗，誉之者称其为“孤篇横绝全唐”，闻一名盛赞为“诗中之诗”，后被改编为弦乐曲，曲调优美典雅、节奏流畅而富有变化，意境深远、乐音悠长，陈操之以洞箫悠悠吹奏，那极具表现力的、婉转悠扬的乐音霎时间将方榻上的谢安、隔帘小室的谢道韫一齐带入一个澄澈空明、清新自然的境界，恍若明月高悬、大江微涌。花香月色让人沉醉——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优美的诗句从陈操之心头掠过，一串串乐音从指音淌出，陈操之沉浸其中，倾心吹奏，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一种幽美而邈远的意境。



帘后的谢道韫如痴如醉，纤纤玉指不自禁的在自己腿上拔弹按捺，似以蕉叶琴相和，心里道：“得闻此曲，虽死何憾！”



洞箫声袅袅而逝，高敞的大厅悄然无声，那月夜、花香、那隐隐的江潮、那感伤唯美的思绪似乎并未远去，此时的谢府大厅与前一刻有了很大的不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谢安忍不住叹息：“宇宙无穷，吾生须臾，美声妙音，诚感人至深者也，昔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今日闻操之雅奏，乃知人生可贵，操之之胸怀、识鉴、品藻，于此一曲尽现矣。”



谢安取阮琴。以竹签擘之，铮铮淙淙弹奏了一曲，歌其旧诗道：“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划然一响，音声俱寂。



良久，谢安道：“今夜闻止矣，操之更有妙曲我不敢复请，期以他日。”



陈操之便起身告辞，却听谢安道：“生于今世，性命可忧，欲高蹈远引，则门户靡托，为门户计，我决意让祝英台出仕，明日我让祝英台前来拜访操之和郗侍郎，月底便入西府罢。”



帘后小室的谢道韫听了三叔父谢安的这句话，并无太多的惊喜，她很奇怪自己竟然这般平静，嗯，她要入西府了。好好准备吧。



谢道韫听得三叔父送陈操之出去，她静坐不动，过了一会，三叔父木屐声清脆，回到厅中，唤道：“阿元——”



谢道韫知道三叔父有话要吩咐，应了一声，褰帘而出，端端正正跪坐在方榻前候教。



谢安问：“阿元可知陈操之方才所奏为何曲？”



谢道韫道：“不知，应是其新制之曲。”



谢安又沉默良久，问：“阿元打算终生不嫁了？”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说道：“侄女不孝，让叔父忧心。”



谢安道：“你去西府历练一年，然后来做我的佐吏吧。”



谢道韫应道：“是。”



谢安又道：“桓公之意难测，陈操之心意难明，你是我谢家子弟，不要走错了路，为朝廷效命乃是正途，那陈操之实乃王佐之才，又极具风雅魅力，你和阿遏与他为友，应相互勉励，为国家出力。”



……



次日上午，谢道韫一番修饰，纶巾襦衫，来顾府拜访陈操之，顾恺之迎她入府，一起去小院见陈操之，顾恺之抱怨说两次登门皆被拒，谢道韫致歉道：“我实不知长康来访，若不是郗侍郎与子重，我至今还不能外出。”



顾恺之便问是何缘故？



谢道韫道：“自幼身体便弱，恐不堪案牍之劳，是以谢氏长辈不许我出仕。”



顾恺之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谢道韫，说道：“英台兄诚然瘦弱，不过精神很好啊，到了西府，日日与子重骑马游泳，身体自然会强健起来，子重又懂食膳养生，万一有病他还能给你治，哈哈，明年我也请求入西府。”



谢道韫唯唯称是，见到陈操之，深深作揖道：“多谢子重。”



陈操之微笑着还礼：“不助英台兄，我心不安，相助英台兄，心亦难安。”



谢道韫知道陈操之指的是什么。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子重何必在意。”



陈操之正在抄录《疬气论》，已抄好一卷，当即携此书册，与谢道韫一起去见郗超，郗超入台城未回，郗超寓所离江思玄赠给陈操之的田产不远，陈操之听三兄陈尚说那边已经开始动工建宅，便想去看看进展如何？谢道韫也一道去看。



依陈操之的设计图，陈氏大宅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块，因财力有限，先建东园，东园就是陈操之依苏州同里镇退思园的格局，稍作简化而绘制的，并且布局更为疏朗，陈尚已请了典计为东园做预算，预计建成东园约需三百八十万钱，上回荆奴送来了五十万钱和五斤黄金，合计百万钱，又有谢道韫赠的百万钱，顾恺之连送带借共百万钱，以及上次褚太后赐的三百匹绢和桓温赏的五百匹绢，一匹绢值六百钱，八百匹绢近五十万钱，以此建东园也差不多了。



陈操之与谢道韫去秦淮畔看时，见工匠正挖渠引水，将秦淮河水引进，在园中形成一个两亩大小的池台，然后环绕小湖建亭台楼阁，这是典型的退思园建筑风格，退思园另有一名叫贴水园，退思园的建筑布局，是陈操之游历过的名园中最精巧紧凑的，当然，陈氏东园因地基够大，建筑要高敞一些。



谢道韫听陈操之向她指点，此处宜建一亭、彼处宜建一阁，又有临水轩、九曲回廊等等，就连这些亭阁轩台该如何建、是土木还是全木架构，都有讲究，不禁奇道：“子重，这些你是在哪里学得的？你儒玄书画音律精通我不觉得稀奇，可你连亭园居室的建造也精通，这让我很稀奇。”



陈操之微笑道：“托梦可乎？梦中所见的仙阁就是这样的。”



谢道韫轻摇蒲葵扇，目视陈操之，说道：“你真是个神秘的人，有时我会想，子重，你究竟从哪里来？”



陈操之吃了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应道：“从来处来。”



谢道韫道：“你从天上来，你是谪仙人。”说罢，转过身去看着日光下波光闪烁的秦淮河水，续道：“你吹的曲子都是仙乐，让我有无处可去的感伤。”



六月炎阳，清波流逝，陈操之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动，倒不是因为谢道韫如此盛赞他，而是因为谢道韫触及到了他两世的灵魂最敏感的部分——



无处可去？很奇怪的用语，费解吗？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我们别无选择，都是只有一条路。

第七一章 天人五衰



午时，郗超从台城东堂议事归来。至寓所，执役报陈操之、祝英台来访，问客人何在？答曰往秦淮河畔看陈氏宅第去了。



郗超便取了遮阳笠帽戴上，领着两个僮仆往陈氏宅基地而来，远远的就看到陈操之与谢道韫立在河畔槐荫下，陈操之梳椎髻、戴漆纱冠、披白纻夏衫，长身玉立，飘然出尘；那谢道韫戴纶巾、穿白绢单襦，身形明显比陈操之纤瘦，虽然宽袍缓带，但夏衫轻薄，绰约体态隐现——



郗超也知自己是有成见在先，不然的话，文弱柔媚的男子在所多有，男装的谢道韫并不是很惹眼，王羲之少年时就以身姿婉约、行步轻盈为人称道——



想必是谢氏仆从的提醒，郗超看到陈操之与谢道韫一起转过身来，陈操之遥遥向他拱手，快步迎来，那谢道韫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郗超放慢脚步。心道：“谢安肯让侄女出来，那就表明昨夜陈操之游说成功，谢道韫将入西府。”



见陈、谢二人走近，郗超笑道：“子重真不负桓公重托，把祝公子请出深院了，功劳不小。”



陈操之在郗超面前不需拘礼，谢道韫则不然，她心里对这个机智过人的郗嘉宾戒备颇深，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郗侍郎。”



郗超微笑着还礼道：“在下与祝公子是第二次见面了，三年前在吴郡顾氏草堂有过一面之缘，实未想到当时的徐氏学堂藏龙卧虎啊，既有谢幼度、陈子重这样声名远扬的俊拔之才，也有祝公子这样心志高逸、才华内敛的贤达。”



谢道韫心道：“郗嘉宾果然记得那次匆匆一面，他真的没有疑心？”但看郗超神色如常，稍稍放心，心想即便聪明如郗嘉宾也不可能凭祝英台猜到谢道韫去，当下用浓重的鼻音说道：“郗侍郎过誉了。”淡淡一句话，不再多言。



郗超知道谢道韫不愿多说话，怕言多有失嘛，便指着正围土墙的那一大片宅基地问道：“子重，贵宅何日能建成？”



陈操之道：“先建东园，以便我陈氏族人在京有个容身之所，大约明年底可完工。”



郗超问：“钱物齐备否？我助你一百万钱吧。”



郗超慷慨好施，出手豪阔，广结朋党，《晋书郗超传》记载郗超之父郗愔好聚敛，积钱数千万。尝开库，任凭郗超取用，郗超一日之内将千万钱散与亲朋故友。《世说新语栖逸》亦载：“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后世评论者认为郗超这是处心积虑，收买人心，但对陈操之来说，那些都是诛心之论，他认为郗超可以做好朋友，虽然郗超不像顾恺之、徐邈那般平易贴心，郗超有些让人猜测不透，若说他好名，他却是不顾清誉，不遵父亲之命一心辅佐桓温；若说他好利，他却是信佛好施，千金到手立尽；至于好色更是无从说起，郗超夫人周马头不育，他也未另纳妾——



《世说新语》里记载郗超临终之事更让陈操之惕然自警，郗超的结局未始不是他的前车之鉴，郗超临终时把一箱书信托付给门生，说道：“本欲焚之。恐家君伤悯，我亡后，若家君悲痛以至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郗超死后，郗愔哀悼成疾，郗超门生依旨呈之，箱中皆郗超与桓温往反密计，废立之谋俱在，郗愔于是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复哭——郗超甘领不忠不孝之骂名，其中的悲哀，让人恻然，郗超才能过人，为命世之才，然而终其一生，未有匡济天下之名，反而有党同伐异、阴谋废立之讥——



陈操之拱手道：“钱物齐备矣，不须嘉宾兄助钱，待明年东园建成后，请嘉宾兄一醉。”



这时，郗氏仆役匆匆赶来，报知郗超姑母王羲之夫人郗璇请郗超即去乌衣巷王宅相见，有急事相商。



郗超皱起眉头，对陈操之、谢道韫道：“子重、祝公子，我要失陪了，我姑父王右军病重，派人去请杜子恭来救治，不知到未？”



陈操之一听。便道：“我随嘉宾兄一起去探望逸少公吧。”



谢道韫道：“逸少公于我有奖掖之恩，我也去探望。”



郗超、陈操之和男装谢道韫来到乌衣巷琅琊王氏府第，王羲之的五子一女都在，王凝之迎郗超三人入内，来到一处小院，藤萝芭蕉，翠竹掩映，别致幽静，郗超先进屋，过了一会，王献之出来，对陈操之、谢道韫说道：“承蒙两位探望，但家君不愿相见，家君一向唯美好洁，今病体支离、面色不佳，药气秽鼻，实不愿外人见之，两位见谅。”



陈操之问：“子敬兄，钱唐杜师至未？”



五献之黯然道：“杜师在扬州，不肯至，却对其弟子说‘右军病不差，何用吾！’意谓吾父将不起矣。”



王羲之是天师道信徒，服五石散多年。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辞官归隐，采药石不远千里，曾有书贴曰：“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轻行动如飞也。”年轻力壮时，服散得当，的确有神明开朗、飘飘欲仙之感，但长期服食，体内毒素聚积，会越来越痛苦，王羲之年已六旬。毒性发作猛烈，无药可救，杜子恭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不肯前来。



陈操之深深叹息，心知这一代书圣恐怕是命不长久了。



陈操之、谢道韫告辞出王氏宅第，二人沿秦淮河岸缓缓而行，谢道韫轻声诵道：“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这是王羲之《兰亭集序》里的句子，当年旷达的王逸少现在已僵卧病榻矣。



陈操之也被魏晋人浓郁的感伤气氛笼罩，太多的死亡需要他去面对，父兄之死、母亲之死、葛师之死……几句古诗涌上心头，乃徐徐吟道：“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又说道：“我在东安寺蒙逸少公指点笔法诀，诸如为点必收，贵紧而重；为画必勒，贵涩而迟；让我大受裨益——”



谢道韫脱口道：“是写‘菩提本非树’的那次吗？”



陈操之墨眉一挑，问：“英台兄见过我在东安寺壁上题字？”



谢道韫从容道：“陪我三叔母去东安寺礼佛，曾仔细鉴赏过，子重的书法可与王子敬并驾齐驱。”



陈操之道：“我不如也。”一抬头，见谢氏大宅就在前面，讶然失笑道：“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嗯，就算是我送英台兄回府了。”



谢道韫一笑，邀请道：“子重，午时已过，就在这里用膳吧。”



陈操之道：“我为葛师食素三月，不打扰了。”拱手而别。



……



陈操之在建康呆了七日，一直没有机缘再见陆葳蕤，闲时画了一幅小写意《奔马图》，请顾恺之夫人张彤云转交陆葳蕤，纪念那日与陆葳蕤同乘共骑的甜美温馨。



郗超代桓温上疏的便宜七事，除并官省职、裁减官吏和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两件事之外。其余五事已诏令有司施行，而并官裁吏和检籍土断这两件是牵连极广的大事，必须慎重，而且需要一个详尽的方案，郗超将朝野议论收集起来交给陈操之，让陈操之整理归纳之后向桓大司马汇报。



这期间，陈操之又两次拜见了会稽王司马昱，六月二十七日还由司马昱领着去觐见新君司马奕，虽然会稽王司马昱盛赞陈操之，说陈操之才智过人、忠心可嘉，但皇帝司马奕对陈操之却颇为冷淡，略问数语便让陈操之退下，赏赐倒是有，绢三百匹，这想必是会稽王司马昱要求的。



陈操之心知陆禽在皇帝司马奕面前不会说他的好话，还有上次被冉盛打断腿的朱灵宝、相龙这些人，定然会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皇帝司马奕即便不昏庸，被这些人蒙蔽着，对他的印象肯定不佳，且喜朝中主政的是皇太后褚蒜子和会稽王司马昱，现在又有郗超，皇帝司马奕并无多大权力，和傀儡也差不了多少。



那日陈操之从太极殿出来，见宫中忙忙碌碌，似在准备什么庆典，司马昱道：“后日将立庾妃为皇后。”说着，微微摇了摇头，似乎颇有忧虑。



陈操之当夜去见郗超，说起册立皇后之事，郗超即冷笑道：“皇帝如此迫不及待立后，似乎有针对桓公之意啊，那庾妃乃是庚冰之女、庾希、庾蕴之妹，庾氏兄弟是桓公最忌之人。”又展颜道：“宫闱之事非我等外臣所能道——子重意欲何日启程返姑孰？”



陈操之道：“就是明日。”



郗超道：“我明日在西堂当值，就不相送了，祝掾初入西府，你要多多照顾，莫让郝隆辈藐视。”



陈操之唯唯。

第七二章 绿树浓荫夏日长



与陈操之上次离开建康赴姑孰时送行者云集相比。这次去西府则冷清了许多，除了陈尚、顾恺之、刘尚值、孔汪诸人外，只有谢朗、谢韶兄弟来为堂姊谢道韫送行，谢安、谢万都没有露面，会稽王司马昱派了王国长史于新亭菊花台上张幕置酒，为陈操之、祝英台饯行，郗超也派了人来。



板栗、短锄兄妹和上次一样候在山下，待陈操之与众人道别毕，方才上前，送上陆葳蕤为陈操之准备的礼物，衣冠袜履齐备，还有笔墨纸砚之类，陆葳蕤知道陈操之费纸——



“陈郎君，八月初八是我家小娘子的寿诞，莫要忘记了哦。”小婢短锄笑眯眯地提醒道。



陈操之微笑道：“怎么会忘记，到时若军府无甚要事，我会借故回建康一趟，依旧在新亭相见，亲自为葳蕤小娘子祝寿，那时菊花台的菊花一定更美，正是赏菊时。”



短锄喜道：“那太好了。我家小娘子每见一次陈郎君，至少快活半个月——”



陈操之道：“不过短锄先不要和葳蕤小娘子说这事，我不敢确定一定能来，毕竟我现在是有职事在身的。”



短锄很乐观，只注意陈操之的前一句话，说道：“我晓得我晓得，先不说，到时让我家小娘子惊喜。”



陈操之一笑：“好了，板栗、短锄，你们不要再送了，我和英台兄要赶路了。”转头对一直跟在车边步行的谢道韫道：“英台兄，上车吧。”



板栗、短锄便停住脚，看着陈操之踏蹬上马，那个祝英台祝郎君想必不会骑马，向他二人点了一下头，轻提袍裾，低头抬腿上了马车——



短锄女孩儿细心一些，看到那个祝郎君一腿支地，一腿踏在车厢边缘，白绢单襦因身子的欹侧和一腿的弯曲而起了层层皱褶，勾勒出腰臀的轮廓，那腿真长啊，腰也很细，而绢裳绷紧的臀部却圆润有致——



眨眼的功夫，祝郎君便上了马车，精致的竹帘垂下。



短锄怦然心动，随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再看看马背上腰杆笔挺、俊朗清逸的陈郎君，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看陈郎君这个样子，可是祝郎君方才上车那一下子真的挺魅惑的，却又觉得有些别扭、有些奇怪，究竟别扭在哪里，短锄是想不明白。



陈操之、冉盛骑马，来震驾牛车，十名西府军士步行跟随，谢道韫除了柳絮、因风二婢之外，还带了两个忠心耿耿的谢氏部曲和两名仆妇。



六月二十八，已过了三伏天，但天气依然炎热，一行人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在老盛店歇下，陈操之因为伤悼葛师决定素食三个月以示纪念，原本没要求冉盛素食，但冉盛要跟着，因冉盛现在名义上是他从弟，陈操之也就不劝阻，可是冉盛却命令他手下这十名军士一起素食三个月，那十名军士愁眉苦脸。却又畏惧冉盛，不敢埋怨。



夏季午后，阳光炽烈，因为无甚急事，不必顶着烈日赶路，陈操之、谢道韫甚觉悠闲，谢道韫心情极好，她已经有三年未出远门了，而这次又是与陈操之同行，想起那回从吴郡回会稽东山，仿如昨日重现，只是呢，那次陈操之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这次是清楚的，但看陈操之的态度，并不因她身份的改变而对她疏远或者亲近，很好地把握了一个良友的分寸——



“嗯，子重说他助我出仕心有不安，他是认为我一旦出仕将再也无法嫁作他人妇了吧，子重亦不能免俗，女子就非得勉强自己嫁出去吗，阮步兵曾说‘礼教岂为我辈而设？’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了与男子一般的自由——”



老盛店驿舍后园有五、六株高达十丈的百年老樟树，午后阳光朗照，但后院却是绿树浓荫，甚是清凉。



谢道韫命下人在后园铺一块方丈大小的莞席，置一小案，请陈操之来此纳凉消夏。



陈操之走过来一看。说道：“岂可无茶。”命驿舍执役准备一个小炭炉来，来震取来黑陶茶壶和越窑青瓷茶盏，壶水二沸，涌泉连珠，陈操之注水入茶盏，轻轻盖上盏盖，微笑道：“这是我陈家坞种的茶，清明前新摘的，杀青、揉捻、干燥，以沸水泡之便可饮用，清香隽永，唇齿留芳，嗯，绝非自夸。”



谢道韫听到最后“绝非自夸”四字，不禁莞尔，说道：“是否自夸，且待我品尝验看。”



过了一会，见陈操之把盏品茗，谢道韫也举着茶盏，揭开盖子，顿觉清香扑鼻，赞一声：“甘香如兰。”再看浮沉在水里茶叶，碧绿鲜嫩。一片片小叶子形如雀舌，很有美感，轻轻抿一口，初觉淡而无味，似不如煎茶，但过了一会，就觉得唇舌间都有一种幽冽的芬芳，不禁眼睛一亮，又赞：“真至味也。”又品了几口，清和之气氤氲，真有沁入心脾之感。



陈操之看了一眼谢道韫被热热的茶水濡湿的红唇，白齿时现、舌尖隐约，便目视他处，说道：“我陈家坞前年开种五百亩茶园，去年增为一千亩，今年辟两千亩，去年共收茶叶十五万斤，今年将倍增。”



谢道韫道：“这陈氏新茶简便易饮，茶味纯净，必将大行于世，只怕两千亩是不够的。”



陈操之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四伯父见去年的十余万斤茶尚有两万余斤未卖出去，本不欲再增辟茶园，是我一意要求增产，这次写信回去让族中将未卖出去的上品葛仙茶运送两千斤来建康，我要全部赠送出去，令叔父安石公、万石公少不了也要收到我陈氏的茶叶。”



谢道韫凝视陈操之，微笑道：“子重可谓生财有道，这等饮茶法在建康流行开来后，自然风靡江左，两千亩茶园自是供不应求，要两万亩方可。”



陈操之道：“茶园不宜太多，以种麦种稻为第一，三吴虽富庶，宜有荒年。”



谢道韫道：“子重真乃经世济民的大才，事事皆通，可惜现在尚不能一展抱负，陆氏是三吴门阀，田产百万，若得子重经营，于家于族于国皆受益。”



谢道韫与陈操之独处时，就不必用浓重的鼻塞音说洛阳腔，只用本来嗓音说话，因为怕外人听见，往往说得很轻，仿佛呢喃细语，低徊宛转，饱蕴深情一般。



陈操之听谢道韫这般说。显然是很赞成他与陆葳蕤的婚姻，只是把他与陆葳蕤的婚姻联系到于家于族于国皆受益，这让陈操之略微有些不舒服，谢道韫太聪明了，看待事物过于理性，不过谢道韫的确说得没错，若他能得陆氏的财力支持，定可大展宏图，且不说其他，单种植和采矿两大方就能获巨利，上次他借葛师之名，指点桓温往武昌以东寻找铁矿，荆州刺史桓豁那边想必也快有消息传回来了吧，那里的铁矿一定能找到的，这只是他牛刀小试而已，他不能死心塌地追随桓温，他要留后路，要为自己家族多作打算，狡兔亦有三窟——



谢道韫见陈操之墨眉蹙起、沉思不语，自然以为陈操之是为与陆葳蕤的忧心，便问：“子重有何打算呢？”



陈操之一时不明白，问：“英台兄问我什么打算？”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我问子重与陆小娘子的事，有何打算？”



陈操之看着谢道韫，谢道韫笑意浅浅、神色淡定，真的是一心为好友着想的样子，霎时间陈操之有些茫然，谢玄曾说的话在心头一掠而过——“家姊要与你终生为友，其实乃求夫妇不可得而退一步也。”但现在面对谢道韫明澈睿智的眼神，陈操之对谢玄的话和自己的感受又有些怀疑起来，谢道韫冰清玉洁、风神高迈，真不是寻常世俗女子，也许她真的只是看重友情而已，说什么求为夫妇不可得的话是对她的亵渎啊，这样的女子理应敬重一生——



这样一想，陈操之心情轻松了一些，对谢道韫更生敬意，答道：“亦无具体打算，我让陆小娘子等我三年，我只有努力而已，心里也常担忧，生怕耽误了她。”



谢道韫垂眼看着手中茶盏里一片片微微浮漾的碧绿茶叶，说道：“小陆尚书对子重是很赏识的，最大障碍是大陆尚书吧，我三叔父都说大陆尚书太刚易折——”说到这里，抬眼一笑，说道：“不能再说了，再说就卑鄙了，我以为子重必将心愿得成，反正陆氏嫁女给子重，绝对是良缘，当时或有非议，久后自见佳处。”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太夸我了，惭愧。”



谢道韫道：“不是夸赞，是勉励啊，子重总是要给自己重负、做常人做不到的事，任重道远，我怜惜哉。”说罢，俯首啜一口清茶，转头望着院墙外的远山。

第七三章 履中履



此后数日，陈操之与谢道韫卯时行、午时宿。一日行五、六十里，午后和夜里二人或弈棋、或论书法、谈儒论玄，很是融洽，陈操之把郗超交给他的那些朝臣关于裁减官吏和大土断的奏章议论取出来，与谢道韫一起梳理，七月初二至姑孰的前夜，二人把数十篇奏章和零散议论全部梳理了一遍，归纳出并官省职十一条和大土断十五条，由陈操之誊抄，准备呈交桓大司马——



陈操之誊抄毕，收好，准备唤黄小统进来取笔砚去清洗，谢道韫道：“让柳絮去洗笔砚吧。”柳絮赶紧取了笔砚出去，因风也笑眯眯跟出去了。



陈操之与谢道韫相处时，一般都不让来震、黄小统在边上，只由谢道韫的二婢柳絮和因风侍候，因为这样谢道韫不用闷着鼻子说话。



这里是驿舍的小厅，谢道韫起身走到厅前廊下，四顾无人，便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对跟出来的陈操之说道：“明日就到姑孰了。突然有些心虚，我若被桓公瞧出破绽来那可如何是好？”



陈操之道：“英台兄装得少言寡语、孤傲乖僻一些便可，再有我和阿遏为你掩饰，桓郡公有先入为主之见，应该不会起疑心的，你看顾长康、徐仙民、刘尚值他们与你相处时日亦不短，不也没有疑心吗。”



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低声道：“说不定也有疑心，只不过像你当初那样不肯说出来而已。”



陈操之微笑道：“我有疑心是因为你我交往颇多，你至西府少与其他幕僚交往，自然不会出纰漏。”忽然想起当初谢道韫与他一道去见他嫂子丁幼微时，她嫂子曾误会谢道韫是陆葳蕤男装而来，看来女子的眼光似乎更敏锐一些。



谢道韫点点头，又道：“不知那郝佐治明日是不是也要问我三难，前年他讥讽我三叔父‘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真是可恼！”



陈操之笑道：“郝佐治若要往英台兄这里碰壁，那是自讨苦吃。”



这时，谢道韫见冉盛走了过来，便向陈操之拱拱手，自回房息去了。



七月初三清晨，谢道韫起身梳洗毕，敷上粉，让侍婢因风去把陈操之请来，问：“子重，你看我这样子能见桓公及西府诸人吗？”说着，端立不动。一副让陈操之验看的样子。



陈操之上下看了看，说道：“英台兄双足太小，你伸出来与我比比——”



谢道韫伸右足与陈操之左足一比，大小真是太明显了，弄得谢道韫有些羞赧。



陈操之道：“英台兄可再套一双大一些的履，嗯，履中履。”



谢道韫莞尔，“嗯”了一声，又问：“子重还有什么要提醒的？”



陈操之看了一眼谢道韫的双手，手背莹白、指节修长，这是弹琴吹箫的手，很奇怪，谢道韫身形纤瘦，按理说这手指应该瘦削露骨才是，但谢道韫的手指却如细笋尖，柔美不逊色于桓温小妾李斛珠，记得以前在吴郡同学时谢道韫双手并没有这么美白啊。



谢道韫见陈操之看她的手，便将双手笼在袖中，负于背后，摇头笑道：“子重眼光太厉害了，如果别人都像你。那我岂不是寸步难行了！”



这时，柳絮端了一个小铜盆进来，搁在小案上，说道：“元郎君，萸连汤备好了。”



谢道韫便挽起袖子，将双掌浸在那黄色的萸连汤里，过了一会，伸出来，晾干后，那莹白的双手成了淡黄色——



陈操之叹道：“英台兄也很辛苦啊。”



谢道韫微笑道：“彼此彼此。”



陈操之嘿然道：“萸连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功效，暑天小儿用于沐浴，不生疗肿。”



谢道韫轻“哼”了一声，心道：“难道要我全身都在萸连汤里泡得黄黄的！”



用罢早餐，众人上路，此地离姑孰约三十里，一个多时辰便能到达，冉盛派两名军士先一步赶去军府向谢玄禀报陈操之、祝英台到来的消息。



立秋已过，早晚凉爽了许多，谢道韫觉得乘车颠簸得难受，便下车步行，陈操之也就牵着坐骑“紫电”陪谢道韫走路。



谢道韫看着这匹颇为雄骏的枣红大马，问道：“子重，我能否学会骑马？入军府不会骑马，似乎有愧。”



陈操之想起那次与陆葳蕤同乘共骑陆葳蕤不敢分开腿的样子，不自禁地朝谢道韫腰下一看，“嗯”了一声道：“那要准备胡裤，牛犊鼻裤也行。”



谢道韫脸颊顿时火烧火燎一般发烫，敷了粉，脸不见红。但脖颈、耳后根都红了，有些羞恼，心道：“陈操之，你真是一点不把我当女子了，话不会说得隐晦婉约一些吗？比兴啊，那次在瓦官寺回答褚太后关于比兴的异同你不是回答得很好吗，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比与兴，皆拟议、譬喻也——”含嗔道：“这个不须提醒，我早有准备。”



陈操之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英台兄再怎么说也还是女子，不比长康、尚值他们，言语还得注意点，便道：“英台兄，抱歉。”



谢道韫见陈操之致歉，觉得自己有些没道理，子重这是好心提醒她嘛，转头看了看，其他人都隔着数丈远，便道：“无妨——”想再说些什么，一时无词，这可真是少有的事。



陈操之却道：“英台兄。依我之见你还是不学骑马的好。”



“为何？”谢道韫奇怪地问，随即想起陈操之可能是出于对她女儿身的考虑，脸又有些发烫。



陈操之道：“淮北战事频仍，军府幕僚多有从征者，英台兄不会骑马，桓公自然就不会命你从军参谋，西府中不会骑马的官吏并非只有你一个，所以英台兄不必有愧。”



谢道韫说道：“待在西府安身后再说吧，我是很想学骑马的，听闻鲜卑慕容氏，无论男女。皆能骑射。”



陈操之道：“南人操舟，北人骑马，各有所长。”



陈操之行路颇速，跟着陈操之走路谢道韫有些吃力，走了六、七里，额角汗出，有些跟不上陈操之的步子，那几辆牛车已被甩到了后面。



陈操之道：“英台兄去车里歇着，红日升起，天热起来了。”



巳时初，一行人过了横山，前面便是白纻山，姑孰大城在望，还未至子城，就见谢玄领着几个武弁和仆役迎了过来，与陈操之和阿姊谢道韫相见。



虽然只有陈操之在场，且是知情人，谢玄还是谨慎地称呼谢道韫为“祝表兄”，并道：“我出城时已先派人禀知桓大司马，子重和祝表兄是先回寓所暂歇还是径去拜见桓大司马？”



陈操之无可无不可，眼望谢道韫，谢道韫道：“自然是先拜见桓公。”



行至姑孰城北门，就见王坦之带着属吏出迎，王坦之是六月中旬至姑孰的，受任大司马长史，向陈操之、祝英台二人含笑拱手道：“陈掾、祝掾，桓大司马已在将军府摆下筵席，为两位接风洗尘。”



王坦之在天阙山雅集上见过这个祝英台，此时相见亦不陌生。



冉盛向陈操之告辞回军营，后日是休息日，他会来凤凰山寓所见陈操之，读书习安，请教学问。



陈操之命来震、黄小统先回寓所，他与谢道韫、谢玄随王坦之去将军府。



桓温迎出府外，见到陈操之身边的谢道韫，桓温那紫石棱一般的双目眯起睁大，如此再三。看得谢道韫心下惕然，却是纹丝不动，神色冷傲，待陈操之向她引见说这位便是桓大司马，谢道韫这才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桓公。”



桓温看着谢道韫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暗赞：“不愧是谢安石的侄女，这份镇定气度就非他人所能，这个谢道韫真乃古往今来第一奇女子也。”当即还礼道：“温思贤若渴，得览祝君《中兴三策》，叹为奇才，几番征召不至，窃以为莫非温德之不修，故贤才不至乎！”



谢道韫道：“江左安宁，实赖桓公之力，能入西府效命，实祝某之幸，前之不奉召，实身有小病未痊也。”



自桓温以下，司马、参军、主簿、令史，对这个祝英台一口纯正的洛阳正音都是肃然起敬。



于是大开筵席，桓温见陈操之滴酒不沾、也不举箸，便问何故？得知是为葛稚川悼亡，叹道：“陈掾真乃彬彬君子也，我二十年前曾与抱朴子有过一面之缘，对其学问才识甚为敬佩，抱朴子寿过八十，羽化登仙，与俗丧不同，陈掾不必伤悼。”命厨下特为陈操之备精致素食。



酒过三巡，堂上西府诸吏都安静下来，众人都频频注目蛮府参军郝隆，等着看郝隆三难祝英台呢，不料那郝隆只顾自斟自饮，似乎并不打算让祝英台见识军府的惯例了。



郝隆见众人频频看他，便满饮一盏道：“汝等看我作甚，难道不知惯例也是可以改的吗？”



却听那祝英台说道：“我正欲履行惯例，忽然已改，奈何？”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这新来的祝掾要向郝参军发难了。

第七四章 蛮语



郝隆上次刁难陈操之不成，反受挫折，大失颜面，这次祝英台来，他原没打算再行什么军府惯例来向祝英台问难，祝英台后生小辈，名气不如陈操之，胜之不武，输了就更丢脸，郝隆虽是狂生，官职又是蛮府参军，但也不是一味只会蛮干，也知审时度势，今日宴会他是只准备饮酒的，不料他想安静却不可得，这祝英台倒先向他挑衅了，满座中人都一齐看着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郝隆把酒盏往小案上一顿，瞪着谢道韫道：“祝掾，你想履行惯例？”



谢道韫恼这个郝隆曾经讥讽她三叔父，三叔父雅量非常，不与此等人计较。她却不必在此人面前谦逊，说道：“既入军府，自当遵从。”



郝隆道：“好，今日我只问一难，你若答得出，那我以后见了你绕道走，你答不出绕不绕道走随你便，罚酒三升可也，郝某甚有雅量，不与你计较。”



桓温及幕下诸僚听郝隆说自己甚有雅量，都是暗笑，不过郝隆既这般说，显然对这次问难甚有把握，众人都期待郝隆会问出什么疑难？祝英台又将如何作答？



谢道韫心念陡转，谈儒论玄、引经据典，她有何惧？纵论时事、出谋划策亦是她所长，怕的是郝隆会效仿上回陈操之以金谷园豆粥来问难，那样生僻的典故确实防不胜防，郝隆可谓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想必是要以子重之矛来攻我之盾了——



谢道韫道：“若郝参军问的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事，诸如郝参军问我郝某生平作诗几首？郝参军名气虽大，尚不足以流芳后世，所以那样的题让人如何作答！”



众人皆笑，记起上次陈操之难倒郝隆的金谷园豆粥题，都暗服谢道韫机敏，这下子郝隆不能取巧了。



郝隆脸色一红，显然被谢道韫说中了。强辩道：“我岂会问我自己的私事！”



谢道韫道：“郝参军要问的或许我会答不上来，不知在座诸公除了郝参军外能没有答得上来的？”



郝隆道：“在座的人答不上来，自有他人能答上来。”



谢道韫便道：“哦，原来在座的都答不上来，那么就请郝参军问难吧。”



陈操之面露微笑，暗赞谢道韫善能造势，郝隆尚未发问就已落了下风，而谢道韫即便答不上来，众人都只会责怪郝隆出题太偏，是有意刁难。



郝隆现在是骑虎难下，不问也不行了，大声道：“取纸笔来。”便有执役取了笔墨纸砚来，郝隆用篆体写了五个字——“娵隅跃清池”，说道：“祝掾可知此诗句之意？”



谢道韫凝目一瞧，心道：“‘娵隅跃清池’——娵隅又是何物，这真是闻所未闻！”



王坦之诸人都不识得此诗何意，纷纷问：“娵隅是何物？”



郝隆捻须不语，目视谢道韫，面有得色。



谢道韫料想这“娵隅”乃是方言，但究竟是何物却是不好妄猜，正这时。耳边传来木案轻叩声，侧头一瞧，陈操之用酒水在苇席上写了一个字——“鱼”。



谢道韫甚是快活，微微含笑，说道：“郝参军此题把西府诸公都难倒了，我不好答，但不妨猜上一猜——”



郝隆道：“你猜，你猜。”



谢道韫道：“娵隅跃清池，娵隅者，鱼也——郝参军，我猜的可对？”



郝隆顿时目瞪口呆。



众人见郝隆那副模样就知祝掾猜对了，大笑，便有人问：“以娵隅为鱼，不知是何地的方言？”



有人答道：“郝参军乃蛮府参军，说的自然是蛮语。”



郝隆大惭，避席而去。



此番问难交锋虽不如上次郝隆问陈操之三难那么精彩，但也足见谢道韫的机智。



未时末，筵席散，桓温留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议事，陈操之先向桓温禀报了都中诸事，又将这几日在路途上与谢道韫二人整理归纳出来的并官省职十一事和大土断十五事呈交给桓温，桓温阅毕，问：“会稽王提议五兵尚书陆始主持本次大土断，谢掾、陈掾、祝掾以为如何？”



谢玄道：“陆氏乃三吴门阀，由陆始主持土断，只怕其会宽于南人而猛于北人。”



桓温略一沉思，说道：“让陆始主持土断亦无妨，若他枉法徇私，再另换他人。那时正可雷厉风行。”桓温对陆始一向不满，因陆始是三吴士族首领，桓温隐忍，而这次若能借大土断挫折陆始，正合桓温之意。



桓温与谢玄三人又议了一会，决定并官省职一事由王坦之会同郗超办理施行，各州郡长吏要将其属吏三减其一，那些清贵散职亦减去一半，所谓清贵散职都是朝廷为安抚士族子弟而设立的，领国家俸禄却整日优游无事，是以服散、饮酒、清谈成风，遇事时又好发议论，使得政令难行，桓温如此大刀阔斧地并官省职，一是这的确有益于国家，二是他要树立个人的威望，他要让南北士族明白，他桓温是唯一可以左右政局之人，桓温认为他现在可以对南北士族恩威并施了，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至于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先要颁布土断制令，让各州郡县根据土断制令自行阅户检籍，一个月后再由巡查使复检。那时查出的违禁私匿户口者，将以雷霆手段予以严惩——



桓温与陈、谢三人议事时，冷眼打量谢道韫，谢道韫粉敷得厚，不知容貌如何，但瞧起双手肤色不甚洁白，又且身量高瘦，只怕论容貌是不及陆纳之女的，“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陆氏女以美貌出名。而谢道韫是以才名世的，不知陈操之会如何选择？但据传其与陆氏女情投意合，已私订终身，而今谢道韫也来到了姑孰，日久生情，不知陈操之会不会取谢道韫而舍陆氏女？谢安此人洒脱不拘成见，北人重门第、江左重人物，谢安尤重人物，以陈操之之才，定获谢安赏识，郗嘉宾都未能将谢道韫征至军府，陈操之此行却获成功，莫非谢安有意成全侄女与陈操之？这个陈操之，必将在南北士族之间掀起大波澜——



傍晚时分，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辞出将军府，由军府主簿魏敞领着去看军府安排给谢道韫的寓所，这寓所三个月前便已备好，在凤凰山南麓，与陈操之的寓所毗邻。



谢氏的两名部曲、还有柳絮、因风二婢和两名仆妇已经在收拾房舍，谢道韫婉辞了魏主簿安排的厨娘和洗衣妇，谢道韫自然不能让外人与她共处。



小婵过来向谢玄、谢道韫施礼，笑容可掬道：“谢郎君、祝郎君，我那边已备好了晚餐，请两位郎君与我家小郎君一起用餐吧。”



谢玄看着阿姊谢道韫，见谢道韫点了点头，他也就答应了。



小婵已从黄小统那里得知操之小郎君要素食三月之事，晚餐便是精心准备的素食，素食烹调得当，亦极美味。



已任考功兵曹佐吏的来德听说操之小郎君回来了，特意从子城赶来拜见，来德不比冉盛需要严守军规，他来去比较随意。



席间，谢道韫微笑问：“子重如何识得蛮语？真是奇哉！”



陈操之笑道：“好运，我只识蛮语娵隅乃是指鱼，偏偏郝佐治就问起这个，他若说别的，我也是茫然。”



谢道韫“嗤”的一笑，梨涡乍现，问：“当真？”



陈操之点头道：“当真。”



谢道韫摇着头笑道：“古有宋人守株待兔，今有陈子重只识一字蛮语难倒蛮府参军，真是奇事。”



晚餐后，陈操之、谢道韫、谢玄三人饮茶叙话半晌，谢玄、谢道韫便告辞，陈操之送至院门便止步，知道谢玄少不了要到邻舍与其阿姊谢道韫密谈一番。



陈操之沐浴时，小婵为他取衣裳，问：“小郎君要穿哪一件？是幼微娘子缝制的，还是陆小娘子缝制的？”



陈操之道：“任意取之。”



丁幼微上次让荆奴、阿柱给陈操之带来了她亲手缝制的夏衫四套和秋衣两套，陈操之又有陆葳蕤送的四套夏衫，小婵取更换的衣裳时有时都不知道取哪件好，心想：“小郎君真是有福气的，老主母不在了，有幼微娘子像慈母一般爱护着，现在又有陆小娘子爱着，嗯，真好。”



小婵取了一套丁幼微缝制的夏衫让陈操之换上，用粗布巾为陈操之弄干头发，就那么披散着。



陈操之上到二楼书房坐定，小婵与来德侍坐，说起秦淮河畔营建宅第之事，陈操之道：“明年下半年东园可竣工，那时就可以把嫂子还有宗之、润儿接来了，嗯，青枝也接来，年底让来震回钱唐。”



来德、小婵甚是高兴，小婵道：“青枝年底就要生孩子了，日子真快啊。”



正说话间，听得邻舍传来“淙淙”琴声，高音纤脆如风中铃铎、中音清润如击玉磬、低音柔和如幽涧鸣泉，琴声甚美——



小婵梗着脖子听了一会，醒悟道：“这是祝郎君在弹琴啊。”又问：“小郎君要吹竖笛相和吗？”



陈操之摇了摇头，静听隔院琴声，久之，方寂寂无声。

第七五章 众人皆醉我独醒



如此，谢道韫就开始了军府生涯。按惯例，桓温对新辟的掾属要单独召见密谈，一是以示重视，二是了解该掾属的才识和志趣，谢道韫也概莫能外，她来军府的次日傍晚，桓温派人召祝掾入将军府长谈——



从建康来姑孰之前，谢道韫想到了很多应付各种尴尬场面的对策，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女子，夜入将军府单独见桓温难免心下惶惶，当即辞以初来军府，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改日再拜见桓公——



桓温得侍从官回报，捻须而笑，心道：“果然是女子无疑！罢了，我也不让谢才女为难了，我要重用陈操之、要与陈郡谢氏保持良好关系，就得刻意维护谢道韫的男子形象。”



桓温对他的军府出现一个女子幕僚并不觉得违礼犯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桓温既敢说出“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之语，又岂会忌讳这些，他想的是如何对陈、谢之间的关系加以巧妙利用，以达到他拉拢南渡豪门大族的目的。



谢道韫托病支走将军府侍从官之后，即把谢玄、陈操之请来商议对策，陈操之就在毗邻，先到了，听了谢道韫所言，微微一笑，说道：“亦无妨，桓公召见新来的掾吏是惯例，英台兄从容应对便可——”顿了顿，又道：“下次桓公再召见，我与你一道去吧，要不就阿遏陪你去。”



谢道韫“嗯”了一声，问：“可以吗？”



陈操之道：“就以奏事为名，你、我、阿遏三人不是将助桓公推行大土断吗，要禀报的事也多。”



谢玄匆匆赶到，问明情况后也认为无妨，三人正说话间，陈操之的属吏左朗领着将军府执役到祝掾寓所来了，说静姝娘子请陈掾入府教授竖笛。



陈操之很不愿意见到那个“我见犹怜”李静姝，但既然答应教授其竖笛，就还得尽老师的责任，拒绝只会激起李静姝的怨气。何必在桓温枕席间树敌，敷衍可也，当即辞了谢道韫、谢玄姊弟，随府役入将军府——



陈操之走后，谢道韫问谢玄：“阿遏，静姝娘子是谁？桓公之女？”



谢玄笑道：“桓公女尚幼——阿姊难道未曾听说‘我见犹怜’李势妹吗？”当即把陈操之在姑孰畔与李静姝的遭遇一一说了。



谢道韫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摇头道：“实未想到‘我见犹怜’性情这般乖戾，子重谦谦君子，却遇到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亏他忍受。”



谢玄说了一句：“李静姝容貌极美——”



谢道韫道：“阿遏担心子重见色起意自食恶果？若子重是此等人，如何能与我姊弟交往数年！”



谢玄笑道：“还是阿姊深知子重，我倒不是担心子重乱性，但那李静姝甚是缠人，动辄以亡国之人自居，似无忌惮，子重若处置不当，恐受其累。”



谢道韫道：“郗嘉宾不是代子重向桓温禀明了吗，子重不日将巡检大土断，少与李静姝相处，她又能如何！”



……



陈操之带着黄小统随府役入将军府，先去见桓温。桓温问起谢道韫之病，陈操之答道：“祝掾是中了些暑气，我让她多饮茶、食绿豆粥，不妨事的。”



桓温点点头，略说几句，便命婢女领陈操之去内庭见李静姝，陈操之道：“桓公，我夜入内庭，恐不大方便，就请李娘子出来，就在侧厅教授吧。”



桓温目视陈操之，哈哈一笑，说道：“陈掾事事谨慎哪，昔者阮步兵之邻家妇有美色，当胪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其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此可谓名士放旷通达乎？”



陈操之心道：“我不是阮籍，李静姝更不是卖酒妇，你桓郡公有那么好的耐性，先疑后察？”当即言道：“阮步兵固外坦荡而内淳至人也，然后世流弊，轻薄之人，名位粗会，便背礼叛教，托云率任。才不逸伦，强为放达，以傲兀无检者为大度、以惜护节操为涩少，于是无赖之子，醉酣耳热之后，结党合群，游不择类，入他堂室，观人妇女，指玷修短，评论美丑，乱男女之大节、蹈相鼠之无仪，此操之所不为也，桓公负天下之望，岂宜言此！”



桓温避席相谢，肃然道：“陈掾诚有德君子也，温欲振江左颓势、一洗靡荡之风，望陈掾竭诚辅佐，温定不相负。”



桓温礼贤下士，可谓无以复加了，陈操之当然得表态，躬身道：“操之入西府，正为明公而来。”



桓温大喜，从此视陈操之为心腹。



李静姝姗姗而至，一袭素裙，幽丽绰约，先向桓温见礼，再以师礼见陈操之。



桓温对李静姝道：“倾倾，陈掾是有德君子，我雅重之，汝当谨守弟子礼，切勿轻慢。”



李静姝应道：“既以行拜师礼，妾自当以弟子侍奉陈师，若忤陈师之意。陈师尽管责罚，妾不敢怨也。”



陈操之心道：“李静姝口是心非，我岂敢责罚你，如何责罚！”



桓温笑道：“自当如此，严师出高徒，倾倾传得陈掾之音律，日后可娱我老怀。”



陈操之与李静姝入侧厅，李静姝恭恭敬敬取出一紫竹箫，说道：“这是遵陈师指点，从襄阳制笛名手曹破虏处购得的竖笛，陈师看还可用否？”命身边侍女呈递给陈操之。



陈操之接过来细看，竹质细密，入手颇沉，长约合晋尺三尺三寸，粗如拇指，吹孔、音孔光洁，打磨甚为细致，轻轻叩击箫管，渊渊有金石声，赞道：“确是上品竖笛！”



李静姝便道：“请陈师试吹一曲，可好？”



陈操之摇头道：“竖笛不可混吹，你且吹一支短曲，让我听来——”



李静姝应了一声：“是”。接过紫竹箫，莹白玉指执着深紫色的箫管，淡淡红唇凑着吹孔，睫毛覆下，双眸幽杳，嘬唇吹奏，一缕箫声袅袅而出——



此时的李静姝美丽高贵、娴雅有礼，实难等同于那日黄昏在姑孰溪畔的乖戾妄悖。



短曲《风入松》是嵇康所作，意境高雅，虽是琴曲，但以洞箫奏来亦悠呜动听，李静姝吹得不错，只是嵇康的那种恬静高迈之气就非李静姝所知了。



陈操之指点了李静姝拓展洞箫音域的一些方法，又命人取笔墨来，以燕乐半字谱记下他改编的嵇康的《长清曲》。这支箫曲音域较宽，高音可与横笛媲美，低音用一般小管洞箫根本吹不出来——



陈操之道：“这支曲子比较难，你好自练习，何时能完整吹奏，我再教你下一曲，未学会之前不要再请我入府，我亦有官职在身，不是专门教授竖笛的。”



李静姝低声应道：“是。”



陈操之便即告辞，李静姝看着陈操之颀长俊逸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魅惑的笑，白齿轻咬，心道：“郗超已入都，老贼现在似乎最看重这个陈操之，我若是能抓得陈操之的把柄，胁迫他为我所用，定要那老贼身败名裂——”



宽袍缓带的桓温踱了进来，李静姝睫毛一闪，唇角向上一勾，那一丝魅惑笑意顿时不见了，代之以娇媚风情，迎上前去……



次日午后，为避免桓温夜来召见，谢道韫入将军府求见桓温，对昨夜不能奉召致歉，桓温道：“据陈掾言祝掾冒了暑气，今安否？”



谢道韫道：“陈子重惠我以葛仙茶，品后烦恶尽消。”



桓温也想试试谢安这个侄女到底才学如何，前日郝隆没试探出来，当即请祝掾试论《中兴三策》，谢道韫乃详述之，旁征博引、识见明晰，至此桓温乃信谢道韫果然才华不让须眉。



属吏来报，谢玄、陈操之求见，桓温道：“谢掾、陈掾来得正好，今日议定大土断之事，择日推行。”



桓温又命人请来军府长史王坦之，一起商议并官省职及大阅户人之事，由陈操之执笔，奏疏朝廷于本月二十一庚戌日起颁布法令，大阅户人，各州郡县自七月二十一庚戌日起至八月三十戊子日止，对所在之民实行大土断，主要有此两项：一是对侨州郡县进行土断，对虚设或疆界错乱的侨州郡县进行合并、整顿，使这与一般州郡“画一”；二是对一般州郡县进行大阅户口，更正户籍上的不实的籍注，把脱离户籍的逃户重新入户籍——



在八月三十戊子日前自行清理出的隐户，不予追究主家之责，对逾期犹违制多占荫户、藏匿民户的家族将实行严惩，各郡县长吏对本郡县有违禁之户却不向有司汇报者，轻则问责，重则免官，乃至收付廷尉问罪，这一条主要是为了避免地方官与当地大族沆瀣一气，阻碍土断检籍的顺利进行，也就是说地方官无力查办那些世家豪强不要紧，但你得要把哪些家族藏匿了户口向有司汇报，朝廷将临时设立土断司，以五兵尚书陆始主持，谢玄为副，陈操之、祝英台、贾弼之、刘尚值为佐吏，要严明法禁，违者必究——



至于并官省职，前日便已议决，由谢安主持、王坦之与郗超为副，各州郡长吏要将其属吏三减其一，那些清贵散职亦减去一半——



谢道韫既已入西府，这可以算是陈郡谢氏对桓温的屈服，桓温自不会再阻谢安回朝廷任职，谢安将由五品郡太守擢升为四品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官品不如侍中和散骑常侍，但权力很大，御史中丞是御史台主，身为法官，纠弹三公以下，是朝中威仪最重的官职，谢安三年前出东山，先是做桓温的八品军司马，仅一年就被朝廷征拜为吴兴郡太守，又一年半，升为御史中丞，升迁之快，无人能及，这固然是因为谢安才识声望出众，但若没有桓温的默许和提携，谢安也不可能三年之内从八品军司马跃升到四品御史中丞——



议定后，桓温将奏疏交与王坦之，王坦之明日动身去建康，并官省职与大阅户人将于本月庚戌日一并推行，称“庚戌制”。



陈操之、谢道韫、谢玄三人出了将军府，谢玄道：“今日是七月初七，二十一日始大土断，我等三人月底又将回建康了。”



陈操之道：“回建康恐怕也呆不了几天，少不了要下到郡县巡检土断，只怕英台兄体弱，难以承受奔波之苦。”



谢玄见陈操之关心其阿姊，心下甚喜，正要说话，谢道韫说道：“子重，莫要小看我，我看似瘦弱，其实筋骨甚佳，自幼我就未曾患病。”



陈操之微笑道：“如此甚好，我等借大土断之机，向各州郡分发《疬气论》，要求各地方官吏清洁水源、百姓不食不洁之物，对病死之牲畜要焚化或掩埋，城镇排污水道要整治，确保畅通——还有，要多建水渠，为防旱做准备，唉，要做的事太多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谢道韫细长的眸子清亮，望着陈操之，说道：“子重好似未卜先知之人——”



谢玄笑道：“非也，子重乃举世皆醉我独醒。”



陈操之道：“悲哉，吾将投江。”



谢道韫以蒲葵扇掩面，无声而笑，说道：“子重道不孤也——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陈操之看着蒲葵扇上方露出的那一双聪慧明澈的眼眸，涌到嘴边的是那句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谢玄听阿姊谢道韫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看陈操之，又似心领神会的样子，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道：“阿姊与子重可谓相互知心，三叔父既允阿姊来西府，显然也是有意促成子重与阿姊的姻缘，子重虽与陆氏女相识在先，但陆氏坚决不肯嫁女，子重亦无法可想，而我谢氏却没有那般迂执，阿姊与子重乃天作之合，只能说陆氏女与子重无缘啊。”



三人回到凤凰山，冉盛迎上前来，问：“三位郎君，今日要不要去姑孰溪泅水？”



陈操之与谢玄面面相觑，不禁望向谢道韫。



谢道韫说了一个字：“去。”

第七六章 叩心



谢道韫乘车，陈操之、谢玄、冉盛三人骑马。几名部曲跟随，离了凤凰山往姑孰溪而去，小婵在后唤道：“操之小郎君，早些回来，今日是七月七乞巧节呢。”小婵每年过七夕女儿节都是兴致勃勃，准备了瓜果祭品，喃喃将心事向天孙织女诉说——



冉盛看到祝郎君还带了一个婢女因风同去，心里有些纳闷：“都是男子去游泳泅水，祝郎君带一个侍女去做什么！”若是以前，冉盛就会出口相问，现在呢，心里存疑而已。



姑孰溪南岸的酒肆娼寮为招揽生意，每到傍晚，便遣能言善道的男女过浮桥守在城门边，见有人出来，只要是军府中人，这些男女便会围上来鼓舌摇唇，竭力宣扬自家的美酒娇娘，以前谢玄和陈操之就遇到过好几次，仗着马快，迅即摆脱。这回因为谢道韫乘车，就被这伙男女围住了，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就认得了陈操之和谢玄，七嘴八舌，谀词如潮——



这个道：“江左卫玠陈公子、貌比潘岳谢公子，南岸多少女娘愿倒身相陪，分文不取——”



那个道：“你分文不取，我还愿倒贴酒食相陪呢。”



又有奉承冉盛将官威武定能夜御数女的，还有一人道：“听说桓公军府又来了一位敷粉薰香胜过当年何晏的美男子，那位赛何郎若来寻欢，小寮亦是分文不取，第一次倒贴酒食亦无不可。”



车里的谢道韫听到她的“赛何郎”的绰号，又尴尬又想发笑，听得阿遏喝命部曲将这些男女驱散，那些人还在喊：“真正分文不取，绝无虚假。”突然听得一人“哇哇”大叫，随后便是“扑通”落水声，溅起一片惊呼声——



谢道韫透过细帘一看，却是冉盛从马背上探手揪住一人丢进了溪里，那些人这才不敢纠缠。



一行人沿姑孰溪北岸逆流而上，来到陈操之、谢玄经常游泳的河段，那片柳林被冉盛摧折殆尽，现在倒是敞亮。



下车之前，侍婢因风悄声问谢道韫：“娘子，你真的要下水？”



谢道韫横了因风一眼，因风赶紧改口，笑眯眯道：“榭郎君——”



谢道韫一笑。说道：“没这么大胆子，这姑孰溪水可不浅。”



因风壮起担子道：“也不怕，有遏郎君和陈郎君护着你呢。”



谢道韫伸右手食指，指尖轻戳因风脑门，嗔道：“少啰嗦，下车去。”



谢道韫下了牛车，一抬头就看到陈操之含笑望着她，不禁脸一红，说道：“子重、阿遏，我在河畔走走。”说着，手执一柄蒲葵扇，沿河岸往东缓缓而行，侍婢因风赶紧跟上。



谢玄又命两名谢氏私兵远远的跟着保护，转头看到冉盛眼有疑问之色，便道：“我这表兄比小盛还怕水，来河畔不过是凑趣而已。”



夕阳即将落下隔岸的西边山巅，金黄色的光线从柳梢斜照过来，谢道韫就踩着参差的树影往东漫步，耳朵则倾听姑孰溪的声响。



侍婢因风一边走一边从柳树间隙里朝溪流张望，忽然惊喜道：“啊，是陈郎君游过来了——”



谢道韫侧头看了一眼，树隙间，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陈操之被水浸湿的乌黑头发平贴着赤裸的肩背，像亮闪闪的黑缎蒙在白玉上，双臂展开，左右划动，正凫水而下，只一瞬间，就从树隙间消失了——



谢道韫都能听到自己的心“怦”的一跳，赶紧转头不再看，却听侍女因风说道：“真看不出来，陈郎君这么俊秀的一个人身手竟如此矫健，游得飞快！”



谢道韫唇边噙着淡淡笑意，心里想着陈操之被桓温小妾李静姝取走衣物的尴尬场面。



走出大约两里地，斜阳落在了西山外，柳枝拂拂，暮色如烟般渐渐凝聚，谢道韫正待转身往回走，忽听前面传来幽咽的箫声，吹的是《红豆曲》，极似陈操之在吹奏。



谢道韫大奇，心想：“难道是子重游到这里上岸了？”循声走了几步，发觉箫声在对岸，而且远不如陈操之吹得动听。



谢道韫走到临水岸边，朝对岸一望，却又未看到有人，而箫声也消逝了，心想：“吹竖笛人是谁？子重只教授过李静姝竖笛，难道是李静姝？”



谢道韫慢慢走回去。又听得《红豆曲》悠悠吹起，箫声穿林渡水而来，暮色中说不出的幽静迷人，嗯，这才是子重的柯亭笛妙音啊。



回城路上，谢道韫对陈操之说起对岸吹箫人之事，陈操之想了想，说道：“我常在这河边吹这支曲子，想必是对岸有人听得熟了，就学会了。”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小婵见陈操之回来，即命厨娘端上晚餐，有鳜鱼、薰肉，颇为丰盛。



用罢晚餐，小婵自去沐浴，换上洁净衣裙，出来时站在木楼前庭院中仰头望，那一弯钩月已经出现在天际，便与厨娘和洗衣妇一道，将早已备好的李子、葡萄，红枣、榛子、花生，瓜子，还有茶、酒、甜饼盛在漆盘里。摆放在两张几案上，抬到后院两株小槐树之间，土墙那边便是祝郎君的居所小院。



那厨娘和洗衣妇祭拜了天孙织女之后，小婵让她们先回前院侍候，她要独自祭拜一会。



厨娘和洗衣妇走后，小婵在槐树间来回走了几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虽只一弯，但格外的明净，仿佛镶嵌在夜空的一块玉珏缺了半边，稍微显得有些孤凄。



上弦月升起得早。戌时末就已移近天心，清辉垂垂洒落，几案漆盘上的瓜果沐浴着月光显得格外的鲜嫩——



小婵跪在树下蒲团上，双手交握，拢在胸前，向天孙织女喃喃祷告……



邻院的柳絮、因风二婢抬着小案来到院墙下，此处空阔，最受月光，听得院墙那边有人喃喃细语，柳絮、因风对视一眼，听出是陈操之贴身侍婢小婵在祷告，二人便尽量不发出声音，免得惊扰了小婵。



谢道韫走了过来，见二婢面面相觑一声不吭，正要开口相询，柳絮眨眨眼，朝隔墙一指，谢道韫便听到了静夜中小婵的祷告——



“……小婵自记事起，这已经是第十八次祭拜天孙娘娘了，小婵以前跟着幼微娘子一起祭拜，记得庆之郎君病重那年，幼微娘子在月下跪祷了很久，可是没有用，庆之郎君还是去世了，幼微娘子真伤心啊，恨不得从夫于地下，那时小婵曾经想过，神啊佛啊都是没有用的，不能改变、拯救我们什么，幼微娘子那么虔诚，愿折寿代夫续命，可是庆之郎君是很快就去世了——”



“——第二年的乞巧节，幼微娘子已经被强行带回丁氏别墅了，幼微娘子依旧在月下祈祷，这回是拜求天孙娘子赐福，希望宗之小郎君和润儿小娘子平平安安地长大、希望老主母和操之小郎君无病无灾，那时我明白了。心里有牵挂的人、有盼望的事，就会想到向天孙娘娘祈祷，虽然天孙娘娘很忙，不可能一一关照得过来，但好歹是个安慰——”



“——天孙娘娘，小婵今年都二十五岁了，比我小一岁的青枝都快要做娘亲了，嗯，这里拜求天孙娘娘赐福青枝，保佑她母子平安，青枝是我的好妹妹呢，我呢，不为自己求什么事，只求操之小郎君与陆氏小娘子早成佳偶，我觉得操之小郎君这些年真是辛苦，老主母在世时就盼望着小郎君娶妻呢，记得老主母去世那年的七夕，先是下雨，半夜突然云开月现，我和青枝赶紧上露台乞巧，觉得真是好运——”



“——老主母去世都已经三年了，日子过是真快啊，老主母遗嘱让我侍候小郎君，可是小郎君那次却说要把我嫁出去，我是绝不愿嫁的，我只愿呆在小郎君身边，小郎君不肯纳我也不要紧，我就像英姑那样，以后帮陆小娘子照顾孩儿，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是不是，天孙娘娘？”



隔墙的谢道韫听着小婵这么对月一问，仿佛心头被一叩，眼泪差点流出来，婢女小婵可谓一往情深啊，只听墙那边小婵又细语道：“有些事平时只在自己心里想，也没个人诉说，今夜是七夕，小婵啰哩啰嗦向天孙娘娘说了这么多，心里觉得舒畅多了，我也不是埋怨什么，小郎君其实待我挺好的，都这么大了、有官职在身了，还如小时候那样叫我小婵姐姐——”



小婵突然噤声不语，随即听得陈操之洞箫低音一般的说话声：“小婵姐姐还没祭拜好吗？”



小婵声音略显羞涩，说道：“好了。”



陈操之道：“那我来帮小婵姐姐把几案瓜果搬回去吧。”



谢道韫听得举盘收案的声响，过了一会，终于寂寂无声，这边柳絮和因风二婢摆好蒲团，因风说道：“娘子——不不，榭郎君，你来拜天孙娘娘乞巧吧。”谢道韫要求她们无论人前人后都要称呼她为榭郎君，这样才不会说漏嘴。



谢道韫道：“我有三年不祭天孙乞巧礼了，你二人祭拜吧，我先回房去。”



月亮已在天心，淡淡的影子落在足下，谢道韫踏着自己的影子缓缓而行，想错开那影子都不行，抬脚踩下去，次次踩中自己的影子，直到走至檐下，人在檐影里，无影无踪，孑然一身。

第一章 白苎舞和挽歌



隆和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上午辰时，大司马桓温在白苎山三官庙主持祭典，祭祀追随他伐蜀和两次北伐阵亡将士的英魂，这一日军府还会赐予那些阵亡将士眷属以钱帛抚恤，桓温治军并不严厉，但能得将士效命，还在于其善于安抚人心，桓温深知军权的重要，朝廷几次征召他入朝辅政，他都推辞不去。



白苎山在姑孰城东北方五里处，山上苍松万株、郁郁葱葱，山四周则遍植苎麻，苎麻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收割后缩根地中，次年春日再生，不需要每年栽种，姑孰苎麻驰名江左，织成的最上品夏布经过浆捣制后精细嫩白，宛若少女肌肤，陆葳蕤为陈操之缝制的四套夏衫所用布料就是姑孰苎麻，入秋之后。姑孰溪两岸，千户捣衣声，静夜中更是声传十里——



那农妇村姑，采麻捣衣之暇，于田野间编歌舞自娱，名白苎舞，西汉时即被宫廷乐工采用改编成女伎乐舞，流传数百年，桓温最喜白苎舞，每年中元年祭祀之后，便请名士、幕僚于白苎山观赏白苎舞，今年亦不例外。



前一日，钱唐天师道道首杜炅杜子恭应桓温之邀前来姑孰主持中元节的地官帝君诞辰大典，因陈操之与杜子恭是钱唐同乡，桓温便命陈操之去江口码头迎接杜子恭，杜子恭二月间从钱唐来到东安郡丰安县其婿孙泰处，随后应扬州内史王劭之邀赴广陵开设道馆，深受信众敬仰。



杜子恭从扬州溯江而上，在建康盘桓了数日，再由水路来姑孰，见到陈操之，杜子恭含笑稽首道：“操之小友，入都半载，名传大江南北，忝为同乡，杜某与有荣焉。”杜子恭在扬州，对陈操之在建康诸事知之甚悉，桓温对陈操之的倚重亦被南北士族热议。



陈操之谦逊道：“浮浪虚名，让杜师见笑了。”



杜子恭道：“杜某阅人多矣，如操之命格之贵者，年轻一辈，殆所未见。”



杜子恭能知人贵贱，福禄寿言之应验如神，陈操之赶紧道：“杜师此言切勿对他人讲，不然，非操之之福。”



杜子恭微笑道：“这个无须吩咐，杜某并非饶舌之人。”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敬重杜师，少不了也要请杜师看他禄位，望杜师慎言之。”



杜子恭听陈操之意有所指，想再问明白一些，陈操之却顾左右而言他，杜子恭心下惕然，古来术士，言人祸福者往往自身先遭不测，杜子恭以前游走于乡党大夫之门，说些休昝贵贱无妨，现在将面对的是把持军国大权的桓温，杜子恭的确要慎言避祸。



祭祀大典之后。桓温与杜子恭、桓石虔、周楚、袁宏、谢玄、陈操之、谢道韫诸人出三官庙至四望亭观赏白苎舞。



四望亭名虽为亭，比寻常六角亭大了十倍有余，四面敞开，可供百十人观景宴集，但见白苎诸峰，万松萧萧，凉风忽至，清爽宜人。



二十余名舞伎，梳高髻、戴花钗、身穿质如轻云色如银的白苎舞裙，在亭下翩翩起摆，大袖轻举时宛若白鹄翱翔，腰肢款摆如弱柳临风，步态轻盈，明眸善睐，歌曰：“在心曰志发言诗，声成于文被管丝。手舞足蹈欣泰时，移风易俗王化基。琴角挥韵白云舒，《箫韶》协音神凤来，拊击和节咏在初，章曲乍毕情有馀。文同轨一道德行，国靖民和礼乐成。四县庭响美勋英，八列陛唱贵人声。舞饰丽华乐容工，罗裳映日袂随风。金翠列辉蕙麝丰，淑姿秀体允帝衷——”



桓温引杜子恭与他同席，观白苎舞、斩白苎歌，顾而乐之，问杜子恭道：“杜道首可知此歌谁人所作？”



杜子恭听歌词气象雍容华贵，似是帝王所作，不敢妄猜。说道：“贫道愚昧，不知谁人作得此歌。”



桓温笑道：“此明帝所作白苎舞大雅歌也。”



杜子恭听说这是晋明帝司马绍作的歌，肃然端坐，恭敬视听。



桓温笑道：“杜道首不必拘礼，白苎歌舞，劝农桑也，帝王与民同乐。”



酒过三巡，桓温意兴颇豪，携杜子恭之手至南阙下，望姑孰溪如匹练，万顷良田一望无际，桓温乃徐徐问：“杜道首能知人贵贱，士庶共仰，请杜道首试为温言禄位，当至何地步焉？”



杜子恭背心冷汗，心道：“哀帝致丧未过百日，汝却观赏宫廷歌舞，汝官至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军事，皇帝以下，一人而已，却还问禄位至何地步？难道要我言汝有帝王之命乎？久后事泄，我族灭矣。”



杜子恭从容看桓温容貌，猬须紫眸。实异相也，说道：“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



桓温不悦。



……



这日傍晚，陈操之在书房里用黄麻纸抄写西晋高僧竺法护所译的《佛说盂兰盆经》，来德按陈操之所画的形状制了三盏荷花灯，准备盂兰盆节放灯。



用罢晚餐，陈操之带着冉盛、来震、来德、小婵和黄小统，出门往城南而去，邻舍的柳絮望见，问：“小婵姐姐，你们去哪里，为何不叫上我家榭郎君？”



小婵道：“今日是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我家老主母在世时信佛，所以我家小郎君要为老主母诵经放灯。”



柳絮便问陈操之道：“陈郎君，可以让我家榭郎君一起去吗？”



陈操之微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先行，请英台兄随后来便是，出南门往西顺流而行。”



陈操之与冉盛皆未骑马，跟在来震驾的牛车边步行，在暮色下出了姑孰城南门，沿溪南岸往西行了四、五里，到地旷人稀处，谢道韫、谢玄姊弟随后也到了。



谢玄道：“子重，我刚才接到都中来信，逸少公于本月初九日仙逝了。”



谢道韫黯然道：“上月在建康，闻得逸少公病重，我与子重随郗侍郎去探访，逸少公不肯见外人。”



陈操之道：“逸少公有言‘当以乐死’，观其一生，游笔翰墨、纵情山水，养心适志，当称得乐死也。”



谢玄道：“我三叔父曾与逸少公言，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逸少公则言，‘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顷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此所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乎？”



一轮圆月升起在东边天际，硕大而昏黄，远山近树，朦朦胧胧，初秋的晚风微凉。



陈操之望着天边圆月说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谢玄赞道：“妙哉此语，明月照万里，举头可见，至亲之人或可心意相感。”



谢道韫问：“子重思乡了？”



陈操之道：“是很想家，想嫂子和两个侄儿侄女，想已故的父母和兄长，今日特制三盏荷花灯，流水放灯，遥寄哀思。”



陈郡谢氏亦是天师道信众，只是不如王羲之父子那般崇信痴迷而已，而且佛教的盂兰盆节此时尚未在汉地流行，所以谢道韫、谢玄姊弟并不明白陈操之放灯的缘故，看着来德敲击火刀点燃火绒，然后将三盏荷花灯点亮——



来德手巧，三盏荷花灯做得甚为精致，底座是易浮的杉木薄板，上面用竹篾、彩纸糊成盛开的荷花模样，花蕊里是五寸长的白蜡烛。



陈操之立在溪畔诵念《佛说盂兰盆经》一遍，然后将三盏荷花灯放在姑孰溪流上，然后在河岸跟着那三盏荷花灯往江口方向行去，陈操之取柯亭笛，吹奏母亲生前最爱听的《忆故人》和《青莲曲》。



三年前谢道韫在陈家坞那一夜，曾听陈操之为其母吹奏这两支曲子，印象极深，因陈母李氏而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王氏和父亲谢奕，不禁泪光荧然，望着那三盏随流摇曳的荷花灯，渐离渐远——



荷花灯远去，却闻挽歌声自远处而来，有缥缈幽美的女声歌道：“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



良时忽一过，身体为土灰。



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



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



嘉肴设不御，旨酒盈觞杯。



出圹望故乡，但见蒿与莱——”



这是阮籍之父、建安七子之一阮瑀写的《七哀诗》，是流传甚广的挽歌，晋人最重视挽歌，不仅丧葬时唱，饮宴集会时也唱，袁耽之弟袁崧每出游，常令左右歌挽歌而行，闻者流涕，与刘伶携酒出游、死便埋我相比，唱挽歌更有晋人独具的那种悲怆之美。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生一去何时归”，是啊，人生一去何时归——



陈操之、谢道韫、谢玄诸人都驻足不前，静听那凄美幽绝的挽歌声由远及近，只见点点火光中，一群人缓缓行来，人群中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一边歌唱，一边散落纸钱，其随从亦是不断焚烧纸钱，留下火光处处。



行到近处，陈操之等人看清那白衣女子便是李静姝，李静姝白裙窈窕，且行且歌，歌声凄婉幽咽，旁若无人地从陈操之等人身侧走过。



这一刻，乖戾荒悖的李静姝有了一种游离于她美貌之外的凄绝之美。

第二章 自投罗网



隆和元年七月二十一庚戌日。尚书台拟诏、中书省发布制令，在全国各州郡县开始土断检籍，大阅户人，严明法禁，自庚戌日至戊子日四十天时间内，各州郡县自检，对于某些世家大族违禁藏匿户口，而郡县长吏又无力处置的，可上报土断司，由土断司严办。



诏令以四百里快马加急传递，十日内可传遍东晋各州郡，各州郡从收到制令之日起即开始按制土断检籍，不容懈怠，而在此次土断中无所事事的官吏，将是并官省职的主要对象。



按制，土断司设在建康，隶属司徒府，土断司下设检籍署，分驻梁、益、荆、扬、江、湘六州，由六州内史摄检籍署长吏之职，负责本州土断诸事宜，遇事要及时向土断司汇报。



东晋名义上有二十三州，但洛阳一带的司州和廪丘一带的兖州数度收复又沦陷，司州刺史从未到任过，这两州自然不会有什么土断，除此之外还有侨冀州、侨幽州、侨并州、侨雍州、侨秦州、侨青州、侨徐州，以及东秦州、北秦州，这九州的州治基本集中在扬州的京口、晋陵一带，并无实际辖地，乃是王导当年为表示不忘恢复故土、安置流民而设的，州刺史往往是兼职，时置时废，管理相当混乱，桓温这次下决心废除侨州郡县，令侨州县管辖的北地流民就地土断，也就是说不管你原隶属哪一侨州，一律入现在所居地之户籍，如此，侨州郡无所辖之民，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这九州也不设土断司——



剩下的就是豫州、梁州、益州、宁州、北青州、北徐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交州和广州，这其中，北青州和北徐州只是原州的一部分，而且是临战之地，还有地跨淮河南北的豫州，因为有大量自成统领、不服朝廷管辖的流民帅存在，这两州也无法土断，交州、宁州、广州偏远，很少有流民到达，所以这三州也不宜土断，此次土断的重点就只剩下梁州、益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这六州——



制令既下，各州的检籍署很快就会有文书送呈都中土断司，所以谢玄、陈操之、谢道韫三人本月底必须回建康，桓温命部曲督聂峤率三百精锐步卒一同入都，这三百人将作为土断司的执法军士，听命于谢玄和陈操之，冉盛及其所领的十名军士也在这三百人当中。



七月二十二日，就在谢玄、陈操之、谢道韫准备启程入建康时，都中传来消息，五兵尚书陆始不同意陈操之入土断司。



桓温急召谢玄、陈操之入将军府议事，桓温问谢玄：“陆始拒子重入土断司，幼度对此有何建议？”



谢玄道：“大陆尚书将私人恩怨凌驾于朝廷政事之上，阻碍贤才为国效力之途，实乃不智之举，若子重因此被拒于土断司之外，天下贤才将裹足不前也。”



桓温对谢玄的表态很满意，本来谢玄与谢安一样，入军府后对这些事都是三缄其口的，桓温吩咐下去的事，谢玄会办理得很好，但谢玄很少会为了桓氏的利益而得罪三吴大族，而现在，谢玄明确支持陈操之入土断司，这自然是因为陈操之的关系，桓温想用陈操之来平衡南北士族的矛盾、拉拢一批、瓦解一批，这是不是初见成效了？



桓温道：“陈掾乃我西府英才，陆始有何理由拒其入土断司！”当即分别给会稽王司马昱和中书侍郎郗超写信，举荐陈操之任土断司之副职，地位与谢玄相当，桓温要让陆始明白，谁才是主政之人！



桓温道：“谢掾依旧今日启程，陈掾稍待数日，等待会稽王回书和诏令。”



陈操之便送谢玄、谢道韫出北门还都，谢玄本来想独自回建康，而让阿姊谢道韫迟几日与陈操之同行的，但谢道韫还是决定与弟弟谢玄先行，因为她听小婵对她婢女柳絮说过，陈操之是要在新亭与陆葳蕤相见的。



白苎山下，陈操之与谢道韫、谢玄姊弟挥手作别，除冉盛及其手下十名军士留下来之外，其余近三百名军士由部曲督聂峤率领跟随谢玄入都。



谢道韫的牛车落在后面，她从后稍望出去，陈操之牵着枣红马立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忽然又举手朝这边挥了一下，这时，只听策马跟在车边的阿遏说道：“子重想娶陆氏女郎，难哉！”过了一会，又问：“祝表兄认为子重能与陆氏女缔结良缘吗？”



谢道韫说了一个字：“能。”



谢玄微感诧异，不明白阿姊为何这般肯定，又道：“陆氏女未见得是子重良配，我以为——”



谢道韫岂有不明白弟弟谢玄的心思，打断道：“阿遏，莫议论子重婚事，作为知交好友，你我应竭力助子重与陆氏女郎姻缘得成。”



谢道韫此言如快刀剪乱麻，干脆无比，谢玄愕然无语，一时间猜不透阿姊的心思，就听车厢里的阿姊又说道：“阿遏，教我骑马吧，这一路回建康，我应该就能学会一些简单的骑术了。”



……



陈操之送别谢道韫、谢玄姊弟，与冉盛策马回姑孰城，冉盛恨恨道：“阿兄，那陆始欺人太甚，非但不肯让陆小娘子嫁你，还要在仕途上打压你，真让人愤怒！”又道：“陆小娘子又不是他陆始的女儿，陆始管得着吗！”



陈操之道：“无论在婚姻还是仕途，陆始都拦不住我。葳蕤娘子我是非娶不可的，陆始如此待我，我亦不用顾忌太多。”



冉盛握拳道：“对，一定要把陆小娘子娶过门，气死陆始父子。”



此后数日，陈操之静候都中消息，陆始这时候还想着排挤他，真可谓是识见短浅，他是桓温举荐之人，会稽王司马昱也乐见他参与朝政，陆始除了顽固地不让葳蕤嫁他，此外又能奈他何！



桓温之所以同意陆始主持土断司，其实是对三吴大族首领陆始的一个重大考验，所谓风口浪尖是也，陆始不知谨慎，却在任命陈操之这种小事上与桓温掣肘，陈操之是桓温一力要重用之人，陆始的反对自然无效，而陆始势必愤懑，在土断检籍上就会利用职权和威望阻挠大土断的顺利进行，这就与桓温直接对抗了，桓温早就想寻陆始之衅，正愁无机会，陆始这是自投罗网——



七月二十六日午后，桓温派人请陈操之去将军府，陈操之以为都中已有消息，到将军府才知是南康公主从荆州乘船来到了姑孰，桓温命陈操之随桓熙、桓石虔一道去江口迎接。



将军府车马络绎出姑孰城西门，陈操之带着冉盛骑马相随，看到李静姝的华丽马车也在车队中，桓熙骑着黄骠马跟在李静姝的马车边。



陈操之心道：“李静姝也去迎接，这妻妾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啊。”想起当年南康公主得知桓温专宠李静姝，醋劲大发，带着婢仆持刀杖而往，见到美貌无比的李静姝，听其哀婉言辞，南康公主又改变了主意，接受了李静姝，这固然是魏晋女子独有的风采，恐怕也是因为南康公主不敢与桓温闹翻、而这个李静姝又善于奉迎的缘故。



一个将军府执役过来对陈操之说道：“陈掾，李娘子请你到车前说话。”



陈操之看桓熙也在李静姝马车边，便催马过去，向桓熙作了一揖，就听马车里的李静姝说道：“陈师，何日入都？”李静姝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又有奇异的媚惑。



陈操之答道：“月底前一定启程。”



李静姝道：“陈师授我的那支竖笛曲实在繁难，静姝练习多日，依然不成调，好生惭愧。恳请陈师在去建康之前，再指点弟子一回。”



陈操之道：“也好，那就明日吧。”



陈操之与李静姝说话之时，那桓熙一直冷眼旁观，陈操之打马越过李静姝马车时，向桓熙点头致意，桓熙比往日更为冷淡。



陈操之赶上桓石虔，与桓石虔并辔而行，桓石虔对陈操之也颇敬重，看着跟在陈操之身后的冉盛，桓石虔笑道：“陈掾，令弟真乃将才，每日操练之刻苦，子城上万将士无不敬服，每日夜间还要抄写兵书，问他，说是陈掾命他如此做的。”



陈操之道：“小盛自幼喜爱舞枪弄棒，听江北流民说起胡虏侵我中原故地，就愤怒不已，一意要从军杀敌。”



桓石虔道：“两月来，陈子盛武艺可谓突飞猛进，无论箭术、骑术都是军中翘楚，一杆马槊，无人能敌，前日与我试练，力气竟胜过我，只是经验技巧稍逊，明年随我去寿春历练，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陈操之与桓石虔一路相谈，来到姑孰溪入江口时约莫是申末时分，红日西坠，浮光跃金，江畔两骑快马驰来，报知南康公主的座船即将到达，陈操之这时才知道随同南康公主前来的还有新安郡主和桓温第四子桓祎与第五子桓伟。



陈操之听说新安郡主来到，心道：“又来了一个惹不得的人，好在我不日就将离开姑孰，不然又是尴尬事。”

第三章 情孽



南康公主司马兴男是晋明帝司马绍之女。与会稽王司马昱是一母同胞的姊弟，所以说桓济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乃是姑表联姻，这小夫妻二人不睦已不是什么秘密，南康公主曾几番劝导，但二人好似前世有仇，无论南康公主说什么，二人都听不进去，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不顺眼，相对无言——



桓济主要是觉得新安郡主曾轻蔑地说他是兵家子，这真是太污辱了，而且新婚当夜司马道福就敢与她争执，以至于都未合卺同房，这些他都耻于向母亲说起，若依桓济性子，早将这不贤之妇休了——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呢，更是看桓济不入眼，这桓济左眉上的肉痣让新安郡主感到恶心，简直一眼都不想看，早几年情窦初开时，新安郡主听闻王羲之幼子王献之才貌双全、风流蕴藉为一时之冠，心里便暗暗倾慕。可惜那时她已经与桓济订亲，而且她那时还没见过桓济，不知道桓济竟有这般可厌，她也没见过王献之，只是闻名而已，但她见到了陈操之，那日在雅言茶室见到迎着斜阳走过来的陈操之，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简直看呆了，原来世上真有这么美的男子，难怪会万人空巷看卫玠，若能嫁到这样的夫婿那岂不是赏心悦目快活一辈子！随后司马道福见到了桓济，反差太大了，司马道福简直气急败坏，嚷着不嫁，是父王和母妃苦幼，司马道福也知道不嫁是不行的，只好嫁了，未想在新亭菊花台上又看到了陈操之，那神仙一般的美男子她却无缘，人生真是无趣，是以心情激荡之下，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你等着，我必嫁你！”



桓济妇若是换了另一个女子，那么南康公主可以拿出皇家和阿姑的威严，强行命儿媳好生侍候夫君，每日抄蔡中郎《女训》一百遍，再以七出之条恐吓之。无奈司马道福既是她儿媳又是她侄女，她当然不能让儿子桓济休掉司马道福，姑母责骂侄女和阿姑责骂媳妇是完全不一样的，司马道福根本不畏惧，还向南康公主撒娇弄痴，南康公主亦无法可想，所以这次她来姑孰与夫君桓温团聚，就把司马道福也带来了，准备过几日再入都见幼弟司马昱，让司马昱与徐妃好好管教、开导一下道福，务使小夫妻和好——



南康公主的座船是荆州水军最大最好的船只，上下四层、三桅五帆，可载三百余人，另有三艘兵船从荆州一路护航前来。



黄昏时分，斜阳将落，晚霞如火，映得滔滔江水如浣红绫朱绵，高髻巍峨、广袖翩翩的新安郡主扶着姑母南康公主立在右舷边，望着怪石嶙峋的江岸，新安郡主满心的欢喜，离建康近了、离建康近了。她不想呆在荆州，她撺掇南康公主此后长住姑孰，这样她回建康也便利了，她说：“姑母应把那李静姝放置在荆州，而姑母住在姑孰。”



年近五十的南康公主两鬓已见斑白，鼻梁高、眼窝微陷，与年轻美貌的新安郡主站在一起倒像是母女，南康公主听侄女道福说得轻巧，心道：“早个十多年前，我就已色衰失宠，整月难得见桓符子一面，有一次军府司马谢奕逼桓符子饮酒，桓符子躲到我内院里，我笑言‘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虽是旷达语，然伤心处谁人知晓！”说道：“姑母的事不用你来操心，我可是儿女成群了，你，道福，何时给我生养孙儿？”



司马道福“呃”的一声，赶紧岔开话题道：“姑母你看，那岸上那么多人，接我们来了。”



这时，桓温的第四子桓祎在两个仆妇的侍候着来到甲板上，桓祎今年十四岁，却是矮小如十一、二岁的童子，性又最愚，不辩菽麦，但语多憨朴。桓温与南康公主怜其愚昧，甚疼爱之。



桓祎个头虽矮小，但白白胖胖，乍看上去很有些可爱，只是眼光执著而呆滞，走过来问：“娘亲，到爹爹的军府了吗？”



南康公主回身，慈爱地给傻儿子理了理衣襟，答道：“到了，祎儿，此地名叫姑孰，记住了。”



桓祎嘴巴合不拢地道：“真是怪哉，前两天还在荆州，今日就到爹爹的姑孰了，我真是想不明白。”



这个傻儿子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也无法向他解释，南康公主道：“等下见到爹爹，要从容行礼，知道吗？”



落日斜辉下，大船缓缓靠岸，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在前来迎接的人群当中，赫然看到头戴漆纱小冠、身穿白苎夏衫的陈操之，飘逸出尘。丰采夺目，司马道福顿时移不开眼眸，岸上百余人，司马道福眼里只有陈操之一个人，看着陈操之离她越来越近，一颗心欢喜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司马道福是知道陈操之入西府之事的，此番来姑孰自然是想看到陈操之，没想到陈操之会来江口迎接，当即就有这样一种痴想：“陈操之是为我而来，他是迎接我的——”



陷入情孽的女子就是这般痴心妄想和不可理喻。



陈操之也看到了衣裙华贵的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想起那日在菊花台半山亭新安郡主那好似寻仇的话。不禁想笑，那日王献之也在亭上，听到了司马道福说的话，原是情孽中人的王献之置身事外，倒还安慰起他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南康公主与一般女眷不同，乃是皇家长公主，陈操之自然得上前拜见，桓熙向母亲引见时，淡淡说了句：“军府掾吏，钱唐陈操之。”



桓石虔补充道：“陈掾才华出众，深得伯父器重。”



南康公主微笑着打量陈操之，说道：“江左卫玠，名传荆襄，果然容止绝佳，难怪要万人争看，老妇这次入建康，还要去瓦官寺看陈掾与顾恺之画的佛像壁画，荆襄士庶，每日都有远道前往瓦官寺礼佛的，为的是一睹瓦官寺大雄宝殿的壁画。”



年轻的女郎、娘子乐见俊美男子，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是如此，少了爱慕，多了欣赏，更为纯粹，南康公主是性情中人，直言夸赞陈操之，桓熙在一边听了自是暗恼，谢玄曾提醒陈操之说，桓公世子桓熙桓伯道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比他英俊多才，其人表面谦恭，其实嫉贤妒能，而现在，不知何故，桓熙表面的谦恭都没有了，对陈操之的冷淡很明显。



可怪，憨拙的桓祎见到李静姝却显得格外快活，李静姝牵着桓祎的手来拜见南康公主，很是亲热融洽的样子，李静姝十三岁灭国，十四岁时被桓温纳为妾侍，渐渐的成一个养在深宫不知世事的娇公主，变成了性情乖戾、变幻无常却又善于察颜观色、心计深沉的美妇人，她注意到了桓熙对陈操之的冷淡，同时又有另一个惊人的发现：那新安郡主不时注目陈操之，眼里似痴迷之意——



对于陈操之这样俊美洁净的男子，任谁都会多看几眼，这不稀奇，但敏感的李静姝却看出了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神情的异样，而且上马车时，新安郡主还左右逡巡、目光流盼，寻找陈操之的身影，李静姝当即想：“莫非这新安郡主与陈操之有甚私情？嗯，陈操之似乎是个君子，但即便二人之间没有私情，至少这司马道福是有情的，早听说司马道福与桓济不睦，或者这就是其中缘故。”



这样一想，李静姝觉得有些嫉妒又有些快意，心道：“我要抓陈操之的把柄，这新安郡主岂不是最好的诱饵，即便陈操之洁身自好，我也要让他有理说不清，终为我所用。”



陈操之骑马落在了车队后面，避免与新安郡主相见，新安郡主言语无忌在建康是知了名的，陈操之不想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司马道福可不比李静姝，李静姝是妾侍，没有什么地位，司马道福是会稽王之女、桓温之媳，这个绯闻是闹不得的，弄不好会有杀身之祸。



次日午后，陈操之入将军府教授李静姝竖笛，先去拜见桓温，过了一会，李静姝来到前厅，桓祎和桓伟兄弟二人也跟来了，桓伟是桓温幼子，比桓祎小了两岁，个头比四兄桓祎还略高一些。



那桓祎谨遵母训，每次见到爹爹桓温都要行叩拜大礼，其实南康公主只是叮嘱他昨日初见时要行大礼，桓祎牢牢记住了，路上相逢，跪在泥地里他也磕头，桓温虽感无奈，但对这个傻儿子依然疼爱，桓温雄心勃勃，但忧心的事也不少，他育有五子，傻儿子就不必说了，另四个亦不见特出之才智，难继父业，东晋一朝，既重门第，也重人物，当然，这个人物指门第中的人物，当年庾冰、庾翼兄弟权倾朝野，庾翼临死时想以儿子庾爰代为荆州刺史，但因为庾爰声望、资历不够，满朝非议，认为庾爰不配担当荆州刺史这一要职，驸马桓温由此接任荆州刺史，龙亢桓氏取代了颖川庾氏在荆襄的地位——



时过境迁，现在轮到桓温考虑身后事了，世子桓熙现为荆州治中从事兼越骑校尉，六品，因才识声名不扬，桓温亦不能骤然提拔之，恐遭舆论非议，所以桓氏现居高位的除桓温外分别是桓温的三个弟弟，桓豁、桓秘和桓冲，这三人都是在桓温代蜀和两次北伐中立下功绩擢升上来的，桓豁镇荆襄、桓冲镇江州，而三品中领军桓秘则掌握了宫禁卫兵，桓温很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完成取代晋室登基为帝的大业，然后选择忠诚可靠的贤臣辅佐自己的儿子，但这种大事是急不得的，世家大族势力依然强横，桓氏真正掌控的只有荆襄和江州，桓温必须发起第三次北伐，以此树立更高的威望，而且要让桓熙也参加第三次北伐，这样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提拔桓熙，所以昨夜桓温还召长子桓熙密谈，命桓熙与陈操之交好，桓温有意让郗超与陈操之作为日后世子桓熙的两大辅弼，桓温可谓深谋远虑、苦心孤诣，但桓熙表面上唯唯称是，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侧厅中，一炉沉香碧烟袅袅，锦幛遮隔，几案俨然。



李静姝端端正正跪坐在莞席上，桓祎、桓伟兄弟一左一右坐在李静姝身边，这兄弟二人对李静姝比对南康公主还亲密三分，以李静姝的心计，要讨好他人还不容易，更何况是两个童子。



李静姝坐在那里上身微向前倾，谦恭的样子，她梳着俏丽的堕马髻，一枝金步摇欹欹颤颤，双眉如翠羽，睫毛似鸦翅，长箫凑在红唇上，紫色的箫管映着莹白如玉的手指，纤纤玉指伸缩按捺，仿似小小的精灵正应节而舞，李静姝一贯的素色长裙，裹着窈窕的身躯，衬着深色的锦幛，宛若一幅极美的仕女图，应是出自唐寅、仇英笔下——



陈操之知道这个李静姝心有戾气，但李静姝的确很美，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魏晋个体生命觉醒，于苦难中善于发现美，李静姝这样的绝色佳人就在面前，要说视若无睹是不可能的，陈操之也未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静姝，看她唇形和手指按捺的节奏，听罢李静姝断断续续吹了一曲《长清》，指点了她一些吹气的方法和注意唇形的变化，李静姝按陈操之所说，试吹几个低音，依旧喑哑发不出声音——



李静姝请求道：“这《长清曲》我从未听陈师吹奏过，恳请陈师吹一曲让我揣摩学习，可好？”



陈操之是个很认真的人，既然答应教李静姝竖笛，教授之时就不会敷衍，而且李静姝这样殷殷相求，拒绝只见矫情，应道：“嗯，那请稍等，我命人回去取柯亭笛来。”



却听李静姝道：“陈师，莫不是只有你那独一无二的柯亭笛才能吹奏出这样的高低音？”说着，取绢帕将手中的紫竹箫的吹孔细细抹拭，一双美眸凝视陈操之，然后双手平举着三尺三寸长的紫竹箫，垂首低眉，意是请陈操之用这管箫吹《长清曲》。



李静姝说得不无道理，陈操之迟疑了一下，点头道：“那我就试一下，襄阳曹破虏乃是制笛名手，他制的竖笛应该不会输于柯亭笛。”



李静姝眉毛一挑，笑意盈盈，很快活的样子，站起身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执着紫竹箫，轻盈盈走到陈操之面前，恭恭敬敬双手将紫竹箫呈上。



初秋的午后，阳光从大门斜照进来，李静姝看到自己的影子压在陈操之身上，陈操之看到李静姝薄薄蜀纨长裙映着阳光因而透出两腿的轮廓，丰盈圆润、隐约朦胧——



陈操之低头看着手中的长箫，说道：“请安坐。”



李静姝坐回席上，看着陈操之将紫竹箫凑到唇边，不禁心里“怦怦”直跳，很难得的竟有羞涩之感，听得一缕低沉的箫音杳杳而出——



陈操之试了试箫音，说道：“音色极佳，不输于柯亭笛，柯亭笛只因是蔡中郎所遗，名声大而已。”说罢，就将《长清曲》吹奏了一遍，高音清越，低音宛转，曲尽其妙，荡人心魄。



李静姝幽幽道：“真是惭愧，同一支竖笛，陈师吹来却这般美妙。”



桓祎咧嘴笑道：“是啊，真是想不明白，我差点睡着了。”



其弟桓伟纠正道：“不是想睡，是听得入神。”



哀感顽艳吗？陈操之微微一笑，起身道：“那我告辞了。”一揖，转身离去。



李静姝婉妙的嗓音低低的道：“多谢陈师指教。”



陈操之出厅门时，看到桓熙立在厅外廊下，似乎已站立了许久。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小婵迎上来问：“小郎君，明日起身回建康吗？”小婵这回也要跟去，所以很快活、很关心。



陈操之道：“还要再等几日。”



小婵又问：“小郎君，咱们过年时回钱唐吗？”



陈操之道：“很想回，可是要看土断检籍能否在年底前结束——小婵姐姐想陈家坞了吧，到时就算我不能回去，小婵姐姐可以回去，来震、来德都是要回去的，还有刘尚值，他要回钱唐接家眷，到时你们和尚值一起回去。”



小婵摇头道：“我们都回去了，谁服侍小郎君！若是小郎君不能回钱唐，那我也留下。”



陈操之笑道：“过年还早，到时再说吧，离了小婵姐姐，起居还真是不习惯。”



听到这话，小婵快活得不得了，赶紧转过身，抿着嘴唇，打心眼里往外笑。



……



七月二十九，会稽王司马昱派人递来文书，正式任命陈操之为土断司左监，谢玄是右监，五兵尚书陆始领土断司长吏，自汉以来，贵右贱左，也就是说陈操之与谢玄虽然同为土断司副职，但谢玄位居陈操之之上，原本陈操之是作为土断司属吏的，与贾弼之、谢道韫、刘尚值同僚，被陆始一闹，反而提升了，可以想象陆始何等恼怒，但土断事大，陆始不想放弃主持土断司，会稽王司马昱又好言抚慰，陆始只好忍耐。



桓温召见陈操之，将文书给陈操之看，说道：“陈掾明日启程入都，南康公主也要入台城觐见新君，陈掾同道随行吧。”



八月初一辰时，陈操之带着小婵、来震、黄小统，还有两名陈氏私兵离开凤凰山寓所，来德因为还要监制大风箱，要留在姑孰，愀色不乐，陈操之安慰道：“来德，在军府勤勉做事，年前回钱唐把青枝接到这里来。”



来德闷闷的道：“小郎君，来德不想接青枝来这里。”



陈操之一愣，问：“为什么？”



来德道：“小郎君，来德只愿呆在陈家坞，与父兄在一起耕田种地，那样来德就很快活。”



陈操之默然半晌，不由得想起秦相李斯临刑前对儿子说的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又想：“葳蕤的叔祖陆机也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我今追随桓温，前途难测，莫要落得惨剧收场，到时九曜山蝉鸣不能复闻，岂不悲哉！”



陈操之对来德道：“好，我答应你，待土断结束我回到姑孰，就请考工兵曹解除你的职役，你可以回陈家坞。”



来德笑得憨厚，忽问：“小郎君不会怪来德不识抬举吧？”



陈操之笑道：“怎么会！和自己亲人在一起诚然是世间最快活的事，来德，我会成全你的。”



冉盛领着手下十名军士到了，与陈操之一起去将军府与南康公主的车队汇合，这时才得知南康公主是要由水路进京，这样的话，陈操之想与陆葳蕤在新亭约会的愿望就落空了，只有到建康再另想办法相会了，八月初八是陆葳蕤的生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自上次相见后，又已分别四十日，相思颇苦——



陪同南康公主进京的是桓熙，新安郡主亦回京探望父王母妃，陈操之没有想到李静姝竟然也要去建康，说是为其兄归义侯李势举行周年祭。



到江口上船，桓熙安排陈操之与冉盛一行乘后面那艘护卫兵船，陈操之正中下怀，他不想与李静姝和新安郡主同舟。



新安郡主满以为能在船上见到陈操之，没想到陈操之未上大船，不禁大为失望，闷闷不乐，回到舱中与姑母南康公主闲话，李静姝也侍坐一边，新安郡主对比她貌美的李静姝有天生的嫉妒，不想理睬李静姝，却听李静姝说起向陈操之学竖笛之事，心里更是不舒服。



李静姝又说起陈操之与陆葳蕤之事，说陈操之如何非陆氏女不娶、陆氏女又如何的非陈操之不嫁，再看那新安郡主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南康公主听得饶有兴致，说道：“陈操之实是少有的美男子，且才华出众，桓符子气概高迈，少有所推，却盛赞陈操之，认为陈操之才智不在郗嘉宾之下——可惜我女尚幼，今年才十岁，不然我就嫁女给他，觅个机会问问他，若他肯等，五年后，让他做我的女婿，嗯，到京后就让郗嘉宾问他——”



新安郡主脸都白得发青了。

第四章 寂寞沙洲冷



从姑孰至建康水路不足两百里。顺流顺风，可以朝发夕至，但南康公主不想在暮色中回到建康，所以午时行船，黄昏时泊舟鼍头渚，鼍头渚距建康城外的白鹭洲码头约三十里，明日一早启航，一个时辰可到，已先遣人赶去建康向会稽王司马昱、中领军桓秘等人报讯。



在船上用罢晚餐，陈操之走上甲板，看黄昏江景，但见两岸怪石嵯峨，江中沙洲芦苇金黄，晚风拂来，微冷，侧头看，小婵跟在身边，便道：“小婵姐姐，又是一年的金秋八月了，日子过得真快。”



小婵道：“是啊，自正月十六离开陈家坞。都大半年了，我以前从没想过会走得这么远，跟着小郎君才能见识到这些，我可比很多女子幸运得多了。”



小婵本分而乐观，也知道珍惜。



陈操之微微一笑，心想：“嫂子的四个婢女性情都好，应该是自幼在嫂子身边耳濡目染，受嫂子影响，嗯，嫂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嫂子。”



冉盛面色苍白地从舱中走上来，说道：“阿兄，这船我真是坐不得，有点想呕吐的样子。”



可怪，冉盛骑马纵跃颠簸一点事都没有，这船有些摇晃他却受不了，现在虽然泊舟江岸，但船还是会随着江波微微起伏。



陈操之笑问：“是不是食之过饱了？”



冉盛挠头道：“午餐时吃不下，饿得慌，方才就多吃了两碗。”



陈操之道：“那就上岸走走。”命水军士兵放下一条小舢板，他与冉盛二人乘小舢板登上鼍头渚，冉盛使劲跺脚，这下子觉得安稳了，二人拣芦苇稀少处行去——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沐浴后走上船头，见白裙飘飘的李静姝立在船舷一侧，她便朝另一侧的船舷走去，不想与李静姝在一起，却听李静姝说道：“那不是陈师和他的长人弟弟吗？”



新安郡主赶紧走过去一看。看到俊逸绝伦的陈操之和高大雄壮的冉盛在鼍头渚金黄色的芦苇中穿行——



李静姝问道：“郡主要不要上岸散散心，我可以陪你去？”



新安郡主觉得李静姝这个提议不错，虽然她不大愿意让李静姝相伴，但独自上岸太着形迹，便道：“那好，你陪我去。”



新安郡主与李静姝各带一名贴身侍女，四个人乘小舟登上鼍头渚，此时已是酉末时分，暮色四起，金黄色的芦苇已变成了暗苍色。



李静姝道：“郡主请跟我来。”



新安郡主见李静姝毫不迟疑地前行，自然以为是去寻陈操之的，便跟在李静姝后面，看李静姝小腰一扭一扭的极具风情，有些鄙夷有些嫉妒，但不自觉的也学着李静姝的步态、腰肢款摆起来。



鼍头渚是江上沙洲，有一里宽、四五里长，新安郡主跟着李静姝向东北方行了约数百丈远，芦苇愈见茂密，天色昏暗下来，忽听李静姝“啊”的一声，蹲在地上娇声呻吟——



新安郡主惊问：“你——你怎么了？”



李静姝道：“不慎扭伤了脚——”勉强扶着小婢站起来道：“郡主。我们回去吧，寻不到陈师了。”



新安郡主却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史载王献之用艾草炙伤双足都不能摆脱她，可知她有多磨人，新安郡主不耐烦道：“那你二人慢慢走回去吧，我再往前行一程。”说罢自顾带着侍女鱼儿往前走，哪里会注意李静姝嘴角噙着的意味深长的笑！



八月的天，黑得极快，朔日之夜看不到月亮，星星亦暗淡，新安郡主一心想见到陈操之，不惧天黑，努力前行，芦苇丛中突然飞起一只黑耳鸢，把新安郡主主婢二人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游目四望，觉得芦苇似乎突然长高了，遮住了视线，莽莽榛榛，不辩方向。



小婢鱼儿怯怯道：“郡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天这么黑了，草又这么深，真让人害怕。”



新安郡主也有些怕，不过没看到陈操之她是不甘心的，左右不过一个江心小洲，能走到哪里去，说道：“鱼儿。你试着叫几声——陈操之、陈操之——”



鱼儿便叫了一声：“陈操之——”弱弱的声音淹没在秋风长草中。



鱼儿害怕，生怕一叫就会有可怕的兽类扑到她身上，嗫嚅不敢出声。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啐道：“呸，真是没用。”她自己锐声大叫起“陈操之”来，一边叫一边向前走，脚下泥土渐软，走到沼泽地了，左足踩下去，青丝履陷在泥泞上没拔出来，“啊”的一声，穿着布袜的左足悬立了片刻，终于踏在泥地上——



这时的陈操之与冉盛已经往回走，冉盛无论眼力、耳力都胜于常人，忽然停下脚步道：“阿兄，有人在叫你。”



陈操之仔细听，果然听到有女子在唤“陈操之——陈操之——”，不禁奇怪，这无人居住的沙洲怎么会有人叫他的名字，听这声音颇为陌生。



冉盛又道：“好像是两个女子，哭起来了。”



陈操之道：“过去看看。”



两个人便循声走去，冉盛高声喝问：“是谁在那边？”



一个少女的声音慌慌张张应道：“是我家郡主，新安郡主，快点来。”



陈操之听说是新安郡主，忙问：“怎么回事？”



那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带着哭腔道：“陈操之，快来救我，我双足陷进泥地里了。”



陈操之喝道：“站着别动。”与冉盛二人快步接近。



此时天色尚未黑透，新安郡主看到两条人影奔过来，左边那人依稀是陈操之的身影，不禁惊喜交集，叫了一声：“陈操之。”一脚高一脚低迎过去。



陈操之立定脚步，问：“郡主没事吧？”



新安郡主倒不会作假，说道：“还好，就是青丝履掉了一只。”见到了陈操之，虽然朦朦看不清。心里却是无比的快活，方才的惊吓酝酿出现在的分外欣喜。



陈操之道：“那就慢慢走回去，没有多少路。”说罢转身缓步而行。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跟在陈操之身后，望着眼前那一片飘逸的白影，一颗心快活得不知该往哪放，忽然问：“陈操之，你真的非陆氏女郎不娶吗？”



陈操之应道：“矢志不渝。”



司马道福不大相信似的，又问：“为什么？”



陈操之道：“因为值得。”



司马道福心情激荡，问道：“陈郎君，还记得在新亭半山亭我对你说的话吗？”



陈操之道：“此非郡主殿下所宜言，郡主殿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司马道福像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默然半晌，又喃喃道：“我不会忘的，我不会忘的——”



司马道福显然不是不会忘自己的身份，而是不会忘菊花台上说的“你等着，我必嫁你”那句话。



陈操之只觉得后脑勺发麻，他现在就有点体会到王献之自残的悲哀了，这样死缠烂打的公主少见啊，看来他得抓紧把葳蕤娶过门了！



李静姝在洲头等候，见到新安郡主，李静姝别无他话，便与新安郡主登舟回大船，李静姝认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给新安郡主和陈操之创造了相见的机会，看新安郡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应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了，日后再觅机利用，一定要抓到陈操之的把柄——



……



八月初二辰时初刻，船到燕子矶下的白鹭洲码头，会稽王司马昱、中领军桓秘、中书侍郎郗超俱来迎接南康公主。



陈操之与司马昱、桓秘、郗超一一相见，然后跟随南康公主的车队一道入建康，桓温在都中有大司马府第，陈操之一直到了大司马府，向南康公主请安后才离开，与冉盛、小婵几个人去横塘顾府。



顾恺之一见陈操之便大声道：“子重，你怎么今日才到，前日到就好了，唉！”



陈操之忙问何故？顾恺之道：“陆小娘子被其二伯父强逼着离开建康回吴郡去了。”



陈操之满心想着与陆葳蕤相见，不料却是这个结果，饶是他修养再好，也是恚怒不已，陆始真是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对待自己的侄女，简直是残忍，陆始是奈何不了他陈操之就迁怒于葳蕤啊，当即问顾恺之：“葳蕤是前日离京的吗？”



顾恺之道：“是，阿彤一直送出十里远，归来说陆小娘子哭成了一个泪人，对了，陆葳蕤有书信托阿彤转交给你。”当即命小婢去内院取信。



陈操之问：“陆夫人张氏也一道回吴郡了？”



顾恺之摇头道：“据说陆夫人已有身孕，不堪长路颠簸，未随陆小娘子回去，陆始长子、会稽郡丞郎陆俶上月进京，陆始便命陆俶与陆葳蕤一道回吴郡，等于是押送了。”



陈操之墨眉蹙起，心里既愤怒又爱惜，觉得自己很对不住葳蕤，葳蕤为了她受尽了委屈，他却无力呵护她。



张彤云亲自取了信来，含泪递上：“陈郎君，这是葳蕤在车上写的，她原先写的一封书贴被她二伯父看到，撕毁了，还痛责葳蕤，若是换作我，简直不能活了——”



陈操之展信一看，是《平复贴》式的章草，陆葳蕤以前都是用端庄典雅的《华山碑》汉隶给他写信，这回是在颠簸的马车里，不能四平八稳写汉隶了，葳蕤的章草亦很有功力，信里没有半句伤感倾诉，却是请陈操之莫要怨恨她二伯父，这次她生日不能与陈郎君相见不要紧，还有来年，她，陆葳蕤，今生今世都会等着陈郎君——



陈操之泪下沾襟，起身道：“小盛，备马，我要去送葳蕤一程。”

第五章 慰藉心灵的碑帖



陈操之的坐骑“紫电”和冉盛的大白马都随船运到了建康，陈氏的两名私兵牵马过来，陈操之和冉盛就在顾府辕门前上马——



小婵拎着一个包袱追出来道：“小郎君，给陆小娘子的生日礼物带去。”



陈操之接过包袱缚在后鞍上，又道：“取我柯亭笛来。”



黄小统飞跑着把装有柯亭笛的木盒取来，陈操之用丝绦将木盒牢牢缚在后鞍上，向顾恺之拱手道：“长康，我明日回来，若有人访我，代我应酬一下。”



顾恺之道：“这个何须吩咐——陆氏车队前日启程，现在肯定已经过了句容，子重在曲阿应该能赶上。”



陈操之应了一声，打马往清溪门而去，在苑市与陈尚相遇，陈尚跳下牛车，惊问：“十六弟哪里去？”



陈操之道：“赶去送陆小娘子一程。”



陈尚自然知道陆葳蕤被逼离开建康之事，叹了一口气，说道：“十六弟，会稽王请你趟晚宴啊。”



陈操之道：“请三兄代我向会稽王致歉，我明日回来再去拜见会稽王。”



陈尚点头道：“那好，十六弟快去快回，路上小心，莫要太劳累。”



看着陈操之与冉盛骑马绕过苑市，陈尚这才上了牛车，他本来是回顾府见十六弟的，这下子暂不用回了，吩咐车夫回司徒府，心道：“我与十六弟年初随陆夫人一道入建康时，看陆夫人对十六弟颇为亲切，我还以为陆氏真能接纳十六弟，现在看来我钱唐陈氏与吴郡陆氏联姻是不可能的，希望太渺茫了，以陆始的决绝，十六弟以后想见陆葳蕤都难，遑论联姻！但十六弟心高气傲，非要娶陆氏女郎，真担心十六弟婚姻不顺而一蹶不振啊！”



这时约莫是午时初刻，陈操之与冉盛二人纵马急驰，一气奔出二十里，见跨下骏马光亮的皮毛沁出一层细汗，二人放缓缰绳，让马匹慢跑，绕过梅龙小镇，往句容方向而去，申末时分赶到了百里外的句容，到县里最大那家客栈一打听，陆氏的人昨夜就在此歇息，今日一早离开的——



陈操之年初随陆夫人入都也是住这家客栈，店主人认得这个俊美的陈公子。很是热情，陈操之便让店伙计将两匹马拉去喂食豆料，他与冉盛要了几样素菜，用餐后稍事休息，便欲继续追赶陆氏车队。



店主人劝道：“陈公子，这天阴沉沉的，等下怕有大雨，不如在小夜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吧。”



这时是正酉时，暮色降临，天上云层厚重，果然是大雨的征兆。



陈操之向店主人借了两副雨具，在暮色中离开句容县，往曲阿县驰去，趁天色尚未黑下来疾驰一程，句容县距曲阿县五十余里，陆氏车队今早从句容出发，肯定会暮宿曲阿。



马蹄起落，身子颠簸，一颗心也随之起伏，陈操之从没有像今日这般迫切地想见到陆葳蕤。从容和优雅现在可以抛到一边，他只是一个要追赶自己心爱之人的红尘过客，他要把握这人世间的美好，不让自己后悔。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陈操之与冉盛已驰出二十余里，马也疲了，而且天上无星无月，望出去一片漆黑，不敢催马快行。



冉盛目力好，策马在前，让陈操之跟在他后面，听得天上雷声隆隆，以为大雨马上就要瓢泼而下，两个人都戴上雨笠、披上蓑衣，牵着马步行，又行了十余里，但闻树木草叶“沙沙”声响，大雨从东往西掠来，像大幕一般拉开，片刻功夫，大雨将陈操之与冉盛笼罩——



这是场豪雨，劈头盖脸，让两个夜行人辩不清前路，这样的雷雨天气赶路是有危险的，陈操之大声道：“小盛，我们先觅地避雨，待雨小一些再赶路，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延陵季子庙，我们可到那里避雨。”摸了摸缚在后鞍上的包袱。心里暗赞小婵心细，包袱外还有一层桐油布裹着，桐油布防水。



又行了半里地，见左边有条岔路，陈操之喜道：“就是这里了。”牵马走上岔路，约行百余步，就见雨幕中透出灯火的光亮，正是延陵季子庙。



冉盛赞道：“阿兄记性真是好，竟记得这里还有座庙。”



陈操之将马牵到庙檐下，说道：“来时张墨先生指点给我看，当时并未入内参拜延陵季子。”



延陵季子就是春秋时吴王寿梦的第四个儿子季札，因不愿继承王位而隐居于丹阳，延陵季子高风亮节，才华出众，精于音乐和舞蹈，成语“叹为观止”说的就是他，这里还有据说是孔子手书的碑铭——“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



季子庙里的香火道人见到大雨中出现的陈操之和冉盛，一个俊美绝伦、一个雄壮无比，把个香火道人惊得呆了。



陈操之参拜季延陵季子像之后向香火道人讨热茶喝，喝了一杯热茶，问孔子手书的碑铭何在？



道人答道：“就在庙后，天黑不便观览，这里有一新拓的碑帖。公子要不要看一看？”便去取碑帖来。



陈操之一看那纸张，是陆氏华亭墅舍独有的上品黄麻纸，拓工亦精，墨色独新，问：“这是道人所拓？”



那道人道：“午后来了一队车马，说是吴郡陆氏的人，去庙后观看十字碑，这帖子便是一个年轻的陆氏女郎亲手拓下的，留赠小庙一幅。”



陈操之大喜，原来葳蕤也到过这里，这碑帖竟是葳蕤所拓。想着葳蕤之父陆使君好埤帖成痴，四处重金收罗碑简和书贴，有些碑记因为是庙堂之宝，无法搬取回来，陆使君就坐卧碑下，用手一笔一划地扪摩一遍，然后亲手拓取贴本，葳蕤真是大有父风啊。



看着葳蕤拓下的这十个篆字，仿佛身边有清泉漱石流过，陈操之一直不宁的心奇妙地沉静下来：葳蕤受了那么多委屈，不改其爱美求知之心，和葳蕤在一起，总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甜美和可贵——



陈操之恳请道人将这幅拓帖送给他，收好在包袱里，负手在檐下看夜雨潇潇，见雨一时停不了，这时就算赶到曲阿县城，陆葳蕤也已歇下了，便向道人借宿。



道人道：“小庙无卧具，两位可从小庙往东行半里，有一村落，那里可借宿。”



陈操之谢过道人，披戴上雨具，与冉盛牵马往东，在村中一富户家求宿了一晚，次日天蒙蒙亮便离了延陵村，向曲阿县城快马而来。



昨夜大雨，道路泥泞，纵马驰过，一路蹄印。



入秋草木青黄，曲阿县多赤杨，赤杨虽不如枫树那般颜色红火，但远远望去，也如暗红色的火焰团团簇簇。



马行虽疾，但陈操之的心却不会像昨日那般焦虑和激愤，他是去赴一个美好的约会啊！



……



陆氏一行住在曲阿县城的万善客栈，客栈都是先一日就派人预订好、清理干净的。陆葳蕤住在客栈二楼，窗外便是九曲河。



下了一夜的雨，陆葳蕤又有些认床，是以半梦半醒睡不安宁，临到清晨时方沉沉睡去。



短锄、簪花这两个贴身侍婢天一亮便起身了，见小娘子还甜甜地睡着，便蹑手蹑脚去洗漱。



清晨的睡眠多梦，陆葳蕤便进入了一个美妙的梦境，仿佛置身牛车上，窗外青山绿水，忽然就到了陈家坞，见到了陈母李氏，陈母李氏慈和地让丁氏嫂嫂带她去寻陈操之，丁氏嫂嫂与她走到九曜山下，对她说陈操之就在山上，让她自己去寻，她便觅路上山，却是怎么走也走不到山顶，不知陈操之在哪里？正有些着急，听得一缕箫声从山巅飘荡下来，不禁心下一喜，提着裙子奋力登山——



这时，忽然醒了，陆葳蕤知道自己又梦见陈郎君了，可惜这回还没相见就醒了，正有些惆怅，却听那梦中的箫声依然在枕边缭绕。



陆葳蕤瞪大了眼睛，倾听片刻，猛地坐起身来，赤足下榻，碎步奔到窗前，去起窗扇，就见九曲河岸边、赤杨树下，那吹竖笛的颀长男子，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陈郎君吗！



陆葳蕤快活得想要跳起来，不知道陈操之怎么会一早出现在这里，昨夜可是大雨不断啊，真是神奇，她见陈操之还未看到她，便也不出声，凝眸盈盈注视、静静地听陈操之一曲吹完，这支曲子三年前她在九曜山巅听陈操之吹过一次，缠绵往复、一往情深，那是陈郎君专为她吹奏的——



冉盛早就注意到客栈二楼推开的那扇窗，看到了陆小娘子娇美的脸，便提醒道：“阿兄，陆小娘子在看你。”



陈操之抬眼看去，与陆葳蕤目光相接，柔情蜜意，欢喜不尽。



陆葳蕤示意陈操之在九曲河下游一些等她，她匆匆梳洗毕，下楼对从兄陆俶说要到客栈后的九曲河岸散步一会，方才在楼上望见岸边秋葵甚美。



陆俶道：“我陪蕤妹去吧。”



陆葳蕤道：“谢谢五兄，我想独自漫步一会。”



陆俶道：“那好，蕤妹早些回来，我们辰时启程。”

第六章 直面土断



陆葳蕤带了短锄、簪花二婢绕到万善客栈后面的九曲河畔。见有四名陆氏私兵跟了过来，陆葳蕤吩咐道：“不用跟着，我就在这河畔赏看秋葵。”那四名陆氏私兵便站住了脚，未再跟随。



短锄见陆葳蕤步履匆匆、神情欢娱，还真以为河岸真有名品秋葵，心道：“小娘子自那日与彤云娘子分别时哭得伤心，这几日未再哭泣，但常一个人发怔，话也很少说，真让人担心啊，好在小娘子依然爱花，花可以分忧。”



短锄与簪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暗暗欢喜。



九曲河转折多弯，陆葳蕤三人沿河岸往下游走去，转过一个弯，见一株赤杨下系着两匹马，高大的冉盛从树后转出来，却不见陈操之的身影。



短锄看到冉盛，又惊又喜，忙问：“小盛，你怎么在这里，陈郎君呢？”



冉盛施了一礼，微笑着转头看着九曲河，示意陆葳蕤主婢三人朝那边看——



河边泊着一艘两丈多丈的竹篷舟，陈操之立在舟头招呼道：“葳蕤，这里。”



短锄与簪花看看陈操之，又看看陆葳蕤，面面相觑，这才明白小娘子为什么这么欣喜了，原来陈郎君在这里等着啊！



陆葳蕤容光焕发，七分快活、三分羞涩，问：“陈郎君，你怎么来的？”



陈操之道：“我昨日回到建康，很想见你，就来了。”



陆葳蕤看着船头临风的陈操之，似与往日颇有不同，以前的陈郎君总是衣不染尘如濯濯春柳，而今日衣袍下摆却尽是泥点，漆纱小冠露出散乱的发丝，但依然神明清朗、精神奕奕——



陆葳蕤觉得，与陈郎君相识相恋三年有余，此时的陈郎君最动人。



陈操之道：“葳蕤，上船来。”



陆葳蕤提着裙角，小心翼翼下到河岸边，陈操之伸手拉她上船。



短锄、簪花唤道：“小娘子——”



陈操之道：“短锄也上来，簪花在岸边等着，有人问起就说葳蕤小娘子会船游玩一会。”



操舟的是个老艄公，看着璧人一般的陈操之和陆葳蕤。觉得这二人真是般配，老艄公含笑摇着橹，逆水而上。



短锄坐在船头，陈操之与陆葳蕤在竹篷里，面对面跪坐，陈操之将粗苎布帘拉起，隔出二人天地。



陆葳蕤盈盈妙目凝视陈操之，柔声问：“陈郎君，昨夜淋到雨了吗？”



陈操之执着陆葳蕤的左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说道：“备了雨具，后来在延陵季子庙避雨，有幸得到一样宝物。”说着将那幅拓帖取出。



陆葳蕤见了，笑得极甜，伸手触摸了一下陈操之的脸颊，说道：“陈郎君从建康赶到曲阿，好生劳累吧——我真是欢喜，真没想到今日能看到你。”



陈操之道：“你回吴郡，我有机缘就会去看望你，谁也拦不住我们。”



陆葳蕤用力点了一下头，说道：“是。”



陈操之解开身边的包袱。取出两幅画，都是他在西府闲暇时画的，一幅是《东园图》，说道：“这是陈氏在秦淮河畔建的宅第，明年底可建成，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陆葳蕤望着画上精美的亭台楼阁，低声道：“只要能和陈郎在一起哪里都可以。”



另一幅画的是新亭菊花台，用小写意笔法，点染各色菊花，一对年轻男女携手而立，观览山川风景——



陈操之道：“葳蕤，我没有别的礼物好送给你，就画了这两幅画，还有——”陈操之从颈间解下一块小小的玉珮，托在掌中，说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送给你。”便给陆葳蕤系上，将那块小玉珮轻轻放入陆葳蕤衣领里、滑入隆起的双乳间——



陆葳蕤满面通红，身子一倾，伏在陈操之胸前，紧紧地抱了一会，仰头寻找陈操之的嘴唇，双唇相接，晕眩袭来——



听得短锄在船头扬声道：“小娘子在舱中。”又低声道：“蔡管事在岸上问话呢。”



陆葳蕤离开陈操之火势的唇，理了理发髻，摸摸脸颊，发烫的，羞涩一笑，弯腰走到船头。朝岸上的蔡管事说道：“我坐船玩一会，很快就回来。”又回到舱中与陈操之亲密，简直不想分开。



老艄公慢慢地摇着橹，那竹篷船逆水行舟，不进亦不退。



过了大约一刻时，蔡管事又唤道：“小娘子，要用早餐了，用罢早餐还要赶路呢。”



陆葳蕤与陈操之耳鬓厮磨，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陈操之，忽然满眼是泪，说道：“真不想与陈郎分开——”



陈操之使劲吻了她一下，说道：“我也是，我们一定能在一起的，三年之约，绝不相负。”



老艄公将船驾回下游河岸平坦处，陈操之扶着陆葳蕤上岸，蔡管事和几名陆氏私兵看到陈操之，目瞪口呆，他们都认得陈操之，也知葳蕤小娘子常与陈操之私会，没想到陈操之竟出现在这里。



陆葳蕤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相见时难别亦难。



陆氏车队启行，陈操之骑在马背上，望着车队迤逦远去，这才带转马头，与冉盛返程，傍晚时分回到建康顾府，陈尚已等候多时，要陈操之去见会稽王。



顾恺之问知陈操之在曲阿见到了陆葳蕤，他也很高兴，又道：“昨日午后谢幼度与祝英台来访，我就说你去追赶陆小娘子去了。”



陈尚对陈操之道：“我昨日对会稽王说起你不能赴宴，会稽王问何故。我别无托辞，也直说了——”



顾恺之道：“子重与陆小娘子之事尽人皆知，说子重去追赶相见又何妨，这正是子重有情有义之举。”



陈尚又道：“会稽王听罢，就说今日单请大陆尚书和十六弟，看能否说服大陆尚书允婚。”



顾恺之喜道：“会稽王肯出面，那子重与陆小娘子婚姻有望了。”



陈操之笑了笑，心知没这么容易，匆匆沐浴后便随三兄陈尚去司徒府，也不用通报，径直去雅言茶室，却见陆始已先至——



陆始见到陈操之，脸色登时就变了，傲然不睬，对会稽王司马昱道：“大王，无他事，仆告辞。”振衣而起，便即离去。



司马昱见陆始这般态度，心知无法劝说，对陈操之道：“操之，你与陆氏女郎之事，本王亦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啊。”



陈操之躬身道：“足感大王盛情，操之感激不尽。”



司马昱也就不再提陈操之的私事，就土断检籍及并官省职二事与陈操之密谈良久，又道：“操之明年回朝中任职如何？或是太子洗马或是中书舍人——”



太子洗马和中书舍人都是七品官，属清贵之职。



陈操之道：“大王，操之还想在军府历练几年，在军府更能为朝廷效力。”



司马昱明白陈操之的意思，微笑点头：“那就过几年再回朝中，从县、郡长吏做起。”



陈操之道：“此番土断，还要大王鼎力支持，土断检籍成功，财阜国丰，可保江东三十年太平。”



司马昱总内外众务，常感国库空虚，台城宫阙年久失修。想重建朝堂大殿都有些捉襟见肘，若土断能增加国家赋税收入，自是乐见其成，而且这是由桓温发起的大土断，且看桓温如何与三吴士族较量，当即道：“朝廷此次赋予土断司极大的权力，对犯禁的无论王侯贵戚，可即申请廷尉查办。”



陈操之离开司徒府时已是亥夜时分，与三兄陈尚和冉盛回顾府，顾恺之道：“子重，我叔父要见你，张侍中也在，等候你多时了。”



陈操之便去拜见顾恺之的叔父顾悯之，又向张凭张长宗见礼，这二人分别代表吴郡顾氏和张氏两大家族，又任侍中和御史中丞这高官，见庚戌土断制令甚是严厉，为家族计，自然要趋利避害，陈操之现在可以说是桓温的心腹，又是土断司左监，二人是要向陈操之问个底。



陈操之心里有数，顾氏与陆氏和好之后，吴郡四大家族顾、陆、朱、张关系变得更为密切，顾悯之与张凭在见他之前，定然已经先与陆始商议过，顾悯之、张凭虽然都很赏识他，但家族利益至上，对于土断检籍之事，顾氏、张氏都是与陆始同气连枝共进退的，陆始又是土断司长吏，顾悯之与张凭自然以陆始马首是瞻，深夜请他来问话，未始没有代陆始来探听他口风之意，因为他背后是桓温，不然的话陆始根本就对他不屑一顾。



顾悯之从顾恺之那里得知陈操之连夜追赶陆葳蕤只求见一面之事，但这时只字不题，免得陈操之尴尬，只问土断检籍之事。



陈操之说了桓大司马对此次土断的决心，藏匿五户以上即要严惩家主。



张凭冷笑道：“如此说，江左士族一网打尽矣，试问三吴哪个士族没有收容流民隐户的！”



陈操之道：“是以桓公宽限至本月底，以便各大家族自行清理户籍，交出隐户。”



顾悯之道：“操之与我侄恺之是挚友，我且直言，这大检籍对寒门庶族、对次等士族都影响不大，就算有个十户、二十户隐户，交出来便罢，在官府注籍，此后纳税服役而已，但对豪门大族，那隐户以百千计，我也不瞒操之，我顾氏庄园十余处，僮仆数万，隐户五居其一，这要是全交出来，实难承受。”



张凭道：“顾兄所言极是，这大土断是要与我三吴大族争利啊，自北人渡江，求田问舍，我三吴士族利益已然受损，若此次大土断如此严厉，只怕事急生变。”

第七章 难题



谯鼓三更，御史中丞顾悯之书房里犹自辩论不休。陈操之与顾悯之、张凭就庚戌土断之事各陈己见，顾悯之与张凭可算是三吴大族的温和派，虽然都代表各自家族的利益，但在态度上不会像陆始那般激烈，这二人是陈操之必须争取的，吴郡四姓、顾陆朱张，若能得到顾氏和张氏的配合、最起码是不反对，那么本次土断才能取得成效，然而要想顾悯之和张凭放弃家族的一部分既得利益，就必须在另一方面给予相应的补偿，而这个不是陈操之作得了主的，他必须与谢玄和郗超商议，拟出对策，然后再由桓温定夺——



以顾悯之和张凭的资历和声望，本是不屑于向陈操之说这些的，他们可以直接与郗超相谈、向桓温进言，或者干脆就如陆始所言，三吴大族联结一体对抗此次土断，顾、张二人之所以要与陈操之深夜长谈，就是觉得陈操之是个人物，有见识、知进退。既与顾氏、张氏关系良好，又得桓温重用，顾悯之、张凭都不想与桓温对抗，所以把想法对陈操之说出来，由陈操之转告，让陈操之居中调停处置，这样更委婉，也更符合门户利益——



陈操之道：“顾伯父、张伯父，我钱唐陈氏虽源出颖川，但迁居江左已历四世，亲南人更甚于北人，我自不会坐视南人利益受损，我明日与郗侍郎和谢幼度商议，把三吴实情禀知桓公。”



所谓的南方士族，其实绝大多数都是从北地迁徒而来的，吴郡四姓中只有顾氏是江东土著，其余三姓和会稽四姓，以及吴兴沈氏、宜兴周氏，这些家族都是东汉年间从中原迁至江东的，而现在划分南人、北人，一般都是以永嘉为界，永嘉之前南迁的基本算是南人，之后南迁的就是南渡的北人，陈操之先祖自魏初南迁，今已一百多年，虽晚于吴郡、会稽八姓，但比永嘉南渡可就早得多了。钱唐陈氏自然要算南人，但在桓温、谢安等人看来，源出颖川的钱唐陈氏又可以说是北人，所以说陈操之既是夹缝中求生存，利用得好又可以左右逢源——



张凭听陈操之这样说，点头道：“当年永嘉南渡，若非我三吴士族识大体、顾大局，北人亦难在江左立足，于国于民有利之事，三吴士族一向欣见乐从，就只不忿有人利用土断检籍扬北抑南。”



张凭告辞，顾悯之与陈操之一起送出大门，送罢张凭归来，顾悯之让陈操之陪他在庭院散步，说道：“操之知我先伯父君孝公故事否？太兴年间，丞相王导遣八部从事下各郡访察，诸从事纷纷言各二千石官长得失，独先伯父君孝公一无所言，王丞相问‘卿何所闻？’先伯父君孝公答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察察为政’，王丞相称善。”



顾君孝名顾和，有令名，陈操之明白顾悯之说顾和故事的用意，就是要他清净无为，莫要事事纠察，这样不会得罪人，顾悯之这样说乃是好意，入土断司不见得一项美差，陈操之现在资历浅，稍一不慎，容易遭人诟病弹劾。



陈操之道：“多谢顾伯父提醒，操之铭记，说起掌故，操之记得当年余姚令山遐查出会稽虞喜藏匿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王丞相不追究虞喜反而罢了山遐的官——”



顾悯之微笑道：“操之是聪明人。”



却听陈操之话锋一转，说道：“但桓大司马不比王丞相，王丞相对世家大族优容宽厚，有时简直可以说是委曲求全，这与南渡初时的时政有关，王丞相需要得到南北士族的拥护，一切以稳定王与马的政权为第一，但现在时局已变，北方苻秦与慕容燕日益强大，我料不出二十年，北胡将南侵，桓大司马亦有此忧，是以要进行土断检籍。增加赋税、扩充兵员，操之虽是南人，但对桓大司马此举是决心支持的，并非为了个人立功晋职，实为江东长治久安计，不然，胡马渡江，玉石俱焚矣！”



顾悯之默然，半晌方道：“操之要助桓大司马厉行土断，我顾氏不会让你为难，要的是南北士族一视同仁。”



……



次日一早，陈操之就去拜访郗超，还未及说土断之事，郗超就笑问：“子重，昨日见到陆氏女郎未？”



陈操之心道：“这事又满城皆知了？”答道：“在曲阿匆匆见了一面。”



郗超道：“我与你说一事，你不必急于答复——”



陈操之道：“请嘉宾兄明言。”



郗超徐徐道：“南康公主对子重的才貌甚为赏识，得知你尚未婚配，有意把长女许配给你，桓公女年方十岁，五年后可与子重完婚，子重若为桓公佳婿，岂不是美事？”



陈操之心道：“荒唐，让我与十岁的幼女定亲。太荒唐了！我可以辅佐桓温，却不能把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完全与桓氏捆绑在一起，即便我未与葳蕤相恋，也不会娶桓氏女。”说道：“嘉宾兄是知道的，我与陆小娘子有三年之约。”



郗超微笑道：“所以说子重不必急于答复，三年后再答复不迟。”



郗超意思是说陈操之三年内无法迎娶陆葳蕤，那时再与桓氏联姻，这样就不算负心，不至于德行上的瑕疵。



陈操之道：“葳蕤之父曾问我若娶不到葳蕤又当如何？我应以终生不娶。”



郗超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重纯孝之人。为家族门户计，岂能终生不娶！”



陈操之笑道：“此所谓破釜沉舟、志在必得也。”



郗超大笑，便不再提桓氏女之事。



陈操之便说起昨夜与顾悯之、张凭的谈话，郗超听罢点头道：“土断检籍虽说在六州进行，但最重要的只有扬州，三吴大族的庄园尽在扬州，需要土断的流民亦集中于扬州的京口、晋陵一带，若扬州土断顺利，这次庚戌土断就能见成效，但必然触及三吴大族的利益，的确棘手。”



在郗超面前有些话可以直言，陈操之道：“江左豪门并兼，强弱相凌，百姓流离，不得保其产业，若不早为之计，久后必酿大乱。”



郗超点了点头：“子重今日去土断司，看看各郡上报的土断检籍文书，再看大陆尚书如何应对的，今日是八月初四，扬州各郡土断已经开始。”



土断司设于台城中书省与秘阁之间的堂舍内，陈操之到来时，贾弼之、刘尚值还有另几名土断司属吏已经先到，随即谢道韫、谢玄姊弟也到了。



陆始在四名属吏的簇拥下来到土断司，谢玄、陈操之等人一一上前见礼，朝堂之上，众目睽睽，陆始倒不会过于无礼，陈操之施礼时，陆始勉强还了一揖，却是正眼也不瞧陈操之，只命众人仔细阅览各郡土断署呈递上来的文书，收集整理，有要事向他禀报，吩咐毕，陆始便回他的五兵尚书部。



谢道韫、贾弼之、刘尚值等人即开始拆阅文书，提点摘要，记录在册，谢玄与陈操之作为土断司的右监和左监，本不需要做这些烦琐的事，只看摘要便可，但谢玄看到阿姊谢道韫案头文牍堆积，便去一起整理，陈操之也与贾弼之、刘尚值一道梳理。



贾弼之是最早疑心祝英台是谢道韫的人，现在看到这个祝英台竟与陈操之同堂为吏了，心中诧异至极，贾弼之曾向郗超说起过此事，对祝英台为官表示忧虑，郗超请他慎言旁观便是。



这日上午，谢玄、陈操之等人梳理的丹阳、东阳和吴兴三郡十八县的文书，发现有十六县是反映当地大族强横、地方官吏无力查检隐户——



庚戌制令曾规定各郡县长吏对本郡县有违禁之户却无力处置的应向土断司汇报，这样，长吏可以免责，而现在，三吴的这十六县行文汇报各县的检籍了，几乎什么都没做，就说是无力搜检当地大族，把责任全部推到土断司这里来了！



谢玄冷笑道：“这可真是不约而同、众口一词啊，这十六县无法进行正常土断检籍，看土断司有何办法？看我们土断司能不能一县一县、一户一户去搜检！”



陈操之问贾弼之：“贾令史可知这十六县县令、县长姓名和郡望？”



贾弼之精于谱谍之学，对各郡大族曾任何官、现任何官了如指掌，当即一一道出这十六县长吏的姓名和郡望，果然不出陈操之所料，这些长吏大都出身于三吴士族，这就是陆始的手段，他联结吴地士族来给土断设置障碍了。



谢道韫望着陈操之微微而笑，她与陈操之早在去姑孰的路上就设想过土断时的各种可能的阻碍，也想到过各郡县长吏可能会不配合，对此，二人拟出了对策，都向桓温建议过，桓温让陈操之便宜行事，朝中自有郗超会大力支持。

第八章 冰心和世故



谢玄、贾弼之将各郡县懈怠土断之事向陆始禀报，陈操之因为陆始不愿见他，他也就没去，自与谢道韫、刘尚值在廊庑前叙话。



刘尚值道：“子重前年在钱唐就曾对我父说，尽早交出隐户为好，我刘家堡一共十三户隐户，那次一并在县上注了黄籍，现在是清清白白，不畏检籍，以前每逢检籍还要向县上的丞尉低声下气送钱帛——”



陈操之微笑道：“那是因为现任的冯县令清廉，不然的话，管你刘家堡有没有隐户，你不进献钱帛，没有隐户也要给你揪出隐户来。”



刘尚值笑道：“子重，达人也，我有时觉得子重冰心玲珑无渣滓，有时觉得子重世故练达甚狡猾，哈哈，英台兄可有这种感觉？”



谢道韫眸光在陈操之脸上一转，含笑道：“冰心玲珑无渣滓，世故练达甚狡猾，这好比冰炭不相容，能说是同一个人吗？”



刘尚值在陈操之面前谑笑惯了的，说道：“嗯，是说两个人，冰心玲珑陆氏女，世故练达陈子重。”



陈操之微笑不语，不料刘尚值又加上一句：“还有清谈择婿谢道韫。”



谢道韫“嘿”的一声，转头望着天上流云。



刘尚值继续说道：“英台兄非谢道韫不娶，那谢才女似也已属意英台兄，不然的话何以乌衣巷谢府不再为谢道韫举行择婿雅集了！”



谢道韫纵然淡定，此时也难免尴尬，含糊道：“难哉，虽是远亲，但门第悬殊——”



刘尚值道：“英台兄也要如子重一般努力追求，子重为见陆小娘子一面，快马追出两百里，此事士庶哄传，都赞江左卫玠情真意切，日后子重娶陆花痴，英台兄娶谢道韫，真是绝好的姻缘。”



刘尚值为好友婚姻着想，越说越起劲，还好谢玄、贾弼之从五兵尚书部回来了，刘尚值自不好在谢玄面前议论其姊，便即住口，一边的谢道韫如释重负。



陈操之问陆始对郡县怠慢土断一事有何说法？谢玄道：“陆尚书说要督促各州检籍署厉行土断，不得推托拖延。”



陈操之道：“幼度，我二人先去见郗侍郎吧。”



午时已近，谢道韫、刘尚值等土断司属吏出台城各回寓所，陈操之和谢玄这土断司左右二监去相邻的中书省见郗超，说了以上诸事，郗超冷笑道：“文书往返，四十日之限很快就过去了，这三郡十六县不进行土断检籍，其他郡县自然也会观望懈怠，到时看土断司如何处置！”问谢玄、陈操之道：“幼度、子重，你二人以为该如何应对？”



谢玄道：“对这十六县长吏应严加训斥，督促其尽快进行土断、大阅户人。”



陈操之道：“幼度所言极是，此事应禀知会稽王，请尚书台拟诏，行文各郡县，让那些自承无力推行土断的县令、县长递交辞呈，虚位让贤，让有才干者接任，正符合本次并官省职、删减官吏之举。”



三吴各富庶大县的长吏俱被世家大族把持，哪个肯轻易让贤！



郗超道：“如此，若引起三吴大族群起非议又该如何应对？”



谢玄道：“大兴年间王丞相修改的荫衣食客制必须再次修订，当时规定官居一品的占佃客四十户，九品者占五户。而今南北世家大族拥有的合法的荫户和非法的荫户以百千户计，与其执法不严，不如放宽限令，允许官居一品者占荫户八十户、九品者占十户，其先辈享有的荫户可承袭，如此则可安抚世家大族。”



郗超略一沉吟，点头道：“此议可行，真要把三吴大族的所有隐户都搜刮出来是不可能的，不慎重还会引起骚乱，只要能搜检出一半隐户就算是成功。”



郗超当即领着谢玄、陈操之去尚书台见尚书令王述和尚书仆射王彪之，会稽王司马昱与侍中高崧正从宫中出来，一起听郗超禀报，司马昱、王述、王彪之、高崧都认为修改荫衣食客制可行，但对行文要求那些自承无力推行土断的县令、县长劝退一事颇有异议，郗超力争，表明这就是桓大司马的意思，不如此则无法顺利土断，而且这也只是虚张声势，因为没有哪个人会辞官不做，那些富庶大县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岂肯轻易让出！



议至傍晚申时，终于议定，明日将修改的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以六百里加急传递荆、扬六州，务要严其法禁、大阅户人。



……



陆始出台城时，知道郗超、陈操之在尚书台议事，他对其弟陆纳道：“那些北人还在谋夺我南人的田产和农户啊。”



陆纳颇感忧虑，要求与兄长陆始同车，在车里说道：“二兄，你密令东阳、吴兴诸县上表辞以无力查检隐户。这样是直接与桓大司马对抗了，实为不智。”



陆始对这个三弟颇为不满，主要是因为葳蕤，建康传言昨日陈操之追到曲阿与葳蕤相见，陆始很是气愤，要求身兼本州大中正的陆纳向大司徒司马昱控告陈操之德行有亏，但陆纳却以此事不宜宣扬为由不肯控告陈操之，明显对陈操之有庇护之意——



陆始道：“桓符子这是侵害我三吴大族的利益，我自然要联结三吴士族对抗之，不然的话，桓符子则以为我三吴士族软弱可欺，此举可让桓符子记起庐江陈敏之事。”



陆始所说的庐江陈敏是晋惠帝时的广陵国相，此人野心勃勃，趁西晋八王之乱，陈敏举兵自立，为得到江东大族的支持，陈敏任命江左著名人物顾荣、陆晔、虞谭、纪瞻诸人为将军、郡守，短短一月，席卷江东，成为割据江东的新霸主，江左大族原本对西晋朝廷没有好感，起先是乐于奉陈敏为主，想重演当年孙权割据江东的历史。但随即发现陈敏无长才远略，并非明主，而且庐江陈氏子弟多为凶暴之徒，顾荣、陆晔等人大失所望，感到追随陈敏会有大祸，当即反戈一击，助西晋朝廷灭了陈敏，王导就是由此认识到江左大族是足以左右局势的强大势力，这才曲意拉拢，尽量维护江东大族世代相传的基业，还让顾荣、纪瞻、贺循、陆晔这些江东士族首领进入权力中枢。但近二十年来，由于皇族司马氏和南渡的北方大族在江东扎稳了根基，对南人依赖和重视程度降低，大司空陆玩去世后，三吴大族就无人进入三公高位，军政大权俱被北人把持，尚书令、仆射这些机要职务都是北人担任，这也是陆始对朝廷不满的主要原因。



陆纳的想法与其兄陆始不一样，他道：“二兄忘了先伯父士衡公、士龙公在洛阳的艰辛乎？我陆氏能保有今日的荣华，就在于善能审时度势、持重观望，不轻易表态，我伯父士光公和我父士瑶公能免于王敦之乱和其后的苏峻之乱，并得朝廷重用，就是因为善能把握利益的权衡，不置家族与危地，而今桓大司马声望日隆，土断又是以朝廷的名义，并非是单独针对我三吴士族的，二兄身为土断司长吏，却一意阻挠，弟以为实不可取。”



陆始冷笑道：“三弟是不是认为我陆氏应该交出三千隐户，让这些隐户去充实桓温军府？”



陆纳道：“庚戌制令明言，交出的隐户并不迁往他处，只是重新注籍，纳租税服徭役而已，二兄何必太激！”



陆始问：“那为何晋陵郡不在本次土断之列，这不是明显袒护北人吗？”



侨徐州、侨兖州、侨青州都在晋陵郡，司马氏诸封国也在晋陵郡，北地流民主要集中在晋陵郡，单晋陵一郡就有流民数十万之巨，这些流民不向州郡纳税，受庇于南渡大族，为其部曲、私兵——



陆纳道：“自太兴三年王丞相推行土断以来，四十年来共三次土断，晋陵和京口一起排除在外，流民无桓产，要其纳税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也是朝廷安抚流民的策略，此次庚戌土断与前三次相比，流寓江左的诸侨州郡，大多要省并撤消，对已有田产的北地流民也要与南人一般承担赋税和徭役，取消白籍，所以说此次土断对北人的影响似乎更大。”



陆始不以为然道：“何谓影响更大，这些北人是生生插进来的，不与我三吴土著争利又向谁争利去！三弟，你宽容厚德固然是好，但也易被人认作是软弱可欺，你莫再多言，且看郗超与陈操之如何应对，我要借此次土断，让那陈操之再无晋升的机会，他想娶我陆氏女郎，痴人说梦而已！”



陆纳知兄长固执己见，无法劝说，心里甚是忧虑，二兄陆始这样首当其冲与桓温对抗，后果堪虞。



陆纳望着乾河的流水，心道：“我应该与陈操之长谈一次，陈操之认为他在三年内能娶葳蕤为妻，难道是料定我陆氏会在三年内衰微？”

第九章 少年赤黔



黄昏时分，陈操之回到顾府。即去见顾悯之，向顾悯之报知尚书台修改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之事，顾悯之对劝退令有些吃惊，看来桓温对此次土断决心很大，当即与陈操之夜访张凭，共议此事。



张凭、顾悯之知道丹阳、东阳、吴兴十六县借故拖延土断之事，这十六县的长吏大多出于会稽虞氏、会稽贺氏、会稽魏氏、吴郡朱氏和吴郡陆氏，吴郡门阀顾氏和张氏尚在观望中，会稽大族孔氏也暂未声援陆始，就因为孔汪与陈操之关系密切——



三吴士族主要集中于扬州十郡，这十郡分别是丹阳、宜城、吴郡、吴兴、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义兴、晋陵，除晋陵郡不在本次土断之列，其余九郡百二十县被三吴士族把持的约占一半，陆始指使十六县阻挠土断只是初步试探，三吴大族若是一意联结起来，可控制扬州之半，庾戌土断就根本无法进行下去，若矛盾激化，演变成内乱也不是不可能，但这绝不是顾悯之、张凭愿意看到的，只要能保有祖宗基业、只要家族代表人物在朝中能占有一席之地、只要家族子弟在仕途上能顺畅无阻。满足这三项需求，三吴士族是甘于在朝廷上处于次等地位，尽量避免挑起激烈斗争的，这点可以说是三吴大族的共识，也是顾荣、陆玩这些人稳重内敛的策略——



但现在陆始认为庚戌土断已经损及三吴大族的祖宗基业，必须反抗，而顾悯之和张凭等人则认为庚戌土断虽比以往三次土断严厉，但也并非不能接受，毕竟这只是检阅户人，对田产庄园并无任何影响，北人也不是借机侵占南人的田地，而且取消白籍，对北地侨民影响也很大，原本南人对北地侨民不纳租税、不服徭役相当不满，而此次土断明显取消了很多对侨民的优待条件，所以没必要在土断之事上与桓温对抗。



张凭说道：“修改的荫衣食客制规定一品、二品可占荫户八十户，九品亦可占十户，对祖辈的荫户可以继承，这样算起来很大一部分隐户可以成为合法荫户了。”



陈操之道：“且让晚辈为张伯父粗略算一算，若按新的荫户制来算，吴郡张氏可拥有多少户合法荫户。”



张凭略一沉吟道：“我吴郡张氏在任的有三品官一人、四品一人、五品二人、六品五人、七品七人、八品三人、九品五人。”



陈操之应声道：“三品一人占荫户七十户、四品一人占荫户六十户、五品二人占荫户一百户、六品五人占荫户二百户、七品七人占荫户二百一十户、八品三人占荫户六十户、九品五人占荫户五十户，总计七百五十户。”



顾悯之、张凭对陈操之的敏捷速算甚是惊叹，张凭心里筹计道：“我祖、父辈承袭的荫户亦有近四百户，加起来可以拥有合法的一千余荫户，我张氏庄园上有隐户约千余户，根据新的荫衣食客制这千余隐户有近四百户可转注为合法荫户，其余六百余隐户则要交出来在官府注籍。承担赋税和徭役，这似乎可以承受。”



张凭对顾悯之笑道：“顾兄的族产和隐户多于我张氏，我唯顾兄马首是瞻。”



顾悯之笑着摇头道：“看来长宗兄是愿意交出隐户了，那我且回去修书急报家兄知晓，尽快决定此事。”



三吴大族，以顾氏、陆氏为首，庄园僮仆也是最多，顾悯之虽不清楚本族隐户的确切数，但两千隐户是肯定有的，这次至少要交一半出来，负担比张氏重。



张凭道：“顾兄先与我一起去见陆祖言兄弟吧，三吴士族同气连枝，我虽不同意陆始的激烈举措，但也必须提醒他，莫让他一意孤行。”



陈操之便道：“两位伯父先去见大陆尚书，我也去拜会小陆尚书。”



顾悯之笑道：“好，那就一起去。”



陆府在横塘北岸，顾府和张府在南岸，绕湖前去，不过一里地，顾悯之和张凭只带四、五僮仆步行前去。陈操之由冉盛陪同，灯笼开道，前往陆府。



八月桂花香，横塘湖心小岛上除了数百株美人蕉之外，还有十余株桂树，夜风拂来，暗香隐隐，想着那日陆葳蕤和短锄在岛上丢石激水，陈操之不禁微笑起来，陆葳蕤单手竖在胸前轻轻招动的可爱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顾悯之、张凭入大陆尚书府与陆始相商土断之事，陈操之径去拜见陆纳，陆纳正准备明日请陈操之来相见，听说陈操之求见，当即请至书房，上下打量陈操之，陈操之温雅俊逸如旧。



陆纳问：“操之见过葳蕤了？”



陈操之没想到陆纳见面就问这个，答道：“是。”



陆纳问：“葳蕤还好吗？”陆纳对爱女回华亭很是不舍，但不能违兄长陆始之命。



陈操之道：“葳蕤路过延陵季子祠时拓了孔子所书的十字碑。”



陈操之似答非所问，陆纳却是点点头，对陈操之的回答很满意，又问：“操之夤夜来见我，有何事？”



陈操之道：“晚辈是与张侍中和顾中丞一起来的，张侍中、顾中丞去拜会大陆尚书，晚辈则来拜见陆使君。”



陆纳“哦”的一声，即问详情，陈操之便说了修改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之事，陆纳道：“张侍中、顾中丞是来劝说我二兄接受庾戌土断制令的吧，看来顾、张两位已被操之说服。”



陈操之道：“家族利益所趋，这不是晚辈能左右的。这是张侍中、顾中丞出于长远利益的考虑，满招损、谦受益，豪门兼并不能无限制地发展下去，否则江左必乱。”



陆纳捻须沉思，忽问：“操之以为我陆氏在今后三年会一蹶不振吗？”



陈操之一听这话就明白陆纳想的是什么了，答道：“江东陆氏，英杰辈出，有陆使君这样的贤达在，陆氏只会愈加兴旺发达，晚辈蒙陆使君赏识，一心盼望陆氏强盛。”



陆纳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且去我二兄府上，听听顾中丞、张侍中如何说。”



陈操之便即告辞，陆纳却道：“操之稍待，内子张氏要见你，我已遣童子入内通报——”



正说着，陆禽过来请三叔父过宅去议事，见到陈操之，又惊又怒，但在三叔父陆纳面前又不敢发作，恨恨而已。



陆纳担心陆禽与陈操之起争执，也不等妻子张文纨出来，便随陆禽去了。



陈操之独自在陆纳书房等候，两个小僮一边侍候。



脚步声轻响，陆夫人张文纨在数名侍女陪伴下来到书房，原本纤瘦的陆夫人怀孕近三月，明显丰腴了许多，见到陈操之，陆夫人叹息着道：“葳蕤回华亭前终于见到了陈郎君一面，我总算放心了一些，不然的话我怕葳蕤委委屈屈闷在心里闷出病来，本来我是想陪她回华亭的，但她一意不要我同去，怕我不堪颠簸。”



陈操之低声道：“是我让葳蕤受委屈了，真是惭愧。”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宽慰陈操之道：“葳蕤是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在陈郎君这里感受到的快活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上次游新亭回来，葳蕤常常独坐微笑，还画了好几幅新亭菊花，还有一幅荷花图，应该都是那次与陈郎君同游的吧。”便命侍女取陆葳蕤画作来给陈操之观看。



又叙谈了一会，陈操之告辞，回到顾府，顾悯之尚未归来，陈尚在陪一个陌生少年人说话，见到陈操之，陈尚道：“十六弟，这少年郎君从吴兴来，姓沈，执意要在这里等你。”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神情颇似沈劲，陈操之便问：“沈世坚是汝何人？”



少年已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乃是家父。”说罢，向陈操之行大礼，少年只比陈操之小三、四岁，却行的是对长辈之礼。



陈操之赶忙还礼，问其名，答曰沈赤黔，其父沈劲渡江北上之前写信回吴兴，命沈赤黔至姑孰拜陈操之为师，学习儒玄和经世之学，沈劲在信中严命沈赤黔要敬陈操之如父——



吴兴沈氏和宜兴周氏在孙吴时政治地位不高，门第声望不显，永嘉之后，也未得到王导的重视，但沈氏和周氏宗族强横，时称“江东之豪，莫强周沈”，王敦作乱时，对朝廷深怀不满的沈劲之父沈充起私兵一万相应。沈充短短数十日就能募集一万私兵，可见吴兴沈氏宗族之强，沈充伏诛后，沈氏被剥夺了士族权利，成了刑家，但沈氏在吴兴依然拥有大量田产和佃户，影响力巨大，现在朝廷因沈劲忠义，已解除了吴兴沈氏不得为仕的禁锢，吴兴沈氏有望复兴，沈劲感陈操之知遇之恩，又深知陈操之博学鸿才，是以命儿子沈赤黔师事陈操之。

第一〇章 杀一儆百



顾悯之从陆府归来。即来小院见陈操之，见到少年沈赤黔，得知是沈劲之子，要拜在陈操之门下，顾悯之心道：“沈劲为洗先人之耻、恢复吴兴沈氏士族地位，不惜去洛阳舍命抗敌，振作门风，惟忠惟孝，沈劲可谓能为子矣！”便笑道：“操之儒玄双通，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乃是第一等的名师。”



陈操之道：“我德薄望轻、才疏学浅，如何能收徒授学，毋乃为时人所笑！”



沈赤黔长跪不起，恳求道：“赤黔曾听范武子先生言道，陈师海内新儒宗，郑康成后一人耳，即便无父命，赤黔也早想拜在陈师门下，更何况有父命在此。”



陈操之见沈赤黔意诚，且言语清朗、目光沉毅，比寻常少年稳重得多。便不再谦辞，答应收下沈赤黔为弟子。



沈赤黔大喜，当即行拜师大礼，并命侍从呈上束脩礼品，跟随沈石黔从吴兴来建康的有十二名仆从、一名管事、一名典计，沈石黔都安排在城中客栈居住，来到的顾府的只有两名仆从和一名典计。



陈操之知道顾悯之有话有话要对他说，便让沈石黔到冉盛房里小坐，然后问顾悯之道：“顾叔父与大陆尚书谈得如何了？”



顾悯之摇头苦笑道：“陆始差点又要与我顾氏断交，经其弟陆纳苦劝，才勉强答应推行土断，不过依我看陆始依然执迷不悟，三吴检籍只怕还有波折。”



陈操之道：“江东户籍总数不过百余万，按修改后的荫户制计，士族可以合法占有的荫户估计在五万户以上，隐户更是倍之，朝廷赋税流失、徭役无人，更易被一、二门阀把持，愚以为此非长治久安之计，要之，皇室、当政门阀与世家大族三足鼎立，这样可以外御北虏，内安民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凡事过犹不及、盛极必衰，士族庄园不可能无限扩展下去，与其亢龙有悔，不如未雨绸缪。”



顾悯之微笑道：“操之真有当年诸葛孔明纵论天下的志气。好，我意已决，吴郡顾氏支持庚戌土断，我即去给家兄写信报知此事，顾氏庄园的隐户将在本月底在各县注籍。”



顾悯之走后，陈操之召沈赤黔入书房长谈，吴兴沈氏与义兴周氏皆有尚武之风，颇异于其他江东大族，当年周处斩蛟杀虎除三害，沈充、沈劲父子都是熟读兵书，这沈赤黔年十五岁，即习弓马，筋骨颇健。



陈操之向沈石黔说了其父沈劲渡江赴洛阳之事，沈石黔问：“陈师，洛阳能守否？”



陈操之想起史载沈劲五百人守孤城，援兵不至，终被慕容垂攻克，不屈而死，朝廷嘉其忠义，追赠东阳太守，吴兴沈氏从此复兴。可以说沈劲以他的性命挽救了一个家族，对江左士人来说，家族利益更大于国家利益，江左世家对司马氏朝廷并无多少归属感，所以沈劲之父沈充参与王敦之乱，想成为王敦的开国功臣，以此来提升吴兴沈氏的地位，而现在，沈劲募兵北上，其实也是为了家族的前途，朝代更迭、国家兴废，相对于国而言，家族才更值得珍惜，陈操之也是这么认为的，当然，很多时候国与家是紧密难分的，国破则家亡，这也是陈操之不像戴逵那般隐居而是一意仕进的主要原因，人生贵适意尔，但陈操之有别的更需要珍惜的人和事，他必须努力向上——



望着少年沈石黔期盼的目光，陈操之道：“有汝父在，洛阳就能守住。”



沈赤黔郑重地一点头，低声道：“家父是抱了以死殉国之念的。”



陈操之道：“赤黔不必过于忧虑，汝父定能立功还朝。”



少年沈赤黔久闻陈操之之名，对陈操之凭一己之力把家族由庶入士非常佩服，今日一见，对陈操之的风仪又极为倾倒，而且言语之间，陈操之对吴兴沈氏没有半点歧视，对沈氏尚武亦颇赞赏，这让沈赤黔深感遇到了明师。



说起本次大土断之事，作为刑余之家，吴兴沈氏当然没有顾陆朱张、虞魏孔贺那样的底气，不敢违抗，已紧急清理出一千三百隐户交与武康县注籍。



陈操之道：“吴兴沈氏率先支持土断籍，我将禀报桓公予以嘉奖。”



……



八月初五是休沐日，陈操之不必去台城土断司，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今日会加急传递下去，过几日才会有各州郡执行土断的消息传递回来，郗超与西府的消息传递亦甚频繁。



上午辰时，陈操之正准备去见郗超，宫中降诏，命陈操之、顾恺之赴瓦官寺迎候崇德太后和南康公主，太后和长公主要去瓦官寺随喜，观看大雄宝殿的八部天龙和维摩诘菩萨壁画。



陈操之与顾恺之轻车简从赶到瓦官寺，见长老竺法汰与一干僧众已等候在山门外，大约过了一刻时，见宫廷仪仗煊赫而来，皇太后褚蒜子与南康公主在山门前下了辇驾，竺法汰与陈、顾二人上前迎接，那李静姝和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也来了。



太后褚蒜子看着陈操之、顾恺之二人，微笑着对南康公主道：“长公主，瓦官寺壁画便是陈操之、顾恺之二人所绘，且让他二人细细解说壁画故事。”



一行人进到大雄宝殿，褚太后与南康公主先参拜了佛祖，然后在竺法汰和陈操之、顾恺之引导下参观东西两面壁画，听陈、顾二人说壁画故事——



褚太后四月初八佛诞日已经来过瓦官寺，这次是陪南康公主前来礼佛观画，还对南康公主说起，此壁画的宝幢、璎珞、鲜花、祥云等器物出于江东两位名媛之手，便是那小陆尚书之女和张侍中之侄女。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昨日回司徒府，听到了陈操之连夜追赶陆氏女郎之事。司马道福既羡且妒，巴不得陈氏不肯嫁女给陈操之。



南康公主命郗超试探陈操之，郗超回报说桓公女尚幼，两年后再议婚不迟，南康公主也听闻陈操之与陆氏女三年之约，看来郗超的意思是等陈操之娶陆氏女无望后再与陈操之议亲，虽说这让南康公主觉得不大有光彩，但一来女儿尚幼，二来南康公主对陈操之越看越心喜，实在很想有陈操之这样的女婿，所以虽知陈操之婉拒了她桓氏的婚姻，依然对陈操之颇为亲切——



那李静姝细看陈操之所绘的八部天龙壁画，对小龙女和阿修罗王像最感兴趣，礼佛毕，回到司马府，急急揽镜自照，回想那阿修罗王一身二首，左边是黧黑丑陋的男子脑袋，右边是白皙姝丽的绝美女子，李静姝望着铜墙铁壁镜里姣好的容颜发痴，觉得阿修罗王女首很像她，简直神似，可陈操之绘制壁画之前并未见过她，虽两次相逢，但她都是隐在马车里的啊——



李静姝觉得这真是神奇！



……



陈操之从瓦官寺归来，午后又去拜访郗超，郗超听了陈操之劝说顾氏、张氏支持土断之事，笑道：“子重开始显现他人所不能及的能力了，若不是你与顾、张二氏关系密切，要说服这两大家族只怕不是易事，桓大司马也不愿意与三吴大族对抗的，但土断要推行，就必须杀一儆百立威，子重以为该如何立威？既然陆始一意阻挠土断，就以此事弹劾陆始可乎？”



陈操之道：“大陆尚书对土断有非议，但其迹未显，如何弹劾？而且陆始乃三吴士族首领，轻易动不得，我以为还是对那些率先推行土断的郡县长吏和大族予以嘉奖，这样可以促进土断施行。”



郗超道：“有劝还要有惩，陆氏的确不能擅动，但必须要有一个突破口，以此来立威，在土断中违禁的士族肯定不在少数。”



陈操之问：“桓公是意在南人还是北人？”



郗超道：“若要拿南人来立威，吴郡四姓和会稽四姓势力强横，轻易不能动，寻常士族嘛又起不到立威之效；若要拿侨人来立威，晋陵郡的侨人又不在土断之列，居住在其他州郡的多为王谢大族，也不能擅动，桓公自己便是侨人，对侨人总要偏袒一些的——”



陈操之心道：“南人动不得，北人也动得，那到底拿谁来立威？”蓦然想到一事，心中一动，问道：“桓公要从诸王国中立威吗？”



晋室南迁，同样也封了很多司马氏王国，诸如汝阳王、东海王、琅琊王、彭城王、章武王等十余王国，这些王国当然没有以前西晋时那么大，也就相当于一个小县，大都集中在晋陵、建康一带。



郗超微笑着问：“子重以为可行否？”



陈操之听郗超这么问，就明白桓温真是要惩治司马宗室来立威了，皇帝司马奕新立，即封庾希之妹为皇后，庾希、庾蕴兄弟是桓温最忌之人，所以桓温对新君司马奕很是不满，找个司马氏宗室来立威，一可严其法禁、推行土断，二也是给皇帝司马奕一点威吓，让司马奕不要想着以庾氏兄弟来牵制他。



在桓温、郗超看来，司马皇室的实力既不如侨姓的王谢大族，也不如吴姓顾陆土著，所以南人北人皆不动，就拿皇室来立威，可见晋皇室衰微到了何等地步！

第一一章 良贾



见过郗超之后，陈操之正准备去乌衣巷拜访谢安。陈尚派人来请陈操之回顾府，说是家乡陈家坞来人了，陈操之与冉盛急急回到顾府，见到了六叔父陈满的长子陈昌，随同陈昌来建康的有负责陈家坞货殖贸易的成氏荫户成仓，还有荆奴和六名陈氏部曲、六名陈氏庄园的佃客，陈氏车队有十余辆牛车，带来了两千斤上品葛仙茶、四千斤明圣湖鱼场出产的鱼干、五百件各式农具、五百匹陈氏庄园出产的精麻——



陈操之虽与北楼一支感情淡漠，但现在见到陈昌，依然分外亲切，施礼道：“五兄辛苦了。”



陈昌指着院中那一车车的货物对陈尚、陈操之说道：“三兄、十六弟，这都是咱们陈家坞出产的，无论铁器还是织麻，都是钱唐第一，十六弟上回在家书里说送茶叶入都，我与我父、还有四伯父商议，干脆把这些农具、精麻、鱼干一并运至京中，这样，钱唐陈氏庄园出产的物品就可行销都下了，你们看，我把成仓都带来了，准备在建康寻到可靠的代理商户。”



陈尚、陈操之都是甚喜，一边看陈昌带来的家书，一边听陈昌说陈家坞的事，冉盛自与荆奴到一边说话。



族长陈咸、嫂子丁幼微，还有宗之和润儿都有信来，陈操之细细阅览，亲人平安、家族兴旺，喜何如之！



顾恺之听说陈家坞来人，也来与陈昌相见，陈操之便送五十斤上品葛仙茶给顾恺之，顾恺之品过陈操之的茶，赞不绝口，平日就向陈操之学习茶艺，这时得了五十斤好茶，大喜，说道：“阿彤也极喜这种饮茶法，现在连我叔父烹茶时也不再加葱、姜、橘皮等物了，子重的饮茶法必风靡江左。”



陈操之道：“我还有二十匹精麻、一百斤明圣湖的鱼干要送给贵府，还有五十件铁制农具送给顾氏庄园试用。”



顾恺之道：“这些我不管，我叫管事和典计来，把你陈家坞的这些物品全部买下。”



陈操之道：“此次的物品不卖，只送——”



陈昌在一边听得顾氏要把这些物品全部买下，正欣喜呢，却听十六弟不肯卖却要送，不禁大为着急，但又不好开口说不送，心想：“这个十六弟真是不知农耕桑麻之苦，学那名士旷达，这十数车货物可是值几十万钱哪，难道都要送出去！”



只听陈操之道：“铁制农具送五十件给顾氏庄园试用，若觉得我陈家坞铁器经久耐用，以后可以大量供应，那时就不是送了。”



顾恺之大笑道：“没想到子重还是良贾，哈哈，此事让管事、典计去商谈，你与我饮茶去。”



陈操之道：“我的一些简单茶艺早已被你偷学去，长康三痴现要加上茶痴了——我还要去乌衣巷拜见安石公，方才是听说我五兄到来才匆匆赶回来的。”



陈操之命仆役准备二十匹精麻、五十斤葛仙茶和一百斤鱼干，这是送给谢府的，又再备一份精麻、茶叶、鱼干和农具，准备给张府送去——



陈昌与其父陈满一般，目光短浅，见陈操之大肆送礼，有些急了，对陈尚道：“三兄，你看十六弟这——”



陈尚笑道：“十六弟这是为我陈氏庄园出产的物品扬名啊，别的且不论，单就铁器农具而言，若是吴郡顾氏和张氏的庄园采用陈氏出产的农具的话，那我陈家坞的煅冶铺就会供不应求，精麻、茶叶，也是如此。”



陈昌点点头，但看着一车一车的货物送出去，还是觉得心疼，陈昌还未适应陈氏家族的新地位，还当作以前家族田产总共不过四十顷时需要锱铢必较，现在钱唐陈氏的田产已近两百顷，而且还拥有整个明圣湖，陈氏正雇佣劳力开垦湖畔农田，不出三年，钱唐陈氏的田产将会急剧扩展到五百顷以上，在钱唐八姓当中稳居第一，当然，与吴郡四姓，顾、陆、朱、张那样拥有成千上万顷良田的豪门巨族相比，新兴的钱唐陈氏依然差距极大，这没有个三、五十年经营是怎么也赶不上的。



……



黄昏时分，陈操之去乌衣巷拜访谢安，向谢安请教土断之策，东晋能在淝水大战击败强大的苻秦绝非偶然，这和谢安执政后施行的国策有很大关系，谢安执政时重新组建了北府兵、进行了一次规模较大的土断，并改革了赋税制度，增强了东晋国力，使得东晋有人力、物力对抗苻秦，但陈操之知道，谢安并没有解决豪族土地兼并的矛盾。谢安与王导一样过于宽容，讲究所谓德政，《世说新语》载“谢公时，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兵户仆役逃亡，是因为豪族兼并、赋役繁重，谢安解决不了这个难题，只是对那些逃亡的民户宽容不肯搜捕，这又于事何补！东晋内部错综复杂的矛盾因为苻秦大军压境而暂时压抑着，一旦北方威胁减弱，江东自身的矛盾就会凸显，这也就是孙恩、卢循叛乱时能一呼百应的重要原因，孙恩之乱对江左门阀打击沉重，门阀从此失去了左右朝政的能力，皇权得到了加强，门阀政治结束、九品中正制被科举制取代，这似乎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面临历史大转折时期的陈操之也难免茫然。钱唐陈氏现在是次等士族，陆始不肯让陆葳蕤嫁给陈操之就是因为门第的缘故，陈操之正努力改变这种时局，但若是以孙恩那种大动乱、大破坏来动摇门阀的地位，这是陈操之不愿意看到的——



站在乌衣巷谢府门前等候府役进去通报时，陈操之心想：“我不是执政的桓温，现在想那么多无异于杞人忧天，我现在要做的是竭力提升家族的地位、增强家族的财力，把葳蕤娶进门，母亲临终时还挂念着我的婚事啊。”



谢玄迎了出来，笑道：“子重不来，我三叔父还要派人去请呢。”



陈操之道：“早就想来向安石公讨教，幼度与我说说，安石公对本次土断有何高见？”



谢玄与陈操之并肩向谢府大厅行去，说道：“我三叔父当然是支持土断的，但认为修改的荫衣食客制有些不妥，这与太兴年间的荫户制相比，品官占有的荫客陡增了一倍，易遭庶族之嫉。”



陈操之点头道：“这也是为推行土断不得已的让步，不然的话无以安抚世家大族。”



谢玄道：“我也是这么对我三叔父说的，我三叔父言道，对庶族寒门也应有安抚之策。”



陈操之心道：“谢安不愧是东晋一朝最具政治智慧的人，眼光不仅局限于士族豪门利益，对士庶矛盾也有清醒的认识，他执政后的德政、他的宽容看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矛盾也不是他能解决的。”



陈操之这次见到了谢安的六弟谢石，谢石现为秘书丞郎，六品官，仔细打量陈操之，微微而笑，谢府之人看陈操之总是有点笑而不言的味道。



陈操之命仆役将二十匹精麻、五十斤上品葛仙茶和一百斤鱼干送上，谢安微笑道：“听闻操之精于茶艺，今日可以一品钱唐名茶了。”



谢道韫得知陈操之到来，匆匆更换男装来见，见陈操之正在侧室烹茶，便过来帮着排盏分茶，低声道：“子重来宣扬葛仙茶了——”



陈操之微笑道：“正欲借令叔父大名。”



《世说新语》里有一则小品文极妙，谢安有个同乡被罢官后来见谢安，谢安问其归资，这同乡说：“岭南凋弊、只带了五万把蒲葵扇，却又卖不出去”。谢安便取了一把中等的蒲葵扇，在清谈聚会执扇轻摇，风度翩翩，建康士庶竞慕而效仿，那乡人的五万把蒲葵扇旬日卖完，价增数倍——



谢道韫道：“子重的烹茶法我已学成，但回都后未曾向叔父展示，免得夺了子重的新趣。”



陈操之笑道：“多谢。”



谢安、谢万、谢石细品葛仙茶，果然清香隽永，唇齿留芳。



谢安道：“服散何如饮茶，饮此妙茶即谈俗事亦显清雅。”



陈操之便向谢安、谢万说了土断之事，这些事谢安早已从谢道韫和谢玄口里得知，对桓温以陈操之为土断司左监实在是深得用人之妙，陈操之是江左后起辈声望第一，与南北士族皆关系良好，南渡士族当中，谢氏就不必说了，琅琊王劭、已故的王羲之，还有太原王坦之都甚是赏识陈操之，郗超更是与陈操之是莫逆之交，江左士族中，顾氏、张氏与陈操之关系密切，至于陆始，谢安认为其刚而易折，陆纳又极为欣赏陈操之，陈操之与陆氏联姻是大有希望的，而桓温不让温和严谨的陆纳主持土断，却让陆始入主土断司，其中奥妙很值得玩味。



谢安就土断之事向陈操之、谢道韫、谢玄面授机宜，谢安提出让三吴士庶清理出的隐户在第一年内不用为朝廷服徭役，只用于本县兴修水利、防旱防涝——

第一二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西晋时，号称豪奢第一的石崇有“水碓三十余区，苍头八百余人，其他珍宝货贿田宅称是。”其金谷园占田亦不过十余顷，这与东晋三吴豪族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吴郡、会稽八姓，占田都在千顷以上，士族庄园里的奴僮数以千计，这些佃客和部曲要注家籍，很难脱离门阀地主的控制，相当于半农奴，这种的士族庄园经济在东晋时进步作用明显，永嘉南渡之后，北地士族为了避免与江东大族因为求田问舍而引发矛盾，开始向江浙一带还停留在“火耕水耨”的落后地区开拓，比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就避开了三吴大族聚居的吴郡、吴兴、丹阳、会稽四郡，而把庄园建在了永嘉和新安两郡，这如果没有门阀地主的力量，如何能组织大批劳力进行开垦！



——江左旱涝不定，一般自耕农赋税徭役又重，经不起天灾的打击，门阀庄园就成了破产农民的收容所。只要门阀地主不过分苛刻，这些佃客部曲的生活还是比较稳定的，就目前而言，士族庄园是有存在的必要的，至于说庶族地主取代门阀地主、契约租佃制度取代世袭部曲制度，那还要到隋唐时期，陈操之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把现行经济制度推进到三百年后，他要做的是缓解目前东晋各阶层的矛盾、避免孙恩之乱的发生，庚戌土断就是为此而举行的。



谢安在吴兴郡任太守近两年，对士庶矛盾、士族地主与自耕农之间的矛盾有很清醒的认识，他与陈操之娓娓而谈，听陈操之对时局的看法，对陈操之敏锐的洞见暗暗惊叹，谢安明白桓温为什么要重用陈操之了，固然是因为陈操之有王佐之才，而陈操之的声望、交际和由庶入士的特殊地位，也是桓温看重的，桓温是希望陈操之与陆氏联姻的，这将打破三吴门阀不与次等士族联姻的惯例，也是给庶族地主的一种鼓舞，桓温要取代晋室，必须得到江左士庶的拥戴，对于王谢顾陆这样的世家大族而言，是愿意继续维持现状的，但对一些次等士族乃至庶族寒门来说，改朝换代就有打破现有秩序、就有晋身的机会——



陈操之出身庶族，现虽已是注了士籍，但根基尚浅，而且陈操之一心要娶陆氏女郎，依附桓温的确能迅速提升地位，但桓温篡位不符合谢氏的利益，但谢安并未提醒陈操之什么，只与陈操之论时事，又命人摆上棋枰，要与陈操之品茗手谈。



谢安酷爱围棋，与范汪、江思玄同列棋品上上品，此局陈操之执白先行，布局奔放大气，而谢安的黑棋很有“流水不争先”的意境，不疾不徐，跟在白棋后面行棋，这是谢安一向的行棋风格——后发制人。



陈操之与谢安围棋时，谢道韫恭坐一边静静观棋，看着陈操之风俊神清、从容落子的样子，心里感着淡淡喜悦，她现在终于可以如男子一般自由会客、可以在朝堂之上一展才学抱负了，嗯，很好。与子重终生为友，夫复何求！



陈操之与谢安这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陈操之努力争先，终局时却是输了一子半！



陈操之叹道：“安石公真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棋力。”



谢安含笑道：“‘善胜敌者不争，善阵者不战’这是操之《弈理十三篇》里提到过的，操之既明其理，何以孜孜求战？”



陈操之道：“其理虽明，但施行不易，如安石公之棋力方可不争而争、不战而胜、不争不战而大局尽在掌握，而如晚辈棋力低微，不努力求战无异于束手就缚。”



谢安点头道：“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操之可谓善于自处者。”



此时已是亥时末，陈操之告辞，谢安命谢玄送陈操之出府，却问谢道韫：“阿元，你看陈操之其志若何？”



谢道韫答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谢安笑道：“还要辅以厚德载物方好。”



谢道韫道：“叔父莫要多虑，陈操之有操守、重情义，他成不了枭雄。”



谢安摇头而笑，这个侄女真是太聪明了，言语之间一点点微妙情绪她都能察觉出来。



……



此后数日，陈操之将五兄陈昌带来的两千斤上品葛仙茶、四千斤明圣湖鱼场出产的鱼干、五百匹陈氏庄园出产的精麻，分送给侍中张凭、会稽王司马昱、桓秘、郗超、贾弼之、孔汪、王献之诸人，那些铁制农具则分别在顾氏、张氏、孔氏庄园中试用，沈赤黔写信回吴兴武康的族伯，让沈氏派人赴钱唐，向陈氏订购一千件农具，为陈氏管理货殖贸易的荫户成仓与顾氏的典计议定，以后陈氏庄园出产的茶叶、鱼干和麻布全部由顾氏商铺代为销售。陈氏只需把货物送至吴郡嘉兴即可，由顾氏行销江东诸州并与北地贸易，所得钱物顾氏十抽其三，至于陈家坞的铁器，陈操之要留给陈氏自己经营。



陈操之也给陆纳送去了葛仙茶、上品麻布和明圣湖鱼干，他自己没去，只让冉盛和来震送去。



陈昌带了十车货物来建康，被陈操之三天之内全部送了出去，心里不大舒服，又看到秦淮河畔的正在兴建的陈氏宅第，陈昌更是大为不满，陈家坞的方形楼堡尚未完工，陈操之、陈尚又在建康花费数百万钱建宅，钱唐陈氏已经负债累累了，陈昌觉得陈家坞的产业都是他北楼经营，辛辛苦苦积得的钱帛，陈尚、陈操之二人在京中却是大肆挥霍，到建康半年余，用度已逾百万，这让陈昌觉得很不平。



八月初八夜里，陈昌见陈尚、陈操之都未外出，便约了三兄陈尚，一起到十六弟的书房里商议家事。



陈操之正在抄写《疬气论》，沈赤黔在一边阅览陈操之的《论语新解》，遇有不明处就当面请教，冉盛在读《太公六韬》，小婵坐在陈操之身边做针线女红。



陈昌看了一眼陈操之抄写的《疬气论》，说道：“葛仙翁的弟子李守一已经回到宝石山初阳台道观，我陈家坞又出了二十万钱让李道人制防疫药丸，可这都是官府尚药监的事，不知十六弟为何又要我陈家坞承担制药钱？”



陈操之看了看陈尚，陈尚道：“造福乡民也是积德行善嘛，钱唐陈氏扩展庄园田产，难免会遭人忌恨，五弟可明白？”



陈昌有一肚子话要说，这时却又闷闷的说不出来，三兄和十六弟现在都是品官，在这里他说话没有底气，心道：“且待十六弟回到陈家坞再说这事。”因说起土断检籍之事，陈昌是七月十六离开钱唐的，当时县上尚未收到庚戌制令，不过钱唐八姓和以刘氏为首的庶族地主自前年鲁氏冒注士籍案之后，基本上把隐户都交出来了。



陈操之又问褚氏、鲁氏近况，陈昌笑道：“十六弟多虑了，鲁氏现在已沦落，族人都离散了，褚氏虽然还有不少田产，但失了士籍，又能有何作为！”



陈操之道：“鲁、褚二氏恨极了我陈氏，虽然沦落，但也不能不防。”



陈昌道：“冯府君是我陈氏世谊通好，荆奴又练得勇健私兵，鲁氏、褚氏若还敢不轨，只有自寻死路。”又道：“三兄、十六弟，我明天就回钱唐吧，本想在建康买些钱唐没有的货物回去，免得十辆车空跑，这下子没钱了。”



陈操之笑道：“钱还是有的，请三兄从建宅的钱帛中挪出四十万钱，让成仓去集市中购货，四十万钱的货物到钱唐赚三分之一利应该不难。”



陈尚、陈昌、沈赤黔离开后，陈操之独自在小院中徘徊，亥夜时分，上弦月就已西垂，秋夜微冷，桂花暗香，陈操之忽然记起清人黄仲则的几句诗，就好比一尾闪亮的鱼突然跃出水面，刹那的定格，非常清晰——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小婵立在廊下，轻声说道：“陆小娘子今年的寿诞要在路上过了，真盼望明年陆小娘子二十岁寿诞能与小郎君一起庆祝。”



陈操之转头看着小婵，小婵眼睛亮晶晶的。



……



新的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下达各州郡之后，从八月中旬始，各州检籍署不断有文书上报土断司，各郡县终于开始大阅户人了。



八月十七日，吴郡钱唐县令冯梦熊上报本县已经完成户籍检阅，全县士庶共交出隐户一百一十三户，这是庚戌土断令下达以来第一个上报完成土断的县，谢玄向陆始建议，对钱唐县予以嘉奖，赏赐县令冯梦熊荫户五户、搜检出的一百一十三户隐户三年内只在本县服徭役，修建道路和水渠；谢玄又建议对吴兴沈氏予以嘉奖，吴兴沈氏交出了一千三百隐户，在三吴大族中影响很大，有表率之功——



陆始对吴兴沈氏此举很是不满，冷冷道：“土断要到月底结束，奖惩何必太急。”



谢玄怏怏而退。

第一三章 风波起



隆和元年八月三十日，为期四十天的庚戌土断暂告结束，而土断司的职事则刚刚开始，由吏部、左民尚书部临时抽调来的十二名文吏与谢玄、陈操之等人一起整理梁州、益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检籍署上报的土断文书——



九月十二日，六州土断文书整理完毕，当日午后未时三刻，五兵尚书兼领土断司长吏陆始在台城太极殿西堂向会稽王司马昱汇报土断诸事，旁听的有尚书令王述、吏部尚书王彪之、左民尚书陆纳、侍中高崧、侍中张凭、散骑常侍谢万、散骑常侍兼著作郎孙绰、御史中丞谢安、尚书吏部郎王蕴、中书侍郎郗超、司徒长史袁耽，入西堂议政的还有土断司左右监谢玄和陈操之，由谢玄宣读整理出来的各州土断情况——



这次土断对虚设或疆界错乱的侨州郡县进行合并、整顿，一共撤消了三十三郡一百七十七县，侨人一律按居住地归当地县治管辖，取消白籍，与江东居民一般注黄籍，按占田令，侨民人丁课田不足三十亩的赋税徭役减半，这批入黄籍的侨民有四万余户、近二十万口；本次大阅户口，更正户籍上的不实的籍注，把脱离户籍的逃户重新入户籍，连同各世家大族交出来的隐户共得一万九千七百二十户，计七万七千六百四十四口——



总内外众务的会稽王司马昱皱眉不语，如此大规模的土断只检括出不足两万户。绩效比之咸和土断犹有不如，虽说撤消侨县白籍很见成效，国家多出近四万余纳税服役户，即便按一半税赋计，亦可大大充实国库，但这是取消对北人优惠政策的结果，侨民对此意见很大，而世家大族连同庶族地主交出的隐户不足两万，侨民会认为这次土断不公正，偏袒南人，江东司马氏政权主要是靠这些侨民支持的，若侨民对此次土断严重不满，那么后果堪虞！



司马昱问谢玄：“谢掾向桓大司马禀报了土断实情否？”



谢玄道：“待朝堂议过之后再向桓大司马汇报。”



司马昱环视堂上诸人，说道：“诸位且各抒己见。”



尚书令王述对谢玄道：“请谢掾详说这各州郡上报隐户的情况。”



谢玄道：“此事土断司左监陈子重知之更悉，请陈掾细说之。”



陈操之一躬身，说道：“此次检括出隐户一万九千七百二十户，其中扬州占一万二千三百户，北地流民大多寓居扬州，是以历来土断皆重扬州，扬州检括出的一万二千三百户中有六千两百户是庶族上报的，士族交出的只有六千一百户。”



堂上众人听到这一数目都是默然，豪门士族占有的隐户是远远多于庶族的，现在的情况却是庶族交出的隐户反而多于士族，可想而知，号称严厉的庚戌土断对庶族的确很有震慑力，但大部分士族显然未严格遵守庚戌制令，不然的话何止六千隐户！



侍中高崧冷冷道：“昔者山遐为余姚令，豪族多挟藏户口以为私附，山遐绳以峻法，到县八旬，出口万余——这仅仅是一个县，而偌大的扬州百余县，才检括出一万余户，不问郡县之责恐难服众。”



王述道：“按庚戌制，在八月三十戊子日前自行清理出的隐户，不追究主家之责，对逾期犹违制多占荫户、藏匿民户的家族将实行严惩，各郡县长吏对本郡县有违禁之户却不向有司汇报者，轻则问责，重则免官——不知土断司收到多少上报违禁之户的文书？”



陆始虽说是土断司长吏，但在此事上却是寡言少语，仿佛置身事外，都由谢玄、陈操之作答。



谢玄道：“在劝退令下达之前，各郡县多有上报大族强横、地方官吏无力查检隐户之事，但自劝退令下达之后，这些文书都没有了，但执行土断依然不力。”



郗超道：“看来得派使者分赴各大县复查土断，此事待禀明桓公后再定。”



内侍传声，皇帝驾到。



皇帝司马奕在侍臣相龙、朱灵宝的陪同下来到太极殿西堂，随侍的还有侍御史陆禽。



会稽王司马昱将土断之事向皇帝司马奕略略禀报，司马奕也无甚话说，全由会稽王处置。



会稽王司马昱即命陈操之赶去姑孰向桓温汇报土断结果，庚戌土断是由桓温发起的，自然还要桓温来作决定。



当夜，陈操之去见郗超，郗超将一叠文书交给他，说道：“这是扬州二十六县密呈上来的文书，上报诸违禁藏匿隐户的家族，你带去呈交桓公一览。”



这些文书不呈交给土断司，却到了中书侍郎郗超手里，自然是不想让陆始知晓。



九月十三日一早，陈操之带着冉盛和五名军士快马回西府，九月十五傍晚赶到姑孰，先回寓所沐浴更衣，然后去将军府拜见桓温。



素帷广室，侍女张灯，陈操之默坐了一会，就见桓温从小门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李静姝，李静姝与南康公主、新安郡主一行上月底就回到了姑孰。



桓温在方榻上坐定，李静姝跪坐在桓温身后，腰肢挺直，眼波璨璨注视着陈操之。



桓温听罢陈操之禀报土断之事，看了各州郡上报的隐户数目，说道：“三吴八大姓，顾氏交出了九百隐户、陆氏三百隐户、张氏八百隐户、朱氏三百隐户、虞氏三百隐户、魏氏三百隐户、孔氏七百隐户、贺氏三百隐户，除了顾氏、张氏、孔氏外，其余五姓都是三百隐户，还真是齐整。”



陈操之又将扬州二十六县密呈的文书呈上，桓温道：“请陈掾念与我听，近来目力不济，不耐久视。”



李静姝道：“让妾念给将军听吧。”



桓温“嗯”了一声道：“也好，陈掾赶路辛苦，且饮茶暂歇。”



李静姝便移步到陈操之跟前，接过二十六县文书，用她独特的低婉魅惑的嗓音一一念诵，这二十六县有一半属司马氏王国，东海王、彭城王、汝阳王、章武王等，这些县令、县长或者主簿，密报的是司马皇族藏匿户口的情况，这些王国或多或少都有藏匿的隐户，多的百户、少的十余户，这与吴郡、吴兴、东阳、会稽四郡十五县官吏上报的江东大族藏匿的户人相比真算不了什么，仅会稽郡永兴县主簿上报贺氏藏匿的隐户就在一千五百户以上——



桓温道：“当年王导纵容虞喜、反黜山遐，让江东门阀更为骄横不法，以至今日政令难行。”



陈操之道：“王师岁动，编户虚耗，南北权豪，竞招游食，藏匿户人，不税不役，以至于国蔽家丰，不限制之，久后必乱。”



桓温点头道：“明日会同王长史诸人，拟遣二十使者，分赴扬州十郡复核土断、科出亡匿，择其顽固不法者，予以严惩。”



又叙谈了一会，陈操之告辞，桓温起身相送，说道：“荆州月初传来消息，经三个月的探寻，果然在幕阜山西麓探得一处大铁矿，离地表不过十丈，我弟桓豁已调集军士三千人、工匠三千人前往采矿，年底应可采得第一批铁矿——此事操之功劳不小，待土断事毕，我必上表朝廷为汝请功。”



次日，桓温召集军府长史、参军、司马议事，以军府官吏为主，将分赴扬州诸郡复核土断，不知是否出于桓温授意，陈操之与祝英台为正副使赴会稽郡复核土断，冉盛升任屯长，带一百军士跟随前往。



会稽郡既是江东大族虞、魏、孔、贺盘踞数百年之地，北渡士族在会稽也有不少庄园，关系最是复杂，会稽第一大族虞氏一向强横，贺氏子弟贺铸又与陈操之交恶，陈操之和谢道韫去会稽郡复核可谓步步荆棘。



九月二十日，陈操之与西府长史王坦之一道返回建康，王坦之代表桓温拜会会稽王司马昱和土断司长吏陆始，司马昱同意西府拟出的二十名使者，并赋予这些使者有拘捕违禁者的权力——



陆始对此亦无异议，他是土断司长吏，不能明着反对复核，且看这些使者有何能为？



陆禽得知此事后，即与贺铸商议，陆禽与贺铸都娶的是虞氏的女郎，二人关系更为密切了，贺铸现为七品舍人。



贺铸冷笑道：“陈操之、祝英台来会稽，我定要让他二人灰头土脸回去。”



陆禽道：“可仿当年仲宁公对付山遐的策略，让陈操之、祝英台二人丢官弃职，这才解恨。”



仲宁公便是虞喜，山遐查出虞喜私藏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虞喜会同三吴大族入都向王导控诉山遐贪污，王导为安抚吴人，罢了山遐余姚县令之职。



贺铸道：“不错，让陈操之丢官去职方才解恨，陈操之一介寒门，托庇桓温军府，攀入士族，就狂傲悖行，竟想与陆氏联姻，嘿嘿，且看陈操之免官之后还如何痴心妄想娶陆氏女郎！”



贺铸对不能娶陆葳蕤为妻一直耿耿于怀。

第一四章 心坎



九月二十三日，土断司遣二十使者分赴扬州十郡复核土断。这些使者都持有尚书台和司徒府的诏令，对检籍违禁者有拘捕并解赴廷尉受审的权力，谢玄和刘尚值为正副使赴吴兴郡，陈郡谢氏与吴兴郡渊源极深，谢万和谢安先后担任过吴兴郡太守，所以由谢玄去吴兴郡复核土断是最合适的。



谢玄原以为陈操之会去吴郡，没想到派去吴郡的是贾弼之，陈操之和他阿姊谢道韫要去会稽郡。



离京的前夜，陈操之去乌衣巷拜访谢安，请教应对会稽大族抵制土断的对策，纶巾襦衫的谢道韫与陈操之并肩跪坐，恭听叔父教诲。



谢安手里摩挲着一柄白玉如意，看着面前的侄女谢道韫与陈操之相敬如宾的样子，谢安唇边含着笑意，却又微微摇头，他了解侄女的心意，也知陈操之非陆氏女不娶的决心，但不知为何，谢安似乎并不在意侄女谢道韫与陈操之在一起，对这次同赴会稽郡的安排也无异议，这个东晋最有智慧的名士兼名臣究竟是何考虑，他到底是考验陈操之呢还是考验他侄女谢道韫？



谢安道：“操之和英台到会稽后要拜访三个人——谢沈、虞预和虞啸父，此三人，会稽郡名达也，操之若得他三人支持，则易破解会稽土断之难局。”



陈操之躬身道：“多谢安石公指点，操之记下了。”



谢安又道：“英台虽有俊才，但与人交际棱角毕露，这个还须操之多多提醒她。”



陈操之侧头看了谢道韫一眼，见谢道韫眼波一横、唇角微动，不知是笑是嗔，乃道：“英台兄辩才，我甚敬服，并非徒呈口舌之利的，言必有中，即有锋芒亦无妨，正是进取之锐气。”



谢安一笑，心道：“这二人还真是相互惜才啊，知己乎？”口里道：“虞预，字叔宁，乃鼎鼎大名的隐士虞喜之弟，虞预年过六十，升平三年以散骑常侍领著作郎致仕，雅好经史，憎厌玄虚，对阮籍裸袒、刘伶醉酒可谓深恶痛绝，汝二人在他面前切忌谈玄。”



陈操之和谢道韫一起点头。



谢安又道：“虞啸父，其祖虞潭，在苏峻之乱中立有大功，虞氏这一支在会稽郡声名最盛，虞啸父与孔汪同年，学识不在孔汪之下，然为人傲气，不似孔汪谦和，操之若能与虞啸父交好，那会稽虞氏对土断就不会百般阻挠了，当然，你想要把虞氏隐户全部搜刮出来那是不行的，凡事适可而止，老子云‘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葆之’。”



陈操之恭敬道：“操之铭记。”等了一会，不见谢安介绍谢沈其人，便问：“敢问安石公，那谢沈何许人也？”



谢安道：“谢沈谢行思，曾任著作郎，博学多识，才学在虞预之右，英台知之甚悉，不须我多言，我已书一帖，你二人持我书帖去拜见谢行思便可。”



……



陈操之回到顾府已是亥夜时分，小婵和来震等人还在收拾行装，黄小统也是快活地帮着收拾，离开钱唐九个月了，明日就可以启程回乡，真是快活得睡不着啊。



来震见陈操之回来，便问：“小郎君，我三弟来德不能回去吗？”



陈操之道：“军府正加建冶炼炉和大风箱，来德一时不能脱身，我已对军司马说定，腊月初一让来德启程回钱唐，那两名陈氏私兵我也留在了姑孰，到时与来德作伴一起回陈家坞。”



小婵道：“希望来德能在青枝分娩前赶回来，小来德都要做爹爹了。”



来震呵呵而笑，众人都极是快活。



陈尚过来与陈操之说话，陈尚今年是不能回乡了，他是司徒府典书丞，掌管司徒府的经书典籍以及日常礼仪，会稽王司马昱以他颇为看重，有意明年再擢升之，所以陈尚年节时得留在都中，而且秦淮河畔的宅第也需要他时时监工。



陈操之道：“三兄放心，我回京复命时会把三嫂和小侄儿一起带来的，估计是要年后了。”



陈尚将家书和送给父母妻儿的礼物交给小婵，让小婵收好，带回陈家坞。



陈操之沐浴后就寝，已是三更时分，听得隔着屏风的外室小婵在榻上辗转反侧，便问：“小婵姐姐快活得睡不着吗？”



小婵“格”的一声轻笑：“是，平时也算不得很想陈家坞，一旦知道可以回去了，就特别想，恨不得一觉醒来就回到陈家坞了。”



陈操之看着东窗漏下的月光，下弦月的一缕月光在暗室里如此明亮，像一片白帆，陈操之道：“我也很想陈家坞了，其实我倒愿意像六伯父、五兄那样做个田舍翁。”



小婵披衣走了过来，坐到陈操之榻下，白帆一般的月光就在她身边横着，小婵笑嘻嘻道：“做田舍翁可就娶不到陆小娘子了，而且在钱唐，咱们陈氏会被鲁氏、褚氏欺负得死死的，哪能有现在的兴旺。”



陈操之也坐起身来，小婵赶紧取了秋衣给他披上，抱歉道：“我打扰小郎君睡眠了——”



陈操之道：“我也睡不着，说说话也好。”



小婵在榻沿侧坐着，心跳加快，不敢看操之小郎君的眼睛了，听得小郎君说道：“小婵姐姐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有些事我都忘了。”



小婵定了定神，笑了笑，说道：“有一事，我每次与幼微娘子说起都要笑，我那时随幼微娘子初到陈家坞，才十二岁，小郎君六岁——怎么说呢，小郎君那时有点呆呆的，嘻嘻，哪有现在这么聪明俊美——”



陈操之笑道：“这是污蔑，我从小就俊美，不然我娘何以叫我六丑。就怕上天嫉妒，养不大嘛。”



小婵这才扭过头来看着陈操之，抿嘴笑道：“是是是，从小就俊美，那时呢，小郎君就很好学，常要我讲故事给你听，可怜我识字不多、书也没读过几册，见识又少，没几天心里的故事就全被小郎君给掏空了，有一天被你缠得没法子，就胡乱讲有个陈家坞，陈家坞分东南西北四房——小郎君倒是机灵，即说这是讲你们陈家了，我就说不是不是，上虞那边也有一个陈家坞，小郎君就信了，又听我讲下去，我就把陈家坞所有人的名字报了个遍，说上虞那家人与这里一模一样，但我把英姑给漏了，小郎君提醒我说，小婵姐姐，还有英姑哪——把我给笑得走不动路。”



陈操之大笑起来，心道：“这事埋藏在记忆极深处，小婵姐姐不说起我也不会想起来，嗯，我是两世魂识融合的，应该是后世的魂识占上风吧，不过也难说，少年陈操之的执著、纯孝和勤奋烙印极深——”



小婵看着陈操之开怀大笑的样子，那暗夜里的眸光和白齿、脸庞鼻梁的轮廓，让小婵怦然心动，低声道：“小郎君自幼就极认真呢——”



“这样的夜晚，面对的又是绝不可厌的人，很容易迷醉的吧？”陈操之这样想着，眼前的小婵呼吸可闻，还有暖暖的体香让他感觉有些躁热，可以抱住、推倒吗？好像有一道坎没跨过去，这道坎是什么？道德？操守？对葳蕤的爱恋？还是仅仅是因为缺少一个更好的契机？



那片白帆似的月光拉长、斜转，消逝不见，房间里昏黑一片、寂然无声。



……



此次二十名复核土断的使者同日离京，各奔东西，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刘尚值、贾弼之可以同行一段路，陈操之还特意去东安寺拜访了支道林，他上月让来震给支道林送去了十斤葛仙茶，支道林派弟子支法寒前来答谢，并请陈操之有暇再赴东安寺一晤。



谢玄、刘尚值见到东安寺前那两块碑记，上面是王献之所书的“片片仙云”和陈操之书写的佛家偈语，剡县名匠吴茂先技艺高超，镌刻精妙，完全保留了原书体的神韵。



支道林本想与陈操之谈论《金刚经》的“空”，但见陈操之行色匆匆，便不再多言，只道：“贫道与会稽魏思恩有旧，魏思恩信奉佛法，陈檀越去会稽，可去拜访魏思恩。”当即写了一封书帖让陈操之持帖去见魏思恩。



魏思恩是会稽魏氏的家主，早年曾任吴国内史，后一心奉佛，少问世事，陈操之有支道林引荐，能结识魏氏家主，当面细谈土断，这样就比较容易化解矛盾。



陈操之拜别支公，一行人在句容分道，谢玄、刘尚值往南前往太湖西南岸的吴兴郡，陈操之、谢道韫和贾弼之等人往吴郡，本来去会稽郡经由吴兴郡更近一些，陈操之却要绕太湖北岸，说是要去拜访隐居吴县的范武子之父范汪，范汪固然是个重要人物，但谢玄知道，陈操之去吴郡显然是要去探望陆葳蕤的，这让谢玄有些不快，阿姊不急他急。



临别时，谢玄道：“子重，会稽郡丞郎陆俶是陆始长子，贺铸前日亦启程回会稽，你此去会稽复核土断绝非易事。”



陈操之道：“我会小心应对的，又有英台兄相助，幼度放心便是。”



谢玄压低声音道：“我阿姊毕竟还是女子，子重要多关照。”



陈操之握了握谢玄的手，点头道：“不须吩咐。”

第一五章 竹篁里



冉盛已升任屯长，这次带了一百名军士准备跟随陈操之前往会稽，但陈操之只让冉盛挑选了二十名军士随行，其余军士留在中领军桓秘处——



此去会稽复核土断，固然要面对会稽大族的阻挠，必要时还得进入士族庄园搜检，但这主要得依靠当地郡县的力量，单凭冉盛这一百军士非但用处不大，反而容易遭到会稽士庶之忌，陈操之是绝不愿意激化矛盾的。



九月二十五日，陈操之、谢道韫、贾弼之与谢玄、刘尚值在句容县分道后向吴郡而行，有骑马的、有乘车的、有步行的，所以行程也不甚快，一日行六、七十里，且喜暮秋气爽，连日晴好，朝行暮宿，谢道韫已学会骑马，这几日都是骑一匹褐色牝马与陈操之并骑而行。



沈劲之子沈赤黔，遵陈操之之命也随谢玄、刘尚值回吴兴郡，在土断上助二人一臂之力，近二十年来吴兴沈氏虽然式微，但在本郡依然有很大的势力，有沈氏相助，谢玄复核土断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十月初五上午，陈操之一行人来到吴郡郡城，在西门外谢道韫微笑道：“三年前子重离开吴郡回钱唐，满城仕女争相送出南门驿亭，鸡蛋、瓜果、甜饼收了不少，今日想必又将现当日盛况。”



陈操之笑道：“即便真是卫玠复生，见多了也不过如此罢，哪能日日围看！”



谢道韫笑而不语，心里想的是：“三年前那些送你香囊的女郎现在都已作他人妇了吧，时光流转何其快也。”



入吴郡城，陈操之改乘牛车，避免被吴郡的妇人女郎、闲汉幼童围观，与谢道韫、贾弼之径入郡署拜见太守朱显，用罢午餐，陈操之便与谢道韫一道去小镜湖畔、狮子山下拜访徐藻博士，路过真庆道院，方知院主黎道人已于八月间仙逝，陈操之不胜叹惋，年初他路过吴郡赴建康与黎道人相见时，黎道人还领着他到后山看茶花，他应黎道人之请画了一幅《道院山茶图》，没想到再回吴郡时，黎道人就已逝世！



陈操之去真庆道院后山时，谢道韫并未同往，她知道陈操之以前常与陆葳蕤在此相会赏花。她不想踏入陈操之的这份记忆，这是属于陈操之与陆葳蕤的，而她与陈操之似乎永远在路上，从吴郡至钱唐、从建康至姑孰，现在又是千里迢迢去会稽——



小镜湖波光依旧、狮子山端坐如昔，陈操之的两个堂弟陈谟和陈谭就在这徐氏学堂求学，相见之下，自是欢喜不尽。



陈谭年方十六，还是少年心性，与陈操之颇亲近，一见面便压低声音道：“十六兄，我上月初见到陆氏女郎了，陆氏女郎来这里拜见徐博士，代其父问候徐博士，那陆氏女郎对我二人微笑着点了下头，还让一个小婢来问我兄弟二人的话——”



陈操之“嗯”了一声，问：“陆小娘子现在华亭是吧？”



陈谭应道：“是，见过徐博士后便乘车去华亭了，十六兄要去见她吗？”



这时吴郡国学博士徐藻步出草堂，陈操之赶紧上前拜见，自上回在吴郡别后，陈操之已有三年多未见过博士徐藻了，此次再见，徐博士两鬓全白，古人早衰，年过五十就已是暮年。



徐藻博士见到陈操之和祝英台，甚喜，他教学十余载，陈操之、祝英台是他教授过的最特出的学子，徐博士得知陈、祝二人是去会稽复核土断，便道：“操之这次是要回钱唐探望的吧，我年底也要去钱唐，就在冯梦熊兄府上过年了，邈儿年前也会赶回钱唐。”



徐邈、冯凌波四月间参加了顾恺之婚礼后便回吴郡探望老父，再回钱唐拜见冯梦熊夫妇，冯凌波发现怀孕了，徐邈不忍她随自己去荆州舟车劳顿，就让冯凌波留在了钱唐母家。



叙谈了一会，陈操之向徐博士打听范汪现居何处？徐博士笑道：“范汪兄前日还曾到这里与我论儒学，操之要去拜访他吗？”即命一仆役领路，带着陈操之去见范汪。



徐、兖二州刺史范汪因北伐失期，被桓温表奏朝廷贬为庶人，便一直隐居在吴县泾河畔竹篁里，陈操之与谢道韫还有冉盛三人在徐氏仆役领路沿泾河南岸逆流而行，经浮桥来到对岸——



牵马过浮桥时谢道韫忽道：“子重，那日你就在那株公孙树下吹曲，快四年了，那树几乎没有长大。”



四年前，谢道韫姊弟就是在这浮桥畔、乌篷船上听陈操之在公孙树下吹曲，这时光辽远又切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竟又走到了这浮桥上，那曲子似乎还洋溢在这流水间——



陈操之淡淡道：“公孙树，公种而孙得食，其寿有千年，人何能及。”



听了这话，谢道韫蓦然想起她三叔母刘澹说的“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那惊世骇俗的言语，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谢道韫觉得三叔母并不了解她的情感，那么陈操之呢？陈操之了解她吗？



过了浮桥，那徐氏仆役指着前边一片竹林说道：“两位郎君，那就是范氏庄园。”



时近黄昏，斜阳残照，修竹掩映，景致清幽，那处占地数顷的小庄园便是范汪隐居之处，庄客请陈操之三人稍待，急急通报去了，不一会，就见蓄着胡须、表情肃毅的范武子大步而来，笑道：“子重兄，家父自蒙惠赠《弈理十三篇》，常思与子重一晤——这位是？”



范宁不认得这个祝英台，哪里会知道他还曾与这个祝英台进行过激烈的辩难。



祝英台用浓重的鼻音说道：“在下上虞祝榭祝英台，慕范公之名，便与子重一道前来拜访。”



范宁三月间便离开建康回到了吴郡，并不知道天阙山雅集祝英台一鸣惊人之事，但祝英台要娶谢道韫为妻的事倒是有耳闻，今日见这祝英台敷粉薰香、颇有女态，心里便存了三分鄙夷，心道：“这等浮浪子弟竟妄想娶谢氏女，那谢氏女真乃奇才，依我看只有陈操之堪匹配。”



范汪、范宁父子重儒轻玄，对正始玄风深恶痛绝，服散、薰香、男子女态，更是正始玄风之流弊，范宁一向耿直，喜怒形于色，既然鄙夷祝英台，也不虚与委蛇，对祝英台颇为冷淡，对陈操之则甚是热情，领着二人去见其父范汪。



陈操之走在后面觑空对谢道韫道：“英台兄莫怪，范兄性直，想必是看不惯你敷粉薰香。”



谢道韫道：“子重，我三叔父说我与人交往棱角毕露，要你时时提醒我，今日我想再露一下棱角如何？”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英台兄多日未辩难，技痒乎？”



谢道韫道：“遇见玄谈高手，难免跃跃欲试。”



范武子痛恨正始玄风，但又精研黄老之学，他要弘扬儒学，就必须对老庄玄学有通透的了解，这样才能驳倒老庄玄学，所谓知己知彼、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者也。



陈操之道：“范兄遇到英台兄这样强劲的玄辩高手，要慨叹弘扬儒学之难了。”



谢道韫问：“那我缄口不言？”



陈操之道：“可以论儒经史传嘛，到会稽我们还要去拜见雅好经史、憎厌玄虚的虞常侍，会稽士人重儒轻玄，我们入乡要随俗。”



谢道韫含笑低声道：“子重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谈儒论玄讲兵、吟诗作画烹茶，任选。”



陈操之嘿的一笑，这时已看到立在廊下的那个鬓发斑白的老者，面目依稀似范宁，颇有风霜之色，目光深邃而锐利，有不怒自威之态，这应该就是曾掌握徐、兖二州军政大权的范汪范玄平了。



陈操之与谢道韫上前见礼，范汪略事寒暄，便道：“贬黜之人，少有客至，今见两位年少英才，范某心喜，操之精于围棋，范某急欲与操之手谈一局，请——”



范汪著有《棋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这九阶棋品就是范汪首先提出来的，陈操之也极爱围棋，这次来拜访范汪，就是想向范汪讨教一局，见识一下东晋围棋第一人的风采，还有，范汪是京口北府的重要人物，北府由郗超祖父郗鉴一手创建，军士都是北地流民，北府兵以勇猛善战著称，在平定王孰叛乱、平定苏峻叛乱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自从郗昙病逝、范汪贬黜之后，北府被桓温下令取消，北府兵或归附庾希、或解甲归田，今已不存在独立的北府兵——



陈操之知道谢安执政后命谢玄重建北府兵还要到十年后，而他陈操之既有先见之明，何妨先与北府元老范汪交好，日后重组北府兵也方便得多，当然，桓温当政，是不可能重建北府兵的，陈操之很清楚这一点，欲速则不达，不然的话遭桓温忌那将是祸事，所以他是以棋来与范汪交往，桓温即便知道他来拜访范汪，也只会一笑置之。

第一六章 洁癖



泾河畔范氏庄园的竹林显然是精心栽种的，除了那四季常青、挺拔秀丽的翠竹，还植有紫竹、赤竹、湘妃竹和琴丝竹，坐隐亭左侧还有珍稀的碧玉竹和龙鳞竹，坐于亭上，游目四顾，竹林色彩斑斓，好似春夏繁花处处。



陈操之与范汪在坐隐亭中弈棋，祝英台与范宁坐于一旁观棋，斜阳幽篁，亭中人如画。



陈操之是晚辈，执白先行，范汪虽年过五旬，但心思敏捷，落子如飞，有意加快行棋速度，一般心浮气躁之辈会不知不觉也跟着下起快棋，但陈操之不为所动，依然保持自己的行棋节奏，张弛有度，范汪暗暗点头。



陈操之以一个一起飞燕定式给范汪施加压力，范汪对陈操之的新奇招法甚感兴味，寥寥三十余手，深感陈操之棋力强劲，当即凝神应对。



这局棋下了一个时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那斑斓的竹林在暮色里一律凝成初冬的苍黑冷色。



棋局进入小官子阶段，白棋小负的局面难以挽回，陈操之将手里拈着的一枚白子放回棋奁，摇头道：“范公高棋，我不及也。”



范汪微笑道：“年轻一辈，操之棋品第一。”



陈操之道：“范公过誉了，这位祝兄棋力就不在我之下，我二人对弈多局，互有胜负。”



谢道韫道：“我负多胜少。”



范汪“哦”了一声，说道：“可惜两位不能多盘桓一日，不然多与年轻后辈下几局棋，可以消减暮气。”又指着挺立在亭下的冉盛道：“操之这位堂弟，将材也，钱唐陈氏，文武兼备。”



陈操之与范汪下棋的一个时辰间，冉盛一直立在亭下，纹丝不动，气度沉毅。



陈操之道：“晚辈这个堂弟，年方十六，现在宁远将军桓石虔麾下任屯长。”



这时，庄园管事来请众人用晚餐，范汪道：“山蔬野藿，勿嫌怠慢。”



晚餐后，范宁问：“三位今夜就在庄上歇息如何？”



陈操之问谢道韫：“英台兄意下如何？”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她这次来拜访范汪，未带婢仆，在庄上歇夜会不方便，说道：“我就不打扰了，我回郡上驿站歇息。”



陈操之知道谢道韫不便孤身在此歇夜，便道：“那好，我送英台兄回郡驿，再来向范公讨教棋艺。”



范宁心里很不痛快，但还是说道：“我与子重一起送祝兄回郡驿吧。”便命庄客备了两盏灯笼，他与陈操之、冉盛送谢道韫回郡城。



回范氏庄园的路上，范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子重，君子择友，重德行更甚于重才学，这个祝英台，才学如何尚不知晓，却是一趋炎附势之辈，见我父是贬黜之庶人，为桓大司马所恶，这祝英台就不敢在我庄园留宿，怕影响其仕途，而子重，光风霁月，率性而为，与祝英台判若云泥，这等俗吏，子重何以与其交往甚深？”



陈操之觉得有些好笑，谢道韫因为是女儿身，又未带侍婢，当然不便在范氏庄园留宿，未想范宁就误会了，这也难怪，范宁对桓温是视若仇人的，去年会稽王意欲辟范宁为舍人，为桓温所讽，遂寝不行，桓温要压得他范氏无出头之地——



陈操之道：“武子兄错怪祝英台了，祝英台若真的有这样的顾虑，就不会随我来拜见令尊，此人——此人有洁癖，虽在旅途，亦自带被褥，你不见她敷粉薰香吗？”



范宁哈哈一笑：“原来如此！”便未多言。



陈操之、冉盛随范宁回到范氏庄园，范汪在书房等候陈操之，坐定后，范汪含笑问：“范某是桓公所恶之人，子重与我父子交往，不怕为桓公所忌吗？”



陈操之道：“若我因为顾及仕途而不敢与自己敬重的长者交往，拘泥畏缩，患得患失，那还不如僻居山林，做一田舍翁更逍遥快活。”



范宁道：“爹爹，能说出‘无善无恶乃心之体、有善有恶乃意之动、知善知恶为有良知、为善去恶当在格物’这样真知灼见的岂是卑琐之辈，子重胸中自有浩然之气在。”



范汪看了看陈操之与冉盛，说道：“此室只有我父子与子重兄弟二人在，尽可直言——子重儒玄双通、修身有德，是否想立一家之学、为后世师表？”



陈操之道：“若操之有六十年之寿，那么五十岁之后可皓首穷经、专心于学问。”



范汪含笑点头，说道：“我观操之之棋，锐意进取、新意迭出，非甘心于聚众讲学终老的，那么范某要问一句，操之以为桓温何等人也？”



陈操之稍一踌躇，说道：“桓公有一语自评——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



范汪、范宁父子相视而笑，范汪道：“看来操之是深知桓温之志的，操之不受会稽王征辟而执意要去西府，是要助桓温篡位来获取高位吗？”



范汪这个问题很尖锐了，陈操之心知自己必须慎重回答，缓缓道：“我以为桓公纵有异心，亦难得逞。”



范汪双目开阖，问：“何以见得？桓氏据长江上游，已割天下之半，且晋室衰微，桓温欲取晋室而代之，恐非难事。”



陈操之道：“西中郎将袁真、北中郎将庾希手握重兵，京口有郗愔，王谢大族俱未归心，桓公岂敢篡位！”



范汪道：“桓温常以北伐来获取名声并打击异己，谢万石与范某都是因此被桓温贬黜的，袁真、庾希雄居两淮，我料桓温还会故伎重施、以北伐来削弱这二人，如此，桓温可篡位矣。”



范汪所料不差，史载庾希就是被桓温以不能救鲁和高平免官的，而袁真，则是桓温第三次北伐失败的替罪羊，被逼降燕，终致族灭——



陈操之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桓公纵然机关算尽，奈何寿命有限，桓公要清除异己、要得到南北大族的拥戴，没有十年的经营是难以成功的，而桓公五子皆庸碌，难继桓公之志。”



范汪眉头皱起，细细思索，叹道：“操之识见之明，人所难及，真乃王佐之才也。”



陈操之道：“不瞒范公，我所虑者，乃在北胡，慕容鲜卑虽强，终当被苻坚所灭，那时北方一统，江左危矣，荆襄有西府兵，而广陵、京口却无精锐军队，北府军解散实为可惜。”



范汪“啪”地一击掌：“操之所言极是，西府、北府，两相制衡，对抗外敌又可首尾相应，此久安之策也，但桓温在世，北府难立。”



陈操之道：“范公可安心等待，朝廷必有重用范公之日。”



与陈操之一席谈，范汪恍若拨云见日，心胸大畅，说道：“我老矣，他日操之若要重建北府兵，我必效微劳。”又道：“征虏将军刘建，原为我制下，现亦赋闲居家，刘建有一子，名刘牢之，年方十五，面紫赤色，身量虽不及令弟雄壮，然神力惊人，且沉毅善谋划，若建北府兵，此人可为先锋将。”



刘牢之是北府军中赫赫有名的猛将，在淝水大战中战功卓著，六月间荆奴曾说想去淮南、京口一带为陈家坞招募六十名私兵，陈操之就想让荆奴寻访刘牢之，但随后想想还是作罢，陈氏尚无力供养一支百人私兵，他陈操之不可能把那些将在后来的历史当中纵横捭阖的豪杰预先收养在家里。



陈操之与范汪、范宁父子相谈至深夜，纵论时局，陈操之获益良多，深感此行不虚。



次日一早，范宁送陈操之、冉盛回城，执手道别。



陈操之与谢道韫辞别吴郡太守朱显和贾弼之，又去徐氏草堂拜别徐藻博士，叮嘱两位堂弟虚心求学，年底与徐博士一起回钱唐。



出了吴郡南门，谢道韫骑着褐色牝马与陈操之并行，谢道韫身高有七尺一寸，约合后世一米七三左右，即便在男子当中亦算得中等身材，然而骑在马上，谢道韫却显得矮小，无他，上身短而下身长也，平时长衫飘逸觉得，现在骑在马背上，就看得出谢道韫的双腿格外的长——



出吴郡城南门五里，前面是条岔道，一条路往南去嘉兴，一条往东去华亭。



谢道韫问：“子重，我们走哪条路？”



陈操之见谢道韫语含揶揄，不免有些赧然，说道：“走嘉兴这条道，要过五、六个渡口，我们这么多人，很是麻烦，绕道华亭可少一半渡口。”



谢道韫唇边含笑，说道：“你总是有理有据——嗯，那就往青浦、去华亭吧。”又道：“子重，我听朱太守言道，侍御史陆禽上月底回吴郡祭祖，现在应该还在华亭陆氏庄园。”



陈操之记起来了，陆机诞辰是九月二十七日，每年这个日子，陆氏后人便要在华亭芦苇地驱逐禽鹤，让禽鹤飞在空中鸣叫，以此纪念死于八王之乱的陆机三兄弟，所谓华亭鹤唳，年年得闻——



今日已是十月初六，陆禽理应启程返京，之所以滞留华亭不去，想必是料知陈操之会借赴会稽之机探访陆葳蕤，所以他要留在华亭墅舍，看陈操之还敢来否？

第一七章 圈套



陈操之、谢道韫一行四十余人沿吴郡城南的麒麟河往东，十月立冬之前，天气初肃，乍寒还暖，道路两边的树木日见凋零，花亦单调，只有野生的黄菊花丛丛簇簇，渲染秋冬意象。



小婵坐在牛车里，看操之小郎君和祝郎君按辔并骑而行，小婵原先觉得这个祝郎君言行颇有女态，只怕是余桃断袖之辈，但这些日子同路行来，祝郎君与操之小郎君都是彬彬有礼，夜宿时不是谈论书画，就是品茗围棋，讲今说古，君子之交——



小婵道：“祝郎君虽然对他人不假辞色，但与操之小郎君交情是极好的，不过论性情，还是陆小娘子最好，陆小娘子就好比幼微娘子，操之小郎君与其兄庆之郎君一般，都是喜欢既温婉又坚强的女子——”



想到这里，小婵摇头笑了笑，暗骂自己糊涂，怎么把陆小娘子与祝郎君相比！



只听得祝郎君说道：“子重，陆禽在华亭，你去时，难免遭他言语羞辱，传扬出去，于你声誉有损。”



陈操之默然片刻，说道：“总不能样样为声誉着想，路过华亭而不敢去见，我就太对不住她了。”



小婵心中暗叹，操之小郎君与陆小娘子的婚事，比当年庆之郎君和幼微娘子还艰难得多啊，陆小娘子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了，很少有十九岁的大族闺秀还没嫁人的，哦，还有一个谢家娘子谢道韫，二十岁了也未嫁人，谢家娘子是在等待这个祝郎君吗？



陈操之一行在青浦用了午饭继续赶路，天黑透时赶到了华亭，这一日足足行了一百里路，赶路的人、驾车的牛都疲惫不堪。



华亭客栈酒肆都是陆氏的产业，客栈的店主也是陆氏庄客，陈操之途经华亭多次，年初更是与陆夫人张文纨一道进京，陈操之和陆葳蕤之恋在华亭更是尽人皆知，所以这客栈的店主和伙计都识得陈操之，很是殷勤。



陈操之让来震给那小伙计一百文钱，小伙计便兴冲冲去陆氏墅舍寻那执事板栗去了，板栗随陆葳蕤出京前，陆夫人擢他为内院执事，手下也管着数十名庄客。



陈操之用罢晚餐，还不见店伙计回复，便命客栈备水沐浴，沐浴毕，小婵正帮他拭干头发，就听得院中传来一陌生人的声音问：“陈郎君在哪里？”



黄小统道：“我家小郎君在洗浴，你是谁？”



那人道：“我叫毛桃，奉管事板栗之命前来见陈郎君。”



陈操之披散着长发走到廊下，见那人提着一盏灯笼，有些面熟，以前在陆府见过，便道：“板栗怎么没来？”



名叫毛桃的陆氏庄客扣眼一看，“啊”的一声，赶紧过来见礼，院中人杂，不便说话，便跟着陈操之入室，说道：“方才得知陈郎君来到华亭，板栗即去报知我家小娘子，小娘子喜极，就想立即来见陈郎君，但小娘子夜里出庄园不方便，怕被人知晓受她二伯父责罚，所以板栗就让我来请陈郎君去庄园与小娘子相见。”



陈操之“嗯”了一声，问：“我如何入内相见？”



陆氏庄客毛桃说道：“这夜里也辩不清面目，陈郎君自管随小人前去，径直去梅岭小惜园与我家小娘子相见便是。”



陈操之问：“是我孤身一人吧？”



毛桃道：“那是当然，陈郎君与我家小娘子私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吧？”



陈操之问：“陆禽陆子羽离开墅舍回京了没有？”



毛桃应道：“是，就是昨日一早离开的，陈郎君在路上遇见了吗？”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并未遇见——毛桃稍待，我去准备一下。”



陈操之让来震给毛桃一些赏钱，他出了客舍，去问店主人方才那店伙计回来了没有？却道店伙计至今未回。



谢道韫走过来含笑道：“子重，客舍板壁薄，那陆氏庄客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陈操之说了一声：“惭愧，英台兄有以教我否？”



谢道韫道：“陆禽庸才，也想用计来害人，岂能瞒得了子重！”



陈操之哂笑道：“庄客毛桃也颇机灵啊，还反问我是否在路上遇见陆禽，嘿嘿，我若中了圈套，夜入陆氏庄园，被陆禽当作贼人暴殴，然后解送官府，那我还有面目见人吗？陆禽好狠毒啊！”



谢道韫问：“子重该如何应对？”



陈操之道：“若就此作罢，虽然陆禽也无奈我何，但我总觉心有不甘，却一时无良策。”



谢道韫一笑，问：“子重投鼠忌器乎？”



陈操之道：“陆始父子我是无法与其和解的了，不可能皆大欢喜的。”



谢道韫“嗯”了一声，说道：“想个法子，捉弄一下陆禽也很有趣。”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有何妙计？别忘了这里是华亭，陆氏的地盘。”



谢道韫想了想，摇头道：“罢了，若事情闹大，对子重和陆小娘子皆不利，要对付陆禽，现在还不是时机。”



陈操之点头道：“是，我只是想见陆葳蕤一面而已。”



谢道韫与陈操之商议了一会，二人相视而笑，昏暗的庭院，陈操之觉得谢道韫细长的眼眸分外明亮，笑起来的样子很有韵味，陈操之又觉得有些尴尬，和谢道韫商量这种事有些不自在，谢道韫可不是刘尚值、顾恺之——



陈操之便去对那陆氏庄客毛桃说他要晚一点再去陆氏墅舍，让毛桃在墅舍门前等候着。



毛桃得了不少赏钱，沉甸甸、喜孜孜地回到墅舍，陆禽正候在门房前，见毛桃一个人回来，忙问陈操之怎么没有来？毛桃答道：“那陈郎君说夜深人静时再来。”



陆禽冷笑一声，心道：“陈操之，今夜要让你狗血淋头，棍棒交加时我看你这江左卫玠还怎么保持翩翩风度，哈哈，不管你如何的天才英博、亮拔不群，在棍棒下照样是求饶哭喊吧，我看你陈操之以后还有无脸面说要娶我陆氏女郎！”



陆禽甚是亢奋，就在门房里坐等，安排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心腹庄客也都随时候命。



陆禽左等右等，翘首以待，耳听得谯鼓三更了，陈操之还没来，不禁心焦，把毛桃唤来问话，正问呢，庄客来报，有人来了，陆禽急命毛桃去迎接，不一会，毛桃回来向陆禽复命，来人不是陈操之，是陈操之的仆人，说陈操之正作画，准备送给陆小娘子，还有半个时辰就可画好，让毛桃不要走开，到时领他去梅岭小惜园——



陆禽只好又耐心等待，眼看又是四更天了，先前太亢奋，久等不至，很是疲倦，怒问毛桃：“那陈操之到底要不要来？”



毛桃畏缩道：“那陈操之想必是还没画好吧，六郎君再等等？”



陆禽走到廊下，看着满天星斗，再过一个时辰，天都快亮了，心里隐隐感觉上了当，细问毛桃与陈操之的问答，听到陈操之问他有没有回京，毛桃自作聪明回答说昨日回的，陆禽就明白陈操之识破了他的计谋了，真是恼羞成怒，给了毛桃狠狠一记耳光，大骂蠢货，气冲冲回去就寝。



毛桃哭丧着脸，和那几个等候打人的庄客都散了。



天蒙蒙亮时，来震来到陆氏墅舍门前，要见板栗，门房庄客并不知陆禽之谋，他是认得来震的，当即去唤板栗，板栗还在睡觉，听说是陈郎君到了，赶紧起身、胡乱洗漱了赶来，来震让板栗报知陆小娘子，陈操之在松江渡口等她相见。



板栗急忙赶去梅岭小惜园，有早起的仆妇已在打扫落叶，板栗让那仆妇唤他妹子短锄来，过了一会，短锄揉着惺忪睡眼来了，问：“阿兄，这么早有什么事？”



板栗耳语几句，短锄眼睛瞪得老大，随即满脸是笑，说了声：“阿兄先去备车——”便小跑着去暖阁，先将帷帐撩起，又轻声唤醒簪花，两个人一起到陆葳蕤榻前，见陆葳蕤还甜甜地睡着，乌黑丰盛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额头光洁如玉，秀气眉毛和闭着的眼睛非常惹人怜爱，那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又一颤，眼睛慢慢睁开来了，看着短锄和簪花，过了一会，问：“你们两个做什么！”



短锄笑眯眯道：“小娘子，陈郎君在松江渡口等你去相会呢。”



陆葳蕤娇慵地伸了个懒腰，伸右手食指，虚点短锄的脑门，娇嗔道：“一早就来哄我！”



簪花道：“是真的，是板栗一早来说的，陈郎君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陆葳蕤一下子坐起身来，赤足下榻，急命短锄、簪花赶紧助她梳洗——



两刻时后，一辆马车驶出陆氏墅舍，板栗和两名陆氏健仆跟随，往松江渡口而来，将至松江渡口时，朝阳还未从远处山巅升起，江面上还有一层薄雾笼罩，陆葳蕤从车窗探头向前望，见渡口的两株古柏下的那个俊郎秀颀的男子正含笑向她迎来——

第一八章 反噬



松江两岸，湖泊、沼泽星罗棋布，大片大片的灌木、芦苇、水草织成广袤大地上的斑斓锦绣，朝阳升起，栖息在沼泽地上的灰鹤、黑颈鹤、褐鹬和白鹭，飞起又落下，风中传来禽鸟“吭吭”的鸣叫，还有晾晒谷物的清香。



谢道韫负手立在松江南岸渡口，望着对岸携手漫步的陈操之和陆葳蕤，晨风拂拂，衣袂飘飘，真如神仙眷侣。



驼背老艄公将长篙插在江边沙地中固定住渡船，既然对岸的人不急着摆渡，老艄公父子二人也就乐得歇一会，这个在渡口风霜雨雪四十年的驼背老者捻着花白胡须对伫立岸边的谢道韫说道：“与陈郎君在一起的那个女郎就是陆小娘子吧？”也不待谢道韫回答，自言自语道：“真是天生的一对啊，成亲迎娶时也要从这江上过的，那一定是百年盛况，老汉应该能看到吧。”



谢道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陈操之、陆葳蕤二人的头顶往上移，远山红霞，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湛蓝高天上的白云如丝如絮，十月小阳春，良辰美景啊。



昨夜与陈操之谋划如何摆脱陆禽、如何见陆葳蕤，谢道韫都是兴致勃勃，的确是出于真挚的友情，全心全意为陈操之考虑，然而现在，看着隔江的那一对佳偶，谢道韫忽感酸楚，她已经二十岁，下个月的初六就是她二十岁的寿诞，二十岁，对于谢家人来说差不多已经是过了半辈子了吧，自南渡以来，陈郡谢氏子弟大都寿命短促，先伯祖谢鲲只活了四十三岁、伯父谢尚寿五十、父亲谢奕寿四十七、叔父谢据寿止三十三，谢道韫原有同胞兄弟姊妹七人，成人只有她和弟弟谢玄——



“嗯，终生为友，也不过是二十年吧。”谢道韫心里这样想着，短暂的俯首自伤，重又抬起头来，在心里轻吟道：“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颻。”吟着这首旧作，胸襟为之一宽。心想能结识陈操之并与之为友，不也是难得的际遇吗，她想遇到这么一个能让她倾心欣赏的人，实实在在遇到了，又何憾焉，陆葳蕤眼里心里的陈操之与她谢道韫所知所感的陈操之是不一样的，就好比同一幅书画，观者不同，感受不一，她的妙赏无人能知——



驼背老艄公父子二人拔篙撑船，对岸的那个雄壮大汉要求摆渡了，陈操之和陆葳蕤了也走回渡口，陆葳蕤定要送陈操之过江，贪恋那舟中偎依的短暂时光。



这一船只载陈操之与陆葳蕤二人，陆葳蕤低声道：“真想就这样随你去钱唐。”



陈操之看着这娇婉深情的美丽女郎，心中一痛，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葳蕤，这时也无话可说，言语都显得轻薄，只有紧紧拥抱，恨不得揉为一体——



陆葳蕤微微喘息着，婉娈娇姿，难以描述，说道：“以后每日一早我都到渡口来走一走，明年你肯定是要进京的，还从华亭过，好吗，陈郎？”



到了松江南岸，陆葳蕤与陈操之下船，看着渡船又摇回北岸，陆葳蕤心里有些快活，北岸还有小盛和那些军士，渡船还得两个来回才能把小盛他们全部运过江来，她还能和陈郎君多呆一会。



谢道韫看到陆葳蕤，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对陈操之道：“子重，我们加紧赶路，在十月十五下元前赶到钱唐，可以参加杜道首道场的水官大帝庆典。”



一边的小婵喜道：“是啊，是啊，幼微娘子和宗之、润儿也一定会在县上。”



陆葳蕤想起一事，对陈操之道：“陈郎君，去年丁家嫂嫂曾到华亭庄上来探望我，那时我已去建康，真是惋惜——如果可以的话，请丁家嫂嫂于来华亭好吗，我很想她。”



三年前的六月，陆葳蕤去陈家坞探望陈母李氏归来，就在丁氏别墅歇夜，与丁幼微长谈。在丁幼微那里陆葳蕤得到了极大的鼓励和信心，三年过去了，陆葳蕤很想再见到丁幼微——



陈操之应道：“好，嫂子肯定也是非常想见到你。”



冉盛和二十名军士都过江来了，陆葳蕤心里恋恋不舍，面上却道：“陈郎君，你们上路吧，一路平安——我过江去了，陈郎君，明年见。”



陈操之、谢道韫一行离开华亭，早行夜宿，加紧赶路，且行天气一直晴好无雨，十月十三日午后就赶到了钱唐，径去见钱唐县令冯梦熊。



冯梦熊任钱唐县令两年，清正廉洁，除俸禄外一无所取，居住的府第也依然是城西集市之畔，门前那三株高槐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此时是申末时分，冯梦熊刚从县衙回府，见到陈操之，甚是欢喜，即命小吏安排谢道韫等人在县驿住宿，陈操之就在府中居住。



冯凌波听说义兄回来了，赶紧出来相见，冯凌波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身形已见臃肿，笑容可掬，说起陈家坞的事，冯凌波五月底回钱唐六月初就去陈家坞拜访丁幼微，还到义母李氏坟前祭奠——



冯凌波道：“幼微嫂子重阳节时回母家省亲，还带着宗之和润儿来探望我，送来了陈氏庄园出产的梨、橘、橙、柚。让我多食蔬果，对了，后日是水官帝君诞辰，幼微嫂子也是要来参加庆典的，说不定今日已经到了丁氏别墅了。”



冯梦熊道：“待我命人去问讯，看丁氏娘子是否到了。”便命府役去东郊丁氏别墅探看。



掌灯时分，那府役回来了，丁氏族长丁异也来了，陈操之赶紧告罪，说本欲明日登门拜见的，何敢劳丁伯父先来这里相见，折杀晚辈！



白发苍苍的丁异满面笑容，说道：“操之贤侄远来劳顿，老夫先来见你又何妨，我也正要与冯府君商议事情。”又道：“幼微上回已说定，下元节的前一日会来县上，操之明日午后可到枫林渡口迎接，让宗之、润儿那两个孩儿惊喜一下。”



冯梦熊在一边捻须微笑，想想以前丁异根本不认陈家坞这门亲，宗之、润儿每年只被允许来丁氏别墅探望母亲一次，短短数年，形势大变，陈氏隐然钱唐第一大族，陈操之更是声名大振，传言桓大司马对陈操之甚是礼遇，此次土断更是委以重任，现在丁氏反而以与陈氏是姻亲为荣了，两家往来不绝。



丁异得知陈操之归来，未及用晚餐便赶来了，当即与陈操之、谢道韫、冉盛一起在冯府用餐，说起土断之事，陈操之道：“钱唐是这次庚戌土断第一个上报完成检籍的县，冯叔父政声已名传建康。”



冯梦熊笑道：“钱唐检籍最是顺利，我无为而治也。”



却听丁异道：“冯府君，听闻褚氏庄园犹有数十隐户，冯府君应在京中使者复核之前将这些隐户清理出来，不然恐贻后患。”



冯梦熊皱眉道：“上月检籍时，褚检不是说那些隐户已经逃亡了吗，难道又悄然潜回褚氏庄园？”



丁异道：“褚氏现已自甘堕落，与午潮山一带的山贼关系密切，那些褚氏隐户就是投奔午潮山去了，但昨日我有庄客又看到一名褚氏隐户在小杭河上划船——”



三吴各县多有山贼，是北地的南渡流民，还有破产的自耕农，无田无业，无以谋生，便干些打家劫舍的营生，但规模都较小，超过百人以上的大股山贼很少，而且这些山贼都是拖家带口，平时为人佣耕，农闲时便去抢劫，辗转诸县，因为佣耕雇工的流民甚多，所以也很难纠察，而且这些山贼为恶不剧，很少伤及人命，郡县也不甚重视——



陈操之听说褚氏与山贼有联系，心中一凛，心道：“莫要打蛇不死遭反噬啊。”便道：“冯叔父应立即抓捕那名褚氏隐户，这样便可掌握褚氏与山贼联系的证据，褚氏依然是本县大族，若不早图，后患无穷。”



丁异老谋深算，说道：“掌管马步弓手的吴县尉一向与鲁氏、褚氏关系密切，如今褚氏虽已失势，但吴县尉恐怕也不会一心一意整治褚氏，让他派人去抓捕多半是抓不到的。”



冉盛对陈操之道：“阿兄，我带人去吧，既然这褚氏要自寻死路，我们这次就彻底了结他，免留后患。”



陈操之点点头，褚氏与山贼勾结，这对陈家坞是个极大的威胁，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然的话陈家坞的族人都不安全，说道：“那就趁夜搜检褚氏庄园，即便没抓住隐户，也把褚俭父子抓来。”



治县宽容的冯梦熊听了，稍觉不妥，毕竟褚俭也曾是六品官，但既然陈操之这么决定了，冯梦熊也不便反对，陈操之是土断司左监，事涉土断，自可便宜行事。



丁异也深感褚氏与山贼勾结的威胁，说道：“由我丁氏庄客引路吧，操之若人手不够，我丁氏有六十名私兵可听用，褚氏原也有六十名私兵，两年前被取消士族资格时，其私兵亦解散，就不知还私留多少？”



陈操之眼望冉盛，冉盛道：“我这二十名军士都是精锐，对付褚氏，足够了。”

第一九章 巧计



戌夜时分，冉盛带了手下二十名军士，在县上的廷掾、兵曹史、贼捕掾、还有两名丁氏庄客的带领下出了钱唐县城西门，在初冬朗朗寒月下往七里外的褚氏庄园急行而去。



褚氏庄园座落在齐云山南麓，原本临山带河，占地百顷，有庄客数百，而且在钱唐南岸还有一处占地数十顷的庄园，但自前年褚俭贬为庶人、褚氏士族地位被剥夺之后，除了原赐的二十顷官田被收回之外，褚氏多年来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得来的田产也大多被勒令退回那些自耕农，现在褚氏的田产不及最盛时的三分之一，约有四十顷，在庶族地主当中还不如刘家堡，至于原有的五十户荫户，离散了一半，留下的重新注官籍，要纳税服役，不能像以前那样专为褚氏效力了，褚氏族望可谓一落千丈，褚文谦和褚文彬的五品士人资格亦被取消，褚氏子弟已无仕进机会，比一般家世清白的寒门庶族还不如了。这对一向自诩才识过人的褚俭来说可谓锥心刺骨，他成了家族的沦落的罪人，痛悔、愤恨时时刻刻咬噬着他的心——



褚氏族人在本县趾高气扬惯了的，一下子从云端跌落泥地，虽然衣食无忧，但和昔日比，那一种内心的骄傲、优越感没有了，而且家族子弟不能出仕，就没有了希望，这强烈的反差让褚氏族人积聚起乖戾之气，所以借这次大土断和午潮山的山贼有了联系，那些山贼都是不肯注籍服役的流民，褚氏原本只是想让庄园中的隐户躲避检籍，但与山贼交往多了，也就有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当年石崇不就是靠抢劫发家的吗？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自前年之后，钱唐其他士族对褚氏一致冷落，朱氏、范氏、戴氏，这些褚氏的姻亲，纷纷与褚氏解除婚姻关系，褚文彬的妻子戴氏便被族人要求与褚文彬离婚，嫁出去的褚氏女郎也有几个被退婚的，褚氏家族感受到极大的耻辱，不仅对陈操之、陈氏恨之入骨，对钱唐其他士族也一并仇恨，想着勾结山贼来洗劫这些钱唐士族，而陈家坞更是绝不能放过的——



现在的褚氏已经仇恨蒙蔽了心，不计后果了。



这日夜间，褚俭正与褚文谦等人在厅中议事，褚文谦道：“叔父，听闻陈操之近日将赴会稽复核土断，我褚氏还有三十户隐户，得提防一些。”



褚俭道：“陈操之管的是会稽，管不到钱唐，嘿嘿，世人都道陈操之得桓温重用，我却以为大不然，桓温这是要让陈操之自蹈死地，会稽一郡，豪族盘踞，是最难开展土断之地，我料陈操之将身败名裂，重蹈当年山遐的复辙。”



褚俭之子褚文彬咬牙切齿道：“是否让午潮山的人干脆把陈操之半路劫杀，一了百了？”



褚俭摇头道：“陈操之杀不得，毕竟是朝廷命官，午潮山的那些乌合之众也没那胆量，而且陈操之去复核土断，定然人手不少，莫去惹他，就让陈操之去会稽碰壁好了。”



褚文谦道：“这次午潮山的人潜入钱唐，闹出事端可以推托是民众对土断不满，亦是打击陈操之的一种手段——”



正说着话，忽听院外人声嘈杂、纷乱不已，褚俭皱眉道：“怎么回事？文谦，你去看看。”



褚文谦起身刚走到厅门，一个庄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口里嘶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山贼杀来了！”



褚文谦差点被那庄客撞翻在地，这时也顾不得责骂，忙问：“哪里来的山贼？”



那庄客上气不接下气道：“山贼啊，有刀的，明晃晃，文谦郎君你听——”



褚文谦一听，嘈杂纷乱中有个雄浑的嗓门吼道：“我们是山贼，我们是山贼，只劫财不杀人，都站到那排花树下，不许动！”



褚文谦一拍脑门，心道：“是午潮山的人吧，怎么今日就到了，抢错地方了吧。”抢过身边仆役手里的灯笼，大步朝前院赶去，远远的见一伙人，黑巾蒙面、明火执刀，气势汹汹，庄客仆役被赶在南墙一溜跪着——



褚文谦怕这些山贼伤人，高声道：“是午潮山的苏首领吗，我褚文谦啊，诸位来错地方了，这是我褚氏庄园——”



一个雄浑的声音问道：“这是褚氏庄园吗？我以为是陈家坞。”



还真是午潮山的人，褚文谦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说道：“陈家坞在江那边，不是说好近日由我褚氏庄客引路去陈家坞的吗？”



那雄浑声音问：“去陈家坞！洗劫陈家坞吗？”



褚文谦心道：“此人糊涂，这样的事怎么能当众大声说出来！”说道：“诸位既然来了，就请到后厅一聚，饮酒吃肉，慢慢细谈——”



褚文谦话还没说完，就见一条魁梧的身影直冲过来，疾逾奔马，眨眼间就到了面前，褚文谦还没回过神，就被当胸揪住，双脚离地，“噼哩啪啦”连挨了几个耳光，顿时满嘴是血，两耳“嗡嗡”直响，竟被打聋了，没有听到这身量魁梧异常的大汉说的话——



“这狗贼，真敢勾结盗匪意欲害我陈家坞族人！几位，你们都听到了吧，这就是褚氏勾结午潮山贼盗的证据。”



说话的是冉盛，他故意装作山贼闯进褚氏庄园，一试之下，发现褚氏果真与山贼勾结，而且近日就要洗劫陈家坞，冉盛岂能不怒火中烧，当胸一拳，打断褚文谦数根胸骨，然后丢在钱唐县贼捕掾的脚下，说道：“绑起来，把褚氏男丁尽数绑了。”



那些庄客见本县的贼捕掾、兵曹史、廷掾都来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哪敢反抗。



冉盛带着二十名军士直闯后院，把自褚俭以下的褚氏成年男子全部绑了起来，共三十七人。



如今的冉盛满脸虬髯，与少年时的面貌大异，但褚文彬还是从冉盛那八尺雄躯上认出他来，叫道：“爹爹，这是冉盛，陈操之的仆人！”



冉盛命军士掌嘴，打得褚文彬肥若猪头。



褚俭士族出身，做到六品郡丞，也算是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般暴虐，手足发颤，强作从容道：“冉盛，休得无礼，我曾是六品官，郡、县长吏见了我都是礼敬有加——”



冉盛举手就想给褚俭一个耳光，却见褚俭满脸皱纹、鬓发斑白，想起平日陈操之和润儿教他读的《论语》，便没下手，只是冷冷道：“子曰尊老敬贤，你这老匹夫甚是不贤，我也懒得揍你，自有国法晋律来惩治你这老贼。”



钱唐县廷掾把褚氏庄园的典计、管事召集来，现在庄上的十七名隐户也束手就缚，与三十七名褚氏男丁一并连夜解送城中县署，留下廷掾和五名军士守在庄园中，不让褚氏庄客任意外出——



那些褚氏族人一路拖拖拉拉、哭爹喊娘，到达县署已经过了三更天，冯梦熊、陈操之、谢道韫，还有丁异都在县署等着，冯梦熊一向主张息事宁人，见冉盛把褚氏一族男丁都抓来了，不免大惊失色，深怪冉盛鲁莽，待听了兵曹史、贼捕掾的禀报，知褚氏果然与午潮山山贼勾结、并于近日密谋洗劫陈家坞，冯梦熊不禁背心冷汗，陈家坞若出事，那他如何面对陈咸、陈操之，所幸今夜陈操之命冉盛雷厉风行，一举将褚氏连同其隐户一并抓获——



冯梦熊唤来吴县尉，会同贼捕掾一起审讯褚文彬和那十七名隐户，命录事史将口供记录在案，冯梦熊并未审讯褚俭，一来是褚俭年逾五十、又是往日的上司，冯梦熊不忍将其作阶下囚来审讯，褚文彬年轻无城府，审讯更易，至于褚文谦，已被冉盛打得双耳失聪，无法审讯了。



案情很快明了，褚氏与午潮山山贼勾结的证据确凿，褚文彬和那些隐户都招供画押，褚氏三十七名族人被收监，冯梦熊将此案急报郡上——



丁异见案情已水落石出，终于熬不住困，辞别众人回丁氏庄园，陈操之送他上牛车，说道：“丁伯父，晚辈先与冯县令商议如何清剿午潮山贼，等下再去渡口接嫂子她们。”



丁异道：“若不是操之这次回来，果断处置此事，真让褚氏贼人洗劫了陈家坞，幼微和宗之、润儿有个闪失，那就是诛褚氏三族都难以救赎啊。”



陈操之亦觉得后怕，他也是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家族之间斗争的残酷性，魏晋风骨既有悠然见南山，也有刑天舞干戚啊。



丁异又道：“褚氏这次罪孽深重，主犯将入牢狱，依晋律，褚氏族人将沦为兵户，押解到军府，以后不用再担心褚氏会有威胁了。”



陈操之回到县署，与冯梦熊、谢道韫、吴县尉和冉盛共议清剿午潮山山贼之事，那吴县尉心知褚氏一门这次是彻底沦落了，哪还敢为褚氏说话，卖力地献言献策、安排抓捕午潮山山贼——



据褚氏隐户招供，午潮山山贼将于近日倾巢出动，越过武林山袭击陈家坞，陈操之便挑了一名隐户，许以重赏，让其去午潮山报信，诱使山贼到褚氏庄园聚集，以便一网打尽，因为抓捕褚氏族人是夜间，外人尚不得知，此计应该可行——



为防万一，陈家坞也要严加防备，陈操之出面向全氏、丁氏借百名私兵助陈家坞防御山贼。

第二〇章 姑射仙人



十月十四日辰时，四辆牛车驶出陈家坞厚重的青冈木大门，车上乘坐的分别是陈氏族长陈咸和老妻董氏、东楼的周氏及其侍婢、西楼的丁幼微母子三人、最后面一辆车是雨燕、阿秀和英姑——



年过六旬、身板硬朗的荆奴领着八名陈氏私兵护送，随行的还有几个陈氏仆役，一行人朝二十里外的枫林渡口行去，准备参加明日杜子恭道场的水官帝君诞辰庆典，北楼陈满不信奉天师道，所以不去。



陈咸对天师道并不太热衷，他只是借这个机会去县上冯梦熊处问问侄子陈操之的消息，县署每半月就能收到吴郡快马传来的朝报，这种朝报始于西汉，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及朝堂大事写了绢帛上，由专门的信使传送至各州郡，再由各郡文吏抄写传达至郡下各县，如庚戌土断这样大规模的检籍必然要复核，作为土断司左监的陈操之想必是要下到州郡的，朝报应该会先有消息，不知操之会不会到吴郡来复核土断，陈咸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侄子商议——



丁幼微梳着云髻垂髫发式、戴金雀钗、穿印花敷彩纱锦袍、缃绮为下裙，直眉曲鬓，肌肤如玉，身形依然纤瘦，似弱不胜衣，但即便在摇晃的牛车里，依然是腰肢挺直，坐姿甚美——



十岁的润儿笑眯眯的，婴儿肥的双颊粉嫩可爱，一双眸子黑亮清澈，长而密的睫毛黑蝶般忽闪忽闪，那种纯稚之美不是现于皮相，而是从肌肤中、骨子里的透出来的美，润儿的纯稚中还透着一丝狡黠，这是一个极聪明的小女郎。



润儿攀着车窗朝后面张望，说道：“娘亲，丑叔说明年接我们去建康，秦淮河畔新建了宅第，可是陈家坞的方形楼堡我们还没搬进去住呢。”



丁幼微笑道：“方形楼堡年底可建成，过年可以搬进去了——润儿、宗之，你们想去建康吗？”



两个孩儿齐声道：“想。”



丁幼微笑了笑，孩子的心性都向往着远方，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考虑的则要实在一些，宗之是男儿，当然是要走出陈家坞的，跟着操之小郎去建康是必要的，求学入仕都需要小郎的提携；再说润儿，润儿现在还小，过几年要择夫婿，这也要小郎作主，族长陈咸只与本县士族有交往，而小郎交游广阔得多，由小郎为润儿择夫婿是最好的不过的；至于她自己，丁幼微并没有想太多，她可以陪宗之、润儿去建康住上几年，但终归还是要回到陈家坞的——



牛车辚辚向北，这条道路经陈氏庄客修整过，路面宽阔坚硬，牛车行驶快捷得多，不须一个时辰，陈氏家族一行人便到了枫林渡口南岸，秋冬之季，枫叶火红，地上的落叶好似铺了一层红毡。



丁幼微与两个孩儿下了牛车，润儿一看，这边渡口一艘渡船也没有，两大一小三艘船全在对岸，其中那艘小船正离开北岸向这边驶来——



润儿对宗之道：“这回不巧，船都过去了，咱们要等一会了。”



宗之道：“对岸怎么那么多人啊！”



老族长陈咸和丁幼微立在岸边曲柳下，看着对岸的人群，陈咸道：“今日渡口可真热闹，这么多人过江做甚！”



那两艘大船没动，只那艘三丈小船摇摇而来，至岸边泊住，艄公满面堆笑，向岸上的陈咸作揖道：“陈翁，看看谁回来了——”



话音未落，陈操之从篷中出来立在船头，朝陈咸、丁幼微分别施礼，又笑笑的看着宗之和润儿——



丁幼微看着陈操之突然出现在船头，玉树临风，眉目含笑，霎时间丁幼微以为自己是做梦，忘了还礼，白皙清丽的脸庞却泛起羞涩的晕红——



润儿发出尖锐的大叫：“丑叔，是丑叔，丑叔回来了！”提着裙角就迎上去，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好比鸥鸟一般扑扇着翅膀贴着江面远远飞去——



宗之跟在润儿后面，望着丑叔笑得极为欢畅。



陈咸又惊又喜：“操之回来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操之轻轻一跃，跳上江岸，说道：“四伯父，侄儿昨日午后到的——”俯身将跑过来的润儿一把抱起，半空转了一个圈，润儿的印花绣裙划出一个美丽斑斓的弧，润儿“格格”直笑——



陈操之放下润儿，看着宗之道：“宗之长高了不少——”



丁幼微快步走近，叫了一声：“小郎。”颊边晕红未散。



小婵也从小船上岸，欢天喜地地向老族长、幼微娘子行礼，还没来得及和宗之、润儿说上几句话，就被雨燕和阿秀拖到一边问话去了。



荆奴喜道：“小盛，小盛郎君也回来了！”



冉盛迟疑着下船上岸，对自己的新身份很不适应，向陈咸深深施礼道：“四伯父——”又向丁幼微施礼，口称：“嫂子。”这身材高大威猛的巨汉此时竟显得颇为忸怩。



宗之、润儿都愣愣地仰头看着冉盛，小兄妹二人虽然已经从母亲丁幼微那里得知冉盛原来也是颖川陈氏子弟，叫陈裕陈子盛，但现在见了，听冉盛一本正经的称呼，还是觉得很奇怪——



润儿道：“小盛，你胡子这么多，我都认不出你了！”



如今的冉盛在手下的军士面前威严冷毅，军士甚畏之，但此时见了还没他胸口高的润儿，冉盛却是手足无措，挠头道：“我，我，常常割须，却是长得太快，越割越长——”



陈操之搀着四伯父道：“四伯父，侄儿有些事先要向你禀报——嫂子请一起来。”又对冉盛、荆奴道：“小盛、荆叔，且到枫林边说话。”



陈操之、丁幼微、陈咸、冉盛和荆奴五人走到枫林边，踏着一层红黄的落叶，陈操之向四伯父和嫂子说了他去会稽复核土断之事，又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陈咸惊得手足发颤，丁幼微也是吃惊地看着小郎陈操之，荆奴却是不惧，说道：“那些山贼都是欺善怕恶的，若敢来陈家坞抢劫，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冉盛道：“荆叔，山贼在暗处，又有褚氏通风报信，我们防不胜防嘛。”



陈操之指着对岸道：“那是我向全氏、丁氏借来的百名私兵，荆叔领着他们回陈家坞以备山贼。待那伙山贼就擒之后全氏、丁氏的私兵就可以撤回去了——四伯父、嫂子，我们依旧过江，明日参加水官帝君诞辰庆典，一切如常。”



百名全氏、丁氏私兵由荆奴领着前往陈家坞防备山贼，陈操之与陈咸、丁幼微等人过了江，谢道韫在渡口相迎，宗之、润儿三年不见谢道韫，都很亲热地向祝郎君行礼，谢道韫因为是女子身份，在别人面前都是刻意冷淡高傲，但现在面对这两个璧人一般的孩子，尤其是润儿，不由得让人心生欢喜，谢道韫很喜欢与润儿说话，谢道韫牵马步行，让润儿横坐在鞍桥上，一边行路一边与润儿进行简单的儒玄辩难，润儿虽年幼，却是对答如流，心思细腻而机敏——



一行人往丁氏庄园而去，丁幼微坐在牛车里，从车窗看着牵马而行的那位祝郎君和小郎陈操之，丁幼微得知祝英台是复核会稽土断的副使，真是非常吃惊，这个祝郎君，三年前从吴郡游学归来、途经钱唐与小郎一起来见她，她就瞧出这祝郎君极有可能是个女子，当时她还以为这是乔妆必扮的陆氏女郎，小郎也是含糊其辞，没想到这个祝郎君却做官了，还是小郎的副手，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难道她看错了，这个祝郎君并非女子？



来到丁氏庄园，丁异、丁夏商父子出来迎接，然后就是大开宴席，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去拜见叔母及其他族中女眷。丁异的妻子吴氏从前对丁幼微不冷不热，现在却是非常热情，丁幼微虽已搬去陈家坞，但丁氏庄园里的那处院落依旧闲在那里，常常有人洒扫楼阁、修整后园花木，专备丁幼微归宁——



晚宴后，陈操之来到那处有桂树和金丝海棠的院子，明月照人，清影横斜，陈操之在门前的紫藤花架边站了一会，初冬时节，这紫藤和后院的桂花、金丝海棠花都已凋零，但枝叶间犹有余香浮动，楼阁的灯光映照院中泥地上，与月光争辉，恍惚间，陈操之觉得嫂子丁幼微依然居住在这里，美丽而寂寞，而他还是四年前那个少年，在为嫂子与两个侄儿团聚不懈地努力——



“小郎，怎么不进来？”丁幼微温柔的声音说道。



陈操之回过神来，见嫂子丁幼微立在院门里，周身在如水的月光中圣洁如姑射仙人，背后的灯光又显现其母性的光辉。



宗之和润儿在楼廊上朝下看，润儿叫道：“丑叔，来，看润儿和阿兄书法谁高谁下——”



丁幼微看了看陈操之身后，问：“小郎，那位祝郎君没与你一起来吗？”



陈操之道：“英台兄昨夜未睡，这时已去歇息了。”



丁幼微道：“小郎也是一夜未睡啊，莫要累着。”



陈操之道：“我无妨，见到嫂子和宗之、润儿，真是高兴，我还得考考宗之和润儿呢，看他二人学业有长进否？”

第二一章 纳妾



室内悄然，楠木书案上的铜牛灯光线晕黄柔和，宗之和润儿并排跪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书写子夏的《诗经大序》，陈操之居左，丁幼微居右，小婵、雨燕和阿秀侍立一边。



宗之和润儿都是坐姿笔挺、头正肩平、指实掌虚、悬腕挥毫，兄妹二人都写的是《西岳华山庙碑》隶体，宗之原本学《张迁碑》、润儿学的是《曹全碑》，年初陈操之离开钱唐之前建议小兄妹二人不要久练一帖，那样容易受拘束、磨失灵气，所以宗之和润儿改练《华山碑》——



丁幼微看着两个孩儿专注书写的样子，又侧头看了一眼小郎，小郎含笑看着宗之和润儿，这一刻，丁幼微感到温馨而笃定。



《诗经大序》篇幅不短，陈操之只要求宗之、润儿写第一节——“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宗之先一步写完，并没有立即呈给丑叔观看，而是等了一下，待润儿也写好了，二人一起挪开位置，以便丑叔评看。



《华山碑》书风古茂朴拙、用笔丰满，宗之以前练习《张迁碑》，《张迁碑》严谨丰腴，所以承接《华山碑》比较容易，润儿一直练习书风秀美的《曹全碑》，再练风格迥异的《华山碑》要吃力一些——



小兄妹二人都盯着陈操之看，等着丑叔的评价。



陈操之道：“宗之用笔波磔、字字起棱，颇得《华山碑》笔意，再练一年，便可临摹王逸少的《乐毅论》，《乐毅论》是隶、楷分流的佳作，要写好《兰亭集序》，必先学习《乐毅论》——《乐毅论》原帖藏于乌衣巷王府，我请逸少公之子王献之临摹了一份，这次带回来了，送给宗之。”停顿了一下，看着润儿乌黑清亮的眼眸，微笑道：“润儿笔力也练出来了，《曹全碑》和《华山碑》一起练，再练两年可习章草和行书。”



润儿看了看书案上的两幅字，问道：“丑叔，阿兄比我写得好，对不对？”



丁幼微笑着摇了摇头，润儿太好强了，宗之平日都是让着她呢。



陈操之问：“润儿，你和小盛比力气，比得过吗？”



润儿瞪大眼睛，想回答，却又没有开口，眼睛一转，说道：“润儿明白丑叔的意思了，润儿和阿兄各有所长对吗？那丑叔说说我的所长和所短——”



陈操之笑了起来，曲指在润儿粉嫩的颊上轻轻一弹，说道：“润儿这幅字笔致圆转流动，很有韵味，我让你练习《华山碑》，就是要你练笔力，现在笔力出来了，《曹全碑》的秀丽仍在，这就是好处、长处，至于短处，嗯，没有，全是长。”



润儿笑逐颜开。



陈操之又问了小兄妹二人今年读的《左氏春秋》和《庄子》，宗之、润儿都是应答如流。



丁幼微见已经是戌时末了，便对宗之和润儿道：“好了，你们两个要去歇息了，娘亲和你们丑叔还有些话说。”



小兄妹二人便由阿秀领着去洗漱，丁幼微望着陈操之微笑道：“小郎这次回来见过陆小娘子了是吗？”



陈操之看了一眼小婵，小婵抿着嘴笑，陈操之道：“我正要求嫂子一件事——”便将陆葳蕤想见丁幼微的事说了。



丁幼微道：“我不知道陆小娘子已经回华亭，不然早就去探望她了，多好的女孩儿啊，那我后日便动身吧。”



陈操之道：“谢谢嫂子。”



丁幼微道：“若能早日迎娶陆小娘子可知有多好，小郎今年都已经是十九岁了，阿姑临终最挂念的就是小郎的婚事呢。”



小婵在一边说道：“陆小娘子的爹爹，还有陆夫人，都喜欢操之小郎君，就是陆小娘子的二伯父持门第之见不答允。”



丁幼微问陈操之：“那么小郎有什么打算呢？”



陈操之道：“嫂子放心，我一定能三媒六聘把葳蕤娶回来的。”



在别人听来，陈操之这是狂妄，但丁幼微却是深信，小郎有着太多的神奇，达成了很多原以为做不到的事，小郎也一定能与陆小娘子喜结良缘，当然，这也需要陆小娘子努力坚持，她这次去华亭就是要与陆葳蕤长谈，她对那个美丽娇羞的陆小娘子很是怜惜，三年前陆小娘子在这里歇夜时，她宽慰陆小娘子说再等两、三年就可以，没想到随后阿姑去世、小郎守制，这转眼三年多就过去了——



丁幼微想起那个祝英台的事，想问小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又觉得不方便问，小郎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是成年男子了。



又说了一会话，丁幼微便让小郎早点去歇息，昨夜可是一夜未睡呢，小郎现在长大了，不能住在这小楼里，这些避忌还是要有的。



陈操之起身时，小婵有点进退失据，不知是跟着操之小郎君去呢，还是留在这里——



丁幼微一笑，说道：“小婵，还不跟去服侍小郎君，你现在可不是我的人了。”



小婵红着脸，跟着陈操之去了。



雨燕看着陈操之和小婵的背影捂着嘴笑，对丁幼微道：“娘子，雨燕有一件事要说，娘子莫要怪我，是关于小婵的——”



丁幼微道：“你说，我不怪你。”



雨燕吃吃笑道：“我和阿秀先前逗小婵说话，说青枝都快生孩儿了，小婵什么时候生？小婵又笑又骂，追着打我和阿秀，最后说，她和操之小郎君没有那事，我和阿秀当然不信，小婵急得不行——”



丁幼微摇着头笑，又蹙起秀眉，心道：“小婵不是口是心非之人，她这样说肯定是真的，年初让小婵跟着小郎去建康。摆明了就是让她给小郎侍寝的，这也是阿姑的遗愿，这去建康都快一年了，却——却无事，难道小郎不喜欢小婵，看样子不像啊！”



丁幼微有些迷惑，当初她嫁给庆之，陪嫁的四个丫环——小婵、青枝、雨燕和阿秀，其实都是准备给庆之作妾的，只因为四个侍婢那时尚幼，庆之与她伉俪情笃，根本没往那方面想，现在呢，小郎成人了，四婢却都比小郎大着好几岁，小郎不喜欢也很正常，但小婵是阿姑指定的、小婵自己也说过要终身侍候操之小郎君、小郎也没拒绝，却为何不让小婵侍寝？



魏晋之际，社会动荡，战乱频仍，瘟疫疾病流行，人寿短促，幼儿能最终养育成人的三不及一，所以世家大族子弟大多蓄有妾侍，即便家有悍妻，不敢公然纳妾，也多有外宅，且不说桓温私纳李势妹，以德行雅量著称的丞相王导也是多蓄姬妾，史载王导妻曹氏甚妒，禁制王导不得有侍御，听闻亲戚有纳妾的，她都要诮责，王导乃密营别馆，众妾罗列，儿女成行，后元会日。曹夫人于青疏台中望见两三儿骑羊，皆端正可念，夫人遥见，甚怜爱之，问侍婢：“汝出问此是谁家儿？”这下子露馅了，曹氏惊愕大恚，不能自忍，乃命车驾，将黄门及婢二十人，人持食刀，自出寻讨，王导得知大惊，飞辔出门，犹患牛迟，乃以左手攀车拦，右手捉麈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方得先至。司徒蔡谟闻而笑之，乃故诣王公，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公知不？”王导信以为真，自叙谦志，蔡曰：“不闻余物，唯闻有短辕犊车、长柄麈尾尔。”王导大惭——



这个故事很好笑，但家有悍妻犹敢纳妾，可见纳妾之普遍，子嗣众多也是家族兴旺，西楼陈氏只有陈操之、陈宗之叔侄二人，可谓人丁凋零，正指望陈操之多育子嗣呢——



次日一早，丁氏别墅驶出十辆牛车，婢仆数十人，陈氏、丁氏族人齐赴杜子恭道场参加水官帝君诞辰庆典，天师道拜三官，尤重水官，所以下元节的庆典最是隆重。



丁幼微特意让宗之、润儿与阿秀她们共乘，而让小婵与她同车，丁幼微先问小婵在建康的起居，说着说着，小婵明白丁幼微的意思了，低下头去，想笑又想哭，说道：“娘子，是小婵生得太丑了啊——”



丁幼微重新审视小婵，嗯，小婵二十五岁了，比小郎大了六岁，小婵和陆葳蕤比当然逊色，可小婵眼大肤白，开朗爱笑，任谁都不会嫌恶她的，丁幼微轻声笑道：“小婵是不是太腼腆了？你可是小婵姐姐啊——”



小婵红着脸摇头，说道：“娘子不要多说了，不管怎样，小婵都会服侍小郎君一辈子的。”



丁幼微想了想，说道：“操之应该是要等着陆小娘子吧，小郎的心思有时挺难猜的，与一般男子不一样，不同流俗——”



说到这里，丁幼微抿起嘴唇，心里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窅缈，面色微红。

第二二章 无谓之敌



杜子恭赴姑孰见了桓温之后便回到钱唐，在城北杜氏庄园的天师道馆建金箓道场，表奏天庭，祭告水官帝君，为民众消灾释厄，相传水官帝君是元始天尊吐气化成，其前身便是大禹，每逢十月十五，便来人间校戒罪福，为人消灾——



无论高官贵族，亦不能免病痛灾患，更何况贫苦百姓，祈福不敢指望，无病无灾最现实，所以每年下元节水官庆典是最隆重的，附近郡县的信众云集钱唐——



陈操之一行到达杜氏庄园时，见冯梦熊正陪着扬州内史王劭、江州内史王凝之与杜子恭相谈，王劭与王凝之叔侄是昨晚赶到的，在县驿歇息，是以比陈操之先到杜氏道馆。



陈操之、谢道韫向王劭、王凝之二人见礼，王邵对陈操之道：“褚氏勾结山贼之事我已知晓，待水官帝君庆典之后再说，这等败类，必须严惩。”因注目谢道韫，问道：“这个便是扬言非谢道韫不娶的上虞祝英台吗？”



王劭曾为陈操之娶陆氏女郎而竭力造势，建康士庶对此津津乐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王劭在背后推动，王劭因其父王导当年与陆玩私怨而耿耿于怀，乐于看到出身次等士族的陈操之娶到三吴门阀陆氏的女郎，王劭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他只是想看陆氏蒙羞而已，而对这个祝英台想娶谢道韫，王劭是嗤之以鼻的，因为陈郡谢氏与他琅琊王氏一样是渡江士族，祝英台却是南人，谢道韫若被一个南方次等士族子弟娶了，那蒙羞的是他乌衣巷王谢，当然，王劭是绝不信这个祝英台能娶谢道韫的，谢道韫也没有向陆氏女郎痴恋陈操之那般对祝英台有任何表白，建康无此传言，祝英台痴心妄想而已——



谢道韫听王劭语含讥讽，心下不悦，应道：“正是。”



王劭冷笑，毫不客气道：“陈操之才名重于世，其与陆氏女之事乃是佳话，而你，上虞祝英台，竟想娶谢氏女，适足以为人笑尔，乌衣巷谢府清谈雅集，你胜过谢氏女未？”



陈操之原担心谢道韫看到王凝之会尴尬，没想到却是王劭对谢道韫发难，赶紧低声道：“英台兄，这种糊涂账在这里不要说吧，你既要入仕，何必树无谓之敌？”



谢道韫一笑，点点头，说道：“王内史，在下要娶谁，这是在下的私事，勿劳关注。”心里颇懊恼，陈操之娶陆葳蕤便是佳话，而她——



谢道韫想想又觉得好笑，这个麻烦可真是惹得莫名其妙啊。



王凝之脾气不错，对这个立志要娶谢道韫的祝英台并无反感，微笑而已。



水官帝君庆典开始，杜子恭率弟子启坛、请圣、拜表，一一行之，众人亦随拜，直至巳时方罢。



杜子恭宴请王劭、王凝之、冯梦熊、陈咸、陈操之、谢道韫诸人，说起午潮山贼之事，午潮山距此约七、八十里，派去诱敌的褚氏隐户大约明天会赶回来，陈操之恳请王劭在钱唐暂留两日，待围捕山贼后再回扬州，王劭答应了。



当日午后，陈操之陪王劭、王凝之去拜会钱唐名宿、原散骑常侍全礼，昨日陈操之来借私兵时，全礼听说褚氏勾结山贼之事，大为恼怒，这是钱唐大害啊，不早除的话钱唐士族富户都不得安宁，是以鼎力相助陈操之。



全礼留众人晚宴，因为是天师道信徒，下元节要斋戒，所以都是素菜，但也置办得很精致，宴席刚散，钱唐县贼捕掾急急来报，六十八名午潮山贼没有走脱一个，在褚氏庄园尽数被冉盛擒获——



众人大惊喜，忙问究竟？那贼捕掾禀道：“午潮山贼苏宽得到前往诱敌的褚氏隐户的密报，便率手下山贼倾巢而出，扮作前来钱唐县城参加水官帝君庆典的天师道信众，因为那褚氏隐户再三言明褚俭父子有要事与苏宽商议，苏宽便领着贼众去了褚氏庄园，被埋伏在庄园里的陈屯长和吴县尉率众一举擒获，杀死了六名山贼。其中贼首苏宽被陈屯长格杀，县上有七名步弓手受伤——”



除了年老的全礼和陈咸、还有王凝之不去外，其余王劭、冯梦熊、陈操之、谢道韫诸人跟随贼捕掾去褚氏庄园，六十八名午潮山贼除被杀死的六人外，其余全被绑在褚氏庄园的树上，钱唐县廷掾已讯问出其中十三人是褚氏隐户，是褚俭为避土断检籍而命这些人投奔午潮山的——



冯梦熊命人将这些山贼、隐户尽数解往县狱，短短三日，褚氏勾结山贼之事彻底解决了，此案自有扬州内史王劭与钱唐县令冯梦熊进行审理，陈操之建议把这些山贼解往扬州一些偏远郡县进行开荒屯田，王劭深以为然，若把这些查出来的隐户和山贼全部落籍兵户解往军府只会壮大桓温的实力，这是琅琊王氏不愿看到的。



山贼危机过去，褚氏一门彻底沦落，陈操之算是放心了，同时也觉得有必要壮大陈氏私兵，陈氏的田产已超过丁氏，丁氏有六十名私兵，陈氏只有四十人，遇有大股的山贼不易防御，偌大的钱唐县只有六十马步弓手，只能督促收收租赋、执行徭役，各世家大族基本靠自身的力量保护族人和财产的安全——



十月十六日上午，丁幼微启程前往华亭探望陆葳蕤，润儿也想看到那个美丽的丑叔母，便跟着一起去，随行的还有雨燕和阿秀，以及八名陈氏私兵和八名丁氏私兵。



陈操之与冉盛送丁幼微一行出东门外驿亭，陈操之道：“嫂子，我今日回陈家坞，明日便要赴会稽山阴，不能等嫂子回来了。”



丁幼微问：“小郎年前总能回来吧？”



陈操之点头道：“应该能，山阴距此不远，有事我会遣使回来报信的。”



润儿道：“丑叔，陆小娘子是不是《华山碑》写得极好，这次润儿见了她，要向她请教。”



陈操之笑道：“好，润儿要代我问候陆小娘子哦。”



润儿小手招招，让陈操之靠近，附耳道：“丑叔，润儿代你诵《关睢》给丑叔母听好不好？”说罢，格格直笑，脑袋缩回车厢里。



送走了丁幼微，陈操之又去县署向王劭、冯梦熊辞行，他去了陈家坞之后便直接赴山阴，不再来县上了。



午前，陈咸、陈操之、冉盛、陈宗之、谢道韫一行人从枫林渡口过江，朝陈家坞而去，陈咸让陈操之与他同车，说道：“真想不到褚氏还有那样的险恶居心！”



陈操之道：“四伯父，我钱唐陈氏这两年迅速崛起，难免要触及他人的利益，鲁氏、褚氏就是被我陈氏打垮的，鲁氏、褚氏的田产有很大一部分归我陈氏，遭人忌恨是肯定的，我陈氏除了继续扩充部曲私兵外，也要多多行善、惠及乡里，这样的家族才能持续兴旺发达。”



陈咸点头道：“上半年荆奴说要组建百名陈氏私兵，我担心陈氏无力供养这一支百人私兵，毕竟这些私兵的赋税、徭役要全由我陈氏承担，每年支出约需两百万钱，你六伯父热衷于购置田产，认为扩充私兵徒耗钱财，现在看来，扩充私兵很有必要。”



陈操之道：“我陈氏原有私兵四十名，可再扩充四十名，这些私兵还是从荫户、佃农子弟中选取，农闲时练兵，平日依旧耕种，给予这些私兵的父母适当的租税减免。也就是说陈氏八十名私兵，其中相对精锐的四十人不事农耕，每日操练巡防，另四十人则为后备，若有贼人来攻，可立即加入防御抵抗。”



陈咸喜道：“好，这样可节省不少支出。”



牛车行出一程，陈咸又道：“操之，伯父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按照朝廷新颁荫衣食客令，我钱唐陈氏可拥有九十荫户，是不是这次招募齐全、填注家籍、并报知县上？”



陈操之心知四伯父是把钱唐陈氏先辈的品官占客全部算上了，当然，这也说得过去，只是在这大土断的非常时期，三吴士族人心惶惶，钱唐陈氏却依新改的荫衣食客制由原有的四十荫户骤涨为九十荫户，而他陈操之又身居土断司左监，借土断获益，这极易遭人弹劾——



陈操之将此顾虑对四伯父陈咸说了，陈咸连连点头，他深知陈操之仕途的前程就是钱唐陈氏家族的前途，陈操之若仕途不利，陈家坞就是聚敛了再多的财物也是难保，决不能因眼前小利而损害了整个家族的长远利益，陈咸道：“你六伯父一心想把他的几户姻亲全部列入陈氏荫户，以避赋役，我这次回去要严词拒绝。”



陈操之想起上次五兄陈昌来建康，为一些茶叶、鱼干斤斤计较，北楼六伯父一家真是狭隘啊。

第二三章 知易行难



将至小松林煅冶铺时，陈操之下了牛车步行，轻叩谢道韫的车壁，谢道韫的侍婢柳絮撩开车帘，探头笑问：“陈郎君，何事？”



陈操之朝车内一看，谢道韫正在给脸上敷粉，便道：“英台兄，我有事向你请教？”



侍婢柳絮道：“那么陈郎君到车上来吧？”



谢道韫横了柳絮一眼，心道：“车厢逼仄，如何好与子重同车！”命车夫停车，她下车与陈操之并肩而行，问：“子重，何事？”



陈操之便将北楼六伯父陈满一家与整个陈氏家族之间的不谐之事说了，道：“英台兄出身大家族，阅历积累，定有以教我？”



谢道韫见陈操之将家族私事向她请教，显然是当她是知心密友，想了想，说道：“那年在吴郡我就听说陈流陷害你之事，陈流是你六伯父之子，虽被逐出宗族。且已身故，但你六伯父显然心存芥蒂——子重是不是也很少与你六伯父交谈？”



陈操之虽然温雅持重，但对北楼六伯父一家的确没有好感，四年前六伯父被其子陈流怂恿起来欲侵占他西楼的田产，那样欺负孤儿寡母之举实在令人不齿，所以陈操之一直对六伯父一家不冷不热，点头道：“是，有些事难以释怀。”



谢道韫侧头看着陈操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陈操之也有怨气啊，浮颊一笑，说道：“我三叔父常诵《大戴礼记》之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子重有志于天下，如何会不知为政至察则众乖，同为族人，那些旧怨不必太在意。”



这些道理陈操之并不是不懂，但被少年时的怨气蒙蔽，不能放下，现在听谢道韫这么一提醒，有豁然开朗之感，展颜道：“多谢英台兄指教，我明白该如何做了。”



谢道韫轻笑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我善会说教，其实自己是最少雅量之人，不然我三叔父何以常对我诵‘水至清则无鱼’？我对不合我心意的人和事，很难让自己屈就或虚与委蛇。”



陈操之心道：“谢道韫是个完美主义者、第一等聪明人。”说道：“英台兄既入仕途，以后治一县、治一郡、治一州，还得向安石公学学为政之道。”



谢道韫一笑，说道：“州郡长吏，我是做不了的，人贵自知之明，我知强于行，适合做幕僚佐吏，以后子重开府仪同三司，我做你幕僚吧？”



陈操之嘿然道：“英台兄取笑我！开府仪同三司，英台兄认为我能晋升到那一步？”



谢道韫道：“如何不能？陶侃、郗鉴俱非高门，不也位列三公？”



陈操之笑道：“待我开府仪同三司，发苍苍而齿摇摇矣，岂不误了英台兄——”陈操之原本要说“英台兄终身”，想想不对，急改口道：“——岂不是误了英台兄仕进？”



陈操之这短促一顿，谢道韫已明其意，说道：“子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发苍苍而齿摇摇，正是终生为友之意，而且，桓公有云‘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陈掾当作黑头公’，我做你幕僚，似乎不必等到那么老吧。”



陈操之心里温暖而沉重，看着谢道韫，谢道韫转过头去，指着前路道：“子重，你族人来迎你了。”



陈操之举目一望，一大群人从松林转出，正是陈满、荆奴等人，陈满担忧山贼来袭，这两日是寝食不安，一直在等县上消息，这时听庄客来报，族长和操之小郎君一行回来了，便急急出迎，要问个究竟。



陈操之向六伯父深深施礼，不急着说剿灭山贼之事，只是道：“待回到坞堡，侄儿有要事向六伯父细禀。”



陈满见陈操之谦逊有礼，还说要向他细禀，心里便有些快活，这个侄儿以前有事都是与族长四兄商议，何曾向他禀报什么，原以为陈操之做了品官之后、又得当今第一权臣桓大司马重用，会更加盛气凌人，未想谦恭更胜往日，实在有些意外。



陈氏荫户、佃客、雇工都来迎接操之小郎君，这两日陈家坞上上下下都担惊受怕。虽有丁氏、全氏的百名私兵相助、日夜巡逻，但陈氏庄园方圆十余里、更有碧波千顷的明圣湖，可谓防不胜防，现在得知山贼就擒，贼首苏宽被冉盛杀死，众人欢声雷动。



青枝腆着大肚子也来相迎，小婵赶紧上前拉着她的手，告知来德年前能回来，操之小郎君都安排好了的——



这一路行来，谢道韫明显感觉陈家坞变化巨大，有一种蒸蒸日上之气，转过松林，以前是看到那座巨大的环形坞堡，而今先看到的是那座新建的方形楼堡，比环形坞堡更加宏大，倚山而建，前低后高，从远处看，楼堡与后面的九曜山浑然一体，势若猛虎下山，显示钱唐陈氏强劲的扩张之势。



方形坞堡尚未完工，主楼还在进行室内装饰，但相对简单的厢房和横屋已经可以住人。丁氏、全氏的百名私兵这两日便是住在那里面，陈满介绍说年底可竣工，陈氏族人可在新居过新年。



这时大约是申时初刻，环形坞堡迎着斜阳，土石夯筑的坞堡外墙有些斑驳，厚重的青冈木大门已有古旧之色，与左侧新建的方形坞堡相比，这历经风雨近百年的环形楼堡更显沧桑——



陈操之牵着侄儿宗之走在前面，眼望那坞堡大门，不免想起母亲，以前他赴吴郡游学、去初阳台借书。母亲常常倚闾而望、等他归来，而现在，母亲静卧玉皇山上，与阴阳永隔，他就是高官厚禄、衣锦还乡，也有永不能弥补的遗憾，因为母亲看不到这些了，母亲去世时，陈氏尚未入士族，母亲很喜欢陆葳蕤，但想必母亲是认为儿子很难娶到陆氏女郎的，只因为儿子与陆氏小娘子相互倾心，母亲就不忍多说什么，母亲是很爱他的——



宗之摇了摇陈操之的手，问道：“丑叔想去玉皇山看望祖母了吗？”



陈操之低头看了侄儿一眼，宗之沉默而细心，与他十五岁前很相像，点头道：“等下与丑叔一块去。”



进到环形坞堡，稍事休息，陈操之即请族中长辈到有序堂议事，让冉盛正式认祖归宗，陈操之又将褚氏勾结山贼意欲洗劫陈家坞之事略加渲染对族人一一道来，陈满等人都是心有余悸，上虞某庶族大姓被盗贼夜袭、钱帛洗劫一空、族中妇女亦被凌辱就是前年之事，所以，当陈咸提出增加四十名陈氏私兵，族中长辈一致同意了，坞堡若无安全，钱帛再多又有何益！



族中会议之后，陈操之又上北楼向陈满、陈昌父子解释暂不能增加陈氏荫户之事，说褚氏余党还在，而且反对土断的三吴士族都在盯着陈氏，想揪住陈氏的过失，想以此来反对土断，陈氏由庶入士，扩张迅速，颇遭人忌妒。所以不得不慎，发展陈氏庄园，不见得荫户越多越好，另有途径，以合适的田租吸引佃户、以契约制让佃户安心在陈氏庄园耕种，善待佃客雇农，陈氏庄园定能兴旺壮大——



陈满对陈操之这般细心向他解释，很是满意，点头道：“操之说得对，咱们不能只看眼前、不顾长远，操之放心便是，六伯父不是愚昧之人，这些事都晓得的。”



陈操之又道：“建康秦淮河畔建宅之事，亦是为陈氏后辈计，六伯父、五兄、十四兄为家族打理田产，甚是辛苦，五兄、九兄、十四兄因为年龄不小，求学已晚，入仕怕是不能了，但侄儿辈定要读诗书、求仕进，以后入朝为官，建康怎能无陈氏宅第！”



陈满、陈昌父子一听，深感有理，钱唐陈氏，东南西北四支，西楼有陈操之、南楼有陈尚，已经是品官，东楼的嗣子陈谟去年被评为六品官人，有陈操之提携，陈谟出仕是确定无疑的，只有他北楼一支入仕无望，陈满四子，陈流最聪明，读书最多，可惜走了歪路，死了，陈昌、陈溯、陈洄兄弟都是只读了《论语》，会识字而已，想要被中正官擢入九品官人是不可能了，没入品就不能为官，只能留在陈家坞做田舍翁，陈满父子对此是颇不甘心的，对陈操之、陈尚在建康巨大的开销心存不满，认为是他们辛辛苦苦打理族产，却供陈操之、陈尚在外挥霍，现在听陈操之此言，恍然大悟，是啊，陈昌兄弟三人是不能为官了，但陈昌、陈溯都已经有儿子，陈满孙儿这一辈可以自幼教学，以后向陈谟、陈谭那样去吴郡求学、去建康做官，这可都要陈操之、陈尚提携的——



陈满、陈昌都感有愧，他们实在太浅见了，东南西北四楼都是陈氏子弟，家族和睦兴旺，才能惠及子孙后代，他们做田舍翁，儿孙辈可以出人头地为官啊，操之眼光比他们长远得多！

第二四章 二婢论嫁



陈家坞大管事来福领着仆役杀猪宰羊，让全氏、丁氏的百名私兵饱餐一顿，然后每人赠苎布一匹，一匹苎布约值三百五十钱，全氏、陈氏私兵都甚是快活，拜谢了陈氏族长，在斜阳照映下踏上归途。



来福之妻曾玉环知道操之小郎君要去祭奠老主母，已备好祭祀物品，由来震驾牛车先期送去玉皇山陈氏墓园。



从陈家坞至玉皇山有八里路，若步行前往，到达时必然天色昏黑，陈操之骑马前去，冉盛自然也要去，宗之呢，就坐在陈操之坐骑的前鞍，这十二岁少年颇为兴奋。



谢道韫骑着褐色牝马，她也要去祭拜陈母李氏，两名忠心耿耿的谢氏私兵策马跟随，谢道韫的贴身侍婢柳絮和因风跟出坞堡大门外，望着谢道韫道：“榭郎君——”



谢道韫道：“你二人不要跟来——”打马跟着陈操之去了。



柳絮看着陈操之、谢道韫一行转过方形坞堡不见，对因风悄声道：“道韫娘子去祭奠陈郎君的母亲了，我听小婵说，那陆小娘子也没来祭拜过吧。”



因风道：“小婵说，陈郎君母亲出殡时，陆小娘子派了一个叫短锄的侍婢来代她披麻戴孝，也算很难得了。”



柳絮不说话，过了一会，问道：“因风，你说我家娘子终身大事可怎么办，再有一个多月就是道韫娘子二十岁的生日了，道韫娘子不急，我都急啊，因风，你不急吗？”



作为谢道韫的贴身侍婢，谢道韫嫁去哪里，柳絮、因风肯定是要跟过去了，或是做妾侍、或是配与家仆为妻，柳絮也快十八岁了，既为道韫娘子急，也为自己急——



因风抿嘴笑道：“咱们急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说，阿元娘子，你这么喜爱陈郎君，怎么不嫁她？”



柳絮赶紧朝左右看看，坞堡岿然，暮色下柳树成行，其他人都在数十步外，便也笑道：“我家娘子也真是好笑，你一女子要与人家终生为友，不就是想长相厮守吗？我一小小婢女都明白这个道理，难道陈郎君会不明白我家娘子的心意？”



因风道：“陈郎君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他是装聋作哑呢。”



柳絮不忿道：“陈郎君装聋作哑，这不是误我家娘子终身嘛，他如果不喜欢我家娘子，就应该明明白白对我家娘子说——”



因风问：“怎么说？”



柳絮愣了一下，强言道：“陈郎君应该说，英台兄，我不喜欢你，你别跟着我——”



说到这里，柳絮笑将起来，说不下去了。



因风道：“陈郎君若是像你这么说，那就是羞辱我家娘子了，陈郎君温润君子，伤人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其实呢，我家娘子也知道陈郎君要娶陆氏女郎，你看，陈郎君绕道去华亭探望陆氏女郎，也是对我家娘子表明他的心意，陈郎君是一定要娶陆家娘子的。”



柳絮道：“那怎么办呢，难道我家娘子就真的终身不嫁了？安石公、万石公也不同意啊。”转念又道：“若是陈郎君把陆氏女郎和我家娘子都娶了怎么样？”



因风比柳絮还小半岁，却比柳絮稳重得多，冷静地问道：“两个都娶？那么谁为妻？谁为妾？”



柳絮踌躇道：“我家娘子不用说了，陆氏女郎肯定是不会做妾的对吧？”



因风道：“不要说谢氏、陆氏，就算次等士族女郎也绝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除非是庶族寒门要高攀，才肯把女郎送人做妾。”



柳絮叹息一声，说道：“陈郎君一意要娶陆氏女郎，那我家道韫娘子怎么办呢，道韫娘子心高气傲，好不容易遇上个陈郎君，两个人很说得来的，却是无缘！”



因风也幽幽一叹：“其实我看陈郎君对我家道韫娘子未始没有情意，只是呢，陈郎君知道娶两个是不可能的，鱼和熊掌难以得兼嘛，所以——”



柳絮“哼”了一声道：“那陆小娘子哪里有我家道韫娘子好呢，陈郎君却选了陆小娘子！”



因风道：“陈郎君也难呢，你以为他选谁就是谁啊，陈郎君和陆小娘子的婚事不也是遥遥无期吗，陈郎君若选的是道韫娘子，安石公、万石公恐怕也不会答应吧？至少不会轻易答应。”



柳絮道：“这就怪了，安石公为什么会同意道韫娘子跟着陈郎君去会稽公干？当时调换一下，让道韫娘子和遏郎君在一起不就行了，这不算难事啊。”



因风摇头道：“这个真是想不明白，不过我认为安石公肯定想得更远，咱们不要杞人忧天，好生服侍道韫娘子就是了。”



柳絮点点头，却又道：“我总觉得道韫最终还是能嫁给陈郎君的。”



因风“哦”了一声，看着柳絮，心里想到一事，没有说出口。



……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玉皇山的苍松翠柏凝成深碧色，淡淡青岚如烟似雾。



陈操之原先守墓的三间草棚已拆除，陈操之手植的两排松柏郁郁葱葱，夜风拂来，松林飒飒。



墓门前，陈设祭品，左置五盘，右置六耳杯，圆盘肴馔、叠案奠酒，陈操之、冉盛、陈宗之、谢道韫祭拜陈母李氏。



明月初升，寒星闪烁，一缕箫声幽咽而出，《忆故人》、《青莲曲》，陈母李氏生前最爱听儿子吹奏的这两支曲子——



陈操之、谢道韫回到陈家坞已经是戌末时分，刘尚值之父刘族长还在楼下厅中由陈咸陪着等陈操之回来，陈操之赶紧上前见礼，爽朗乐观的刘族长笑道：“操之贤侄明日就要启程去山阴吗？老朽就是虑及操之贤侄公务繁忙，所以今夜便来打扰。”



陈操之连道：“失礼。”寒暄过后便将刘尚值随谢玄在吴兴郡复核土断之事说了，刘族长觉得儿子尚值受到了重用，很是欣慰，却又道：“土断很不易啊，吴郡这边还好，但老朽听闻会稽郡上虞、余姚、诸暨三县都有民众聚集闹事，为首的就是士庶大族在这次检籍交出来的那些隐户，这些隐户原先托庇在大族庄园内，不税不役，现在被搜检出来，谣言一日数起，有说要把这些隐户解送至淮北做兵户，有说要押至广陵筑城，总之是人心惶惶，操之贤侄要小心应对啊是。”



陈操之与谢道韫对视一眼，陈操之躬身道：“多谢刘伯父提醒。”



夜已深，刘族长不回刘家堡，就在陈家坞歇夜。



谢道韫住西楼二楼的客房，陈操之的卧室本来是在三楼，那年为了方便服侍母亲，就搬到二楼，所以就在谢道韫房间隔壁，二人从建康一路行来，旅店客舍常常是比邻而居，没觉得什么，但现在到了陈操之家里，就稍微有些奇怪了，因为冉盛和他手下的二十名军士，还有谢氏的八名私兵、数名仆役都住在方形坞堡中，与谢道韫同住西楼的就是柳絮、因风二婢，隔壁是陈操之与小婵。



陈操之因为方才刘族长说的话，心有所思，没有顾及其他，还让小婵去请谢道韫过来商议事情，谢道韫回话说，请陈操之到她房里来。



陈操之笑了笑，知道谢道韫要避着小婵，整日闷着鼻子说洛阳腔也很辛苦，而且谢道韫现在想必是洗去香粉了，怕被小婵看出真相——



陈操之便命小婵先歇息，他去隔壁谢道韫房间。



西楼的房间很宽敞，都是里外两间的，谢道韫在外间等着陈操之，见陈操之独自进来，微微一笑，问道：“子重忧心会稽土断之事了？”谢道韫这回没有刻意用浓重的鼻音说话，声音自然柔婉得多。



陈操之在她面前坐下，说道：“是很难啊，刘族长所说隐户聚众闹事，显然是世家大族在背后怂恿的，想来是要给我二人一个下马威。那些谣言也都是他们放出来的，给我二人设难题。”



谢道韫道：“会稽内史戴述是吾师戴安道的兄长，子重亦蒙戴师赏识，戴内史应该是支持我二人厉行土断的，但会稽郡丞却是陆俶，戴氏是北人，在会稽是远不如陆氏有声望的，所以说陆俶虽是佐吏，但却能左右郡中大事。”



内史是晋皇室封国的地方行政长官，东晋往往以内史代领太守，会稽内史就是会稽太守，当年王羲之就曾担任会稽内史。



陈操之缓缓道：“陆俶若故意阻挠土断，那就让他栽个大跟头。”



谢道韫笑道：“陆俶可是有会稽大族支持的，让他栽跟头殊为不易。”



陈操之道：“会稽四姓，虞魏孔贺，我二人要一一前去拜访，要大费口舌啊。”



谢道韫道：“这不是清谈，辩论得胜就行的，还得有切实可行的策略，第一关就要应付那些隐户——”



陈操之点头道：“是，愚昧民众被煽动起来是很狂暴的，若真的酿成暴乱，就是我二人无能。”



谢道韫问：“子重有何良策？”



陈操之道：“舆论风议极关键，谣言四起就是因为政令不通，这恐怕是陆俶一伙刻意为之的，我们后日到达会稽郡治山阴，先明令通告，传布诸县乡闾，让民众了解庚戌土断制令，对那些已经交出来的隐户予以安抚……”



二人商谈，不觉夜深——

第二五章 釜底抽薪



十月十七日一早，陈操之、谢道韫、冉盛一行三十余人离开陈家坞，前往会稽郡城山阴，山阴县距钱唐一百五十里，两日可到，这条路陈操之三年前求高僧支愍度为母治病走过一趟，那时去的是上虞东山谢氏庄园。



谢道韫这日不骑马，改乘牛车，她原有些担心陈操之会问她何故弃马乘车，且喜陈操之什么也没问，然而谢道韫转念又想：“陈操之什么也不问，正表明他心里都清楚。”这样一想，谢道韫难免羞涩，又有些沮丧，无论她怎么装男子，但终归还是女儿身。



钱唐与山阴之间隔着余暨县，余暨县就属会稽郡，因余暨县城还在南边，较之正东的会稽城山阴县反而更远，所以陈操之一行并未去余暨县城，径直赶往郡城山阴。



十八日午后，陈操之一行进入山阴县地界，但见湖泊星罗棋布，山川自相映发，四时之景皆有可观处，谢道韫撩开车窗帷幕，观览沿途风景，她这次可以顺便回谢氏东山庄园小住两日了。



陈操之策马靠近谢道韫的马车，指着道路左侧那一大片清澈湖水问：“英台兄，这是鉴湖吗？”



谢道韫点头道：“后汉会稽太守马臻相形度势，兴建此三百里鉴湖，上蓄洪水，下拒咸潮，旱则泄水灌田，余暨、山阴万顷良田早涝保收，百姓多受实惠。”



陈操之道：“鉴湖有三百里吗？这一路行来，多有筑堤堰围湖垦田者。”



谢道韫应道：“是，鉴湖兴建至今已历两百年，初时湖岸方圆近四百里，永嘉南渡后，北人大量涌入会稽，便有豪强围湖造田，估计现在的鉴湖与后汉时相比三成小其一。”



陈操之皱眉摇头道：“围湖造田，最是蠢事，一旦雨涝或者干旱，受损远远大于围湖造田的所得，你看我们从建康一路行来，竟然滴雨未下，与往年相比，甚是反常。”



谢道韫眉头微蹙，问道：“子重是担心三吴会发生干旱吗？”



陈操之点头道：“是，极有可能发生大旱，大旱之后必发生饥馑，瘟疫亦随之而至矣。”



谢道韫早就说过陈操之是未卜先知之人，她相信陈操之的话，凝眸问：“子重又将如何应对？”



陈操之道：“这鉴湖一定要立即停止围堰造田，把那些堤堰全部挖掉，恢复鉴湖原貌，我要分别上书桓大司马、会稽王，把这次土断搜检出的隐户，全部用于今冬明春的水利修建，尽量减小灾害损失。”



谢道韫注视着陈操之，眼露赞赏之意，却问：“子重可知兴建此鉴湖的马臻马太守的下场？”



陈操之摇头道：“不知。”又笑道：“不得善终乎？”



谢道韫道：“马太守创湖之始，多淹冢宅，会稽豪强大不岔，遂构陷横诬，致马太守革职下狱——”



谢道韫还有一句话没说，马臻就是因为此案含冤而死的。



陈操之点头道：“这与山遐被虞喜免官是一个道理，豪右势力强横，得罪不起——英台兄放心，我不会蛮干的，因势利导，量力而行，知其可为乃为之，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先要保全自己，才能谋及其他。”



谢道韫道：“子重道不孤，有我助你。”



陈操之于马上一躬身，说道：“幸甚。”与谢道韫对望一眼，二人相视一笑，庄子所说的莫逆于心就是这一刻的感受吧。



又行了一程，陈操之想起一事，骑在马上高低悬殊，不便说话，便下马步行，靠近车窗低声问谢道韫：“英台兄，此去若见到上虞祝氏的人该如何说？”



谢道韫道：“无妨，我三叔父八月间曾派人去过上虞，祝氏的人不会给我造成麻烦的。”



陈操之点点头，又问：“会稽内史戴述既是戴安道先生的兄长，可识得你？”



谢道韫横了陈操之一眼，轻声道：“除了祝英台，谁会抛头露面！即便是戴安道先生，也不见得认得出我。”



陈操之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到会稽复核土断，看似困扰重重，其实主要是对付会稽四大姓的攻坚战，若说服了这四姓，其余士庶自然可一鼓而下。”



谢道韫道：“是也，但事涉家族利益，单凭口舌恐难说服，必须佐以法禁。”



陈操之道：“那是自然，英台兄以为我们应该先去拜访哪一位？安石公所说的谢沈、虞预和虞啸父？”



谢道韫道：“谢沈谢行思居山阴，会稽谢氏亦是大族，可先拜访谢行思。”



陈操之道：“支公荐我去见魏思恩，魏氏亦居山阴，不如我二人分别去拜访谢行思和魏思恩如何？”



谢道韫对独自去拜访陌生人还是有点畏缩的，转念想：“我既出仕为官，自然要有独当一面的时候，难道事事皆由子重出面，我只幕后筹划吗？”便道：“好，明日便分头去拜见。”



傍晚时分，陈操之一行来到山阴县城，冉盛快马先去郡署报信，会稽内史戴述率郡署官吏出迎，而作为直接负责本郡土断的郡丞陆俶却没有前来迎接复核土断的使者。



戴述虽是第一次与陈操之相见，但早闻陈操之的名声，戴述之弟戴逵对陈操之的音律和独特画技极为欣赏，所以戴述对陈操之还是颇感亲切的，请两位土断使入郡署赴宴。宴席上，亦不见陆俶的身影，陈操之不动声色，从容用罢晚餐，洗浴更衣毕，方命郡署差役去请陆郡丞前来议事，不一会，差役回报，陆郡丞说夜里不是谈公务之时，请土断使明日郡衙公堂再见。



戴述就陪在一边，脸现尴尬之色，戴述虽然无意阻挠土断，但心里也难免会有这样的想法，且看陈操之如何过陆俶这一关，陈操之江左才俊，与谢玄齐名，深得桓大司马赏识，此次来会稽复核土断，如果不能有效制约陆俶，那么复核土断根本就无法进行下去，虞魏孔贺四大家族都在盯着陈操之的一举一动呢——



陈操之毫无愠色，问戴述：“戴内史，那陆郡丞手下有几名属吏？”



戴述召主记事史来一问，答曰陆郡丞手下职吏八人、散吏七人，这些都是按郡国官制应有的。



陈操之便让差役去把这十五人全部召来，陆俶仗着家族势力强大、背后更有虞氏、魏氏、贺氏的明确支持，陆俶可以不来见陈操之，但他手下的这些职吏、散吏可不敢不来，郡中已接到尚书台和司徒府的诏令，土断使对检籍违禁者有拘捕并解赴廷尉受审的权力——



会稽郡丞陆俶手下的十五名职吏、散吏齐集庑厅，陈操之对戴述道：“戴内史，复核土断乃是第一等要务，这十五名职吏、散吏自今日起就听命于我和祝副使，待土断复核结束后再各归本职。”



戴述一愣，随即明白陈操之的用意，心里暗赞一声，这是釜底抽薪之策啊，说道：“土断是由陆郡丞负责的，其属吏这一个多月来都在处理郡县土断事务，现陈左监来本郡复核土断，这些属吏自该听命于陈左监。”



陈操之朝戴述一躬身，然后目视座下诸吏，说道：“诸位，庚戌土断，大阅户人，必须严其法禁，会稽郡乃是江东大郡，但截至八月底，上报土断司的隐户仅两千一百八十五户，我想山阴一县都不止这些隐户吧，今我与祝副使来此复核土断，若不能搜检出两千以上隐户，我将依劝退令辞职，而诸位，若在复核土断中互相推诿、有令不行、扫事拖拉、藐视土断使，我将依律行使职权。”



在座的十五名职吏、散吏自然明白陈操之所说的依律行使职权是怎么一回事，土断使有将土断中阻挠、违禁者立行拘捕解赴廷尉受审的权力，而且现在正是推行并官省职的非常时期，土断中无所事事的官吏将是并官省职的主要对象。



便有几名职吏表示要恪尽职守，听从两位土断使之命，绝不敢懈怠。



一个姓张的职吏说道：“陈左监，会稽豪族一向强横，陈左监若责成我等一定要搜检出若干若干隐户方算是尽职，那我等只怕都要免官了，因为凭我等小吏，难道还能进那些大庄园搜检，即便搜检也搜检不过来，那些庄园都是占地千顷，山山水水哪里藏不得人？望陈左监明鉴。”



这个姓张的职吏是陆俶的亲信，而且他自认为说的是实情，其余职吏、散吏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要我等去搜检，一年两年也搜不出几户。”



陈操之道：“说服世家大族交出隐户是我和祝副使的职责，这个不需要诸位劳心，诸位只需随时听候差遣、备好户籍，处理土断日常事务即可，若传唤不到，即以阻挠土断论处。”



众吏听陈操之这么说，都是松了一口气。



那姓张的职吏却道：“若是陆郡丞有事传召我等，那又当如何？”



陈操之淡淡道：“你没听明白吗，自今日起陆郡丞的属吏皆听命于我和祝副使，待土断复核结束后再各归本职。”



陈操之的话语冷淡而威肃，那姓张的属吏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

第二六章 雪泥鸿爪



会稽郡丞陆俶的寓所在郡署后的漓溪畔，重门深院，静夜清幽，此时的陆俶正在后院兰花台下漫步，身边一人宽袍大袖，十月天气还轻摇小扇，扇风过处，香气习习，这人却是彭城王舍人贺铸。



贺铸笑道：“子善兄，陈操之请你而你不至，定感大失颜面、好生尴尬吧，哈哈，正要煞煞他的威风。”



陆俶沉吟道：“陈操之是土断使，而我是本郡负责土断的官吏，按理是应该去拜会的，现在这样摆明了藐视他，似有不妥。”



贺铸呵呵笑道：“子善兄是六品郡丞、出身三吴大族，那陈操之不过是九品征西掾，所谓土断司左监看似权重，其实并无实品，土断结束即撤销，即便藐视他又算得了什么，陈操之无能为也。”



陆俶道：“我父为土断司长吏，我不能对陈操之复核土断过于冷淡，有必要虚与委蛇，暗中掣肘可也。”



贺铸道：“难道子善兄还要像见上官那般去拜见他！”



陆俶道：“我已说了，明日郡衙公堂见。”



贺铸道：“就是要让陈操之碰壁，陈操之被那些北伧有意虚夸，什么江左卫玠、什么王弼复生，这完全是北伧的阴谋，要知道，陈操之借与令妹之事赚足了名声，而子善兄宗族却是由此蒙羞，我三吴大族同气连枝，都感颜面无光。”



陆俶“哼”了一声，不愿多提这事，上回他与从妹葳蕤回华亭，陈操之竟追到曲阿相见，当时他并不知道，是后来才得到消息的，而且前日其弟陆禽来信，说陈操之这回又去华亭见了葳蕤，简直不把他们陆氏放在眼里，现在葳蕤不肯另嫁他人，此事已成笑柄，若不严惩陈操之，陆氏威望何在！所以陆禽请兄长在会稽好生筹谋，要让陈操之轻则免官、重则入狱，这样才能显示三吴大族的威严——



陆俶道：“三吴大族同气连枝？顾氏、张氏、孔氏都交出了七、八百隐户。而我陆氏、朱氏，本郡的贺氏、虞氏、魏氏却只有三百隐户，这不明显表明我等不支持土断吗！”



孔汪与陈操之交好之后，贺铸便愤而与孔汪断交，这次孔氏没有依从陆始的指示抵制土断，而是交出了比贺氏、虞氏、魏氏多出一倍的隐户，更让贺铸气愤，冷笑道：“那就要看陈操之、祝英台能不能在我贺氏庄园城搜检出隐户，嘿嘿，孔氏为讨好桓温，多交出数百隐户，只怕邀功不得，在会稽反遭孤立。”



这时，仆役来报，职吏张伦求见。



张伦便是陆俶手下的十五属吏之一，颇得陆俶看重，他来向陆俶禀报方才陈操之在郡衙庑厅说的那些话，陆俶一听就勃然大怒，陈操之竟把他的属吏全征用了，这简直是削他的职权啊，怒喝张伦：“尔等竟都听命于他！”



张伦低声道：“陈操之持有尚书台、司徒府诏令，而且戴内史也说了让我等在复核土断期间听命于陈左监。”



贺铸义愤填膺道：“戴述是北人，果然会为陈操之说话，陈操之对子善兄无可奈何，却拿郡丞的属吏作威，这下子子善兄的属吏全部成了陈操之的手下，等于剥夺了子善兄的职权，子善兄又该如何自处？”



陆俶愤怒道：“张伦，你与其他十四人明日一个都不许去见陈操之——真是岂有此理！”



贺铸道：“对，我倒要看看陈操之能有何作为！”



张伦很是焦急，他只是一寒门小吏，若土断使陈操之与郡丞陆俶争斗起来，那么倒霉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属吏，陆俶固然势大，但陈操之也不是很弱，陈操之有尚书台、司徒府赋予的权力，传闻陈操之更是大司马桓温的心腹，就算陈操之斗不过陆俶，但要处置他们这些小吏是轻而易举的事——



张伦道：“郡丞息怒，且听卑职一言，那陈操之言道，说服世家大族交出隐户是他和祝副使的职责，不需要我等劳心，我等小吏只需随时听候差遣、备好户籍，处理土断日常事务即可——郡丞何不静观其变，看陈操之如何说服本郡大族交出隐户，卑职以为，陈操之肯定是说服不了的，那时看陈操之如何收场？”



陆俶也考虑到了，若他命手下属吏拒绝听命于陈操之，陈操之有权把这些属吏拘捕起来，那他又将如何应对？这样就势成水火、没有退路，就成了他陆俶阻挠土断了，他陆氏是不愿首当其冲的，陆俶没有那么不智。



陆俶问贺铸：“道方，你以为张伦说得有理否？”



贺铸明白陆俶的意思，想了想，说道：“子善兄若任由陈操之这般作为，也显得过于软弱，郡丞属吏让陈操之差遣无妨，但必须给陈操之出点难题，不让他从容去游说会稽大族——上虞、余姚、余暨三县不是有民众闹事吗，那就让其闹得更大一些。”



陆俶道：“此事得慎重，若酿成民变，我身为会稽郡丞也难脱其责。”



贺铸道：“子善兄何必多虑，当年山遐可比现在的陈操之有根基，还不是被罢官逐出余姚，那些隐户也作不了多大的乱，严加关注、控制便可，到时可将罪责全推在陈操之头上，朝廷为安抚我会稽大族，是不会保一个陈操之的，土断也将不了了之。”



……



陆俶与贺铸密谋之时，郡驿里的陈操之和谢道韫也是连夜督促郡署文吏抄录复核检籍告示，这告示是谢道韫昨日写好的，今夜抄写一百份，次日一早由快马传递到郡下十县，在通衢广邑处张贴布告，明确写着搜检出的隐户不会解往他县，只留在本县，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那十五名郡丞属吏都来听候土断使差遣，陈操之将其中十人分别派往郡属十县，让他们配合当地县吏宣扬庚戌土断制令，务使民众知晓法禁。职吏张伦就负责郡城山阴县，张伦没去张帖布告，先去向陆俶禀报此事，陆俶看了看布告，心道：“这个陈操之倒是明智，知道当务之急是要先安定人心，然而有贺氏在暗中煽风点火，这每县十张告示又起到什么作用，官府朝令夕改，民众往往相信谣传而不信官府。”



陆俶问张伦：“陈操之现在何处？”



张伦道：“辰时出城，拜访魏氏去了。”



陆俶讥笑道：“陈左监真是勤于王事啊，这就开始游说会稽大族了吗，且静候佳音。”挥手让张伦下去。



……



会稽四大家族，除虞氏在余姚县之外，其他魏氏、孔氏、贺氏都在山阴县，魏氏离郡城最近，在城南二十里兰渚山下，本来陈操之与谢道韫是要分头去拜访魏思恩和谢沈，但问知魏氏庄园与谢氏庄园相距并不远，而且二人一起去拜访显得隆重，单独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便决定先一道去拜访魏思恩，再访谢行思。



谢道韫今日依旧乘车，登车之际，陈操之还说了一句：“英台兄若是不方便，就不必去了。”



谢道韫面上一红，轻“哼”了一声，淡淡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既出仕，自然都有考虑。”说罢，放下车帘，心里有些羞、有些恼，觉得陈操之有时说话太直白了，好比上次学骑马那样提醒她要准备牛犊鼻裤一般，这让人家情何以堪！



一行人出了山阴县南门，沿漓溪往兰渚山而去，陈操之骑马靠近谢道韫的牛车，说道：“升平三年，我去东山请支愍度大师为母治病，途经山阴，遥看兰渚，想逸少公兰亭雅集，群贤毕至，而今逸少公也已作古——”乃轻吟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西东。”



谢道韫沉默半晌，不知怎么的，心里浮现这样的诗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谢道韫想：“我与子重相识、相知，是飞鸿雪泥偶然留指爪吗？”搴帘道：“子重，那吴国内史魏思恩年老致仕之后一心向佛，子重精研佛典，今日可以与魏内史论佛了。”



陈操之笑道：“想想也是奇怪，我目的是说服魏氏交出隐户，却是要去与魏内史谈论佛典。”



谢道韫问：“我读过支公的所译的《安般守意经》和《即色游玄论》、《圣不辨知论》，支公所论般若性空，其意难明，方才听子重‘泥上偶然留指爪’之句，我想这飞鸿往来，岂不是亦有一定的缘起，岂是偶然？”



陈操之道：“那四句并非佛偈，偶然感慨而已——缘起性空，相由缘现，雪泥鸿爪，亦非偶然。”



谢道韫微微一笑，放下车帘。

第二七章 犀利一言



兰渚山一带原属鉴湖流域，百年前湖水退却，这里已成良田佳墅，不然的话，王羲之也不会在《兰亭集序》里写着“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会稽魏氏在这里占山据水有三百顷大庄园，这大片田地重归鉴湖显然是不现实的，魏氏家主魏思恩再怎么四大皆空也不可能退田还湖，这是家族利益所在，不以他个人意志为转移，陈操之也没打算恢复往日方圆四百里的鉴湖，他要争取的是停止继续围湖造田——



陈操之与谢道韫来到魏氏庄园时，魏思恩正在兰溪畔的竹林精舍听一老僧讲解《放光般若经》，管事来报，土断使陈操之与祝英台求见。



魏思恩年过六旬，白眉覆眼，齿落颊陷，淡淡道：“让魏博接待便是。”



魏博是魏思恩之子，曾任新安郡丞，因体弱多病，回乡休养。这两年身体健旺了一些，家族产业及一应事务俱由魏博管理，所以魏思恩让魏博接待陈操之也不算失礼——



那管事正待退下，清癯的老僧开口道：“且慢——”



管事止步回身，望向老僧，那老僧对魏思恩道：“魏檀越，陈操之是江左年轻一辈英才特出的俊彦，精通儒玄、旁涉佛典，老衲三年前与其一夕谈，恍若醍醐灌顶，大有所悟，这样的宿慧俊才，正如宝山在前，岂可不见！”



魏思恩见老僧如此推崇陈操之，颇感惊讶，听那管事又道：“禀家主，那陈左监持有林法师的书信，要面呈家主。”



林法师便是支遁支道林，与魏思恩私交甚笃，魏思恩斜了那管事一眼，愠道：“为何不早说！有请——”



管事躬身退下后，老僧道：“老衲与魏檀越一起去见陈操之吧，三年多不见，不知此子更有何妙悟？”



魏思恩与老僧到大厅刚坐定，就见管事领着陈操之、祝英台二人来了，陈操之一见那清癯老僧，惊喜道：“大师也在此间！小子有礼——”长揖到地。



这老僧便是栖光寺长老支愍度，年近八十，筋骨犹健，“呵呵”笑道：“陈檀越风采愈见清标，老衲心喜。”



陈操之、谢道韫又分别向魏思恩见礼，陈操之俊逸不凡，男装谢道韫亦有林下萧散风致，这样的人物任谁见了都会觉得眼明心畅。



魏思恩还礼，宾主入座，侍者献茶，陈操之将支道林写给魏思恩的书信呈上，魏思恩即于座上展看，支道林在信中对陈操之褒扬备至，认为陈操之是前辈高僧转世，历红尘而弘法，不然何以能梦传《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此经乃佛法东传以来最精妙的佛典，般若性空、六家七宗之说在《金刚经》面前皆不值一哂，弘扬此经有大功德，感应悟道，皆在此经——



支道林虽是出家人，却是名士风范，孤高清傲，甚少推许人，今如此盛赞陈操之，魏思恩之惊诧可想而知，将支道林的信给老僧支愍度阅览，支愍度阅罢，长眉掀动，合什道：“陈檀越，老衲拜求《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观。”



陈操之便让随从捧上一个檀香木匣，匣里便是他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这是陈操之从建康来会稽的路上抄录的，准备送给魏思恩。



老僧支愍度便一页页细览这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经典，不时趺坐沉思，《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五千文，支愍度竟用了半个时辰方看完，掩卷合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陈檀越传此佛典，功德无量。”



魏思恩接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看，钟繇《宣示表》体小楷，笔法神韵兼备，看着赏心悦目，便从头至尾默诵一过，魏思恩佛学修养自然不及支愍度，但也领悟颇多，更请陈操之细细说法。



陈操之便根据自己前生今世对这部佛典的理解，杂以《坛经》的机锋，间论乐广的“贵无论”和河东裴氏的“崇有论”，打通儒、释、道三家壁障，旁征博引，妙语连珠，魏思恩听得白眉轩动，惊佩至极，这陈操之见面更胜闻名，老僧支愍度听得不住念佛，欢喜赞叹，恳请陈操之赴栖光寺登坛说法——



陈操之道：“佛教圣言，依法受持金刚般若，功德最大，必得延年——大师，小子还有官差在身，我对此经的理解仅限于此，今日言尽矣。”



支愍度听陈操之这么说，当即醒悟，支愍度也听闻陈操之来会稽复核土断之事，现在陈操之来拜访魏思恩当然不仅仅是来谈论佛法的，便道：“那么老僧告退。”



支愍度去竹林精舍后，魏思恩命人将《金刚经》收好，神情也变得世故而精明，信佛那是精神上的追求，而土断则是世俗利益，他不能因为陈操之送他《金刚经》就拱手将魏氏庄园的隐户送上，散尽家财、披发入山，那不是魏思恩所追求的，但有过方才的长谈，魏思恩对陈操之的观感已经完全改变，本来他接陆始密信后对陈操之是相当抵触的，没打算要见陈操之，还命长子魏博对陈操之复核土断敷衍可也——



陈操之不再谈空说有，诚恳地说了土断之事，请魏内史支持。



魏思恩有点抹不过面子，正想把这事推到儿子魏博那里去，让魏博来应付陈操之，却听陈操之道：“魏檀越奉持佛法，布施礼敬，建塔立寺，有大功德，魏氏一宗必福祚绵远，今庚戌土断，取消白籍，平衡南北利益，亦是有益于国家的大事，佛家修行，有世间法，诵经礼佛固然是修行，顺从国家朝廷大计，积德行善亦是修行，还请魏内史三思。”



魏思恩道：“陈公子，我魏氏已交出三百隐户，就连陆氏这样的大族也只是交了三百隐户啊。”



陈操之道：“魏内史莫要只看别人如何做，此等大事要自己决断。”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道韫这时用洛阳正音说道：“魏内史还记得先朝虞翻之事乎？虞翻不容于孙权，虞氏几灭。”



魏思恩默然，这个祝英台提起余姚虞氏的先祖虞翻之事，隐含威慑，魏思恩虽然心里不悦，但也知道祝英台此言不是没有道理，孙权执政之初，对会稽四姓颇加恩抚，其后孙吴政权稳固强大后，就对会稽四姓加以打压，与虞翻一同被贬的就有他魏氏先祖魏滕，虞氏后来还重获孙权的重用，而魏氏受的打击则更沉重，从孙吴至西晋，魏氏基本退出了政权中枢，永嘉南渡后，魏氏有所振作，但在会稽四姓中地位依然是最末，因为虞氏、孔氏、贺氏都出过一品高官，而魏氏没有，如今东晋皇室在江东立足已稳，桓温势大，席卷荆襄，已不像王导执政时那般倚重三吴士族，王导为庇护虞喜而惩治山遐之事不可能再重演了，魏氏作为会稽四姓中势力最弱的一方，没有陆氏、虞氏那样的根基，不审时度势则易遭不测之祸——



魏思恩道：“两位就在蔽庄用午餐，待老夫与族人商议再定。”



午餐后，魏思恩命管事领着陈操之、谢道韫去兰溪畔观览风景，谢道韫道：“子重，魏氏族人要商议一阵了，我二人去兰亭一游如何？”



小溪清澈，水澄如镜，在竹影树荫下缓缓流淌，陈操之、谢道韫二人沿溪而行，至兰渚山下，舍溪登山，冉盛带着两名军士落后十丈跟着。



兰亭在兰渚山高处，极高尽眺，山水之美如在眼前。



阳光彻照，茂林修竹摇曳生姿，山风徐来，谢道韫张开双臂，大袖翩跹，身子转了一个圈，喜不自胜道：“直欲临风飘举——局促闺中，焉能得此？”



陈操之微笑着望着谢道韫，这身材高挑的才女展袖起舞的样子真是动人——



谢道韫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敛袖道：“今日方悔与子重同来，我简直就是泥塑木雕了。”



陈操之一笑，说道：“我废话万句，说得口干舌燥，不如英台兄犀利一言。”



谢道韫道：“这是你我二人水火既济、软硬兼施的结果，没有你先前的洋洋万言，博得魏内史的赏识，我的逆耳之言魏内史根本就听不进去。”



陈操之道：“尝读《战国策》，先秦纵横家凭口舌之利可以扭转一国的国策，我深慕其雄辩和机智，今日我二人亦效苏秦、张仪游说会稽诸族，方知其难——英台认为魏氏会如何决断？”



谢道韫道：“魏内史意有所动，但我料魏氏不会即刻答允再交出隐户，因为魏氏也怕得罪陆氏、虞氏、贺氏，我想魏内史会给我二人这样一个承诺，若我二人能说服虞氏交出隐户，那他魏氏也会从命。”



陈操之道：“能得这样的承诺就算不虚此行，不能指望我二人一番话就让魏氏交出隐户，世间没有这么容易的事。”



二人游罢兰亭回到魏氏庄园，魏思恩的答复果如谢道韫所言。

第二八章 骚乱



陈操之、谢道韫辞别魏思恩、支愍度出了魏氏庄园，谢道韫对陈操之道：“我居东山时，支愍度大师见过我多次，所幸子重今日宣讲佛典，支公欢喜赞叹，未曾留意我。”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放心，支愍度大师即使有些疑虑，也只会放在心里，不会对外人说的。”



谢道韫一笑，说道：“支公请子重登坛说法，想想真是稀奇，古来有俗众为僧众说法的吗？”



陈操之笑道：“或许支公意请我主持栖光寺。”



谢道韫斜睨陈操之，含笑道：“子重出家，如陆氏女郎何！”谢道韫这是把别人说她三叔父谢安的“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改动了一下。



陈操之岔开话题道：“现在是未时末，我们再去拜访谢沈谢行思先生吧。”



一行人由郡署差役领路，向十里外的会稽谢氏庄园行去。



谢道韫掀开车帘与陈操之说话：“行思公自著作郎致仕后，常赴东山与我三叔父谈经论史，行思公似在编纂一部后汉史书。”



陈操之记得列入二十四史的那部《后汉书》是南朝范晔所著，古来私家修史者不乏其人，看来谢沈就是这么一位，说道：“读史可以使人明智，更何况写史书的，嗯，英台兄记得会稽谢氏交出了多少隐户？”



谢道韫道：“二百八十户，会稽谢氏仅次于虞魏孔贺四大家族，二百八十户也是少的。”



陈操之道：“到行思公府上，就请英台兄一展舌辩，让我歇一下。”



谢道韫笑道：“我是副使，何敢僭越，还是子重主辩，我助谈。”



陈操之听谢道韫这么说，不由得想起那次在乌衣巷谢府为谢道韫助谈与范宁辩难之事，配合真是默契，这世间真有超越爱情的男女友情吗？那夜谢玄质问他，说其姊是古来第一痴情人，陈操之颇受震动，但他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明确表示他绝不负陆葳蕤，其后陈操之奉命征召谢道韫入西府，途中谢道韫还为陈操之娶陆葳蕤出谋划策，这让陈操之捉摸不透谢道韫的心思，只能说谢道韫是高迈脱俗的奇女子，而他陈操之，只应尊重谢道韫的选择，珍惜这份难得的友情——



“子重，想些什么？”



谢道韫见陈操之骑在马上出神，便出言相问。



陈操之道：“能与英台兄为友，何其幸也。”



谢道韫微微一笑：“我亦如是。”



陈操之与谢道韫不知道的是，他二人到达会稽谢氏庄园时，贺铸也到了魏氏庄园见魏博，自然是来探魏氏的口风，魏博只说陈操之与其父魏思恩还有栖光寺主持支愍度谈论佛典，并未隐及土断之事——



贺铸有些疑心，说道：“魏世伯，庚戌土断严重损及我江东士族的利益，我会稽大族只有同仇敌忾才能保护祖宗基业不遭侵剥，魏世伯切不可为陈操之游词所惑，只要我们互通声气、冷对土断，那陈操之又能有何策复核土断？”



魏博道：“贤侄所言极是，我魏氏并未答应陈操之再交出隐户，我会稽四姓自然要同进退的。”



贺铸见魏博如此说，也不便多问，得知陈操之又去拜访谢沈，心道：“看来我还得去拜访一下谢行思。”



贺铸在魏氏庄园用罢晚餐，向魏博告辞前往谢沈墅舍，魏博道：“贤侄明日再去见谢行思不迟，现在去，很可能与陈、祝二人路上相逢，岂不是尴尬？”



贺铸冷笑道：“陈操之何人哉，有什么好避忌的！”



将至谢氏墅舍，暮色中，果然见陈操之一行十余人迎面而来，贺铸坐在牛车里，特意停车招呼道：“陈兄、祝兄，奔波一日，有何收获？”



陈操之在马背上浅浅一揖，说道：“原来是贺兄，明日我二人还要去贵府拜访。”



贺铸“哦”了一声，冷冷道：“明日我另有要事，就不能相陪两位了。”牛车交错而过。



贺铸来到谢氏墅舍见到谢沈，还未及说到土断，谢沈就对他盛赞陈操之、祝英台二人乃后辈英才，才识出众，会稽世家子弟不能比也。



贺铸很是不耐，说道：“退思公，陈操之来会稽是复核土断的，这有损我会稽士族利益，这种人才学愈高，为害愈烈。”



谢沈连连摇头：“非汝所知，非汝所知，自来宗族对抗朝廷的难有善终，谢安石与我的信中亦有此说，方才与陈、祝二人一席谈，论及本朝为政的得失，深感土断之必要，我已答应陈操之，会稽谢氏再交出三百隐户。”



贺铸又急又怒，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恨恨而退，深夜赶回陆俶处说起此事，大骂谢沈老悖昏庸。



陆俶道：“道方莫要焦躁，谢氏一族影响甚微，并不能左右本次土断，谢氏自损利益适足以为郡人笑耳——陈操之明日不是要去你贺氏庄园拜访吗？可以指使一些隐户、佃农围堵之，弄得陈、祝二人狼狈不堪就好，先莫闹大，看陈操之如何应对。”



……



次日上午，陈操之、谢道韫先去见戴内史，说及占湖造田之危害，请戴内史严禁会稽士庶围湖造田，今冬久旱不雨，鉴湖水位定然大降，围湖造田之风只怕会越演越烈，若不早禁，遗害无穷。



戴述道：“围湖造田以贺氏为最，阻挠土断的也以贺氏为最，贺氏家族虽不如贺司空在世时显赫，但依然是会稽第一等豪族，等闲难以撼动，禁围湖造田令我可以下，但最好是由州署下令，执行则更有力。”



戴述当即命佐吏写了文书，快马送呈扬州内史王劭，十日内可得回复。



陈操之也给会稽王和郗超分别写了一信，请求把会稽郡这次土断搜检出的隐户全部用于今冬明春的水利修建，这两封书信由郡署派快马送往建康。



这日陈操之与谢道韫二人去拜访了孔汪的叔父孔怀，孔氏家族原本对陈操之甚是不满，孔汪不能与陆纳之女联姻，就是陈操之的缘故，但随后孔汪与陈操之订交，在写给叔父孔怀的书信中对陈操之极为赞赏。孔汪是被誉为能振起家风的孔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好学有志行，孔怀信任侄儿的眼光，并且在这次庚戌土断中听从孔汪的意见，在会稽四族中交出的隐户最多——



会稽孔氏乃儒学世家，晋室南渡后放达务虚的玄学流行，不通玄难以晋高位，孔氏为适应形势，开始玄、儒兼修，孔氏一门代有高官，这全是善于政治抉择的缘故，本次土断是桓温发起的，与之对抗后果堪虞，对于三吴士族，桓温当然不能一概打压，必然扶植几家、打压几家，孔氏当然不愿成为桓温打压的对象，交出了七百隐户虽然损失不小，但完全可以从仕途中得到弥补——



孔怀见到陈操之，果然绝佳人物，晤谈之下，深感侄子孔汪言下无虚，陈操之真奇士也，陈操之对孔怀亦是推心置腹，将昨日拜访魏氏、谢氏的经过一一说了。



孔怀微笑道：“会稽五姓，已有三姓支持土断，尚有虞氏和贺氏，这二姓是会稽田产奴仆最多的家族，更是会稽士庶观望的标杆，两位复核土断，若不能从这二姓庄园里搜检出隐户，那就算不得成功。”



陈操之问：“依孔伯父所见，虞氏、贺氏能说服否？”



孔怀道：“临海太守贺隰，与陆始交好，贺隰之子贺铸，与操之贤侄交恶，我想贺氏恐非言词所能动。”



陈操之点头道：“多谢孔伯父指点。”



因在和孔怀长谈，这日陈操之、谢道韫二人已无暇去造访山阴县南侯山的贺氏庄园，陈操之是打算明日去，虽然不能说服，但一般礼节总要做到，会稽大族都要拜访到的，谢道韫却认为根本不必去拜访贺氏——



傍晚时戴述派人请陈操之、谢道韫二人赴宴，戴述说道：“今日北城外聚集了数百名流民佃户，不知为何又散了！”



陈操之墨眉拧起，说道：“还请戴使君立即布置防备，我料明日会有更多民众聚集闹事，到时请戴使君与我二人一道前往安抚。”



戴述惕然道：“本郡已有多起民众闹事，这要是酿成民变可就难以收拾了。”即传命召集郡吏议事。



陈操之道：“由在下出面召集山阴县令及本郡诸曹佐前来商议对策吧。”



戴述立即就明白了陈操之的用意，果然，山阴县令及诸曹佐皆陆续前来，独郡丞陆俶推辞不来。



众人一直商议至三更天，就在郡驿歇息，次日一早，郡、县两级的功曹、法曹、廷掾、贼捕掾紧急待命，冉盛带来的二十名精锐军士也是随时听命——



果然，辰时初刻，陆续有近千名隐户、雇农、佃户、流民聚集在郡衙廨亭前，呐喊着要让土断使陈操之、祝英台滚出会稽郡，人情汹汹，混乱不堪。

第二九章 杀鸡骇猴



近千名手持扁担、锄头、铁耙的隐户、雇农、佃户、流民聚集在会稽郡衙前，拥挤着、呐喊着……



会稽郡、山阴县的马、步弓手两百余人结队拦截，不让骚乱的民众冲击郡衙，冉盛和手下二十名军士遵陈操之之命仔细观察那些聚集闹事的民众，看谁闹得凶，每人盯住两个起哄闹事者——



戴述、陈操之、谢道韫、以及郡县官吏走出庑厅大门，那些差役、弓手向两边让出一个缺口，陈操之朝戴述一点头，踏前两步，高声道：“各位会稽黎庶百姓，听我一言——”



骚乱的民众见郡衙中有人出来，一个纱冠绢襦、颀长俊逸的青年官员当众喊话，便静了静，有人不喜欢这静，便大喊道：“这个就是陈操之，会稽来了陈操之，黎民百姓不得食——”



这一喊，很多人便跟着喊，似乎陈操之是蝗神，所到之处，禾稼无收，更有人将萝卜缨、菜根、鸡子丢掷过来。虽然不敢直接掷到陈操之等官吏身上，但地上一片狼藉，场面很难看——



会稽内史戴述上前安抚，那些民众闹哄哄的并不听戴述说些什么，只是乱喊乱叫，有的喊着取消土断，把先前注籍的那些隐户重新销籍，各归士族庄园；有的喊着让土断使滚出会稽，陈操之乱政扰民——



陈操之扭头看到职吏张伦，招手让他过来，说道：“张伦，这两日你将庚戌土断制令对民众宣传得不错，这些人都聚到郡衙来了。”



张伦有些慌乱道：“卑职已多方宣扬土断制令，奈何民众群情激愤，今日之乱实非卑职之过。”



冉盛过来问：“阿兄，可以动手了吗？”



陈操之看着纷纷扰扰的人群，问：“看准了？”



冉盛道：“有那么几十人在煽风点火、怂恿起哄。”



陈操之一点头，冉盛便暴喝一声：“打！”率先冲进人群，一手一个将两个喊叫得最起劲的农户揪了出来，丢到地上，便有两名军士过来麻利地将这两个农户绑了起来，还每人劈头给了一棍子，登时打得懵了。



冉盛精挑细选的这二十名军士都是雄健有力之辈，手执橡木短棍，冲进闹事人群，对着那些叫嚣得最起劲的家伙先是两棍劈下，打得半死，拖到廨亭前，扔在地上，片刻功夫揪出二十余人——



那些乌合的民众见这些军士出手果决狠辣，都惊慌起来，就想四散逃跑，却被郡县的马步弓手拦住，冉盛大喝道：“一个都不许跑，都过来听上官训话。”



冉盛身如铁塔、声若洪钟，那些民众惊惧不已，惶惶然重新聚集到郡衙前，除了那些被棍棒打伤的呼痛呻吟外，其余人都是噤若寒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受谣言蛊惑，怕因土断而背井离乡，所以被怂恿着来闹事，没想到郡官如此雷厉风行，把为首者揪出痛殴，其他人都吓到了。



戴内史在郡上官声颇佳，这时出面向在场民众解释了庚戌制令，被检出的隐户不会被解往淮北作兵户，依旧留在本郡本县。与以前的有所不同的是，以前隐户为大族宗主服役、缴纳租税，从今以后，注了官籍的民户要按律每年为官府服役三十日，并依法纳丁税，也就是说士族庄园要继续雇佣他们就必须多纳赋税，不得免徭役，若士族庄园不再雇佣他们，官府可分给课田，第一年租税减半——



对于那些习惯托庇于士族庄园里的无籍流民，自然觉得士族庄园里的更安稳，但现在戴使君这么说，他们知道再想做无籍隐户很难了，好在不用作兵户，可以留在原乡，如此，处境还不算太坏。



陈操之问：“各位都不知道这些土断制令吗？”



那些民户纷纷摇头说不知，有的说听过一些，却被谣言淹没。



陈操之眼望职吏张伦，这下子可以杀鸡骇猴、敲山震虎了，冷冷道：“职吏张伦，疏于职守，拿下，收付廷掾。”



冉盛手下的军士便上前将张伦按住绑了起来，张伦大叫冤屈，陈操之道：“待土断复核结束后，再严加审讯。”



郡丞陆俶这时匆匆赶到，见绑了张伦，怒道：“陈操之，你有何权力处置我的属吏！”



陈操之道：“我有尚书台、司徒府诏令，对执行土断不力、阻挠土断者有权拘捕解送廷尉审查，陆郡丞在职非止一日，难道不知道此事？”



陆俶语塞，陈操之的确有这个权力，他只是没想到陈操之敢使用这个权力，而且针对的是他陆俶的心腹属吏，这等于是当众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啊，可是他能怎么办，召集陆氏部曲把张伦抢回来，那样事情就闹大了，陆俶也无法预料那样做会给陆氏带来怎样的后果——



被五花大绑的张伦哀声道：“陆郡丞救救卑职啊。”



陆俶压低声音道：“陈操之，释放张伦，我协助你复核土断。”



陈操之淡淡道：“协助我复核土断是你应尽之责。”不再理睬陆俶，朗声对那些心绪稍安的民众重申土断政策，表示徭役赋税皆有定制，不会有苛捐杂税扰民，请众人放心——



聚集在郡衙前的民众陆续散去，陈操之这次处置民众闹事的手段让会稽郡的官吏甚是叹服，虽然有很多人不满，毕竟土断是损及绝大多数士庶大族眼前利益的，但陈操之仓促之间干净利落地消弭了一场民变，实在让人惊讶。陈操之以玄学知名，这些谈虚弄玄的名士往往不通世务，他们身居清贵要职，具体事务却都是属吏去干，不做事的是清官，做事的是浊吏，可没想到陈操之弱冠之年却具这般才干！



陈操之命山阴县狱门亭长将张伦及二十二名为首闹事的民户监禁起来，一一查明这些民户的姓名，现在或原在的宗主是谁？



午后，陆俶急召贺铸商议，埋怨贺铸布置不周。贺铸也没料到陈操之能这样干净利落地处置此事，恼怒道：“陈操之这是下马威啊，是冲着我贺氏、陆氏来的！”



陆俶恨恨道：“可恨戴述相助陈操之，我方才请他下令释放张伦，戴述不允，只说会代我向陈操之说情——嘿嘿，我陆氏到了要向陈操之求情的地步了吗！”



贺铸道：“子善兄，陈操之有戴述相助，孔怀、谢沈又明言支持土断，会稽士族不能齐心协力，这样下去很不妙，我们应立即写信给身居要职的宗族长辈，联名弹劾陈操之。”



陆俶道：“当年虞氏族人状告山遐，理由是山遐辄造县舍，今欲陷陈操之，当以何名？”



贺铸想了想，说道：“陈操之沽名钓誉，自谓人品高洁，又有纯孝之名，而且为官不久，无从寻其隙，我欲即日遣心腹家人数名赴钱唐打探陈氏宗族可有何过失，钱唐陈氏这两年田产急剧扩张，据传钱唐很多自耕农都把田地廉价卖给陈氏，而甘为陈氏佃户，我想这其中巧取豪夺之事应是难免，揪住一件，便可控告陈操之以土断之名为家族谋私利、侵夺他人田产，我三吴大族造成声势，不容会稽王不严惩陈操之。”



陆俶点头道：“此计甚妙，只可惜钱唐县令冯梦熊与陈氏交好，不能为我所用，不然的话，此事更易施行。”



贺铸道：“钱唐县又不只是冯梦熊一个官吏，陈操之斗垮了褚氏，暗地里为褚氏抱不平的官吏定然会有，我会派得力的人手前去的。”



陆俶道：“除张伦外，陈操之今日拘捕了二十余人，那些人都是贺氏庄园的吗？”



贺铸道：“我已问过庄园管事，被拘者约一半是我贺氏庄园的庄户，另有些人是其他家族被搜检出的隐户，担心成了兵户，是以比较心切——子善兄应关照山阴廷掾、狱门亭长，勿严刑逼供，以免说出是我陆氏、贺氏背后主使的。”



陆俶点头道：“我已和廷掾、狱门亭长说过，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以陈操之的狡诈，他定然知道此事是有人主使的，道方以为陈操之会采取何种对策？”



贺铸冷笑道：“就算是知道那些庄客是我贺氏的又如何？不信陈操之能带着人去搜我贺氏庄园。”



陆俶一笑，陈操之带人搜检贺氏庄园显然是不可能的，忽想起一事，说道：“道方，郡上不日将下令严禁围湖造田，你可知此事？”



贺铸一听，勃然大怒：“这定是陈操之的计策，此人果然是我三吴士族之敌，土断也是因为他向桓温献策才推行的，令尊大陆尚书说得不错，桓温不仅要削我三吴士族的人力，亦要侵剥我南人的田产，土断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将是限制我三吴士族的庄园规模，陈操之为攀附桓温获取高位，不遗余力地为桓温出谋划策，桓温我们尚无力对抗，但区区陈操之还对付不了吗！”



陆俶道：“事不宜迟，道方速回庄园安排人手赴钱唐吧，定要让陈操之身败名裂。”

第三〇章 寒雨温情



自九月初以来，从建康至会稽一直无雨，冬麦幼苗大多受旱，在山阴民众骚乱这一日，十月二十二日傍晚，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气温一下子寒冷了许多。



这天夜里，陈操之与谢道韫在郡驿夜谈，照例是陈操之到谢道韫的住处，小婵被柳絮、因风二婢留住在外间说话，内室只有陈操之与谢道韫独处，这样谢道韫可以不用变声说话——



未敷粉的谢道韫面容洁净，细长的眉毛纹丝不乱，细长的眼眸偶一顾盼，黑白分明，说话时梨涡浅现，言语机智，气质优雅动人。



“子重，为何不审讯职吏张伦和那二十多个闹事民众？是觉得即便审出幕后主使是陆氏、贺氏，以你我之力暂时也无法对付他们是吗？”



“是，我在等郗嘉宾的消息，郗嘉宾也知道吴郡、会稽是最难推行土断的，对抗激化不可取。但和风细雨肯定也收不到成效，郗嘉宾秉桓公之命将会严惩某高位者来立威，如此，士庶震慑，土断就会易行得多。”



谢道韫“哦”的一声，说道：“此事我却不知，子重是桓公心腹，我不是，幼度也不是。”



陈操之随口笑道：“你是我之心腹——”话说出口，觉得颇有不妥，双手合十，意示致歉。



谢道韫面皮羞热，横了陈操之一眼，说道：“待子重做了黑头公才可以这么说。”



陈操之道：“是我失言，英台兄不要揪住不放取笑嘛。”



谢道韫笑了笑，问：“桓公要拿谁来立威？陆氏？这很难吧。”



陈操之道：“大约是以司马宗室来立威，尚不知哪个王要倒霉——”



谢道韫失笑：“果然没有比皇家宗室更适合立威的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自来就是虚言，未想能施行于今日。”又叹道：“晋室衰微，莫此为甚。”因想起三叔父的叮嘱，三叔父不希望陈操之助桓温篡位，保持目前皇室、执政门阀、世家大族三足鼎立是最好的局面，谢道韫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与陈操之接触日久，感觉陈操之并非一意攀附桓温，陈操之有高贵的操守和宽广的胸怀、有未卜先知的洞见和悲天悯人的深情。她知道陈操之不需要她提醒什么，这男子心如明镜——



陈操之道：“此次土断若有成效，可缓解朝廷人力财力的困窘。”



谢道韫道：“今日民众骚乱暂时平息，陆俶辈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怕会有针对子重的阴谋。”



陈操之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很想知道他们以何罪名构陷我？”



谢道韫道：“行远而正者，吉；机浅而诈者，凶，但子重也不能坐待陆俶、贺铸辈非难，必须多方筹划——”



陈操之问：“英台兄有何良策？”



谢道韫道：“得道多助，子重莫要忘了会稽也是有郡国学的，国学博士便是虞氏家族的人。”



陈操之墨眉一扬，神采飞动，喜道：“英台兄是说我们可以借郡国学向学子们宣扬内圣外王之道，这些年轻学子不像其家族长辈那般只顾宗族利益，更易说服他们支持土断是不是？”



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和这样的人交谈真是舒畅，谢道韫含笑道：“是也，子重有张仪、苏秦之辩，范武子更称你为海内新儒宗，明珠岂能暗投，正宜施展才华。”



陈操之笑道：“论舌辩，我不如英台兄，明日我为英台兄助谈，迎辩会稽才俊。”



谢道韫一笑：“岂敢，子重为正我为副。”



陈操之道：“英台兄一向不肯居于人后，对我倒是谦让。”



谢道韫道：“已入仕途，非复少年意气。”



陈操之目视谢道韫，谢道韫凝眸相对，二人对视片刻，然后几乎不约而同地错开目光，温情如春草般滋长——



冷雨敲窗，寒风低啸，二人不说话时，室内就显得极静，隐隐听得帘外小婵与柳絮、因风在低语。



陈操之见谢道韫那未曾敷粉的面颊慢慢泛起浅浅绯红，便起身道：“英台兄早点歇息吧，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



陈操之回到他的房间，小婵跟进来问：“小郎君还要写字吗？”陈操之每夜入睡前总要抄一段书或写些什么，数年如一日。



陈操之道：“嗯，今天有点倦，只写两刻时吧。”



小婵取砚注水，陈操之自己磨墨，正欲提笔书写时，听得邻舍“淙淙”琴声穿风渡雨而来，是曲子《良宵引》，角羽俱起，宫征相应，清越动听——



琴声止歇，陈操之从书箧中寻出陆葳蕤给他的信，那《华山碑》隶书笔力精到，陈操之将那封信细细临摹一遍——



小婵在一边看着陈操之临摹，心道：“小郎君想陆小娘子了！幼微娘子应该到了华亭了吧，小郎君什么时候能迎娶陆小娘子呢？听说小郎君今日与陆小娘子的从兄陆俶又起了冲突，小郎君与陆小娘子真是难啊。”



……



地方官学始于汉景帝末年，其后汉平帝颁布地方官学学制，设在郡国的官学称为“学”，设在县上的称为“校”，还有更下一级的庠和序，魏晋承汉制，于各郡县皆设官学，招收子弟入学，当然，这其中绝大部分是士庶大族子弟，会稽郡官学因当年会稽内史王羲之的大力支持，在卧龙山越王台下建学舍数十间，规模比吴郡的徐氏草堂大得多，有学子近百人，郡学博士虞约是原散骑常侍领著作郎虞预的从弟，虞预便是谢安要求陈操之到会稽后必须拜访的人。



卧龙山林木葱郁，当年勾践曾驻兵于此，山上还有文种墓，四尺宽的山径斜斜通向半山的会稽学堂。



昨夜久旱逢雨，但雨并不大，雨水全部渗入干燥的土地，表面只见淡淡湿痕，山路并不会泥泞难行。



辰时初，陈操之、谢道韫由郡五官掾陪同来到卧龙山，缘山径而上，隐隐听得书声琅琅飘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焉——”



陈操之侧头看着谢道韫，微笑道：“仿佛吴郡狮子山下光景，当时不觉得，现在方知求学时光最是珍贵。”



谢道韫只点了一下头，未答话，心道：“很多次在梦里重回徐氏草堂，与子重辩难、围棋，在桃林外徘徊——”



会稽学堂在卧龙山半山腰梯次而建，全木架构，宽敞简洁，分有学儒、学玄两大分部，贫学儒、贵学玄。



郡学博士虞约年过五十，须发斑白，端正严肃，平日不闻窗外事，只务教学，见两位土断使由郡五官掾陪同来到学堂，不知何事？



陈操之施礼道：“钱唐陈操之，久闻虞博士乃易学大家，特来请教。”



谢道韫亦见了礼。



陈操之儒玄双修，名动江左，虞约也曾闻名，未想到陈操之便是土断使，颇感惊讶，听说陈操之要向他请教易学，虞约这人比较迂腐，便道：“陈公子要请教哪一部分？是系词还是说卦？”



虞约身边有个长身玉面的青年男子冷笑道：“九叔，陈左监是要与九叔辩难啊。”



虞约“哦”的一声，笑道：“原来如此，欢迎欢迎。”



陈操之不知这青年男子是谁，虞约未介绍，那青年男子也不上前相见，正眼也不瞧陈操之和谢道韫，神态极为倨傲，比当年初到徐氏草堂的谢道韫、谢玄姊弟还冷傲三分。



学堂里的那些会稽士庶学子对陈操之耳熟能详，这几日议论的都是陈操之，对这个复核土断的陈操之印象不佳，这时听说陈操之要与虞博士辩难，这才想起陈操之是曾经以玄辩把庾希气得吐血、在司徒府通过了八州大中正考核的。陈操之是与谢玄、王献之齐名的年轻一辈的俊才，他们先前只记得陈操之是土断使，是来侵害他们会稽人利益的——



虞约见庭下聚集了很多学子，知道这些学子想旁听辩难，便对陈操之道：“陈公子，何妨去讲学大厅相与论易，也让诸学子便于学习。”



会稽郡学堂的讲学大厅极为宽敞，八根巨型木柱支撑，穹顶跨度大，可容百余人，陈操之、谢道韫和郡博士虞约坐于讲台上，那个冷傲的虞氏子弟跪坐在虞约身侧，约七十余名学子济济一堂，与徐氏草堂一样，这些学子同样分为士庶两派，泾渭分明，绝不混杂。



却听虞约说道：“陈公子、祝公子，老夫年老迟钝，辩难恐不利索，由舍侄与两位论易辩难吧。”



陈操之拱手问：“还未请教虞公子之名？”



那冷傲青年还了一揖，答道：“余姚虞啸父。”



陈操之与谢道韫对视一眼，陈操之心道：“原来此人便是虞啸父，安石公要我见的二虞之一，虞啸父与孔汪齐名，是会稽大族年轻子弟中的翘楚，恃才高傲，嗯，今日我与英台兄便要折服这个虞啸父。”便道：“虞公子，请——”

第三一章 才识的魅力



余姚虞氏自东汉末年开始兴起，历数百年不衰，不仅三公九卿代有其人，而且余姚虞氏在经学、历算诸学术上都有极高成就，东吴孙权的重臣虞翻便是易学大家，其九卷《易注》集前代易学研究之大成，其余《老子》、《论语》、《国语》皆为时人所重，虞翻更通晓兵书，文武双全——



余姚虞氏在学术上还有一个重要人物便是扳倒了山遐的虞喜，虞喜博学好古，朝廷多次征召，皆不就，钻研学问之外，唯喜招纳隐户、聚敛家财，曾被山遐下令缉捕，虞喜除了经学著作《毛诗释》、《孝经注》，以及天文学上著名的《安天论》，虞喜把周天与周岁区别了开来，名之曰“岁差”——



虞啸父家学渊源，自幼颖悟非凡，精研儒家经典之外，对玄学亦广为涉猎。年甫及冠，声名大振，与孔汪号称会稽双俊，去年东海王征其为王友，辞不就，高傲不群，闻知孔汪娶陆氏女不成，却与情敌陈操之订交，且盛赞陈操之，虞啸父便心怀不忿，早想见识见识陈操之，在儒玄上折服陈操之，为会稽世家子弟争颜面，这次陈操之来会稽复核土断，虞啸父得知消息便从余姚赶来，郡学博士虞约是他远房叔父，虞啸父便在虞约处驻留，准备请郡丞陆俶安排，让他与陈操之辩难一场，未想陈操之今日便来到卧龙山郡学，明言要与其叔父虞约辩难，陈操之这是欺会稽无人啊，虞啸父心里冷笑道：“今日定要辩得陈操之哑口无言，陈操之来此自然是想借辩难来赢得会稽学子的礼敬，为其复核土断制造声势，我九叔年老，才思难免滞涩。辩不过陈操之是很有可能的，但陈操之没有想到我虞啸父会在这里，这下子他失算了，看我如何让他如意算盘落空——陈操之辩难失利，声望大跌，他在会稽土断自然也就难以推行下去，我也算是为会稽除了一害。”



虞啸父挺腰跪坐，目视陈操之，徐徐道：“请陈左监出题。”



陈操之看了一眼身边的谢道韫，心道：“我与英台兄联手，即便王弼、何晏复生，又有何惧！”



谢道韫报以微笑，她明白陈操之的心思，她也有这种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感觉，又想，这岂非珠联璧合？



陈操之朗声道：“在下与这位祝榭祝英台兄曾一道求学于吴郡徐博士，今日我二人要与在座会稽青年才俊一道切磋经史疑难，不仅虞兄，诸位皆可向我二人问难——先请长者出题。”说罢，朝白发萧然的虞博士一躬身，优雅从容。



陈操之此言一出，讲学大厅顿时“嗡嗡”声一片，在座的会稽士庶子弟敬佩者有之、含怒者有之、惊诧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虞啸父连连冷笑，心道：“陈操之果然狂妄，与这个祝英台两个人要舌战我会稽学子，他二人出于吴郡徐藻博士门下，徐藻是北人，这等同于北人与我南人学识的较量啊。”



会稽郡学博士虞约道：“好，老夫先出一题——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今人务为玄虚，礼教废弛，更有非汤武而薄周孔之辈，夫子岂知后世有今日哉！两位对此有可高论？”



虞约与其从兄虞预一样憎厌玄虚，对今世礼崩乐坏深为痛心，故有此问。



陈操之示意谢道韫先答，谢道韫便用她那独特的洛阳正音说道：“离形去知，冥灭是非，不为物役，任运自然，此庄子逍遥游也，正始玄风亦是感生之困境以求自脱耳，至于沉溺于酒色、放浪于形骸，裸体、驴鸣、夜饮、服散，此流弊也，岂玄学之罪哉。”



谢道韫对正始玄学是持肯定态度的，并不因虞约憎厌玄学而曲意奉迎，她叔父谢安可是叮嘱过她与陈操之不可在虞预面前谈玄，然而一旦辩起来，谢道韫就不顾及那么多了，畅所欲言。



陈操之见虞约不以为然的样子，便接口道：“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其所损益，不过文章制度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见，则自今以往，或有继周而王者，虽百世之远，所因所革，亦不过此，岂但十世而已乎！夫子所以知后世盖如此，非若谶纬术数之学也，然而当今之世，礼教废弛，非复夫子所知也。何以如此？汉末三国大乱，百姓颠沛流离，命之不保，又谈何礼哉！今朝廷欲行土断，却是困难重重，人人只为私利，礼又何在！”



陈操之把礼与土断联系起来，虞约不作声了，余姚虞氏历来都是反对土断的，这还真不能说是知礼守法。



虞啸父道：“今日只论学，莫涉及俗务。”



谢道韫即针锋相对道：“国事民生是俗务，那读书何益，只为清谈用吗？”



虞啸父一窘，辩道：“理义不明，便要致用，此乱政也，祸国殃民皆此类。”



谢道韫问：“请说庚戌土断有何祸国殃民之处？”



虞啸父冷冷道：“祝兄是何居心，莫非要构陷于我！”



陈操之道：“两位莫争执，我出一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诸位试论之。”



谢道韫听陈操之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题，当即明白陈操之的用心，便不再与虞啸父争辩。



虞啸父也知陈操之用意，淡淡道：“今世道不宁，礼乐崩坏，又何谈治国平天下！”



陈操之问：“礼乐崩坏，可以修复，若不正心诚意，即便修身齐家亦不能也，修身必先立志，虞兄岂志短者！”



虞啸父觉得今日不知怎么一回事，心浮气躁，话一出口就落下风，根本不是辩难的气氛，感觉有点混乱，便想先理理头绪，道：“愿听陈左监高见。”



陈操之今日不是来辩难的，正是要来对会稽学子讲学的，当即从立志修身开讲，亦儒亦玄，旁征博引，重点阐述王阳明的四句教“无善无恶乃心之体、有善有恶乃意之动、知善知恶为有良知、为善去恶当在格物”，王阳明的这四句教本来就是针对“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而提出的，要把这些全部收摄融通于良知心体之中——



王阳明的心学与魏晋玄学颇有共通之处，在座的都是年轻学子，对讲究独特个性和精神自由的玄学本来就比对儒学感兴趣，这时听陈操之关于名教与自然、良知与天理之辩，都是听得入神，有豁然开朗之感。更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此心即理，个性张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原来如此重要、应该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会稽郡博士虞约听得是头晕脑胀，感觉陈操之这是歪理邪说，但又无从辩驳起，陈操之所说的与正始玄学又颇有不同——



虞啸父则是既惊且佩，能成一家之言的都是高才大贤，陈操之与他年龄相仿，却能说出这样看似离经叛道、却又震聋发愦的长篇大论，绝对是心灵的震撼。



在座的会稽学子就陈操之方才的“良知说”纷纷向陈操之发问请教，陈操之一一答之，从容不迫，风度之佳、辨析之精，虞啸父自叹弗如。



谢道韫也是目不转睛看着陈操之，目光满是歆慕和赞赏，这样的男子怎让人不倾心！



这次辩论兼讲学从上午正辰时直至午后未时初，会稽郡学的七十余名学子绝大多数被陈操之的思辨才学折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陈操之、谢道韫下山回城时，那些学子殷殷相送，更请陈操之有暇再来讲学——



虞约立在学舍前的古松下，目送陈操之、谢道韫二人远去，问身边的虞啸父：“陈操之何许人也？”



虞啸父道：“罕有的奇才！”又道：“方才陈操之对小侄说欲赴余姚拜访我七叔父，我也想看看七叔父对陈操之会如何品议？”



虞约道：“七兄憎厌玄虚，恐不待见陈操之。”



虞啸父道：“这就要看陈操之的辩才了，他要厉行土断，总要见我七叔父的。”



……



回到郡驿，谢道韫问道：“子重明日要赴余姚是吗？我就不去了，我要回东山一趟，我已有三年未曾到父母坟前祭拜了。”



陈操之道：“我随英台兄一道去祭拜吧。”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说道：“不必了，我祭拜令慈，那是因为我曾见过令慈，感其慈爱，而子重就不必拘礼了。”



陈操之知道谢道韫男装出仕，东山谢氏庄园里的人还是要瞒着的，便道：“那好，待我从余姚回来再去东山与你一道回山阴吧，我在东山口曹娥亭等你。”



谢道韫点头道：“好。”又道：“虞预通经史，应不难说服。”



陈操之笑道：“没有英台兄同往，我自感胆气不壮。”



谢道韫莞尔一笑，问了一声：“是吗？”未再多言。



十月二十四日，就在陈操之准备启程去余姚拜访虞预之时，建康有紧急文书送到会稽郡。

第三二章 闭门羹



辰时初刻，陈操之、谢道韫二人赶到郡衙庑厅，会稽郡、山阴县两级官吏济济一堂，郡丞陆俶也在，郡内史戴述见到陈、谢二人，说道：“陈左监、祝副使，尚书台有紧急文书，你二人且先一阅，然后当众宣读。”



陈操之从记室书佐手里接过文书，与谢道韫同席并肩跪坐，二人共览，谢道韫一眼扫过，心道：“果然杀鸡骇猴了，这个文书来得及时，子重去余姚说服虞预支持土断将会更有成算。”



陈操之将文书交还给掌管文书的记室书佐，戴内史示意记室书佐当众宣读，那记室书佐便朗声道：“尚书台谕：今四海未一，江山板荡，中原遭五胡凭凌，豺狼当路，费役日兴，百姓困苦，南北权豪。竟招游食，多挟户口以为私附，百室合户，千丁共籍，赋税流失，国弊家丰，庚戌土断，正欲此此弊病，制令既下，阻挠重重，彭城王司马玄违禁藏匿民五十户，大司马温表玄犯禁，解赴廷尉，以儆效尤，各郡县接谕三十日限内交出隐户者，不予追究——”



堂上众官无不悚然，司马玄贵为彭城王，仅仅隐藏五十户逃户，就被桓温下廷尉治罪，这实在太严厉了，这些官吏原本对庚戌土断不甚重视，这下子完全改变态度了。



陆俶面沉似水，心里大为震惊，看来他低估了桓温推行土断的决心，他现在尚未接到父亲陆始的书信，不知父亲将如何应对？想必近日就有信来，他在会稽也要相应调整对策——



戴内史借尚书台此谕，督促众官协助陈、祝两位土断使复核土断，自今日至腊月二十三日止，会稽士庶务必交出各自庄园里的隐户和冒注的荫户，否则，将严惩不贷。



陆俶回到寓所，正要派人去请贺铸来商议对策，贺铸就已经到了，一见面就对陆俶大声道：“子善兄可知陈操之、祝英台昨日在卧龙山郡学之事？”



陆俶道：“陈操之好辩，去郡学卖弄才学而已，道方——”



陆俶急着对贺铸说彭城王司马玄下廷尉治罪之事，贺铸却打断他的话道：“陈操之巧舌如簧，善能蛊惑人心，也不知在郡学对那些学子胡说了一些什么，竟然大受欢迎，我有一远房从弟就在郡学受教，今日一早来见我，与我大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什么人人皆可成尧舜，还有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要求我贺氏支持土断，把庄园里的隐户都交出来——我问他这些话都是谁说的，他说是海内新儒宗陈操之说的，真把我气晕了！”



贺铸说了一大通，见陆俶默然，便道：“子善兄，陈操之现在是大造声势，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陆俶听贺铸随口说出“坐以待毙”四字，心里很不舒服，生怕一语成谶，当即将方才郡衙堂会之事说了——



贺铸瞠目结舌，半晌方问：“令尊可有应对之策？”



陆俶道：“这几日应该会有信来，道方也不必过于担忧，彭城王，泥塑木雕、孤家寡人而已，桓温这是拿彭城王立威，意欲震慑我三吴士族。”



贺铸点点头，却又道：“桓温势大，有不臣之心，他既敢将彭城王问罪，焉知不会对我三吴大族予以打击？”



陆俶道：“全面打击谅桓温亦不敢，就怕我三吴士族不能齐心协力，被桓温逐个击破。”



贺铸道：“吴郡的顾氏、张氏，吴兴的沈氏，会稽的孔氏、谢氏，这些大族已屈服于桓温的淫威，我江东士族几去其半。”



陆俶道：“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待我父书信再决定如何行事。”



贺铸道：“可我昨日已遣人去了钱唐。”



陆俶道：“这事不宜迟，拿住陈操之的把柄让其坐罪免官，还有何人敢再来会稽复核土断？对付陈操之是当务之急。”



贺铸点头，想起一事，说道：“子善兄，我方才遇到虞啸父，虞啸父说陈操之将去拜访其叔父虞预，陈操之是四处游说啊。”忽然想到陈操之、祝英台魏氏、谢氏、孔氏都拜访到了，现在又要远赴余姚拜访虞预，独把他贺氏漏了，这是明显藐视他贺氏啊，一念及此，贺铸是既愤怒又焦虑。



陆俶道：“虞氏一向最看重宗族利益，陈操之定要碰壁的，不过我还是修书一封，先期派人去见叔宁公，说明我三吴士族面临的危机、不齐心协力的后果。”



……



就在山阴县士庶震惊于桓温问罪彭城王之铁腕，以为陈操之也将采取严厉措施，不料陈、祝两位土断使却悠然东行去余姚了。



虞啸父同行，虽然昨日虞啸父领教了陈操之的才学，但心里总是不甚服气的，以才服人和以武服人一样，都不如以德服人。



一行人于十月二十四日午后启程，谢道韫又骑上了她的褐色牝马与陈操之并辔而行，虞啸父亦能骑马，但未与陈、谢二人靠得太近，相比陈操之来说，虞啸父对这个牙尖口利的祝英台更无好感，好在次日午前到达上虞县东关镇时，这个祝英台便分道去东山谢氏庄园了，虞啸父这才得知这祝英台是陈郡谢氏远亲，心里暗暗奇怪，上虞祝氏何时又与陈郡谢氏联过姻？



谢道韫带着仆从和八名谢氏部曲自去东山，陈操之、冉盛随虞啸父去余姚，于二十七日午前到达四明山下的余姚虞氏大庄园。



余姚据说是舜帝后裔所封之地，舜帝姓姚，故名余姚，秦时始建县，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为会稽大县，虞氏自东汉年间南迁至会稽，经营数百年，现有庄园十余处，良田三千顷，僮仆、佃客、雇工近万人，四明山下的这处庄园规模最大，连山带湖，几近千顷。



陈操之前世曾来余姚旅游过，四明山、四明湖，都是风景殊胜之地，四明山流泉飞瀑最为有名，经年不枯，银珠飞溅，数里之内雾气腾腾，碧潭倒影，云萝半壁，让前世的陈操之流连忘返——



虞啸父见陈操之远望飞瀑，便道：“陈兄来得巧，四明山飞瀑前些日子因久旱不雨都已断流，今又银流飞舞矣。”



陈操之道：“我观天象，三吴或有大旱。”



虞啸父奇道：“陈兄亦知天文历法？”



这两日同行，虞啸父与陈操之一路证经辩史、谈文论艺，对陈操之的博学多才暗暗佩服，而且陈操之在言语间流露的广阔胸怀和博雅气质也让虞啸父大为倾倒，心道：“难怪孔德泽会尽弃前嫌与之为友，此人的确是德才兼备的贤才。”



陈操之道：“我对仲宁公的《安天论》、‘岁差说’甚为佩服。”



虞啸父喜道：“我七叔父亦精天文历法，陈兄可与我七叔父畅谈了。”心道：“据传陈操之与魏思恩谈佛，深得魏思恩赞赏，现在到了余姚，却又要与我七叔父谈天文历法，是投其所好吧？无论佛典还是天文历算，都是专门的精深学问，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登堂窥奥的，陈操之能投魏思恩还有我七叔父之所好，足见其鸿才。”



虞预结庐四明湖畔，离群索居，专心著书，昨日接会稽郡丞陆俶来信，说土断使陈操之将会来游说于他，陆俶在信中对陈操之颇多诋毁，说陈操之专务玄虚、酷爱清谈，说什么心念一动便成尧舜，又说江左士族面临危机，不齐心协力将会被执政的桓氏逐步削弱、侵蚀——



虞预最憎玄学，虞氏子弟虽也读老庄，但虞预告诫他们，学玄只是为了仕途畅通，万勿陷入老庄的虚无，三纲五常乃万世之本，所以虞预听陆俶说陈操之务虚空谈，便准备让陈操之吃个闭门羹，复核土断，除非陈操之带兵来搜！



二十七日午时初刻，虞预正在南窗下编写他的《后汉书》，听小僮来报，从侄虞啸父前来问安，便让虞啸父进来，得知陈操之也跟着虞啸父来了，虞预便板起脸道：“不见。”语气决然，毫无转圜的余地。



虞啸父深知七叔父的喜好，说道：“那陈操之深慕先叔父仲宁公的学识，亦晓天文历法，欲向七叔父请教——”



虞预不开口。



虞啸父又道：“陈操之去拜访过谢行思，读过行思公尚未编就的《后汉书》，陈操之以为谢行思的《后汉书》当能继班固的《汉书》传之于后世。”



虞预开口了：“陈操之算得什么人，他说能传之于后世就是定论了！”



虞啸父道：“陈操之究竟是沽名钓誉之徒，还是有真才实学，七叔父见到之后试探便知——陈操之乃土断使，既远道来拜见七叔父，七叔父拒而不见，恐落人口实，以为阻挠土断云云。”



虞预想了想，道：“那就见上一见吧。”又面露讥讽之色，说道：“这空谈务虚之徒想来游说我，为投我所好，想必匆匆读了张衡的半卷《灵宪图》，就想到我这里卖弄，呵呵，我要让他自讨没趣。”

第三三章 初雪



虞预虽骨瘦如柴，但精神矍铄，峨冠博带跪坐在书案后，看着陈操之、冉盛一前一后进到草庐，陈操之俊逸颀长，清秀儒雅，而冉盛身如铁塔，雄壮无比，草庐书舍有冉盛在立即就显得逼狭了，似乎冉盛一伸手就可将这草庐掀翻。



虞啸父引荐毕，虞预便道：“听闻陈左监也学天文历法，可知盖天说、浑天说、宣夜说之异同？”



盖天说、浑天说、宣夜说分别是中国古代三种最具代表性的宇宙论，盖天说最古老，所谓“天似盖笠，地法覆盘”，认为宇宙是个半球形，大地一展无垠，天则像笠斗一般遮盖在大地上——



浑天说以东汉张衡为代表，认为“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浑天说比盖天说大进了一步，基本能反映太阳系范围的天体星象，又因为有浑天仪作佐证，所以浑天说是中国古代最成熟最完备的宇宙学说——



系统提出宣夜说的是东汉秘书郎郗萌，郗超的先祖，郗萌认为“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是以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常，进退不同，由乎无所根系，故各异也。”宣夜说包孕了宇宙无限的思想，比浑天说更进一步，但由于缺少如浑天仪那样有力的佐证，是以流传不广。



作为两世灵魂融合的陈操之，既有后世先进的宇宙观，在初阳台葛洪道院里的一些星象书籍他也都浏览过。与后世常识相验证，自然触类旁通，虞喜需要研究一辈子的“岁差”，他不消半个时辰便明白了，就是回归年与恒星年的差别。



陈操之道：“晚辈曾在吾师稚川先生的藏书中读过仲宁公的《安天论》，晚辈以为《安天论》更胜于盖天说、浑天说，比之宣夜说又进一步。”



虞喜与葛洪年龄相仿，二人颇有交情，十二年前葛洪曾来四明湖畔下小住了半月，与虞喜谈天论地，虞预那时尚在京中为散骑侍郎，后来还乡时听兄长说起，虞喜认为葛洪是东晋第一博学之人，所以虞预听陈操之说葛洪是其师，不免惊诧，又听陈操之称赞其兄虞喜的《安天论》，原本对陈操之的恶感消减了许多，但还是认为陈操之是迎合之词，便道：“请试论其详。”



陈操之便结合浑天说、宣夜说、安天论，运用他前世掌握的天文学知识，娓娓而谈。对日月星辰分布运行、地球所处的位置、自转与公转、太阳系与银河系、时间的无始无终和空间的无外无垠从容道来——



虞预起先是姑妄听之，但越听越奇，越听越惊，虞预受乃兄影响，对陈操之说的这些不是很难理解，而且东晋是思想活跃宽容的时代，异端邪说皆可并存，很少有因学术言论而获罪的，待听到陈操之用星球引力来解释“岁差”之时，虞预身子前倾，凝神倾听，可谓前倨而后恭，兄长虞喜虽然发现了“五十年退一度”的岁差，但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岁差这种现象，现在听陈操之以日月星辰相互引力来解释，虞预对此不理解，但不得不承认陈操之这种奇思妙想旷古所未有，陈操之对生民赖以休养生息的地球的描述让虞预、虞啸父真有茅塞顿开、新奇开朗之感——



虞啸父问：“五洲四洋之说，陈兄有何例证？”



陈操之微笑道：“无例证，久后乃可验证。”



陈操之直立无可验证，但以虞预的见识，是知道陈操之说的这些是继盖天说、浑天说、宣夜说、安天论之后的一种宇宙新论，虽无例证，但能构想出这种学说、并且自圆其说就很了不起！



虞预默然久之，问：“陈左监认为明后两年间江东会有大旱吗？”



陈操之应道：“是，而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虞侯若信晚辈之言，令族人开湖蓄水。早为防备，当能减轻灾害影响，我今来会稽复核土断，曾表奏尚书台、司徒府，请将此次土断检籍所得的户人用于今冬明春修建水利通渠，让会稽数万顷良田可初步抵御旱涝天灾。”



虞预受封平康县侯，所以陈操之以虞侯相称。



虞预又是默然，让虞啸父先带着陈操之、冉盛诸人去用餐，午后再到四明山游玩一番。



傍晚时，虞预再请陈操之去相见，这回不谈天文历法，只论东汉以来的君臣人物，陈操之对为政的得失、世家大族的兴衰都有自己独特而精辟的见解，虞预自谓雅好经史、学问富博，是夜听陈操之一席谈，忽忽若有所失。



这夜陈操之在虞氏庄园留宿，临睡前，小婵道：“小郎君，我们明日回山阴吗，天气一日冷似一日了，怕是要下雪。”



陈操之点头道：“明日回去。”心道：“我从星象、史鉴两方面都对虞预说得很清楚了，支持土断是顺天应命之事，若他还不悟。那就必须予以强力打击，我记得五十年后称帝的刘裕就在义熙土断中处死了会稽强豪虞亮，虞亮应该就是虞预的孙子辈，强横的虞氏家族总是要低头的。”



十月二十八日一早，陈操之向虞预辞行，虞预诧异道：“陈左监昨日才到，为何今日便要离去，是我虞氏怠慢乎？”



陈操之道：“昨日蒙虞侯赐教经史，操之深受启迪，本想多多请教，奈何土断公务在身，不能久留，他日有暇再向虞侯请教。”



虞预听陈操之这么说，便不再挽留，让虞啸父代他送陈操之一程。



虞啸父带着几名仆从送陈操之一行出了余姚县境，临别时虞啸父见陈操之一直不问虞氏对土断的态度，便问：“陈兄觉得此次余姚之行有所得乎？”



陈操之微笑道：“能见到叔宁公，即有所得。”



虞啸父一笑，也未再多言，只说过几日他或许还要再赴山阴。



别了虞啸父，陈操之和冉盛二十余人加紧赶路，朔风冷峭，呵气成雾，骑在马上颇为寒冷，陈操之便到牛车上坐着，冉盛却是不怕冷，骑着大白马跟在陈操之牛车边，大声道：“这数百里往返，阿兄也说得口干舌燥，这虞氏就是不提交出隐户之事，依我说干脆就把那干瘦老头给抓了来，免得下次还要跑一趟，可惜我那八十名军士都留在了建康，现在还是过于势单力孤。”



陈操之道：“小盛，土断之事尽量不以武力解决，否则我就成了会稽士族之敌。”



冉盛道：“可是他们不肯交出隐户，我们最终还得用强啊。”



陈操之道：“虞、魏、孔、贺，我只想对付一家，希望虞氏不会那么不识时务。”



冉盛道：“那我们回山阴先去搜检贺氏庄园，揪出隐户来治贺氏之罪，虞氏自然畏惧。”



陈操之道：“要搜检还得等到冬月二十三日之后。”



同车的小婵道：“那咱们在会稽至少还得住上一个月啊，所幸山阴离钱唐不远，两日就能赶回去。”



陈操之道：“过年前总能回到陈家坞的。”



一行人冒着寒风赶路，三十日午后赶到上虞县东关小镇，陈操之让小婵等人都在小镇客栈歇下，他与冉盛二人骑马前往二十里外的东山谢氏庄园。



天上彤云密布，快刀急驰，风冷如刀，将至东山口时，天竟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冉盛很是快活，说道：“今年的雪倒是下得早，不过今日天气还不算冷，雪积不起来。”



陈操之道：“气候反常，或有灾异。”



二人冒雪沿剡溪左岸又驰了数里，剡溪两岸是大片大片的松、竹、杉，经冬不凋，连绵青翠，东山口有亭翼然，那便是曹娥亭，升平三年夏日，陈操之与谢道韫在此亭上相见，也就是在这里陈操之才明白上虞祝英台便是咏絮谢道韫——



曹娥亭上有人，见陈操之、冉盛驰近，便走下曹娥亭大声唤道：“陈郎君——”



陈操之放缓马步一看，却是谢道韫从建康带来的八名谢氏部曲之一，这名谢氏私兵大声道：“我家郎君真是料得准，小人奉命在此等候陈郎君，不过半个时辰，陈郎君便到了。”这谢氏私兵已经习惯称呼谢道韫为郎君了。



陈操之道：“那我就在亭上等候你家郎君，你速去报信。”



那谢氏私兵戴上斗笠，迈步便走，走了几步又回来道：“好教陈郎君得知，剡溪戴安道先生昨日从山阴来此，现还在庄上。”说罢匆匆去了。



陈操之一愣，戴逵戴安道是会稽内史戴述的胞弟，谢道韫曾师从戴逵学习操琴和绘画，戴逵自然是见过谢道韫真面目，现在这样英台兄岂不是要露馅了？戴安道先生既在庄上，他又岂能不去相见！



转念又想，谢道韫让人在这里等着告诉他这些，应该是不想让他去见戴安道先生吧，免得泄露了谢道韫男扮女装出仕的这一惊人的秘密。

第三四章 情潮汹涌



陈操之和冉盛下了马，系马亭柱，两个人上到曹娥亭，纶巾、衣衫微湿，从亭上望出去，剡溪流水、远山近树都迷蒙在纷乱雪花里——



这雪看来还有得下一阵，冉盛道：“阿兄，我们不去祝郎君庄上暂歇吗？这祝郎君有些无礼，我们都到了他门前，也不请我们去喝杯热酒！”



谢道韫除了她带来的人之外，平时只与陈操之一人说话，所以在冉盛看来，这个祝郎君就显得孤僻高傲了，不过这也的确是谢道韫的性子，即便不需要掩饰身份，谢道韫也不会八面玲珑。



陈操之踌躇片刻，说道：“戴安道先生在谢氏庄园，我还是得去拜见，对了，小盛，祝郎君身份有些特殊，等下你到庄中莫要多问。”



冉盛应道：“是。”



二人离了曹娥亭，打马朝谢氏别墅而去，在墅舍大门赶上那个谢氏部曲，在木屋前下马，那谢氏部曲见陈操之赶来，迟疑了一下，急急进去通报了，大约过了一刻时，那谢氏部曲才出来，对陈操之道：“陈郎君，我家郎君现不在庄上，戴先生得知陈郎君来此，请陈郎君去相见。”说着，分别给陈操之、冉盛递上一把油布伞。



陈操之知道有戴逵在这里，谢道韫就不能以祝英台的身份出现，当即与冉盛走上百余级宽大石阶，从苍松夭矫、红泥短墙的小庄园左侧绕过，上了一段斜坡，来到那座八面轩窗的木楼前，木楼后面是竹林，左侧有一大丛蔷薇，雪花飞舞中，陈操之发现这丛蔷薇竟还开着零星小花！



戴逵迎了出来，笑道：“操之，三年不见，戴某思君不辍，静夜闻剡溪水声，便常忆及汝之竖笛曲。今谢安石不在此，只有其侄女在，戴某算半个主人，且代谢安石殷勤款客。”



陈操之、冉盛入楼厅坐定，戴逵问：“操之是来访祝英台否，我来时他即不在，想必是回上虞祝家庄了。”



陈操之道：“我已另派人去祝家庄寻她，安道先生因何至此，真是幸会。”



戴逵笑道：“我知操之到了山阴，特来访你，吾兄却说你去了余姚，戴某不耐在闹市久住，便来东山探望楼前这丛四季蔷薇，这是他处所无的异种。”又道：“操之今日就在庄上歇夜，戴某想看看你的音律、书画精进否？我知操之公务繁忙，但优情雅趣亦不可少，莫以矜尚夺其真主、以尘垢翳其天正。”



戴逵是真正的隐士，不是那种养望要走终南捷径的，史载孝武帝时，以散骑常侍、国子博士累征，戴逵辞父疾不就，郡县敦逼不已，乃逃于吴，颠沛流离，简直成了逃犯了，谢玄时任会稽内史，上疏求免征戴逵，乃得还剡溪。



陈操之虽然心系土断，但没有理由拒绝戴逵的邀请，他也很愿意向戴逵请教音律、绘画，便道：“敢不从命。”



陈操之吩咐那名谢氏部曲，赶去东关小镇，告诉小婵他和冉盛在谢氏庄园歇夜，明日上午在东关会齐再回山阴。



谢道韫的侍婢柳絮走过来，低声道：“陈郎君，我家娘子请你去有事相商，就在竹林后。”说罢，碎步去了。



陈操之正想问谢道韫明日能不能与他一道去山阴，便借如厕的理由向木楼后的竹林行去。



雪这时停了，偶尔还飘落几片，竹林青黄，枝叶簌簌，侍婢柳絮见陈操之来了，便领着陈操之过一小石桥，来到竹林后一栋精致木楼下，侍婢因风请陈操之入小厅坐定，然后将斑竹帘放下，不一会，就听帘后传出谢道韫柔美的声音：“子重，余姚之行顺利否？”



陈操之道：“我已尽力，成事在天。”



谢道韫道：“虞预为官时曾多次上书，要求朝廷宽徭、息役，务遵节俭，砥砺朝臣，难道一涉及家族利益就全变脸了！”



陈操之道：“虞预也许要与族人商议吧，临别时虞啸父言道，过几日他还将赴山阴。”



谢道韫道：“先不说这事，我目下倒有一烦恼事，子重助我——”



陈操之笑道：“莫非因安道先生之故？”



谢道韫道：“安道先生是仅有的几位见过我闺中容貌的外人，我若男装出见，定会被安道先生认出，所以，祝英台只好去了祝家庄——”



说到这里，谢道韫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又道：“这也就罢了，烦恼的是，安道先生得知我这两日便要回建康，就说要与我同行，这岂不是糟糕！”



陈操之也觉得好笑，谢道韫出仕总有莫名其妙的烦恼，说道：“那你就说暂时不回建康了，等安道先生去了后，英台兄不就可以从祝家庄回来了。”



谢道韫道：“此计我已用过，安道先生却道他并不急，我何时去建康他便也何时去——子重可知安道先生去建康何事？”



陈操之道：“不知。”



谢道韫道：“便是要去瓦官寺看你与长康画的佛像壁画。”



陈操之失笑道：“让英台兄烦恼，弟之罪也。”想了想，说道：“安道先生品性高洁，以礼度自处，英台兄何不据实相告，安道先生定会守口如瓶的。”



帘后谢道韫道：“我推托不得，是准备向安道先生言明，祝英台便是我，可是现今子重在此，我却不好说了。”谢道韫声音越说越低，隔帘几不可闻。



陈操之明白谢道韫的意思了，毕竟女子出仕已经是惊世骇俗，而且又是他的副使，千里同行、朝夕相处，实在是暧昧，虽然他与谢道韫彼此尊重，是真挚纯洁的友情，但这只可与知者道，不足与外人言也。



陈操之道：“这样吧，我想办法把戴先生留在剡溪，而你留书一封，就说以先期去建康了。”



谢道韫“嗯”了一声。



陈操之便起身道：“那我去了，安道先生在等着我论音律书画。”



谢道韫烦恼尽去，说道：“我要旁听，绝不能错过。”



陈操之走过竹林小径，回到前楼，戴逵已命侍者搬来一个红泥小火炉，既取暖又温酒，这时约莫是正申时，暮云沉沉，已是黄昏景象，雪不再下，但天气比之午前是寒冷了许多。



暧阁临窗，小僮温酒，陈操之与戴述一边饮酒一边谈论书画，冉盛喜饮酒，自斟自饮，心里有些奇怪：“祝郎君？”



说起建康瓦官寺的壁画，戴述道：“戴某近日就将赴建康观摩瓦官寺壁画，剡溪有奉佛者说起瓦官寺大雄宝殿东壁的维摩诘像和西壁的八部天龙像，叹为观止，说得戴某心痒难熬，急欲一观。”



陈操之道：“戴先生就要去建康了？憾事！憾事！”



戴逵正待问陈操之什么憾事，侍婢因风进来对戴逵施礼道：“戴先生，我家小娘子想旁听先生与陈郎君谈论书画和音律。”



戴逵“哦”了一声，对陈操之解释道：“这位谢氏娘子便是谢幼度之姊，曾随戴某学习鼓琴和绘画，天姿聪颖，书画音律皆精，操之想必也曾耳闻。”



陈操之点头道：“是，晚辈在建康时曾去拜访安石公、万石公，有幸得闻谢氏女郎与范武子的辩难，精彩之至。”



戴逵也是崇儒抑玄的，对玄学辩难不感兴趣，说道：“既然谢氏娘子要旁听，那就移座小厅，那里可隔帘听之。”



戴逵与陈操之到小厅坐定，红泥小火炉和酒器也搬来了，小厅隔室以素色帷幕遮掩，听得幕后有低语声，谢道韫已经到了，隔帘向戴逵问候致意，口称戴师——



戴逵道：“道韫娘子请自便，我与陈公子在此长谈，道韫娘子愿意旁听则旁听，若倦了离去便是，不须对我说起。”



谢道韫应了一声，听得戴逵问陈操之：“操之方才说戴某去建康则憾甚，何故？”



陈操之道：“操之听闻剡县风景绝佳，更有高隐如安道先生，此次来会稽，就想着待土断结束后，买舟前往剡县拜访安道先生，不料安道先生却要去建康，是以觉得遗憾。”



戴逵即笑道：“那戴某就明年再去建康便是了，又何憾焉！”



谢道韫心里暗笑，清朗朗道：“道韫近日就将启程赴建康，那就明年在建康恭迎戴师了。”心道：“不知明年戴师可时到，说不定我已去了姑孰西府，不管那么多，到时自有三叔父、四叔父替我圆谎。”



戴逵便道：“那戴某便不与道韫娘子同行了，道韫娘子路上小心，多带部曲护卫。”



陈操之与戴逵纵论书画，说得兴起，命人取纸笔颜料来，勾勒描画，讨论技法，三年前的秋月戴逵到陈家坞访陈操之，那时陈操之的画技稍显稚涩，而今三年多过去了，陈操之画技已臻成熟，年初与顾恺之在瓦官寺画壁画，对整体构图、细节勾画更有精深领悟，可以说，现在的陈操之在绘画上已经跃然名家——



掌灯时分，谢氏庄园管事来请戴逵、陈操之、冉盛用晚餐，东山谢氏庄园自谢安离开后都由忠心耿耿的管事打理。



晚餐后，谢氏仆役备水让陈操之、冉盛沐浴，陈操之由小婵服侍惯了，现在小婵不在身边，真有些不习惯。



陈操之和冉盛的住处都已安排好，就是原先谢玄住的小楼，离竹林后小石桥谢道韫居所约两百步。



夜里，陈操之去戴逵客居长谈，戴逵从来都是琴不离身的，陈操之的柯亭笛留在了陈家坞，陈操之与戴逵讨论音律，写了一支曲谱，戴逵鼓琴而歌，意甚萧散——



次日天蒙蒙亮，陈操之起身，匆匆洗漱毕，邻室的冉盛还熟睡未醒，陈操之便独自出门，请一名谢氏仆役带路，去祭拜谢道韫、谢玄之父谢奕，陈操之虽然没有见过谢奕，但既与谢道韫、谢玄为友，而且又到了谢氏庄园，自该去祭奠。



谢奕夫妇之墓在东山西麓，距离陈操之现在的住处约四、五里远，陈操之脚步轻捷，与那谢氏仆役不需两刻时便到了谢奕墓前，祭奠之物全无，唯心诚而已。



陈操之在谢奕墓前默诵了一遍《佛说盂兰盆经》，正待起身离去，忽听墓畔苍松下有人道：“子重，某在斯。”



陈操之看时，正是谢道韫，男子装束，未敷粉，修眉凤目，俊丽脱俗，身边跟着的是柳絮，还有两个谢氏部曲。



谢道韫从一名部曲手里接过一个青铜酒卮，沉甸甸的可容酒四升，谢道韫捧着酒卮过来对陈操之说道：“先父最好饮酒，遗言家祭时不须他物，酹酒一卮便可。”说着，跪在墓前，口里默祷，将一卮酒慢慢酒在墓前泥地上，新酿的绿蚁酒迅速渗入土中，只余一层色微绿、细如蚁的酒沫——



谢道韫站起身，向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子重善谈玄，却是重礼之人，知道子重会来此，故命备酒前来。”又问：“子重方才诵的什么佛经？”



陈操之道：“是《佛说盂兰盆经》。”



谢道韫点点头，问道：“子重何时起身去山阴？”



陈操之道：“早餐后即行。”



谢道韫道：“我迟一日来吧，安道先生回剡县后我即赶来。”



陈操之道：“莫急，真正忙碌还要半个月后。”向谢道韫作了一揖，说道：“英台兄，那我先走了，等下也不辞行了，我在山阴等你。”说罢大步而去。



谢道韫在墓园看着陈操之摆着大袖快步远去，不知为什么，心底有强烈的情感要喷涌出来，压抑不住，转身跪倒在亡母墓前，合什祈祷，心情久久才平静下来——



柳絮提醒道：“娘子，哦，榭郎君，我们该回去了，厨下特意为陈郎君做的韭叶水引饼应该熟了吧。”



……



庄园里的陈操之吃到韭叶水引饼，恍然记起今日是冬月初一，是他的生日，顿时明白这是谢道韫特意吩咐厨下为他做的，不免惭愧，谢道韫知道他的生日，他却不知道谢道韫的生日，也从未关心过，他只记得嫂子、宗之、润儿，还有陆葳蕤的生日，谢道韫待他可比他待谢道韫好得多。

第三五章 罪证



冬月初一辰时，戴逵与陈操之一起离开谢氏庄园，二人在曹娥亭下的小渡口道别，戴逵解缆登舟，拱手道：“操之，戴某在剡溪草庐扫榻以待。”



陈操之长揖道：“或月底，或月初，定当来访先生。”



戴逵笑道：“操之莫学那那王子猷，雪夜访戴不见戴。”一笑而别。



陈操之与冉盛纵马急驰，不需半个时辰赶到东关小镇，小婵等人已经在翘首以待，当即一道上路。



小婵道：“小郎君，今日是你生日啊，中午歇息时让店家准备韭叶水引饼吧。”



冉盛道：“阿兄和我在谢氏庄园里已经吃过水引饼了。”



小婵喜道：“是祝郎君吩咐人准备的吧，祝郎君倒是有心。”



冉盛看了陈操之一眼，心道：“先前那谢氏部曲守在曹娥亭，说是祝郎君命他在那里等候，等我和阿兄到了庄上，却说祝郎君去了祝家庄了，真是怪哉！祝郎君不在庄上，谢家娘子却在庄上，我记得年初在建康乌衣巷，那个道韫娘子就曾请阿兄为她助谈——阿兄说祝郎君身份特殊，到底怎么个特殊法？”



冉盛隐隐想到一些什么，又觉得这太匪夷所思，再想想那祝郎君的容貌体格和平日的言行，冉盛确信自己没有想错，祝郎君是个女子，至于是否就是道韫娘子那倒不敢确定——



忽然灵光一闪，冉盛想起戴安道先生说了谢道韫曾向他学习鼓琴和绘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祝郎君才不敢出来见戴先生吧！



陈操之见冉盛脸色有异，问：“小盛，怎么了？”



冉盛道：“无事。”打马在前，心想：“看这样子那谢氏女郎定然也是喜欢阿兄的，竟然男扮女装跟着阿兄，难道阿兄想娶两个？这似乎很难吧，娶一个都难，更何况娶两个！谢氏女郎固然才华不弱于男子，但阿兄还是娶陆小娘子更好——”



冉盛聪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更是深沉好学得多，陈操之心知冉盛已猜知谢道韫身份，眉头微皱，心想：“被小盛知道没什么，但英台兄这样子以后难免会被更多人瞧出破绽，这倒是麻烦事。”



一行人刚出东关小镇三里，一名谢氏部曲骑马匆匆赶来：“陈郎君——陈郎君的马太快了，小人一路追来，我家郎君请你稍等，她很快就赶来了。”



戴逵回了剡县，谢道韫就可以启程了，陈操之原以为谢道韫会迟一日来。



陈操之对那谢氏部曲道：“你回去报知你家郎君，我等缓缓而行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谢道韫带着两名部曲骑马赶到，她的牛车和随从还落在后面。



众人加紧赶路，到达山阴县城已经是夜里酉时，天色全黑了，却见郡驿里迎出两人，是荆奴和来震，陈操之吃了一惊，以为陈家坞发生了什么事，忙问来震来此何事？



来震道：“小郎君，今日是你生日啊，少主母派我二人来给你送冬衣和新履。”



陈操之问：“嫂子从华亭回来了吗？”



来震道：“少主母前日才从华亭探望陆小娘子归来，即命我和荆叔来山阴见小郎君，还有陆小娘子送给小郎君的礼物和书信。”



陈操之回到驿舍，来震捧上丁幼微亲手给陈操之缝制的冬衣，又呈上陆葳蕤的书信和生日礼物，陆葳蕤送了一双玉璧，上等羊脂玉所制，洁白无瑕，晶莹剔透。



陆葳蕤在信里显然非常快活，说丁氏嫂嫂能去看她她真是喜出望外，还见到了润儿，润儿可爱至极，又盼陈郎君明年入京时能再去见她一见——



……



次日上午，陈操之与谢道韫去见会稽内史戴述，说了在东山见到戴安道先生之事，戴述问陈操之去余姚游说虞氏成果如何？陈操之据实而言，戴述思忖片刻，说道：“叔宁公专心著史书，当知历朝、世家兴废之由，应该会有决断的，桓大司马不是当年王丞相，叔宁公岂能不知。”



郡丞陆俶得知陈操之两手空空的回来，以为陈操之在虞预那里碰了壁，自是暗笑不已，他要看看陈操之还能有何作为？



十一月三陈操之回到山阴的第三天午后，虞啸父求见戴使君，当时陈操之也在座，戴述“呵呵”笑道：“操之游说大有成果啊，虞啸父此来定有好消息。”



虞啸父进到郡衙，拜见戴内史之后，又分别向陈操之、谢道韫见礼，对陈操之说道：“陈兄，古之苏秦、张仪亦不及陈兄。”说罢，命手下将一叠簿籍呈上，说道：“这是我虞氏的部分家籍，这里有七百民户簿册，连同先前交出的三百隐户，余姚虞氏在本次土断中计交出一千户。”



陈操之拱手道：“虞兄有劳了。”



戴述大喜，会稽郡最大的家族虞氏一下子交出七百隐户，这消息传出去，会稽士庶大族都不敢再犹疑观望了吧，此后半月来郡上交出隐户的定当络绎不绝——



虞啸父上交簿籍不到一刻时，陆俶就知道消息了，简直气急败坏，即命小吏来请虞啸父去见他，虞啸父便去郡丞署见陆俶，陆俶脸色阴沉，强忍怒气，问：“令叔应该收到了我的书帖，贵宗何以擅自行事，置会稽其他士族于何地？”



虞啸父亦是极傲气的人，岂耐陆俶这样的教训语气，说道：“陆郡丞，我虞氏是本郡第一大族，会稽士庶都盯着我虞氏，两位土断使也盯着我虞氏，彭城王以五十逃户被拘，我虞氏又何敢阻挠土断？真要闹出大事，陆郡丞可有保我虞氏之策？”虞啸父这是讥讽陆俶不能保护其心腹职吏张伦。



陆俶气得脸发青，怒道：“我江左士族的利益都是被汝等懦弱之辈葬送！”



虞啸父冷笑道：“且看强横的陆氏如何在本次土断中自处！告辞。”



虞啸父走后，陆俶在堂上来回踱步，命人去请贺铸和魏博来商议。



午时，贺铸、魏博先后来到陆俶寓所，听陆俶说了虞氏交出七百隐户之事，贺铸又惊又怒，魏博却不动声色。



陆俶叮嘱贺铸、魏博莫要慌乱，现在距复核限期尚有二十日，这二十日内必能想出对策，会稽士族绝不能向陈操之低头，虞氏交出这么多隐户必然后悔。



魏博唯唯，见陆俶并无他事，便先告辞了。



魏博走后，贺铸即大骂虞预老悖昏庸，竟事先不与他贺氏商议，就先交出七百隐户，真是岂有此理！



贺铸问陆俶现在该怎么办？前日陆始从建康来信，要虞氏、贺氏、魏氏疏慢陈操之，临到期限时再各交出几十隐户应付一下即可，会稽士庶大族有庄园墅舍数百处，陈操之有何能力一一搜检！可现在因为虞氏倒向了陈操之，会稽士族联盟基本瓦解，而且时限紧急，不可能再去向陆始问对策。



陆俶道：“先不要急，道方，你派去钱唐的人回来没有？”



贺铸道：“估计这两日也该回来了，已经去了八日了。”



陆俶道：“若能抓住陈操之的把柄，即命快马报知我父，我父有权将陈操之撤职。”



贺铸道：“我再派人去钱唐，这两日定有消息传回。”



贺铸派去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当日下午，山阴魏氏向陈操之交出了四百隐户的簿册，又把陆俶、贺铸气得头发晕，贺铸恨恨道：“很好，现在就只剩我贺氏独木支撑了，陈操之虞氏、魏氏、孔氏、谢氏都去拜访，独缺我贺氏，看来是要拿我贺氏立威了。”



陆俶道：“吴郡朱氏、还有我陆氏也至今安之若素，贾弼之在吴郡束手无策，道方莫急，目下当务之急是搜罗到钱唐陈氏作奸犯科的证据。”



贺铸道：“我先回庄，一有消息就来见你。”



当日傍晚，贺铸带着一名典计、三名庄客来到陆俶寓所，这一名典计和三名庄客就是贺铸派去钱唐的得力人手，午后从钱唐赶回来的。



贺铸让那典计将钱唐之行的经过向陆俶细细禀报，典计恭恭敬敬道：“好教陆郡丞得知，小人带着这三名庄客于上月二十六日赶到钱唐，小人原是钱唐人，对钱唐颇为熟悉，小人还有个堂兄在县署为吏，小人堂兄得知是陆郡丞和贺舍人重托，岂敢不效微劳，即领着我等四人去密访原褚氏、鲁氏的佃客——”



这典计还想向陆俶解释一下钱唐陈氏与褚氏、鲁氏的仇怨，陆俶摆摆手，问他：“陈氏在本次土断前后，荫户数目可有变化。”



典计道：“小人晓得轻重厉害，首先便查了这事，但钱唐陈氏并未借此次土断扩充其荫户，这点无隙可乘，但陈氏三年前仅有不足四十顷的田产，而今扩展到两百顷，小人不信这其中没有违禁枉法之事，当即细细寻访，发现不少自耕农把自己的占田很廉价地卖给陈氏，至于课田，都是白送给陈氏，自身成为陈氏的佃户，小人问那些佃户，却道是心甘情愿的，小人不信，多方打探，却是陈氏许诺那些自耕农，若逢天灾荒歉，由陈氏代那些佃户补足课田租税，不使其因缴纳不起租税而破产——”

第三六章 解语花



东晋承袭西晋的土地赋税制度，实行占田制和课田制，男子年满十七岁算成丁，开始承担官府的徭役赋税，丁男占田七十亩，这七十亩是私田，向官府交部分租税即可，另有课田五十亩，这五十亩是官田，耕种所得全部上交官府，等于是给官府服役，当然，实际执行中不可能督检你课田所得有多少，而是统一规定每亩课田赋税标准，这就造成一个问题，因为地有贫瘠、年有丰歉，遇到灾馑之年，官府若没有减免租税的政策，那么自耕农就会因无力缴纳赋税而破产，很多自耕农就此背井离乡，抛弃户籍，进入士族大庄园为士族地主雇佣耕种，成为了逃避徭役赋税的隐户，有的自耕农没有占足七十亩私田，却依然要缴纳那么多的租税，履田而税变相成了按丁课税，这也加剧了自耕农的破产，流入士族庄园的隐户就越来越多，国家执役无人、赋税流失——



陆俶听罢贺氏典计所言钱唐陈氏扩张田产、兼并农户之事，说道：“课田乃是官田，陈氏如何能据为己有！”



贺铸冷笑道：“单此一项就可让陈操之身败名裂。”



那典计比志大才疏的陆、贺二人精明而且更知时务，说道：“陆郡丞，钱唐陈氏虽将那些农户的课田并入陈氏大庄园，但照样承担了官府的赋税，而且这些课田并未涉及买卖，是那些农户带入陈氏庄园的，若要以此来状告陈氏侵吞官田似乎难以定陈氏之罪——”



陆俶点头道：“此言有理。”抬眼看望着那欲言又止的典计，说道：“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此次若能成事，我定重重赏你，你那堂兄也可到我手下为职吏。”



那典计赶紧施礼：“多谢郡丞恩典，小人想，那陈氏已经交纳过赋税的课田就不好与其计较了，但必然有最近新兼并的农户私田和课田，那些课田尚未到纳租之时，要状告陈氏，就可从这里入手，小人这次收买了两户原褚氏的佃户，到时可作人证，还有一户自耕农，有一百六十亩上品田，因土地肥沃，不愁缴不起赋税，不肯依附陈氏，愿自耕自足，陈氏觉得那百余亩田地横亘在中间，使得陈氏大庄园不能连成一片，就派人软硬兼施，终于本年七月初将那块地买下，那农户很是不满，但也无可奈何，陈氏势大，只有腹诽而已——这农户我未曾惊动，到时侵占课田案发时再说服他控告陈氏豪夺其田产，两案并举，陈氏必败。”



陆俶大喜：“很好，你做得很好。”即命从事，赏绢五十匹，事成之后，另有厚赏。



那典计着三名庄客退下后，已是夜里戌时，贺铸道：“子善兄，此事缓不得，应速将此事报知令尊，务必在本月二十三日前有回复，罢免陈操之土断使一职。”



陆俶道：“距离复核期限还有十九日，我明日以四百里加急文书将此事报知土断司，不出半月，定有回复，不管陈氏侵占课田、豪夺乡邻田产之事确否，皆可援例暂免陈操之土断使之职，听候审查。”



贺铸恨恨道：“待罢免了陈操之，我倒要看看虞氏、魏氏、孔氏、谢氏又是一副什么嘴脸，想必会为交出那么多隐户而痛心疾首吧，交出来的自然不能退还，哈哈。”



陆俶道：“道方，你贺氏也得再交出两百隐户才行，土断结束后，另行招募也是一样。”



贺铸想想陆俶说得有理，会稽其他大族都交出了大量隐户，独他贺氏一毛不拔，这的确不妥，说道：“也罢，我回去与我叔父商议，就交出两百隐户吧，我要待陈操之罢官后再交。”



陆俶一笑。



……



次日午后，会稽内史戴述急召陈操之入郡衙议事，说陆郡丞以四百里加急送密信进京，究竟何事不得而知，但想必是针对陈操之的，要陈操之小心提防。



陈操之谢过戴内史，回到驿馆，请谢道韫商议，谢道韫道：“子重本身无可指摘，我料陆、贺要寻你之隙，必从你族人入手，子重应立即回钱唐一趟，查看族人有无犯禁之处，预先处置。”



陈操之点头，说了陈氏荫户之事，谢道韫赞许道：“子重心细有远虑，但难保陈氏族人没有其他违禁之事，本来就族人有违法之事也连坐不到子重头上，但现在是土断的非常时期，而且土断司长吏大陆尚书对子重不满，所以极易借此生事。”



陈操之道：“英台兄，我要求你一件事——”



谢道韫含笑问：“子重是要请我代你去陈家坞处置此事吗？”



陈操之道：“英台兄总是这般善解人意。”



谢道韫道：“也好，我去更能掩人耳目，我也愿意多看看润儿呢。”



陈操之心中感激，情不自禁伸手覆盖在谢道韫搁在书案上的右手背上，玉石般微冷，谢道韫受惊地抽回手，脸通地红起来，赶紧起身道：“子重，速给令叔写一封信，我即刻启行。”说罢，回房收拾行李去。



陈操之也有点发愣，不知怎么竟想要执谢道韫之手，是真把英台兄当作顾恺之、刘尚值了，还是另有所感？



陈操之不愿多想，这些完全在他掌握之外，他不能控制，对陆葳蕤，他可以有明确的信念，但对谢道韫，他不能——



陈操之匆匆给四伯父陈咸写了一信，命荆奴和来震随谢道韫一起回陈家坞。



冬月初六午前，谢道韫一行十余人来到钱唐，并未过江去陈家坞，谢道韫只让来德和荆奴持陈操之之信回去见陈氏族长，她要先去拜访钱唐县令冯梦熊，这事必须要有冯梦熊相助，才能在短短数日内查明有无外县人来查问钱唐陈氏的根底——



冯梦熊见到谢道韫，听了谢道韫所言有人欲构陷陈操之之事，岂会怠慢，即命两名亲信属吏率十名差役听候谢道韫差遣，谢道韫带着侍婢柳絮、还有自家八名私兵，与县吏、差役一十三人赶去枫林渡口过江，刚至南岸，就见陈氏族长陈咸、还有北楼陈满、陈昌父子正准备赶往县城——



陈咸知道侄儿陈操之复核土断是很得罪人的事，接陈操之来信，颇为惊惧，急与陈满父子赶往县城来见祝郎君，且喜在枫林渡口就遇上了。



谢道韫向两位陈氏长辈说了陈操之在会稽土断之事，陈咸、陈满听说会稽郡丞陆俶与会稽大族贺氏一意阻挠土断、妄图构陷陈操之，二人都是忧心忡忡，吴郡陆氏、会稽贺氏是江左豪门，势力强横，远远不是他钱唐陈氏所能抗衡的，操之得不到家族强有力的支持，完全是靠他一个人独支支撑啊！



谢道韫宽慰二位老人道：“两位伯父莫要忧心，子重既料到陆、贺有此阴谋，派我来此助两位伯父彻查此事，就一定有应对之策。”



谢道韫办事极是麻利，就在枫林渡口吩咐两名钱唐小吏带着十名县役去走访陈氏荫户，好言相问，莫要恫吓，傍晚到陈家坞会合。



那两名小吏领着差役分头去了，谢道韫与陈咸等人来到陈家坞，匆匆拜见了丁幼微，无暇多说话，便去陈氏祖堂听陈满父子向她说明三年来陈氏庄园扩展的大小诸事，陈操之在信里请伯父陈咸莫要对祝郎君隐瞒家族庄园发展方面的任何事，越有理亏犯禁之事更要说出来，这样才有办法弥补——



陈昌捧着一大叠簿册，将升平四年钱唐陈氏列籍士族来的诸多事宜一一道来，谢道韫轻轻摩挲手里一枝玉如意，静静听之，听到陈氏招纳农户、为农户代缴课税之事，发问道：“陈氏如此担待，岂不是负担重重？”



一边的陈咸解释道：“这是操之提议的，操之认为大庄园齐心协力更能抵御天灾人祸，丁男占田课田百余亩，如何能精耕细作，占田虽不少，出产却低，不如从提高亩产入手，我陈家坞对有经验、有长技的老农、老圃都予以重用，去年来，陈氏庄园的亩产就明显高于本县其他士庶庄园，所以不用担心课田赋税——”



谢道韫问：“课田另列籍否？”



陈昌道：“并未另列籍，但在田籍中有注明。”



谢道韫道：“请勿嫌劳烦，立即连夜将课田单独列籍，注明这是佃户带来的官田，佃户姓名俱要理清。”



陈昌虽然觉得这位祝郎君有点小题大作，这些官田他们陈氏都是承担了赋税的，并非侵占官田，是因为陈氏精耕细作、注重选取优质种苗，才能在交了租税外还能略有盈余，但既然祝郎君这么说，陈昌也就答应连夜亲自督促管事、典计完成此事。



谢道韫问：“陈氏三年间田产由四十顷扩展到两百顷，那些农户前来依附都是自愿的吗？”



陈满颇有些得意地道：“祝郎君，我陈氏一向乐善好施，陈氏佃户有歉收或贫病的，都会酌情减免其田租，那些自耕农依附我陈氏，那就无后顾之忧，不知有多少农户想要落籍陈家坞，是我那十六侄操之建言莫要扩张太甚，是以拒绝了很多农户依附。”



谢道韫微微一笑，看看天色都已昏暗下来，说道：“且待县吏、差役来看看有何发现，再议此事吧。”

第三七章 润儿的好奇心



两名钱唐县吏和十名差役走访了三十户为陈氏耕种的佃户，直至夜里戌时才来到陈家坞，也不及用餐，先向族长陈咸和会稽土断副使祝英台禀报走访结果，据那些佃户言道，上月底有几个山阴人也来访察，问陈氏有否欺凌乡里、侵占田产云云，那些佃户都是极力夸赞陈氏宽厚仁义、造福乡梓——



陈咸听到果然有人来搜集陈氏的过失，眉头紧皱，说道：“人孰无过，我钱唐陈氏总有考虑不周之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道韫道：“陈伯父莫要焦虑，土断是桓大司马推行的，子重也是桓大司马赏识并重用之人，陆氏、贺氏妄图构陷子重，只会自食恶果——我方才细细查阅了陈氏田籍簿册，并无违禁犯律之处，课田这两日应单独列籍，尽量做到让人无隙可乘。”



陈满道：“我儿陈昌已经督促典计重新造册了。”又搔着白发叹气道：“操之还想着娶陆氏女郎，这都成仇家了，还如何联姻啊！”



丁幼微关心小郎前程，这时也在有序堂，闻言道：“会稽陆郡丞是陆小娘子的从兄，并非嫡亲，陆使君和陆夫人都是极赏识操之的。”



陈满道：“操之侄儿人品才学实在是无可挑剔，只是心气实在太高，要娶陆氏女郎，眼看过完年都二十岁了，却还未能成婚，操之不急，我这个做伯父的都急——”



丁幼微看了谢道韫一眼，对陈满道：“六伯父，先不说这些吧，目下最重要的是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陈咸问谢道韫：“祝公子，我陈氏还应采取哪些对策？”



谢道韫道：“那几个山阴人应该就是贺氏派来的，而且还对钱唐颇为熟悉，明日让衙役胥吏寻访本县大小客栈酒肆，看那几个山阴人除了访察陈氏佃户外，还与谁来往密切。”又对陈咸、陈满道：“陈氏仁义乐善，但难保手下的管事、典计、荫户没有狐假虎威作出欺上凌下之事，明日上午请两位伯父召集他们来问话，若有，还可尽早弥补。”



陈咸郑重点头。



因为西楼现在只有丁幼微孤儿寡母在，谢道韫自不便住在西楼，虽然丁幼微知道这个祝郎君其实是个女子，还是让来福将祝郎君主仆十人安排在方形坞堡居住，那方形坞堡被族长陈咸命名为“来仪楼”——



陈家坞的人都知道，方形坞堡“来仪楼”其实是为操之小郎君迎娶陆氏女郎而建的，陆氏嫁女，婢仆不会少于百人，原先的圆形坞堡肯定不能住，这新建的“来仪楼”有房屋三百余间，足可容纳，而现在，陆葳蕤没住进来，谢道韫住进来了。



次日上午，县吏和差役奉命回县城打探那几个山阴人的来历，陈咸在有序堂前召集陈氏男丁、管事、执役、荫户近百人，严厉责问可有胡作非为、欺凌乡里之事？众人皆道没有，陈咸道：“事无大小，据实禀来，现在招供，处罚从轻，若等到被人状告，再揪查出来，先鞭笞五十，再移交官府。”



陈咸与陈满进到有序堂，把族中子弟、管事、执役、荫户，一个个单独召到祖堂问话——



此时的谢道韫立在西楼二楼廊道上，俯看无语，不管此次能不能查出违禁犯律之事，这样的警励都是有益无害的，一个大家族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不严明族规，日后难免枉法犯科。



“祝郎君可知我家丑叔何时能回来？”



一个甜稚娇美的声音响起，谢道韫侧头一看，垂髫披发、眉目如画的润儿微仰着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谢道韫不自禁地想触一下润儿那吹弹得破的脸蛋——



润儿轻捷地后退两步，小脸微红，脆生生道：“祝郎君，润儿不是小孩子了。”



谢道韫有些尴尬，即笑道：“吓唬你一下而已——你家丑叔啊，总要下了大雪才回来吧。”



润儿道：“祝郎君，润儿是诚心来问你的，你莫要敷衍我，难道不下大雪，丑叔就不回来了！”



谢道韫笑着摇头，心道：“子重这个侄女很厉害，我真不能当她是小孩儿，得打起精神和她说话。”说道：“抱歉，是我失言了——会稽土断要到本月底结束，结束了也不见得即能回来，大约腊月中旬总能到的。”



润儿得了确切消息，又“格格”笑起来，说道：“谢谢祝郎君，我家丑叔有祝郎君这样的佳友真是有幸，我娘亲就是这么说的。”说着压低声音道：“润儿听小婵姐姐说，祝郎君要娶谢道韫对不对？真是太好了。”



谢道韫看着润儿那纯美无瑕的小脸蛋，笑问：“为什么我娶谢道韫就太好了？”



润儿道：“花痴陆葳蕤要做润儿的丑叔母了，咏絮谢道韫呢，是祝郎君之妻，以后润儿都可以看到对不对？”



谢道韫只好一点头，润儿又道：“谢家娘子才学高超，男子也不如她，听闻只要谁在玄辩上赢了谢家娘子，谢家娘子就嫁给谁是吗？那祝郎君赢了谢家娘子吗？”



谢道韫道：“尚未曾辩过。”



润儿很好问，又问：“那祝郎君与我家丑叔辩过没有？”



谢道韫道：“辩过，不相伯仲。”



润儿道：“那么我家丑叔若与谢家娘子辩难，胜负如何呢？”



谢道韫反问：“润儿此言何意？”



润儿赶紧道：“祝郎君，润儿绝没有想让我家丑叔与你争谢家娘子，我家丑叔有陆小娘子了，不会和你争的，润儿只是好奇那个谢家娘子的才学究竟如何的高啊，怎么建康那么多世家子弟都赢不了她呢，祝郎君你一定要赢他哦。”



谢道韫岔开话题道：“润儿，你和你母亲上月去华亭见到陆小娘子了吧？”



润儿喜滋滋道：“见到了，润儿有三年多没看到陆小娘子了，陆小娘子还是那么美，嗯，更美了，润儿很喜欢陆小娘子，陆小娘子做我丑叔母真好。”



谢道韫听润儿称陆葳蕤丑叔母，觉得有些好笑，说道：“我现在无所事事，想看看你和宗之读书写字，可好？”



润儿应道：“好，丑叔盛赞祝郎君之才，润儿正要向祝郎君请教呢。”



谢道韫跟着润儿到三楼书房，丁幼微正给宗之讲解《左氏春秋》，见谢道韫来，便施礼道：“祝郎君，我正感吃力呢，请祝郎君代解这一段吧。”说着把一卷书递给谢道韫，丁幼微知道这个祝郎君其实是女子，所以未避男女之嫌。



谢道韫接过书卷一看，是子重的笔迹，这《左氏春秋》是子重抄录的，丁幼微正在讲解的是僖公二十四年，富辰谏曰：“女德无极，妇怨无终”——



丁幼微觉得“女德无极，妇怨无终”这两句话很难解释，杜预的注解明显歧视女子，认为这两句是说女子近之则不知止足，远之则忿怨无已。



谢道韫用她那洛阳正音说道：“杜预注释，谬也，《庄子·在宥篇》言道‘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无极即罔极也，俗语谓不到头也、无终则俗语谓没完没了也——此二语意谓女子虽怀德而不能长久，抱怨则无尽期，盖恩德易忘，怨毒难消，人情皆然，无论男女。”



丁幼微叹服，这个祝郎君辨析得真是精到，言简意赅。



润儿道：“这话听起来不舒服，以偏概全，把天下女子都说得这般不堪。”



谢道韫笑了起来，润儿说出了她想说的话，这十岁的女孩儿真是聪慧可爱至极。



谢道韫这一笑有些忘形，眼眸细细、梨涡深深，清雅妩媚，笑容很美，这怎么会是男子的笑容！



谢道韫见丁幼微、宗之、润儿都盯着她看，微窘，起身道：“我先下楼去，陈族长或有事相商。”匆匆去了。



宗之、润儿小兄妹面面相觑，又一齐看着母亲丁幼微，宗之不说话，润儿道：“娘亲，这个祝郎君像是个女子。”



丁幼微代谢道韫掩饰道：“有些男子就是生得像女子嘛，祝郎君若是女子，怎能与你丑叔为友，又怎能为官！”



宗之、润儿想想有理，一齐点头，毕竟是小孩子，并未多想，未把这事放在心上，丁幼微则想：“这个祝郎君到底是谁家女郎？真是上虞祝氏的？小郎应该是清楚的，等小郎回来问问他，我得提醒小郎，莫要与这祝氏女子闹出有损声誉的事。”又想：“这祝氏女子诚然大才，处事亦极干练，小郎请她来处置陈家坞的这次危机，自然是极其信任她的，观其体态，高挑绰约，面部虽然敷粉遮掩，但显然也很美，与葳蕤比亦不逊色——这祝氏女子怎么想的，喜欢小郎吗？小郎又是怎么想的呢？”



丁幼微感到迷惑不解，心里隐隐担忧。

第三八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钱唐陈氏以仁爱宽厚、乐善好施自居，但今日在陈氏祖堂的问话，还是查出不少恃强凌弱之事，士族大地主想要和贫穷佃户平等那是不可能的，不为已甚就可以了。



傍晚时，陈咸将收集得的“家丑”一一告知谢道韫，谢道韫听罢说道：“其余不足虑，唯涉及田产买卖需要留心，有那仗势强买的田产定要曲意安抚原户主，若其要求退还，那就退还。”



陈咸点头称是，即命陈昌、陈溯兄弟带领庄园管事、典计连夜去走访那些曾把田地卖给陈氏的佃户。



陈昌、陈溯兄弟刚刚离开坞堡，县令冯梦熊就派人快马前来报信，说已查明那几个山阴人的行踪，与本县的一名姓倪的小吏有瓜葛，据邻人言道，倪姓小吏有一从弟在山阴贺氏庄园为典计，上月底曾来此小住了几日，冯梦熊问祝掾如何处置此事？县上尚未惊动那倪姓小吏——



谢道韫道：“倪姓小吏既未诬告陈氏，现在当然不能治他的罪，目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查清贺氏将以何据状告陈氏，并以此来构陷子重？”略一沉吟，对陈咸道：“陈伯父可安排一忠诚可靠又机敏的佃户，最好是前些日贺氏典计曾走访过的，让其去县上找那倪姓小吏，就说要控告陈氏占他良田，看倪姓小吏有何说——”说到这里，忽然眉头微皱，说道：“不妥，直接去找那倪姓小吏反而易被其识破，因为倪姓小姓应该是隐蔽着未随其堂兄走访陈氏佃户的，这样吧，让人安排好，装作是偶遇，在茶楼酒肆故意非议陈氏，扬言要控告陈氏云云。”



陈咸深服谢道韫机智心细，即命来福去安排，佃户雇农大多朴实本分，要行此计还得精明能言之人，来福让其亲家黄佃户的长子黄大统担当此任，黄佃户的两个儿子都颇机灵，幼子黄小统跟随陈操之去建康，长子黄大统已娶妻成家，现管理陈氏的果园。



冬月初八一早，黄大统带着一个雇农便起身去县城了，傍晚时回来，向谢道韫、陈咸等人禀道：“族长、祝郎君，小人到得县城后，冯县令派人让小人径去折柳酒楼饮酒等候。午后，那个名叫倪泰斌的小吏来了，就在邻桌与友人饮酒，小人故意与雇农老董唉声叹气，说陈氏仗势欺人，强买田产云云，可惜陈氏势大，无力控告，只有饮恨吞声了——喝了一回酒，小人便与老董出了酒楼，缓缓出县城往枫林渡口而来，那倪泰斌果然悄悄跟来，问小人姓名，说愿助小人取回田产，小人装作不敢，说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而且小人不过五十亩地，既已卖了就算了，小佃户如何敢与士族斗！那倪泰斌百般劝说，让小人归家不露声色，静候消息。待听到县上有状告陈氏的消息即挺身而出参予诉讼，必可夺回被侵占的田产，还当即赠了小人五百钱，小人还是不敢，倪泰斌急了，就说陈氏侵占课田，又强占唐佃户一百六十亩良田，到时要一起告发，小人听他这么说，这才允了。”



陈咸与陈满面面相觑，心道果真是课田和买田上出的事，陈咸即命人唤陈昌、陈溯二人来，问唐佃户买田之事，陈昌据实道：“当初向唐佃户买田时他的确不大愿意，于管事和祁荫户几次三番登门劝说，总算买下，没想到此人这般可恨，竟要控告我陈氏，当初他若执意不肯卖，难道我陈氏会殴打他不成！而且昨夜我就登门问了他，若实在要退还就请便，他却又说既已出卖，哪有收回的道理。”



谢道韫道：“先将唐佃户一百六十亩地退还与他，切莫恶言相向，这应是贺氏典计的挑拨，不要怪罪到唐佃户头上。”



陈咸怕侄子陈昌年轻气盛，当夜便亲自去见唐佃户，送还田契和簿册，又好言抚慰。



陈家坞的危机基本化解，陈氏已立于不败之地，次日上午，谢道韫向陈氏族长陈咸等人辞行，要回山阴，陈咸备厚礼相赠，谢道韫一毫不取。



润儿悄悄对谢道韫道：“祝郎君，润儿和阿兄想去山阴探望丑叔，祝郎君带我二人去，好不好？”



这粉嫩娇美的女孩儿软语相求，真让人无法拒绝，谢道韫问：“你母亲亲肯让你二人去？”



润儿甜甜道：“祝郎君若为润儿和阿兄说情，娘亲自然就肯了。”



谢道韫道：“那我试一下。”



润儿大喜，连声道谢，宗之也从一边转出，向谢道韫深深作揖。



谢道韫便去见丁幼微，宗之和润儿跟在她后面，既忐忑又期待。



丁幼微一见两个孩儿那样子，就笑了，对谢道韫道：“祝郎君，这两个孩子是不是请你当说客来了？”



谢道韫应道：“是。”



丁幼微道：“操之在山阴公务颇繁，而且土断又是颇遭人忌恨之事，宗之、润儿去山阴，合适吗？”



谢道韫扭头看了小兄妹一眼，润儿幽黑水灵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长长的睫毛翘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谢道韫回头对丁幼微道：“会稽土断大局已定，该拜访的世家大族也拜访过了，不似先前忙碌，子重若看到宗之和润儿去，必惊喜不已。”



丁幼微便允了，命雨燕和阿秀跟去服侍，宗之道：“娘亲，让阿秀留下陪娘亲吧，有雨燕姐姐陪我和润儿去就可以了。”



润儿道：“娘亲何不随我们一道去看望丑叔？”



丁幼微微嗔道：“少啰嗦，赶快去收拾行装随祝郎君去。”心道：“小郎又未成亲，我这个做嫂子的如何好去，而且又不是三两日便回的，祝郎君虽是女子，但别人却是不知，我与祝郎君同行岂不是要遭人非议！”



初十日傍晚，四辆牛车、十余仆从进入山阴县郡驿馆，黄小统先看到润儿，大为惊喜，高声叫着小婵姐姐快来看，润儿小娘子来了，小婵急急从房中奔出，见到宗之和润儿，惊喜交集，说道：“操之小郎君受邀去少府监医署了，说是有人得一种怪病，小郎君要去看看，很快就要回来了吧。”



润儿问：“小盛也跟着去了吧。”对宗之道：“阿兄，等下丑叔回来，我们两个让丑叔惊喜一下吧。”



宗之应了一声。



天色全黑时，陈操之与冉盛骑着马，四名军士步行跟随，回到驿舍，驿丁禀道：“陈左监，祝副使回来了。”



陈操之大喜，高声唤道：“英台兄——”



就见来了两盏灯笼，两只白白的手执着长柄，灯光晕红一边来迎陈操之。



陈操之一心想问谢道韫陈家坞之事，并未留意驿馆何时有了这么两个小仆役，冉盛眼尖，大叫道：“润儿，润儿小娘子，宗之——”



陈操之这才发现执灯笼的是他可爱的侄儿、侄女，大惊喜，连声问：“你二人怎么来了？祝郎君带你们来的？”



宗之应道：“是。”



润儿噘着小嘴道：“让小盛先说破了，不好玩了。”



冉盛挠头而笑。



小婵和雨燕这才出来接过宗之、润儿手里的灯笼，陈操之一手牵一个朝驿会晤走去，抬头看，高挑瘦削的谢道韫立在廊下，微微而笑，问道：“子重悬壶济世乎？”



陈操之道：“山阴县功曹史之子被猁犬所咬，毒发全身，恐水畏声，我亦束手无策。”即叮嘱小婵和雨燕，带宗之、润儿出去游玩时小心侍候，莫让病犬靠近。



冉盛道：“阿兄放心，我会命人好生护跟着宗之和润儿的。”



陈操之和侄儿侄女说了一会话，陪二人用罢晚餐，让小兄妹二人早些歇息，过几日带他们去剡县游玩——



雨燕将老族长陈咸的信交给操之小郎君，陈咸在信里写了陈家坞的事，盛赞祝英台，信末写着若祝英台不弃，陈咸愿将幼女奉巾栉，让陈操之试探祝英台意下如何？



陈操之袖着信去见谢道韫，笑意不加掩饰，谢道韫睁大眼睛问他有何可笑之事？陈操之便将四伯父的信给谢道韫看，谢道韫摇着头笑。



陈操之道：“我十九妹亦温婉娴淑，真是可惜。”便即岔开话题。



谢道韫知道陈操之可惜的是什么，若她真是祝氏子弟，那与陈氏女郎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与陈操之为友，又是姻亲，岂不美哉，可惜她却是女子！



陈操之问了谢道韫在陈家坞的经历，很是宽慰，如此无后顾之忧矣，便向谢道韫说了这几日土断进展，自虞氏交出七百隐户之后，魏氏也即交出了四百隐户，此事三日间传遍会稽十县，会稽士庶心知再无力抵制土断，纷纷到各自属县上交隐户，今日申时上报统计，会稽十县士庶地主新交出的隐户已逾七千户，并且还在不断增加，而此前，扬州十郡总共才交出一万二千隐户。



谢道韫问：“贺氏交出隐户否？”



陈操之摇头道：“贺氏还在等着我丢官革职吧。”



谢道韫道：“恭喜子重。”



陈操之问：“但求无过，何喜之有？”



谢道韫道：“此次陆俶和贺铸构陷你不成，必遭郗嘉宾弹劾，陆始身为土断司长吏，也必受牵连，陆始势弱，陆纳势强，子重迎娶陆氏女郎有望。”



陈操之目视谢道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听谢道韫道：“陆始父子咎由自取，子重何必歉疚。”



寒夜无声，晕黄灯光将二人身影映在板壁上，庞然大物，微微摇晃。

第三九章 何夜无月？



十一月初九，五兵尚书兼领土断司长吏陆始接到儿子陆俶以四百里加急文书报知钱唐陈氏违禁犯律之事。而同时，以贺氏为首的会稽士族控告陈操之借土断扰民，会稽诸县数万农户因人心惶惶而耽误了冬麦播种，而对上访献言者，陈操之则蛮横镇压，拘捕无辜职吏和良善乡民，风评极恶——



陆始近来倍感压力，桓温表奏朝廷，将彭城王司马玄下廷尉，原本沉闷的最难推行的扬州土断霎时风起云涌，不少顽固士族被迫再次交出隐户，与陆氏同盟的吴郡朱氏似也顶不住压力，频频遣使询问陆始，是不是再交出部分隐户聊以塞责？陆始密令朱氏及吴郡三十六姓次等士族坚决抵制，距复核土断尚有一段时日，切莫被桓氏威吓住——



会稽民风强悍，自永嘉南渡以来，王导、庾亮、庚翼主持的三次土断，会稽都是反对最激烈的郡县，三次土断都收效不大，陆始原以为以虞氏、贺氏为首的会稽大族会让土断使陈操之碰壁。万万没想到陈操之竟能说服虞氏交出了七百隐户，加上先前交出的三百隐户，虞氏前后上交隐户千户，会稽士庶闻风而动，不敢再行抵制，纷纷交出隐户，现在只有贺氏还有其他几姓次等士族还在等待观望，若不能及时遏制陈操之的势头，那么吴郡、吴兴、东阳、义兴这些江左士族聚居区都会被迫再次交出隐户，陆始连结三吴士族抵制土断的联盟就瓦解了，桓氏借土断削弱江东士族的人力，下一部就将是限制江东士族的财力，南人就更难进入朝廷的权力中枢了——



接长子陆俶密报，陆始即与次子陆禽商议，陆禽道：“父亲莫要犹豫，此次定要将陈操之免职，陈操之去职，会稽土断自然中断，其他州郡的士庶大族也能舒缓轻松一些。”



陆始踌躇道：“陈操之颇得会稽王赏识，而且他是西府的人，中书省还有郗超庇护他，要免他的职不易。”



陆禽道：“父亲，皇帝陛下因桓温问罪彭城王，极为恼怒，大感失了皇室体面，对桓温可谓既能恨且畏，待儿入宫向陛下报知陈操之枉法之事。陛下对桓温无可奈何，但区区一个陈操之还能处置不了吗！”



陆始点头道：“为父也去拜见会稽王，陈说利害，必要严惩陈操之。”



陆禽入宫后，陆始也到了司徒府拜会司马昱，呈上会稽郡的文书以及贺氏等士族控告陈操之借土断扰民之事，要求罢免陈操之土断司左监之职，并就地拘押审查——



会稽王司马昱轻拂麈尾，说道：“这都是一面之词，岂能据此就罢免陈操之！”



陆始道：“会稽民愤极大，若不严惩陈操之，恐酿民变。”



司马昱仍是摇头，陆始道：“大王明鉴，桓温借土断立威，恐非国家之福。”



这话触及了司马昱的隐忧，他原先支持土断，是觉得土断可增加朝廷赋税，有可役之民、可用之财，但上月桓温表奏朝廷将彭城王司马玄下廷尉，让皇家司马氏大失颜面，现在听陆始这么说，司马昱不禁踌躇不语，但陈操之是他赏识之人，严惩陈操之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



司马昱道：“此事明日台城再议。”



十一月初十，台城太极殿东堂，司马昱召集侍中、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各部尚书、侍郎，共议陈操之之事，陆始将钱唐陈氏侵占官府课田、横行乡里、巧取豪夺、强买自耕农田产之事说了，要求将陈操之撤职查办。



中书侍郎郗超道：“钱唐陈氏占田案尚未查证，是否有此不法之事尚不可知，即便属实，又岂能降罪于在会稽复核土断的陈操之！”



陆始道：“土断时期，钱唐陈氏却借陈操之之势侵占官府、农户的田产，不严惩似难服众。”



御史中丞谢安道：“同姓族人，良莠不齐，违法犯禁者难免，晋律没有此连坐法，陈氏族人违法不能降罪到陈操之头上，而应命吴郡派官吏督促钱唐县审理陈氏占田案。”



这时，一名内侍来到会稽王司马昱座前，将皇帝司马奕手谕交给会稽王司马昱，却是皇帝司马奕要求会稽王严惩陈操之，司马昱暗暗摇头，皇帝还是年轻气盛，不知隐忍，严惩陈操之向桓温示威吗？这有何益！



陆始见朝臣中为陈操之美言的人还不少，心知要撤职查办陈操之很难，便道：“陈操之在会稽民愤极大，继续由他复核土断恐激民变，我以为应暂免陈操之会稽土断使一职，而同时，立即派人彻查陈氏占田案，决不宽贷。”



陆始是土断司长吏，免除陈操之会稽土断使这一权力还是有的，陈操之的土断司左监之职还在，只是不再负责复核会稽土断而已，郗超亦无法反对，心想：“以陈操之之睿智和谨慎，又有谢安侄女谢道韫相助，是不会这么轻易被陆氏抓住把柄的，不然的话，陈操之又如何称得上王佐之才。”



陆始为了尽快将陈操之免职，当日就以四百里快马加急赶往会稽。



十一日，郗超从台城回到寓所，却见陈操之派来的信使到了，陈操之向郗超说了陆俶与贺氏欲构陷他之事，又向郗超细说了会稽土断的详情——



郗超览信微笑，即提笔分别给陈操之和会稽内史戴述写信，也以四百里加急星夜前往会稽见戴述——



十一月十五日午后，土断司文书送到会稽山阴郡治，向会稽内史戴述和郡丞陆俶通报免除陈操之土断使之事，戴述大惊，陆俶则面露得色。陆俶是负责本郡土断的，即命人召陈操之来，当面宣读土断司制令，想看到陈操之沮丧这样子，不料陈操之神色如常，反而微笑着向戴述拱手道：“在下终于有闲暇去剡县拜访戴安道先生了。”



戴述道：“陈左监在会稽复核土断成绩斐然，不知土断司何以解除陈左监之职！”



陈操之道：“我既不再负责复核贵郡土断，土断司又未另遣土断使，那么自当由副使祝英台负全责。”



陆俶回到漓溪畔寓所，贺铸等候多时了，他已知道陈操之解职的消息。还觉得不甚满意，未能把陈操之拘禁查办，陆俶大度地笑道：“不为已甚嘛，待钱唐陈氏占田案水落石出后，陈操之声誉大跌，他的仕途应该是到此为止了，就算桓温依旧会任用他，他也只能呆在西府做僚属，不能为官一方，如何得升迁！”



贺铸道：“那我贺氏还需交出隐户否？”



陆俶道：“随便交出一百户应付一下嘛。”



贺铸笑道：“虞氏、魏氏、谢氏、孔氏这下子后悔莫及了吧，哈哈，畏惧桓温，有辱家声——对了，子善兄，我庄上那些被拘的家户可以释放了吧？”



陆俶道：“待明日我知会戴内史一声，便放人。”



郡驿的陈操之、谢道韫此时也在拥炉而谈，陈操之道：“今日是十五日，距土断复核期限还有八日，英台兄要辛苦了。”



谢道韫问：“子重何时去剡县访安道先生？”



陈操之道：“待郗嘉宾信使到来之后便去，我去了剡县，贺氏以为我等无能为也，我会在二十四日之前悄然返回山阴，二十四日一早即开始搜检贺氏庄园，请戴内史以马步弓手百人相助即可，贺氏若敢聚众对抗，英台兄即撤回郡上，表奏会稽贺氏武力对抗土断——我料贺氏不敢。”



……



十六日傍晚，郗超的信使赶到山阴，径去投书会稽内使戴述，戴述览信罢，即亲赴郡驿来见陈操之和谢道韫，密议良久方回内史府。



陈操之与谢道韫送戴内史出郡驿，然后慢慢往回走，一轮寒月如新磨铜镜，澄澈光耀，清辉如霜，踏上去真有一步一个脚印的感觉。



二人不急着回驿舍，就在庭院中散步，院中有数株高大的连香树，冬月中旬，连香树叶子已落尽，如水的月光将枝丫映在泥地上，参差横斜，仿若纵笔草书。



谢道韫问：“子重明日便去剡县？”



陈操之道：“是，明日一早便去，带宗之、润儿一起去。”



谢道韫踱了一会，抬头望月，畏冷地拢了拢双肩，忽然轻笑道：“搜检贺氏庄园在即，我二人倒还有闲情赏月。”



陈操之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知己如我二人耳。”



谢道韫转头看向陈操之，陈操之眼睛深邃幽亮，眉骨与鼻梁的轮廓秀挺刚劲，嗯，与这样的男子终生为友，夫复何求！



有雪花零星飘落，今夜，会稽郡迎来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谢道韫摊开一只手掌，感着雪花落到掌心的一丝冰凉，微笑道：“子重明日要冒雪访戴了，此一则冰雪文由我代写如何？”

第四〇章 隐逸和骚动



雪不大，如细碎梨花瓣，飘飘洒洒下了一夜，晨起开门，地上薄薄一层积雪，空气中有雪的冷冽和清寒。



宗之、润儿两个孩子快活极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陈家坞以外的雪，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啊，山阴的雪更白吗？而且今日他们还要跟着丑叔坐船去剡县拜访戴安道先生，要走很长一段水路——



郡驿的仆役正用笤帚扫雪，气温尚未降至冰点，积雪易融，扫着扫着，薄薄的雪就化成了水渗入久旱干燥的地表，润儿大叫：“可惜可惜！”要求仆役莫再扫雪，她要在雪地上踩脚印，走出一串脚印，回头看，“格格”直笑——



冉盛立在一边，看着娇小的润儿和她的那串玲珑如珠串一般的脚印，心里有些羡慕，润儿还是孩子，而他不是了。陈家坞的田园风光温馨如旧，严厉的小老师、坞堡的吼书声、聒噪的蝉鸣、远处明圣湖氤氲的水气……这是冉盛最珍贵的记忆——



在郡驿用罢早餐，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还有小婵、雨燕、黄小统，以及荆奴和两名陈氏私兵，一共九人，从山阴城南的漓溪上了一艘三丈八长的大乌篷船，这是郡署的官船，一名艄公、三名篙手，将从漓溪顺流至上虞境内的曹娥江，再逆流前往剡县，曹娥江上游在剡县就名剡溪。



会稽内史戴述带着一干属吏送陈操之上船，谢道韫与冉盛也来相送，冉盛本想跟去剡县，但陈操之命他留下协助祝副使土断。



郡丞陆俶得知陈操之还真的去剡溪访戴逵了，摇着头对贺铸道：“陈操之好似谢万石沽名钓誉，都是只顾名士风度而不知处境险恶的，他土断使之职已免，不回陈家坞却还到处游山玩水，嘿嘿，吴郡派来钱唐审理陈氏占田案的官员快要到了吧，陈操之这回要乘兴而去，丧气而返了。”



贺铸道：“我看着陈操之那副淡然超然的模样就生气，当初与我在吴郡徐氏草堂同学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庶族子弟，就自命不凡，仗着令叔陆使君的赏识，附庸风雅——”



“不必说这些。”陆俶不想让贺铸提起陈操之与陆葳蕤的事，陈操之经此打击，娶他陆氏女郎之事自然想都不必想了，想到从妹陆葳蕤痴心的样子，陆俶又感怜悯和无奈，与其弟陆禽不同，陆俶对陈操之其实无甚恶感，因为此前从未接触过，只怨陈操之不自量力，妄想娶他陆氏女郎，最终身败名裂也就怨不得他人了——



陆俶道：“道方，你庄上的那个典计应该再赴钱唐了，一定要彻查陈氏占田案，不然的话，陈操之在会稽土断还算是很有成效的，我父撤他之职恐受人非议。”



贺铸道：“这个何须吩咐，今日一早倪典计四人就已动身去钱唐了，单等主审的官吏到来，还有，我庄上的一百名隐户已经送到县上，都是老弱病残，让那祝英台焦头烂额去安置吧。”



陆俶记起一事，说道：“州署有文书下达本郡，严禁围湖造田，道方回去对你叔父说一声，莫向鉴湖争田了。”



贺铸恨恨道：“陈操之虽已解职，遗害无穷啊，此番事了，我贺氏定要谋那钱唐县令一职，要让那钱唐陈氏寸步难行、动辄得咎。”



……



陈操之带着一对侄儿侄女由上虞逆曹娥江而上前往剡县，沿途看两岸风景，说些文章典故和风趣故事——



小兄妹二人很喜欢乘船，以前每次过枫林渡口去看望母亲丁幼微，摆渡过江时恨不得江宽一些、船驶得慢一些，而现在，可以一整日呆在船上，看着那两个篙公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下篙撑船，船底水声汩汩，船舷两侧清碧的水流不息流淌，两岸山林连绵青翠，经冬不凋，还有丑叔就在身边，说着风趣隽永的话，宗之和润儿真是快活无比。



昨夜下了场小雪，今日已放晴，两岸犹见晨霜一般薄薄积雪，风悄波静，船行悠缓。



润儿忽然道：“丑叔，知道吗，上月润儿和娘亲去探望陆小娘子，回来时，陆小娘子与我们一起坐船过了松江，送了一程又一程，舍不得分别，润儿心里酸酸的好难过，娘亲答应明年会再去华亭看望陆小娘子，丑叔，何时把陆小娘子娶回来呢？润儿好喜欢她做丑叔母。”



陈操之墨眉微皱，本次土断，陆始父子与他的矛盾已经尖锐化，打击他也不遗余力，他必须反击，陆俶、贺铸此次构陷成不成，肯定会受到惩处的，他与陆氏的关系就更紧张了，与陆始父子和好是不可能了，他唯有扳倒陆始才有可能迎娶葳蕤，然而这其中关系微妙，他不能明着与陆始为敌，伤害陆氏太深也对不起葳蕤，虽然他知道史载陆始是被桓温免官的，但应该不会是这次，陆始作为土断司长吏，私下却阻挠土断。但土断却依然在桓温主导下进行着，陆始不会因此罢官，最多也就是执行土断不力而已，陆始作为江左士族的首领，若非有大过失，桓温轻易是不能贬黜他的，对付陆始也不是倔一个人的事，这是南北士族矛盾演化的必然，陆始这种僵化固执、不知大势的性格和识见，被排挤出朝廷权力中枢也是必然的，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冬月将尽，与葳蕤的三年之约又过去一年了，陈操之因为是两世灵魂的融合，本着后世的观念，总觉得他和葳蕤才十九岁，三年之后也不过是二十二岁，来日方长，而今他身边的友人，刘尚值已有子、徐邈很快就要做父亲、顾恺之四月已完婚、孔汪与会稽谢氏的女郎订亲，明年开春亲迎，丁春秋将于腊月完婚，妻子是本县全礼全常侍的侄女，而谢玄与河上羊氏女的婚期为明年三月——



朋辈或为人父、或已婚娶，这让陈操之也有了压力，晋人早婚是因为寿命不长啊，他陈操之又岂能按后世六、七十岁的平均寿命来对待自己的婚姻！



这样一想，陈操之就对已经苦等自己近四年的陆葳蕤有着深深的怜惜和歉疚，当初在吴郡真庆道院后山的瑞雪山茶下，葳蕤含羞言道：“陈郎君，我年十六了，若嫁作他人妇，那就不能陪你看茶花了。”垂睫低眉间，髻上金步摇滑落，他为葳蕤插上金步摇，低声道：“不要嫁，等我娶你。”言犹在耳，千日已过，他会误了葳蕤的终身吗？



陈操之摇了摇头，心道：“即便时光倒流，往事可以重来，我也会对葳蕤说那句话，这是浸入骨髓的爱恋，理智岂能束缚，葳蕤也是与我一样的感受，我们要努力争取在一起，我也一定能迎娶葳蕤入我陈门。”



宗之和润儿一左一右坐在陈操之身边，这时见丑叔痴痴出神，小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润儿便拽了拽陈操之的衣袖，说道：“丑叔，丑叔，要是娘亲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们一家人坐船，最快活、最安心。”



陈操之回过神来，微笑道：“明年，丑叔接你们、还有你们娘亲一起去建康，路上要行一个月，一路游玩，可好？”



宗之、润儿喜道：“好。”



一边的雨燕道：“宗之小郎君明年要去吴郡求学的啊。”



宗之过了年十三岁，丁幼微准备明年二月间让宗之随陈谟、陈谭两位堂叔一起拜在徐藻博士门下，求学、交友，等年满十五岁时再参加定品雅集，宗之是钱唐陈氏继陈操之之后最有希望定为上品的子弟，好学深思、品行端谨，有父叔之风，他平日沉默寡言，但要辩其义理来也是头头是道，在陈家坞无他人可辩，宗之都是和母亲丁幼微还有润儿相互问难，问难清谈对于求学求知来说是一种很好的提高途径，这与当政者专务清谈是不一样的。



陈操之道：“宗之明年照常去吴郡徐氏草堂求学，我要接你们入都也是明年年底前的事。”



润儿道：“丑叔，那润儿怎么办呢，阿兄去了吴郡，没人陪润儿一起读书习字了，一个人很无趣的。”



陈操之道：“润儿在家陪你母亲，明年年底就到建康了，丑叔会指导你。”



润儿看了看阿兄宗之，又看着篷窗外的剡溪水，幽幽道：“要是润儿也能和阿兄一样出外求学就好了。”



陈操之心中一动，立时想起谢道韫，千古祝英台，仅此一人而已。



未想少有言语的宗之这时说道：“润儿可以扮作男子出外求学嘛。”



陈操之失笑，心道：“此风不可长，这是东晋，不是千年后。”笑问：“润儿，你能扮男子吗？”



一边的小婵和雨燕抿着嘴笑，小婵道：“待我来看看，润儿小娘子能不能扮作润儿小郎君？”把润儿抱坐到膝上，仔细打量润儿——



润儿有些难为情，小脸羞红，又长又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婴儿肥的双颊白如凝脂，唇色嫩红，嘴唇的轮廓极美——



小婵忍着笑道：“哎呀，这么美的小郎君，岂不是把你家丑叔的名头抢去了，又一个江左卫玠吗？”说这话时，眼睛瞄着陈操之。



润儿扭着身子撒娇：“润儿不依，小婵姐姐取笑润儿——”



陈操之含笑看着这个年方十岁聪慧可爱的小侄女，心里想的却是谢道韫十岁时是什么样子，应该不似润儿这般娇美吧，谢道韫脸形狭长，鼻梁似男子一般挺拔，不笑出梨涡的话，敷粉掩饰扮一个文弱美男子也勉强可以，润儿不行，润儿和其母丁幼微一般，脸形轮廓柔美，实在是扮不了男子的。



陈操之便讲了《吕氏春秋》里“盗钟掩耳”的寓言，满船皆笑。



乌篷船行至上虞与剡县交界处，溪水清浅，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的沙石。



船头的艄公嘀咕道：“这剡溪水比往年是浅了许多，近来三个月就只下了两场小雪，只盼明春雨水足些，不然的话都无法行船了。”



陈操之便问艄公剡溪最近二十年可曾断流过？艄公道：“断流倒是罕见，听乡闾耆老言，东吴黄龙年间剡溪曾经断流，会稽郡连续七个月无雨，大旱，颗粒无收，那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陈操之眼望剡溪水，心道：“剡溪断流，那真是百年不遇的大旱，人力也难以补救啊。”



这日傍晚，乌篷船溯流来至剡溪支流长善溪，泊于左岸，戴逵的草庐就在不远处的片云岩下，五年前王徽之就是在这里兴尽而返的。



向纯朴的乡民借问戴安道先生居所，乡民遥指前方那几株十丈高的大树道：“戴氏草庐就在那大树边，安道先生正在鼓琴，走近一些，就能听到安道先生的琴声了。”



陈操之一行朝大树方向走了百余步，就见草庐七、八间，呈品字型排列，铮铮淙淙的琴声从草堂里传出——



陈操之止步静听，宗之、润儿诸人也都停下脚步，抬眼四望，疏疏落落几十户人家，倚山傍水，古槐参天，暮色中炊烟袅袅，远处的片云岩有隐隐的水流飞溅声。



……



陈操之叔侄三人还有几个婢仆在戴氏草庐住了五日，登片云岩，垂钓长善溪，寻幽访胜，观画听琴——



戴逵极是高兴，他虽喜隐居，但并不是离群索居，戴逵品性高洁，醉心琴画，不慕权贵，淡薄名利，陈操之算是他的晚辈，虽是仕途中人，但无俗骨，谈佛论道，妙语时吐，音律、书画俱有独到之处，其侄儿侄女虽幼，姿容秀丽、谈吐不凡，俱能作画，在戴氏草庐五日，宗之作了一幅行舟图、润儿作钓鱼图，稚趣横生，意境不俗，颇有乃叔陈操之的笔法和意趣，钱唐陈氏已有自己独特的家学了。



陈操之在戴氏草堂与戴逵合作画了一幅《东山行乐图》，以谢安在东山携妓游玩为题，用重墨浅色，画意新奇。



二十三日午后，陈操之向戴述辞行，解舟回山阴，戴述于溪岸鼓琴作别，相约明年建康再见。



琴声顺着溪流传出很远，溪流曲折，戴逵已不见，琴声却还伴舟而行。



从山阴来剡县是逆水行舟，归程则顺风顺水，篙手轻松得多，只察看水势，莫让船近浅滩搁浅就行了，船行速度也比来时快了许多，暮色里，陈操之一行人在山阴县城南登岸，冉盛派来的四名军士已等候多时，当即悄然入城，径赴郡衙后的内史府，戴内史遣府役去郡驿请祝英台来，谢道韫与冉盛很快来到，戴内史置酒共议明日搜检贺氏庄园之事。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三，是复核土断期限的最后一日，会稽十县共上报检出隐户九千七百二十户，而在陈操之、谢道韫复核土断前会稽郡只交出两千四百五十户，整个扬州才检出一万两千余户，成绩卓著，虞氏交出七百隐户对会稽士庶震动很大，据郡县负责户籍的功曹估计，经此次土断，会稽一郡的隐户四居其三已交出，胜过以往三次土断交出隐户的总和——



谢道韫道：“贺氏前日交出了一百隐户，老弱病残、拖家带口都送到郡上来了，说房屋财产俱是贺氏的，这些隐户一无所有，要由郡上安置——戴使君致函贺氏家主贺隋，命其将人带回去，只交出这部分隐户的家籍即可，贺氏至今未有回复，那些一百隐户，三百多人现在南郊养济院搭棚暂住，被褥、食物俱由郡署提供。”



戴述恼道：“贺氏实在猖狂，是该惩治一番了。”



谢道韫道：“我命陈子盛悄悄抓了两个贺氏隐户来问，却是贺氏扣押了他们的衣帛财物，说郡上会供应他们食宿。”



陈操之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一个大家族，这么点眼力没有，贺氏不衰更待何时！”



陈操之叔侄三人及婢仆就在戴述的内史府歇夜，谢道韫、冉盛等人自回驿舍。



十一月二十四日，天色尚未大明，会稽郡、山阴县两级的功曹、法曹、廷掾、贼捕掾紧急待命，一百名马、步弓手以冉盛的二十名西府精锐军士为前驱，未带刀枪，人手一根五尺橡木棍，朝山阴县城西南方十里处的贺氏庄园而去。



陈操之对谢道韫道：“英台兄留在郡衙便是，我去贺氏庄园。”



谢道韫却不领情，说道：“子重，现在由我全权负责会稽土断，我岂能不去。”



陈操之一笑，说道：“那就一起去。”



……



贺氏家主贺隋是贺铸的叔父，曾任吴国内史，因与扬州刺史王述不睦，又且服散多病，便辞职归会稽，管理家族田产，教育族中子弟。



这日卯时末，贺隋还在暖榻上与姬妾缠绵，服散之人性欲亢奋，一旦不服则痿矣，所以贺隋虽深受病痛之苦，但妻妾成群，这五石散还得继续服——



庄园管事跌跌撞撞来报，贺隋听说郡上土断使率人来搜检隐户，又惊又怒，披衣而起，怒冲冲出门，乘肩舆赶往庄园大门，却见百余名的军士和马步弓手手执橡木棍，已经进入庄园，贺隋拍着肩舆怒叫道：“叫戴述来见老夫！”



冉盛一马当先，手里也有一根粗大的橡木棍，跳下马大吼一声：“老匹夫，快叫贺隋、贺铸来见，将家籍簿册呈上，听候检籍。”



贺隋气得发晕，怒道：“老夫便是贺隋，你这下溅兵户敢在我贺氏庄园无礼，老夫绝不饶你。”喝道：“左右，将此人拿下，先杖责五十再说话。”



贺氏部曲百余人这时赶到了，执刀持矛，气势汹汹，而且越聚越多，郡县的功曹、贼捕掾都有些畏惧，眼望陈操之和谢道韫。



陈操之迈步向前，向贺隋施了一礼：“在下陈操之，土断司左监，前来贵庄检籍，贺内史聚私兵可是要抗法？”



贺隋虽然服散暴躁，但毕竟多年为官，知道其中利害，聚私兵抗法，那可是大罪——



江左士族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文化士族，顾陆朱张、虞魏孔贺是也，另一类是武力强宗，吴兴沈氏、义兴周氏是也，前者易笼络，而后者难驯服，沈氏、周氏具有武力和经济实力，最易与南渡的北人发生冲突，所以沈氏、周氏数度起兵反叛，但无一不被镇压下去，沈氏更是沦为庶族——



会稽贺氏作为儒学世家，并不以武力著称，即便武力强横如周、沈，如何敌得晋室大军，所以贺隋听得陈操之说他贺氏要聚私兵抗法，不禁背脊冷汗，说道：“我贺氏乃诗礼传家的大族，岂容军户擅闯，贺氏前后交出四百隐户，为何还要来检籍！”声音一厉：“陈操之，谅你一无根基小儿，竟敢辱我贺氏，我明日便进京，向皇帝控告你滥用职权、扰乱乡里！”



陈操之语气平淡，说道：“贺内史要进京告状，请便，但今日莫要抗法，我等要执行庚戌土断制令。”又扫视那些执刀持杖的贺氏私兵，冷冷道：“汝等若敢对抗官府，按晋律，死罪三、徙罪六，一律剥夺户籍充兵户戌边。”



两百余名贺氏私兵面面相觑，庄园养着他们是防盗防匪，从没说过要对抗官府啊，不由得退后数步。



贺隋万万没想到陈操之敢这样来搜检贺氏庄园，这是他贺氏死敌了，一般土断官吏不敢做得这般决绝的，总要为自己留退路，而陈操之是摆明了不把他贺氏放在眼里了，但贺隋也知道，此时起武力冲突将会给贺氏带来灭顶之灾，喝道：“陈操之，莫要张狂，老夫亲自与你去郡署见戴述，再去建康见大司徒、大司马，我贺氏也是三公世家，岂能受你之辱。”



陈操之道：“贺内史要去见戴内史，要去见会稽王，恕在下有公务在身，不能相陪。”高声道：“传贺氏庄园管事、典计——”



贺铸匆匆赶到，怒喝：“陈操之，你已被解职，何敢硬闯我贺氏庄园！”



陈操之淡淡道：“我是土断司左监，施行土断的四州三十二郡我俱有权参与搜检。”

第四一章 家传寒石散



贺铸昨日傍晚去见陆俶时，二人还在取笑内史戴述与土断副使祝英台被贺氏拖儿挈女的隐户弄得焦头烂额之事，当时陆俶还说：“陈操之倒是悠闲，去访戴安道至今未回。”没想到陈操之今日一早就出现在贺氏庄园，并且不顾士族体面要搜检贺氏隐户。



贺铸怒极，大声道：“陈操之，谅汝区区九品掾，竟敢欺上我贺氏之门，我祖彦先公，官至司空，开府仪同三司，有大功于社稷，满朝谁不钦敬！而汝祖彼时还在钱唐躬耕吧，汝攀附桓氏，妄注士籍，搅乱士庶等级，还痴心妄想娶陆氏女，汝还知世间还有‘羞耻’二字吗！”



贺铸自问言辞犀利至极，他虽对陈操之既鄙夷又痛恨，但二人从未当面辩论过，以前在吴郡徐氏草堂求学，二人几乎未交言。贺铸自谓名门子弟，不屑与陈操之为伍，所以虽听闻陈操之善于辩难，却也不惧，自问理足气盛，要羞辱陈操之，要让陈操之无言以对。



陈操之神色沉静，从容问：“你说的彦先公是何人？莫非是人称功在一代、泽被千秋的贺司空？”



贺隋、贺铸叔侄听陈操之语气颇恭敬，贺隋冷笑一声，不屑作答，山阴贺循，元帝重臣，谁人不知！



贺铸冷“哼”道：“自然是我祖彦先公，乃是江东百年来第一等人物，这岂是你陈氏三代所能梦见的！”



贺循四十年前就已逝世，但在场的会稽郡、山阴县的法曹、贼捕掾都知道贺司空的贤名，此时见贺铸盛气凌人地说起其先祖贺循，都觉得随陈操之来搜检贺氏庄园实在有些莽撞，这样的世家大族岂是能得罪的！



谢道韫见陈操之装作不知，却是已猜知陈操之的想法，暗赞一声：“子重这等先抑后扬、欲擒故纵之法绝妙。”当即兴味盎然地注视着陈操之，看他如何在言辞上先折辱贺隋、贺铸叔侄？



陈操之意态自若，并不为贺铸那侮辱性的言语动怒，却对贺铸道：“旧望清重、忠勤显著的贺司空竟是汝祖，在下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真让人不敢置信！”



贺铸大怒，脸涨成酱赤色，怒问：“陈操之，你这话何意！”



年过五十的贺隋也怒道：“陈操之，你辱及先父，我贺氏与你不共戴天，我要向州大中正、大司徒控告你！”



陈操之声音陡然拔高，朗声道：“在下久仰贺司空贤名，会稽贺氏自后汉便以精于礼传闻名，贺司空更是博览郡籍，号称儒宗，其言行行止，必以礼让——若贺司空在世，闻朝廷土断制令，必令族人率先执行，岂会做出扣押隐户衣帛、乱郡县之治的枉法违禁之事！在下又岂会来此搜检隐户，闹得斯文扫地！”



贺隋、贺铸闻言都是一愕，一时间竟无言以答。



陈操之言辞如飞瀑直下：“永嘉南渡，晋室偏安，贺司空居功至伟，这些且不说，在下单就贺司空造福会稽乡梓之功绩试说一二，贺司空曾任会稽内史，在任期间，考察地形，发动民众，开凿西起西陵，经萧山、钱清、柯桥到郡城的河渠，后又组织民众修治与此相连接的其他河道，形成了纵横交织的水网，使原来各河道能互相流通，可调节水位，不惧旱涝，保证了农田灌溉之需要，提高了鉴湖的水利功能，给会稽六十万民众以灌溉、舟楫、养殖、渔业之利，百姓至今感念贺司空恩德——”



说到这里，陈操之声音更转激越：“但贺司空逝世后，汝贺氏族人又做了些什么克绍箕裘之事！一意以扩大贺氏田产为务，围湖造田，致鉴湖大为缩小，鉴湖抵御洪涝灾害之功效大减，粗略统计，近二十年来，贺氏共围湖造田四百余顷，会稽郡其他士庶大族，见贺氏与湖争田，纷纷效仿，泱泱鉴湖于五十年前相比，三减其一，一旦逢干旱灾年，鉴湖因蓄水不足，灌田自然就少，其损失又岂是千顷田能比的！”



会稽数月不雨，民众已有旱灾的忧虑，这时听陈操之这么说，无论是郡县的马步弓手还是贺氏的庄客，都觉得陈操之说得在理，贺司空的子孙与贺司空相比，真是天差地远。



陈操之又道：“生为晋国子民，纳税服役是应尽之责，汝贺氏有朝廷赐予的荫户数百，却还要私藏民户，与国争利，此等作为，《大戴礼记》能为之解释否？《小戴礼记》能为之解释否？而且尚书台已有诏令，此次土断，检出的隐户首先用于本郡县兴修水利，就是为抵御天灾做准备，而汝贺氏，对土断百般阻挠，贺氏的田产，在会稽四姓中仅次于余姚虞氏，余姚虞氏此次土断共交出一千隐户，魏氏、孔氏俱交出七百隐户。而贺氏仅交出四百隐户，而且还故意唆使隐户去郡上闹事，又把隐户净身赶出庄园，让其去郡上找戴内史、祝副使求衣食，这天寒地冻之时，那些隐户拖儿挈女，号哭声不绝于耳，贺氏此等作为，还敢自称是诗礼传家吗！”



贺氏庄园开阔地上数百人凝立不动，鸦雀无声。



贺隋、贺铸额头冷汗涔涔，这个陈操之言辞太犀利了，抓住了贺氏先祖贺循仁爱惠民，与今对比，让贺氏叔侄张口结舌，无言对答，叔侄二人面面相觑，贺铸年轻，先缓过神来，强辩道：“说我贺氏向鉴湖争田，这是诬蔑，鉴湖水退却，荒陂草莽，我贺氏组织民户开垦成良田有何不对？若要说览湖昔日的水区，王逸少的兰亭雅集也在湖中了。”



陈操之道：“你贺氏近年有没有围湖造田可以访问县上主簿、里闾父老，就在本月，贺氏还在筑堤围湖，贺道方，你这样可谓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谢道韫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子重突然冒出一句俚语，实在有些好笑，但在场诸人都是肃然，无人敢笑。



贺氏叔侄原本觉得贺氏理足气盛，陈操之带人擅闯贺氏庄园，贺氏闹到司徒府也要严惩陈操之，但现在听了陈操之这极具感染力的雄辩，不由得丧气，贺隋拱手道：“陈左监，请到厅中说话。”



贺隋似有求和屈服之意，但陈操之现在已不打算善罢甘休，会稽土断，有必要惩处一个家族来立威，而且此时土断期限已过，贺氏就算补交隐户也为时已晚，更何况贺氏处心积虑要构陷他陈氏占田，要让他陈操之不得翻身，此时不严惩更待何时！



陈操之淡淡道：“请贺内史将贵庄的管事、典计唤来，在下有几句话说。”



贺铸见叔父主动请陈操之入厅相谈，陈操之却冷淡不睬，又怒了：“陈操之，莫要不识抬举，我叔父好言对你说话，你敢无礼！”



陈操之道：“岂敢，有些事不须劳烦戴内史，请贵庄管户籍簿册的管事和典计来说话即可。”说这话时，眼光从贺氏叔侄身后那群高等执事脸上掠过，心里有了计较。



贺铸怒道：“陈操之，你想查我贺氏家籍？休想！”



陈操之知道靠己方百来个人要在方圆十余里的贺氏庄园搜检隐户是很困难的，而且无户籍对照，也很难查清，便扭头对冉盛道：“小盛，把那三个人请到郡上问话。”手朝贺隋身后三人点了点。



冉盛炸雷似的应了一声，一挥手，手下六名军士冲上去，就将陈操之指点的那三个贺氏高等执事揪了出来。



贺隋、贺铸一看，大惊，这三人正是庄上管理田册家籍的管事和典计，陈操之如何会认得他三人！



陈操之一拱手：“贺内史，在下告辞。”转身便走，冉盛一手牵马，一手握着橡木棍，蔑视地瞅着一众贺氏私兵，缓缓后退。



贺隋口干舌燥，此时若下令庄园部曲将陈操之等人截下，势必殴斗起来，更加无法收拾，这一迟疑，陈操之百余人已经退出贺氏庄园，面前只剩一片空地。



贺铸急道：“叔父，那三名典计知悉我庄园底细啊，如何能被陈操之带走！”



贺隋也觉心乱如麻，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揪着胡子原地转了两个圈，喝道：“备车，我要亲去郡上见戴述和陆俶，道方，你也去。”



贺铸这时也没了主意，也急要找陆俶作主，叔侄二人急急上了牛车，带了十余名私兵和仆从，尾随陈操之往郡上而来。



谢道韫策马靠近陈操之，微笑道：“清谈辩难岂会误事，子重方才雄词滔滔，让贺氏叔侄哑口无言，听来真是痛快。”



陈操之笑道：“多谢英台兄昨夜与我说贺司空之事。”



谢道韫道：“还有一事，子重想必不知，会稽贺氏是南人，为何也学北人服散？”又道：“广陵国相陈敏作乱，诈称有皇帝诏书，让贺循担任丹阳内史，贺循以脚有病为由推辞，又服寒食散，披散头发袒露身子，表示不能再任用，陈敏最终不敢相逼——贺氏服散风气自此始。”



陈操之大笑。

第四二章 自取其辱



会稽郡丞陆俶是在郡县功曹、贼捕掾率马、步弓手出了西门之后才得到消息的。又惊又怒，他没有想到陈操之竟敢去搜检贺氏庄园，也没想到戴述竟会这般鼎力支持，贺氏乃山阴第一大族，戴述得罪了贺氏那这会稽内史也做不久了！



陆俶盛气去见戴述，质问戴述，如此大事为何不与他商议就独断专行？戴述回答说是陈操之要求的，他只是秉承尚书台诏令协助土断而已。



陆俶知道现在与戴述争执这些无益，冷冷道：“若因此激起民变，戴内史莫要推卸责任！”说罢，拂袖而去，驱车赶往贺氏庄园，出城六、七里，正遇陈操之、谢道韫、冉盛诸人列队而回——



陆俶停车观望，见冉盛手下的军士推搡着几个贺氏庄客，心道：“陈操之气势汹汹去贺氏庄园搜检隐户，为何又匆匆而回，只抓了这几个人，是向贺氏示威吧，谅陈操之有何能力全面搜检贺氏庄园！”



陆俶放下车帘，待陈操之一行过去后才继续向贺氏庄园前进。事情究竟如何到了庄园一问便知，没想到还没出半里，就遇到贺隋、贺铸叔侄，二人都是面色如土、气急败坏的样子，一问才知道陈操之把贺氏庄园管理户籍簿册的三个管事、典计抓走了。



贺隋焦急道：“陆郡丞定要设法代我贺氏挽回啊，那陈操之莫非得了桓温之密令，要拿我贺氏立威！”



陆俶暗恼贺氏叔侄临事百无一用，竟被陈操之把关键的管事和典计抓走了，恨恨道：“这都是我江东士族不能同心协力之故，虞氏、魏氏向陈操之屈服，所以陈操之才敢如此严厉地对付贺氏。”



这时，忽见一名贺氏管事带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庄客匆匆赶到，贺铸一看，这两名庄客是他派去钱唐打探审理陈氏占田案消息的，忙问有何消息？一名庄客道：“治中从事温济已从扬州出发，将会同吴郡主簿、法曹来钱唐审理陈氏占田案，估计本月底、下月初会到达钱唐。”



贺铸挥手让那三人退下，对陆俶道：“子善兄，陈氏占田案尚未开审，我贺氏藏匿隐户案却要先发了，这可如何是好？陈操之要拖我贺氏一起遭殃啊。”



陆俶在道旁垂杨下踱步，思谋对策，此事太仓促，已等不及向父亲陆始通报后再作决定了，必须要立即决断，陆俶不能看着贺氏在这次土断中被治罪，因为贺氏在土断中的所作所为都与他陆氏有关，是出自陆氏父子唆使的，必须力保贺氏不获罪，否则陆氏难辞其咎。



陆俶来回踱步半晌，又与贺隋、贺铸叔侄密议了一会，三人便一道往郡城而来，得知那三名贺氏管事和典计并未关押在待罪监牢，而是被带往郡驿，现在的会稽郡驿成了陈操之和祝英台的官衙了。



贺铸皱眉道：“那陈操之定已提审我贺氏典计，要取口供。”



陆俶道：“取不取口供都无关紧要，这回是我们大意了，没想到陈操之竟敢下此狠手，他是认为贺氏在会稽孤立无援了啊，道方，你去吧。”



陆俶与贺隋去见戴述，戴述按原先与陈操之、祝英台议定的，把事情都推到陈、祝两位土断使头上，请陆俶、贺隋去向陈操之分说。



那贺铸带了几个仆从径来郡驿见陈操之，郡驿执役去通报，很快就出来说请贺舍人去相见。



贺铸原还有些担心陈操之拒而不见，这下子心定了一些，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入内。



陈操之与谢道韫立在厅廊下朝贺铸拱手，礼数不缺，从容冷淡，请贺铸到厅中坐定，侍者献茶。



贺铸也没心情说废话，道：“陈左监，在下有一些要紧事想单独与陈左监说——”说着，看了谢道韫一眼。



陈操之道：“贺舍人若说的是公事，祝副使正该与闻，若说的是私事，英台兄与你我都是同学，但说无妨。”



贺铸轻“哼”一声，便道：“在下此来，是为了与陈左监言和，若陈左监释放我贺氏三名管事，我贺氏会再交出四百隐户——”说到这里，目视陈操之，见陈操之不动声色，又道：“我贺氏还可以帮助钱唐陈氏渡过一个难关。”



谢道韫心里冷笑：“贺氏果然以陈氏占田案来要挟子重，还说要帮钱唐陈氏渡过难关，真是好笑。”



陈操之墨眉一挑，“哦”了一声道：“不知我陈氏有何难关？”



贺铸见陈操之依旧一副淡然的样子，实在气恼，心想：“你陈氏大祸临头却不自知，还要我提点你，这本来应该是你陈操之来求我的，现在——”口里道：“据我所知，扬州治中从事温济与吴郡主簿、法曹诸人不日将至钱唐，温治中此来与汝陈氏有关，当然，也许是有益于汝陈氏的好事。”



贺铸还想吊吊陈操之的胃口，想让陈操之出口相询，不料陈操之点头道：“我陈氏宽厚仁义，颇多造福乡梓之举，温治中来钱唐莫非是考察我陈氏善举，将予表彰乎？”



贺铸气极反笑，冷笑声不绝，终于道：“钱唐陈氏枉法犯禁，民愤极大，温治中下钱唐就是来查此事的，你若不信，可派人去钱唐问县令冯梦熊，有否接到文书？”



陈操之点头道：“多谢提醒，我会遣人回去询问的。”



贺铸见陈操之又默然无言，实在气恼，陈操之不知好歹，偏偏他又不能拂袖而去，只好又道：“陈左监，我贺氏可为汝陈氏化解此事，江左士族，相安无事才好。”



陈操之脸现讥讽之色，贺氏意欲构陷他。现在又以此来要挟，着实卑鄙，冷冷道：“是非自有公断，若我陈氏果然违法犯律，那就任温治中处置。”



贺铸愕然，随即愤怒至极，负气而起，大声道：“好，我倒要看看你陈操之能奈我何，钱唐陈氏与我山阴贺氏哪家先垮！”大步而出。



谢道韫道：“子重今日似乎有些冒躁，何必与此等人斗气！”



陈操之一笑，点头道：“英台兄说得是，不过贺氏典计既不能释放，我与贺氏就是势成水火，我也不想与贺铸多费口舌。”



那贺铸出了郡驿，怒冲冲来到漓溪畔陆俶寓所，陆俶和贺隋都在等他消息，听他说了与陈操之会谈之事，陆俶、贺隋都面色阴沉起来。



贺隋道：“陈操之似乎有恃无恐，何故？”



陆俶微一沉吟，说道：“立即派人快马去钱唐，让人立即向县上状告陈氏非法占田，莫让陈操之有了准备，治中温济也差不多要到了。”



当夜，负责审讯的冉盛与会稽郡廷掾从那三名贺氏管事和典计口里得知贺氏庄园里的隐户达一千五百户，签字画押后，陈操之向土断司、司徒府、尚书台分别写了文书，副使祝英台同署名，并附上贺氏典计的供状，表奏贺氏藏匿隐户数目惊人，且在土断中肆意阻挠，不严惩无以服众——



次日一早，会稽内史戴述命人将陈操之的三封奏章快马加急送往建康，现在就等朝廷处置贺氏的回复了。



冬月二十七日，钱唐小吏倪泰斌控告陈氏侵占官田、强买自耕农田产、逼迫自耕农沦为陈氏佃户和雇农，县令冯梦熊当即取证，把三户陈氏佃户暂拘押在县署，也不开审，单等扬州治中从事温济一行到来。



二十九日，温济与吴郡负责田产钱粮的主簿、法曹一行三十余人到达钱唐，即开始审理陈氏占田案，温济是太原温氏子弟，与郗超关系颇密，来钱唐之前温济已得郗超书帖，郗超要求温济秉公而断，温济提审证人后，又清查钱唐陈氏簿籍田册，全无倪泰斌等人指控的所谓违禁犯律之事。反而不断有佃户乡民来为陈氏请命，称道陈氏仁义惠民；葛洪的弟子、初阳台道院的道人李守一求见温济，言及陈氏出资制药，为民众治病之事，温济又亲自去访问了几家陈氏佃户，都道陈氏宽厚——



温济当即审讯倪泰斌与另两位状告陈氏的农户，那倪泰斌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惊慌失措，另两位原褚氏佃户也慌了手脚，很快招供，说是受倪泰斌和山阴贺氏一名管事的调唆才构陷陈氏的——



这期间，陆俶与贺铸曾赶来钱唐拜会温济，温济知他二人来意，也不多言，将证人供词、陈氏簿册和记录下来的乡民赞誉让陆、贺二人看，陆俶知道温济之意不可挽回，卑言求情的话他也说不出，更怕自取其辱，与贺铸黯然告辞。



腊月初三，已完成吴兴郡土断复核的谢玄来到山阴见陈操之和阿姊谢道韫，说起吴兴土断，谢玄道：“此次复核，共检出隐户五千一百五十户，与会稽的九千余户没法比，子重和阿兄这次功劳不小，朝廷定有封赏。”



腊月初七，尚书台诏令送抵会稽郡署，将解送贺氏家主贺隋入建康下廷尉问罪，严命贺氏十日内交出一千五百隐户，其余案情，由扬州治中从事温济会同会稽内史戴述一道审理。



温济在钱唐审完了陈氏占田案，将倪泰斌等人收监，即便赶来会稽审理贺氏藏匿隐户案。

第四三章 今夕何夕又见操之



鉴湖又名镜湖，相传轩辕黄帝曾铸镜于此，鉴湖形状狭长，东起上虞蒿口，西至山阴斗门，长一百余里，总纳会稽三十六源之水，灌田万顷，民享其利，近二十年来，会稽风调雨顺，未发生大的旱涝灾害，鉴湖的功用也被人忽视，沿湖围筑堤堰造田之风愈演愈烈——



陈操之、谢道韫二人自腊月初等待尚书台诏令期间，与郡县的主簿、功曹诸吏，还有魏氏、谢氏、孔氏等大族的家主或管事，七日内行三百余里，绕鉴湖一周，察看水文地形，有些原属湖区通道的田园必须退田还湖，而有些地方水土变迁，比如兰渚山那一带，退湖还田已无必要——



陈操之是来会稽复核土断的，并没有勒令会稽士庶退田还湖的权力，州令也只是严禁自此以后的围湖造田，在退田还湖上陈操之不能过于强硬，会稽士族对陈操之以严厉手段打击贺氏，是颇有兔死狐悲之感的，魏氏、虞氏甚至孔氏、谢氏，表面支持陈操之土断，但私下里都对陈操之抱有戒心，因为不管怎么说，因陈操之到来，会稽士庶地主被迫交出了大量隐户，家族利益已然受损，若陈操之再严令他们退出湖田，那就把会稽士族全得罪了，有山遐、马臻的前车之鉴，陈操之万万不能激进行事，所以他只是陈说利害，向戴内史和会稽士绅建议，把部分阻碍灌溉的田地恢复成湖区，疏浚从西陵至郡城的贺公渠，让原先纵横交织的水网重新畅通无阻——



从余姚传来消息，虞预已经命佃户、部曲利用冬季水浅之机，修筑水渠，引余姚江、甬江之水入庄园田亩，为抵御可能到来的旱灾做准备。



虞预在会稽德高望重，精于经学、史学和天文历数，会稽士庶对虞氏家传的星占历算之学颇为迷信。知虞氏为抗旱作准备，方信陈操之说围湖造田的危害并非危言耸听，所以陈操之退田还湖、疏浚水道的建议得到了他们的采纳，会稽士庶大族共捐两千万钱助郡上兴修水利，会稽内史戴述是功名心重颇想有一番作为的，此前被郡丞陆俶及贺氏等大族牵制，政令难行，自陈操之来山阴后，一切大为改观，戴述对兴修水利之事自然要大力支持，郡县共出一千五百万钱，又从本次土断检出的隐户中抽调身强力壮的民夫两万人，在会稽十县修建水库、河渠，增强抗旱能力——



与会稽士族年长的一辈对陈操之既敬畏又持有戒心相比，会稽士庶年轻子弟大都对陈操之推崇备至，陈操之的内圣外王、人人皆可成圣贤之说深得他们之心，应会稽学子之请，陈操之又去卧龙山讲学三场，会稽学风为之一变，马融郑玄之儒学、王弼、何晏之玄风，至此有新思潮汇入，既迂执又奢靡的士风亦呈现蓬勃向上之生气。



腊月初十，贺氏被迫交出一千五百隐户，贺氏在本次土断中总共交出了一千九百隐户，庄园中的隐户基本被搜刮一空，贺氏家主贺隋依然要解赴入京下廷尉问罪，可谓倒霉透顶，贺铸跟随前去，要为谋救叔父奔波。



会稽郡丞陆俶知道贺氏遭殃他陆氏必受牵连，便向戴述告假，进京与父亲陆始、叔父陆纳商议对策去了。



自八月始庚戌土断搜检出的一万三千六百二十户隐户、五万余口已重新编入郡县黄籍，成为向官府纳税服役的在籍民户，会稽王司马昱获知会稽土断成效显著，又知会稽正兴修水利，便会同中书省、尚书台，下诏减免新入籍的这一万余民户两年内赋税减半，这样可化解会稽士庶大族因土断而产生的怨气，因为这些原先的隐户依然在各士庶庄园耕种执役，其赋税就要由士庶地主来承担——



腊月十四，会稽十县水利兴修已经大规模展开，土断后续事宜也已结束，陈操之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宗之、润儿启程回钱唐，谢道韫、谢玄姊弟将回东山。



这日傍晚，戴述在内史宴请陈操之、谢玄、谢道韫、冉盛四人，本来像冉盛这种武职是难与文官分庭抗礼的，因冉盛是陈操之族弟，故而受到礼遇，除郡县两级有品秩的官吏外，会稽世家大族除贺氏外都有人列席这次夜宴，虞啸父、魏博、谢沈、孔怀和孔汪叔侄都来了。孔汪是前日才从东海国回来的，他与谢沈之女的婚期是明年正月初八，是以先期回来筹备。



宾主言谈甚欢，戌时末，酒阑席散，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冉盛回郡驿，虞啸父、孔汪也跟随前去，要与陈操之、谢玄细论长谈，夜里也在郡驿歇息。



郡驿小厅，下垫莞席，上铺精致蒲席，陈操之、孔汪、虞啸父、谢氏姊弟围炉而坐，以茶代酒，引经据典、纵论儒玄，这五人都是博学多才之人，谈锋甚健，不觉夜已三更，孔汪依依不舍道：“子重、英台、幼度三位明日便要各自回乡，良朋聚会亦难得。”



陈操之道：“明年春正月初八便是德泽兄的佳期，我等自要来讨一杯喜酒喝，到时又可聚会。”



孔汪笑道：“幼度兄是明年三月的婚期吧，是在东山还是建康举办婚礼？”



谢玄看了其姊谢道韫一眼，答道：“是在建康。”



孔汪、虞啸父皆道明年去乌衣巷一醉方休，二人皆避而不谈陈操之的婚事，都想陈操之此番与陆氏交恶，娶陆氏女只怕更是难上加难了，至于祝英台要娶谢道韫，谢道韫至今不嫁，莫非也像陆氏女郎苦等子重一般等待这个祝英台？而且虞啸父、孔汪经此夜长谈，都觉得这个祝英台才华横溢，让人敬佩，论才学尽配得上谢家女郎，而且看谢玄对这个远房表兄也是相当敬重的样子——



十五日辰时，虞啸父、孔汪还有会稽郡、山阴县自内史、县令以下的官吏近百人为陈操之送行。卧龙山的数十名学子也来相送陈操之，有十余个学子向陈操之表示意欲拜陈操之为师，随侍左右，陈操之赶紧拒绝，说他年后就要入西府，方今家国未宁，尚不是开堂讲学之时。



谢玄、谢道韫今日要回东山，东山近而钱唐远，所以姊弟二人也来送陈操之叔侄一程，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山阴城西门，陈操之心细，见谢玄似有欲言又止之意，便近前执手问：“幼度，有何事要说？”



谢玄却又摇头：“无事。”



谢道韫问：“子重，明年参加了孔德泽婚礼，一道进京否？”



陈操之微笑道：“那是当然。”又问：“我与安道先生合作的《东山行乐图》现在就由两位带去吗？”



谢玄道：“明年入京，子重亲自给我三叔父吧。”补充道：“此画莫让我三叔母见到，子重那几个女伎画得实在妖冶。”



谢道韫没忍住，破颜一笑，赶紧以袖掩面，清咳几声，拱手道：“子重，就此别过，我二人也要赶路呢。”



宗之、润儿都来向谢道韫道别，小兄妹二人这些日子与这位祝郎君相处日久，觉得祝郎君虽然有时比较冷淡，但小兄妹都可以感觉得出来祝郎君对他二人很好，有时丑叔不在，他二人有学习上的疑难向祝郎君请教，祝郎君总能解答得极好，这让小兄妹二人很佩服——



润儿道：“祝郎君，明年入京顺道也来陈家坞小驻哦，可以登九曜山、游明圣湖，上回祝郎君太忙碌了。”



谢道韫很喜爱陈操之这个侄女，俯身道：“好，一言为定。”



陈操之向众人别过，他与宗之同车、润儿和小蝉、雨燕同车。冉盛领着二十名军士跟随牛车而行，还有一辆牛车是会稽郡署赠送的，车上有钱五万、绢五十匹，这是晋朝官场的惯例，官员上任、离任，皆征“迎送旧典”税，俗谓“迎送钱”，陈操之、谢道韫来会稽复核土断，也算是上任、离任了，本来不止这些钱帛，还是陈操之要求“迎送钱”减半，这种官场惯例是不能打破的。



腊月十五的天气，气温在冰点以下，沿途见鉴湖水都结了冰，呵出的气白蒙蒙一片，陈操之、陈宗之叔侄二人盘腿坐在车厢里，说些经史故事、家常琐事，宗之不是不善言辞，他只是在有些人面前不愿意多说而已。



午时陈操之一行在山阴西郊小镇青甸用餐，青甸是鉴湖最西端，过此便出了山阴地界，稍事歇息便又启程，小婵忽然过来说道：“小郎君，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陈操之问：“何事？”



小婵道：“昨夜小郎君与祝郎君他们夜谈时，祝郎君的侍婢柳絮悄悄对我说，祝郎君是本月十六生日，二十岁大生日，祝郎君不让她声张，但柳絮说应该让操之小郎君知道，今日一早我本想对小郎君说的，迟一日吃了祝郎君的韭叶水引饼再回陈家坞也没什么，可是一忙乱起来就给忘了。”小婵有些愧疚地问：“小郎君，怎么办呢？”



陈操之心道：“英台兄是明天生日啊，应该和我说一声的嘛，晚一日回钱唐又无妨，嗯，早间谢幼度也是想对我说的，却又迟疑未言。”想想那日谢道韫为他准备的韭叶水引饼，这样真挚的情感能不珍惜吗？便道：“小婵、雨燕陪着宗之、润儿在这青甸小镇歇一夜，小盛也留下，我带两名军士赶上去为祝郎君庆祝寿诞，明日午前赶回。”



冉盛道：“阿兄，让我陪你去，军士无马，行不快。”



润儿道：“丑叔，代润儿和阿兄祝福祝郎君哦。”



陈操之叮嘱荆奴、来震等人照顾好宗之和润儿，与冉盛跨马回山阴城，路上北风凛冽，比那次从东关小镇赶去谢氏庄园寒冷得多，冉盛口里不说，心里想道：“阿兄总是赶着去给人庆贺生日，上回是陆小娘子，这回是谢家娘子，阿兄不会辜负陆小娘子吧？不过这谢家娘子对阿兄真的极好，这次若不是她，阿兄真不好分身应付钱唐、会稽两头，嗯，谢咏絮道韫，这样有才学又能干的女子真是罕见，阿兄要是把花痴陆、咏絮谢都娶了那就太好了。”



二人快马赶回山阴城已是午后申时初，戴内史见陈操之去而复回，惊问何事？陈操之说有一重要事忘了对祝副使说。



戴内史道：“谢幼度和祝副使今夜大约会赶到蒿口歇夜。”



陈操之辞了戴内史，与冉盛纵马出城，沿鉴湖南岸奔驰，蒿口距山阴四十余里，二人赶到蒿口时天已全黑，蒿口小镇的稀疏灯火在寒夜里让人格外感到温暖。



小镇有两家客栈，分立小街两侧，陈操之问知谢氏姊弟一行就住在开源客栈，他与冉盛便进了对面的翰音客栈，进到客房急命店役备炉酒和纸笔，磨墨时才发觉手都快冻僵了，一砚墨磨浓，身手才暖和过来，提笔写了一张小书柬，给了店伙计二十文钱，让伙计送到对面客栈的祝英台郎君手上。



翰音客栈的伙计持了书柬来到开源客栈，叫道：“祝郎君，哪位是祝郎君，小人有一书信要交给祝郎君。”



谢道韫正与弟弟谢玄在客舍闲话，谢玄问：“阿姊，便让子重知道你明日生日又如何？”



谢道韫道：“若子重是打算十六日回钱唐，那我会对他说，吃了我的韭叶水引饼再走，现在呢，我不愿意他为我的生日特意耽搁一日。”



谢玄对阿姊的脾气真是无可奈何，阿姊处处不甘人后，孤标傲世，唯独在陈操之面前就缩手缩脚，说道：“若子重知道他在阿姊二十岁大生日前离开，以子重的为人，他会感到歉疚的，阿姊难道就是要子重歉疚吗？”



谢道韫“哼”了一声，嗔道：“阿遏，你可真啰嗦——”舒展腰肢作困倦状，说道：“我倦欲眠，你回房去吧。”



谢玄摇了摇头，心想：“这个阿姊，明明喜欢子重，硬要装作是友情，现在子重与陆氏交恶，娶陆氏女更无可能，阿姊比陆氏女更适合子重——”



这时，侍婢柳絮持了一封书柬来，说道：“对面客栈的小厮送来的，说要交给祝郎君。”



谢玄接过来展开一看，剑眉一挑，眼有异彩，笑意从唇边迅速蔓延——



谢道韫看着弟弟谢玄，问：“阿遏，笑什么？谁的书帖？”



谢玄敛住笑意，将书帖递给阿姊，口里道：“无落款，阿姊自己看，我回房去了。”



谢道韫见弟弟谢玄走得匆忙，狐疑地取书帖看，映入眼帘的是两行熟悉的独树一帜的行草，清峻峭拔，洒脱从容，这种字体当世只有一个人能写——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谢道韫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子重！子重从哪里写这帖子来？”



谢道韫问柳絮，送贴的小厮何在？柳絮便去唤那客栈伙计来问话，伙计回答说是翰音客栈的一位姓陈的公子命他送来的。



谢道韫压抑着内心的喜悦，问那陈公子何时到的？



伙计答道：“刚到，两个人，一个英俊无比，另一个魁梧得吓人，骑马来的，手脚都快冻僵了。”



谢道韫命人赏这伙计五十钱，伙计欢天喜地回去复命了。



谢道韫看了柳絮一眼，问：“柳絮，你对小婵说起我的生日了？”



柳絮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阿元娘子，应道：“昨夜闲话时对小婵说起的。”



谢道韫明白了，定是小婵路上记起对子重说这事，子重才冒寒赶过来的，内心跃跃如沸，表面上依然冷静，让柳絮给她束发戴冠，然后来到客栈院中，想想独自赴约竟有些羞缩，似乎与陈操之是久别重逢一般，纶巾襦衫难掩女儿心——



谢道韫在院中踱了几步，让柳絮去请遏郎君，就说陈郎君有要事与他相商。



……



对面翰音客栈的陈操之命店家取来一瓮佳酿，室内炭火黑红，酒壶里的酒气热腾腾散发醉人香味，冉盛连喝了三盏，胃暖身热，这才到店门前迎候谢道韫，就见对面开源客栈的大灯笼照映下，谢道韫姊弟联袂而来。



陈操之正伏案书写，见谢道韫、谢玄进来，抬眼微笑道：“英台兄、幼度，请稍坐。”语气平静，好似还在会稽郡驿中一般。



谢道韫、谢玄隔案坐下，谢玄见无人侍酒，便自斟自饮，要斟给阿姊，谢道韫示意一盏足矣，谢玄却是知道阿姊的酒量，阿姊受爹爹影响，酒量颇豪，自入西府，却很少看到阿姊饮酒，但今夜何妨醉一回。



谢道韫不知道陈操之在写什么，应该是与她有关，为她写一则冰雪文吗？又想：今夕何夕，既见操之，喜何如之，更有何求！



寒风从屋顶呼啸着掠过，客舍火炉温暖，酒香氤氲，有一种唯美、温馨的情调渗入骨髓，让人觉得这一刻弥足珍贵——

第四四章 流水



翰音客栈送来的是普通的麻纸，和华亭陆氏庄园出产的上品黄麻纸没法比，较为粗糙，笔倒是不错，是小管狼毫，狼毫聚锋强、弹性足，毫锋与粗疏的麻纸接触，撇捺勾勒之际，时有滞涩之感，但书写起来却也别有奇趣——



史载欧阳询不择纸笔，可以任意书写，各尽其妙，但以陈操之的体验，质地坚韧的纸张可用软毫、质地柔和的纸张宜狼毫、短锋不宜写细笔小字、长锋不宜厚重肥圆字体、枯笔作章草飞白为佳、软毫则行楷皆宜，而现在，他是以小管狼毫在粗麻纸上记曲谱，燕乐半字谱的弦索谱，灯火摇摇中，残缺的汉字、蝌蚪状的音符连绵而出……



谢道韫与谢玄围炉对坐，谢玄只顾饮酒，心里暗笑，阿姊与子重单独相处非止一日，今夜却硬要拉他一起来。嘿嘿，阿姊为官半载，还没忘了她自己是女子啊。



谢道韫轻抿盏中新酿山阴酒，感着酒的温热和甘甜，眼望陈操之，陈操之笔不停书，忽而又眉头微锁，抬眼望着她，定定的看一会，又低头书写起来，若不是谢道韫看到陈操之是在写字，还会以为陈操之是在为她画像呢——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不管怎么样，只是在这简陋的客舍坐着，听北风低啸，感酒香炉暖，谢道韫就已非常欣慰，红泥小炉中的炭火不时有轻微的裂响，这样的气氛真是让人沉醉——



一刻时后，陈操之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执着长长的麻纸，浏览一遍，待墨稍干，笑着对谢道韫道：“这是给英台兄的生日礼物，是现在献上，还是明早？”



谢道韫道：“当然是现在，若待到明日，今夜则难眠。”



陈操之便起身至谢道韫身前，将那卷麻纸双手递上，谢道韫接过，细长的眸子一闪，喜道：“是琴曲！”



陈操之道：“这曲子英台兄定然似曾相识。”



谢玄也雅好音律，善吹三十六管竽，便过来与阿姊连肩并坐，看那曲谱。



谢道韫将麻纸曲谱摊在膝前，修长十指在膝头按捺拨揉作鼓琴状，忽抬头道：“这似乎是《高山流水》的后半段。”



陈操之微笑道：“是也，曲名《流水》，共八节，英台兄且再细品，看与《高山流水》后半段有何不同？”



古琴曲《高山流水》自汉代便已流传，并非伯牙弹给钟子期听的原曲，乃是后人托名而作。



谢道韫复低头弹奏无形琴，她的蕉叶琴从乌衣巷带来了的，但上月底回东山就留在了庄园里，谢道韫今日未以黄连染手，双手在灯光炭火映照下莹白如玉，右手抹、挑、勾、剔，左手吟、绰、进、退，认真的样子真像是蕉叶琴就横在膝上——



半晌，谢道韫舒展十指贴在膝盖上，说道：“这《流水曲》比之《高山流水》后半段更显结构精巧、繁复优美，第六、第八节的七十二滚指法更有洋洋乎若江河的风概。”忽然长眉一挑，问：“子重不会操琴，何以能改此《高山流水》曲？”



陈操之道：“常闻英台兄鼓琴，耳熟能详，古琴、竖笛，音律一也。”



谢道韫点头道：“我弹《高山流水》曲，常觉前半段比后半段逊色，子重将《流水》单独成曲，甚妙。”拱手道：“多谢子重惠赠。”



谢玄却有些不喜，陈操之冒寒赶来可谓甚有情义，但书赠《流水》曲又是何意呢？知音高山流水、磊落两袖清风，子重与阿姊真的只有友情吗？



夜深，谢氏姊弟辞归开源客栈歇息，出门时才发现雪花飘落，无声无息中屋顶地上已经朦朦薄白，天冷，雪随落随积。



陈操之踩着薄薄一层积雪送谢道韫、谢玄出翰音客栈，谢道韫忽然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明日就二十岁生日了，总以为自己还小啊，世事真是神奇，总有让人猜不透的结局。”



陈操之想到自己两世为人，也很有感触，说道：“这世间总有不可知的神秘，纵有千古，横有八荒，生有涯而知无涯，我们是如此渺小而且无知，悲伤否？不，我们有良知，我们关注并珍惜世间之美，无论亲情友情、怜惜或者悲悯，这些美好的情感，乃至琴棋书画、花鸟虫鱼，都让我们感受到生命之可贵，我们希望并争取让这世间减少苦难，生年不满百又如何，我们来此世上一遭，我们努力过、相识相知过——”



谢氏姊弟立定脚步望着陈操之，谢道韫眸光璨璨，心里涌起的是难以言说的感动，怕眼泪流下来，仰起头，细雪漫天而下，沾在脸上凉凉的温柔，雪之上、云层外，十五的圆月和诸天星辰宛在——



……



十六日一早，天色微明，陈操之与冉盛洗漱毕，侍婢柳絮就笑嘻嘻过来道：“两位陈郎君，我家榭郎君请两位去食韭叶水引饼，我家榭郎君知陈郎君要赶着回去，特给店家赏钱，命店家早早准备韭叶水引饼。”又道：“我家榭郎君看到雪积了厚厚一层，很高兴，说会稽旱情可得缓解了，而且据我家三主母说，阿元，不不，我家榭郎君出生那日就是大雪天，今日虽在旅途庆生日，且喜有陈郎君这样的好友赶来，我家榭郎君很快活，一早起来笑眯眯的——”



陈操之、冉盛踏着积雪来到开源客栈，与谢道韫、谢玄还有谢氏部曲仆役一道食用谢道韫的寿面，食毕，歇了一刻时，大约卯时末，陈操之便即告辞，上马欲行，却见东边一骑急奔而来，马蹄溅雪，行色匆匆，却是一名谢氏家仆，宽檐斗笠上一层的雪，喜道：“总算赶上陈郎君了，蕉叶琴取到。”下马，将包裹严实的蕉叶琴呈给谢道韫，却原来是谢道韫连夜命家仆赶去东山墅舍取琴来。



谢玄笑笑的道：“总能这么巧，子重与我阿兄可谓心有契契焉。”



谢道韫就在开源客栈檐下弹琴，陈操之立马听之，明朗轻快的前奏，仿佛远处溪流细细而来，曲折回旋，遇磊石则顿挫，逢开阔而潺缓，碎珠跳玉，渐汇渐大，大江九曲，奔流汤汤，智者动，智者乐水，对生活的感悟和对生命的体验，化作《流水》曲，罕有知音者，空劳《流水》声，而现在，知音在前，满庭积雪，《流水》曲岂空劳！



……



午时已过，宗之、润儿在青甸小镇客栈用罢午餐又等了好一会，还不见丑叔和小盛回来，等待的时光好难捱，润儿对小婵、雨燕说道：“小婵姐姐、雨燕姐姐，我和阿兄想到镇东头等丑叔，顺便踏雪玩耍，好不好？”



宗之补充了一句：“昨日来，看到东头有一片梅林，开花了。”



小婵道：“操之小郎君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雨燕看了小婵一眼，低声道：“小婵姐带他们去吧，我这两日身子不方便。”



小婵“嗯”了一声，拉起宗之、润儿的手，说道：“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小兄妹二人答应着，跟着小婵出了客栈，荆奴带了两名陈氏私兵、四名西府军士跟随保护。



天冷，积雪被践踏成冰，很滑，小婵便让来震驾牛车，她和宗之、润儿坐到车上，轧冰辗雪，来到小镇东头，但见平畴旷野，俱被皑皑白雪覆盖，空气清新冷冽，呼吸可清涤肺腑。



润儿攀着车窗吟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丑叔曾赞这是毛诗佳句，润儿今日也是深有体会。”



宗之说道：“这是出征士兵思乡诗。”



润儿知道阿兄言下之意，脆声道：“情因物感，文以情生，遵四时已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虽不同，感人则一，阿兄你看小盛手下的那些军士，他们也思乡、也杨柳依依的，只是咱们不了解而已。”



宗之诧异道：“润儿这是哪里看来的，说得这般高妙通脱，我却未读过？”



润儿有点小得意，笑眯眯道：“丑叔教授的，阿兄难道没听到？”



宗之挠头道：“我没听丑叔讲过啊。”问：“丑叔何时对你讲的？”



润儿忍着笑，说道：“就是去剡县访安道先生时啊。”



宗之追想道：“是了，有一次我随安道先生去片云岩了，是不是那次？”见润儿忍俊不禁的样子，宗之醒悟道：“润儿又哄我！”



润儿见阿兄有些不快活的样子，忙道：“润儿和阿兄玩笑的嘛，这不是丑叔教的，是陆小娘子教的，润儿上回不是和娘亲去华亭见陆小娘子吗，陆小娘子带我游平湖时，在舟中口授了这篇《文赋》，这是陆小娘子的叔祖、大名鼎鼎的陆士衡所作——阿兄，待回到陈家坞，润儿就抄录给阿兄看，好不好？”



宗之“嗯”了一声，并不因为润儿作弄他而埋怨润儿，宗之非常迁就爱护润儿。



一边的小婵叹道：“小婵姐姐真是老了，润儿说得这么深奥，我都听得发晕。”



润儿笑道：“小婵姐姐、青枝姐姐都是胜过郑康成婢的，小婵姐姐跟随丑叔这么久，现在自然更厉害了。”



小婵有些难为情道：“操之小郎君的学问我哪学得会呢，我只是粗通诗、论而已。”



牛车驶至镇东口梅林边，小婵与宗之、润儿下车，遥望来路，积雪盈野，与昨日来时大异。



润儿担心道：“这么大的雪，丑叔和小盛能赶回来吗？”



荆奴呵呵笑道：“润儿小娘子不必担心，这种雪算不得什么，雪地跑马更快，小郎君他们很快就能赶回来的。”



道路两侧，数千株梅树参差立雪，沉甸甸的枝丫上一半白一半黑，白的是雪，黑的是枝干。



润儿踩着积雪走到一株梅树下，仰头道：“不知这梅树开花未，是白梅还是红梅？”



陈氏的私兵和冉盛手下的军士无人不喜爱美丽聪明的润儿小娘子，听润儿这么说，便有两个军士上前道：“小娘子请让开些。”



润儿便让到一边，就见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军士抱住那株老梅树使劲摇晃，扑簌簌方圆数丈内下了一场大雪，雪末飞扬，润儿“格格”直笑，再看时，冰雪摇落，点点红梅显现，梅花香气隐隐。



两个军士大呼小叫着跑出梅林，这二人一头一脸都是雪，衣领里也有雪，手忙脚乱在清理，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润儿靠近那株梅树，细赏满枝红梅，蕊芯还有积雪，朱瓣冰心，冷香沁人心脾——



离梅树不远有条小沟，小沟那侧是一片低矮灌木，积雪零乱，这时树丛摇动，突然蹿出一条灰白色的野狗，这狗两耳竖起，肮脏的狗尾拖在地上，吐着猩红的舌头，涎水直流，模样极是恶心，蹿得甚快，朝润儿扑来——



宗之首先看到那条凶恶奇怪的狗，大叫：“润儿，小心恶犬！”一面朝润儿奔去，要保护幼妹。



润儿听到阿兄喊，吓了一跳，随即便听到嘶哑沉闷的犬吠，急扭头看，那只流涎吐舌的野狗已经蹿到她身前，狗眼直愣愣瞪着润儿——



润儿年幼，这狗又实在吓人，害怕得锐声尖叫起来，转身便跑，那狗贴地一蹿，前爪朝润儿抓至，呲着涎水直流的狗牙就要咬噬——



离润儿最近的是小婵，她也是听到宗之喊叫才发现这恶犬的，顿时全身寒毛一炸，她也很怕狗，但眼见润儿吓得小脸煞白，小婵不顾一切就冲了上去，一脚踹在狗脖子上，那狗“嗷”的一声，退开几步，小婵立足不稳，摔在雪地上，急急爬起，见那恶犬又朝润儿扑去，而宗之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揽住润儿，那狗就朝小兄妹呲牙便咬——



小婵随手拾起地上的一根树枝，使劲抽打那野狗，野狗嘶吼着，僵硬地转过身，猛然一口，咬在小婵小腿上，锋利的狗牙透过数层布帛咬破小婵的小腿，小婵这时也不觉得痛，手里的树枝猛抽，“嚓”的一声，树枝折断，那狗趁机又在小婵左手背上咬了一口——



荆奴大叫着和几名军士赶来，“霍”的一声，荆奴手里的橡木棍飞掷而出，正中狗身，那狗受痛，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嗷嗷”痛叫，蹿入灌木丛中踪影不见。



小婵忍着伤痛，急问宗之、润儿有没有被咬到？宗之摇头说：“没有。”再看润儿，脸色煞白，吓坏了。



小婵蹲下身子，紧张地摸捏润儿的手足，迭声问：“润儿，咬到了吗，咬到了哪里？”



润儿哭出声来，抱着小婵哭道：“没有咬到，可小婵姐姐被咬到了——”



小婵这时才觉得手足两处咬伤一阵阵抽痛，强笑道：“没事没事，小婵姐姐是大人，润儿不怕——”轻拍润儿柔软的脊背。



荆奴、来震等人都跑了过来，见两位小主人未被咬伤，这才松了一口气，宗之和润儿搀着小婵坐到牛车上，荆奴看了看小婵的伤口，小腿牙痕浅，只是一丝血印，左手背牙痕深，鲜血直流，荆奴有伤药，为小婵敷上，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白发苍苍的荆奴懊恼道：“都怪老奴粗心，离得远了保护不周，没想到林中突然蹿出恶犬，致使两位小主人受惊、小婵被咬伤，待小郎君回来，老奴甘领责罚。”



小婵强笑道：“这怎么能怪荆叔，哪会想到竟蹿出恶犬来！”心里有深深的隐忧，想起前些日子山阴县功曹史之子也是被狗咬伤，发怪病，怕水怕声音怕见光，请操之小郎君去救治，小郎君说毒已发，无药可救，不到十日，那人就死了！



刚才那条恶狗拖尾流涎的样子很像是小郎君所说的犯病的猁犬啊，小婵手脚冰凉，心里很害怕。



荆奴道：“回去回去，回客舍去，莫在这里等，天寒地冻莫让两位小主人受凉。”



润儿道：“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吧，莫让那恶犬咬到丑叔，还有小盛。”



荆奴夸赞润儿小娘子心细，留下两名军士，其他人回客栈去。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车厢里的润儿见小婵脸色苍白，小声问：“小婵姐姐，痛吗？”



小婵伸右手摸了摸润儿粉嫩的脸颊，说道：“有一点点痛，不怕，就怕咬到润儿和宗之。”



润儿道：“若不是小婵姐姐拦住那恶犬，润儿肯定被咬了——”



这时，听得马蹄声急促，由远而近，润儿喜道：“是丑叔和小盛回来了。”



小兄妹二人下了牛车，朝来路一看，两骑一先一后，正是骑“紫电”丑叔和“白驹”的小盛，小兄妹都欢叫起来：“丑叔——”



陈操之勒马下鞍，大步过来问：“小婵被狗咬了？是只什么样的狗？”



陈操之私下里才会像幼时那般称呼小婵姐姐，他方才在镇东头梅林边遇到那两名军士，得知小婵被恶犬咬伤，问那两名军士是什么样的狗？两名军士却说没瞧清。



润儿道：“丑叔，小婵姐姐是为救润儿才被恶犬咬伤的，那恶犬朝润儿扑过来，润儿吓死了！”



荆奴上前请罪，陈操之摆摆手，再问那狗何等模样？



宗之观察得最仔细，说道：“是只灰白色的犬，也许就是白犬，皮毛脏乱，吐着舌头、涎水直流，尾巴拖在地上，背上还有一块皮毛像是烫伤的。”



客栈主人听到了，说道：“那是镇上姓方人家的狗，是疯狗，已咬伤了好几次个人，一人发病，已被关起来，看来是没救了。”



润儿和宗之一听，脸色发白，小兄妹二人也听过山阴功曹史之子被狗咬伤毒发身亡之事。



陈操之墨眉深锁，看了看小婵手足上的伤口，便道：“小盛、荆叔，把人全召集起来，带上刀枪棍棒，今日一定要击毙那条狗。”



六名陈氏私兵、二十名西府军士在客栈门前列队候命，陈操之让荆奴和六名陈氏私兵留在客栈里，他和冉盛带着二十名西府兵来到镇东梅林，三人一队，分成七组，一齐搜索。



冉盛对陈操之道：“阿兄，这事交给我就行了，阿兄就在客栈等着便是。”



陈操之手执一根橡木棍，说道：“我随你们一起去，一定要找到那条狗，被这种病犬咬伤，虽然不是一定就会中毒发病，可一旦发病就无药可救，一定要在病毒未发之先找到那病犬，以其脑浆敷咬伤处，才有可能祛毒。”



这种狂犬病在后世都是只能预防而不能救冶的，陈操之现在只能依照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杀所咬犬，取脑敷之”这种奇方为小婵医冶，据说这方子有奇验。



积雪抹平了丘壑，众人分散搜索，在皑皑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往梅林深处行去，刀枪棍棒在前，一边呼呼乍乍，想把那条恶犬吓出来。



这片梅林连同灌木林有数百亩宽广，林后还连着一座小山，那山也是灌木丛生，搜寻很是辛苦。



陈操之、冉盛一行二十二人从午后未时直到申末时分，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还没搜寻到那条恶犬，就连陈操之这耐性极好的人都开始焦急起来——



忽听左前方有军士喊道：“在这边，在这边！”随即听到一声犬吠，明显是被打得痛叫。



军士喊道：“往东北方逃了，快截住，快截住。”



冉盛瞧准方位像豹子一般疾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取下背上的螭纹强弓，弯弓搭箭，弦响犬吠，又嗷嗷叫了几声，随即寂然。



军士拖了死犬过来，陈操之一看，正是条白毛犬，背部有一处铜钱大小的烫伤。



回到青甸小镇客栈，陈操之亲自动手，先用薤叶汁为小婵清洗手足伤口，再将犬脑敷上——



小婵见一向好洁的操之小郎君不顾污秽为她疗治，感动得要哭。



陈操之安慰道：“小婵姐姐，没事的，有葛仙师这奇方，定能祛病犬之毒。”心道：“《肘后备急方》载，凡犬咬人，七日一发，过七日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

第四五章 绝情寡欲



陈操之一行三十余人因小婵被恶犬咬伤而在青甸小镇多歇了一夜，十七日一早重新上路，道路积雪难行，午后行至余暨县北时遇到族兄陈昌，陈昌是昨日从陈家坞动身的，奉族长陈咸之命前来山阴探望陈操之，月初陈氏占田案结束后，陈咸曾派人向陈操之报信，让陈操之放心，当时陈操之回信说本月十五会回陈家坞，陈咸见腊月十六了，陈操之还未回来，是以命陈昌前往山阴问讯，随同陈昌前来的还有丁氏的一名管事，因为丁春秋月初从扬州回到钱唐，丁春秋与散骑常侍全礼之女的婚期就在本月二十，若陈操之不能参加，那就太遗憾了，在吴兴郡土断复核结束后刘尚值也已回到钱唐，而且据说徐邈、顾恺之会在二十日前赶到——



陈昌得知小婵被恶犬咬伤，并不以为意，只与陈操之说占田案之事。钱唐县小吏倪泰斌流放淮南充作兵户、检举陈氏的三户农户罚作苦役三年，但扬州治中从事温济对幕后主使的贺氏和陆氏却未深究，因为贺氏派来与倪泰斌联络的那个典计已不知所终，温济不可能彻查到陆俶头上，因为这必将牵扯出五兵尚书陆始——



贺氏家主贺隋被解赴建康下廷尉问罪之事已传至钱唐，陈氏族人都觉出了一口恶气，陈昌道：“十六弟，这次也多亏祝公子相助，不然的话也处置不了这般干净——对了，四伯父有意把十九妹许配祝公子之事十六弟问了没有，祝公子意下如何？”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有意中人的，不能做咱们陈氏的佳婿。”



陈昌摇头笑道：“惜哉，四伯父对嫁女给祝公子热心至极，这下子要失望了。”



这日夜里，陈操之、陈昌一行在余暨城北的一个小镇歇夜，客栈每间客房都有两张床，自宗之、润儿来到山阴，夜里都是小婵和雨燕陪侍小兄妹二人，但昨日小婵为病犬咬伤后，陈操之便让小婵与他同室，夜深人静，陈操之再捣薤叶汁为小婵清理手足伤口，又煎紫竹根汤让小婵服下——



小婵看着陈操之为她包扎小腿上的伤口，惭愧道：“要小郎君服侍，我怎么敢当！”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服侍我好几年了，我服侍小婵姐姐几日又如何，现在我是医生。”又仔细询问小婵伤处可有异常感觉？



小婵道：“就是有点痛，没有别的异常感觉。”



陈操之见小婵服下紫竹根汤，并未有畏水痉挛的症状，略略放心，自去歇息。



小镇的冬夜一片寂静，偶尔听到屋檐下“嚓”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小婵心想，这应该是屋檐冻结的冰条坠落雪地的声音吧？远远的小镇路口传来几声犬吠，是有夜行的人走过吗，这样的寒夜赶路，应该是有急事吧，又或者家乡不远，想早一刻回到家乡呢，今日都已经是正月十七了——



小案上一盏油灯晕黄地燃着，这是操之小郎君的习惯，操之小郎君夜里睡觉喜欢点着灯，小婵记得小郎君幼时没有这种习惯，难不成长大了反而更怕黑？



小婵睡不着，又不敢辗转反侧，这客栈的床榻稍微一转侧就“嘎吱”直响，她怕吵了操之小郎君，小郎君的床只与她隔着一架竹屏风，可以清晰地听到小郎君轻微而悠长的鼾声——



小婵心里是既欢喜又忧虑，小郎君真好，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女，小郎君待她太好了，真心把她当作亲人呢，但若是她真的得了猁犬狂疾那就太可怕了，她才二十五岁啊，就这样死也太惨了，前些年她与青枝等四婢陪着幼微娘子在丁氏别墅的那所小院中，清静而冷寂，仿佛一条没有曲折的河流，河上孤舟，就那么随水流去，就那么寂寞终老，自重回陈家坞，一切都有了生气，觉得这样才是有滋有味的日子啊，虽然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感觉是完全两样的，她很想看到小郎君娶陆小娘子进门，她要一直服侍小郎君——



小婵翻来覆去的想，衾底总也晤不暖，身子缩成一团，头昏昏沉沉，案上油灯的灯焰摇晃着，忽然灭了，但客房内并不显昏暗，小婵迷糊迷糊想，有月光吧，映着雪，像白昼一般——



一只手突然抚上她的额头，小婵吓了一跳，随即听得小郎君那熟悉动听的声音：“小婵姐姐怎么了，睡不着吗？”



小婵坐起身道：“我白日在马车里睡足了——吵到小郎君了吗？”



陈操之道：“没有，我也睡不着，这月光雪色太明亮了，既然小婵姐姐也睡不着，那干脆陪我到户外走走可好？”



小婵应了一声，赶紧系裙穿袄，跟着陈操之来到客栈庭院，十七的月亮犹圆，寒辉映着雪色，四望皎然，忽听有人叩门，店伙计去开门，进来的却是来圭，陈操之惊问来圭为何深夜至此？来圭施礼道：“小郎君，陆小娘子到陈家坞了，少主母命我连夜赶来报知小郎君。”



小婵惊喜道：“陆小娘子怎么来了，太好了！”



来圭道：“陆小娘子是和顾郎君夫妇一起来的，还是男装打扮，陆小娘子不能在陈家坞呆得太久，请小郎君速去相见。”



陈操之即命来圭去把其他人都唤醒，要连夜赶路，小婵急回客房收拾东西，都是小郎君的书册画卷、衣履用具等，比较凌乱，耳听得门外人喧车闹，其他人都已经准备上路了，她还没收拾好，心里很着急，手忙脚乱收拾好，提着个大包袱出门，飞快地下楼，庭院里空空荡荡，小郎君和冉盛他们已经赶路先行了，急得小婵小跑着追出去，忽听身后有个柔婉的声音道：“小婵，小郎没说要带你去吴郡啊。”



小婵回过身，见幼微娘子立在坞堡廊下，赶紧走过去道：“娘子，小婵服侍小郎君惯了的，小郎君怎会不带我去！”



丁幼微道：“小郎是去吴郡迎亲啊，陆小娘子身边婢仆有多少，小郎会愁无人服侍吗？”



小婵一愣，半晌说不出话，再转过头时，却又不是在陈家坞，但见草深林密，幽暗中传出低沉的犬吠，小婵大惊失色，再看身边，既不是丁幼微，也不是润儿，却是娇美的陆小娘子，小婵急忙拉起陆小娘子就跑，跑着跑着，却见无数只拖着尾巴的恶犬从四面八方逼迫过来，无路可走，中有一株大树，小婵让陆小娘子赶紧上树，刚把陆小娘子托上去，她也待上树，恶犬已经呲着毒牙扑上来，吓得她尖叫起来——



……



“怎么了，小婵姐姐，做恶梦了？”一只手抚上了小婵的额头，又道：“出冷汗，小婵姐姐梦到什么了？”



小婵被梦吓醒，发现自己还好好躺在客舍榻上，操之小郎君手里举着青瓷油灯，坐在她床边，一手按在她额上。



小婵定了定神，披衣坐起，抚着胸口道：“万幸万幸，只是一个梦。”



陈操之将青瓷灯放下，来给小婵搭脉，觉得脉虽浮而有力，脉浮无力是危症，有力则表明身体应无大碍，但小婵现在这种惊惧不安的现象与狂犬病早期症状颇为相似，这让陈操之很担心——



小婵仰脸看着陈操之，见陈操之宛若墨画的双眉蹙起，有深深的忧色，不禁脱口问：“小郎君，我会死吗？”



陈操之心道：“小婵的不安也许只是因为前些日在山阴听说了猁犬病的可怕，生怕自己也罹此恶疾，是以恶梦不宁。”便轻轻拍着小婵手背道：“小婵姐姐不信我吗，我可是葛仙翁的弟子，不要胡思乱想，过几日伤口就会好的。”



小婵“嗯”了一声，头一低，额头抵在陈操之胸口上，见陈操之未退避，便伸手环抱住陈操之的腰，轻唤道：“小郎君——”



陈操之感觉得到小婵丰盈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便抚慰道：“没事的，别怕。”



小婵双手搂着陈操之的腰，越抱越紧，脸贴在陈操之胸膛上挨挨擦擦，原先出了一身冷汗的凉凉的身子渐渐滚烫起来，呢喃道：“小郎君，让小婵服侍你吧——”



陈操之并无隐疾，对男女大欲虽不是很强烈，但也不是绝情寡欲之人，被这样成熟女体厮磨，又是平日里就很亲近的人，亦是心动，双臂用力，紧紧抱了小婵一下，说道：“小婵，你伤还没好，快躺下休息。”



小婵支起脑袋，双颊潮红，问道：“那等我伤好了再服侍小郎君？”不等陈操之回答，飞快地躲起被窝里，脑袋也钻进去，瓮声瓮气道：“小郎君也去睡着吧，莫要着凉。”顿了顿，又道：“不管怎样，小婵都会服侍小郎君一辈子的，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小郎君也莫要再提让我嫁给别人了——”



……



陈操之原担心小婵会发热，那就极有可能是狂犬病毒发作了，所幸小婵并未发热，可十八日一早雨燕来报告说润儿发烧了，这让陈操之大吃一惊，急忙检查润儿身子手足，并无伤口，除了发热外也没有其他症状，应该是那日受了惊吓，又感了风寒所致，便将小柴胡汤去了其中一味人参、添了一味桂枝，煎了让润儿服用，以被褥裹之，出了一身薄汗，润儿便说舒服多了，众人这才上路，向钱唐而去，因为积雪难行，又怕牛车行驶得太快润儿受不得颠簸，所以直至酉时末天已经全黑了才赶回陈家坞。



陈操之派了两名陈氏私兵先一步赶回报信，陈咸、陈满、丁幼微等人迎出三里外，相见甚喜，一道热热闹闹回陈家坞，丁幼微见润儿感了风寒、小婵被犬咬伤，不免忧心，又对陈操之道：“青枝分娩在即，来德还未从西府归来。”



刘尚值派了一个仆人在此专候陈操之回来，连夜赶回十里外的刘家堡向刘尚值报信去了，次日上午，刘尚值就赶过来了，一见面就笑嘻嘻道：“子重现在是威震三吴了，会稽在本次土断诸郡中绩效最为显著，子重劳苦功高。”



正言谈甚欢，忽报丁异、丁春秋父子、徐藻、徐邈父子、顾恺之与张彤云夫妇来到，陈操之、刘尚值赶紧出迎，却见来德带着两名陈氏私兵也回来了，相见大喜，问知徐邈是本月初到达吴郡与老父相见，然后一起来钱唐，三日前赶到的；顾恺之夫妇与张墨本月初回到吴郡张家，十日前由吴郡启程来钱唐，在嘉兴遇到来德三人冒雪赶路，便同道而来，是昨日傍晚才到的。



来德向陈操之呈上一封桓大司马的亲笔信，桓温写此书信时，已得知会稽土断结果，对陈操之说服虞氏、魏氏、结交孔氏、谢氏，惩处贺氏之举大为赞赏，对江左士族或拉拢或排挤是桓温惯用的策略，陈操之将这一策略在会稽运用得妙极，这可是半步也错不得的，若非陈操之有过人的才识和决断，孰能至此！



——桓温在信中言道慕阜山铁矿已采得第一批铁矿石，矿质极佳，目下正加紧以新式风箱锻冶兵器，与氐秦以兵器换战马将要成行，让陈操之明年二月上旬定要赶至姑孰西府，有大事相商，至于此次土断功绩，明年正月朝会将予以行赏——



陈操之向丁异、丁春秋道喜，丁异喜形于色，丁氏能与钱唐第一大族全氏联姻，这表明丁氏家族地位有了提升，与三年前丁氏在钱唐八姓排名居末相比，真是有很大差别，丁春秋之父丁异明白家族地位提高并不是因为丁氏有出色子弟晋升到了高位，而是因为与钱唐陈氏是姻亲的缘故，现在的丁异是很庆幸当年丁幼微与陈庆之这门婚事了，当然，这次陈氏占田案也很让丁异焦虑了好几天，丁异心知贺氏和陆氏的强大，唯恐陈氏一蹶不振，不料陈操之早有准备，占田案对陈氏丝毫未损，钱唐陈氏仁厚惠民的名声倒传扬出去了，陈氏未利用此次修改荫衣食客制而扩充陈氏荫户也深受温济的赞赏，认为陈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丁异这次不仅仅是陪徐藻父子和顾恺之来见陈操之，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与陈咸商议，要把幼女丁蕙兰许配给陈咸幼子陈谭，这样，丁氏与陈氏的姻亲关系就更加紧密了。

第四六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陈咸幼子陈谭新年将是十六岁，也该是议婚之时了，而丁异幼女丁蕙兰过了年是十五岁，年岁般配，门第亦相当，陈咸与丁异在北楼厅堂商议婚事时，陈咸之妻方氏急急去西楼见丁幼微，询问丁蕙兰品貌如何？因为近年钱唐陈氏声誉雀起，附近诸县士族都盼能与钱唐陈氏联姻，而早些年与陈氏有婚姻关系的寒门或庶族都隐隐然地位提升，以与陈氏联姻为荣，所以，虽然是丁异亲自登门议亲，方氏也要先问个清楚，若貌丑的、不甚贤淑的，那照样要拒绝——



丁幼微含笑道：“好教四伯母得知，我那七妹容貌与我当年有几分相似，性情亦娴雅。”



方氏打量着挺腰端坐的丁幼微，丁幼微年已三十，容色不减，与十三年前初嫁庆之几乎没什么改变，依然这般美丽，性情就更不必说，清娴贞静，妇德极佳——



丁幼微被方氏看得有些难为情起来，说道：“四伯母怎么这般看着侄媳啊，侄媳并不是为我七妹美言，我七妹诚然美且贤，应是阿谭的良配。”



方氏笑道：“若有幼微一半好，老妇就心满意足。”起身道：“好，老妇信幼微的话，这门亲事就定下了，陈氏与丁氏可以亲上加亲。”说罢，带着一个仆妇回北楼去了。



丁幼微走到楼廊上，看着四伯母兴冲冲回去的样子，心想：“前些日子叔父还曾试探过我，叔父想把七妹许配给小郎操之呢，因为叔父觉得小郎现在迎娶陆小娘子已无可能，为宗族计，小郎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小郎前程不可限量，叔父很想把惠兰妹子嫁给小郎呢，被我婉拒了，七妹虽好，但还是配不上小郎的，只有陆小娘子那样纯美的女孩儿才是小郎的佳偶，小郎也一定能与陆小娘子喜结良缘的。”又想：“小郎与那祝英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回我定要向小郎问个清楚？”



这时陈操之陪着顾恺之、张彤云夫妇上到三楼来拜见丁幼微，顾恺之向丁幼微见过礼后，便与陈操之到隔壁书房与宗之、润儿说话，张彤云则留下与丁幼微相谈。



丁幼微已从小郎那里得知张彤云与陆葳蕤是表亲，更是闺中密友，这时见了张彤云，不禁心里暗赞：“这张氏女郎容貌不在葳蕤之下，清心玉映，比葳蕤还羞涩三分。”



张彤云本来很怕见生人，但初次与丁幼微相见，油然觉得可亲，心道：“葳蕤说得没错，陈子重的嫂子真是美且贤啊。”声音娇柔道：“嫂嫂，我这次回吴郡去见了葳蕤的，葳蕤说十月底嫂嫂去探访过她，一说起来就喜不自胜，听说我要来陈家坞，葳蕤很羡慕呢。”



丁幼微便细问陆葳蕤近况，又因为是张彤云是从建康来，又问陆府诸事？



张彤云对陆俶与陈操之在会稽的争端不甚清楚，只是道：“葳蕤之父对陈郎君是很好的，我姑母亦感激陈郎君，我姑母明年三月将分娩，到时葳蕤就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陈操之当然不会对嫂子丁幼微说他曾为陆夫人治不孕之事，但小婵可是一五一十都说了，丁幼微听得摇着头笑，小郎竟会治不孕，小郎自己都还是个少年郎呢了，想想都让人忍俊不禁！



……



用罢午餐，丁异、丁春秋父子赶回江北丁氏别墅，陈谭与丁蕙兰的婚姻已初步议定，明年春将行纳采、问名之礼——



徐藻父子和顾恺之夫妇则留在陈家坞，刘尚值自然也不会回刘家堡，好友相聚，若不是明日一早就要赶去参加丁春秋与全氏女郎的婚礼，顾恺之定是要彻夜吟诗的，他这半年来已吟得若干妙哉好诗，但今夜只好作罢，只与陈操之论书画，观赏《东山行乐图》和宗之的《行舟图》、润儿的《垂钓图》，张彤云早从陆葳蕤那里得知润儿如何的聪明可爱，今日一见，真真是见面犹胜闻名，这冰雕玉琢的女孩儿太讨人喜欢了，而且十岁髫龄画出的画就很有韵味、风致楚楚——



腊月二十，天蒙蒙亮，陈家坞十余辆牛车就出发了，陈咸、陈满、陈操之，还有丁幼微母子三人，以及徐藻父子、顾恺之夫妇、刘尚值，连同婢仆三十余人前往钱唐县东郊的丁氏庄园，润儿服了两剂小柴胡汤，烧已退，自然不肯呆在陈家坞，要跟去，小婵因为还在服药，有些食物要忌食，不宜参加婚宴，所以陈操之让她留在陈家坞休息，自十六日被病犬咬伤后，至今已四日，小婵并未出现呕吐恶心、恐水狂躁这些症状，陈操之稍稍放心，毕竟被狂犬咬到的不见得都会发病，而且他又及时为小婵救治，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丁幼微的嫡亲兄长丁立诚这次从益州回来，丁立诚是益州犍为郡武阳县县令，因为交通不便，往返需半年之久，所以有四年多未归故乡了，这次回来主要是探望妹子丁幼微，并不知从弟丁春秋成婚之事，适逢其会而已，丁立诚与叔父丁异不甚和睦，但这次回来，发现叔父丁异态度大不相同，对他甚是热情，益州路远山遥，武阳更是荒僻小县，丁立诚竟未听说陈操之的事，没想到陈氏已然是士族，丁幼微也重新回到了陈家坞，五日前丁立诚携妻小到陈家坞看望丁幼微，见丁幼微虽是寡居，但显然日子过得颇为舒心，这让丁立诚很宽慰。问起宗之和润儿，说是在山阴与其叔父陈操之在一起，近日便会归来——



众人过江时，在对岸渡口迎接的正是丁立诚，宗之、润儿两个孩儿虽然有四年多未见到这个嫡亲的舅舅，但都还有印象，很快便熟络亲近起来。



丁春秋与全氏女郎的婚礼甚是豪奢，钱唐六大士族俱送厚礼，散骑常侍全礼为爱女置办的嫁妆是良田十顷、婢仆二十人，其余日用器物数不胜数。



婚礼后的次日，顾恺之、张彤云夫妇便告辞回吴郡，已经是腊月二十一，必须在除夕之前赶回吴郡张府，所以不能多耽搁，至于孔汪明年正月初八成婚，顾恺之是不能参加了，到时会派管事前往山阴送上贺礼。



陈操之、丁春秋、徐邈、刘尚值送顾恺之回吴郡，送了一程又一程，丁幼微也坐在张彤云的马车里与张彤云依依惜别，张彤云记起一事，问丁幼微道：“嫂嫂，陈郎君明年何时进京？”



丁幼微道：“桓大司马有书信来，要操之明年二月上旬赶至姑孰西府，所以说小郎最晚正月十六要起程。”



张彤云道：“那好，我回去告诉葳蕤，让她二月二十日左右在吴郡等候陈郎君一道进京。”



丁幼微惊喜道：“葳蕤明年也要进京吗？”



张彤云道：“是啊，我姑母明年三月间不是要分娩吗，所以要接葳蕤入都，原本是让陆俶明年正月末陪葳蕤去的，但不知何故陆俶无暇入建康，我与顾郎出京时，姑母和小陆尚书托我和顾郎明年与葳蕤同道进京，有个照应，这样，陈郎君与葳蕤就可一路同行、能有一段相聚的日子了。”



丁幼微甚是高兴，送别张彤云之后即对陈操之说起此事，陈操之喜出望外，说道：“陆俶本月初就已赴京，当然不会特意回华亭接葳蕤。”



这日钱唐县令冯梦熊宴请徐藻父子和陈氏诸人，冯凌波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正月末就将分娩，徐藻、徐邈父子会在冯凌波生育后才会离开钱唐，徐邈是荆州武陵郡文学掾，本是清闲之职，而且东晋吏制宽松，所以徐邈告假三个月也不足为奇。



二十二日傍晚，陈氏诸人回到陈家坞，一进坞堡大门，就听得有婴儿的啼哭声，众人起先都是一愣，阿秀惊喜道：“是青枝，青枝姐姐生了！”



胖胖的曾玉环笑容可掬迎上来，说道：“是，青枝生了，托主家洪福，添一男丁，母子平安。”



这来福一家人丁真是旺，来福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生了四个孙子，孙女却没有。



来德走了出来，叫了一声：“小郎君——”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笑得合不拢嘴，憨厚无比。



丁幼微与青枝主仆情重，闻言甚是欢喜，便去探望青枝母子，然后备礼物相送。



自葛洪去了罗浮山后，陈家坞这边逢年过节便会送钱帛、食物和香烛用具去初阳台道院，葛洪仙逝后，李守一主持道院，李守一在陈氏占田案中仗义执言，陈氏族人都甚感激，所以这次过年前送去的钱物就加倍，初阳台道院等于是陈氏家族的道院了。



葛洪与徐藻之父徐澄之是旧交，如今葛洪虽已仙逝，徐藻还是想去宝石山初阳台凭吊，二十五日徐藻、徐邈父子来到陈家坞，次日在陈操之、刘尚值陪同下，与陈氏送钱物用具的三辆牛车一道前往二十里外的宝石山初阳台道院，但见三清殿前葛洪手植的那数株梅树凌寒绽放，或白瓣黄蕊、或红瓣黄蕊，梅树树干呈灰黑色，而花色却极清朗，千朵万朵，暗香浮动——



陈操之清楚地记得须发如雪、腰板挺直的葛师在道院门前古松下向他问难的情景，不禁黯然神伤，在心里问道：“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葛师，此言何解？”

第四七章 嫂子的教诲



腊月二十八日午后，陈操之从县上归来，这几日拜访本县名流，应付各种宴请，团团如走马灯，在陈家堡呆的时间反而少，今日终于清闲下来，可以静下心来细读前日从初阳台道院带回来的一批书籍，这近千卷藏书都是葛洪手抄的，道人李守一让陈操之带回陈家坞收藏，这批书是葛洪三十岁前抄录的，都是经史子集一类，正是陈操之所需要的，葛洪中年以后醉心金丹大道，抄录并收集了大量道经，诸如《玄元经》、《九阴经》、《三尸集》之类，这些道经大都留在了罗浮山，葛洪仙逝后，李守一带了其中一小部分回初阳台，竟也有数百卷之多——



前日带回的这近千卷书籍中的三分之一陈操之曾借回来抄录保存，比如《淮南鸿烈》、《吕氏春秋》等，这一年来，宗之、润儿把这些书都读遍了，这时见又多了这么多书，都是喜形于色，小兄妹二人看看这本、摩挲那本，坐拥书城，虽宝山不易也——



两晋之际，纸本书籍尚未盛行，世家大族藏书中很大一部分还是竹简或者是帛书，书籍之珍贵可想而知，书籍传播全靠手抄，寒门庶族难以拥有大量书籍，这也是九品中正制存在的社会基础，因为与有着良好家学传承、可博览群书的世家子弟相比，寒门学子若非有惊人毅力和特出的才智，是学识修养总是要逊色一些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在很大程度上是合理的，当然，越到后期弊病愈明显，陈操之能脱颖而出是因为有两世灵魂的洞见，又有葛洪藏书的滋养，再加上勤砺苦学，这才以庶族学子身份一鸣惊人——



陈操之并非没有想过雕版印书、活字印书之类的普及书籍、开启民智的事，但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只知所谓雕版、活字的粗略概念，具体细节并不清楚，这要试验起来耗费巨大，一部十万字的书估计没有数十万钱印不出来。而且雕版极易损耗，制版艰难，印不到几部书就废了，很难盈利，当然，若仅仅是钱物方面的困难，还可以设法克服，主要另一个原因让陈操之彻底放弃了印书的念头，因为他钱唐陈氏若这样做，等于剥夺了其他士族诗礼传家的特权，书籍普及首先损害的是士族的利益，动摇了九品中正制的根基，这比桓温篡位更让世家大族无法容忍，钱唐陈氏的下场可想而知——



历史上雕版印刷技术的出现是用来印制佛经的，而且那已经是四百多年以后的唐朝，在东晋，普及书籍的社会基础尚未形成，贸然行事无益国家，适足以惹杀身之祸，陈操之是不会这般不明智的，所以他依然是持之以恒地抄书。为陈氏后辈子弟积累藏书，到了他子侄这一辈，钱唐陈氏也会有了家学传承，那时才是真正的有底蕴的世家大族。



陈家坞陈氏族人这几日是忙忙碌碌，既为过年忙碌，更是为乔迁新居忙碌，圆形坞堡北侧的方形坞堡“来仪楼”已建成并装饰完毕，族中长辈商议就在新年正月初一搬过去，这旧坞堡就留给陈氏荫户居住。



陈咸、陈满等族中长辈议定，“来仪楼”依旧分东西南北四大区，西区最大，有三个独立的庭院、房屋近百间，可容百余人居住，对此，东、南、北三楼都无异议，陈氏族人都明白钱唐陈氏能有今日的兴旺，主要归功于陈操之，经过上月的占田案，陈氏族人更明白了这一点，也更懂得家族必须团结一致，而且他们在“来仪楼”的新居都比原来的宽敞了数倍，哪里还会有不满呢！



陈操之并不管迁居之事，他自在三楼书房看书习字，宗之、润儿在他身边静静看书，铁塔一般的冉盛也安安静静地看《左氏春秋》，这是陈操之让他看的，《左氏春秋》里有很多经典的战争范例，对冉盛肯定有帮助——



陈谟、陈谭兄弟二人来西楼向十六兄陈操之请教疑难，见冉盛专注地看书，见他二人来，只是点头致意，便又埋首苦读，陈谭坐到润儿身边，低声笑道：“润儿真是教导有方，小盛现在简直称得上是温良恭谦让了。”



润儿亮晶晶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笑意盈盈，说道：“这可不是润儿教的，是丑叔教导有方，小盛跟了丑叔去建康，一年不到，变了个人似的，真让润儿奇怪呢。”



冉盛听润儿说到他，抬眼看着润儿，诚恳地笑了一下，那意思是表示他没变，他还是冉盛，却听陈谭说道：“小盛现在是润儿的叔父辈了，润儿还叫他小盛吗？”



润儿噘起嘴，有些恼恼的看着冉盛，显然是对要称呼冉盛为叔父很不情愿。



冉盛赶紧道：“我这是陈氏远房，很远的房，润儿还是叫我小盛，好吧？”



润儿对冉盛道：“小盛，这可是你要求的，可不要怪润儿无礼哦。”说着，偷眼瞄着陈操之，看丑叔是何脸色，会不会责备她？



陈操之笑了笑，自顾为陈谟解惑释难。



小婵过来道：“操之小郎君，娘子在鹤鸣堂请小郎君去商议事情。”



陈操之便起身跟着小婵去鹤鸣堂，鹤鸣堂就在三楼最西端，堂内供奉天师道教祖老聃和天、地、水“三官”，陈母李氏在世时，每日早晚都要去鹤鸣堂念诵《老子五千文》，如今丁幼微也常到鹤鸣堂静坐诵经——



小婵被恶犬咬伤已过去了十多日，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左手背虽然咬得深，但也已结疤，伤处也并无其他异样感觉，这最凶险的前七日已经安然渡过，按葛洪的说法，要过了百日，才算大免，所以陈操之命小婵坚持煎服紫竹根汤，素食、不沾腥荤食物——



丁幼微端坐在蒲团上，清丽如莲，虽是冬装，丝毫不见臃肿，眼神从容而亲切，示意陈操之在她身前蒲团上坐下，对身边的小婵和阿秀说道：“你二人先出去一下，我与小郎说些要紧事。”



小婵、阿秀退出鹤鸣堂，临近黄昏，鹤鸣堂有些昏暗了。



陈操之不知道嫂子丁幼微要和他说什么要紧事，恭恭敬敬等了一会，丁幼微却不开口，似乎有些犹豫，便道：“嫂子，何事？”



丁幼微轻轻吐了口气，说了一句：“阿谭都要纳采定亲了。”



陈操之微笑道：“很好啊，有两个丁氏女郎嫁入我们陈家了。”



丁幼微莞尔一笑，说道：“我叔父可是很想把七妹许配给你呢，我七妹亦是品貌俱佳的好女子，当然，与葳蕤比是逊色的，这世间有了葳蕤，小郎眼界就高了，其他女子哪里会入你之眼啊。”



丁幼微似乎是在为她从妹抱不平，但陈操之知道嫂子绝不是这个意思，嫂子喜爱葳蕤应该是更胜过她从妹的，嫂子是在为他与葳蕤的婚事着急啊。



丁幼微继续说道：“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阿姑谢世都已三年多了，阿姑临终最挂心的就是小郎的婚事啊，小郎，现在嫂子都为你着急了，新年你就是二十岁了。”



陈操之不免有些惭愧，看来迎娶葳蕤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困难得多啊，说道：“嫂子不要过于牵挂此事，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丁幼微曾为小郎设想过迎娶葳蕤的可能，总是觉得很难，几乎看不到希望，当下便问：“和嫂子说说，小郎信心何在？”



嫂子是最贴心的人，陈操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想了想，说道：“嫂子，反对我娶葳蕤的主要是葳蕤的伯父陆始，还有陆始之子陆俶、陆禽这两个人，陆始父子愚暗不明，与桓大司马不睦，我料陆始必败，那样我就有娶葳蕤的机会。”



丁幼微问：“小郎是想借桓大司马之势打击陆始吗？”



陈操之被嫂子这么一问，突然觉得自己居心颇有些不正，说道：“嫂子，我不会煽风点火刻意对付陆始的，但有些事必然会发生，陆始认为桓大司马损害了江东士族的利益，常怀不忿，陆始对此次土断更是不满，百般阻挠，桓大司马哪里又会不知此事？而且我料陆始与桓大司马的对抗会更激烈，陆始遭排挤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丁幼微抿唇蹙眉半晌，说道：“小郎，若有可能你还是应该帮助陆氏，仁德宽厚更能让人心服，不然的话，你明知陆始必败，却缄口不言，日后面对葳蕤也难免心有芥蒂。”



陈操之额角汗出，恭恭敬敬道：“嫂子教诲得是，操之铭记。”



丁幼微见陈操之赧然汗出的样子，微笑道：“当然了，嫂子不是让你做那善恶不分一味要行仁义却自己吃亏的迂腐之人，葳蕤咱们是一定要娶进门的。”



陈操之展颜笑道：“是。”却听嫂子丁幼微接下来一句话却是：“好了，现在说说祝英台祝郎君吧，她究竟是谁？”

第四八章 唯有真心酬知己



陈操之听嫂子突然问起祝英台，不免诧异，望着嫂子丁幼微，眼露疑问之色——



丁幼微含笑不语，小郎应该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



陈操之两道墨眉皱起又舒展开来，笑了笑，说道：“嫂子怎么突然问起祝英台呢，英台兄与我既是同僚又是好友，如此而已。”



丁幼微见小郎还想掩饰，轻“哼”了一声，径直问：“祝英台其实是女子，对不对？”



陈操之略显尴尬，终于点头道：“是。”



丁幼微又问：“祝英台本月十六日二十岁诞辰，小郎得知后冒雪赶去为她祝寿对不对？”



陈操之说了一句：“忝在知交，理应如此。”



丁幼微沉默了一会，缓缓道：“小郎，不是嫂子多嘴，这是你终身大事，嫂子总是要关心的，古来多少英才雄主，在朝堂上、两军阵上纵横捭阖、取舍果断，但一涉及儿女情事就往往困惑痴迷。小郎虽稳重多智，但毕竟年才及冠，难免有虑不到之处，嫂子或许能为你参谋参谋，兼听则明是不是？”



陈操之脸颊发热，嫂子言语里有疑心他与谢道韫有甚私情，不过这也难怪，任谁都会有这样的猜想，而且他与谢道韫之间的关系他自己都有些迷惑，真的是高山流水那样的知己情义吗？友情让人轻松爽朗、友情能让人摆脱灵魂的孤独、无论岁月流逝、容颜老去，有友情就有青春常驻的感觉，而他与谢道韫之间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惺惺相惜，依依不舍，有温暖灵魂之感，然而，男女之间真有可触及灵魂的纯洁友情吗？就算有，那么也必须双方都是终生不娶不嫁的吧，雪夜《流水》曲，是掩饰什么吗？嫂子还在看着他呢，虽然他自问没做错什么，但既然嫂子这么问，那就和嫂子说说吧，当即从升平二年冬祝英台六百里闻笛说起，直至祝英台姊弟来吴郡求学——



丁幼微美眸陡然瞪大，问：“祝英亭不就是谢家宝树谢玄谢幼度吗？祝英台是其姊？表姊？”心里隐隐猜测。



陈操之点头道：“祝英台不姓祝，她姓谢，就是谢幼度的同胞姊姊谢道韫。”



丁幼微已经猜到，听小郎亲口说出来，依然感到震惊，咏絮谢道韫，果然是世间奇女子，男装游学、纶巾出仕，皆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事——



丁幼微平静了一下心情，点头道：“小郎继续说吧。”



陈操之尽量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叙述谢道韫与他之间的交往，围棋、音律、清谈、书信往返、乌衣巷相见、终生为友之约、出仕的决心……



说着说着，陈操之抿唇无声，陷入沉思——



丁幼微亦不再问，后面的事她都知道，谢道韫入西府，又千里随小郎来会稽复核土断，谢道韫并非只能主闺中之事、只会吟诗清谈，观其排解陈氏占田案的决断和缜密的谋略，即便是男子又有几个及得上？而且丁幼微也听说过谢道韫清谈拒婚之事，以前只觉得此女风雅绝俗，现在恍然大悟，原来谢道韫拒婚是为了小郎操之啊，可对小郎却说是终生为友，这哪里是为友。分明是情网深陷，不能自拔，故而以极大的决心和才智出仕，以求能与小郎多相处，小郎是极聪明的人，他怎会不知晓谢道韫的心思？



丁幼微心想：“小郎与葳蕤情投意合，虽未行纳采、纳吉之理，但二人恋情天下知闻，小郎若有负葳蕤，必致骂名，谢道韫也是早知小郎要娶葳蕤的，为何这般孜孜不舍？更离奇的是，谢安石、谢万石竟肯让侄女谢道韫出仕，真是匪夷所思！”



腊月将尽，昼短夜长，才是酉时初刻，天就已经黑下来，“三官”帝君神像前的油灯就显得晕黄明亮，叔嫂二人在鹤鸣堂对坐良久，期间润儿在门边探了一下脑袋，见丑叔和娘亲肃然的样子，没敢进来打扰，悄悄退出去。



陈操之开口道：“嫂子，我与谢道韫目前诚然是君子之交，我只爱葳蕤，对于谢氏娘子我是敬重，对于她的情意我无力承受，我觉得——”



说到这里，陈操之踌躇了一下，说道：“谢道韫，我配不上她。”



丁幼微心一颤，看着晕黄灯光里陈操之怅然的神情，心道：“我可从未见小郎流露这样的神情，小郎当年与我在丁氏别墅谈家族复兴、说要把我接回陈家坞、说要使钱唐陈氏列籍士族，那时小郎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说起这些艰难的事情都是一派从容，认为凭努力就可以做到的，即便是娶陆葳蕤这样阻挠重重的事，小郎也没有丧失信心，而现在，很明显，谢道韫的情意让小郎困惑了，小郎能处理复杂繁难的土断，但对感情之事，他为难了，若是——”



丁幼微心想：“若是花痴陆葳蕤和咏絮谢道韫小郎能一起娶，小郎就不会这么烦恼吗？但这是不可能的，陈郡谢氏是仅次于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的顶级门阀，吴郡陆氏更是江东士族的翘楚，哪有可能双双嫁女给小郎，谁为妻谁为妾？所以小郎对谢氏女郎是发乎情止乎礼，才会有这样的烦恼。”



丁幼微轻声道：“这不是配得上配不上的事，而是像葳蕤和谢家娘子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子，你只能拥有一个，不然上苍都要嫉妒——既如此，小郎何不早作决断？”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要我如何决断，谢道韫是我同僚，公事外只论书画韵律，语不及私，难道要我对她说出损其自尊的言语？而且，谢的才学让我受益匪浅，良朋佳友，能不珍惜？”



陈操之是两世的灵魂，有后世的识见，丁幼微虽是兰心蕙质的女子，碍于时代的局限，对小郎与谢道韫这种离奇的情感不是很能理解，当下道：“这事嫂子亦不能给你建议了，小郎自己谨慎相处吧。”幽幽一叹：“终生为友，谢氏女郎用情可谓深矣，想想也着实令人怜惜。”



……



除夕夜，陈家坞一片喧腾，灯火通明，热闹无比，陈氏的四十荫户、百余佃户齐聚圆形坞堡，待三更后陈氏族人祭祖毕，正式迁入新居“来仪楼”，大摆筵席，庆祝乔迁之喜。



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康，大司马桓温从姑熟入都参加新年朝会，表奏周楚领益州刺史，周楚便是原益州刺史周抚之子，周抚在益州三十年，甚有威惠，而周楚是桓温心腹，所以周楚名正言顺代父为益州刺史，这也是桓温为防梁州刺史司马勋而作的布置，司马勋有勇力，自恃北伐有功，而朝廷不赏，所以司马勋对把持朝政的桓温甚为不满——



皇帝司马奕下诏改元太和，会稽王司马昱改封琅琊王，司马昱之子司马昌明封会稽王，司马昱固让之，诏不许——



琅琊王一向是储君的王爵，此次桓温力主司马昱为琅琊王乃是出于郗超之谋，是为了威慑皇帝司马奕，司马奕无子，而司马昱有贤德之名，与桓温私交颇洽，桓温有意废司马奕而立司马昱为帝的心思自此始——



桓温坐镇太极殿东堂，与尚书台、中书省诸吏共议庚戌土断奖惩，庚戌土断在复核前，总共才搜检出隐户一万九千七百二十户，其中扬州一万二千三百户，而冬月底土断复核结束后，搜刮出的隐户陡增至五万八千三百户、二十三万余人口，其中扬州就占四万五千五百户、近二十万人口，成效远超以往三次土断，再加上取消侨郡侨县、白籍入黄籍的侨民四万余户、二十万人口，历时百二十日的庚戌土断总共为朝廷增加了十万户、四十万人的服役纳税之民，虽然诏令新增户民两年内赋税减半，但对朝廷而言，这样的土断成果实在喜人。



桓温的庚戌土断，当然不是为了壮大司马皇室的实力而开展的，他不仅要借此恩威并施、或拉拢或排挤一批江东士族，而且对土断产生的实际利益——赋税和徭役之利，他也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为此，桓温遥领扬州牧，更欲从姑孰移镇广陵——



陈操之、谢玄诸人因土断论功行赏，谢玄超迁为征西将军桓豁的司马、兼领南郡相，陈操之、祝英台为西府参军，从九品掾提升为八品参军，陈操之更赐绢八百匹，其余贾弼之、刘尚值诸人皆有封赏，而在土断中有一批阻挠检籍的官吏，则分别予以处罚，为安定考虑，这些处罚都比较轻，最重的也不过是降职，其中会稽郡丞陆俶处罚金十万钱——



秦汉以来，对官员就有考课制度，对不称职的官吏分别处以罚金、降轶、降职、罢官、判刑、抄家、处死、诛连家族，其中罚金是最轻的，桓温就是顾及江东大族的势力，对暗中阻挠土断的陆始不予申诫，只对其子陆俶处以罚金以示警告，但在陆始看来，这已经是奇耻大辱，陆氏在朝中声望大损，陆始父子对陈操之更为痛恨了，思欲以报之，打击陈操之，或可从葳蕤入手。

第四九章 分道扬镳



在钱唐过新年的陈操之并不知朝中发生的这些事，他除了必要的应酬外，每日与宗之、润儿等人登九曜山、练五禽戏，读书习字，指点侄儿、侄女绘画，日子温馨且悠闲——



正月初六，徐邈来到陈家坞，与陈操之、刘尚值一道赴山阴参加孔汪的婚礼，初七日傍晚到达山阴孔氏庄园时，谢玄也是刚到不久，相见甚喜，却不见谢道韫，陈操之问谢玄，谢玄道：“家姊不喜热闹应酬，又担心见到支愍度大师或者戴安道先生这样的故人，所以只以祝英台的名义送了一份贺礼来，不过家姊明日一早就从东山出发，赶来山阴与我等汇合。”



谢玄姊弟也接到了西府文书，要求二月上旬到达姑孰议事，所以二人都已收拾好行装，带上仆人、部曲二十余人，准备参加了孔汪婚礼之后就启程赴西府。



陈操之从会稽内史戴述那里得知解送京中廷尉问罪的贺隋的消息，贺隋虽已致仕，依然享有官府俸禄，按五品官计，月米四十四斛、绢三十匹、绵二十斤，此次予以剥夺，并且贺隋直系这一支子弟十年内不能参加定品，贺铸因为在陈氏占田案中负有纵奴诬陷之责，其七品彭城王舍人一职被免，山阴贺氏遭沉重打击——



而虞氏、魏氏、孔氏、以及会稽谢氏子弟分别有征诏令下，或为王友、或为舍人、或为军府幕僚，俱是清贵闲职，其中孔汪由东海王舍人转琅琊王舍人，虽然品秩未变，但琅琊王司马昱的舍人比之东海王舍人那地位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显然是桓温和司马昱议定的安抚会稽士族的举措——



初九日上午，陈操之、徐邈、刘尚值、谢玄向孔怀、孔汪叔侄辞行，孔汪送至城西，相约都中再见，三月初八是谢玄与羊氏女的婚期，到时众人又可齐聚畅饮。



陈操之诸人离了山阴向钱唐而去，午时到达小镇青甸，却见谢道韫已等候多时，众人便在小镇酒肆用餐，徐邈问英台兄为何不参加孔汪婚礼？



谢道韫也不多解释，只是道：“素来不喜婚宴，莫说孔德泽，就是谢幼度婚礼我也不会参加，礼物倒是有。”



谢玄眼望陈操之，苦笑。



刘尚值笑道：“祝兄这般落落寡合，以后娶妻时岂不是冷清？我等俱只是礼到人不到，又或者只有子重一人前往恭贺就可以了。”



谢道韫不喜善谑的刘尚值，岔开话题问陈操之道：“子重，我先前在梅林赏花，听乡人言及你年前回钱唐，有婢女在梅林中被恶犬所伤，是谁？”



陈操之道：“是小婵是为护着润儿才被犬咬伤，那病犬有毒，让我很是担心，且喜葛师留下的解毒方甚有效验，但也要平安过了百日方为大免。”



初十日傍晚，众人来到陈家坞，却见少年沈赤黔迎了出来，沈石黔领着二十名部曲家奴正月初三从吴兴赶来钱唐向陈操之恭贺新年，礼物足足三大车，吴兴沈氏豪富，近年虽然衰减，主要是因为沈氏子弟不能仕进，若论田产，吴兴沈氏虽比不得吴郡顾氏、陆氏和会稽虞氏，但与张氏、朱氏、贺氏、孔氏相比应是不遑多让，而在去年土断中，吴兴沈氏交出一千三百隐户，受朝廷嘉奖，赐荫户六十，吴兴沈氏有望恢复士籍——



十一日这天陈操之与谢道韫、谢玄、徐邈、刘尚值诸人游览陈氏庄园，见陈氏的近两百顷良田沟渠纵横，接引明圣湖水灌溉，地势高低悬隔时则以水车引水，这种水车分两种，单人踩踏或双人踩踏，利用轮轴和槽板，可将水汲升到一丈高地，甚是便利，这种水车始见于东汉，相传诸葛亮对水车加以改进，因蜀中多山，这种水车得以推行，但三吴难得一见，这是陈操之画出图形，说明原理，让来德率工匠制造出来的，钱唐县令冯梦熊已命工匠赶制水车两百架，以备抗旱之需，钱唐与会稽一样，自去年八月以来只下了两场小雨和一场大雪，旱情正逐步蔓延——



谢道韫心细，见有些田地上还搭有暖棚，有农人忙忙碌碌，便问陈操之何故？陈操之道：“那是试验田，在培植优良稻种，估计今年陈氏庄园的水稻可一年种两季，第二季水稻收割上来后，还来得及种上小麦。”



谢道韫细长的眸子瞪大，惊叹道：“陈家坞这样下去，富可敌国矣。”



陈操之道：“若试验成功，亩收不低，到时谢氏庄园若要稻种，我陈氏将拱手呈上，并派庄上老农指导播种。”



谢道韫一笑，眼望明圣湖畔的田野，说道：“子重真让人惊奇不辍。”见徐邈、刘尚值等人离得远，忽然压低声音问：“子重，令嫂晓得我是女子了？”



陈操之不答，却反问：“英台兄何时不慎露了真相？”



谢道韫想起四年前第一次与陈操之从吴郡同路回上虞，去丁氏别墅拜见了丁幼微，那次丁幼微神情就有异，似乎就已经察觉她是女子，其后又见了丁幼微几次，丁幼微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像是对待其他年轻男子那般避忌——



陈操之见谢道韫蹙着眉头，便宽慰道：“我嫂子知道也无妨，她不会对别人说起的。”



谢道韫迟疑了一会，问道：“令嫂与你说了一些什么？”



陈操之当然不能把那日与嫂子的对话告诉谢道韫，摇头道：“我嫂子只是有些奇怪，并未多问。”



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扭头望着远处明圣湖的晚霞，谢道韫心知陈操之言有不尽，稍稍一想，敷粉的脸颊有些发起烫来，转身朝徐邈等人行去——



正月十二，陈操之辞别族中长辈和嫂子丁幼微，踏上去西府的路途。宗之、润儿都是眼泪汪汪的，丁幼微虽然面上含笑，心里难舍，小郎也是她内心的依靠啊，发乎情止乎礼，嗯，就是如此。



年前来德向因西府考工兵曹辞职时，考工兵曹报请军司马，命来德在西府服役三年，三年后可解职还乡，到时军府会有赏赐，所以这次来德要随陈操之一起赴姑孰，其子来虎头尚未满月，青枝抱子相送，真是恋恋不舍。



陈操之叮嘱陈谟、陈谭，月底赴吴郡时把宗之也带去，宗之十三岁，也应游学交友了，徐藻博士和徐邈尚在冯府等待冯凌波分娩，到时陈谟、陈谭、陈宗之正好随徐藻博士返回吴郡学堂。



陈操之拜别嫂子丁幼微道：“嫂子，我这就去了，嫂子多保重，年底我会回来接嫂子和宗之、润儿去建康。”



丁幼微点头，拉着小婵的手对陈操之道：“操之，好好待小婵。”



小婵俯首含羞道：“娘子知道的，小郎君对小婵很好。”



刘尚值从刘家堡赶来与陈操之、谢道韫、谢玄汇合，刘尚值这次从建康赴吴兴复核土断，把阿娇留在了京中，而这次赴京，带上了他妻子钟氏，还有三岁的儿子——



小婵想起那次阿娇对她说的话，刘尚值妻子入京，她阿娇的好日子不长了。



午时过江，先至丁氏别墅拜见丁异和丁立诚，与丁春秋话别，丁春秋要月底才去扬州，丁立诚准备明日去陈家坞与妹子丁幼微道别，然后等天官帝君诞辰后便回遥远的益州。一辆单辕马车，五个随从，早行夜宿，要两个多月才能回到益州武阳县。



丁异送陈操之等人出庄园时，对陈操之说道：“操之，汝嫂幼微只有立诚这一个嫡亲兄长，但远在蜀地为官，难得回来一次，只怕日后宗之娶妻、润儿出嫁，立诚都不能赶回来，若立诚能在扬州、江州某县谋职，岂不是好？操之若逢机缘，可代立诚留心一二。”



陈操之点头道：“丁叔父说得是，操之会留心的。”



陈操之等人又去县城向冯梦熊、徐藻、徐邈告辞，在县上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启程赴都。



这次车马随从众多，陈操之这边有冉盛及其军士二十一人、来德和陈氏私兵七人，还有小婵和黄小统，沈赤黔及二十名部曲也随陈操之入都，谢氏姊弟及其婢仆随从约三十人，刘尚值十余人，总共近百人，颇为浩荡。



在余杭歇夜时，刘尚值笑问陈操之：“子重，我们这次还绕道华亭否？”



陈操之道：“经嘉兴径赴吴郡。”



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微显诧异，自顾品茶。



少年沈赤黔不知其师的心思，建议道：“去姑孰不必经吴郡，走太湖南岸的吴兴郡可省数百里路程。”



陈操之道：“长康在吴郡等我邀他同路进京。”顿了顿，又道：“陆氏女郎也要同道进京。”



刘尚值拊髀大笑，说道：“我正奇怪子重怎会不去华亭，原来如此，哈哈。”



陈操之对谢道韫、谢玄说道：“英台兄、幼度，你二人意下如何？”



谢玄明白陈操之这样问的意思，若他姊弟不愿与陆氏女郎同行，可走吴兴这一路——



谢玄凤目微眯，心道：“子重有了顾忌，为何顾忌，不正是因为阿姊的缘故吗？子重还是不能把阿姊只当作朋友的——”正要开口，身侧的阿姊谢道韫淡淡道：“我与幼度走吴兴这一路。”

第五〇章 何独无义？



谢玄听阿姊谢道韫要避开陆氏女郎而改走吴兴郡这条路，心道：“阿姊不肯承认是爱慕子重，只说是惜才、交友，可她这样对陆氏女郎退避三舍分明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阿姊是喜欢子重的，但因为性情高傲矜持，既知子重倾心于陆氏女郎，家姊便不肯表露心迹，只想与子重朋友论交，不求长相厮守，只求终生为友——唉，世间痴情人，还有胜过家姊的没有？”



刘尚值见祝英台要与子重分道扬镳，暗暗诧异，心道：“此人怪癖又犯了，我与他也算是同学故友了，但一向不冷不热，若不是因为子重，我们是很难说得上话的，不知他与子重有何龃龉，竟不肯同行？”当下也不说话，以免被祝英台辞锋所伤。



陈操之看着谢玄，谢玄一点头，对阿姊谢道韫说道：“阿兄，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谢道韫跟着谢玄来到驿舍廊下，看着厅中的灯光照映在冷冷的地面上，低声道：“阿遏，你要说服我走吴郡？”



谢玄微笑道：“自来都是被阿姊说服，何曾说服过阿姊。”



谢道韫“嗤”的一笑，说道：“怎么，听你口气似有怨言？”



谢玄笑道：“岂敢，那是阿姊的教诲，弟心悦诚服。”



谢道韫敛着笑意，问：“既不是说服我，那还有何话说？”



谢玄却问：“阿姊认为子重能迎娶陆氏女郎否？”



谢道韫横了弟弟一眼，淡淡道：“当然。”



谢玄道：“既如此，阿姊何以避陆氏女如虎？阿姊要与子重终生为友，以后少不得要与陈夫人陆氏多有交往的。”



“陈夫人陆氏？”谢道韫稍一错愕，便即明白，哼了一声道：“阿遏，你还是来说服我的。”



谢玄道：“不是说服，只是提醒一下阿姊，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嘛，阿姊这样刻意分道而行，似更惹人猜想，看那刘尚值，就很不以为然，阿姊光风霁月，又何必拘泥于此！而且三叔父叮嘱我要拜访隐居吴县的范汪，范汪在原北府兵中甚有威望——”



谢道韫俯首默然，半晌抬眼道：“阿遏果然长进了。”



谢玄一喜，躬身道：“多谢阿姊。”



谢道韫奇道：“好端端的谢我做好什么？”



谢玄道：“记忆里与阿姊相辩，无论什么事，最终都是弟哑口无言，今日——嘿嘿，但觉天下虽大，事无不可为。”



谢道韫失笑：“何至于此，我向来对汝这般严厉吗？”



谢玄赶紧道：“那是阿姊对弟的磨砺，弟终生感激。”



谢道韫笑了笑，说道：“阿遏，你现在善滑稽之词了，是和刘尚值学的吗？”转身回厅。



谢玄并未跟进去，独自步下庭中，仰望夜空，心道：“我父我母，育儿七人，今只有我和阿姊，阿姊的终身大事我不帮她谁帮她，难道我忍看她孤苦终生！阿姊可惜的是没能早与子重相识。不然的话，以阿姊的惊才绝艳，哪里还会有陆氏女郎什么事！虽然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并称南北士族两大名媛，但陆葳蕤只是容貌美丽而已，如何比得我阿姊？子重与我阿姊相处之时日更是远远多于陆氏女，子重之所以坚定不移地要娶陆氏女，应是顾及声誉，子重曾说若负陆葳蕤，则是无德无行之人，这是子重的顾虑吧，观其冒雪赶来为阿姊祝寿，岂是无情之人？阿姊矜持，我必须促成阿姊与子重的良缘，子重娶陆氏女已无可能，这样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地拖着更是耽误人——”



……



正月十九日午前，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刘尚值一行来到吴郡，径去顾氏庄园见顾恺之，顾恺之大喜，便命庄园管事持他书帖骑马赶去海虞县见陆谌，陆谌是陆始、陆纳之幼弟，为海虞县令，陆氏在海虞也有一处大庄园，年前陆谌亲自来华亭将侄女陆葳蕤接去海虞过年，顾恺之与妻子张彤云正月初八曾去海虞拜会陆谌，顾氏与陆氏这江东两大巨族自去年和解后交往日渐增多，已有议亲之举，陆谌长子陆道煜今年十五岁，顾悯之之女顾谧十三岁，年岁合适，准备于今年定亲——



海虞县距吴县有六十里，陆葳蕤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赶到，所以众人可在顾氏庄园好生休息一日。



当夜，顾氏庄园大摆筵席，酒酣耳热之际，顾恺之笑道：“子重、英台、幼度，我不复闲云野鹤之身矣，将有案牍劳形——三日前，桓大司马辟我为西府掾，我内兄张玄之亦将入荆州征西军府为掾，我本欲推拒，因想子重、英台、幼度在西府，可时时相聚，乃答应征召。”



谢玄与陈操之相视而笑，桓温这次对会稽贺氏的处罚颇为严厉，对陆氏则薄惩，而对顾氏、张氏、孔氏、虞氏、魏氏则予以安抚拉拢，顾恺之与张玄之分别被桓温和桓豁征召，就是拉拢顾氏和张氏，在军府历练数载就可外放为一方之长吏，江东士族最看重的是族中子弟能在仕途中畅通无阻，这与交出上千隐户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操之问：“长康何时应征？”



顾恺之道：“就这次与你三人一起去便是。”



谢玄道：“我已不在西府，四月将赴荆州，为桓征西行军司马，兼领南郡相。”



顾恺之赶紧问陈操之、祝英台二人还在不在西府任职，得知尚在，这才放心，又道：“幼度去荆州正好与我内兄张玄之同行，南北二玄入荆州，也是盛事。”



陈操之问：“张玄之之妻孔氏是孔怀之女、孔汪从妹，不知张玄之为何未去参加孔德泽的婚礼？”



顾恺之道：“年前，张祖希本欲与我一道出京的，偶感风寒，就留在建康调养了。”



这夜，顾恺之吟诗过了三更，其妻张彤云遣婢小语，乃止。



刘尚值笑道：“长康岂是入西府才不复闲云野鹤之身，早已身有羁绊矣。”



……



次日上午，谢玄、陈操之、冉盛去拜会范汪，谢道韫、刘尚值未去。



在泾河畔竹篁里，范汪、范宁父子见到谢玄、陈操之，甚喜，四人坐谈，纵论时局，范汪见谢玄才学识见与陈操之实为一时瑜亮，叹道：“谢无奕可谓有子矣。”



谢道韫、谢玄之父谢奕，字无奕，早年与范汪颇有交情，谢奕为豫州刺史时，范汪主政徐州，但范汪又有些瞧不起谢氏，认为谢氏趋炎附势，过于依附桓温，但现在听谢玄言谈，显然与陈操之持论一致，不会助桓温篡位，而且对重建北府兵之意颇切，范汪频频点头，他知道以陈操之的声誉和根基难以独立重组北府兵，而有了谢氏鼎力相助，则大事可成——



正谈论间，门役来报，原征虏将军刘建之子刘牢之求见。



范汪喜道：“牢之来得正好，且为两位引荐。”



刘牢之十六岁，身高七尺八寸，只比八尺巨汉冉盛略矮，面紫赤色，年龄比冉盛小一岁，但胡须比冉盛的虬髯还茂密惊人，手大臂长，行步迅捷，向范汪见礼之后，便问：“范伯父，这大汉是谁？”刘牢之问的是冉盛。



范汪哈哈大笑，当即为刘牢之向谢玄、陈操之、冉盛三人引见，笑道：“陈裕、刘牢之，皆大将之材也，日后重建北府兵，此二人当可大用。”



刘牢之难得见到比他还雄壮的大汉，便对冉盛道：“汝个子比我大，力气亦能胜过我否？”



刘牢之武将世家，礼仪粗疏，又且少年心性，见冉盛高大，便出言挑战，要比力气。



若是以前，冉盛当即就跳起来应战了，现在呢，很有几分陈操之的自信和从容，说道：“在范公府上，如何比蛮力。”



范汪对陈操之笑道：“汝弟不凡。”便问冉盛道：“陈裕，老夫问你，何谓将之五材？”



刘牢之抢答道：“禀范伯父，将之五材，勇、智、仁、信、忠也，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



范汪哂道：“牢之，急而心速，岂非为将十过之一，汝冒然抢答，既失礼，又心急，乃为将之忌。”



刘牢之父亲刘建是范汪部将，所以刘牢之对范汪甚是敬畏，心虽不服，面上唯唯称是。



范汪又问冉盛：“将之五材，勇、智、仁、信、忠也，何独无义？”



冉盛看了陈操之一眼，他读《太公六韬》时就曾问过阿兄这个问题，因为自来忠义并称，将之五材，智勇仁忠信皆有，何独无义？当时陈操之思忖良久，答道：“义，公正、合理、规范行事也，而兵者，诡道也，自不能以道德公正来行事。”



现在，冉盛便这样回答范汪，范汪大赞，说冉盛不拘泥于兵书，通变化，是难得的将才。



刘牢之在一边听了更是不服，待范汪与陈操之对弈时，便约冉盛到后园竹林比试武艺，范宁怕二人斗得太狠受伤，便跟了去。

第五一章 浮躁与安宁



范氏别墅后园坐隐亭畔，那原本五彩斑斓的紫竹、赤竹、湘妃竹、琴丝竹、碧玉竹、龙鳞竹显得颜色有些黯淡，地上一层细枝碎叶，年前那场大雪缓解了三吴大地的干旱，春笋破土而出，生机盎然。



坐隐亭畔有一块平整的草坪，春草未发，草色枯黄，冉盛和刘牢之来到草坪上，相约角抵争胜，范宁为裁判。



角抵古称蚩尤戏，源远流长，至东汉时与拳术分离，又称角斗或相扑，魏晋时行伍和民间甚为流行，魏国有个著名的角抵高手邓展，曹丕称赞其“善有手臂，能空手入白刃”，后世的柔道、空手道皆由此而来。



冉盛在入西府前未练过角抵，从军后每日练习骑射，这角抵亦是军中盛行，角抵高手甚得军士尊重。冉盛起先只知用蛮力，毫无技巧可言，但也很少有人敌得过他，毕竟技巧的运用也要在力量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不然的话，冉盛力大臂长，揪住一抡，什么技巧也没用，但姑孰西府无论文韬武略，都是人才济济，冉盛想要仅靠蛮力是不可能横行到底的，冉盛在接连败在几个军中角抵高手之后，开始认真学习角抵技巧，领悟甚快，现在姑孰西府除了宁远将军桓石虔及另两个角抵高手之外，已很少有人能与冉盛周旋，但冉盛今日遇到的刘牢之堪称劲敌，刘牢之之父刘建在北府军中就以勇力著称，刘牢之更是青出于蓝，自幼在其父严厉督促下练得一身好武艺，骑射、军械、角抵无不精擅，年虽幼，已有“江北虎”之称。



交手之初，刘牢之略一搭手，就知冉盛厉害，冉盛身高八尺，但绝不笨拙，腰如灵蛇，手如流星，刘牢之若不是身高、力量与冉盛相差无几，只怕一个照面就被对手掀倒了。



范宁少年时随父在徐州，常见军士角抵，有点眼力，知冉盛、刘牢之都是高手，见二人角斗良久，互不能屈，便道：“罢了，你二人不知要斗到何时，算平手吧。”



冉盛一笑罢手，范宁叮嘱二人莫要再斗，便回去观看父亲范汪与陈操之、谢玄围棋去了。



刘牢之还想与冉盛再斗，冉盛也不推辞，四臂交加时，冉盛陡然发力，刘牢之奋力抗衡，却听冉盛闷吼一声，扣腕推肩，抢步横撞，力道大得惊人，沛然不可抵御，一跤倒在草地上，敏捷地一个倒翻身爬起来，还待再斗，见冉盛双目尽赤，不禁吃了一惊。



冉盛长出了一口气，平静道：“侥幸，你我再比射箭如何？”



刘牢之此次从彭城来拜见范汪，带了两个仆从，弓马俱全，便取弓箭来与冉盛比试，刘牢之自幼习骑射，在箭术上胜过冉盛，冉盛知道这个刘牢之是范汪向他阿兄陈操之举荐过的人，也就有意结交，二十年岁相仿，勇力相当，不需半日，就交情莫逆了。



午后申时，冉盛随陈操之、谢玄向范汪辞行时，刘牢之很是依依不舍，对冉盛道：“可惜子盛兄是在西府，不然我愿随你从军。”刘牢之父亲刘建这些北府旧将遭桓温挤，所以刘牢之当然不会去西府为桓温效力。



范汪笑道：“牢之不必心急，北府军定有重建之日，到时汝等可大显身手。”



谢玄、陈操之、冉盛数人回到顾氏庄园天已昏黑，顾恺之言道吴郡朱太守午后来访，请他还有谢玄、陈操之诸人明日赴宴。



谢玄问：“长康，那陆氏女郎还未到吗，我们可耽搁不起。”看了陈操之一眼，说道：“明日午后我等定要起程的，不然就不能在二月上旬赶到姑孰。”



顾恺之道：“我派去的管事回来了，说陆氏小娘子上午已经动身来吴县，其从弟陆道煜将同行入京，估计夜里会赶到。”



夜里亥时，陈操之与谢道韫、谢玄、顾恺之、刘尚值诸人正在灯下长谈，一名顾氏仆役带了一个人进来，那人一见陈操之，赶紧施礼道：“陈郎君——”



陈操之一看，却是板栗，板栗又向顾恺之等人见礼，然后跟着陈操之到旁边小室，说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已到了城中陆府，这次除了道煜郎君要随同进京外，道煜的母亲朱氏也要进京探望我家夫人，只怕虽然是一路同行却依然难得相见。”



陈操之听说葳蕤的五叔母也要随同进京，眉头微皱，心想：“我与葳蕤这样遮遮掩掩要苦恋到几时！建功立业，时不我待啊。”



却听板栗又道：“明日一早，我家小娘子会去真庆道院，请陈郎君去相见。”



板栗回去复命后，陈操之也未再去与顾恺之、谢玄等人继续谈论，便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大早，天尚蒙蒙亮，陈操之起来梳洗毕，对小婵说了一声，便独自骑马出了顾氏庄园朝吴郡城西门而去，奔出三、四里，冉盛骑着大白马追了上来，陈操之心知是小婵提醒冉盛赶来的，也不多言，与冉盛一前一后朝真庆道院纵马而去。



远远的就看到真庆道院前的两株夭矫柏树，一个老道在门前扫着落叶，门庭冷落，这时还只是正卯时，有些懒散的道人还未起床。



真庆道院老院主黎道人已仙逝，现在的院主是黎道人的弟子黄道人，四年前陈操之在真庆道院为母祈祷，抄《老子五千文》三十卷，轰动一时，真庆道院里的道人哪个会不识得陈操之！



新院主黄道人四十多岁，与乃师黎道人一般精于世故，黎道人从陈操之这里得到过两幅画，那幅《桃树图》卖给了陆氏女郎，得了十万钱，另一幅《道院山茶图》去年年底陆氏女郎只是来看了半天，并未买去，又布施十万钱，陈操之的画简直是摇钱树啊，而且陈操之那年在道院里抄写《老子五千文》，使得真庆道院声名大振，附近各郡县前来进香并观摩陈操之手抄经文的络绎不绝，所以黄道人见陈操之一早到来，大喜，陪着陈操之在三清殿礼拜毕，便求书画墨宝。



陈操之虽有些不耐烦，但不忍拒绝，说道：“无暇作画，我且留一幅字吧。”就到三清殿左厢房坐定，道院侍者捧上笔墨纸砚，陈操之自觉心绪不宁，慢慢磨墨，调摄心神，好一会方落笔，用章草书体写下十六个字：



“洞阴冷泠，风佩清清，仙居永劫，花木长荣。”



这是葛洪在瓶壶山炼丹时写的四言诗《洗药池》，葛师存诗极少，陈操之最爱这一首，这时便书写此诗，写罢觉得不满意，皱眉细看——



脚步声响，板栗快步进来，见到陈操之，喜道：“陈郎君早，我家小娘子到了。”



陈操之便放下笔，却又对黄道人道：“这幅字写得不佳，等下我另写。”言罢，与板栗迎出道院，就见门前古柏下，一辆油壁小车刚刚停下，车边有几个仆从健妇步行跟随，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一个圆脸蛋的婢女，眼眸一转，看到陈操之，顿时眉花眼笑，叫了一声：“陈郎君——”



陈操之迎上前去，说了一声：“短锄好——”就见陆葳蕤下了车，含笑望着他。



早起天冷，陆葳蕤披着一件黑羔裘，下面是粉底青花襦裙，梳着简单的隋马髻，不施脂粉，清水芙蓉，眉如远山轻黛，眼似秋水凝波，神情恬淡温婉，让人见而忘忧——



陆葳蕤仔细看着陈操之，问了一声：“陈郎君赶路辛苦吗？”



陈操之应道：“还好。”伸手想去拉陆葳蕤的手，却突然发现自己左手食指染了一丝墨痕，陈操之自来写字从容不迫，很少有墨污手指的事，说道：“方才应黄道人之请，写了一幅字，不慎染了墨。”



一旁的黄道人赶紧命道僮取水来给陈公子净手，陆葳蕤望着陈操之，说道：“让我看看陈郎君写的字。”便与陈操之进到道院，先参拜三清，然后到殿左厢房看陈操之书录的葛稚川《洗药池》诗，黄道人很识趣地未入室陪同，短锄和簪花二婢也只在廊下侍候，与冉盛小声说话——



陆葳蕤端端正正跪坐着，细看那“洞阴泠泠”十六字，好一会，睫毛翘起，侧头凝眸身畔陈操之，声音柔美动听，说道：“陈郎君，你这幅字，尖笔入纸，转折颇有燥气，不似从前灵动雅致，为什么？”



陈操之不答，握住陆葳蕤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心想：“葳蕤的心思真是细腻啊。”



陆葳蕤晕红双颊，伸手以指尖在陈操之轮廓清峻的脸庞上轻抚向下，柔声问：“陈郎君，着急了是吗？”



陈操之望着眼前这清丽绝俗的女郎，她有一颗怎样的玲珑剔透的心？



陆葳蕤道：“我知道陈郎君在会稽土断的事，也知道陈郎君与我四兄陆俶起了冲突，陈郎君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二伯父要刻意非难你啊，陈郎君是不是觉得迎娶我更艰难了？”



陈操之望着陆葳蕤盈盈妙目，答道：“是难，但我依然在努力。”



陆葳蕤展颜一笑，说道：“那就不用着急，我不是在等着陈郎君吗。”因轻诵道：“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之之手，与子偕老。”



陈操之原本有些浮躁的内心很神奇地安定下来，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在吴郡求学与陆葳蕤初恋时，美好、安宁、两情久长，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第五二章 谷风



“习习谷风，以温以凉。玄黄交泰，品物含章。潜介渊跃，飞鸟云翔。嗟我怀人，在津之梁。明发有思，凌波褰裳——



——习习谷风，有集惟乔。嗟我怀人，于焉逍遥。鸾栖高冈，耳想云韶。拊翼坠夕，和鸣兴朝。我之思之，言怀其休。”



这是陆云《赠郑曼季诗四首之谷风》，陆葳蕤平日最爱吟诵，这时便借真庆道院的纸笔，以《华山碑》体的汉隶，揽袖悬腕，执笔书写——



这女郎专注挥毫的姿态真是动人，像雕塑般静美，更有光彩流动，笔不停书，一气呵成，书体丰满端庄，意象典雅雍容——



陈操之看着陆葳蕤纤细柔美的手腕转折运笔，波磔明显，如凿如铸，若不是亲见，真难以相信这样娇美的女郎能有这般雄健的笔力。



陈操之将葛洪《洗药池》诗重新书写了一遍，给陆葳蕤看，陆葳蕤微笑赏鉴，赞道：“这才是陈郎君的字。”



书法可以悲、可以怒、可以哀、可以愤，但就是不能躁，王羲之写《丧乱帖》，痛贯心肝，临纸感哽，其书挥洒淋漓，流贯不羁，结体跌宕欹侧，神采外耀，动感强烈；颜真卿写《祭侄文稿》，藏愤激于悲痛中，以情感运笔，不计工拙，不事雕饰，而自然遒劲，得率真激情之美，这都是情动于中，发之于外的经典之作，然而心浮气躁并不是一种情感，并不能与艺术相结合，只是损害我们审美的感觉，损害我们感觉生活的心境——



不过在院主黄道人看来，陈操之前后两幅字几乎一模一样，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他把陈操之两幅字都收藏了，而陆氏女郎写的那幅字被陈操之收去，实在可惜。



初春的清晨，寒气颇重，陈操之与陆葳蕤在道院后山茶花下漫步，携手并肩，轻声细语，说些简单而美好的事，与陈操之一样，陆葳蕤在漫长等待中也难免有焦虑的情绪，但现在见到了、触摸到了，心里就只有甜美的感受，嗯，相思再苦，也是值得的。



二人在真庆道院单独相处了小半个时辰，辰时初，陈操之回到顾氏庄园，看到顾恺之领着谢道韫、谢玄、刘尚值正准备去桃林小筑那边怀旧，顾恺之笑道：“子重容光焕发，神气不似往日，得莫与陆小娘子相见乎否？”



陈操之笑而不答，说道：“你们先行一步，我用罢早餐就来。”



顾恺之等人便各乘牛车往狮子山后的小桃林而去，牛车颠簸，谢道韫若有所思，顾长康虽然看似天真，毕竟是有画心者，善能观察，今日的子重果然与前两日神气不同，优雅而优美，嗯，见到了陆氏女郎真的就这般温润身心吗？



碧溪畔，茅舍依旧，顾恺之、刘尚值说些当日在此好友相聚的趣事，言笑甚欢，谢玄则若即若离，敷衍顾、刘，眼望负手溪畔的阿姊谢道韫，阿姊真是瘦啊，冬装数重，犹显单薄，神情亦冷淡而落寞——



今日是正月二十一，尚未至桃花开放的时候，但灰褐色的枝头已有点点花苞在孕结，不需旬日，桃花就会缀满枝头。



一枝横斜，近在眼前，谢道韫伸手攀枝，凑到鼻间一嗅，嗯，淡淡芬芳，若有若无，不禁就想起那年那夜在陈家坞听到的那曲《春常在》，优美的旋律在心底袅袅而起，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为什么要愀然不乐，她想的她都做到了，求学、拒婚、出仕、为友，这都在她掌握之中，而子重与陆氏女郎的恋情不是她衷心祝福的吗？



一边的谢玄惊奇地望着阿姊谢道韫神情的变化，先前仿佛是薄薄云翳轻笼明月，似有淡淡轻愁，而转眼间，却是碧天如洗，皓月当空，明净之美让人心胸一畅——



谢玄猜不透阿姊心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阿姊不是凡俗女子，论起来，这世上真没有哪个男子配得上她，陈操之虽然杰出超拔，但对阿姊之大美亦是水中观影知之不深，只是阿姊倾心于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玄对陈操之一见陆氏女郎就神清气朗颇为不满啊。



……



陆葳蕤的五叔母朱氏是吴郡朱太守的从妹，朱氏从海虞来到郡城，自然要拜见从兄朱太守夫妇，这日辰时末陆夫人朱氏带着长子陆道煜来太守府见从兄，朱太守夫妇与她叙话，说起陆道煜将与顾悯之之女定婚之事，朱氏颇为欢喜。



正说话间，府役来报顾恺之、谢玄、陈操之、祝英台、刘尚值来拜访，朱太守整衣准备去前厅，陆夫人朱氏忽问：“二兄且慢，陈操之是哪个陈操之？”



朱太守笑道：“江左卫玠，世间能有几个！”



陆夫人朱氏哪里会不知道葳蕤与陈操之之事，蹙眉道：“这个陈操之来做什么！二兄拒见吧。”



朱太守心道：“这是你陆氏与陈操之的私怨，与我何干，去年我听信陆始阻挠土断，差点受桓温责罚。”摇头道：“陈操之是品官，我岂能不见，而且又是与顾恺之、谢玄一起来的，午后他们便要启程赴京。”说罢，往前厅而去。



陆夫人朱氏愕然，这才醒悟陈操之将与她和葳蕤同道进京，不禁恼怒起来，朱太守夫人提醒她说，去年葳蕤继母张文纨也是与陈操之一道进京的。



陆夫人朱氏踌躇半晌，她与顾氏即将成姻亲，而且陆纳夫妇曾托顾恺之、张彤云年初与葳蕤一起入都，好有个照应，顾恺之与陈操之是好友，难道她还能让顾恺之不与陈操之同行！



朱太守夫人道：“大路往来，同行又何妨，吩咐婢仆，不让陈操之与葳蕤相见便是了。”



陆夫人朱氏点点头，心里对这个陈操之颇有些好奇，听说此子俊美多才，陆纳夫妇都颇爱惜，无奈门第相差悬殊，不然的话倒真是想把葳蕤许配给这个陈操之，所以朱氏很想见识一下。



在太守府用罢午餐，陆夫人朱氏回到陆府，车队仆从早已整装待发，未时三刻，顾府一个管事来报，可以出发了，陆府的二十余辆牛车、近百名部曲仆从向城西而去，在西郊与顾府车队，还有陈操之、谢玄一行百余人汇合，总共将近三百人，浩浩荡荡，填途塞路，漫漫西行。



陆夫人朱氏褰帘而望，见车队后面几个骑马的男子皆俊美，不知哪个是陈操之？便问仆役，仆役指点道：“夫人看到那个铁塔巨汉没有，巨汉左前方的那个便是陈操之。”



朱氏凝目细看，果然眉目如画、神采出众，难怪葳蕤会这般倾心，当即吩咐婢仆随从小心掩饰，莫让陈操之与葳蕤相见。



就这样，起先数日，陈操之虽与陆葳蕤长途同行，但连面都见不到，顾恺之妻子张彤云瞧着都不忍，这日便驱车杂入陆府车队，又与陆葳蕤同车，陆葳蕤的车里还有三盆名贵的兰花，寒兰、墨兰以及陆葳蕤最珍爱的荷瓣春兰，这次要一并带入京中。



两个闺中密友相视而笑，张彤云婚后不似少女时羞涩，笑吟吟望着陆葳蕤，问：“葳蕤，这两日看到陈郎君未？”



陆葳蕤含羞道：“人马纷杂，有时从车里能望见一下。”



张彤云道：“那你还好，你还能望见一下，陈郎君更是可怜，出了吴郡就没看到过你的衣袂鬓影。”



陆葳蕤白齿轻咬红唇，问道：“阿彤，陈郎君他又着急了？”



张彤云道：“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听顾郎说，陈郎君与谢公子、祝公子他们三人不入建康，将在曲阿转道向西南，径赴姑孰西府，也就是说陈郎君与你同行不足十日了。”



陆葳蕤默然一会，说道：“能同行这些时日已经很快活了，虽然不能时时见到，但想着陈郎君就在不远处，心里就很安慰。”



话虽这么说，但陆葳蕤美丽的大眼睛还是泪光盈盈，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受的吗，可以偶尔望见其身影，却不能交一言，明知就在路途上，却好像参商般永隔——



张彤云握着陆葳蕤的手，心里无限怜惜，她也看不到陈操之能有娶葳蕤这一日，陈操之与葳蕤的伯父陆始的仇怨越结越深了，当下也不知如何宽慰，便把她从夫君顾恺之那里听来的陈操之的事说与葳蕤听……



二十六日，车队浩浩荡荡来到晋陵，晋陵有顾氏大庄园，一行人当夜便在晋陵顾氏大庄园歇息。



顾恺之有个寡居的姑母住在这庄园里，陆夫人朱氏少不得要去问候一下，陆葳蕤和陆道煜也跟着一起去。



顾氏与朱氏叙谈时，张彤云过来请陆葳蕤明早与她一起去乌龙山下看梅花，乌龙山离此不远，只有四、五里地，乌龙山的梅花非常有名，号称梅海。



张彤云又让顾恺之明日约陈操之去乌龙山，好让陈操之与陆葳蕤相见，顾恺之喜道：“我先不告诉子重，只说是去乌龙山赏梅，到时让子重惊喜，嗯，有趣，有趣。”

第五三章 竹如君子梅似佳人



晋陵乌龙山相传是南边浩瀚太湖里的乌龙所化，山不高，如拳耸立，山脚至半山腰蓊蓊郁郁数万株梅树，半山以上则是苍翠的竹林，而山巅，却是古松夭矫，松林掩映间，有季子殿，与曲阿的延陵季子庙同为祭祀先贤季子之所，此殿五十年前经顾恺之从伯祖顾荣重修，今又有沧桑斑驳之色。



曦光初现时，张彤云便来约陆葳蕤同游乌龙山，带着一干婢仆乘车来到五里外乌龙山下梅林边，陆葳蕤望着薄薄晨雾里大片大片盛开的红梅、白梅、绿梅、三叶梅，不由得就想起那年仲春她与陈操之在华亭梅岭上相见的事，梅岭的梅花还没有这里的盛——



张彤云笑盈盈道：“葳蕤，这乌龙山的我也是初游，去年与顾郎回吴郡，只在庄上宿了一夜，未及游玩，不过那时梅花尚未开放。”



侍婢短婢短锄忽问：“阿彤娘子，你家顾郎君怎么不来伴你同游？”



张彤云笑道：“我要陪葳蕤嘛，顾郎要陪其他友人。”



短锄很聪明，看张彤云笑笑的样子就猜到这是给葳蕤小娘子和陈郎君相见的机会了，短锄很快活，葳蕤小娘子快活她就快活。



一行人逶迤上山，梅林幽香、竹林幽碧，至山巅，豁然开朗，占地数百顷的顾氏大庄园尽收眼底，而此时，东边天际才霞光透出。



张彤云与陆葳蕤参拜了季子神像，两个人立在殿前丹墀上，朝山下遥望，张彤云有些近视，哪里看得清百丈山下，身边一个小婢突然开声道：“娘子，他们来了。”手指来路——



张彤云眯起眼睛望去，见庄园那边似有数人策马而来，知道是长康带着陈郎君来了，便招呼陆葳蕤道：“葳蕤来看，哪个是你的陈郎君？”



陆葳蕤秀气的双眉可爱地一皱，说道：“那你先辨认。”



张彤云娇嗔道：“葳蕤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力不行，只能近视而不能远观，我虽能看到那些人影，但都是模糊一团，而且雾气又未散尽，这如何分辨，你来，你来——”



陆葳蕤便凝目细看，冉盛倒是易辨，明显比其他人高大，而且又是骑白马，其他还有四、五个人也是骑马，隔得远，又有薄雾笼罩，人和马俱是黑白两色，仿佛陈郎君画的水墨画，瞧了一会，人马俱被林木遮挡，摇头道：“辨不出来。”心里却是想：“右前的那个冠者应该就是陈郎君，襦衫似乎是青色的——”



张彤云笑道：“隔得太远了，又有雾气，确实难辨——长康怎么带了这许多人来，该不会是谢郎君那些人都来了吧？”便问一个仆妇，这里还有哪些清幽去处？



那仆妇是这庄园上的顾氏荫户，就是来给两位娘子领路的，恭恭敬敬道：“这殿后往东百余步，有三株数百年老梅树。是绿萼梅，别处难得一见。”



张彤云“嗯”了一声，留下一婢等候顾恺之和陈操之，她与陆葳蕤还有诸婢绕过季子殿，向东而去。



两刻时不到，顾恺之、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刘尚值、冉盛、沈赤黔一行来到季子殿外，顾恺之眉飞色舞，高谈阔论，已经忘了要让陈操之惊喜了，只谈晋陵山水之美，见到张彤云留下的那个侍婢才恍然大悟，便趁众人入殿参拜季子之机，示意陈操之随那小婢去。



小婢抿唇一笑，说了声：“陈郎君，请跟我来。”转身便走。



陈操之跟着那小婢绕到寺后，在古松小道上向东而行。



冉盛瞥见阿兄陈操之的背影，微微一笑，高大的身躯挡住众人的视线——



那边陆葳蕤与张彤云在绿萼梅下徜徉，陆葳蕤看着那些千朵万朵的绿萼白梅，不自禁地轻声唱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忽然闭口不唱，一张俏脸霎时间羞得通红。



《诗经·召南·摽有梅》是一首情诗，质朴而清新，明朗又深情，诗里写的是未嫁的女郎以成熟的梅子比兴，感叹韶光易逝，青春难留，渴望心仪的男子赶紧向她求婚，《毛诗序》说此诗“男女及时也”，男女及时就是婚嫁及时——



陆葳蕤脸红得发烫，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轻唱起这首古歌来，她真没往那方面想，起码现在没想，可嘴上却是唱出来了，真是难为情！



张彤云笑容一绽，赶紧敛去，她听到那边脚步声了，便低声道：“葳蕤，你的吉士来了，我先回殿去。”不待陆葳蕤回答，便带着几个侍婢和仆妇往回走，见陈操之摆动大袖走来，便往山道边一避——



陈操之来到近前，深深一揖，张彤云敛衽还礼，未交一言，交错而过。



张彤云回到季子殿，只在后殿静室等待，让小婢帮她揉揉脚，张彤云比不得陆葳蕤健行，走了这一早上，颇感辛苦，隐隐听到前殿夫君顾恺之爽朗的晋陵口音，想起方才葳蕤唱的《摽有梅》，不禁幽幽叹了口气，葳蕤比她还大一岁呢，今年二十了，还在苦等着陈郎君，真让人怜惜啊。



前殿的顾恺之诸人缅怀了先贤季子，出殿赏看山景，谢道韫没看到陈操之，微感奇怪，问冉盛：“子盛，汝兄呢？”



冉盛心道：“阿兄当然是去见陆小娘子了，让这谢氏女郎见到阿兄与陆小娘子亲密的样子也好，这样可以死心。”便朝殿后一指，说道：“我兄往那边去了，想必是有好风景吧，祝掾要去一览吗？”



谢道韫扭头看了一眼谢玄，谢玄正与顾恺之论晋陵山水与会稽山水孰美，谢道韫便没有唤谢玄与她一道去，她要与陈操之为友，便不得不与陈操之之友为友，这对谢道韫这个女子来说，还真是难为她了，男子与男子为友，可以包容对方的缺点，但女子与男子为友则不然，谢道韫欣赏陈操之，相处日久，更觉陈操之品行之美、修身之洁，说是谪仙人真不为过，她可以与陈操之千里同行，但却很难做到与顾恺之、刘尚值诸人放旷谐笑，她毕竟是女子啊。



殿后小道朝东斜斜向下，谢道韫信步行去，此时的东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阳光普照，淡淡的雾气很快消散，林子里鸟雀啾鸣，喧闹起来。



谢道韫迎着初升的春阳漫步，心里有些快活，在天地山林间感到愉悦，嗯，她是自由的，她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可以出仕，可以施展自己的才学，可以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比如现在，走在松竹山道上，脚步轻快，心无挂碍，看似平常，其实又有多少深闺女子能体会呢？古来多少相夫教子的淑女贤媛，那就让我谢道韫特立独行一回，终身不嫁又如何！



谢道韫看到了白梅树下陈操之的背影，便扬声道：“子重，寻幽访胜至此间耶？”



陈操之还未转过身来，老梅树下突然转出一个侍婢，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谢道韫，因为谢道韫刚才未以洛阳腔说话，分明是女子嗓音啊。



谢道韫立时止步，她认得这个侍婢，这侍婢有个让人一听难忘的名字——短锄，谢道韫脸顿时火烧火燎起来，仿佛是那次在瓦官寺以强辨让寺僧打开大雄宝殿大门、看到的却是陈操之与陆葳蕤在殿内私会的情景，那次以后，谢道韫绝不再以女装与陈操之相见——



谢道韫迅即冷静下来，思谋对策，她看到陈操之转过身，那梅树边俏生生立着的不正是陆葳蕤吗？陆葳蕤的神情既有被人撞见的羞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更多的是惊讶！



陈操之有些尴尬，拱手道：“英台兄也来赏梅吗？”



谢道韫含笑道：“竹如君子，梅似佳人，此地竹梅相会，是在下冒昧，打扰了。”朝陈操之一揖，又向陆葳蕤一揖，从容转身自去。



短锄看着谢道韫的清瘦的背影，喃喃道：“这个祝郎君好奇怪啊，他先前的说话声音怎么那么像女子？”



陈操之看着陆葳蕤，陆葳蕤清亮的眼神迎着他，陈操之含笑问：“葳蕤也觉得奇怪吗？”



陆葳蕤四年前就在狮子山外的桃林小筑见过这个祝英台，其后与陈操之游虎丘时又曾遇见，总觉得这个祝英台给她的感觉很奇异，陆葳蕤是极好相处的人，婢仆有过亦从不呵责，但婢仆也从不会因她良善而放肆，都是真心敬爱小娘子，但陆葳蕤对这个祝英台印象不佳——



数年过去了，陆葳蕤在瓦官寺又见到了祝英台，祝英台与陈操之在皇太后和会稽王面前辩难，当时陆葳蕤一心只关注陈操之，看着陈郎君辩难时风采夺人，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欢喜，但事后想来，对那个与陈郎君辩难的祝郎君又有了当初那种奇怪的感觉，后来又知祝英台与陈操之为正副土断使去会稽复核土断，没亲眼看到不觉得，这时看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第五四章 训弟



乌龙山季子殿后的这三株数百年绿萼梅高达五丈，荫蔽数亩，那些单生的、两两簇生的、绿萼白瓣的梅花缀满新枝，置身花树下，恍若花云轻笼，有暗香沁脾——



陈操之看着娇美无匹的陆葳蕤，那美丽大眼睛里有一丝疑虑之色，秀气的柳叶眉蹙起又展开，轻声道：“陈郎君，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位祝公子印象不佳，陈郎君的其他朋友我都喜欢，因为他们是陈郎君的朋友——”



陆葳蕤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既是对陈操之的倾心爱恋和信任，也是因为这纯美女郎有着一颗洁净无瑕的水晶心。



陈操之却问：“葳蕤，知道我什么时候爱上你、想着要娶你为妻的吗？”



陆葳蕤眸子一亮，羞喜不胜，摇了摇头，说道：“陈郎君说，我想知道呢。”



一边的短锄没忍住，说道：“陈郎君肯定是第一次见到我家小娘子就喜欢上了，我家小娘子多美啊。”



陆葳蕤妙目含嗔，瞧了短锄一眼。



短锄吐了吐舌头，赶紧道：“短锄到那边守着，不让人过来打扰。”说罢，往季子殿方向一溜烟走得没影了。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短锄说得没错，任谁见到陆小娘子都会喜欢的。”



陆葳蕤羞道：“陈郎君，说嘛。”语意温柔而执拗，让人怦然心动。



陈操之凝视陆葳蕤的眼睛，说道：“还记得那年冬月我与你第一次去真庆道院看茶花吗？那株名贵的‘大紫袍’茶花被人摘去，我在前、你在后凑近去看，嗟叹不已，我后退时不慎碰触到你胸口，当时我好生尴尬，想解释又觉得不妥，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又觉得亏心——葳蕤，那时你说什么了还记得吗？”



陆葳蕤满脸娇羞，眼神格外清亮，明眸皓齿不足以形容这女郎的容色和神采，低声道：“我说什么了？我记不得了。”



陈操之一笑，拉起陆葳蕤的手，说道：“忘了吗？葳蕤也会口是心非啊，嘿，当时你也很害羞，但看到我微窘的样子，你却安慰我说不要紧，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又岔开这事说我们继续看花去，那边有一株瑞雪，不知会不会被人摘去？”



说到这里，陈操之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时我想，这女子心里真是没有半点渣滓啊，冰心婉莹，让我非常爱慕，若是能得这样的女子为妻那岂不是三生有幸——”



陆葳蕤眸子亮亮、声音低低的道：“那次我来徐氏草堂，看到陈郎君因思念母亲在抄写《毛诗凯风篇》，陈郎君真专心啊，我看了很久，眼睛都流下来了，觉得陈郎君真好，后来爹爹要为我与贺氏议婚，我就觉得愀然不乐，不知怎么的想把这事告诉你——还是在真庆道院，你为我插上金步摇，要我等着你，可知我有多快活啊！”



陆葳蕤说这话时，有一种星月光华一般的美丽从肌肤下、从骨子里透出来，这种美，并非皮相之美，不会因年华老去而衰减——



陈操之双手捧起陆葳蕤的脸，在她微颤的唇上吻了一下，柔声道：“可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话未说完，陆葳蕤娇嫩的嘴唇印上来，使劲亲陈操之，好一会才分开，陆葳蕤眸光盈盈，微微喘息道：“不要说那些，葳蕤现在很快活，除了陈郎君谁又能让葳蕤这样呢，为了能和陈郎君在一起，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如今也没人逼迫我了，我只是要等着陈郎君而已。”说罢，轻轻靠在陈操之怀里。



朝阳照过来，白瓣绿蕊的梅花染上淡淡绯色，像陆葳蕤白里透红的双颊，这女郎身躯娇颤，若不胜情。



两个人静静相拥，感受爱情的甜美，苦恋好比酿酒，愈久愈难愈香醇。



鸟雀啁啾，山林寂静，过了好一会，陈操之开口说道：“嗯，葳蕤，现在说说祝英台的事吧。”



陆葳蕤抬起头，看着陈操之，嫣然笑道：“不必背后议论他人啊，我不是多事之人，我只是稍微有些奇怪，并不想问什么，我知道祝公子是你的好友。”陆葳蕤原有的一点疑虑在陈操之温柔的怀抱里如冰花一般融化，她不想多问什么，她只是说出了自己对祝英台的感觉而已。



陈操之微笑道：“那下次有机会再说，总是要说的——我们下山去吧？”与陆葳蕤携手朝季子殿走去，没走几步就遇到短锄，短锄道：“小娘子、陈郎君，顾公子他们下山去了，他们都知道陈郎君和小娘子在一起，所以先走了，彤云娘子还在后殿等着。”



陆葳蕤听说其他人都知道了，不免有些羞涩。



陈操之道：“那就正好，我可以与葳蕤一起下山。”



陆葳蕤道：“还有阿彤呢——”



短锄赶紧道：“我去对张小娘子说。”也不待陆葳蕤吩咐，小跑着就去了，不一会就回来了，喜滋滋道：“彤云娘子说在山下等着小娘子。”



陆葳蕤与陈操之相视一笑，二人回到季子殿前，见只有短锄的阿兄板栗等在那里，其余人都下山去了。



陆葳蕤道：“陈郎君，我们这就下山吧，还要赶路呢。”



陈操之道：“再到季子殿参拜一下，我们两个人一起拜，以弥补去年在曲阿季子祠的遗憾。”



去年陈操之为见陆葳蕤一面，从建康追到曲阿，在延陵季子祠避雨时得到了前一日陆葳蕤在祠里亲手拓下的孔子手书季子碑帖，深感冥冥的神奇，今日，二人可以并肩在季子神像前参拜。



下山时，板栗、短锄兄妹在前，陈操之与陆葳蕤携手在后，数百级登山石阶轻快而下，又见山脚至半山腰的大片大片的梅林。



陆葳蕤道：“陈郎君，那年你在华亭梅岭说的梅具四德、元亨利贞，去年张姨还对我爹爹提起，很是赞赏，张姨常为我们说好话呢。”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我这次要先赴姑孰，大约三月初才会来建康参加谢幼度婚礼，葳蕤先为我向张姨和陆使君问好，我夜里写一封书帖你带去，待三月间我来建康还要拜访令尊，有要事相谈。”



陆葳蕤“嗯”了一声，说道：“希望张姨为我爹爹生个儿子。”



陈操之笑道：“即使是女儿亦很好，想要儿子可以再生。”



陆葳蕤“嗤”的一笑，不知想起了什么，脸又红了。



来到山下，张彤云在牛车里等着，招呼陆葳蕤与她同车，冉盛和沈赤黔也等在一边，与陈操之骑马先一步回庄园。



此时顾恺之诸人已回到庄园，准备食汤饼上路，谢玄对阿姊谢道韫道：“阿兄，子重尚未下山，一时也不能赶路，弟有事对阿兄说。”



谢道韫看了弟弟谢玄一眼，淡淡道：“阿遏想说什么？若是关于我婚姻的事，那就不必多说，我心笃定，几位叔父都不能夺我之志，你何必多言！”



谢玄压低声音道：“你是我嫡亲的姊姊，不管怎样，你总得让我说话。”



谢道韫一笑：“你说。”负手往屋舍后的小溪畔行去。



谢玄跟在阿姊谢道韫身后，见附近别无他人，便问：“阿姊方才是不是撞见子重与陆氏女郎私会？”



谢道韫颇有英气的细长眉一挑，道：“是看到了，怎么了？”



谢玄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阿姊宁不妒乎？”



谢道韫细长眼眸一眯、眼梢一吊，谢玄心里暗呼不妙，阿姊要训话，这时逃避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等着，只听阿姊不疾不徐地道：“阿遏，汝当阿姊为何等人？是谄媚争妒的女子吗？我与子重是坦荡荡的友情，我亦不隐瞒，若子重未有陆氏女郎，那我或许会想着与之偕老，但子重已有了陆氏女郎，我就固守这份友情就足矣——”



谢玄插话道：“可是子重并不能娶陆氏女郎，门第悬隔，而且陆始父子与子重衔恨已深，殊无和解的可能——”



谢道韫打断谢玄的话道：“能不能娶陆氏女郎那是陈操之的事，若陈操之畏难而退，转而他求，这种男子，还有何值得我谢道韫倾心结交？”



谢玄无话可说了，阿姊已把话说绝，完全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他知道阿姊的性子，阿姊既这样说，陈操之与阿姊真是无缘了，陈操之娶不到陆氏女也娶不到阿姊，莫非这三人都要悒郁终生？



谢道韫训弟道：“这些日子我见汝似有隐忧，却原来是计较这事，汝是男子，当家国之任，不思长进，却希见他人负心，你可还是我谢家子弟？”



谢玄被训得抬不起头，半晌，站直身子，却是眼含泪水，叫了一声：“阿姊——”



谢道韫一愕，蓦然感受弟弟的骨肉深情，眸子朦朦，声音低下去，说道：“阿遏，我明白的，你也明白。”



谢玄看着阿姊谢道韫，含泪的样子让人心碎，心道：“我不明白，阿姊的心，没有人能明白。”

第五五章 北伐大计



正月二十七日辰时初，陈操之、顾恺之一行近三百人离了顾氏庄园，到达曲阿是次日黄昏，这夜陈操之分别给左民尚书陆纳和三兄陈尚写了书信，给三兄陈尚的信主要是说他这次未把三嫂和小侄儿带来，因为三嫂母家有些事，所以准备年底与幼微嫂子一起来，那时陈氏在秦淮河畔的宅第东园也应该竣工了，正可入住，毕竟女眷来京还借住顾府不成体统；写给葳蕤之父陆纳的信则是细说了在会稽土断时与陆俶的冲突，请陆使君体谅，更请陆使君劝告大陆尚书，为家族门户计，莫与桓大司马对抗，近闻陆禽又与天师道卢竦往来密切，卢竦乃祸端，宜自警惕——



陈操之给陆纳的信采用春秋笔法，写得很委婉，不会让陆纳有受后辈教训的难堪之感，写好后命来德把信交给板栗，板栗自会找机会把信交给其妹短锄、递到陆葳蕤手里的。



次日早起，陈操之、谢玄、谢道韫将分道往姑孰西府，沈劲之子沈赤黔要追随陈操之左右，这次只带四名仆从随陈操之赴西府，顾恺之虽应征召将入西府，但这时不必急着去，待参加了谢玄婚礼再一道入西府。



冉盛也要先去建康一趟，他还有八十名军士留在建康，要去领着那些军士回西府，陈操之便命来德携了他给三兄陈尚的信去建康见三兄陈尚，然后再与冉盛一起来姑孰。



在曲阿城西歧路分手时，陈操之缓缓策马从陆氏车队边上行过，短锄撩开车帘，陆葳蕤从车窗里望着陈操之，四目交视，微笑点头，陈操之带转马头往南而去。



谢玄因阿姊谢道韫之事，这两日闷闷不乐，离了曲阿县，对谢道韫道：“若不是桓郡公征召甚急，不然我们应先回乌衣巷拜见了叔父、叔母再去西府的。”



谢道韫道：“待见过桓郡公之后，若无甚要事，便早些回建康亦无妨，阿遏还要去扬州呢。”



谢玄与河上羊氏女的亲迎之期是三月初八，羊氏郡望有三处，分别是河上、泰山和京兆，现在除了泰山尚在东晋控制之下，其余都沦入氐秦和慕容燕之手。所谓河上羊氏，现寓居扬州，谢玄将与三月初乘船下扬州迎娶羊氏女，据传羊氏女肤白如雪，美丽非凡，但谢玄还未见过。



谢玄看了看阿姊谢道韫和陈操之，说道：“我婚后便要赴荆州，以后与阿兄和子重要别多聚少了。”



谢道韫默然不语。



二月初六午后，陈操之一行赶到姑孰，在白苎山下遇到西府长史王坦之，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下马施礼，问王长史何往？



王坦之皱眉道：“庾皇后昨日午时薨于显阳殿，大司马命我前往台城哭临致丧。”拱拱手，带着一干随从策马匆匆而去。



陈操之、谢玄三人面面相觑，这司马皇室真是夭寿啊，去年六月哀帝司马丕与静皇后王氏同日驾崩，这才半年，新立的皇后庾氏又去世了，庾皇后出于颖川庾氏，是已故大司空庾冰之女、北中郎将庾希和广州刺史庾蕴的胞妹，今年才二十一岁，竟芳华早逝——



谢玄低声道：“桓大司马对皇帝立庾妃为后颇为不满，未想庾皇后这般早逝，且看皇帝还会不会在立后之事上与桓大司马龃龉！”



陈操之三人回到姑孰城中寓所，陈操之命属吏左朗就近寻一处房舍让沈赤黔主仆居住，小婵知操之小郎君好洁，便命仆妇备水沐浴，刚梳洗毕，左朗来报，大将军府主簿魏敞传桓大司马之命，请陈参军赴将军府夜宴，谢司马、祝参军亦将同往。



谢玄已经是桓豁的行军司马兼领南郡相，七品，陈操之和谢道韫升为八品参军，不再是九品掾了。



申时末，陈操之、谢玄、谢道韫来到大将军府，桓温迎至阶下，紫石棱一般的双目朝三人面上一扫，笑道：“谢司马、陈参军、祝参军，一别半载，国事辛劳啊。”



陈操之三人赶紧向桓温施礼，入厅中坐定，几案筵席已然备好，除了侍女之外别无他人，看来桓温今日是专请陈操之三人的。



席间，桓温不提庾皇后驾崩要守丧礼之事，饮酒食肉自若，谢玄、陈操之自然也就装作不知，二人分别向桓温禀报了吴兴郡土断和会稽郡土断之事，这些事桓温都已知晓，举杯含笑，听谢玄、陈操之二人禀报——



桓温见谢道韫不甚饮酒，亦言语不多，便道：“此番会稽土断，陈参军固然是首功，但若无祝参军辅佐，亦能有这等佳绩，我闻祝参军曾去钱唐为陈参军排忧解难，可有此事？”



谢道韫便略略说了贺氏指使人诬告钱唐陈氏占田一案，桓温赞道：“祝参军处事精当细致，让宵小之辈无隙可乘——陈参军，理应敬祝参军一杯，若无祝参军，陈参军又如何能专心复核土断！”



陈操之便含笑举杯遥敬谢道韫，谢道韫莞尔一笑，以大袖遮掩，一饮而尽。



桓温兴致甚高，铁如意在案上一敲，两壁间丝竹管弦声便如水般流溢而出，又有舞伎翩跹则舞，此乃韶乐，相传是舜帝所制，流传三千年，用于庙堂、宴会，向来是皇家音乐。



酒过三巡，舞伎退下，壁间音乐声亦止，桓温铁如意一击，两名带甲武士抬着一把长刀上来，恭恭敬敬呈与桓温。



这是一把环首大刀，刀身长达三尺余，柄亦长三尺，桓温起身绰刀在手，烛光映照，刀锋如雪，手握大刀的桓温很有赤壁曹操横槊赋诗的豪气，大声道：“此刀便是荆州幕阜山新采铁石所炼，新式风箱高炉锻造，折叠百炼，锋利无比，我将持此刀灭氐秦、除慕容，建不世功勋、名垂百世。”



陈操之颇为欢喜，锋利耐用的兵器终于开始锻造了，东晋的军力将大为增强，虽不见得仅凭矛利盾坚就能北伐成功，但至少增加了一统中原的成算。



桓温命武士持环首大刀下去，对谢玄道：“我重幼度之才，你入荆州为我弟桓豁的行军司马正是我的安排，梁州刺史司马勋久有反志，汝为南郡相、朱序为江夏相，一旦司马勋谋反，即与桓豁一道起兵征讨，我曾言谢掾年四十必拥旄仗节，然若不立军功，何能至此！”又问：“幼度下月中旬能赴任否？”



谢玄道：“能。”



桓温笑道：“幼度新婚就要远行，莫怨桓某不近人情啊。”紫眸一闪，看着陈操之，说道：“陈掾才名，声传北国，我今有一重要使命，不知陈掾可否一行？”



陈操之道：“郡公有命，敢不遵从。”



桓温却又不说要派陈操之何事，说道：“我欲北伐，奈何西蜀多事，朝中亦有掣肘者，必要除此后患，方可挥师北进，此乃桓某第三次北伐，前两次伐氐秦，虽有斩获，未成大功。这第三次北伐必要建大功，请操之试为我筹谋——”



陈操之心知桓温急于篡位，想要北伐建功班师回朝取代司马氏为帝，但现在实非北伐的良机，便道：“此事关重大，待操之回去细细思谋，改日再向郡公建言献策。”



桓温道：“好，我欲陈参军担当的重要使命暂且不言，待陈参军献上北伐策再议。”



戌时末，陈操之三人辞出将军府，桓温赏赐三人的钱帛亦送至三人在凤凰山的寓所，各有二十万钱、绢三百匹。



谢玄没有立即回自己寓所，到阿姊谢道韫居处相谈，问：“阿姊以为桓公会遣子重作何使命？”



谢道韫蹙眉道：“难猜！桓公即要北伐，莫非是要子重行使合纵连横之策？”



谢玄思忖道：“阿姊料事多中，桓公极有可能是要让子重出使苻秦或慕容燕，若果真如此，前途风险难测啊。”



谢道韫道：“子重为家族计、为迎娶陆氏女计，是甘冒风险、不辞艰难的。”



谢玄心道：“子重即便做了黑头公，也不见得能娶到陆氏女啊，古来有不曾婚娶的三公吗？”又想：“若子重想娶我阿姊，不知三叔父、四叔父可会答应？只怕也是很难的吧——”



谢氏姊弟正拥炉相谈时，听得邻舍竖笛声缈缈传来，谢道韫脸现喜色，说道：“子重柯亭笛留在了姑孰，半年未吹曲，想必是技痒至极，我二人有耳福哉。”便与谢玄走到后院，在仲春的寒夜里倾听那美妙的笛音，果然是一曲接一曲，谢道韫深深沉醉，足冷如冰亦不觉……



次日上午巳时初，桓温派人单召陈操之入将军府，在桓温看来，谢玄虽然有才干，但终究是只能利用而不能成为他心腹的，而陈操之不同，出身寒门的陈操之会成为他的股肱心腹，庚戌土断的成功，让桓温更为看重陈操之，他桓温要做汉高祖刘邦，陈操之就是他的张子房——

第五六章 隔墙有耳



桓温在内庭静室召见陈操之，侍女引导陈操之入座后便退了出去，室内只有桓温与陈操之二人，身前的花梨木小几上，有酒樽、茶具，桓温道：“操之饮酒、品茗自便。”



料峭春风经南面长窗吹彻一室，素帏飘拂，桓温的猥毛须纹丝不动，仿佛铁丝磔戟，目视陈操之，并无他话。



陈操之从容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品了一口，不待桓温相问，便道：“大司马所询之北伐之策，操之昨夜思谋良久，窃以为此时北伐，不得天时也。”



桓温欣赏陈操之的简明利落，不像其他一些名士，正事不说，先绕着说一大堆浮言虚词，这样的人桓温见识过的以谢万石为最，但谢安石却是一个让桓温看不透的人，在西府一年，谢安既无功绩亦无过失，在吴兴郡任太守一年余，亦是平平无奇，很有点黄老无为而治的风范，但声望却是与日俱隆，现为御史中丞，琅琊王司马昱有意任命谢安为侍中参政，但考虑到谢安出东山不过四年，骤然提拔为三品侍中，不合常制，谢安这御史中丞还得再任一、两年——



——与谢安的雅量无为相比，陈郡谢氏的两个后辈谢玄、谢道韫倒是锋芒毕露，在庚戌土断中，与陈操之一样显示了切实的才干，谢玄晋升高位是必然的事，而对于谢道韫，桓温倒真是很感兴趣，他要看看这个谢氏女郎能在仕途中走到哪一步？与陈操之的情感纠葛又如何收场？对陈郡谢氏的声誉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些想法在桓温心头一掠而过，徐徐道：“愿听操之详论。”



陈操之道：“今苻坚学习汉人制度，王猛辅之，匈奴归附，氐秦势力大张，仓促未可图也。”



桓温点头道：“去年初，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叛秦，我本欲乘机伐秦，却逢哀帝驾崩。北伐之事遂寝，而苻坚短短百日内便击破了匈奴左右贤王曹毂与刘卫辰，徙其豪杰六千余户于长安，诸胡肃然，以此看来，氐秦诚然不可伐，然鲜卑慕容更强于氐羌，氐羌既难伐，慕容岂非更难伐？”



陈操之道：“大司马明鉴，北方二胡，鲜卑慕容强而氐羌弱，但氐羌正处于上升势，王猛奇才也，苻坚用之而不疑，操之以为，王猛不死，氐秦难灭；而鲜卑慕容虽强，但据前来的投诚的慕容垂妻弟段思言，诸王族不睦，皇帝年幼，皇太后可足浑氏擅权。逼反段氏这样的事还会发生的，大司马可虑者，慕容恪、慕容垂兄弟也，愚以为，氐羌要扩张，必与慕容氏相争，我大晋可坐观鹬蚌相争，伺机谋利。”



桓温默然，半晌方道：“操之所言，诚稳重长久之策，但桓某年过五旬，时不我待，奈何？”又道：“氐秦、慕容，之所以不敢南下者，因为有温在也，吾不讳言，一旦温身故，胡骑即将南下矣，王猛、慕容恪可都比我年少啊。”



陈操之知道桓温此言并非自夸，在桓温第三次北伐被慕容垂击败之前，桓温的威名震慑北胡，氐秦和慕容燕都不敢起胡马窥江之意。



陈操之道：“这世上有夭者、有寿者，桓公有寿者相，正是大有可为之时，桓公再过十年赋魏武帝‘老骥伏枥’诗不迟。”



桓温喜道：“操之能观人寿夭乎？葛稚川所传？”



陈操之含糊道：“略懂，嗯，略懂。”



陈操之当然知道东晋一些著名人物的大致寿命，比如慕容恪就没几年好活了，强大的慕容燕国就是在慕容恪死后开始分崩离析的。那时才是北伐的良机，绝不能让苻坚尽吞前燕的领地，不过有些事情已经改变，比如谢万，史载谢万兵败寿春被贬庶人的次年便去世了，但现在三年过去了，谢万还健在，上次听谢道韫说她四叔父谪居乌衣巷时曾想服散解忧，是谢道韫谏止的，谢道韫对五石散的态度受陈操之影响很大，可以说是陈操之延长了谢万的寿命——



桓温颇感振奋道：“汝乡杜子恭亦言桓某寿在耳顺之外，今操之亦言，如此说桓某尚有十年寿算，此十年，桓某定要为桓氏打下坚实基业，操之其助我乎？”



陈操之拱手道：“自当追随桓公。”



桓温捋须大笑，说道：“桓某与操之具有时不我待之感啊，操之今年二十矣，陆氏女苦等操之，操之要娶陆氏女，就得成就非常功业，操之其勉之。”



陈操之微微而笑，心道：“等你桓温做了皇帝再逼陆氏嫁女于我吗，那要等多少年？”



桓温道：“操之前言静观秦燕相斗，而我坐收渔翁之利，此言虽有理，但我不能坐等，江东所缺者，战马也，今我欲以西府新炼兵器向苻坚换马，与苻坚联合抗衡鲜卑慕容，操之以为可行否？”



陈操之心道：“这样一来，历史进程或许会大大的改变了。”应道：“桓公所谋深远，我料苻坚会答应与桓公连横抗击慕容燕。”



“好！”桓温击掌道：“就请操之为使臣出使氐秦，可乎？”



陈操之与座上躬身道：“不敢辞。”



桓温眼露赞赏之色，说道：“我已秘密遣使与苻坚联系，看其意下如何？本月底当有回复，然后操之正式出使氐秦，当然要以朝廷的名义，操之是我西府掾吏，以西府参军身份出使氐秦不大适合，品秩亦偏低，不足以壮操之行色，我将表奏朝廷，另行任命，如此，操之越级擢升，才能堵朝中非议者之口。”



又议良久，陈操之请辞，桓温道：“操之且慢，小妾倾倾知操之归来，要来拜见，已等候多时了。”



陈操之眉头微微一皱，半年不见李静姝，刚回到西府，这女子就又来了，但又没有理由不见。



素白长裙的李静姝翩然而入，先向桓温万福，然后拜倒在陈操之座前，口称：“弟子李静姝拜见陈师。”即有侍女捧上新年拜师礼，皆是蜀中名贵物产。



桓温说道：“操之不必推辞，这些物品俱是蜀产——蜀人重义，倾倾离蜀十五载，还有人每年来拜见送礼。”看来桓温是知道李静姝与蜀人有联系的。



李静姝道：“难得见到陈师，机不可失，妾身要向陈师请教了。”即命侍女取竖笛来，吹了一曲《长清》，这支曲子去年陈操之赴会稽土断之前李静姝还只能吹得断断续续，有些高音和低音吹不出来，而现在，竟吹得宛转有致，悠呜可听——



桓温顾而乐之，待李静姝一曲吹罢，说道：“倾倾每日习练此曲，颇费苦功，操之以为她吹奏得如何？”



陈操之自然要夸赞一番，指点一些小技巧，又写了一支《长侧》曲谱给李静姝，然后告辞出将军府。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寓所，邻舍的谢道韫请他过去小宴，陈操之独自一人踱了过去，谢玄已先在，三人便饮酒叙话，谢玄听陈操之说了将出使氐秦，对谢道韫道：“果然不出阿姊所料，子重将为桓公行使合纵连横之计。”



谢道韫横了弟弟谢玄一眼，这里虽然都谢氏旧人，但阿遏在子重面前称呼她为阿姊，让她有些不快。



却听谢玄又道：“子重既为正使出使氐秦，我阿——阿兄可为副使。”



陈操之看了谢道韫一眼，说道：“此去长安，往返五千里，没有半年回不来，英台兄——英台兄毕竟体弱，恐难胜任。”



谢道韫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陈操之这明显是认为她是女子之身不宜出使嘛，虽然意含关切，但非谢道韫所喜。



谢玄亦不再多说，心里已有了计较，午后，谢玄不与谢道韫商议，径去拜见桓温，为其姊谢道韫请命，随陈操之一道出使氐秦，在谢玄看来，出使氐秦固然有风险，但可让阿姊与陈操之共患难，日久见真情，如此，阿姊与子重的情感就完全不是那花朵般娇柔的陆氏女郎能比的——



桓温听罢谢玄所言，心里大诧异，谢玄这么做当然是想撮合其姊谢道韫与陈操之的婚事，看来谢氏族人是同意谢道韫嫁给陈操之的了，现在的问题是陈操之对陆氏女郎一片痴心——



谢玄道：“祝参军才识桓公深知，与陈操之联袂出使，可奏大功。”



桓温沉吟不答，出于某种考虑，他虽然明知谢道韫是女扮男装，却依然征召其入西府，但遣一个女子出使他国，这太匪夷所思，万一露馅，有损国体，亦必累及陈操之，踌躇道：“待我熟思之，明日再定。”



谢玄辞出后，桓温独自摇头哂笑，咄咄自语道：“真是怪哉，谢幼度竟要让其姊随陈操之出使苻秦，嘿嘿，谢家女郎真是非陈操之不嫁了吗”又道：“等下传陈操之来，问他意下如何？”



小门边、素帘外的李静姝目瞪口呆，她素来喜窃听桓温与人密谈，早知桓温有反志，更未想到今日会听到这样一个奇闻，那西府参军祝英台竟然是谢玄之姊，谢玄之姊还能有谁，当然是号称大晋第一名媛的谢道韫了，原来这谢道韫竟是痴恋陈操之——



李静姝惊奇之下，妒意横生，唇边颊上却浮起魅惑的笑意。

第五七章 君子轻色



掌灯时分，少年沈赤黔来到凤凰山，向陈操之请教经史学问，沈赤黔对正始玄学不感兴趣，他爱读史论和兵书，谢道韫、谢玄都喜这少年好学——



陈操之翻开一卷《左氏春秋》，准备开讲鲁庄公十年的齐鲁长勺之战，忽想起一事，掩卷道：“赤黔，我奉桓公之命，将于下月出使氐秦，汝父现在洛阳，正是我必经之所，汝可有家书要我带去？”



沈赤黔一愕，随即大喜，长跪道：“陈师，请一定带赤黔同往，赤黔与父分别一年余，甚是思念。”



陈操之摇头道：“你还年幼，此去长安路远山遥，又且敌国纷争，行路艰难，我不能带你去。”



沈赤黔恳求道：“陈师，赤黔十六岁，已经是成年丁壮，陈师也看到了，赤黔身强体健、弓马娴熟，绝不会拖累陈师的，而且赤黔有八名私兵，俱是百人敌，必要时可助陈师一臂之力，请陈师怜惜赤黔一片孝心，带赤黔北上。”



陈操之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沈赤黔，略一思忖，说道：“也罢，明日我向桓大司马禀报一声，到时你就随行吧。”



沈赤黔大喜，稽首于地，深谢陈师。



左朗带着一名大将军府小吏进来见陈操之，说大司马请陈参军入府议事，陈操之便跟随那小吏去城西大将军府，在那素帷静室见到桓温，施礼毕，桓温即道：“祝参军欲为副使随你出使氐秦，操之意下如何？”



陈操之墨眉微蹙，问：“是祝参军向大司马请命的吗？”



桓温道：“谢司马举荐祝参军，认为祝参军可为汝得力臂助。”



陈操之心道：“谢道韫诚然大才，会稽土断助我实多，与她相处，机智才辩，时时砥砺，真乃赏心乐事，但我此去长安，兵荒马乱，她一女子如何犯此风险，而且她有时还骑不得马——”说道：“祝参军报国之心可嘉，但操之以为，祝参军体质文弱，出使长安，深入敌国数千里，艰难险阻，非会稽土断所能比，愚意祝参军不宜出使，伏望大司马裁夺。”



桓温听陈操之这样说，心道：“陈操之心志坚定，看来还是一心要娶陆氏女的，而且女子出使诚不宜也，操之识得大体。”点点头，问：“那操之愿以何人为佐贰？”



陈操之道：“不需副使，只要吾弟陈裕领三百人随行即可。”



桓温问：“汝弟现任何军职？”



陈操之道：“为百人屯长。”



桓温道：“吾侄桓石虔数言汝弟陈裕有大将之材，既如此，那就让陈裕随你出使，历练一番。”又道：“屯长军职太低，亦不便统领三百人，明日我命桓石虔擢升陈裕为千人部曲督，挑选三百西府精锐随操之北上。”



陈操之甚喜，部曲督算是军中的中级军阶了，再往上便是有品秩的军司马，冉盛从军未满一载，这已经是越级超升。



陈操之又说了沈石黔随行之事，桓温自无不允。



亥时初，陈操之向桓温告辞，桓温命其第三子桓歆代他送陈操之出府，桓歆却禀道：“爹爹，母亲听说陈参军在此，想见一见陈参军。”



这夜里去见南康公主，陈操之颇觉尴尬，眼望桓温——



桓温哈哈大笑，说道：“老妻南康在瓦官寺看了操之的佛像壁画，顿起皈依之心，回到姑孰就设下佛堂，每日诵经不辍，操之精于释典，为支道林、竺法汰两大高僧盛赞，老妻想必是要向操之请教佛法吧。”



桓温知道老妻南康公主很想把女儿桓幼娥嫁给陈操之，上回在建康便托郗超试探陈操之之意，陈操之婉拒，南康公主却不死心，反正她女儿桓幼娥新年才十一岁，陈操之再等个两年娶不到陆氏女郎，自然要另娶。那时桓幼娥就有十三、四岁，可以议婚了，男子比女子年长十岁算不得什么——



而在桓温看来，陈操之虽然门第低微，但人才实在出众，若陈操之肯舍陆氏女而做他龙亢桓氏的佳婿，桓温自是乐见其成，无论陈操之与陆氏或者谢氏联姻，桓温都是不大放心的——



这时，南康公主带着幼女桓幼娥和几个仆妇侍女过来了，李静姝亦跟在一边，入静室坐定，南康公主笑眯眯打量陈操之，对桓温道：“老奴，汝征召陈郎君入西府，可谓英明之举。”



所谓老奴，就是老家伙、老东西之谓也，两晋时礼法废弛，人多以放诞为清高，葛洪《抱仆子外篇》有载：“——其相见也，不复叙离阔，问安否，宾则入门而呼奴。主则望客而唤狗，其或不尔，不成亲至，而弃之不与为党；及好会，则狐蹲牛饮，争食竞割，掣拨淼摺，无复廉耻，以同此者为泰，以不尔者为劣，终日无及义之言。彻夜无箴规之益，诬引老庄，贵於率任，大行不顾细礼，至人不拘检括，啸傲纵逸，谓之体道。”



南康公主司马兴男自桓温专宠李静姝之后，就专以老奴来称呼桓温，既是昵称，亦是怨言，桓温无可奈何，敬而远之可也，这时听南康公主在陈操之面前又叫他老奴，有些不悦，说道：“陈参军是崇儒守礼之士，其纯孝之名天下知闻，我征其入西府有何稀奇。”起身道：“操之少坐，我去也。”拂袖径去。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看了看李静姝，说道：“你也去吧。”



美艳不可方物的李静姝笑吟吟道：“妾身是专陪公主殿下来看江左卫玠的，如何就去！”



南康公主爽直，李静姝这么说，她倒是无话可说，转头看着陈操之，神态和蔼起来，问陈操之一些家常琐话，她身边跪坐的那个垂髫女童目不转睛盯着陈操之，这女童就是桓幼娥，细眼阔嘴，鼻子高挺，与其母南康公主颇为相似，桓幼娥与润儿同岁，但与娇美可爱的润儿相比，桓幼娥就显得太粗坯了。



南康公主问了很多陈家坞的事，又问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的事，陈操之虽觉尴尬，但还是表明了自己非陆葳蕤不娶的态度，免得这南康公主要把十一岁的女儿许配给他。



南康公主倒也不以为忤，又闲话了几句，便命桓歆送陈操之出府。



待陈操之走后，南康公主命仆妇先带桓幼娥入内歇息，却问李静姝道：“静姝，你看这个陈操之能与陆纳的女儿成婚吗？”



南康公主虽然不喜李静姝，但李静姝善于揣摩奉迎，颇多机智，南康公主有时会与李静姝商议一些事情——



李静姝款款道：“听闻去年庚戌土断，陈操之与陆始长子又结怨，这还如何联姻啊。”



南康公主点点头，又问：“若陈操之无法迎娶陆氏女，我欲将幼娥许配与他，不知能成否？”



李静姝当然道：“公主爱女俯就，陈操之应是喜出望外才对。”



南康公主颇有自知之明，说道：“听说那陆氏女郎极美，我女幼娥论貌应是不及那陆氏女的。”



李静姝去年在蒋陵湖畔见过陈操之与那陆氏女郎携手同游，陆氏女郎纯美如仙，让自负美色的李静姝都生了妒意，心道：“桓老贼与司马兴男都貌丑，哪能生得出什么俊美儿女，陈操之娶不到陆氏女，也可娶谢氏女，哪会等桓幼娥那黄毛丫头！”口里道：“大将军常常赞陈操之乃有德君子，既是有德，必不重色，幼娥娘子虽不甚美丽妖娆，但亦是正大庄容，岂会配不上陈操之耶！”



南康公主连连点头，自回内院歇息。



李静姝独自在灯下沉思，心想：“桓老贼既察知那祝英台是谢氏女郎装扮的，何以征召其入军府？这可真是费解！不过这谢道韫实在是胆大，为追求陈操之竟跟到西府来，桓老贼今夜召见陈操之，定然是问陈操之是否愿意以谢道韫为副使，嗯，就不知陈操之是如何回答的？此事过几日便知——”



又想：“我既知谢氏女郎的秘密，该如何利用呢？而且这秘密桓老贼也是心知肚明的，若谢道韫身份败露，陈郡谢氏声誉肯定受损，但对陈操之似乎影响不大，不过那陆氏女郎得知这事定然会伤心的，能以此事要挟陈操之吗？此事不能急，我要让陈操之越陷越深、最终无法自拔——”



……



亥时末，陈操之回到寓所，听得邻舍的谢道韫在鼓琴，正是《流水》曲，便立在门前静听，待琴曲终，乃叩门入内，向谢道韫说了方才桓温征求他意见之事，谢道韫说了一句：“阿遏多事。”心里却是愀然不乐，半晌方道：“我或可治一县、治一郡，但军旅之事诚非我所能，我入西府只是历练而已，明年我将回建康任职，就做我三叔父的属吏吧。”



不知为什么，静夜相对，谢道韫与陈操之都觉得有些拘谨，是因为友情不再纯粹了吗？男女之间那种知己一般的情感总是难免会滋生爱恋吸引的感觉的吧，而且对方是这般超拔出色的男子和女子。

第五八章 扬州吊丧



二月十二日傍晚，冉盛领着一百军士从建康回到姑孰军府，来德也跟着一起到达，同来的还有两名谢府执役，却带来一个噩耗，谢玄即将迎娶的羊氏女郎感染瘟疬，于本月初七日身故——



听到这一消息，谢玄默不作声，静静地看三叔父谢安写给他的书信，谢安的信里还夹着羊氏的报丧帖——



一边的陈操之和谢道韫不知该如何安慰，谢玄本已打算过两日便要回建康，筹备去广陵迎娶羊氏女郎，还想着婚后便携妻赴荆州南郡任职，未想今日却得到这个哀讯！



谢玄的属吏赶紧将此事报知大将军府主簿魏敞，魏敞报知桓温，桓温亲来谢玄寓所吊问。



谢玄向桓温请求道：“我欲明日舟下广陵，前往吊唁，请桓公恩准。”



桓温道：“此是常情，自无不允，谢掾也莫要过于悲伤，汝是谢家玉树，宜自珍重。”



桓温回府时，陈操之跟了出来，说道：“桓公，明日我欲随谢幼度同往，去察看一下时疫流行，建议州郡采取措施，莫使蔓延开来。”



桓温道：“陈掾去年土断时便言要预防疬疫，各州郡虽有一定预防，但还是难避天灾，陈掾就不必去了吧，尚书台自会行文要求各地严防时疫的。”



陈操之道：“去年吾师稚川先生临终留《疬气论》一书赠我，希望我能敦促有司预为防治，今我随幼度同去同回，略事观察，不会多耽搁的，请大司马恩准。”



桓温点头道：“陈掾诚仁爱君子也，那明日你便随谢掾同下广陵，小心莫沾染疫气，你可是桓某倚重之人。”将上车时，回头道：“祝掾也一并去吧，为我征顾恺之入西府，从广陵回来先到建康候命，待氐秦回复，我将表奏你出使。”



陈操之回到谢玄寓所，对谢道韫、谢玄说了同去广陵之事，次日一早，谢道韫去令史处领了征召顾恺之入西府的文书，便与陈操之、谢玄乘马前往江口西府水军码头，从那里登船顺流下广陵。



陈操之让沈赤黔和冉盛留在姑孰候命，冉盛任千人部曲督，受命挑选三百精锐军士，将随陈操之北上，陈操之准备他出使期间让小婵、黄小统留在建康三兄陈尚处，所以这次便将二人带上同去扬州广陵。



二月十三夜，泊舟鼍头渚，三更时分，一轮寒月高挂中天，江流暗涌，波光耀银，月色与水气相接，上下空蒙。



谢玄于船头置酒，举杯酹江月，唱《薤露歌》，悲音激催，数十船工倾耳听之，无不恻然有感。



陈操之和谢道韫立在左舷一侧，看着船头白衣胜雪的谢玄在月下悲歌，生命的感伤油然而生——



谢道韫低声道：“阿遏从未见过那羊氏女，悲从何起啊？”又自答道：“虽未相见，但心里早有这么一个人，要终生厮守的，却突然逝去，情何以堪啊！”



陈操之默然无语，心道：“谁能免此千古的痛苦，每个人都抗拒过死、否认过死，但最终还是要死去，陶潜诗云‘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只有死亡才能凸显生之美好，晋人好挽歌，正是以悲为美的审美情怀。”



江心月色，冷冷清清，远山静穆，挽歌悲摧，细听，水流声宏大而深沉，仿佛是从地底涌出，仿佛是唯美挽歌的背景音乐——



……



十四日午前船过建康白鹭洲码头，并不稍停，径向广陵而去，十五日傍晚抵达扬州广陵，陈操之早早命人准备了防疫汤药，与谢道韫、谢玄一并饮用，入羊府吊唁，方知羊氏女郎去年冬感了伤寒，今春发为瘟疬，临终前曾留书给谢玄，谢玄于灵前览信流涕，焚信拜祭出门。



原扬州刺史王述升尚书令之后，就由桓温遥领扬州牧，是以扬州暂无刺史，以内史王劭总领扬州政务，王劭与谢玄、陈操之是旧交，请入州衙款待，说起瘟疬之事，王劭言道：“每年开春，总有疬病发作，不足为虑。”



陈操之道：“去冬今春，扬州气候偏暖，干旱未得缓解，疫病极易流行，王内史切勿轻视，宜早为之计。”



王劭有些不悦，说道：“葛稚川《疬气论》我已命人抄录百余份，分发至各郡少府，医药多备，无劳子重挂怀。”



陈操之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次日与谢道韫、谢玄姊弟乘舟返回建康。



自姑熟来广陵，顺流而下，不过四日，现在从广陵返回建康，两百四十里水路，鼓帆摇橹，峻急处还要民夫拉纤，二十二日上午回到了建康，谢氏姊弟自回乌衣巷，陈操之则带着小婵、黄小统和两名陈氏私兵径去横塘顾府，三兄陈尚在司徒府未归，顾恺之已知谢玄未婚妻病故之事，又知陈操之刚刚陪谢玄从扬州吊唁归来，不胜嗟叹——



午时陈尚从司徒府回来，见到陈操之，大为惊喜，匆匆用罢午餐，便陪同陈操之去拜会琅琊王司马昱，因为司马昱吩咐过，陈操之一到建康，即去见他。



陈尚已由典书丞升为琅琊王舍人，典书丞与王国舍人虽然同为九品，但地位不一样，舍人是闲职，一向是高门士族子弟培养资历的过渡官职，不用两年即可升迁。



司马昱在清言雅室接见陈操之，问知陈操之是陪谢玄吊唁归来，叹道：“半月前庾皇后驾崩，与羊氏女似在同一日，噫，灵轜动轇轕，龙首矫崔嵬。挽歌挟毂唱，嘈嘈一何悲！”



司马昱问了会稽土断之事，虽然对陈操之褒扬有加，但对桓温借彭城王司马玄立威耿耿于怀，彭城王不过隐匿五十荫户而已，现虽已归彭城国，但皇家体面大受影响——



陈操之向司马昱禀报了桓温有意派他出使氐秦之事，司马昱对这事不大感兴趣，晋室之危，不在北虏，而在跋扈之权臣，又听陈操之建议桓温暂缓北伐、坐观氐秦与鲜卑慕容相斗，司马昱甚是赞赏，他担忧桓温第三次北伐建功，声望如日中天，那时就将取代晋室自立为帝了——



正密谈间，有侍婢叩门，进来向司马昱低语几句，司马昱即对陈操之道：“操之，小女道福自去年八月归宁，一直精神不佳。不思饮食，日见消瘦，百药罔效，所以就长居建康，未回荆州——操之承稚川先生遗教，医术精湛，请试诊治之。”



陈操之心道：“怪道在姑孰未见新安郡主，我还以为她回荆州与桓济在一起了，却是在母家养病，不知何病？”虽然觉得替王献之担了烦恼，好在不日即将出使前秦，也不怕司马道福纠缠，便道：“在下医术低微，无非会几个肘后方而已，实不敢为郡主诊治。”



司马昱道：“试为诊治何妨。”便携着陈操之之手，穿堂入户，来到司马道福闺居，进了阁子，见帐帷低垂，内有喁喁细语。



帷外几个侍女见到司马昱，赶紧见礼，司马昱见这几个侍女面生，也不在意，让侍女入帷给司马道福梳妆一番，莫要亵容相见有失礼仪。



片刻后，帐帷拉开，新安郡主司马道福迎了出来，眼神分外光彩，向爹爹司马昱见礼，却偷眼瞟着陈操之，欢喜之意不加掩饰，容颜与去年相比的确清瘦了不少，下巴明显尖了——



在司马道福身后，有一轻纱遮面的素衣女子跟随司马道福向琅琊王见礼，并未说话，陈操之一见这蒙面的素衣女子，颇感惊讶，虽然看不到这女子容貌，但其身量高挑窈窕，举步之间，风致楚楚，不是李静姝还会是谁！



司马昱显然不知李静姝会在这里，问司马道福：“道福，这位娘子是谁？”



李静姝这才开声道：“妾身李静姝拜见大王。”



司马道福低声补充道：“她是已故归义侯李势之妹，从姑孰来建康祭奠亡兄的——父王可明白？”



司马昱稍一凝想，恍然道：“原来是李氏娘子——”既知这是桓温侍妾，司马昱倒是不便久待，命侍女去请司马道福的生母徐妃来相陪，毕竟李静姝虽只是一个侍妾，但却是归义侯之妹，身份特殊——



陈操之更不想在此久待，便道：“我观郡主气色尚佳，至于不思饮食，可食山药、扁豆，时常郊游散心，定能身体安康。”就要告辞。



司马道福心里着急，好不容易看到陈操之，匆匆就要离去，却又无计留住——



一边的李静姝突然上前扶着司马道福，惊呼道：“郡主你怎么了？”



司马道福无甚急智，心亦不细，愣愣地看着李静姝，李静姝只好又提醒她：“郡主是不是头晕目眩？”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司马道福总算明白过来了，赶紧以手支颐，作娇呻道：“哎呀，头好晕。”两个侍女赶紧扶着她坐回绣榻。



陈操之自然不能拔腿就走，当下也不多言，就于外室写了一方，命人按方煎药，一日二服，然后告辞而去。

第五九章 江左第一暴发户



出了司徒府，日已黄昏，陈操之即与三兄陈尚一道去拜会郗超，正遇贾弼之也在郗超处，郗超便留三人晚宴，国丧期间，疏食而已，郗超已知陈操之将出使氐秦，叮嘱道：“自永和十二年桓大司马第二次北伐收复洛阳以来，与氐秦倒是相安无事，鲜卑慕容却时时交战，去年十月，燕镇南将军慕容尘与我陈留太守袁披战于长平，我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许晶，克之；十二月，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略地河南，与我数度交战，耗费巨大，洛阳西拒氐秦、东北与鲜卑慕容相抗，乃受战之地，难以坚守，子重既献策桓公，要观氐羌与鲜卑相斗。我以为应放弃洛阳，固守许昌和新城，子重以为如何？”



郗超长于谋略，料事多中，而且陈操之也知道史载洛阳的确是这么放弃掉的，只有沈劲矢志于洛阳同存亡，其后不久，洛阳城被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攻破，沈劲不屈而死——



陈操之显然不甘心历史这么一成不变地推演，表面点头道：“嘉宾兄所言极是，我此次出使氐秦，洛阳是必经之地，若桓公肯授我便宜处事之权力，我可审时度势，建议冠军将军陈祐及冠军长史沈劲暂守或者放弃洛阳，总要做到从容不迫方好。”



郗超道：“子重是西府参军，本就有参知军事的权力，只是淮北诸将，大多桀骜不驯，就看子重能不能说服他们了。”



晚宴罢，陈操之见时候尚早，还是戌初时分，便又去乌衣巷拜访谢安，这些京中重要人物总要一一拜访到的，陈尚代陈操之回顾府去取《东山行乐图》，陈操之便先去了。



谢安、谢万、谢玄俱在，谢道韫过了一会也出来相见。话题自然是陈操之出使氐秦，出使有功固然可得升迁，但同样也是颇具风险的，毕竟那是战乱之地，而且在长安会遇到什么危险也是无法预料——



谢安年过四十，依然风神俊朗，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看了一眼谢道韫，对陈操之道：“阿元诚然不宜做副使出使氐秦，这点我是赞成操之的。”



谢道韫在自家府上，只是男装，未曾敷粉，听三叔父直呼她闺中小名，这让她很尴尬，一张清秀而稍显狭长的脸涨得通红——



陈操之见谢安不再虚与掩饰谢道韫的身份，也觉得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谢道韫了！



谢安洞察人心，微笑道：“操之习惯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不要拘谨。”



陈操之还是觉得尴尬，迟疑了一下，说道：“谢掾之才，为我所敬服，若非虑及路途艰险，在下是很愿意与谢掾联袂出使的。”



掾既专指属吏，也可泛指所有官吏，东晋始立，有百二掾之称，就是指当时受到重用的有一百二十多个官员，陈操之口里的谢掾当然是指谢道韫，谢安既已挑明谢道韫身份，他再以英台兄相称则过于矫情。



谢安不再提谢道韫出使之事，只与陈操之论两淮人物，谢万亦挥着麈尾参与谈论，谢万曾任西中郎将、持节、督司豫冀并四州军事、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对两淮诸将自然了如指掌，东晋州刺史兼管军事，往往带将军号，可谓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两淮和河南诸地，郡太守亦领兵、称将军，谢万对这些人物一一道来，诸如陈留太守袁披、冠军将军陈祐、汝南太守朱斌、荥阳太守刘远、南阳督护赵亿，谢万说那些两淮重要人物的郡望、簿世、资历、姻亲、个人喜好，娓娓道来，谢万偏重一些趣谈雅事，好似《世说新语》，谢安往往插言，点出这些人物的性情、好恶和利之所趋——



陈操之大为感激，他所欠缺的就是对两淮军政官吏的了解，谢安、谢石这般详细告知，对他帮助极大，这等事情即使是郗超也不如谢安、谢万了解得清楚，桓温当然是清楚的，但桓温不可能这般与他细谈，陈操之心里明白，这应该是谢道韫为他向两位叔父恳请赐教于他的。



陈尚这时来到，将陈操之与戴逵合作的《东山行乐图》呈上，谢安览画卷大笑，称赞画技传神。



夜深，陈操之告辞，谢玄送出府门，与陈尚、陈操之在乌衣巷里缓缓而行，下弦月清亮如钩，秦淮河水不息流淌，谢玄道：“子重，我下月初即赴荆州——”还想说什么，见陈尚在一边，只长叹一声，拱拱手，转身便回。



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同车回顾府，陈操之问起秦淮河畔的陈氏府第，陈尚道：“十六弟所绘的北园图，分东西两部。西部是厅堂和住宅，东部是园林，厅堂住宅已完工大半，而园林是新春开始动工的，预计年底定能完工。”



陈操之道：“甚好，年底可以把三嫂和小侄儿，还有幼微嫂子、宗之、润儿接到京中来住，那时就热闹了。”



陈尚道：“十六弟出使秦国，往返总要半载吧，此等苦差，十六弟何必请命招揽！”



陈操之嘿然一笑，道：“三兄放心，我会建功归来的，年少不怕吃苦，拼搏一番也是应该的。”



陈尚知道现在劝说也晚了，便不再多言，兄弟二人回到顾府，顾府执役说傍晚刘尚值来访，等候到戌时末不见陈操之回来才离去的，说明日一早再来。



次日一早，陈操之去拜见顾悯之，顾悯之对庚戌土断的结果颇为满意，顾氏家族未受太大影响，而且顾恺之即将入西府为掾，这也是桓温向他顾氏家族示好，以往入桓温军府的大都是王、谢这些南渡士族子弟。



拜见了顾悯之出来，陈操之约顾恺之去看秦淮河畔的陈氏宅第，刘尚值也正好来到，三人便在陈尚的引领下进入陈氏北园观看，但见亭台楼阁、廊坊台榭，俱是古所未见的新奇建筑，有月洞门连结厅堂住宅与园林——



顾恺之大赞道：“子重胸中自有丘壑，这还仅仅是北园，而且园林部尚未建成，若东南西三部全部建好，这就是建康第一豪宅。”



陈操之道：“先建北园，使我陈氏兄弟在京中有容身之地可也，其他三处十年后再建，免遭暴发户之讥。”



刘尚值大笑，连说“暴发户”一词绝妙，钱唐陈氏堪称江左第一暴发户。



这日，陈操之马不停蹄拜访了侍中张凭、尚书令王述、尚书仆射王彪之、中领军桓秘、护军将军江思玄诸人，并遣人送书帖至小陆尚书府，问何时可登门拜访？当晚，陆纳派板栗持帖回复，请陈尚、陈操之兄弟明日赴陆府午宴，也请顾恺之夫妇一并参加。



板栗向陈操之说了陆葳蕤到京近况后，便告辞回去。却在门前遇到陆禽，陆禽是代五叔母朱氏来询问陆道煜向顾悯之之女纳采、问名的一些琐碎礼节，陆禽已听说陈操之到建康，这时见板栗从顾府出来，便以为板栗是为陆葳蕤与陈操之通款曲的，怒喝一声：“板栗，哪里去！”



板栗赶紧施礼道：“原来是六郎君，小人是奉家主之命来见陈郎君的。”



陆禽见板栗毫不慌张，心知不假，三叔父陆纳至今被陈操之蒙蔽，还很欣赏陈操之呢，便问：“见陈操之何事？”



板栗心想设宴请客也瞒不过邻府，便道：“家主请陈郎君明日赴宴，还有顾郎君夫妇。”



陆禽冷“哼”一声，挥手让板栗走开，入府拜见顾悯之，商议纳采、问名之期，议定后回到横塘北岸的大陆尚书府，派了一个管事去向住在三叔父府上的五叔母朱氏汇报顾悯之的答复，他则径去书房见父亲陆始。



年近五旬，鬓发微斑的陆始正在书房南窗下临摹其父陆玩遗留的行书帖，陆玩的书法虽不如其从兄陆机享有大名，但亦为世所重，笔力瘦硬，有钟繇风骨——



陆始每日早晚必各临摹先父遗帖一遍，数十年不辍，用功不可谓不勤，但无论已故的王羲之，还是声望正隆的谢安，都认为能继承陆氏书风的是陆纳，而不是家学严谨的陆始，这让陆始颇不服气——



陆禽见父亲在临帖习字，不敢打扰，跪坐一边静静等候。



陆始神完气足地临罢书帖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命书房侍候的小僮将笔墨纸砚收拾干净，方问：“禽儿，何事？”



陆禽便将三叔父陆纳明日宴请陈操之之事禀告其父，陆始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三叔父要宴请谁我管不着，但要嫁女还得我这个兄长点头。”



陆禽道：“孩儿只是瞧得不忿，陈操之在会稽羞辱我兄，现在又趾高气扬来我陆府赴宴，外人不知大陆尚书府与小陆尚书府有别，还以为是爹爹向陈操之服软呢。”



陆始倒没有怒形于色，只是道：“葳蕤真被陈操之给耽误了，我访问过三吴诸世家大族，都无人敢娶葳蕤，我又退而求其次，访求南渡士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还有太原温氏、琅琊诸葛氏、陈郡袁氏都有年龄相当的子弟，却也无有娶葳蕤者，我倒是没有想到陈操之有这样的人脉和声望，使得南北大族都心有忌惮，不敢夺其所爱——”



陆禽沉声道：“爹爹，有一人敢娶葳蕤。”

第六〇章 阴霾



陆始听儿子陆禽说有人敢娶葳蕤，双眉一轩，不悦道：“你莫要寻个次等士族子弟来，若是如此，我又何必拒绝陈操之！”



陆禽神情郑重，说道：“爹爹，孩儿怎么会那般糊涂，孩儿说的这个人尊贵无比——”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此人便是当今皇帝！”



“皇帝司马奕！”陆始大吃一惊，皱起眉头，眼睛盯着儿子陆禽，缓缓道：“皇上有意于我陆氏女郎？”



陆禽道：“庾皇后新丧，皇上自然还未顾及他事，可是爹爹你想，皇上现在身边的田妃和孟妃，都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是没有资格册封为皇后的，我陆氏乃江左豪门，葳蕤若入宫，这皇后自非葳蕤莫属。”



陆始沉吟道：“汝祖士瑶公在世时，甚少与南渡士族往来，昔丞相王导欲为其侄求婚于汝七姑母。汝祖婉言拒之，对司马皇室亦如此，不即不离，自处超然，今若让葳蕤入宫，岂不是有违先人之志？”



陆禽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今桓温处处压制我江左士族，就连陈操之这种寒门小户之人也敢借势欺凌于我等，贺铸被贬庶人、其叔贺隋尚在廷尉狱中，阿兄亦受罚钱十万的羞辱，而吴郡顾氏、张氏、会稽虞氏，畏惧桓温势焰，已向桓温屈服，只有我陆氏不屑向桓温低头，然而一旦桓温篡位，我陆氏恐有沦为次等士族的危险，爹爹岂未虑及于此乎？”



陆始眉头紧皱，沉思半晌，说道：“晋室定都建康以来，皇后俱是出自琅琊王氏、太原五氏、陈郡谢氏、阳翟褚氏、颖川庾氏，从未有三吴士族女郎为后的，禽儿从何得知皇上有意于葳蕤呢？”



陆禽道：“桓温将彭城王下廷尉问罪，让司马皇室蒙羞，皇上口虽不言，心实愤恨，孩儿随侍皇上左右。颇察皇上之意，皇上是很想振作皇权的，我陆氏乃江东士族领袖，皇上有我陆氏这个强大的外戚支持，又有掌兵的庾氏呼应，也就不会处处被桓温压制了——孩儿敢担保，若孩儿向皇上提出此事，皇上定会喜出望外。”



陆禽对此倒真是颇有把握，皇帝司马奕是个不甘心做傀儡却又浅薄无能之人，平日宠幸相龙、计好、朱灵宝这几个弄臣，相龙三人曾被陈操之打断了腿，衔恨已久，自然很愿意葳蕤入宫以此来打击陈操之——



陆始道：“此事不急，庾皇后新丧，皇帝要纳妃至少也得在百日后。”



陆禽赶紧道：“百日后时机绝好，陈操之不是将出使氐秦吗，往返大约要半年吧，陈操之不在此间，葳蕤进宫就会顺利得多。”



陆始道：“葳蕤的脾气与你三叔父一样执拗，只怕很难让她回心转意。”



陆禽道：“这个可以慢慢开导，主要是陈操之要远去氐秦，他不在建康就好办。”



陆始道：“此事先莫要露了口风，毕竟是不确定的事，若传扬出去，而最终事竟不成，徒成笑柄。”



陆禽道：“孩儿明白，待庾皇后丧制过后我与相龙、朱灵宝等人先商议一下，再向皇上禀明此意。”



陆始点点头，却又道：“禽儿，你宜自重身份，相龙、朱灵宝诸人，弄臣尔，虽得皇上恩宠，但为时誉所轻，我世家大族子弟与这等人交往莫要过于密切，汝官居侍御史，有举阂非法、监察四方文书之责，宜肃然自威，蓄养声望，再图上进。”



……



二月二十四日巳时，陈尚、陈操之兄弟二人与顾恺之夫妇来到陆纳府上，这日是休沐日，陆纳不需去左民尚书部坐堂，请陈尚、陈操之、顾恺之在厅中饮茶，张彤云带着两个小婢入内院见张文纨和陆葳蕤去了。



顾恺之虽然表面不务世事、一派天真，却是极聪明的人，知道陆纳肯定要与陈操之密谈，小坐了一会，便与陈尚以及陆纳之侄陆道煜去书房欣赏书画了。



陆纳看着陈操之，问：“操之何日出使氐秦？”



陈操之道：“回陆使君，大约下月中旬。”



陆纳点点头，说道：“操之努力珍重吧。”说起月初陈操之让葳蕤带给他的那封信，陆纳皱眉道：“操之心意我理会得，我会觅机劝谏我兄长的，去年庚戌土断，我兄实为失策。”



陈操之唯唯，不再就此事多说什么。



一个婢女进来向陆纳施礼说：“夫人在内厅，要见陈郎君。”



陆纳当即陪着陈操之入内厅，陆夫人张文纨怀孕后胃口大开，原本纤瘦的身形几乎胖大了一倍，大腹累赘，不能跪坐，垂腿坐在一张方榻上，陆葳蕤和张彤云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



陈操之向陆夫人见礼时，陆葳蕤一双妙目便瞬也不瞬地定在陈操之脸上，千言万语，脉脉含情，陆葳蕤方才听张彤云说陈操之即将出使氐秦，心里担忧，柔肠百转。



陆夫人张文纨笑容可掬道：“操之，来为张姨切一下脉。”



张文纨今年三十六岁，一直以未有子嗣忧愁，而今腹硕如鼓。内心笃定，更具雍容华贵之气，对陈操之甚是亲切，完全是视如子婿。



陈操之依言上前，先看了一眼悄立右侧的陆葳蕤，四目相对，眉目传情，陆葳蕤白皙如玉的双颊如抹胭脂，娇美不可方物——



陈操之收回目光，右手三指搭在陆夫人左腕寸口上，匀息片刻。先切寸脉，脉滑如珠，再切尺脉，觉急转如切绳转珠，点了一下头，回到座上，对陆纳道：“使君可命人找两个经验老到的稳婆在府上侍候着，我料不出旬日，张姨便要为人母了。”



陆纳点点头，眼望妻子张文纨，陆纳一向严肃恪谨，此时也是目蕴笑意，显然甚是开怀，陆纳这两年因爱女葳蕤与陈操之之事，时时忧叹，且喜妻子张文纨有孕，差足解忧。



陆夫人便问陈操之出使氐秦之事，陈操之尽量轻描淡写，以免陆夫人挂心。



叙话一会，管事来报，家宴已备好，陆纳陪陈尚、陈操之、顾恺之三人用罢午餐，内院的陆夫人张文纨又遣婢女来请顾恺之、陈操之陪她游园散心，陆纳心知妻子张文纨是方便葳蕤与陈操之相会，亦是听之任之。



陈尚便留下与陆纳相谈，陈操之与顾恺之随那小婢曲曲折折来到后园，陆夫人在陆葳蕤和张彤云陪伴下坐在后园小亭上，春阳煦暖，春花灿烂，三色堇、虞美人、白玉兰盛开，芍药也已含苞欲放。



陈操之俊逸亮拔、陆葳蕤纯美出尘，顾恺之轩朗率真、张彤云清秀婉约——陆夫人张文纨看着这两对璧人，既为侄女张彤云得此佳婿高兴，也为葳蕤与操之至今不能喜结良缘而忧叹，说道：“你四人俱善丹青翰墨，不如两两结伴为对方画像，此亦雅事。”



张彤云看了一眼陆葳蕤，嫣然笑道：“谨遵姑母之命。”



顾恺之道：“妙哉，看看是我与阿彤联手作画高明，还是子重与陆小娘子高明？不知张姨可有奖赏？”



陆夫人笑道：“顾虎头还要奖赏吗？说，要什么？”



顾恺之认真地想了想，笑得眉眼分家，说道：“若我和阿彤的画作略胜子重和陆小娘子一筹，那张姨腹中的孩儿以后就拜我和阿彤为师学画，反之亦然。”



陆葳蕤与张彤云相顾莞尔，顾虎头的痴劲又发作了，这个奖赏倒是新鲜。



陆夫人张文纨喜气洋洋，说道：“好，就依长康所言，你们四人何时作画？”



陆葳蕤眼望陈操之，说道：“陈郎君不日就将出使氐秦，待陈郎君归来再画吧。”



陈操之微笑道：“待我从氐秦回来，画技都生疏了，这几日有暇，就画出来吧，陆小郎君或者陆小小娘子也快出生了。”



顾恺之大笑：“好，我不日也将入西府，以后也没有现在这般自由了，就限定七日内交出画卷让张姨品定，如何？”



张彤云轻声道：“葳蕤和陈郎君如何有时间联手作画呢？”张彤云说这话时，眼望姑母张文纨。



顾恺之与张彤云是夫妇，联袂作画自是方便，而陈操之与陆葳蕤见一面都难，又如何合作呢？



陆夫人点点头，对陈操之道：“操之若有暇，每日午后来此盘桓一个时辰如何？就算是来看望张姨——”



陈操之甚喜，躬身道：“多谢张姨。”



陆夫人含笑道：“好了，今日你四人便驾舟游横塘吧，既要为对方画像，总得互相多看看。”



出了陆府后园，便是方圆数里、春波荡漾的横塘，两艘双桨小舟已经候在岸边，操舟的仆妇恭敬迎候。



陈操之与陆葳蕤同舟，顾恺之与张彤云同舟，一向南，一向北，桨声欸乃，划波而去。



难得这样的悠闲时光，横塘碧波倒映蓝天白云，南岸杏花香风拂拂，湖心岛的美人蕉明丽绚烂——



小舟上，陈操之与陆葳蕤促膝执手，轻声细语，享受这甜美和温馨，纵有阴霾，亦何能阻隔有情人！

第六一章 三赤毫



此后数日，陈操之每日午后都来横塘小陆尚书府与陆葳蕤一起作画，顾恺之与张彤云也是每日必到，在陆府内书房两两相对画像——



陆夫人张文纨常常来看双方作画进展如何，陆纳却是很少来，陈操之与葳蕤好似小夫妻一般，陆纳看着难免有些尴尬，心里也承认二人极为般配，葳蕤与陈操之在一起神采分外不同，好似春日花开时那种勃勃生机和娇艳美丽，简直让陆纳不忍看，心里对女儿有着深深的怜惜，所以虽然觉得妻子张文纨这样安排陈操之在府中作画不大妥，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担心兄长陆始知道这事后会上门责问，且喜一直到月底画作即将完成时也未起什么风波。



三月初二黄昏时分，陈操之与陆葳蕤合作为顾恺之夫妇画像已成，陆葳蕤与张彤云一样精于花鸟画而不擅人物画，所以画像是以陈操之为主，就像去年在瓦官寺画八部天龙壁画一般——



顾恺之、张彤云夫妇为陈操之和陆葳蕤的画像也已基本完成，但顾恺之似乎不甚满意，执笔踌躇，还想修饰——



陆夫人张文纨先来看陈操之、陆葳蕤二人合作的这幅绢画。见画上顾恺之手执一片柳叶虚遮眼前，张彤云含笑作摇头状，画像眉目生动，着色、布局皆妙，陆夫人赞不绝口，却问：“顾虎头拈柳叶遮脸是何缘故？”



陆葳蕤“嗤”的一笑，说道：“娘亲没听阿彤说起这事吗？”



张彤云也过来看画，一看之下，忍不住娇笑起来。



陆夫人张文纨便道：“有何好笑事，快说与我听？”



张彤云看了一眼还在苦思作画的夫君顾恺之，抿唇笑道：“我可不说，葳蕤你说。”



陆葳蕤笑道：“还是陈郎君说吧。”



陈操之便朝顾恺之道：“长康，那我说了。”



顾恺之极是专心，根本没在意这边说什么，随意答应了一声。



陈操之道：“刘尚值，张姨是知道的，这次与我们一道入京，此人诙谐善谑，在晋陵驿舍投宿时，摘一片新发的柳叶，对长康说此即螳螂伺蝉自障叶也，可以隐身，长康信以为真，持柳叶入内见张小娘子——”



陆夫人笑得不行，陆葳蕤和张彤云赶紧一左一右扶着她。



顾恺之这时听到了，笑道：“还在说这事吗，顾虎头虽痴，却不愚蠢，邯郸淳《笑林》亦是熟读，岂会不知此故事耶？聊博阿彤一笑尔！”



陆夫人又细看画像，又是笑，说道：“有此典故，此画越看越生动，顾虎头的痴、阿彤的娇，跃然纸上。”问张彤云：“阿彤，你和顾虎头把操之和葳蕤画得怎样了？”便移步去看，陈操之、陆葳蕤一起跟过去看，见淡金色的绢布上白兰花如雪，画上的陆葳蕤一袭紫色的长裙，好似婚服，侧身而立，手攀花枝，在白兰花树下亭亭玉立，清丽动人，眸子注视着眼前清峻秀逸的陈操之，陈操之正吹奏柯亭笛，目光与陆葳蕤相接，两两有情。人物衣褶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自然流畅，线条紧劲连绵，如春蚕吐丝，把卫协的铁线描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细微处，更胜卫协——



论笔法、布局、淡墨晕染的层次感，顾恺之夫妇合作的此画胜过陈操之与陆葳蕤的画作，但因为那片隐身的柳叶，陈操之把顾恺之的神气画出来了，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顾恺之执着笔过去看了他夫妇二人画像，赞道：“子重善能表现人物之神态情思！”又走回去看他自己的画作，自言自语道：“难道我做不得陆小郎君的老师了，实不甘心。”转头侧脑看画，又抬头仔细看陈操之，说道：“我画子重，神采未出，奈何！”熟视久之，忽然用赭色于画上陈操之右眉锋添三毫毛，掷笔大喜道：“子重神气出矣！”



陆夫人张文纨看看画上的陈操之，又看看面前活生生的陈操之，奇道：“操之眉上并无紫毫，虎头为何无中生有？”



顾恺之喜孜孜道：“不如此，画不出子重内敛的俊拔之气。”



陆夫人、陆葳蕤、张彤云都再细看画作，果然觉得奇妙非常，眉上赤毫如有神明。



陈操之心道：“史载长康画人物，喜添毫加痣，没想到先用到我头上了。”



陆夫人道：“两幅画各擅胜场，这让我如何评定！”吩咐小婢去请陆纳来。



陆纳来看了两幅画像，微笑道：“果然妙极，难分伯仲。”



陆夫人道：“既是难分伯仲，那操之和长康日后都是我孩儿的老师——”话音未落，忽觉腹中抽痛，忍不住呻吟一声，弯下腰抚着肚子。



陆纳赶紧扶着妻子，关切问：“文纨，你觉得怎样？”



陆夫人蹙眉道：“好痛，比往常剧烈——”



陈操之上前为陆夫人搭脉，但觉脉滑急如转珠，忙道：“张姨似将临盆。”



陆纳急呼仆妇扶张文纨入内，两个稳婆也急急赶去侍候，陆葳蕤和张彤云还有陆湛的妻子朱氏都入内堂去了，陆始夫人贺氏也过来问讯，陈操之、顾恺之当然留下等候消息，从傍晚一直等到夜里亥时末，这才见短锄飞快地跑来报信，夫人生了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阖府欢腾，人人喜气洋洋，便有府役将早已备好的一张精致木弓悬于门左，表示陆府新添一男丁。府中上下先前都未用晚餐，这时厨下水引饼流水般端上来，陈操之、顾恺之食罢水引饼，陆纳从内堂出来，正道喜间，陆始、陆禽父子过来了，陆纳吃了一惊，生怕兄长陆始斥责陈操之，赶紧请兄长入内为小侄儿取名，陆始斜了陈操之一眼，轻哼一声，入内去了，陆禽候在厅中，冷眼瞅着陈操之——



张彤云这时从内院出来，陈操之、顾恺之便告辞回顾府。



子时初，陆始夫妇与陆禽回到左邻府中，对于三弟陆纳年过四十得子，陆始也颇喜悦，陆氏嫡系添一男丁，实乃大喜事。



陆禽却对陈操之在三叔父陆纳府中自由来去耿耿于怀，说道：“爹爹方才看到陈操之否？”



陆始摆摆手道：“任他去，今日是你三叔父得子喜庆之日，我不想引起不快——对了，三月已至，陈操之何时出使氐秦？”



陆禽道：“尚未得到桓温奏书。”又道：“陈操之想建功立业，这氐秦他一定会去的。”



陆始叮嘱道：“葳蕤入宫为妃之事我先要和你三叔父商议，你先不要对他人提起。”



陆禽道：“三叔父对陈操之赏识有加，而且三叔父宠爱葳蕤，若葳蕤不肯入宫，三叔父只怕也是不肯强逼的。”



陆始道：“你三叔父自有我去说服，毕竟葳蕤嫁陈操之绝无可能，葳蕤总不能就此终身不嫁，这岂不是为人所笑，现在有入宫为皇后的绝好机会，我想你三叔父权衡轻重，是会答应的，就算他犹豫不决，我也会请族中长者陈说利害，逼迫他答应——”



陆始、陆纳父子是边走边说话的，经过一道长廊，有个当值的小婢正用竹叉叉下一只廊灯，给灯盏注油，正好听到陆始最后这段话，很是吃惊，差点把廊灯给打翻了，一动不敢动，待陆始父子转廊不见后，才抚着胸口，暗暗道：“葳蕤小娘子要当皇后，不能嫁给陈郎君了，那葳蕤小娘子岂不是要哭死！”



这小婢是短锄的从妹，叫黄莺，与短锄交好，有空闲就会过府去找短锄玩耍，葳蕤小娘子脾气极好，黄莺儿很喜欢葳蕤小娘子——



……



又是一年的三月三，去年今日，张彤云在其兄张玄之陪同下入建康，陈操之与顾恺之前去迎接，在清溪畔，两对璧人蕉叶舟传情，至今难忘——



前几日张彤云本来约陆葳蕤这日再至清溪河畔，祓除畔浴，赏玩游春，当然是少不了顾恺之、陈操之的，但昨日陆夫人张文纨临盆，陆葳蕤就不便出来了，张彤云也就没了兴致，一早便与阿兄张玄之，还有伯父张凭去了陆府。



因庾皇后丧制未除，今年的天阙山雅集也未举行，谢玄来约陈操之、顾恺之去游城北渎山，问起其姊谢道韫，答曰身体不适，陈操之见谢玄轻描淡写，也就没再多问。



傍晚三人游直渎山归来，郗超的派来的仆人早已在顾府等候多时，请陈操之即去相见，陈操之赶到郗超寓所，却原来是桓温奏章今日送到了尚书省，表奏陈操之为太子洗马，出使氐秦——



太子洗马原意是为太子出行马前驰驱，是太子侍从官，魏晋时为清贵闲职，非世族大家有令誉者不能担任，虽是七品官，但前途无量，当年西晋第一美男子卫玠卫叔宝便是担任此职，桓温表奏陈操之为太子洗马，亦是彰显陈操之江左卫玠之美名，陈操之十九岁出仕，短短一年由九品掾升任七品太洗马，若不是借出使这个机缘，即便是桓温有意提拔，也是不能升迁如此之快的，毕竟江左世家大族势力强横，桓温也不能破坏约定俗成的规矩——



郗超言道：“子重，明日尚书台、中书省以及侍中、常侍便会商议此事，琅琊王已知此事，料想不会有何异议，你也要做好出使的准备了，一旦诏令下，你便要回姑孰，禀明桓公后持节出使。”

第六二章 柔弱与坚强



三月三，上巳节，这日一大早，陆葳蕤在绣阁沐浴，侍婢簪花和另两个婢女从后园摘来兰草和芍药花瓣洒在浴桶中，以兰草和芍药花沐浴是三吴上巳节习俗，据说可以除秽祓禊，对于未婚女子来说，上巳节以芍药花沐浴，还可以获得美满的爱情，《诗经·郑风·溱洧篇》有云：“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就是描写上巳节青年男女在河边谈情说爱、临别时赠以芍药的诗篇，此时短锄便是一边轻声唱着《溱洧》一边立在浴桶边用精美的竹篦为陆葳蕤梳头，那湿漉漉的长发乌黑丰盛，篦子自发根自发梢梳栉一过，长发就像闪亮的黑缎，而肩背的雪白肌肤好似亭亭荷叶盖，水珠流转不沾。只不过荷叶是绿色的，而陆葳蕤的肌肤洁白无瑕，羊脂白玉亦不足以比拟——



短锄左手食指轻轻触了一下陆葳蕤背部的肌肤，啧啧道：“小娘子真嫩啊，洁白细腻，滑不溜手——”



一边的簪花吃吃笑道：“是爱不释手。”



短锄笑道：“若是陈——”觉得不妥，朝簪花吐了吐舌头，只是笑，不说话了。



这时，帘外一个小婢说道：“短锄姐姐，你妹子黄莺儿有事找你。”



短锄听说是她从妹黄莺儿来寻她，摇头笑道：“这个黄莺儿，一大早就跑到这边来玩，也不怕管事的罚她。”扬声道：“让她等一会，我正侍候小娘子沐浴呢。”



陆葳蕤道：“短锄你去，或者有什么事呢，莫让黄莺儿等着。”



短锄道：“她到这边来除了玩耍还能有什么事，小娘子性子好，由着她玩，她就爱来这边。”自顾为陆葳蕤栉发。



过了一会，那小婢又来禀报说黄莺儿有要紧事对葳蕤小娘子说——



短锄嗔道：“这丫头胆子真不小，待我去揪她耳朵皮——”



陆葳蕤道：“让她进来，在帘边说话。”



黄莺儿来到浴室外间，立在绣帘外，有芬芳的水气氤氲而出，一个娇婉温柔的声音问：“黄莺儿，有什么事？”



黄莺儿看看身边的几个婢女和仆妇，嗫嚅道：“葳蕤小娘子，黄莺儿是有事，要紧的事，这个——那个——”



短锄快刀剪乱麻地道：“有事快说啊，什么这个那个，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黄莺儿心慌起来，背地里流传家主的私语是要受重责的，会被卖掉，黄莺儿不敢说了，支支吾吾道：“我，我没事了，葳蕤小娘子、短锄姐姐，我先回去了。”朝帘内施了一礼，便要离去。



陆葳蕤秀眉微蹙，心里暗暗讶异，示意短锄唤黄莺儿进来，短锄便掀帘出去拉着黄莺儿的手进来，陆葳蕤在描金绘彩的浴桶里，露脑袋脖颈在外，轻言细语问：“黄莺儿，有何难处？无妨，尽管说。”



黄莺儿看着葳蕤小娘子因热水蒸浸而分外娇美的脸蛋，心里安定了一些，说道：“小娘子，黄莺儿昨夜听到一件事，与小娘子有关的，想单独对小娘子说——”看了看短锄，补充道：“短锄姐姐也可以听。”



陆葳蕤“哦”了一声，便命簪花还有另一个婢女暂时退出帘外，簪花颇为不满，白了黄莺儿一眼，出去了。



黄莺儿靠近浴桶，低声说了昨夜她听到的家主陆始和六郎君陆禽说的话，短锄惊得目瞪口呆，看着陆葳蕤，急道：“小娘子，这可怎么办，让我阿兄赶紧给陈郎君报信吧？”



陆葳蕤坐在浴桶里蹙眉不语，一动不动，但漂浮着芍药花瓣和兰草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显然陆葳蕤酥胸起伏，心情激荡。



黄莺儿看着陆葳蕤美丽含愁的大眼睛，轻声道：“葳蕤小娘子，那我回去了，小娘子要小心一些。”



陆葳蕤压抑着如沸如煎的心情，强笑道：“黄莺儿，谢谢你。”



黄莺儿走后，簪花两婢又进来了，见小娘子和短锄神色有异，簪花小心翼翼问：“小娘子，出什么事了？”



陆葳蕤稍一迟疑，说道：“我伯父又想逼我联姻——这事你们不要对他人说起，莫要连累了黄莺儿。”



这几个婢女都是陆葳蕤心腹之人，真心喜爱葳蕤小娘子，闻言都是脸现忧色，连声答应。



短锄服侍陆葳蕤穿衣时，附耳道：“让我阿兄去找陈郎君吗？”



陆葳蕤摇摇头，心道：“陈郎君近日就要出使氐秦，这时让他得知这样的事，一定非常焦急，他还如何能安心出使啊，岂不是误了陈郎君前程？而且我伯父、我从兄多次非难陈郎君，我已经觉得很歉疚，若让陈郎君与皇帝对抗，陈郎君这几年为他家族的努力岂不是要白费了，而且还会获罪——”



短锄见小娘子摇头，想想也是，皇帝要娶小娘子，告诉陈郎君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又问：“那先告诉夫人？”



陆葳蕤道：“娘亲刚刚分娩，身子虚弱，怎好告诉她这事！谁都不要告诉，庾皇后驾崩未满一个月，纳妃尚早，不要着急，我有办法的。”



听陆葳蕤这么说，短锄安下心来，小娘子外表柔弱、与世无争，心里是很有主意的，认定的事决不动摇，小娘子说有办法那就真的是有办法。



……



陈操之从郗超那里回到顾府已经是夜里亥时，板栗还在门房等候，说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明日想见你一见。”



陈操之道：“好，桓大司马奏章已上，我后两日便要离开建康，明日便去向陆使君辞行吧。”



次日，台城太极殿西堂，琅琊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尚书仆射王彪之、西府长史王坦之、中书侍郎郗超、侍中张凭、高崧、散骑常侍谢万、孙绰、御史中丞谢安、顾悯之、五兵尚书陆始，还有桓秘、江思玄诸人济济一堂，共议陈操之出使氐秦之事，陆始反对晋升陈操之为七品太子洗马，认为陈操之无论族望和资历都不够格，但琅琊王司马昱和郗超都认为陈操之既代表大晋出使番邦，若无清贵显职则有损威仪，陈操之本是八品参军，擢升一级并不为过，谢安、江思玄诸人也都同意——



侍中高崧耿直孤僻，一向直言快语，不留情面，唯独对陈操之赞赏有加，这时冷冷道：“出使氐秦若是美差的话，怕也轮不到陈操之，陆尚书有子若肯出使，擢升一级亦无不可。”



陆始瞪着高崧，高崧洋洋不理，高崧连桓温、谢安都敢嘲讽，遑论他人，而且高崧也说得没错，世家大族子弟哪个肯临危地，让陆禽出使氐秦，只怕吓得要称病不出了。



陆始无言，商议已定，琅琊王司马昱去禀报皇帝司马奕，一面传召陈操之入台城觐见皇帝，皇帝司马奕对作为桓温的心腹陈操之一向无好感，倒是乐意陈操之出使氐秦，氐人凶残，陈操之出使凶多吉少，当即拟定三月初六日由皇帝亲授陈操之旌节，即日出使氐秦。



三月初四傍晚，陈操之去拜见陆纳，给陆府小郎君送上一份厚礼，并辞行，因礼制，陆夫人分娩后一月之内不能见外人，所以陈操之只隔帘向陆夫人问安，听到内室陆小郎君哇哇的啼哭声，这男婴声音洪亮，很是健康。



陆夫人唤夫君陆纳入内，说道：“葳蕤想明日与陈郎君游秦淮河，请夫君怜惜恩准。”



陆纳看了一眼垂首立在一边的陆葳蕤，皱眉道：“游秦淮就不必了，被人撞见不雅，让操之明日来府中吧。”



陆夫人张文纨现在有了儿子，底气甚足，笑道：“夫君这样可谓是掩耳盗铃，建康城哪个不知操之与葳蕤之事！前些日操之在府上作画，也是尽人皆知，谁又敢取笑半分，倒是怜惜操之的居多，夫君也念操之后日便要数千里北上，葳蕤苦候，就让他二人畅快一游嘛，其实夫君心里不也视操之为子婿了吗！二伯过于多虑，操之与葳蕤之事传遍江左，也未见得就损害了我陆氏声誉，北人重门第、江左重人物，如操之这般的人物江左又有几人？”



陆纳微笑起来，说道：“我倒不知文纨还这般雄辩！”看着陆葳蕤道：“也罢，小心谨慎，莫要抛头露面。”



陆葳蕤赶紧跪下，谢过爹爹。



陆纳留陈操之用晚餐，问：“操之巨舟可曾开始建造？”



这是去年陈操之答应过陆纳的，若三年内无力说服陆始、迎娶陆葳蕤，则造巨舟携葳蕤浮海而去，效范蠡与西施——



陈操之躬身道：“造巨舟之先，操之还想努力拼搏一回，三媒六礼娶葳蕤过门是我最盼望的。”



陆纳点了一下头，说道：“操之出使氐秦，我有一物相赠。”携手陈操之来到侧院，就见一仆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过来，此马高七尺余，长腿瘦颈、两耳尖尖、通体墨黑，没有半根杂毛——



陆纳道：“此是凉州牧张玄靓前年遣使觐见皇上，一批随同来京的凉州商人带来的胡马，应是西域产，颇为神骏，操之出使氐秦，正需要一匹好马，且收下，不必言谢。”

第六三章 今日私订终身



当夜，陈操之又去乌衣巷向谢安、谢万辞行，并问谢玄何日赴荆州？谢玄道：“张玄之被辟为征西掾，将与我一道启程，大约就在本月中旬。”



谢道韫道：“桓公命我征召顾长康入西府，子重代我问他一声，是否后日与子重同行？”



陈操之点头道：“好，我回去问问长康，明日一早答复，长康喜热闹，想必是要与我同行的。”



又叙谈半晌，陈操之告辞，谢安、谢万送至庭下，看着陈操之夜色中离去，谢万问谢安道：“三兄，陈操之此行能建功否？”



谢安道：“氐秦杰出人物甚多，王猛大才、姚苌英武，苻坚可称雄杰、苻融亦具韬略，其君臣同心，国势蒸蒸日上，操之周旋于这些人物之间，要想建功，难哉！但我观操之，言谈间对氐秦君臣如苻坚、王猛辈性情喜好知之甚悉，但对两淮诸将却又不甚了解，实可怪也！”



谢万道：“此子真乃奇才，谈玄高妙，务实有策，就连阿遏都觉自愧不如，阿元——”说起侄女谢道韫，谢万皱眉道：“三兄究竟如何考虑的，真想撮合阿元与陈操之？”



谢安微微一笑，问：“四弟以为呢？”



谢万道：“若是一年前，我是绝不同意的，但现在看来，陈操之品貌才识，江左年轻子弟中出类拔萃者也，而且我也看出来了，阿元清谈拒婚，正是为了这个陈操之，可是吴郡陆始都自重门第，坚决不肯嫁女给陈操之，难道我陈郡谢氏却要人弃我取吗，岂不要被那些南人所笑！”



谢安捻须笑道：“这事不用急着下定论，待陈操之出使归来再看，或许局面又是一变——阿元的性子我们做叔父的哪里会不清楚，莫要强拗她，阿元福禄不薄，不会抱憾终生的。”



……



三月初五清晨，陈操之乘牛车来迎陆葳蕤，陆葳蕤只带了短锄、簪花二婢，别无他人，临上车，陆葳蕤叮嘱了身为陆府管事的板栗一些话，板栗唯唯称是，便过来对陈操之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等下想看看秦淮河畔陈氏宅第，是不是让那些工匠暂歇一日、闲杂人等都避一避？”



陈操之便命黄小统去传他的话，让营建东园的工匠人等今日一律撤出，板栗便与黄小统一道先去了。



陈操之跟在陆葳蕤的车畔走了一程，与陆葳蕤隔窗说话，不知为何，今日陆葳蕤言语不多，眼神也有些奇怪，时而羞涩、时而决绝，复杂难明——



陈操之心道：“葳蕤是因为我明日就要远行从而心情复杂的吧，等下我好生安慰一下她。”



两辆牛车来到秦淮河渡口，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已等候着，画舫长四丈，篷盖、舱壁精美无比，是陈操之向张彤云的伯父侍中张凭借来的。



陈操之牵着陆葳蕤的手上了画舫，短锄、簪花跟上，除了三个船工，别无他人。



画舫悠悠荡荡，顺流而下。



朝阳升起，河水细波荡漾，点点金光闪烁，此时的秦淮河两岸，尚没有十里珠帘、画舫凌波的盛况，但暮春时节，两岸梨花似雪，又有桃李争艳，各色春花竞相绽放，让人赏心悦目。



短锄、簪花避到舟头与老船工说话，好让葳蕤小娘子与陈郎君独处，短锄心想：“小娘子会向陈郎君说那件事吗？这样的大事，小娘子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画舫船舱两边各开着四扇雕花小窗，陈操之与陆葳蕤并肩立在一扇窗前，看秦淮河水和河岸，指点花树名字——



陈操之见陆葳蕤不怎么看风景，只是看着他，便笑道：“葳蕤，不要担心，我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就会回来，我不会有事的，我乡天师道杜道首，桓大司马、王右军皆重其道术，言人祸福，应验如神，杜道首曾看我骨相，说我寿享遐龄、富贵双全。”说着，轻轻搂住陆葳蕤细软腰肢。



陆葳蕤“嗯”了一声道：“陈郎君在外要自己保重，我会等着陈郎君回来，我一定要嫁给陈郎君。”



陆葳蕤平日很少会说这样直露的话，陈操之搂着她细腰的手臂一紧，柔声道：“我也是非葳蕤不娶，我想，明年我就能娶你过门。”



画舫顺流向西驶出六、七里，这才返航，大约辰时末回到南城渡口，登岸乘车，向陈氏宅第东园而来。



陈氏宅第占地四十亩，一溜院墙已围上，营建的东园约占宅基地的三分之一，远远的可见亭台楼阁的翘角飞檐，宅第大门尚未建造，只是两扇粗糙的大木门，门前停着七、八辆牛车，板栗和黄小统在门前等候着，还有两名陈氏私兵。



短锄先下车去和其兄板栗说了几句话，过来道：“小娘子，都准备好了。”



陈操之伸手扶陆葳蕤下车，奇怪地问：“这些牛车都是陆氏的吗，准备什么了？”



短锄笑笑的不说话，眼望陆葳蕤，陆葳蕤面色绯红道：“我命板栗在里面布置了一下，可以安坐而已。”



陈操之道：“那应早点告诉我，我命人来布置便是。”



短锄道：“这个得我家小娘子布置才好。”又道：“陈郎君你在门前等一会，我与小娘子先进去。”说着，与簪花拥着陆葳蕤进去了。



陈操之有些莫名其妙，问板栗，板栗道：“这是小娘子吩咐的，陈郎君稍等片刻便知。”



陈操之便在门前踱步等候，心里隐隐期待。



大约过了一刻时，短锄出来道：“陈郎君，请跟我来。”



陈操之便跟着短锄进了大门，过门厅、茶厅、正厅，来到内宅，内宅有两幢双层大楼，东西相向，双重廊贯通，这些建筑基本完工，只匀后期装饰——



短锄熟门熟路地引着陈操之上西楼，一边对陈操之道：“我家小娘子喜欢西楼，因为陈郎君在陈家坞也住在西楼。”



楼下有十来个健壮仆妇，见到陈操之，一齐施礼，短锄便道：“好了，你们先到前厅候着，有事我会唤你们。”那些仆妇便都退出去。



陈操之上到二楼，见簪花立在阁前，这二楼几个大房间门窗都未安装，房内空空如也的，而现在，却是帘幕低垂，显然是陆府的人布置的。



簪花轻声道：“陈郎君请进，我家小娘子在里面。”说着，撩起门帘——



陈操之也觉得气氛特异，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门帘轻飘飘在身后垂下，却见室内几案苇席毕备，陆葳蕤盛装端坐，宝钿花钗冠，紫色绣襦长裙，薄施脂粉，眉目如画，娇滴滴丽色动人，见陈操之进来，膝行两步，拜倒于地，声音娇颤：“陈郎，妾身有礼。”



陈操之心猛地一颤，眼泪霎时蓄满眼眶，快步上前，与陆葳蕤相对而跪，双手捧起陆葳蕤的脸蛋，这女郎也是泪光盈盈——



陈操之道：“葳蕤，我说过的，我一定要三媒六礼迎娶你过门，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陆葳蕤道：“我知道，我不怕久等，可是我今日就想成为陈郎君的妻子，我不在乎三媒六礼，我只要我喜欢、陈郎君喜欢，巨舟浮海，我也愿意跟着陈郎去——”



陈操之轻抚她面颊，问：“葳蕤，出什么事了吗？”墨眉一皱，问：“是不是你二伯父又逼婚了？”



陆葳蕤镇静自若，答道：“二伯父是想让我与其他世家大族联姻——”声音低下去：“我是陈郎的妻子，之死靡它。”



陈操之吻着陆葳蕤的唇，说道：“葳蕤，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陆葳蕤伸手按在陈操之唇上，摇头道：“陈郎以后可以三媒六礼娶我，而今日，我们私订终身。”说着，将牢盘上的一个瓠一分为二，各盛一酌酒，将其中一半恭恭敬敬举给陈操之，此为合卺酒。



陈操之迟疑了一下，接过卺酒，凝视陆葳蕤的美眸，缓缓道：“礼教岂为我辈而设，今日我们便做夫妻。”与陆葳蕤共饮合卺酒。



锦幛飘荡，将这间大房间隔成内外两间，里面那间，一张四屏大床摆在正中，帷幄低垂，边上箱奁铜镜，一应具备。



陈操之看着眼前的四屏大床，感觉陆葳蕤柔软的小手火势，手心微汗，这女郎的决心和深情罕见——



陈操之低声问：“葳蕤，现在便是洞房花烛吗？”



陆葳蕤虽然很有决心，但此时也早羞得抬不起头来，嘤嘤道：“是。”



陈操之心怦怦跳，一手揽着陆葳蕤背部，一手抄在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陆葳蕤双臂勾着陈操之脖颈，将脸埋在陈操之肩窝处，身子身躯颤抖起来。



精致的四屏大床，簇新的被衾褥垫，华丽眩目，陆葳蕤横卧在床上，双目紧闭，羞不可仰，睫毛颤动个不停，暮春的向午，天气和暖，陆葳蕤鼻翼两侧，浸出一层细小汗珠，云髻花钗冠未卸，硌着有些不适，乃轻声道：“陈郎，为我除去花冠——”

第六四章 相思结



花钗冠卸去，陆葳蕤自婴儿时一直蓄留着的长发散落开来，因常年盘髻，此时解散便成波浪般卷曲，丝丝缕缕倾泻于两肩，淡淡的发香在床帷间飘散——



陈操之手指轻轻梳笼着陆葳蕤丰盛的美发，凝视这跪坐在茵褥上、披发垂睫的女郎，那柔媚娇羞的样子分外动人，让他不胜怜爱，忽然想起一事，抽回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陆葳蕤睫毛扑闪，含羞抬眼看着陈操之，只见陈操之从腰间帛鱼袋中抽出一物，却是一根赤绳，三尺余长，不禁惊喜地“啊”了一声，说道：“陈郎，你如何备得赤绳！”



四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陈操之对陆葳蕤说梦里有个月下老人把一根赤绳系在他左足上，赤绳另一端系在一个美如仙子的女郎左足踝上，月下老人说：“陈操之，哪天你遇到这样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妻，你一定要把她娶到，你们会美满幸福——”，其后在平湖赏荷，在小舟上、湖中央、青荷绿盖间，陆葳蕤把左足裸露给陈操之看，希望陈操之在她八月生日时送她一根赤绳，只是后来陆葳蕤兄长病逝、陈操之母亲去世，赤绳系足一直未能如愿，陆葳蕤怎么也没想到陈操之此时会取出赤绳来，难道陈操之预知今日要与她私订终身？



陈操之双手执赤绳，眼望陆葳蕤，说道：“这三尺赤绳放在帛鱼袋随身佩戴已经三年多了，就想着有朝一日亲手为你缠在足上，今日应该是好时机，对不对？”



陆葳蕤眸子里浮起一层雾气，使劲点了一下头，陈操之轻吻她嘴唇，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除去她左足上的布袜，那裸露的左足嫩白透红，足跗隆起，足弓斜凹，微微蜷起的足趾非常可爱，趾甲晶莹，形状极美，足趾轻轻一动，似乎能搔到人心里去——



被陈操之爱抚着左足，陆葳蕤脸红得发烫，缩着身子低声道：“陈郎，是右足。”



陈操之吻着她头发，说道：“我怎么会忘，我要把赤绳系在葳蕤的右足上，那里有颗朱砂痣，怎么也不会认错。”说着，又把陆葳蕤右足布袜除去，纤细精致的足踝内侧，那粒朱砂痣宛若雪白肌肤刺破后渗出的血滴，有着夺目的鲜艳——



陈操之握着陆葳蕤纤美的右足踝，抬起，低头在那颗红痣上吻了一下，长裙因腿举起而褪落，露出曲线优美的小腿，因为右腿被抬起，陆葳蕤身子有些要后仰，赶紧勾住陈操之脖子，发烫的脸埋在陈操之胸前，羞得大气不敢出。



陈操之支起一腿，将陆葳蕤的右足搁在自己膝盖上，赤绳一端绕其足踝，结一个相思结，然后另一端系在自己左足踝上，之间赤绳还剩一尺余，说道：“葳蕤，你看——”



陆葳蕤侧头一看，一根赤绳将陈操之与她连结在一起，右足动一动，赤绳绷起，陈操之的左足亦随之而动，陆葳蕤心里欢喜得要跳不动，醉了似的，痴痴道：“好多次梦见陈郎为我系赤绳，今日是真的了。”又问了一声：“陈郎，是真的吗？”



陈操之曲指在她粉嫩的颊上轻轻弹了一下，说道：“嗯，是真的，你摸摸我。”



陆葳蕤伸手贴着陈操之额头，然后用指尖轻掠那两道墨黑的眉，陈操之闭上眼睛，感受陆葳蕤温柔的抚摸，说道：“葳蕤，我心里有些不安——”



陆葳蕤看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的这个俊美男子，柔声道：“陈郎与我在一起为什么会不安，葳蕤不是陈郎的妻吗？”



陈操之双手捧着陆葳蕤细圆腰肢，问：“葳蕤为什么突然下这样的决心？”



陆葳蕤道：“一直是这样的决心，没有这样的决心怎么能与陈郎在一起——明日，陈郎就将远行。我很不舍，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所以今日我要和陈郎在一起，把自己给你，真正的成为夫妻——”



陈操之蓦然记起那年在吴郡太守府惜园，金风亭畔，陆葳蕤与他谈论花艺，说起她早逝的母亲和两个夭折的姊姊还有多病的兄长，葳蕤感叹说：“——人之死也如这花木一样，凋谢了、枯萎了，也许如佛典说的有转世轮回再世为人，但我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就像同一株花树，每年开的花也不会是一样的。”当时陈操之就觉得在这名门女郎内心有着深切的生命感伤，葳蕤极其珍惜这世间美好的事物、美好的情感，魏晋的狂放和绝俗，不就是这样激发出来的吗？因为短暂而珍惜、因为不舍而深情——



陈操之睁开眼睛，看着披发凝眸的陆葳蕤，说道：“葳蕤，我来此世间，不是体验悲情的，我能给你幸福，我们一定能在一起，我们的婚礼将成为大晋最盛大的传奇！”



陆葳蕤将几丝乱发掠到耳后，明眸皓齿，嫣然一笑，略显幽暗的帷幄里恍若有夜明珠悬起，霎时明亮起来，又仿佛东风破寒，春暖花开，那娇婉甜美的声音道：“真喜欢听陈郎这样说话，笃定、从容，还有一些神秘，陈郎为什么会说‘我来此世间’。很奇怪的话啊，好像原来就有你——”



这看似单纯的女郎心思极细，陈操之微笑道：“来此世间是为了和陆葳蕤成为夫妻，这个理由足够吗？”



陆葳蕤娇羞的样子无比动人，喃喃道：“是很神奇啊，就遇到了陈郎，此生只有陈郎——”说着，双臂缠上陈操之脖颈，低语道：“陈郎，抱我——”



陈操之将陆葳蕤紧紧抱住，越抱越紧，有着强烈的想融为一体的欲望，陆葳蕤喘气声渐渐急促，身子火热起来，自从去年二月末在句容花山宝珠玉兰树下二人相拥亲吻，此后每次相见若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二人总会有许多亲密动作，所以此时激情爱抚亦不觉得很突兀——



陈操之解开陆葳蕤束腰的帛带，紫色的右衽绣襦顿时宽松起来，紫碧纱纹长裙翻卷到腰间，里面是蔽膝和亵裙，裸露的小腰粉光致致，腹窝微陷，可爱精致的肋骨陵起，骨感甚美，陈操之修长的手指抚上去，女郎滑嫩的肌肤顿时战栗起细小的颗粒，绝不粗糙，手感酥麻，向上，是遮蔽胸乳的心衣，精致白苎布，手从心衣伸进，但觉温暖丰盈，好似羊脂乳酪，颤颤起伏间，少女体香袭人——



陆葳蕤有些心慌，突然跪坐起来，脸儿红红道：“妾身先为陈郎宽衣吧。”伸手来解陈操之腰带。



陈操之看她那心慌手乱的羞态，压抑着情欲，低声道：“葳蕤你——”



陆葳蕤心知陈操之想说什么，直起腰肢，印上一个吻，分开，微喘道：“陈郎，莫说别个，现在我们是夫妻。”这娇美女郎意态温柔而执拗。



暮春的向午，锦帐低垂，隔出私密空间，世俗尘嚣远去，只有倾心相爱的男女孜孜以求情爱的甜美，袒裼裸裎，无私相向，陈操之的左足和陆葳蕤的右足由赤绳联系在一起，曲折转侧之间，虽有不便，但每每相扯，别具情趣——



破身之际，虽然情浓水润，陆葳蕤还是宛转不胜，蹙眉啮唇忍受，陈操之用尽款款手段，久之，乃倾身尽欢，随郎颠倒——



迷离沉醉后，陆葳蕤身子犹在微微抽搐颤抖，眼眸如春水，声音娇糯得化不开：“嗯，原来这样才是夫妻，我陆葳蕤真正是陈郎的妻了！”



陈操之轻抚她的腰臀，那美妙的曲线好比流畅的乐曲，雪嫩的肌肤透出一层薄汗，香腻诱人，让他爱不释手，闻言将陆葳蕤搂在怀里，说道：“是，我们是夫妻，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陆葳蕤脸贴在陈操之胸膛上，听这心爱男子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一件担心的事，问：“陈郎，我会不会有孕？”



陈操之道：“这次不会。”



陆葳蕤放下心来，却问：“为什么不会？”



陈操之支吾道：“就是不会，我知道，那个那个，我刚才不是那个了吗！”



陆葳蕤忽然明白了，脸埋在陈操之怀里抬不起来，半晌红晕方散，说道：“陈郎，我们起身吧，陈郎明日就要出使氐秦，我怕是不能送你了，我时时刻刻想着你、等着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陈操之郑重点头，说道：“葳蕤你也要珍重，等我娶你。”



二人又紧紧相拥，不忍分离，有了身体的深入接触，更觉爱恋铭心刻骨，会觉得爱情这么实在，可以让相爱的人坚定地往前走，不论多么艰难，最终走到一起，成为夫妇。



这天夜里，陈操之给四伯父陈咸和嫂子丁幼微分别写了信，派一名私兵送信回钱唐，报知他要出使氐秦之事，请伯父和嫂子不要挂心，他一定能建功归来。

第六五章 白狼眊与金叵罗



三月初六辰时，建康台城太极殿，百官咸集，皇帝司马奕将八尺旌节授给陈操之，另有麾枪两支、门旗两面，并擢升陈操之为七品太子洗马，领诏书印信、绢帛礼品，受命出使氐秦。



辰时末，以琅琊王司马昱为首的官员送陈操之出城，那陆禽见陈操之骑着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此马通体墨黑，不见半根杂毛，神骏非凡，江左罕见，陆禽先是瞠目而视，继而脸色铁青，陈操之骑的这匹马分明就是他三叔父陆纳珍爱的那匹西域名马，前年在华亭，陆禽曾请求三叔父把这匹马赐给他，三叔父不允，还斥责他不知上进、只务奢华，没想到三叔父却把这匹价值八十万钱的宝马送给了陈操之，这马一直养在华亭。定是三叔父知道陈操之要出使氐秦，这才火速命人从华亭长驱而来的，三叔父对这个陈操之不是一般的赏识啊，完全是视同子婿了，他这个做侄子的都没法比！



陆禽郁闷填胸，既怨三叔父陆纳，更恼恨陈操之，心道：“陈操之既离建康，我就可筹划葳蕤入宫为妃之事了，过几日先与相龙、朱灵宝诸人计议一番，试探皇上心意，嘿嘿，等陈操之出使回来，我六妹葳蕤已经是皇帝宠妃了，若是顺利的话，应能册封为皇后，我倒要看看那时陈操之失魂落魄的样子！”



新亭送别，陈尚、刘尚值、王献之诸人，还有刚从会稽返回建康的孔汪、虞啸父都来为陈操之送行，司马昱、江思玄、郗超、高崧各有勉励的话语，陈操之一一拜谢。



谢安命人将一个锦盒交于陈操之的随从，言道：“这是一对金叵罗酒器，还有一封书帖，操之若有机缘，代我送与慕容垂。”



琅琊王司马昱听到谢安托陈操之送礼给慕容垂，朗声笑道：“安石公欲以金叵罗来酬三十年前的白狼眊乎！”



谢安自幼有贤名，四岁时，桓温之父桓彝见而叹曰：“此子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就是尚书令王述之父王承，清心寡欲，善于清谈，为政明简宽容，声誉在王导、庾亮之上，被人推许为永嘉南渡以来第一名臣，桓彝以一代贤臣王承来称赞一个四岁的孩子，可见其赏识之情——



等到谢安十来岁时，神识沈敏，风宇条畅，善行书，清言玄谈为大名士王濛所称道，谢安神童的名声传至北燕，当时年才七岁的慕容垂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遣人往返万里给谢安送来一对白狼眊，白狼眊是辽东白狼的眼珠子，是慕容垂打猎射获的，用白腊封存，据说有辟邪之神效，或许，七岁的慕容垂从那时起就把比他大六岁的谢安当作对手了——



陈操之笑道：“若有机会，一定代安石公把这回礼送给慕容垂。”心道：“史上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攻打洛阳城似乎就在这两年，怕是这次出使就会遇上，有谢安书帖和这一对金叵罗，倒是接触慕容垂的一个缘起。”



谢玄、张玄之这次与陈操之、顾恺之、谢道韫一起赴姑孰西府，陆葳蕤原以为今日找不到机会来为陈操之送行，且喜张彤云一早来陆府，请陆葳蕤陪她赴新亭送别，陆纳答允了，陆葳蕤便与张彤云先一步来到新亭，设步幛相隔，待陈操之、顾恺之与众官道别后，方命婢女请陈、顾二人入步幛相见。



步幛内另有锦幄相隔，短锄、簪花两个婢女见陈操之进来，赶紧低头退出，以便葳蕤小娘子与陈郎君说些私蜜语。



陈操之离着陆葳蕤五、六步远站定，含笑打量这盛妆女郎，高髻、鞠衣，丹碧纱纹裙，杂裾垂髾，宽博飘逸，神情更是恬淡温婉，真如顾恺之所绘《洛神赋图》里临风飘举、衣袂飘飘的洛水女神——



陆葳蕤见陈操之这般看她，俏脸微红，盈盈施礼道：“妾身为陈郎送别，祝陈郎远行一路平安，更盼陈郎早归。”说着将一个新制的香囊系在陈操之腰间，举止温婉，羞涩动人。



陈操之执着陆葳蕤的手，在她手背上轻吻一下，说道：“葳蕤，我有一件小礼物送你，是我命来德精心制作的，古来所无。”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物，长不盈尺，紫竹为骨，细绢为面，撒开成半圆扇，聚拢则似玉如意，制作极其精巧，绢面上还有绘画——



陆葳蕤接过这把奇异的扇子，展开一看，细绢扇面上画着的是一株盛开的瑞雪山茶，山茶下立着一个娇俏女郎，陆葳蕤芳心一颤，这自然是陈郎的手笔，画像虽小，但勾勒精细，神情毕肖，很见用心。



陆葳蕤喜滋滋问：“陈郎，这是何时画的？”



陈操之道：“前些日在姑孰画的，葳蕤你再把扇面转过来看——”



陆葳蕤依言将扇面转到背面，见写满了绳头小字，正是陈操之左手擅长的钟繇《宣示表》体小楷，结体架构巧密，气象雍容清新——



陆葳蕤轻声念诵扇面上书写的闲情赋：“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



陆葳蕤美眸斜睇陈操之，羞喜不已，陈郎这是赞美她风姿瑰丽、秀色绝伦，喻之为鸣玉高洁、幽兰芬芳。陆葳蕤又往下念诵：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



陆葳蕤抬起眼来，珠泪朦朦，说道：“陈郎——”柔肠百转，低徊不已，凝眸之间，不觉忘言。



陈操之将扇子合拢交到陆葳蕤手里，说道：“葳蕤，这是折扇，前世所无，来德制作了两把，你我各一，后必有仿效者，但现在，只有我们这两把。”说罢轻轻在陆葳蕤娇嫩的唇上一吻，低声道：“葳蕤，我去了，你好生保重，等我回来。”



陆葳蕤使劲抱着陈操之，踮起足尖吻着陈操之，不忍分别，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陆葳蕤伫立新亭山下，看着陈操之骑上那匹黑鬃名马，渐行渐远，顾、谢诸人仆从百余、浩浩荡荡的车马都不见了，犹自舍不得踏上归程，心里道：“陈郎，我要等你回来，我是陈郎的妻，我绝不会入宫，也绝不会寻死，待庾皇后丧制满，我就设法上书褚太后，请褚太后下诏赐婚，褚太后曾在瓦官寺接见过我和陈郎，知道我和陈郎的情意，就算褚太后碍于我二伯父反对，不便赐婚，但定然不会允许皇帝纳我入宫，爹爹和张姨爱我，也不会强逼我入宫的，此事我自己能应付，何必告知陈郎，让陈郎忧心——”



陆葳蕤正想得出神，忽听一人道：“陆小娘子安好，小婵有礼。”



陆葳蕤“啊”的一声，赶忙道：“是小婵姐姐，小婵姐姐没有随陈郎君去吗？”



杏脸白皙的小婵怏怏不乐道：“我家小郎君让我留在建康，说出使他国等同于行军，是不能带侍女的，只带了黄小统去，这几日我把小郎君日常起居的喜好、习惯一一告诉黄小统，就不知道黄小统记住了多少！”



陆葳蕤对小婵感到很亲切，而且她上回听丁幼微说过，已故的陈母李氏曾说过让陈郎纳小婵为妾，但陈郎至今未遵母亲遗命，这自然是因为她的缘故——



陆葳蕤道：“小婵姐姐不必担心，陈郎君会照顾好自己的——小婵姐姐去年腊月被恶犬咬伤，现在无恙了吧？”



小婵有些欢喜道：“小郎君还对葳蕤小娘子说起过我的事啊，小郎君曾说，被猁犬咬伤，过了百日乃为大免，现在已经过了百日，没觉得身体哪里不适，前几日小郎君还细心为我诊视，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陆葳蕤微笑点头，又道：“小婵姐姐既留在建康，那要常来看望我。”转头对张彤云道：“阿彤，你带小婵姐姐来。”



张彤云笑道：“好，我每次来陆府都带小婵姐姐一起来。”



小婵赶紧道：“两位小娘子莫要折煞小婢，就叫小婵吧。”顿了顿，说道：“我家小郎君现在也是直呼我为小婵了，小婵姐姐的称呼是小郎君年幼时叫的，那时小郎君比宗之小郎君还小呢。”



不知为什么，小婵对陈操之不再称呼她为小婵姐姐反而有些欢喜。

第六六章 鲜卑丑男



三月初九，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张玄之、顾恺之一行到达姑孰。当日午后，桓温在大将军府宴请西府群僚，酒过三巡，桓温面色一沉，说道：“诸位可知淮北危急？”



众人面面相觑，满堂俱静。



桓温紫石眸威严扫视诸僚，沉声道：“昨日接淮北六百里加急文书，燕太傅慕容评与龙骧将军李洪攻许昌、汝南，我军败于悬瓠，颖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保彭城，燕军来势汹汹，欲尽取我淮北之地，我已急命西中郎将袁真等御之，明日，我将亲率舟师屯合肥督战——”目视陈操之，道：“陈掾后日就率使团与我一道起程吧，形势危急，若氐秦趁机南侵汉中、荆襄，那时战事连绵，国无宁日矣，陈掾此番出使重任在肩，莫辞辛劳。”



陈操之躬身道：“遵命。”



筵席散，陈操之回到凤凰山寓所，冉盛、来德和沈赤黔已经等候在那里，冉盛现在是统率千人的部曲督，军服齐整，威风凛凛，躬身道：“阿兄近日就要随大司马北上吗？”



陈操之道：“后日就要启行，你的三百随行军士挑选好了没有？”



冉盛道：“三百西府精锐已经整装待命，随时可以出发。”



沈赤黔听说后天就要北上，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见陈操之看过来，赶紧躬身道：“陈师，赤黔也早已备好行装，二十名弓马娴熟的部曲随时待命。”顿了顿，又道：“若是早知要随陈师北上，我应从武康带三百部曲前来。”沈赤黔之父沈劲去年率一千壮士北戌洛阳，那一千壮士绝大部分是沈氏部曲，所以留在沈氏庄园的部曲私兵已经不多。



陈操之微笑道：“我此番是出使，并非征战——只是后日就出发实在仓促了一些，出使之前不能见骑督段思一面甚是遗憾。”



段思属于段部鲜卑一系，其父辽西公段末波曾自立为单于，后归顺石赵，石赵灭亡后，冉闵当政，中原大乱，段思随其兄段勤率部归降慕容垂，彼时慕容垂名慕容霸，因训练军队时不慎坠马折齿，遂改名慕容垂，段氏归顺慕容氏之后，首领段勤将两个妹妹嫁给了慕容垂，慕容垂封吴王，段氏姊妹分别被称作大段妃、小段妃，段氏姊妹才高性烈，与慕容垂兄长燕王慕容俊正妃可足浑氏不睦，永和十年，慕容俊称帝，建号元玺，慕容俊对勇武过人、才略卓绝的五弟慕容垂亦颇忌飞惮，纵容皇后可足浑氏告大段妃巫蛊，逼死大段妃，段勤、段思兄弟率部反叛，慕容垂为取信于慕容俊，亲自镇压段部，杀死了段勤，段思遂南逃投奔桓温，桓温授以六品骑督，现在荆州桓豁麾下训练骑兵。陈操之得知将要出使氐秦，曾向桓温要求见段思一面，以便多了解一些秦、燕两国的情况，但先前在将军府桓温既未提起，想必段思尚未从荆州赶到——



不料冉盛却道：“阿兄要见段骑督吗，段骑督前日从荆州乘船来此，现在子城军营，我陪阿兄去见他。”



陈操之大喜，用罢晚餐便随冉盛去姑孰城北屯兵的子城，在凤凰山下遇到谢道韫、谢玄姊弟，问子重何往？陈操之道：“去拜访慕容垂妻弟段思。”



谢玄道：“段思来姑孰了吗？子重是要知彼知己啊。”又近前低声道：“桓公移师合肥，我阿姊是军府参军，也是要随行的，子重代我关照一下家姊。”



陈操之看着谢道韫，含笑道：“很好，又可以一路向英台兄请教豫州诸事。”陈郡谢氏在豫州经营多年，从谢尚至谢万，可谓根深蒂固，陈操之那夜在乌衣巷听谢安、谢万谈两淮人物，大受裨益，但毕竟只匆匆一个时辰，了解不多，本想到西府后向谢道韫细细请教的，没想到后日就要启程北上，现在听说谢道韫也要去合肥，当然欢喜。



谢道韫、谢玄姊弟目送陈操之、冉盛向城北而去，谢玄道：“子重为桓公效命可谓不遗余力啊。”



谢道韫道：“子重出使氐秦乃是朝廷诏旨，并非只是为桓氏效命。”



谢道韫言语里不自觉就流露袒护陈操之之意，当然，谢道韫说得也在理，谢玄笑了笑，说道：“桓公欲插足豫州、徐州，多年来费尽心机，废范汪、贬我四叔父，但依然未能将桓氏势力扩展到豫州、徐州，此二州是建康门户，桓公不能掌控豫、徐二州的兵力，就不敢行篡位之事，现今桓公要对付的正是西中郎将袁真和北中郎将庾希，慕容评南侵，也许正中桓公下怀，桓公移师合肥，正是要排斥袁、庾的势力，然后进一步控制豫州，如此，桓公篡位之期不远矣，这是我三叔父及诸大族都不愿看到的，子重若一意为桓公效力，恐遭世家大族非议。”



谢道韫道：“阿遏与子重相交数年，不知子重为人吗？子重是借桓公之力展其胸怀抱负也，桓公年过五旬，其五子皆无贤名。而且我观桓公世子桓熙与子重不睦，桓公对子重有知遇之恩，桓熙却是没有，子重为桓公办事会尽心竭力，但不会为桓氏效死力！”



谢玄奇道：“桓熙与子重不睦吗？我倒是未曾听说。”



谢道韫：“有些事是要靠自己冷眼旁观的，到哪里去听说！”



谢玄微笑道：“阿姊是最知子重心意的，弟不及也。”



谢道韫岔开话题道：“阿遏，我后日便去合肥，你与张玄之何时赴荆州？”



谢玄道：“待阿姊启程后，我便启程。”



谢道韫“嗯”了一声。



……



陈操之见到段思时微感诧异，不都说鲜卑人多俊男美女吗。可眼前这个段思却着实丑陋，段思三十来岁，身材瘦高，鹰鼻深目，发呈褐色，左颊还有一道伤疤，笑起来犹显狰狞，好似一条紫色蜈蚣在蠕动——



段思去年始闻陈操之之名，知道桓大司马甚是看重陈操之，今日一见，果然人物出众，比之以俊美著称的慕容氏男子更显优雅，而且与江左流行的男子文弱之美不同，陈操之清峻超拔，举手投足间，有洒脱磊落之气，让段思不由自主生出江左竟有此等人物之慨叹——



接谈之下，段思对陈操之更是惊佩，对慕容王族内部的矛盾，陈操之比他看得还清楚，对慕容恪、慕容垂的才干韬略，陈操之比桓温更识其厉害，这实在让段思无比惊讶！



段思又哪里知道，陈操之对前燕的灭亡、对慕容恪兄弟才识的优劣都是来自后世史论，后人观前世得失、盖棺定论，当然是精辟入微了！



与陈操之交谈愈久，段思愈觉得陈操之睿智洞见、深不可测，对陈操之所问的燕国诸事当然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既然陈操之对燕国太师慕舆根、太傅慕容评与慕容恪、慕容垂兄弟之间的矛盾比他段思知道得还清楚，那他还能隐瞒什么呢，灭慕容为段氏复仇也正是他段思所盼望的，而且与陈操之一席谈，让段思觉得强大的慕容氏完全有可能短短数年内分崩离析，他段氏之仇极有希望得报，所以当陈操之提出想借他段思的一名亲信随同北上，段思当即应允，便唤一名机智干练的家奴出来。命其奉陈操之为主，这名家奴名叫段钊，四年前段思率千余部众叛逃东晋，被慕容垂一路追杀，至彭城，仅剩两百骑，段钊就是其中之一。



陈操之拜访段思的目的达到了，又叙谈一会，便与冉盛起身告辞，此时已是亥夜时分。



段思送出军营外，对陈操之道：“他日北伐慕容，段某愿为先锋。”



陈操之微笑道：“桓公自有用段骑督之处。”心道：“桓公第三次北伐就是用段思为先导，枋头兵败，段思亦被慕容垂生擒，解送回燕都龙城斩首，很是悲惨啊，而今夜我与段思长谈，蝴蝶翅膀扇动，应能改变许多事吧。”



次日，陈操之为一件私事求见桓温，就是他嫂子的胞兄丁立诚之事，陈操之向桓温陈情，说他寡嫂只有这一个嫡亲的兄长，却远在西蜀犍为郡武阳县为县令，五、六年才得以回乡一次，想调任距离家乡近一些的小县为官，请桓温恩准。



桓温对陈操之以私事相求颇感欣慰，这也是陈操之追随他桓温的一种表示嘛，只有他桓温才是钱唐陈氏的靠山——



桓温和颜悦色道：“我亦听闻汝嫂之贤，雅敬重之，既然操之有此请求，我岂能不允！”又道：“明日我将率舟师移屯合肥，恐事务繁杂忘却，今日便命人传书益州刺史周楚，让周刺史下文书遣丁县令回建康等候委任——扬州诸县难有空缺，就在江州某县为长吏吧，若有政绩，再行升迁。”即命身边掾属将丁立诚名字、为官郡县记下。



陈操之了了一件心事，深深拜谢桓温。

第一章 流毒五石散



晋太和元年三月十一丙申日，桓温率西府舟师两万，分乘大小三百余艘战船经濡须河逆流而上，濡须河上通巢湖，下接长江，自汉代以来就是两淮与长江交通的重要水道——



三月十三日黄昏，庞大的船队过濡须口，桓温与西府诸文吏武将立于艏楼，桓温遥指濡须坞，说道：“这便是濡须坞，昔日吕蒙向孙权进言于濡须口筑城以拒曹兵，又称东关，而曹操则于七宝山与锥山立栅布阵，史称西关，孙曹两度在濡须口交战，曹兵皆无功而返，东吴虽弱，亦能抗强曹，今我大晋，虽遭国难，移鼎江东，但经数十年经营，已据有三国时吴蜀之地，温愿在有生之年，北定中原，赖诸公努力，共匡大业！”



一众文吏武将都觉有激昂慷慨之意。



三月十五，西府舟师至巢湖，但见烟波浩渺，湖岸群山巍峨，让人胸怀一宽，桓温命船队泊于巢湖东南岸，明日横渡八百里巢湖，再经南淝河抵达合肥。



这日傍晚，陈操之与谢道韫在楼船艉楼左舷看大湖落日圆，但见西边天际赤色云霞迷离变幻，或为山峦、或为波涛、或为奔马、或为战车，瞬息变幻，恍惚万状，谢道韫赞道：“此真奇景也，前所未见，子重在明圣湖曾见否？”



陈操之道：“难得一见，此名火烧云，俗谚云‘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明日应是一个大晴天。”



谢道韫道：“有这俗谚吗，我却是未曾听说！晚霞俗称火烧云之说亦新鲜。”



陈操之道：“早晚云霞蒸蔚，表示雨季将至，我以为天降雨水有定数。既然江东干旱，江北必定多雨，或有洪涝之灾。”



谢道韫道：“此阴阳消长之理，子重博学，天文历算皆能，不然的话何以能说服虞预！”忽问：“子重应该是第一次到江北吧？”



陈操之唯唯，他前世走过大半个中国，东渐于海、南至天涯、西出阳关、北游天池，但今生的确是第一次踏足江北。



谢道韫眼望大湖，沉思往事，幽幽道：“永和八年，我十一岁，我父为豫州刺史，那年孟夏，三叔父带着我和阿兄谢靖前往豫州探视，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倍感新奇，一路问个不休，三叔父从不厌烦，总是耐心解答，正如子重对润儿一般，我阿兄谢靖对我亦如——”谢道韫抿唇不语，淡淡哀愁上眉头。



陈操之知道谢道韫有两个嫡亲兄长，谢泉和谢靖，都在永和末年夭折的，乃岔开话题道：“我虽是第一次到江北，但熟读桑钦《水经》，常幻想随着每一条河流周游九州天下，所以说此番北上乃是印证梦中所见。”



谢道韫展颜问：“此濡须水、巢湖，与子重梦中所见如何？”



陈操之道：“大异。”这是实话，千年后的巢湖哪里有眼前所见的明净优美！



谢道韫一笑，忽道：“子重，有一事我想问你——”



陈操之道：“这几日我可是向英台兄请教了很多，英台兄有什么要考校我的？”



谢道韫道：“我闻前日在建康，你让仆人购置了不少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礜石，此非五石散乎？子重意欲何为？”



陈操之微笑道：“原来是这事，多谢英台兄关心，我既知五石散之危害，岂会服之！”



谢道韫奇道：“那你购买那么多药石做什么？”



陈操之笑了笑，轻声道：“氐秦与鲜卑贵族，歆慕我汉人文化，二胡虽僭越称帝，但内心不无自卑，其军国制度，基本照搬汉制，所以我此行，若有机缘，当要展现我大晋文采风流，这又岂能少了五石散！”



谢道韫失笑，眸如月牙，梨涡乍现，说道：“子重诡谲哉，己所不欲，施之于人！”



陈操之道：“能服食此昂贵五石散者，当然不会是普通百姓，所以不用担心流毒害民，而且五石散自东汉开始流行，现今效命于氐秦和鲜卑慕容氏的汉人士族，诸如关西六大姓——韦、裴、柳、薛、杨、杜，多有服散者，亦算不得我遗毒中原。”



谢道韫饶有兴味地看着陈操之，不再多问，只道：“子重要小心行事，王猛智谋极深，不亚于诸葛孔明。”



陈操之点头称是，心道：“我想对付的不是王猛，而是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慕容垂与皇太后足可浑氏以及太傅慕容评的矛盾无法调和，全仗慕容恪的威望维持平衡，慕容恪一死，慕容垂虽在枋头建功，却更遭排挤，被逼降秦。慕容垂降秦的次年，王猛率氐秦军队灭燕，一个地跨五千里、人口近千万的大国似乎眨眼间就分崩离析了——”



史载慕容恪享年四十七岁，而今年慕容恪已经四十四岁了，还有三年之寿，但陈操之还是觉得慕容恪活得太长了，若能设法让其再少活两年，那就妙极！



……



方圆八百里的巢湖一日横渡，西府两万舟师延南淝河逆行，于三月二十一日抵达合肥，前来迎接的是淮南太守桓伊、建威将军檀玄，带来的消息是，西中郎将袁真已自寿阳出兵汝南，贼势已怯，不日将有战况回报，请桓大司马暂驻合肥。



南淝河码头，桓伊见到陈操之，熟视久之，待陈操之施礼毕，方笑道：“此真枫林渡口吹笛少年乎？岁月倥偬，五载过去了，昔日文秀少年长成英伟男子，江左卫玠亦能为国效力了。”执陈操之之手，言谈甚欢。



桓温出于谯国龙亢桓氏，桓伊出于谯国铚县桓氏，互为远房宗族，所以桓温与桓伊关系颇密，桓温笑道：“陈掾昔在钱唐，声名不扬，是桓子野第一个赏识于他，平白赠蔡邕笛于陌路少年，此等胸怀罕有人及。”



桓伊一笑，问：“操之，柯亭笛无恙否？”



陈操之恭恭敬敬道：“蒙桓太守赠笛，操之岂敢不珍惜？”命黄小统取柯亭笛来，打开木盒，解青布囊，将碧绿如玉的柯亭笛双手呈递给桓伊。



桓伊轻抚柯亭笛光滑的管身，叹道：“五年已过，此笛完好如初，可见主人爱惜。”把柯亭笛还给陈操之，说道：“愿再闻操之妙音。”对桓温拱手道：“请大司马见谅。”



魏晋名士放浪形骸、疏于礼法，桓温见得多了，含笑道：“难得听到陈掾笛曲，吾亦恭听。”



南淝河舳舻绵延十余里、旌旗蔽空，岸上船中，军士数万，陈操之便立于河畔一株高大的红枫下，吹了一曲《阳关三叠》，《阳关三叠》乃是唐代王维所作的曲子，自唐以来，离别曲以此为第一，流传到后世的是古琴曲，陈操之将其改编成洞箫曲，更具回环往复的离别意绪，曲调愈转愈低，最后一缕箫声随流水而去，仿佛离人渐远，渺不可见——



桓伊伫足听之，陈操之的竖笛技法已然炉火纯青，曲子更是一往情深，不禁喃喃叹息：“奈何！奈何！”



谢安云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这是桓伊对音乐之美、时光之美不能暂留的叹惋吧？



一边的谢道韫也再次感受到无处可去的忧伤。



……



当夜，西中郎将袁真派人快马来向桓温报信，言慕容评、李洪已经退回幽、冀，然陈郡、汝南、许昌万余民户被一道掳走。



自六十年前八王之乱以来，五胡乱华，中原人口凋弊，土地荒芜，无人耕种，秦、燕、晋三国之战，往往以掳掠人口为第一要务，慕容评、李洪于悬瓠大胜后，不与袁真的豫州兵交战，大肆掳掠北走，袁真顾忌桓温长留合肥不去，亦不追击燕军，以保存实力为先。



陈操之只在合肥歇了一夜，三月二十二日上午辰时便离了合肥启程前往长安，谢道韫向桓温请求要送陈操之至寿阳，桓温允了，心道：“这个谢氏女郎着实痴情，送了一程又一程，当初若是让她为副使去长安，她也不会畏难的。”又想：“此女才华出众，及得上她的男子亦不多见，我儿桓歆年龄与其相当，谢氏女若能嫁入我桓门，亦是贤内助，只是此女既倾心于操之，不惜抛头露面男装出仕追随，自是痴心如铁，我桓温不会做那煞风景之事，而且相较而言，陈操之更是我的臂助，只是不知操之与谢氏女会有何等结局，此事我亦不能左右之，且静观其变——”



桓温因谢道韫而想起谢玄，谢玄未迎娶而妻已丧，此时入荆州为南郡县，在桓豁治下，桓温突然想到，二弟桓豁有女年方十六，岂不是谢玄佳配！



年初桓温曾有意为三子桓歆求娶王坦之女，王坦之归告其父王述，王述坚决不允，认为桓温子皆不甚贤，这固然是一个原因，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顶级士族太原王氏从骨子里看不起龙亢桓氏，认为桓氏是兵家子，这让桓温很恼怒，陈郡谢氏现在尚有求他桓温，桓豁嫁女给谢玄应该能成。

第二章 强盗出英才



陈操之、谢道韫一行三百余人自离了合肥，天气便是一变，原本朗朗晴空，现在是细雨绵绵，终日不绝，透过雨幕朝天上看，云层厚重晦暗，这雨看来不是三、两日就止得了的。



东晋马匹奇缺，冉盛手下这三百精壮军士除了伍长、拾长、屯长和两名斥候骑兵外，俱是步行，早作了远行的打算，雨具齐备，但蓑衣竹笠，又且道路泥泞，一日只能行五、六十里——



合肥至寿春约三百里，淮阳诸山连绵起伏，流注淮河的诸水系纵横交错，此地春秋战国时属楚国，千年前的楚国令尹孙叔敖曾在这里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史称芍陂，芍陂是与都江堰齐名的大型引水灌溉工程，形如长藤结瓜，可灌田万顷，楚国因此强盛，但时至今日，因战乱频仍，昔日富庶粮仓亦显荒凉，平畴旷野时见高大的坞壁耸立——



东晋朝廷畏惧北地流民涌入建康危及其政权，曾禁止统领大批流民的宗帅渡江，除了像郗超祖父郗鉴这样的少数流民帅得以在江东立足外，大部分流民帅及其宗部留在了两淮之地，各筑坞堡，好似独立王国，东晋朝廷往往分封那些宗部众多的流民帅以侨郡县长吏之职，或者冠以将军名号以示恩抚，历次北伐，这些宗帅也会派部曲加入晋军参战，罢战后各归坞壁，不以兵户论，所以历来督两淮诸州军事的如殷浩、庾亮、谢尚、谢万对这些流民帅都是竭力拉拢，谢道韫对此知之甚悉，一路讲给陈操之知晓。



陈操之见天气不佳，道路难行，将至芍陂时便请谢道韫不必再送——



谢道韫骑着她的褐色牝马，头戴圆笠、身披蓑衣，别有一种飒爽英气，说道：“既以上复桓公，要送子重至寿春，哪能因为小小风雨就半路而回！而且，我喜欢行路，寿春我未去过，思欲一游。”



陈操之一笑，说了声：“生活在路上。”便不再劝阻，若不是虑及谢道韫身为女子远行不便，他是很愿意谢道韫作为副使陪他去氐秦的，谢道韫的才识绝对是他有力的臂助，这在会稽土断时已经显露——



过芍陂四十里便是寿春城了，这日午后陈操之命众军士加紧赶路，到了寿春再歇息，因为下了两日的雨，方圆数百里的芍陂水势见涨，湖面亦开阔了许多，去寿春的近路被水淹没，只有绕路前行，而且下雨天黑得快，酉时就已经天昏地暗了，据熟知地形的军士说离寿春城还有十五里，且喜现在雨停了，冉盛便催促军士快行，在天尚未黑透、在后一场雨到来之前赶到寿春县城。



众人正急行时，猛见一条岔路冲出一群人，各执刀枪，呐喊着留下钱货饶汝等不死，待发觉是晋军时，为首者说一声误会，掉头便走，其手下数十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冉盛大怒，拍马要追去，谢道韫急呼：“陈子盛，莫追！”



陈操之也急命冉盛回来，冉盛气冲冲道：“不知哪里的盗贼，把我们当行路的客商，要来打劫！”



谢道韫道：“这不是什么盗贼，是附近坞壁的流民，打劫客商是寻常事，只要不杀伤人命，郡县官吏亦难严禁。”



陈操之“嘿”的一声，心道：“这一过江，就是乱世了，以前读《晋书》、读《世说新语》，看到北伐英雄祖逖年少时曾率部曲抢劫感到很惊讶，据传郗鉴为流民帅时也曾抢劫富户，西晋首富石崇就是靠抢劫发家的，其任荆州刺史时明目张胆抢劫——生逢乱世，抢劫似乎是生存之道。”



冉盛不吭声了，他记得幼时随荆叔在江北流浪，荆叔无月不抢劫，杀伤人命都有，不然的话，他主仆二人也无法活到现在。



就在这时，谢道韫突然惊呼一声，胯下牝马身子一倾，谢道韫从马上摔了下来，却原来是坐骑左前蹄踩入一个水坑，马匹是奋力稳住了身子未倒，鞍上的谢道韫却直接摔入水坑——



冉盛离谢道韫最近，想走过去拽起谢道韫，却又止步，眼望陈操之，陈操之急急下马过来，将谢道韫搀起，谢道韫好洁，此时一身泥水，又是在陈操之面前，感觉很尴尬，她这次渡江北上，虽带了十余名部曲奴仆，但因为是行军，未带侍婢，所以这时也无人上前服侍。



谢道韫左膝磕伤，衣袍更是湿了大半，陈操之搀着她到一辆马车边。陈操之出使共有五辆马车，其中两辆装的是各式新铸的兵器，算是样品，准备与氐秦商议交换马匹，另有两辆装的是干粮和一些杂物，剩下的那辆双辕豪华马车是琅琊王司马昱送给陈操之出使以壮行色的——



谢道韫坐上马车，陈操之又把褐色牝马上谢道韫的包袱递给她，陈操之牵马跟着马车步行，摸黑往寿春方向前进。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辘辘行驶，车厢里的谢道韫换上洁净的衣裳，从车窗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道：“子重此番出使氐秦真不是会稽土断能比的，我若为副使的确颇多不便——”



却听陈操之出声道：“说一件魏武帝曹孟德与袁绍袁本初少年时的故事与英台兄听，英台兄博闻强记，想必是知道的——”



谢道韫熟读《三国志》，稍一凝想，便知陈操之想说的是什么，正待开口说出，转念间却道：“子重请说——”



陈操之道：“我是因为方才那些流民而想起来的——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遂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曹操乃入，抽刀劫新妇，与袁绍还出，迷路坠荆棘中，差点被追者抓获——”



谢道韫笑了起来，说道：“三国时强盗出英才，孙坚辈不也是掳掠洗劫，无所不为的吗！”



笑谈间，不知不觉就到寿春了。



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袁春此时已回到寿春，得知陈操之到来，便即请陈操之、谢道韫去县衙相见，想看看桓大司马赏识的陈操之究竟是何等人物？



陈操之此时尚未沐浴，袍襟沾满泥浆，颇见风雨行色，但面对镇守一方的袁真神态自若，从容而谈，袁真奇之，与陈操之论江左和中原之事，陈操之有问必答，不甚阐发。



袁真心道：“陈操之虽然风采言谈不俗，但也不过是清通之士而已，并无创见，桓温说其有王佐之才，言过其实。”因道：“陈掾出使氐秦，恐道路难行，慕容评虽退出汝南、陈郡，但却留伪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屯许昌，洛阳无许昌接应，恐难据守，洛阳守将冠军将军陈祐自度不能守，陈祐前日传书于我，要我代禀桓大司马，要退出洛阳，如此，入长安之路将被阻断，奈何！不如改道荆襄经汉中再至长安？”



沈赤黔与冉盛侍立陈操之身一侧，沈赤黔闻言失色，他父亲沈劲正在洛阳呢，沈劲曾立誓与洛阳共存亡，若晋军放弃洛阳，沈劲危矣。



袁真是庾希一党，言语之间流露出对陈操之的轻视，陈操之淡淡道：“陈将军要退出洛阳，总要等我过了洛阳再退不迟，总不能燕军未至，就先弃城而走！”



袁真冷笑道：“许昌已失，洛阳难守，若燕军大至，退兵亦不及。”



陈操之与袁真话不投机，略说数语，便即告辞。



谢道韫与陈操之回驿舍，谢道韫道：“子重对袁中郎言谈之间多有保留，何也？”



袁真是个军阀，并无远见，与桓温对抗，自然也没有前途，陈操之没必要在袁真面前展现自己的才识，笑道：“多说无益，还是隐晦些好，俗语谓抛媚眼给瞎子看，何苦！”



谢道韫失笑。



当夜，陈操之给桓温写了一封书信，请求桓温派兵增援洛阳，只有守住洛阳，才能遏制氐秦势力的膨胀，至于现在看似咄咄逼人的鲜卑慕容氏，陈操之认为不足虑，慕容氏将毁于兄弟阋墙——



次日一早，陈操之将信交给谢道韫，让她代呈桓温，又道：“英台兄送我至淝水之畔、八公山下，再道别吧。”



清晨无雨，陈操之与谢道韫并骑出了寿城北门，遥见八公山山势绵延、林木蓊郁，陈操之道：“英台兄，你我策马驰上半山那片草坡如何？”



谢道韫含笑道：“愿附骥尾。”



云层凝结厚重，但未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却是湛蓝纯净，八公山草木离离，林壑间含云吐雾，这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处似有仙气缭绕。



陈操之与谢道韫立马半山，望淝水南岸的空阔旷野，陈操之心里念诵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非谢玄八万北府兵大败八十万秦军之地乎？”



谢道韫见陈操之神情有异，那样子好似故地重游，不免有些奇怪，却也没问什么，子重让人惊奇的事太多，谢道韫只觉得纵马上山，看乌云缝隙的青天、马踏雨露的蔓草，感到一种在路上的愉快。

第三章 苏道质何许人？



厚重的雨云尚未占据整个天穹，云隙间，可见碧天如洗，让人期望天外风来，忽然吹尽云霾——



黑云笼罩下的八公山，在青天和黑云的映衬下，峰峦叠翠，景致明晰如画，暴雨将至前的群山也有着一种雄浑的静穆，雾气全收，四十一峰历历可见，远处的淝水与淮河好似静止不流，山川静美，景象非凡。



寿春八公山独有一种香草，芬芳馥郁，移植于他处则香气尽失，当此暮春之际，正是香草长成时，陈操之和谢道韫立马高坡，只觉满山皆香，二人坐骑觅此香草嚼之，香气更冽。



谢道韫心情愉快，扬声道：“我曾见子重手抄《淮南鸿烈》，其卷十六说山训里的一段话我深爱，子重可知是哪几句？”



陈操之道：“容我试猜之。”心里将卷十六诸文字飞掠一过，徐徐道：“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是此句否？”



谢道韫莞尔一笑，风致动人，侧头望着远处的淝水，心里油然而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感叹，说道：“子重今日渡淮水，大约何日能归？”



陈操之道：“道阻且长，难问归期，若顺利，秋末冬初能回来。”



谢道韫道：“子重名虽出使氐秦，但似另有所谋，一切小心为上。”



陈操之含笑道：“夫子云‘富贵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我今日即执鞭北上，力图左右三国大势，我只搏这一回，我也一定能够回来再见英台兄的。”



陈操之口中虽说是求富贵，但谢道韫却知陈操之并非只是为一己之私求名逐利之辈，子重之志，小在眼前大在天下，子重从钱唐一路走来，而今正是志在天下之时，这样意气风发而又沉静自信的男子，如何让人不心仪！



一道炽亮的闪电划破天空，雷声继至，如墨的乌云翻滚弥漫开来，霎时间将明净青天遮得一隙也不剩，而四周群山似乎也有雨雾接应，穹庐一般的天空黑云如盖，翻涌滚动，在酝酿着瓢泼大雨。



段思的家将段钊、黄小统、冉盛及其手下三百军士、沈赤黔与二十沈氏私兵、还有两名氐秦使者、以及谢道韫的十余名私兵家仆都在山下等候上路，陈操之和谢道韫驰下山时，密集的雨线就像大幕自北向南拉开，很快追上未戴雨具的陈、谢二人——



黄小统和另一位谢氏老仆赶紧将蓑衣竹笠递上，陈操之先戴竹笠再披蓑衣，再看谢道韫，却是先接蓑衣披上，脸上顿时雨水纵横，纶巾蔫湿——



陈操之心想谢道韫显然是自幼别人服侍惯了的，对这些日常事还是有些不谙，但毕竟是陈郡谢氏的女郎，虽然大雨浇头有些狼狈，却不会手忙脚乱，端坐在马背上系蓑衣扣子从容不迫——



陈操之探身从谢氏老仆手里接过那顶竹笠，伸臂给谢道韫戴上，蓦然发现谢道韫胸前襦衫湿了一片，隐现胸乳轮廓，原来谢道韫急着披蓑衣是为了遮掩这个！



谢道韫将笠带系在颌下，抬眼问：“子重，这样的暴雨你如何过河？”



陈操之道：“昨夜已与袁刺史说定，多派几艘大船，这几日淝水与淮河上游雨不大，水势尚未大涨，现在抢渡还来得及，若拖到午后，水就涨上来了——英台兄就此别过吧，回程珍重，小心盗贼。”



谢道韫看了看乱箭一般攒射而下的急雨，拱手道：“那好，子重加紧赶路吧，祝远行平安，建功而回。”



陈操之谢过，与冉盛领着众军士冒雨北行。



谢道韫立马八公山下，望着陈操之一行消失在雨幕里，久久不动，虽有蓑衣竹笠遮雨，但雨实在太大，身上几乎被雨淋透，那些谢氏私兵和家仆都在大雨中待命，过了好一会，谢道韫突然一摧胯下牝马，那马往西北方直冲出数十丈，一众谢氏部曲以为阿元娘子忘了什么事，现在要去追上告知陈操之，便都或摧马、或步行追上去，却又见谢道韫带转马头跑了回来，说了一声：“回城！”



……



淝水东流，在凤台峡山口汇入淮河，陈操之一行待雨势稍歇，便乘战船抢渡淮河，然后延淝水左岸北行数里之后，转道向西北，前往两百里外的汝阴郡。



因昨日在芍陂北岸因夜雨不察差点被流民打劫，冉盛很是羞恼，他没想到在淮南之地就这么混乱，现在到了淮北，过了汝阴、新蔡，那就更不太平了，许昌已被鲜卑人占据，鲜卑人随时可能进攻陈郡和洛阳，所以自过了淮河，冉盛就命令军士全程戒备，两名骑兵斥候、八名步兵斥候轮番远哨十里，决不能让大股可疑人群毫无察觉地接近他们。



三月二十八日申时初，陈操之一行人来到汝阴城外，因一辆装载兵器的马车车轭断裂，众人就在路边暂歇，一面修理车轭，一面派人向汝阴郡太守报信。



这时，一行四、五十人自南而来，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推着辘轳车的，俱是精壮汉子，从陈操之等人身边经过时，见军士在修马车，那为首者还在马上向陈操之拱拱手，彬彬有礼地问：“这位使君，可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吗？”



陈操之微现讶色，仔细看了这人一眼，见此人二十多岁，眉目端正，身材雄阔，骑黄骠马、佩双刀，却又不是武弁装束，只是寻常平民而已，陈操之还礼道：“多谢，些许小事，不敢有劳。”



那男子于马上拱拱手，带着那一行人入汝阴城去了。



冉盛见陈操之盯着那群人的背影看，便问：“阿兄认得这些人？”



陈操之微笑道：“耳熟！似乎是那日在寿春城南遇到的流民盗。”



陈操之记性极好，虽说不上过目不忘，但一篇千字左右的文章，读上个三、五遍就能记诵，而且心思细密，善能观察，那日流民盗贼发现想抢劫的竟是晋军，为首者说了两声“误会误会”，转身就逃了，陈操之听出方才这个骑黄骠马者说话的声音与那日盗首的嗓音颇为相似，又见其手下俱佩刀剑，极有可能就是当日那伙流民盗！



冉盛环眼圆睁，惊怒道：“待我带人赶上去，将那伙贼子尽数擒了——”



陈操之示意冉盛莫要高声，把沈赤黔叫过来，让他派两个私兵跟着前面那伙人，看他们住于何处，若能打听出是何许人就更好了。



两名沈氏私兵领命而去。



汝阴郡太守亲自来迎陈操之，将陈操之一行人安置在馆驿，当夜又宴请陈操之和冉盛，待陈操之与冉盛从汝阴太守府回到馆驿，那两名沈氏部曲早已等候多时，见到陈操之，其中一名能说会道的沈氏部曲禀道：“我二人奉命跟随那伙流民直至城北始平客栈，那家客栈似乎就是这伙人开的，熟络至极，小人便假意也要住店，要了一间客房，呆了一个多时辰，好歹打探出那伙人是汝阳苏家堡的，为首者名苏骐。”



陈操之点点头，好言嘉奖两句，让两名沈氏部曲下去休息，命人请驿丞来，那驿丞知道陈操之是出使氏秦的国使、六品太子洗马，好生相敬，闻知陈操之有请，赶紧来了，陈操之向他请问汝南苏家堡之事，驿丞却是回答不上来，只知苏家堡是在平舆县，距此两百余里。



驿丞下去后，冉盛道：“阿兄，我有两个军士就是汝南人，待我唤来问问，可知苏家堡之事？”



两名军士很快传到，说起汝南郡平舆县苏家堡，其中一名军士禀道：“回陈掾、陈督的话，小人未入行伍之前曾去过苏家堡，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小人是去给苏家堡佣工，那时苏家堡坞壁初建，苏家部众男女老少大约有一千余人，是永和年间从雍州始平迁来的，大约是避冉闵之乱。”



冉盛听到这军士说到他父亲的名字，不禁“哼”了一声，有些气恼，那军士顿时噤若寒蝉，不知自己哪里失言了！



陈操之看了冉盛一眼，说道：“难怪城北那间客栈要叫始平客栈，这是不忘故土啊。”又问那军士可知苏骐之名？



那军士惴惴不安地看了冉盛一眼，摇头道：“不知。”



陈操之心想：“苏骐不过二十多岁，十余年前还是个少年，这军士自然无从知晓。”便问：“那苏家堡堡主是何人？”



军士答道：“这个小人却是知道，那堡主名叫苏道质。”



“苏道质？”陈操之沉吟不语，觉得这名字比较眼熟，似乎是史传上的知名人物，却一时记不起究竟是何人？



那军士所知仅此而已，冉盛挥手让他们退下，问陈操之：“阿兄是想收服这股流民吗？”



陈操之一笑，说道：“能结交一些流民宗帅总是好事，汝南平舆正是我们必经之路，明日便与他们同行。”

第四章 魏晋三大才女



汝阴郡古称颖上，东连三吴，南引荆汝，襟带长淮，颖水、泉河洄曲而过，土地平旷，物产丰饶，乃淮北重镇，是管仲、鲍叔牙的故里，伯牙与钟子期、羊角哀与左伯桃、管仲与鲍叔牙，这是春秋三大经典友情，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早起离开郡城时，郡太守指着城郊道旁一株参天古槐道：“此便是当年管夷吾与鲍叔牙离开颖上时手植的龙爪槐，今已千年。”



陈操之仰望高槐，说道：“管夷吾尊王攘夷之策今亦有借鉴之用——”



陈操之与汝阴郡太守道别之时，平舆苏家堡一行五十余人络绎从路边过，陈操之问郡太守身边的几个阶簿属吏：“此何人耶？颇雄壮——”陈操之指的是骑黄骠马、挎双刀的苏骐。



一个郡属吏识得苏骐，即唤住苏骐道：“苏大郎，来见过两位使君。”一面对陈操之道：“好教陈使君得之，这是平舆苏家堡郎主苏道质的长子苏骐苏子翼。”



苏骐便赶紧过来向郡太守和陈操之见礼，淮北诸郡太守对这些坞壁都是竭力拉拢安抚，所以汝阴郡太守得知这是苏家堡郎主的长子，也是笑而答礼，问：“苏大郎何往？”



苏骐道：“禀使君，在下正是要回堡上，敢问使君有何差遣？”



平舆属汝南郡，不属汝阴郡管辖，但苏骐总是这般有礼而热情，让人难以想象他竟是流民贼！



郡太守道：“这位是出使氐秦的陈使臣，太子洗马、江左卫玠，苏大郎可曾听闻？”



苏骐立即做出如雷贯耳的样子，向陈操之深深施礼道：“原来公子便是驰名江左的陈使君，昨日道旁一见，在下失敬。”



陈操之微笑还礼道：“苏大郎英武过人，操之见到苏大郎，便知淮北多豪杰。”



苏骐得陈操之这般赞誉，心下甚喜，口里连连自谦。



陈操之道：“平舆是在下此行必经之路，不知苏大郎可肯与在下同行？也好一路向苏大郎请教两淮风物。”



苏骐此番率部曲度淮，在亳州、淮南抢劫了两家富户和一队行商，颇有收获，当然是不愿意与陈操之这数百军士同行的，但既然陈操之这么说，意殊殷勤，他也不好拒绝，躬身道：“能与陈使君同行到平舆，在下之幸也。”



这样，陈操之、冉盛一行便与苏骐及其部曲同道往西北，苏骐密嘱其手下部曲，少言寡语，莫让这些军士得知他们度淮是为了抢劫，只说是运了一批织锦去淮南贩贸，平舆的织锦驰名两淮三吴，这其中尤以苏家堡织锦为最——



当夜在高塘集歇夜，因集镇小，客栈住不下这许多人，冉盛便命军士在高塘集西的空地上伐木栽桩，建了一个军寨，内有八个军帐，安排军士轮流巡夜，苏家堡五十余人也在军寨边立下三个帐篷，安定后，苏骐带着两名随从来军寨拜会陈操之，以一小箱苏家堡织锦为礼物赠送给陈操之。



陈操之留苏骐在帐中饮茶叙话，一面展开织锦赏看，忽见一块尺五见方的织锦上绣着一个漆盘，漆盘上密密麻麻绣着百多个蝇头小字，字分五色，宛转回环，陈操之略略一看：



“——露贯殊，纫为襦。云裁衣，烂光辉，是耶非，孰辨之。六月桑，吐蚕丝，冬之蕙，茁新枝，尔所思，非其时。素者发，丹者泪，心恻恻，老已至，骨肉残，风雨驶——”



“此回文诗也，何人所作？”陈操之大会为诧异。



苏骐探头一看，笑道：“让陈使君见笑了，这是幼妹游戏之作。”



陈操之猛然想起一人，脱口问：“令妹莫非便是苏蕙苏若兰？”



苏骐惊讶地看着陈操之，道：“正是，不知陈使君何从得知我幼妹之名？”



——苏若兰以一幅《璇玑图》被后人誉为与蔡文姬、谢道韫齐名的魏晋三大才妇，《晋书·列女传》有载：“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录。”后世研究那八百字《璇玑图》的聪明才智之士多有，明代学者康万民更是苦研一生，研究出了一套完整的阅读方法，分为正读、反读、起头读、逐步退一字读、倒数逐步退一字读、横读、斜读、四角读、中间辐射读、角读、相向读、相反读等十二种读法，可得五言、六言、七言诗四千二百零六首，现代人利用电脑，竟从中得诗万余首，当然，有些诗已经拼凑得很牵强——



《晋书》记谢道韫之事颇详，而记苏若兰仅上面所录的数十字，后世武则天为标榜女子才学，命上官婉儿写过一篇《窦滔妻苏氏织锦回文记》，里面记苏若兰事甚悉，苏若兰十六岁那时嫁给窦滔，窦滔是前秦苻坚时的秦州刺史，后镇守襄阳，窦滔专宠美妾赵阳台，未携苏若兰同行，苏若兰织《璇玑图》遥寄襄阳，言道：“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窦滔得到《璇玑图》后反复揣摩，得诗数十首，皆缠绵悱恻、深情内蕴，叹其妙绝，于是夫妇和好如初——



襄阳现在还是东晋据守，窦滔不可能到襄阳为官，所以《璇玑图》此时还未出现，苏若兰尚待字闺中，但陈操之贸然说出苏氏女郎的闺名还是有些失礼的——



陈操之坦然致歉道：“在下久闻令妹才名，今见此回文诗，莹心耀目，大为惊叹——失礼莫怪。”



苏骐连道：“岂敢。”心里诧异道：“兰妹有这么大名声吗，声传江左了？不至于吧，兰妹今年才十四岁，足不出乡里，织锦之艺虽精妙，但从不署名，这位陈使君如何会得知我兰妹的闺名，真是奇哉怪也！”



两日后，一行人来到汝南郡平舆县，平舆一马平川，土壤肥沃，物阜粮丰，平舆距汝阴两百余里，距许昌三百余里，而现在，许昌已落入鲜卑慕容氏所有，虽然平舆与许昌之间还隔着汝南和颖川这两个军事重镇，但一月前，汝南曾被燕军攻陷，大肆掳掠一番后撤出，所以平舆绝非太平之地。



既到了平舆，苏骐自然要邀请陈操之作客苏家堡，陈操之也不谦辞，欣然而往。



苏家堡建于平舆县西南的两座小山之间，是一座城堡式坞壁，有高厚的城墙，大门上有望楼，四隅设角楼，望楼和角楼都在执杖瞭望者，又有警鼓，一旦发现敌情，立即鸣鼓示警，城堡内的部曲私兵就会立即展开有条不紊的防卫——



这日天气晴好，黄昏时分，岿然端坐的苏家堡沐浴着霞光，颇显大气，陈操之心道：“这淮北的坞壁可比我陈家堡的环形坞堡防御能力强大得多。即便有三千军士来攻，这城堡最慢能坚守个十天半月。”



苏骐早早就派人回堡报知其父苏道质，苏道质现为平舆县的游徼，只是挂名而已，得知六品太子洗马陈操之路经此地前来拜访，赶紧出迎，待见到陈操之有三百精壮军士，不禁又有疑惧之色，彼时淮北诸流民帅对氐秦、慕容燕固然是提防备至，但对东晋的淮北诸刺史、将军也是不信任的，这些流民帅只相信自己、只想保住自己的坞壁、土地和部曲，始平苏氏自十五年前由关中避冉闵之乱迁至汝南平舆后，招揽流民，扩建坞壁，短短十余年，苏家堡聚有男女人口四千余，可供战斗的部曲私兵八百人，是汝南一带比较强大的坞壁，但因为是近年才迁来的，所以分得的土地较少，难以维持这庞大的宗部，苏氏父子少不得要干一些劫掠富户的勾当，他们不会在本县、本郡扰民，淮南富庶，所以每年总有那么一、两次，苏家堡的人会渡过淮河抢劫，当然，他们也曾到燕国慕容氏占领的许昌那一带抢割其小麦和小稻——



陈操之玲珑剔透之人，便命军士暂驻堡外，他与冉盛、沈赤黔领二十军士入城堡。



苏道质见陈操之这般坦诚，不禁有些歉然，急命人将十头肥羊送给冉盛手下的军士，置酒款待，他则陪着陈操之、冉盛等二十余人入城堡。



关西六大姓，韦、裴、柳、薛、杨、杜，始平苏氏虽不是士族，但也是庶族大地主，苏氏嫡系子弟自幼也是要诵习诗书的，苏道质尤以风雅自居，精于《尚书》和《大戴礼记》，对于老庄玄学，亦有涉猎，与陈操之一席谈，对陈操之的才学大为倾倒，慨叹江左人物，美妙如此！



夜深，陈操之与冉盛辞归堡外军寨，苏道质挽留陈操之诸人在坞堡内歇息，其意殷切，而陈操之也有意结纳苏道质，便留在了坞堡内。



当夜，苏骐将路遇陈操之之事一一向父亲苏道质禀报，又说陈操之甚是欣赏若兰妹子的回文诗，并且知道若兰妹子的闺名，苏道质对此也是大感奇怪，不过也没多想，只叮嘱儿子苏骐小心提防，莫让陈操之见到那个氐秦来游说的使者。

第五章 坏人姻缘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陈操之便起身，先在院中习练五禽戏，然后由黄小统服侍他梳洗，这少年虽然也算机灵，但总没有小婵熟悉他的起居习惯，而且与细心的小婵相比，黄小统显得毛手毛脚——



冉盛和沈赤黔也已早起，陈操之道：“小盛、赤黔，随我游览苏家堡。”



三人出了小院，沿坞壁十字街自北往南缓缓而行，此时天色大亮，居住在堡内的农户牵牛扛锛出坞堡耕作，苏家堡方圆十里的农田都属于苏氏宗部所有，这近千民户绝大多数居住于堡内，也有部分农户住于坞堡外，一有警报，即撤回堡内安身，苏家堡有八百部曲私兵，其中不事农耕的专职私兵有三百人，其余私兵闲时操练、农忙时都是要下田耕作的，平舆苏家堡在淮北也算是比较强大的坞壁了。因为那些拥有千人以上部曲的流民宗帅大多被朝廷委以太守、将军之职，镇守郡县大城——



苏家堡建在两座小山之间，东西两面城墙就建在山上，逶迤起伏，好似长城，陈操之三人在坞堡东山下正遇堡主苏道质的长子苏骐，陈操之欲上城墙观览，苏骐自然要相陪。



平舆土地平旷，立在苏家堡东山城墙上，无遮无拦，可以望出去很远，陈操之想起上月初六他离开建康、十一日自姑孰北上，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二，赴长安行程将半，如果顺利的话，本月底或者下月初应该能够抵达长安——



陈操之与苏骐在城墙上边走边谈，苏道质作为拥有八百部曲的流民帅，却只在平舆县作一个不入品的游徼，这实在是委屈了，陈操之明白这其中奥妙，祖居关中的始平苏氏是十多年前才迁到此地的，无甚根基，也无人举荐，是以苏道质至今位处下潦——



陈操之对苏骐道：“令尊苏郎主与子翼兄皆是通达之才，观贵堡上下安居乐业可知也，当今主政的桓大司马与琅琊大王思贤若渴，贤父子应该拥有更尊贵的地位，在下愿表奏朝廷举荐贤父子——”



苏骐并未喜形于色，反而流露深思的神态，口里道：“多谢陈使君。”见城墙上有人迎面而来，苏骐举目一看，脸色微变。



陈操之见苏骐神色有异，也朝来人望去，只见一个束发金冠的青年郎君带着两名亲随缓步而来，这青年郎君应该年未过二十，剑眉朗目，容貌英俊，此时也止步，朝陈操之一打量，拱手道：“子翼兄，这位便是昨日来到的出使大秦的太子洗马陈使君吗？江左人物，果然名不虚传。”朝陈操之深深一揖。



陈操之还礼，却问苏骐：“子翼兄，这位郎君是谁？烦请引荐。”



苏骐稍一迟疑，那金冠青年即躬身道：“在下窦滔，字连波，乃是苏氏远亲。”



苏骐也点头道：“正是我远房表弟。”



陈操之微笑问：“窦公子从长安来？”



窦滔和苏骐闻听此言，俱各失色。



窦滔强自镇定，反问：“陈使君何以认为在下从长安来？”



窦滔不信陈操之会知道他的名字，他并无官职，亦无籍籍名，远在数千里外的陈操之怎么可能听闻过他的名字！



陈操之道：“扶风窦氏亦是大族，其先出于夏帝少康，如今扶风虽属氐秦，但扶风窦氏还是源远流长的汉人血裔——”停顿了一下，又道：“据传慕容氏为混杂胡汉，将几部鲜卑姓氏改姓为窦，中原的清河窦氏将不纯矣。”



窦滔没想到仅一个窦姓陈操之就有这么些讽喻之言，略显尴尬，说道：“在下诚然是扶风窦氏旁支，上月自扶风来此省亲。”



——窦滔就是苏若兰的夫婿，当然，现在还不是，野史相传苏蕙苏若兰十六岁时游法门寺，见到弯弓射雁的窦滔，一见钟情，遂成婚姻，但现在苏蕙才十四岁，而且苏家堡还在东晋的势力范围内，而且窦滔提前出现在了苏家堡，所谓远亲之说应是托辞，窦滔的祖父窦真是前秦的右将军，其父窦朗亦是前秦官吏，这窦滔来苏家堡干什么？为氐秦效力的窦氏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向苏氏联姻的吧，莫非是要游说苏道质率宗部回归关中始平？



陈操之墨眉微皱，苻坚重用王猛，招揽汉人。目下氐秦也称得上政通人和，国势蒸蒸日上，苏道质祖居关中，若苻坚许以官禄良田，苏道质是很可能动心的，陈操之心道：“这事我没遇上也就罢了，既遇上，自然不能让苏道质率部归于氐秦，这窦滔与苏蕙的婚姻只怕也要阻挠之——”



一念及此，陈操之不禁想起谢道韫，世有陈操之，谢道韫与王凝之的婚姻就消散了，终生为友的深情让他内心沉甸甸的，若说谢道韫不能成为王夫人是他无意为之，这窦滔与苏蕙的婚姻他则要有意破坏，让窦滔与那赵阳台卿卿我我去吧，苏蕙才女还是留在东晋为好，何愁没有俊美多才的男子配她，也许，这世上会少了那惊才绝艳的《璇玑图》——



苏骐观察陈操之的神色，说道：“好教陈使君得之，连波贤弟此番是来向吾妹求婚的。”



陈操之心道：“这是窦氏奉苻坚、王猛之命为赢得苏氏宗部归秦而许下的筹码吧。”笑问：“令尊许婚也未？”



苏骐看了窦滔一眼，答道：“连波贤弟亦是前日才到此。”言下之意是尚未定婚。



陈操之点点头，这样重大的事苏道质自然是要慎重考虑，说道：“我要拜见苏郎主——子翼兄、窦公子与我一道去，如何？”



窦滔自见到这个陈操之，既惊诧于陈操之的风姿特秀，对陈操之开口就说他是从长安来更是心下惕然，见陈操之要去见苏道质，当然很想听听陈操之要对苏道质说些什么？当下与苏骐一起和陈操之去见苏道质。



苏道质请陈操之、冉盛、窦滔等人一起食用白芝麻汤饼，平舆的白芝麻很有名，清白香醇，算是一大特产，食毕，陈操之挺直腰杆长跪道：“操之蒙苏郎主盛情款待，感激不尽，苏郎主风雅长者，操之若非王命在身不能耽搁，真想在贵堡多留两日，聆听苏郎主雅论高谈。”



苏道质连称：“陈使君过誉了，倒是苏某昨夜与陈使君一席谈，受益实多，陈使君出使秦国，路远山遥，也不争这一、两日，而且军士、马匹也需要休养，陈使君今日一定要在弊堡暂歇，苏某也好再向陈使君请教经玄之学。”



苏道质意殊殷勤，一边的窦滔脸色微变。



陈操之致谢，说道：“操之感苏郎厚义，有话要向苏郎主直言，此关系到苏家堡的前程，请苏郎主莫怪操之直率。”陈操之不能在这里久留，所以不想玩什么机谋，直接开门见山，当着窦滔的面直言。



苏道质笑容一凝，随即展颜道：“陈使君有话尽管说，苏某洗耳恭听。”



陈操之目示窦滔，含笑问：“窦公子先祖莫非氐秦右将军窦公讳太仙乎？”



窦滔脸色大变，几乎要惊得长身而起，勉强镇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若是否认窦真是他祖父，那简直是无耻，这个陈操之如何会知道他的身份呢！



窦滔端坐不动，应道：“正是。”寡言少语，静观其变，没想到陈操之又问：“窦公子此来，莫非是游说苏郎主归始平乎？”



这下子连苏道质都坐不住了，说道：“陈使君，窦公子是来向小女求婚的。”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



陈操之笑容如春风拂面，说道：“苏郎主不必忧虑，操之绝无恶意——苏郎主试想，苏郎主居淮北，却嫁女给氐秦官宦，这事又如何瞒得了人，除非苏郎主愿迁回始平，否则在平舆恐不易安身。”



苏道质、苏骐父子脸色发青，陈操之说得没错，窦滔携王猛密信，就是想让苏道质率部伺机回归氐秦，苏氏女郎尚幼，先秘密订下婚约，现在此事被陈操之看穿，苏氏父子心下惊惶，若说杀陈操之灭口，苏道质还没有这个胆量，不说堡外那三百精壮军士，单陈操之身后这个雄壮勇武的部曲督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陈操之不疾不徐地说道：“且不论什么国家大义，操之在此纯为苏郎主计，苏氏宗部十五年前才从关中避难迁出，在平舆经营扩展、休养生息，宗族初定，归附者众，如今却又要千里迁回始平，岂不是操劳自伤？故园虽可恋，可也要看可否久居，宗族繁衍才是第一要务，再迁始平，重建家园，难免仰人鼻息，氐人横暴，祸且难测，苏郎主岂能弃安定之乡而赴危国险地？”见窦滔张口欲辩驳，便道：“窦公子等我话说完再辩不迟，操之在窦公子面前直言此事，就是为了坦诚相见，若窦公子能说服在下，苏家堡之事，在下就当没有看见，即刻起程去长安。”



苏道质对是否迁回始平之事正处于犹豫不决中，当下恭敬道：“愿听陈使君陈说利害。”

第六章 莫须有



陈操之与窦滔在苏府前厅争论之初，便有婢女急急去内院报知苏道质夫人邹氏，邹氏也是关西人，所以前日窦滔来求婚并说迁回始平之事，邹氏颇为动心，苏蕙却道：“我织一方回文诗，请这位窦郎君解，若能解得一半，我便听凭父母作主。”邹氏摇头道：“若兰啊，这两年长淮大族子弟向你求婚的不少，都被你的回文诗难住，因你年龄尚幼，你爹爹与我亦是一笑置之，而今你年已十四，到了真正议婚之年，这窦家郎君风神秀伟、家世显赫，不远千里而来，你如何好以回文诗为难他！此事自有爹娘为你作主，你女孩儿家只须谦默自守。”苏蕙闻言，手拈裙带，俯首无语——



邹氏听说昨日作客堡中的太子洗马陈操之与窦滔起了争执，便带了两个侍婢要去前厅旁听究竟。刚到侧厅坐定，苏蕙带着一个小婢也跟到了，向母亲邹氏施礼，邹氏低声道：“若兰儿，你且隔帘看看那位窦郎君，仪表非凡，为娘岂会骗你，娘当然希望我儿能嫁一位如意郎君。”



苏蕙脸色微红，移坐到隔帘边，小婢轻声问：“掀起帘子一角？”苏蕙摇头，细听大厅中人说话，爹爹苏道质的声音太熟悉了，另两人的声音一个清朗明晰、语速颇快，显得理直气盛；而另一个声音则舒缓得多，如金声玉振，优雅从容，一个字一个字徐徐着力，听着听着，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他说得有理、值得信任——



苏蕙从二人的语意中分辨出语速颇快的是窦郎君，而那个语调从容的应该就是江东来的陈使君了，苏蕙心想：“真没想到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能这么动听，好似竖笛一般！”



苏家堡居淮北，离淮南亦不甚远，淮南太守桓伊赠笛给少年陈操之的事苏蕙自然也曾听闻，而三吴门阀陆氏女郎非陈操之不嫁的事更是广为流传，在苏蕙心里，江左卫玠陈操之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会来到苏家堡，自然好奇心膨胀，要亲眼看看这个陈操之究竟是何许人，这份心思倒比看窦滔还要迫切——



隔帘隐约，不能分辨说话者的容貌，苏蕙看了身边的小婢一眼，希望小婢再提掀帘觊觎之事，小婢愣愣的毫无反应，不明白小娘子的心思。



……



窦滔年方十八岁，其父窦朗现为氐秦辅国长史，辅国长史乃是辅国将军的属吏，总领辅国将军府内外诸务，氐秦现任辅国将军便是王猛，自去年始，王猛便派人打探淮北诸流民宗部的实力、了解其与晋朝廷的关系，选择了五支有可能归向氐秦的流民宗部，王猛心知派遣有职爵在身的使者来游说晋国的流民宗帅归秦是不妥的，所以窦滔这样的暂无官职的官宦子弟就被派遣出来了，他们对这些流民宗部首领的家事一清二楚，主要是利用联姻关系获取这些流民帅的信任，或嫁或娶。联姻的一方都是氐秦高官，窦郎之子窦滔因为年少英俊、文武双全，被派来游说苏家堡，欲娶苏道质之女苏蕙为妻——



——窦滔事先也了解到苏氏女郎仪容秀丽、才识清明，不至于委屈了自己，若苏家堡顺利回归氐秦，那就是大功一件，王猛曾许诺可立即擢升显职，是以窦滔欣然而来，万万没想到会遇上晋使陈操之，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陈操之对他的底细和目的知之甚悉，窦滔心知此番游说不可能成功了，陈操之怎么可能坐视此事不管，他只有咬定是来向苏蕙求婚的——



窦滔道：“在下慕苏小娘子贤淑之名，窦氏与苏氏同为关西旧族，联姻有何不可！”



陈操之微笑道：“古有美人计，窦公子欲效仿之乎！窦公子以前并不识得苏小娘子，千里迢迢自秦来晋求亲，敢说没有私心？”



窦滔涨红了脸道：“家族之间联姻本就是互利共荣之事，不然的话，吴郡陆氏为何不肯嫁女与你！”



陈操之墨眉一挑，淡淡道：“窦公子倒是博见多闻，竟知道在下与陆氏女郎之事，在下爱慕陆氏女郎，誓与之偕老，也必能娶陆氏女郎入我陈门。”



窦滔冷笑，年少气盛，忍不住大声道：“且不论婚姻之事，陈使君所言为苏郎主计，要与我辩难，若我胜则任凭苏郎主去留——陈使君此言诚信否？”



陈操之目视窦滔，缓缓道：“人无信不立，何况在下受命持节、代表的是大晋？”



窦滔朗声道：“好，陈使君既如此说，那在下就陈说苏家堡迁居关中的利和留在此地的弊——关中始平乃是苏氏祖居之地，故土家园，能不思之？今圣主在上、郡贤辅佐，关中太平，士庶富饶，苏氏若重归始平，则划拨良田万亩供苏氏立族创业，苏氏族人免赋税三年，开垦出的荒田，免租税五年，苏郎主回到始平就将受任始平县令，这是王尚书亲笔书信承诺的，这就是苏家堡迁回始平的利；而苏氏若留在平舆，上不得晋室信任，下不得当地土著民众容让，晋室衰微，君臣离心，鲜卑铁骑已占据许昌，汝南四战之地，平舆无险可据，岂是休养生息之地，王尚书言道，不出五年，淮北之地当尽属燕和秦，非晋所有矣，晋人倚为屏障的桓大司马，其用兵十分有四分靠运气。若敢第三次北伐，不论是伐秦还是伐燕，必大败。”



陈操之笑道：“窦公子转述王景略之言倒是头头是道，请问还有利弊可言乎？”



王景略便是王猛，窦滔对王猛可谓心悦诚服，虽然陈操之点明他只是转述王猛之言，并无己见，意含讥嘲，但窦滔却没有恼羞成怒，说道：“请陈使君也陈述苏氏宗部留在平舆的利弊吧。”



陈操之朝苏道质、苏骐父子微笑致意，然后道：“安土重迁，人之常情，苏氏宗部在平舆经营十余载，坞壁坚牢，流民归附，正是蒸蒸日上之时，此时却又要连根拔起，迁回已然陌生的关西，这样劳民伤财之事只怕苏氏族人也不愿意吧，去年桓大司马表奏朝廷，意欲还都洛阳，散骑常侍兼领著作郎孙兴公上疏曰‘植根江外，数十年矣，一朝顿欲拔之，驱俶于空荒之地；提挈万里，逾险浮深，离坟墓，弃生业，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当年苏郎主率宗部南迁，是避胡人暴虐，而今关西为氐胡所占据，今日窦公子游说苏郎主归氐秦，岂非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



窦滔大声道：“习乱之乡，我秦国是习乱之乡？王尚书执政，秦境安定清平，兵强国富，百姓歌曰‘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氐族虽是胡人，但与汉人友好相处，今朝中自王尚书以下，得到重用的汉人比比皆是，反观江东，国君如傀儡，士庶如仇敌，人才凋零，百姓困苦，以王尚书之才，当年若随桓温回江东，能如今日在秦国之重用否？能一展胸中才学否？江左士人，峨冠博带，服药饮酒，夸夸其谈，如殷浩、谢万辈，身居高位，唯务清谈，临事却百无一能，祸国殃民，莫此为甚，依我看来，习乱之乡乃江左也！”



窦滔言辞也颇犀利，见识不俗，陈操之暗暗点头，问道：“窦公子以为王景略何等人也？”



窦滔傲然道：“王尚书之才，不在张子房、诸葛武侯之下。”



陈操之问：“何以见得？”



窦滔道：“甘露元年，王尚书时任中书令兼京兆尹，太后之弟强德横行不法，王尚书不待皇命，立斩之，更疾恶纠案，无所顾忌，数旬之间，权豪、贵戚，杀戮、刑免者二十余人，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令行禁止，此等雷霆手段，江左能一见否？王尚书又废除胡汉分治之法，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是以汉人与氐人、匈奴、羯人、鲜卑、诸羌皆能和睦相处，以此观之，王尚书更胜张子房和诸葛孔明一筹。”



陈操之微笑道：“王景略是汉人，却能在氐秦总领军国诸事，何也？”



窦滔道：“圣主信任之。”



陈操之问：“王尚书春秋几何？”



窦滔狐疑地看着陈操之，答道：“三十有九。”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秦王与王景略，诚贤主与能臣也，但氐秦豪族对王景略真的心悦诚服？应该是秦王强力压制、不敢怒不敢言吧，除非王尚书能长命百岁，不然胡汉必起纷争，就好比诸葛武侯去世则蜀汉灭，治世不能依靠能臣，靠常法，能臣者，凭自身能力压制矛盾，但因为各种局限和掣肘，无力化解矛盾，一旦压制不住，骤然爆发，危害尤烈！”



陈操之此言很有些莫须有、想当然，但窦滔却无从辩驳，而在苏道质听来，更是入耳惊心，十余年前胡汉互相攻杀、伏尸百万让苏道质心有余悸，王猛当政，胡汉固然相安无事，但王猛已年届四旬，魏晋时人寿命短促，四十岁就可算是老年了，一旦王猛死，汉人势必受打压歧视，而留在东晋，至少都是汉人，不至于担心灭族。

第七章 偏袒



窦滔见苏道质神色凝重，心知其被陈操之说的胡汉仇隙所惊吓，不敢回归氐秦了，但窦滔能受命前来游说，当然是很有才辩的，岂甘就这样失败，当下朗声道：“陈使君所言只是苏氏宗部迁回关中之弊，未言留在平舆有何利，而且这所谓之弊也只是陈使君想当然之语，王尚书春秋鼎盛、身强体健，必能辅佐圣主得成大业，今人虽多夭寿，但寿享遐龄者也在所多有，远者刘玄德年四十九犹请诸葛孔明出草庐助其争霸天下，近者谢安石年过四旬始出东山，王尚书比谢安石年少，岂不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陈操之微笑，示意窦滔畅所欲言。



窦滔侃侃道：“王尚书执政，铲除豪右、震肃百僚，更立荐举赏罚制和官员考课制，使得大批寒门庶族的才智之士能尽展所学效力于国家，贿赂请托、恣意妄举这些九品官人法的弊端被一扫而空。而养廉知耻、劝业竞学之风日盛；又者，王尚书恢复长安太学和重修各地学宫，祭孔尊儒、督察教育，公卿以下，无论胡汉，其子弟一律入学，此非移风易俗、长治主安之策乎？去年王尚书征调豪右僮仆三万余人，开泾水上游，凿山起堤、疏通沟渠，这些利民之策岂会因王尚书一朝去世而由利变弊！所以说秦国将兴、晋国必衰！”



这个窦滔前面说王猛如何兴儒学重教育也就罢了，后面突然来一句秦国必兴、晋国将衰的断语，陈操之墨眉一皱，冷冷道：“窦公子也莫忘了扶风窦氏乃夏帝少康后裔，晋承汉魏正朔，乃是天朝正统，汝真以为氐秦之国汉人能与氐人平等？氐人远少于汉人，立国之初当然要拉拢汉人为其所用，鲜卑慕容氏不也是竭力拉拢中原的崔氏、韦氏、裴氏、卢氏这些大族吗？晋据江东，无论氐秦、鲜卑对汉人都不会过分苛刻，若晋亡，氐人、鲜卑人无所顾忌，汉人为次等国民、为胡人奴役必矣，《春秋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诗礼传承千年，九州之地汉人居多，汉人立国统率夷狄是为顺应天道，夷狄祸乱中华乃是逆天，必不长久！”



窦滔被陈操之当面斥责弄得羞恼不已，大声道：“莫说那些迂阔大义，只论苏氏宗部去留之利弊，江左以九品取人，苏氏只是庶族，留在这边有何出头之地！一旦亡国，玉石俱焚，为家族计，何如往关中博取功名！”



陈操之问：“窦公子视我为何等人也？”



窦滔负气道：“江左卫玠，名传九州，难道还要在下面谀吗？”



陈操之不理睬窦滔的讥嘲之意，淡淡道：“我钱唐陈氏三年前亦是庶族，今日不也能够为国效力吗？江左重人物，真有才干，岂能无出头之地！我与子翼兄自汝阴同路而来，子翼兄沉潜有礼、通晓兵法，这等人才自当为我大晋所用，岂能为夷狄之邦效命！”



钱唐陈氏联合范阳卢氏等六姓由庶族而入士籍，此事传扬极广，苏道质父子自然也曾听闻，现在听陈操之所言，均觉虽为庶族，但未始没有入士晋升的机会，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一齐点头，打定主意留在平舆，苏道质道：“窦郎君不必多言，我苏氏离开始平十五年，故园定然是面目全非，今在平舆安身立命，不想再劳顿远迁。”看了陈操之一眼，又道：“陈使君仁人雅士，想必也不会怪罪于窦郎君，窦郎君明日便回关中去吧。”



陈操之微笑道：“何谈怪罪！在下出使秦国，若窦郎君不弃，同行何妨。”



窦滔养尊处优，又自负文武双全，一向心高气傲，今日这般灰头土脸，实难忍受，愤然道：“陈使君果然是江左俊杰，清谈无敌，不知可有实干之才！”



侍立陈操之身后的沈赤黔都不禁恼怒，沈赤黔对陈师的才学品行钦佩至极，听得窦滔几次三番意含讥讽，忍无可忍，出言道：“吾师渊博如海、才峻如山，岂是你这事贼如父者所能梦见！”



沈赤黔这话骂得太狠了，陈操之立斥道：“赤黔，不得无礼。”



窦滔已经是愤然起身，撞翻了身前的小案，发出“砰”的一声大响，侧室斑竹帘后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是女子的声音，斑竹帘轻轻摇漾。



惊呼的正是苏氏小娘子苏蕙，她从帘后窥视陈操之与窦滔辩论，那窦滔容貌也算是英挺不俗，但因为有了陈操之，立见失色，昔日骠骑将军王济，俊爽有风姿，但每次见到他外甥卫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窦滔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与陈操之同席，苏蕙对这两人都是初见，但目光只在窦滔脸上一掠而过，就专注在陈操之脸上移不开了，陈操之温润特秀的风姿、优雅睿智的谈吐让苏蕙目眩神迷，心里不由得深深一叹：“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难怪那三吴门阀女郎会非他不嫁，可怜我苏若兰僻居小县，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



待见得窦滔为沈赤黔言语所激，突然发怒撞翻几案。苏蕙受惊低呼，赶紧退后数步，离竹帘远些，一颗心“怦怦”乱跳，听得窦滔大声道：“江左重人物，哼，只怕是重容止吧，陈使君是否有才，在下想领教领教？”



只听陈操之优雅从容的声音应道：“不知窦公子要如何赐教？”



窦滔道：“我秦国良家子弟，诗书骑射不偏废，当今天下非是太平时，所以在下想向陈使君请教骑射。”



帘后的苏蕙不禁替陈操之担心，苏蕙也知道江左士族子弟崇文厌武，论骑射陈操之应该是比不过这窦滔的，却听陈操之嘿然一笑，反问：“窦公子若与贵国王尚书比试骑射，胜之则由你任尚书仆射，可乎？”



窦滔一窘，陈操之这话明显是表示他窦滔不配与其比试，正待反唇相讥，不料一个洪钟般的大嗓门陡然喝道：“比试骑射？我与你比！”



这嗓门宏大惊人，震得几案上的酒樽酒盏都轻轻摇颤，窦滔抬眼看时，说话的是侍立陈操之身后的那个身长八尺有奇的巨汉，窦滔先前听陈操之引见过，这巨汉是陈操之的族弟陈裕陈子盛，现为部曲督——



冉盛说话时，大步走出，立在窦滔面前，居高临下藐视，窦滔身量不矮，也有七尺四寸左右，但与八尺开外的冉盛一比，矮了半个头，哪里还能有威武气概，只能说窦滔出现在苏家堡是个错误，有了陈操之，苏小娘子不屑多看他一眼，有了冉盛，他勇武英姿也相形见绌。



陈操之见窦滔一脸的尴尬，知他不敢与冉盛比试武力，笑道：“真要比试也要尊重主人的意见，还是请苏郎主出题吧。”



苏道质与苏骐父子面面相觑，正这时，一个小婢上前向苏道质施礼，低低的说了几句话，苏道质捻须踌躇，又与其子苏骐商议了几句，乃道：“陈使君、窦郎君，小女若兰颇擅回文诗，新织一回文诗锦绣，共一百一十六字，两位若能从这一百一十六字中得诗十首以上，就算胜出，如何？”



陈操之微微一笑：“敢不遵命，就不知窦公子是否还要坚持比骑射？”



窦滔熟读诗三百，对建安诸子的诗均能成诵，对回文诗虽然陌生，但也并不畏怯，陈操之若能得诗十首，他又有何不能！当下安坐，说道：“就比诗文又如何！”



侧厅帘后的苏蕙芳心跃跃，从帘隙看着小婢青葫将两方织锦分别呈给陈操之和窦滔，又有僮仆端来笔墨纸砚，那陈操之不让小僮代为磨墨，他自己一边磨墨，一边细看织锦——



不知为什么，少女苏蕙看着陈操之专心揣摩织锦回文诗的样子，心里羞涩不已，就好像陈操之正面对面端详着她一般——



大厅上的陈操之看到小婢呈上的回文诗织锦，就知道他又占便宜了，这方织锦上的回文诗他前日就蒙苏骐赠送，“——露贯殊，纫为襦。云裁衣，烂光辉，是耶非，孰辨之。六月桑，吐蚕丝，冬之蕙，茁新枝——”，陈操之已先揣摩多时矣，待墨浓，便提起紫毫笔以俊逸秀拔的《张翰帖》式行书，按正读、反读、横读、斜读之法，在纸上一气呵成写出了十五首诗，分别是四首四言、六首五言和五首七言诗。



窦滔还在对着那方织锦左看右看、无从下手，陈操之就已经将写出的十五首诗命小僮呈给苏道质，苏道质匆匆一览，称赞陈操之的书法，即命小婢将此诗笺送去给若兰小娘子观览。



侧厅的苏蕙接过陈操之所书的诗笺，只看得一眼，心头震撼，执诗笺的双手都微微发起颤来，嗯，字如其人，清逸峭拔，温润俊雅之气透纸而出，至于上面的诗句，她自然是极熟悉的，不知为何满腹哀愁，心里幽幽一叹：“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突然开声道：“陈使君胜出。”



那窦滔尚未交卷，这苏小娘子便判陈操之胜出，可谓性急。

第八章 杳然风中笛



那一声“陈使君胜出”的少女清脆娇音，让窦滔羞愤交加，再也无颜呆下去，愤然掷笔于地，朝苏道质一拱手，说声：“苏郎主，在下告辞，承蒙款待，感激之至。”言罢，拂袖而出，回坞壁客舍，收拾行装——



苏骐代父送客，送窦滔及其十余名仆从出了苏家堡，看着他们往西北方打马而去。



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登上苏家堡西面角楼，平畴旷野，一望无垠，窦滔一行十余人骑马行了好一会犹在众人视野内——



冉盛压低声音道：“阿兄，我领数人赶上去……可好？”



陈操之明白冉盛的意思，他与窦滔辩论之语似乎不应让窦滔带回氐秦，所以冉盛想带上一队军士精锐悄悄蹑踪跟随，乘夜击杀之——



陈操之摇头道：“不必，此人回秦，即便在王猛面前复述我之言，我亦不惧，而且此子性矫，遭此挫折定然深以为耻，回秦复命只会说我挟势逼人，而不会细说辩难失败的经过——由他去吧，毕竟我们此行是去向氐秦议和的。”



冉盛一点头，不再多言。



陈操之眼望青天绿野，心道：“王猛欲离间、招揽淮北诸流民宗部，苏家堡应该只是其一，窦滔虽离去，想必还有其他氐秦密使犹在淮北游说，此事我要速向有司禀明，莫让王猛之计得逞。”又想：“豫州刺史袁真与桓公不睦，我若向袁真禀报此事，会被他讥为邀功，而且寿春离此较远，往来误事——”



思谋间，陈操之忽想起谢道韫曾对他说起的一人，此人姓高名柔，原是谢道韫的从伯父谢尚的幕僚参军，通晓兵略，颇得谢尚器重，谢尚殁后，高柔又为谢万的部属，谢万兵败寿春被贬为庶人，高柔亦受牵连。从新蔡太守被贬为颖川郡丞，高柔与陈郡谢氏关系密切，虽遭贬谪，但与谢安、谢万常有书信往还，两月前颖川太守李福兵败悬瓠、战死，桓温为培植豫州势力对抗袁真，表奏高柔继任颖川太守，这也是为了拉拢陈郡谢氏——



陈操之打定主意，即回客舍给高柔写信，说明氐秦招揽准北流民的用心，请高太守留意那些可能离叛的流民宗部，妥加安抚——



……



苏府侧厅，苏道质与老妻邹氏对坐，苏蕙垂眉低睫侍坐一边。



邹氏还在埋怨女儿苏蕙，说苏蕙急急认定陈操之胜出过于草率，苏蕙也不争辩，只是垂眼看着身前小案上那幅诗笺，心里全是陈操之执笔书写的优雅姿态——



苏道质摆手道：“不必说了，窦滔已经离去，我苏家堡不会归附秦国。”略一停顿，又道：“论才学，窦滔又如何是名满江左的陈使君的敌手，若兰儿判得哪里会错！”



因窦滔到来而存了回归故乡念想的邹氏对窦滔就这样走了有些惋惜，说道：“即便宗部不归关中，但若兰儿嫁给那位窦郎君也是不错的，窦郎君风姿魁伟、容貌整丽，两淮大族子弟罕有能及得上他的，真是可惜！”



苏道质摇头笑道：“糊涂，既不欲归秦，如何还能与氏秦世家子弟联姻！”忽问：“夫人方才看到过那位陈使君否？”



邹氏道：“我只听辩得热闹，并未去帘边见人，若兰儿是看了，据说是江左闻名的美男子，若兰儿是不是？”



苏蕙俏脸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道质看了女儿一眼，说道：“若兰，你先回内院去，爹爹与你母亲亲说会话。”



苏蕙应了一声，向爹娘施了一礼，退出了侧厅。



苏道质看着女儿窈窕的身影款款而逝，对老妻邹氏说道：“阿娥，你看若兰怎样？”



“什么怎样？”



“若兰才貌如何？”



邹氏笑了起来：“这却问得稀奇，难道若兰是别人家女儿！”头稍稍一昂，道：“我的女儿当然是极好的，慢说两淮，就算是整个江左及得上我若兰儿这般才貌的只怕也没有吧？江左两大名媛，咏絮谢道韫才学据说是极高，但容貌定然不及我若兰儿；那花痴陆葳蕤，固然以貌美闻名，但才学定然及不上我若兰儿——”



苏道质笑道：“好了好了，就知道问你不得，夸赞起来没完没了，若让外人听见岂不笑话。”



邹氏不服，待要争辩，忽问：“夫君突然问起自家女儿才貌是何意？难道另有良人子弟要来向我若兰儿求婚？”



苏道质叹道：“若此人肯向我女儿求婚，那我要喜得夜不成寐了。”



邹氏眉头一皱，问道：“夫君说的是这个陈使君吧，真有那么俊秀超拔？再怎么俊秀超拔我若兰儿也配得上！”



苏道质道：“钱唐陈氏由庶入士，陈使君年甫入冠就居七品清贵显职，据闻桓大司马极为赏识他，前途无量啊，若兰诚然清丽有才，但苏氏毕竟是庶族，门第悬隔，可惜，可惜！”



邹氏道：“不是传闻这位陈使君求娶三吴陆氏女郎不成吗，他陈氏原本也是庶族，凭什么看不起我苏氏！”



苏道质摇头不语。



这时苏骐送罢窦滔回来，苏道质命他去请陈操之来赴宴，一刻时后，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来到，邹氏这回从帘后窥看，果然比窦滔尤为俊逸秀拔，想把女儿苏蕙嫁给陈操之的念头顿时热切起来。



宴席间，苏道质旁敲侧击，询问陈操之婚姻，陈操之表明非陆氏女郎不娶，苏道质也就不再多言此事，只与陈操之纵论三国大势，苏氏父子对陈操之的远见卓识大为钦佩，为示坦诚，陈操之把他写给颖川太守高柔的信请苏道质派人带路与冉盛手下的两名军士一道送去，又给桓温写了一封书信，举荐苏道质为平舆县尉。对于苏骐，陈操之想等到组建北府兵时招募其为将领，那时可一举擢升，不必由低阶武职做起，以苏骐统领苏氏部曲的经验，做部曲督、军司马都是完全能称职的。



午宴后，陈操之便欲辞行，苏氏父子苦苦挽留，一定要陈操之再留一日，陈操之推却不过盛情，只好答应明日一早启程。



苏骐功利心重，很想妹子苏蕙与陈操之结纳婚姻，午后他与父亲苏道质在书房密谈，提出将苏蕙许给陈操之作妾，苏道质起先很是不悦，说道：“我苏氏虽是庶族，但也是始平大族，哪有嫁女与人作妾之理！”



苏骐道：“父亲有所不知，孩儿料陈使君与三吴陆氏女郎的婚姻难偕，蕙妹虽是妾室，但只要为陈氏诞下男婴，那地位也自不同，父亲博学多闻，岂不知汝南周浚之事乎？”



汝南周浚，官至西晋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封成武侯，平舆就是汝南属地，苏道质自然知道周浚事迹，周浚的长子便是鼎鼎大名的周伯仁，那个小节多亏却大义凛然的周伯仁、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周伯仁——



苏道质疑惑道：“成武侯与陈使君何干？”



苏骐道：“成武侯共六个儿子，而其最优秀的却是周伯仁三兄弟，爹爹难道不知，周伯仁三兄弟是庶出，其母李氏是汝南富户之女，传闻成武侯为安东将军时，行猎，在李氏庄园避雨，见李氏女美貌非常，因求为妾，李氏女之父兄皆不许，李氏女却说‘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联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三兄弟，李氏女善能教育子女，对业已成人的周伯仁兄弟说道‘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等若不与吾李家作亲戚，吾亦不惜余年。’伯仁兄弟悉从母命，对李氏宗族甚为关照，汝南李氏至今强盛。”



苏道质听儿子这么说，默然沉思，半晌道：“若兰心气高傲，岂甘做人妾侍！”



苏骐道：“陈使君妙解回文诗，兰妹不待窦滔交卷便说陈使君胜出，岂不是一片爱慕之心，待孩儿去说服她。”



苏道质想了想，说道：“先不急着说明，待陈使君出使氐秦归来再议此事吧，氐秦之行更能砥砺陈使君之锋芒，看其是否值得我苏氏女甘为作妾！”



苏骐点头道：“父亲考虑得极是。”



这父子二人都没有想过陈操之肯不肯纳妾，在他二人看来，苏蕙才貌俱佳却甘为妾侍，陈操之断无拒绝的道理，而且苏氏在平舆势力也不小，比之钱唐陈氏宗族犹强盛一些，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是陈操之大为得意受益的事，陈操之岂会拒绝！



苏蕙并不知父兄在考虑将她送与陈操之作妾，这个年方十四岁、巧慧多思的美丽少女满心都是陈操之的影子，挥之不去，有些烦恼，黄昏时苏蕙与小婢青葫坐于后院瓜棚下织锦，心不在焉，屡屡错针，小婢青葫很是诧异，心想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这时苏蕙忽然作出侧耳倾听的样子，问：“青葫，你听到什么了吗？”



青葫凝神听了一会，摇头道：“没什么呀，有风的声音、花树的声音，还有堡外农户耕种归来的笑语声——”



“都不是！”苏蕙摇头，仔细再听时，真的只有风动树叶声和墙外农人的笑语声。



苏蕙心道：“我分明听到了竖笛声啊，是竖笛声吗？”



苏蕙不知道那随风隐隐传来的是不是竖笛声，她此前从未听人吹奏过竖笛，她只听说过陈操之妙解音律曾得淮南太守桓伊赠笛，她只觉得方才那缥缈的乐音美妙至极，让她难忘——

第九章 拯救洛阳城



四月初三卯时，朝阳初升，霞光万道，一望无垠的青青大麦在风中微微起伏，目力所及，麦叶摇曳如绿海，平原之美，让人心胸大畅。



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离了平舆苏家堡前往长安，苏道质率族人直送出十余里外，殷殷道别，苏道质恳切道：“陈使君归国返程时一定再来弊堡歇脚，到时苏某还有事要向陈使君请教。”



苏道质的长子苏骐领了十名部曲追随陈操之西去长安，说是为了长见识和多历练，陈操之有心结纳平舆苏氏，对此自无不允。



此后数日，天气晴好，一行人过上蔡、隐阳、临颖，一路往西北方而行，从临颖往北百里便是许昌，许昌原是颖川郡治所在地，数十年来晋燕大军数度在此交锋，豫州大城许昌忽而属晋、忽而属燕，难以久治。所以东晋朝廷于三十年前即咸康二年把襄城郡并入颖川郡，颖川郡治便由许昌迁往襄城，襄城距许昌一百余里，太守高柔便驻守于此，这里西接氐秦、北抵前燕，战事频仍，在这里为官，比之江左艰难得多，现今许昌又被燕将慕容尘占领，鲜卑骑兵两个时辰就可从许昌掩至，襄城厉兵秣马，常年备战，除了一些强大的坞壁继续留在这里，一般民户都陆续南迁——



颖川郡太守高柔前日接到陈操之的书信，极为重视，连夜与属吏幕僚商议，次日便派出五名颇有声望的郡吏分别拜访颖川七县的各坞壁宗帅首领，陈操之一行到达襄城时，这些郡吏尚未回郡治复命，但陈操之认为那些流民宗部有这样的安抚，应该是不会立即倒向氐秦了，那些坞壁会持观望态度，看晋与秦、燕角逐，谁占上风，再考虑归附谁，坞壁宗部是三国都在争取的，倒不必担心会遭到剿灭。生当乱世，宗族生存是第一，所谓民族大义，此时尚在其次。



太守高柔年过四十，精明强干，两鬓微霜，得知陈操之到来，亲自出城迎接，入郡府饮宴，接谈之下，高柔大为倾倒，这谢安石和桓符子皆赏识的年轻才俊果然见识不凡，对秦、燕两国的形势辨析尤精，让高柔有茅塞顿开之感，高柔恳请陈操之在颖川小住几日，待安抚坞壁宗部的郡吏回来之后，请陈操之为他参谋对策，又道：“陈公子是长文公后人，既至颖川，自然要去祖居探望，高某愿陪陈公子前往。”



颖川四姓，陈、荀、钟、庾，陈氏原是颖川第一望族，荀氏居次，晋室南渡后，庾氏成为颖川第一大姓，荀氏亦衰微，钱唐陈氏更是沦为庶族，今虽重列士籍，但在江东，依然只能算是次等士族。



四月十一，高柔陪同陈操之一行来到襄城以北八十里的阳翟县，陈氏祖居颖川郡阳翟县，本地陈姓已星散，故宅祖堂毁于石勒时，陈操之在祖居废墟凭吊了一番，亦无甚感触，回到县衙时却得到一个消息，驻守洛阳的冠军将军陈祐以粮尽援绝，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许昌为名，率二千军士退出了洛阳，至半道，听说许昌已陷落，遂奔新城，现在留守洛阳的只有冠军长史沈劲及其私募的壮士八百人，传闻慕容恪、慕容垂不日将兴兵取洛阳，洛阳危在旦夕——



沈赤黔一听，心急如焚，去年他父亲离开吴兴时，就在家庙祭祖时表示了为国捐躯、重振家声的决心，现在冠军将军陈祐退出洛阳，只有他父亲不足千人坚守，显然是欲与洛阳城共存亡了，洛阳孤城，势难坚守，城破日便是其父沈劲捐躯之时。



沈赤黔恳请陈操之，让陈操之转求颖川太守高柔发兵救洛阳。



陈操之摇头道：“高太守不过两千步卒，如何救得洛阳！而且燕将慕容尘三千步骑屯许昌，随时可能进攻襄城，高太守断无舍本郡而救洛阳的道理。”



沈赤黔自幼读兵书，明白陈操之说得极是，但父亲沈劲的安危他如何能不急，毕竟只是十六岁少年，惊惶无计，只想着立即赶去洛阳与父亲相见。



陈操之安慰道：“赤黔不需心焦，我奉朝廷诏令，诏拜汝父为扬武将军，自是要去洛阳走一遭，我闻年初鲜卑慕容氏将其国都由龙城迁到河北邺城，其宗庙、百官尚未诣邺，慕容恪要攻洛阳，必要等新都初定才好用兵。而且慕容恪用兵有个习惯，出兵之先会遣人招纳将要攻取之地的士民和诸坞壁，恩威并施，先让诸坞士民归附，然后攻之，既有仁义之名，又可事半功倍，我等且在颖川滞留数日，查探消息，再作计议。”



陈操之一面在阳翟等待消息，一面命人紧急传书驻军合肥的桓温。言明洛阳形势，请桓温下令袁真、庾希率舟师援救洛阳，陈操之又请颖川太守募集米粮，准备馈援洛阳。



此后数日，太守高柔派往各坞壁安抚宗帅首领的诸郡吏陆续返回，径至阳翟来见高太守，在这些郡吏拜访的二十七个坞壁中，除了发现有氐秦使者游说外，还有慕容恪派来招纳士民的使者，慕容恪派来的使者多游说洛阳以东的诸坞，一待诸坞归附，就是兴兵攻取洛阳之时。



高柔与陈操之商议，对那些与氐秦联络的坞壁以恩抚为主，而对洛阳诸坞壁，除了恩抚外，派出刺客，将那些往来坞壁的燕国使者刺杀。



东晋自殷浩始，各军府多蓄刺客死士，殷浩就曾多次派人刺杀姚襄，高柔的颖川郡虽没有专门的刺客，但只要派遣少量善骑射的军士，许以重金奖赏，就可狙击燕国使者，阻挠慕容恪招纳洛阳诸坞的计策得逞。



四月十七日，陈操之辞别高太守，兼程赶往洛阳，高柔承诺将于本月底募米两万斛运至洛阳，助沈劲守城。



阳翟距洛阳三百六十里，四月二十一日午后，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风尘仆仆渡过伊川，奉陈操之、沈赤黔之命快马赶往洛阳报信的沈氏私兵已先一日到达洛阳，沈劲得知儿子沈赤黔随陈操之前来，又惊又喜，喜自不必说，惊的是，洛阳乃四战之地，他沈劲为家国计已抱必死之心，但绝不愿儿子沈赤黔与他一起毙命于洛阳——



沈劲率众迎出十五里，在龙门正遇陈操之一行，沈劲与沈赤黔父子相见，不禁悲喜交集，沈劲已知儿子拜在陈操之门下，心下甚慰，沈劲对陈操之怀有感激之情，去年就是因为陈操之，他才有报效国家、洗刷先人之耻的机会，短短一年，陈操之已经由九品西府掾升任七品太子洗马，这样的升迁速度只有高门大族的优秀子弟才有，此番陈操之出使氐秦，必有作为。



暮色苍茫，陈操之一行自平昌门入洛阳，这座自商周时就是河洛大城的两千年古都冷冷清清，灯火稀疏，宽阔而残破的街道行人稀少，残垣败壁随处可见，自东汉末年董卓之乱以来，繁华的洛阳几成废墟，两百里内，屋舍荡尽，无复鸡犬，曹操移都许昌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洛阳残破荒凉，曹丕称帝后重建洛阳，再经司马昭父子数十年营建，洛阳再现繁荣，但八王之乱随起，王弥、刘曜、石勒先后攻破洛阳，洛阳再遭大劫，五胡征战，洛阳也一直没有恢复旧观，现今城中人口不足五千人，大多数百姓宁愿依附各坞壁，也不愿留在城中，所以此时的洛阳给陈操之的感受是不胜荒凉，桓温提议还都洛阳真是有些不切实际。



洛阳百姓闻得江东天使来此，扶老携幼前来拜见，陈操之不惮劳累，好言抚慰，洛阳百姓皆大欢喜。



冠军将军陈祐退出洛阳后，沈劲自然也就不客气地占据了其将军府，当夜沈劲便在将军府设宴款待陈操之一行，陈操之代表大司马桓温授予沈劲扬武将军的符令，沈劲手下的八百军士都是沈氏私兵和沈劲募来的吴兴壮士，虽然孤城无援，但上下一心，甚是团结，得知沈劲得到朝廷嘉奖，并且不日将有两万斛米运至，从军士心气大振，誓要坚守洛阳城。



当夜，陈操之与沈劲秉烛长谈，沈赤黔本想就此留在父亲身边，但沈劲坚决不允，定要沈赤黔随陈操之去长安，陈操之知沈劲心意，当下也不挑明，只细问沈劲与燕军交战情况，沈劲往往以少击燕众，数度摧破之，但八百弊卒困守孤城，城破是迟早的事，沈劲是决不肯弃城而走的，据沈劲派出的探报得知，燕国太宰慕容恪此时尚在邺城，吴王慕容垂与侍中慕舆龙远赴龙城迁徙宗庙来邺城，又因桓温舟师移屯合肥，估计短期内燕军不会来攻洛阳，但慕容恪已经先期派人来招纳河洛诸坞士民，只怕不出三个月，燕军就会兵临洛阳城下，陈操之必须想出办法拯救洛阳城。

第一〇章 太后面首



就在陈操之一行到达洛阳的前一日，窦滔领随从十余人风尘仆仆回到了长安，先去见父亲窦朗，窦朗现为辅国将军长史，得知儿子窦滔与平舆苏氏联姻不成，无功而返，皱眉道：“王公此番遣使游说淮北五坞，苏家堡应该是最有希望回归的，事竟不谐，实在让人失望！”



窦滔涨红了脸，辩道：“苏道质本已被我说服，不料出使我秦国的晋使陈操之路经苏家堡，此人对王尚书招揽淮北诸部的计策似乎知之甚悉，既如此，苏道质又如何敢再归附我秦国！”



窦朗摆手道：“你先下去盥栉沐浴，夜里随我去拜见王公，将苏家堡之事一一禀明。”



窦滔喏喏而退。



当夜，窦滔随其父窦朗至辅国将军府拜见王猛，其时王猛一身兼六职——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尚书左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秦主苻坚对他是言听计从，可谓权倾朝野，陇右、关中的汉人对王猛当政自然是欢欣鼓舞。但氐人贵族对王猛抑制他们的特权却是心怀忿恨，但因苻坚信任王猛，氐人贵族亦无可奈何，王猛也深自警惕，处理胡汉矛盾力求持中，去年匈奴左右贤王曹毂、刘卫辰叛乱，苻坚亲自率兵平乱，徙匈奴豪强六千户于长安，以便控制匈奴诸部，王猛便是主持安置这六千匈奴豪强，经百余日，总算是基本安定下来了，今夜正与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商议攻掠荆襄事宜，听说长史窦朗与子窦滔求见，便命人传他们进来。



王猛的辅国将军府在长安城西，此地原是汉上林苑故址，历经战乱，原本宫室壮丽、花树奇异的上林苑已是一片废墟，十五年前氐秦都城由枋头迁至长安后，氐秦贵族和官吏的宅第大都兴建于城西，王猛节俭，府第院落数亩而已，窦滔随父入将军府，沿路不张灯火，只一僮仆以灯笼引路。



王猛今年三十九岁，身量中等，蚕眉凤目，颌下五寸黑髯，神情沉肃刚毅，有不怒自威之势，窦滔心下惕然，见礼后即将此次淮北之行的经过向王猛细细禀报，与陈操之的辩论则略有删减，也未提苏若兰出题之事——



王猛捻须沉吟道：“怪哉，陈操之如何会知悉我收揽淮北诸坞的事？”



在座的前将军杨安笑道：“那陈操之想必是见小窦公子出现在苏家堡，心有疑虑，遂以言语试探，小窦公子年幼，为其蒙蔽罢了。”



窦滔既羞且愤，但自己办事不力，也不敢自辩，忍气吞声而已。



王猛淡然一笑，淮北诸坞能收服当然好，未收服也不伤大局，秦军目前只打算掠取荆蜀之地，对于淮北和中原，先让晋燕斗个两败俱伤那是最好。



见窦滔羞赧，王猛乃温言道：“连波贤侄，此事非你之过，谁会料到那陈操之会到苏家堡！只是这样一来，我大秦收服淮北诸坞的计策要全部落空了。”停顿了一下，问：“连波贤侄以为那陈操之是何等人？”



窦滔羞愧不忿，答道：“陈操之，江左习气甚重，以容止自矜，夸夸其谈，不知所谓。”



姚苌之兄姚襄曾依附于东晋，但不为当时的东晋权臣殷浩所容，所以姚苌对江左玄言清谈之辈深恶痛绝，也极为鄙视，当下附和道：“江左唯一桓温尔，其余俱是无能为之辈，江左卫玠，嘿嘿，须眉男子而以美色知名，王尚书要与这等人和谈，徒费口舌。”



王猛微微而笑，说道：“不然，王某对这个陈操之倒是颇有兴趣，此人出自寒门，却能让家族跻身士籍，能与谢玄、范宁为友，清言玄谈为司马昱、支道林辈激赏，真才实干却又能为桓温、郗超重用，其追求陆氏女非但没有遭致身败名裂，反而声誉日隆，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当年桓温北伐至灞上，时隐居华山的王猛来见桓温，扪虱而谈，深得恒温赞赏，但王猛最终未随桓温回江东，考虑的就是出身低微，无法在豪族林立的东晋立足、不能倾其文韬武略，成就大事业，所以决定留在关中静观时变，直到苻坚上位，王猛才出山，果然得展胸中抱负，王猛也一直觉得自己留在北方的决定是明智的，因为东晋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他在氐秦居高位、握重权，对东晋朝野大事也是了如指掌，陈操之从钱唐一步步走来，他王猛隔岸观火一般看得分明，颇感惊奇，原来一介寒门子弟在东晋也能有一番作为，所以王猛很想见识一下这个陈操之。



窦滔道：“禀王尚书，那陈操之是靠书画音律沽名钓誉的，江左就重这些虚饰，其实并无实干之才。”



王猛看了窦滔一眼，淡淡道：“去年冬，陈操之在会稽土断可是成绩卓著啊，并非只会空口谈玄之辈，而且陈操之与顾恺之在建康瓦官寺画的佛像壁画，声传北国，燕、秦都有佛陀信众不远万里前往建康观礼，欢喜赞叹而还，苟太后亦知此事，月前得知陈操之将来长安，便要陛下留陈操之在秦为官，好为秦国的佛寺画像。呵呵，所以说陈操之能不能回到江东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窦滔不敢再多言，心道：“把陈操之留在长安，这倒是有趣的事情，苟太后既信佛，也纵欲，陈操之将入苟太后闱中乎？卫将军能容得下陈操之！”



卫将军李威是苟太后的情人，此事朝野皆知，而且苻生在位时，几次要杀苻坚，全赖李威保全，氐人对男女之事比较随意，所以苻坚对其母苟太后与李威欢好也是听之任之，而且事李威如父，就连王猛对李威也是兄事之，很是敬重，这个李威与史上那些祸国殃民的男宠面首不同，对氐秦苻氏忠心耿耿，在治理国家方面与王猛配合默契，政绩显著，无论氐人还是汉人，没有哪个因为李威是苟太后面首而心存轻视。



夜深，窦朗、窦滔父子告辞，姚苌也随后告辞，前将军杨安留下与王猛续谈，杨安笑道：“那苌姚蒙王尚书召入府中议事，喜形于色，王尚书将重用姚苌乎？”



杨安与王猛私交甚笃，颇知王猛心意，姚襄死后，姚苌率羌人降秦，王猛认为姚苌不是真心降服，久后必乱，曾秘密建议苻坚杀掉姚苌以除后患，苻坚讲究仁义，不肯诛降，王猛只好作罢。而现在，王猛却要委姚苌以南征的重任，所以杨安有此疑问。



王猛微笑道：“目下正是用人之际，我何不能容一姚苌。”



杨安心领神会，不再多说，只是问：“公既欲与晋和谈，奈何又厉兵秣马要攻荆襄？”



王猛道：“上回晋人带来的兵器，果然精良，晋欲以此换我秦国的战马，我则与之壮龄的骟马，只可供驱使五、六年，又不能生育，如此，晋始终不能建立起强大的骑兵，对我秦国构不成威胁，待我扫灭强燕，再图江东，九州归一，开太平盛世。”



杨安赞叹道：“王尚书雄才伟略，诸葛武侯不能及也。”



王猛谦虚了一句，又道：“陈操之此时想必已到了洛阳，洛阳现在只剩沈劲的八百弊卒，若无援兵，不出三个月，洛阳必为慕容恪攻占，目下河南之地已尽被燕略取，洛阳孤城失守之后，秦、燕将在河北、河南对峙，此非我所愿也。”



燕国有慕容恪，其势方炽，而秦国现在还在忙着安抚北方的匈奴和氐羌诸部，还有凉州的张天锡未灭、云中的拓跋氏也可能为患，所以王猛还不想在黄河以南与燕国争锋，要先安定了北方，再与鲜卑慕容全面开战，这也是王猛愿意与东晋和谈的主要原因，但如果东晋守不住洛阳，河南就尽属燕国，燕军可直抵潼关，关中就危险了。



杨安道：“既如此，我何不先取洛阳？”



王猛道：“洛阳城弊人稀，我取之易如反掌，之所以留而不取，就是要让晋、燕相争，但现在看来桓温志在江左称帝，恐怕是无心救洛阳了。”蚕眉微皱，又道：“我命建节将军邓羌屯兵灵宝和芮城，伺机而动，至于究竟是先取洛阳还是其他，待见了陈操之后再定。”



次日，王猛命辅国长史窦朗出潼关迎接晋国使臣陈操之，而此时，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堪堪至洛阳，陈操之与沈劲长谈后，一面派出斥候远哨燕军动向，段思的那个家奴段钊也被陈操之派去邺城打探消息，陈操之还编了两首童谣让段钊牢记，然后到邺城近郊的乡村教小儿传唱，自两汉以来，童谣与谶纬密不可分，汉献帝时，长安童谣唱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其后不久，董卓身死——



魏晋之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认为童谣是上天预示国家和大人物祸福的，苻坚就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之说，江东那么多以石为名字的人也是因为一首童谣，谢安石、谢万石、桓石虔都是为此，既然时人这般迷信童谣，陈操之当然要充分利用之。

第一一章 好色与妇人之仁



陈操之在洛阳小驻了五日，得知颖川太守高柔许诺的第一批五千斛米已经从阳翟出发，不日将运抵洛阳，沈劲心中大定，只要有粮，即便燕军围城，洛阳八百弊卒也有信心坚守三个月以上，当即敦请陈操之尽快赶赴长安，若能与氐秦结盟，洛阳可免腹背受敌之虞。



四月二十六日，陈操之与冉盛、苏骐三百余人离了洛阳西行，沈赤黔留在了其父身边，陈操之答应沈劲回江东时会把沈赤黔带回去。



西行复西行，过新安渑池便是氐秦控制的疆域，那两名一路陪同陈操之到此的氐秦使者持路引（即通行证）向当地驻军通报，秦兵开关放行，正遇赶来迎接晋使的辅国长史窦朗，当即一起前往长安。



洛阳至西安千余里，地势由东向西逐渐升高，崤函之险、华山之峻，秦岭潼关万夫莫开，汤汤渭河冲积出八百里秦川，山河之雄浑壮丽是江南所见不到的。



窦朗对晋使及其随从军士暗暗赞叹，这陈操之容止风度自不待说，言语中偶露的才识学见实非其子窦滔所能及，再看其手下三百晋兵，虽经数千里跋涉，但军容整肃，并没有因为长途远行而疲惫懈怠。



端午节后，五月十一，陈操之、窦朗一行来到长安东边重镇临潼，临潼是秦始皇兵马俑所在地，还有著名的骊山华清池，当然，现在还没有华清池，秦皇兵马俑也还深埋地底。



过临潼八十里便是长安，众人在临潼歇了一夜，次日启程，半路上遇到秦主苻坚派来迎接晋使陈操之的侍中杜虔，杜虔官位在窦朗之上，窦朗是王猛属吏，而杜虔是朝中官员，地位自然不同，苻坚仰慕汉人文化，熟读诗书，王猛当政后，更是一切照搬汉魏制度，苻坚仁义宽厚，每日在宫中请关中大儒讲解大戴和小戴礼记。此次派侍中杜虔迎出长安五十里，就是表示氐秦也是礼义之邦。



陈操之、窦朗一行四百人浩浩荡荡，当夜在灞桥驿歇息，自陈操之以下，众人沐浴一新，次日午前从宣平门入长安，长安城自八王之乱以来，破坏严重，但城池高峻，两汉恢弘气派犹在，苻坚即位后，连年修缮，虽远未恢复汉末旧观，但关中富饶，短短十年，长安城就显露繁华景象。



午时初刻，陈操之持八尺旌节经由东城三门居中的宣平门入城，四名军士举麾枪、门旗前导，冉盛、苏骐左右护持，大晋的军士一个个精神抖擞、步履整齐，沿路汉人和诸胡摩肩接踵，争看晋使陈操之。



陆纳赠与陈操之的那匹高头大马鬃毛皮肤如黑缎一般油光锃亮，耳尖蹄大，神骏非凡，即便关西陇右多有好马，但如陈操之这样的座骑也是少有的，更何况马上乘客身如秀树、面若凝脂、眼如点漆，风姿神采真若神仙中人，路旁便有那心怀故国的老者嗟呀叹息，暗道这才是我中华人物，岂是氐羌诸胡那些茹毛饮血辈能比的！



苻坚在秦宫明圣殿接见晋使陈操之，苻坚原有些担心晋使会摆着天朝正统的架子，因为苻坚祖父苻洪曾受晋穆帝司马聃封赐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到苻坚的伯父苻健才自称大单于和皇帝号的，苻坚即位后曾去皇帝号，改称大秦天王，但鲜卑慕容氏称帝后，苻坚随即被群臣上皇帝尊号，秦和燕虽然先后称帝，但无论是君主还是臣子，都有伪谮之感，隐然认为偏安的江东依然是奉正朔的正统，所以若是陈操之摆起天朝上国的架子，那势必引起礼节冲突，且喜陈操之并未讲究这些，在陈操之看来，争这些虚文缛节没有意义，待东晋足够强大，那时征讨氐秦未晚。



写杂文出名的柏杨老来治史，好作翻案文章、好发惊人语。他说苻坚、李世民和康熙是中国古代皇帝中最杰出的三位，陈操之不以为然，另两位且不论，眼前这个头颅硕大的苻坚若真有那么英明，怎么会短短数年就把一个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南控江淮、北极大漠的庞大帝国搞得土崩瓦解！



——苻坚把王猛比作诸葛亮，苻坚自己则与刘备很相似，对臣民比较仁慈，用人不疑，充分发挥了王猛等等汉人大臣的才干，不同的是，诸葛亮比刘备年少，刘备伐吴犯下大错后还有诸葛亮为他收拾残局，不至于立即亡国，而王猛比苻坚年长十三岁，王猛五十一岁时病逝，苻坚那时才三十八岁，一意孤行要灭东晋，淝水战败后，不到十年就亡国身死，这样的皇帝无论怎么也称不上杰出君主的，更何况陈操之还知道此人表面上仁义，私德则有亏，苻坚是双性恋，灭燕后曾将有着凤凰之美名的燕国皇子慕容冲纳入宫闱成为他的娈童，同时入宫的还有慕容冲的姊姊人称鲜卑第一美人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音清晨），当时长安童谣云“一雌复一雄，一起飞入紫宫”，说的就是慕容钦忱和慕容冲姊弟双双受苻坚宠幸之事。



——慕容垂降秦后，苻坚不允许王猛杀慕容垂，对慕容垂颇为重用，但却又召慕容垂夫人入宫侍奉，慕容垂也的确能忍，也许氐人、鲜卑人对这些不在乎，但苻坚的好色和妇人之仁为他庞大帝国的崩溃埋下了隐患。这样的君主如何称得上杰出，苻坚的政绩绝大部分是王猛的功劳啊，若无王猛，苻坚只是个守关中的主——



当然，苻坚与慕容姊弟和慕容垂夫人的这些事现在尚未发生，但陈操之既知这些事，心里对眼前的苻坚自然就没什么敬意，不卑不亢行使一个使臣的礼节而已。



苻坚对陈操之却是大为赞赏，陈操之人物俊秀、言语清朗，那种蕴雅从容的气质让人倾倒，陈操之呈上国书和礼品之后，苻坚即命宫中设宴，款待晋使陈操之，王猛、吕婆楼、苻融等大臣相陪。



筵席间，苻坚言道：“陈使臣，明日是我大秦太学博士讲经之日，朕亦将前往听讲，久闻陈使臣乃江东才俊，玄辩无敌，博通经史，朕欲待请陈使臣赴太学讲经论学，不知陈使臣可愿赐教？”



苻坚重视教育，即位后广设学宫，奖励人材，公卿以下的子弟都须入学，他每月亲临太学视察，考察学生的学习状况，分定不同的等次，他规定轮替值勤的中央禁卫军都要修学，对于不学无术的官吏，他的处理也十分严厉，凡百石以上的官吏，学不通一经、才不成一艺者，一概削职为民，所以长安城学风颇盛。



陈操之心道：“我从江东来，别的不敢大言，但这先进文化嘛我是代表了的。来此氐胡之国，正要展现我东晋的先进文化，让关中的汉人心向往之。”当下躬身道：“关中乃天府之国，人杰地灵，外臣浅陋，远来贵国就是抱了请教之心，敢不从命。”



苻坚大喜，说道：“陈使臣不惮辛苦前来与我大秦议和结盟，朕心甚慰，这结盟之事就由王尚书与陈使臣共议。”



陈操之眼望王猛，王猛向他举杯致意，微笑道：“两国结盟之事待陈使臣太学讲学后再议。”



宫宴罢，已是黄昏时分，窦朗送陈操之回鸿胪邸，陈操之沐浴更衣后，正与冉盛、苏骐对座相谈，邸丞来报王猛求见，陈操之赶紧迎出去，连表谦词，王猛道：“陈使臣远来是客，王某先来拜访是应有之礼。”当即入厅坐定，黄小统奉上钱唐葛仙茶。



王猛慢慢品茗，与陈操之说些两京旧事和江左风流，好像故友相逢一般，并不言及两国议和之事，此时的王猛倒没有像十年前见桓温那样扪虱而谈，陈操之也不急，也只说些趣闻典故，旁及经史，二人相谈颇契，不觉夜深。



王猛笑道：“陈使臣雅人深致，博学宏通，王某佩服，江左人物果然不凡，不知如陈使臣这般的贤才，江东有几人？”



陈操之微笑道：“不多，但也不少。”



王猛哈哈大笑，说道：“陈使臣能到今日地步，比他人要艰辛百倍，当年王某便是畏此，故裹足不敢渡江，不然，世事纷扰，何必务空谈玄言、以书画音律粉饰！”



陈操之明白王猛的意思，王猛是说当此乱世，应注重经世之学和实用之才，那些玄学、书法、绘画和音律并不重要，陈操之以此知名，乃是无奈之举，江左风气，随波逐流而已。



陈操之答道：“大丈夫固然要经世实干，但修身养性也不可少，世间若无书画音乐，殊少趣味，学习书法、绘画和音律亦是操之本怀。”



王猛目视陈操之，笑了笑，不再多言，告辞而去。

第一二章 少年狂



氐秦太学在长安城西南侧，这里原是王莽九庙所在地，数百年的残垣破壁矗立起高大的学宫，比苻坚的皇宫正殿明光殿还轩敞，可见苻坚重视教育的决心——



苻坚即位，广修学宫，召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之，公卿以下子孙并遣受业，其有学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洁，孝悌力田者，皆旌表之，然而关中历经数十年战乱，胡人尚武，衣冠南渡，儒生罕有或存，坟籍灭而莫纪，周孔微言几近断绝，长安城太学恢复之初，苻坚亲临，考学生经义优劣，与五经博士问难，那些博士经义生疏、答非所问，苻坚大为丧气，这样的博士如何能教授学生！乃访诸遗贤，起用留在北地的世家大族，给予那些士族一定的特权，着意笼络，于是人思劝励，号称多士，苻坚对此也很得意，认为自己开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风，陇右、关中英才尽为他所用了，而陈操之是永嘉南渡以来第一位出使五胡国家的东晋使臣，也是江东年轻一辈的杰出人才，与谢玄、王献之、顾恺之齐名，号称江左四骏——东晋奉华夏正朔，以正统自居，苻坚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俊美的东晋使臣在儒学上有何造诣？苻坚受王猛影响，尊崇儒教，严禁老庄图谶之学，犯者弃市，所以苻坚认为崇尚浮华玄言的江左士子在儒学上是不及他氐秦贤能的——



五月十四日，苻坚在城西太学召集氐秦名士高贤、通儒达人，要让晋使陈操之见识其大秦贤才，以王寔为首的氐秦五经博士更是连夜翻阅典籍，准备与陈操之问难。若能折服僻居江左却以正统自傲的东晋人，秦主苻坚会有重赏。



辰时初，陈操之带着冉盛、苏骐在侍中杜虔和辅国长史窦朗的陪同下进入太学讲堂，讲堂占地数亩，穹顶跨度极大，立八根巨型木柱支撑，高敞宽宏，可容数百人讲学辩难，氐秦五品以上的文官此时基本到齐，十余名五经博士率百名学子肃然端坐，等候秦主苻坚亲临。



正辰时，学宫雅吹击磬，苻坚在大臣王猛、李威、宦官赵整等人的陪同下，来到太学讲堂，刚坐定，却报皇太后、皇后驾到——



苻坚的母亲苟氏让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给苻坚为妻，苻坚即位后，苟氏姑侄一个成了皇太后，一个成了苟皇后，氐族女子地位较汉人女子为高，抛头露面是寻常事。苟太后也经常干政，但苟太后却不像燕国太后可足浑氏那般侵挠国政，苟太后数次干政对氐秦政权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当年王猛不待旨意处死强德，王猛当时是三品官，而官居特进的强德仅次于三公，王猛是没有权利处斩强德的，对此苻坚也动了怒，而且氐人强豪纷纷要求严惩王猛，王猛有罢官的危险，王猛与李威交好，李威在苟太后面前为王猛求情，苟太后一锤定音，力保王猛，才有氐秦今日的局面。



苟太后今年四十有三，苟皇后才二十出头，姑侄二人容貌体形颇为相似，苟太后驻颜有术，与苟皇后好似姊妹一般，氐人崇尚白色和青色，这苟太后、苟皇后便一个衣白、一个衣青，身着氐人贵族女子传统的长身小袖衽露袍，这衽露袍与后世的旗袍有些相似，紧身窈窕，这姑侄二人面容饱满妩媚、身材高挑丰满，颇具硕人之美，在一群后宫女官的簇拥下来到太学讲堂，说是要旁听晋使与太学博士辩难。



苟太后幼时未读过诗书，只是读佛经强认得一些字。立长安太学五年，苻太后何曾来旁听过，所以苻坚见母后与妻子到来，不禁浓眉微皱，早在两个月前，得知江左卫玠陈操之要出使长安，苟太后便要苻坚就此将陈操之留在长安，那时苟太后只是听说了陈操之的名声，知道陈操之俊美非凡，擅画佛像，精通佛典，这苟太后四十岁后信奉佛教，每日诵读《人本欲生经》，闻得佛图澄的高徒释道安驻锡襄阳，苟太后便要苻坚派人将释道安迎至长安供奉，但襄阳属东晋，释道安如何得来，所以此番王猛、杨安、姚苌谋攻荆襄，有一个任务就是要将释道安和大名士习凿齿迎回长安，因为与晋议和，南攻计划暂缓，而陈操之既是名士，其佛学修为更得名僧支道林、瓦官寺长老竺法汰盛赞，又擅画佛像，而且又是著名的美男子，苟太后有心要让陈操之留在长安——



苻坚事母至孝，他可以容忍苟太后与卫将军李威私通，但在强留陈操之这件事上却是不能答应，一是因为要与晋议和，如何好将晋国使臣陈操之强留在长安！二来陈操之不比襄阳的释道安和习凿齿，释道安是出家人，无牵无挂，到哪里弘法都可以，习凿齿祖居襄阳，襄阳与秦接壤，苻坚只要攻下襄阳，就可以把习氏一族都搬到长安来，不由习凿齿不效忠，但陈操之就不行，陈氏族人在钱唐，除非灭了东晋，否则不可能把钱唐陈氏一族搬取到长安，所以即便许诺陈操之以高官厚禄、陈操之也定然是不肯留在长安的，苻坚素以仁义行事，不愿让人认为他氐人野蛮霸道——



击磬三响，氐秦太学讲堂问难开始，先是由诸学子向在座的十二位五经博士解惑问难，五经分别是《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氐秦太学的书经博士用的是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而东晋则参用孔安国的《古文尚书》，但也有人说《古文尚书》是伪作，陈操之对《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都烂熟于心；氐秦太学的《礼记》用的是郑玄注的《小戴礼记》，不传授《大戴礼记》，东晋则两戴礼记都有研究的学者，会稽孔氏就是专研两戴礼记的，陈操之与孔汪为友，常向孔汪请教戴氏礼记精奥妙，孔汪自然是不吝赐教，所以陈操之对《礼记》也是了然于胸，至于《周易》、《毛诗》和《春秋三传》，更是陈操之的长项，这三经他可以说是代表了东晋的最高水平。



氐秦太学的学生当然是汉人居多，但也有不少氐、羌、匈奴、鲜卑和羯族的学生，胡汉混杂、良莠不齐，却能济济一堂学习，这一点倒真是符合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这些汉族和胡族子弟依次上前，向博士请教五经难题，在座的五经博士应答如响，不仅仅是学生问，博士答，这些博士还对前来问难的学生考以经义疑难，那些学生个个侃侃而答，都能切中要害——



讲堂学术气氛极佳，苻坚捻须微笑，侧头看陈操之，陈操之凝然端坐，清峻秀逸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静听那些博士学子问难，心里哂道：“都是些粗浅经义，有些简直就是背诵经文，这氐秦太学的水平比之吴郡徐氏学堂和会稽郡学的水平大为不如，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原战乱不休，庠序学校废弃，学术传承断绝，而东晋相对安定，所以东晋十六国时代，大诗人、大书法家、大画家都出自东晋，东晋的文学艺术自春秋百家争鸣后达到了一个新高峰，这是胡人立国远远比不上的，就算苻坚重视教育，但数百年的积累、世家大族的传承，又岂是三、五十年能弥补得上的！”



苻坚问：“陈使臣以为我氐秦学子学业如何？”



陈操之答：“也算勤励肯学。”



苻坚听陈操之语气不甚敬服，便道：“朕听闻陈使臣是从钱唐县、吴郡通过中正考核一步步擢升上来的，中正考核离不了诗论，陈使臣对毛诗、论语想必研究极深，朕欲请陈使臣与敝国诗经博士问难，不知陈使臣意下如何？”



陈操之心道：“我出使长安，自然要长我大晋威风，今日且发少年狂。”躬身道：“单以诗经问难，未免单调，外臣粗通五经，愿与贵国五经博士辩难。”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那百余名胡汉学子议论纷纷，在这些学子眼里，通一经已经很难，通二经屈指可数，通三经的整个氐秦只有博士王寔一人，而这个年甫弱冠的吴人竟敢狂言通五经、要与在座的五经博士辩难，氐秦学子完全不信，都认为陈操之是大言不惭，那些疏于礼仪的胡人贵族子弟便鼓噪说要驳得晋使陈操之哑口无言——



苻坚虽然认为陈操之有才，但也不信陈操之能通五经，所谓通一经，不仅仅是能背诵，还要掌握历代各家注释此经的要义，综纳百家之言，总之，要在经义上妙解无碍，可以应对关于此经的各种疑难，才能算通一经，这是对经学博士的要求，对学生通一经的要求则没有这么高，只要能背诵一经，基本理解经义就算合格，苻坚认为陈操之的通五经，大约与秦太学学生通经类似，只是粗通而已，陈操之自己不也说只是粗通吗！



所以仁慈的秦主苻坚还有点为陈操之担心，担心这个俊秀的晋使等下回答不出、张口结舌的窘态。

第一三章 舌战群儒



精通《周易》、《诗经》、《礼记》的王寔号称关中第一大儒，原是太学博士，因博学弘才得苻坚赏识，官拜五品太常丞，主管氐秦太学和各郡学县校、以及官吏的考核荐举，因苻坚重视儒学教育，官吏不能通一经者就要削职为民，所以王寔的地位就分外尊崇——



王寔听得陈操之要与在座的太学博士辩难五经，口气很大，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王寔眉头微皱，转头看了看其余十一位博士，那些博士一个个面露不忿之色，一齐注目王寔，唯王寔马首是瞻——



王寔低声道：“这个年轻的晋使藐视我大秦学子啊，他要一个人挑战我等，陛下亲临，我等能言败乎？”



白发苍苍的礼记博士韦让压抑着嘶哑低沉的嗓子道：“小子狂妄，目中无人，待老夫教训他明白什么是温良恭俭让！”



韦让年近七旬，皓首穷经，精研《礼记》。由他来教训陈操之最是合适，王寔一点头，向苻坚致意道：“陛下，就由韦博士先与陈使臣进行《礼记》辩难吧，既然陈使臣自恃博学，要舌战我大秦群儒，我等五经博士自当一一向陈使臣领教。”



苻坚目视陈操之，陈操之从容道：“关中乃炎黄发源地，天府之国，人杰地灵，在下从江东数千里远来，既为两国交好，也愿意向关中大儒高贤请教。”



苍颜白发的《礼记》博士韦让便高声道：“陈使臣既敢大言通五经，不知师从何人？”



陈操之道：“在下自幼由父兄启蒙，及长，先后师葛稚川先生、徐藻博士。”



韦让问：“葛稚川通五经否？”



陈操之道：“葛师渊博如海，岂限五经之学！”



韦让撇嘴一阵冷笑，却问：“葛稚川的学问陈使臣都学得了吗？”



陈操之道：“百不及一。”



韦让“哦”了一声：“百不及一就敢在我大秦太学与我五经博士问难！”



陈操之淡淡一笑：“亦无不可，请教而已。”



韦让道：“既然葛稚川的学问你都未学成，为何又转投徐博士门下？”



这老头倚老卖老，有点歪缠，陈操之道：“韦博士，今日是五经问难，在下的私事就不必多问了吧，不知韦博士通何经？”



韦让却道：“老夫心无鹜，专研《礼记》，《礼记·学记篇》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陈使臣忽而师从道人葛稚川、忽而师从博士徐藻，岂不是有违尊师重道之礼？”



陈操之含笑道：“圣人无常师，孔子曾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在下转益多师有何不可？”



原以韦让会语塞，不料这白发老者义愤填膺道：“你敢自比圣人！”



陈操之暗暗摇头：“这样迂腐的博士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朗声道：“孔子云‘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圣人好学如此，我辈岂能落后，难道我今好学就是狂妄自比圣人乎！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於吾乎！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陈操之言外之意是说韦让不要倚老卖老、不要以为年老就学问高，少年郎照样可以做你老头子的老师，韦让岂会听不出来，很是恼怒，这个实在辩不过陈操之，还是凭学识见优劣，当即择《小戴礼记》中艰难疑难处向陈操之发问，要难倒陈操之，陈操之随口而答，辨析精微，条理分明——



韦让接连发问，都没难倒陈操之，正手捻白须、搜索枯肠，准备再问，却听陈操之微笑道：“韦博士口干舌燥乎？请少歇，也让在下问个难。”



陈操之又不是韦让的博士弟子，韦让如何好问个不休，韦让老脸一红，嘎声道：“请陈使臣问难。”



陈操之从大袖里抽出一物，苻坚、王猛以为是晋人清谈常用的玉如意，不料陈操之右手微动，“唰”的一声，成扇状，手与扇柄同白，轻轻摇动，意态萧散，缓缓问难道：“礼有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请问韦博士，君师何以能为治之本？”



韦让瞠目久之，断然道：“此非礼记文字！”



陈操之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韦博士既是礼记博士，即便以《小戴礼记》为重，却难道未曾读过《大戴礼记》！”



韦让老脸再红，强词道：“自郑康成后，列为五经的礼记便是指《小戴礼记》，学贵专不贵杂，老夫不读《大戴礼记》又有何妨！”



陈操之摇头道：“《大戴礼记》八十五篇，其《诸侯迁庙》、《诸侯衅庙》、《朝事》、《公符》等篇，记录诸侯礼制，可补《仪礼》之阙，与《小戴礼记》相印证，更能见先秦士礼，韦博士只知小戴不知大戴，有违先圣好学之旨。”



韦让满面羞惭，在秦主苻坚和满堂学子面前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正待抗声再辩，却听太常丞兼易经博士王寔低声道：“韦博士少歇，让薛博士与他相辩。”



薛博士是尚书博士，当即以《尚书·西周书》与陈操之问难——



端坐一边旁听辩难的苟太后和苟皇后姑侄二人都注目陈操之，看这遥远江东来的美男子折扇轻摇、风流倜傥的样子，苟太后心道：“真是奇哉，这陈操之不是人称江左卫玠吗，原以为应是柔弱秀美的男子，不然的话何以看杀卫玠，未料这陈操之丝毫不见文弱之态，优雅俊美中更有刚健之姿，你看他坐在那里挺拔如秀树，有蓬勃葱笼之美——我关中男子不是粗鲁便是愚蛮，要么就是文秀如娈童，何曾有这样秀峻的美男子！”



苟太后心情摇曳，眸子从卫将军李威脸上掠过，心道：“李威年少时亦是英俊不凡，不过如今也显老态了。”



苟太后听不懂陈操之与薛博士辩难，只看得出那薛博士辩得额上青筋直绽，而陈操之扇子轻摇，从容应对，高下一目了然。



薛博士搜尽胸中所学也难不倒陈操之，心慌之下把杨雄的《法言》当作孔子的议论来驳陈操之，被陈操之敏锐地揪出，薛博士大惭，再辩下去已无趣，默然退后。



苻坚虽然仁义宽厚，但现在脸色也不大好看，礼记博士和尚书博士已经败北，难道陈操之凭一己之力要把横扫他大秦太学！



苻坚目视王猛，王猛捻须微笑，不发一言。



堂下百余学子现在是悄然无声，韦博士以严厉著称、薛博士以识字多著称，现在却都辩不过这个晋使陈操之，现在陈操之给这些氐秦学子的感觉就是震撼。



氐秦太学的春秋博士有三位，分别治《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和《春秋榖梁传》，王寔让精通《左氏春秋》的梁博士与陈操之问难，双方就“僖公五年，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虞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展开激烈辩难，陈操之对左传用功颇深，这一年来与词锋税利的谢道韫朝夕相处，时时辩难，砥砺得更为机敏，引用《战国策》、《论语》、《管子》、《墨子》、《史记·封禅书》，口若悬河、排比滔滔，梁博士几无置嘴处，又如何辩得过陈操之！



春秋博士也不敌陈操之，王寔眉头紧锁，五经只剩下《周易》和《诗经》了，王寔心里很清楚，在关中，易和诗无人能出他之右，这《易经》和《诗经》理应由他来与陈操之辩难，但现在王寔有些畏难，陈操之笃定从容的神态给了他很大的压迫，他是氐秦儒学第一人，秦主苻坚又在高座上，这要是辩不过陈操之，那他可就颜面尽失了——



王寔清咳一声，正准备让治诗经的杨博士与陈操之相辩，却听苻坚沉声道：“太常丞王寔，且与陈使臣辩难，无论输赢，只要精彩，朕都有赏。”



王寔听苻坚钦点，只好打起精神，对陈操之拱手道：“王某愿与陈使臣论诗辩易。”这就是《诗经》、《易经》一起来了。



陈操之还礼道：“请王博士出题。”



王寔想后发制人，说道：“陈使臣远来，我当礼让，请陈使臣先问。”



陈操之一笑，便发问道：“系辞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何谓也？”



王寔答道：“以理言之谓道，以教言之谓一，以体言之谓之无，以微妙不测谓之神，应机变化谓之易。”



王寔答得中规中矩，那些氐秦博士为造声势，一齐赞叹。



陈操之含笑问：“王博士亦好老庄玄言乎？”



苻坚严禁老庄图谶之学，犯者弃市，王寔一听这话顿时涨红了脸，恼怒道：“陈使臣，休得胡言，老夫这是解易，与老庄何干！”



陈操之道：“阮嗣宗《通老子论》有云‘道者自然，《易》谓之太极，《春秋》谓之元，《老子》谓之道也’，岂非与王博士所言之道相通？”

第一四章 捧杀王猛



有鉴于东汉谶纬妖妄、西晋清谈误国，所以王猛建议苻坚禁老庄图谶，而陈操之却偏偏在氐秦学子云集的太学讲堂指摘太常丞王寔好老庄玄言，这可是杀头的大罪，王寔如何不怒，但陈操之所引的阮籍《通老子论》的确与他刚才解释“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意思相近，王寔惊怒惶恐，一时又想不出如何自辩，急得面皮紫涨、额上青筋绽起，指着陈操之，吃吃道：“你，你，肆意曲解，凭空污人清白！”



陈操之听到“凭空污人清白”之语，不禁粲然一笑，说道：“天地至神，难以一定言称，故体而言之，则曰两仪；假而言之，则曰乾坤；气而言之，则曰阴阳；性而言之，则曰柔刚；色而言之，则曰玄黄；名而言之，则曰天地。此皆莫能名，姑与以一名而不能尽其实，遂繁称多名，夫多名适见无名，故可得以天下之名名之，然岂其名也哉？故大道真宰无名，即《老子》开宗明义之‘可名非常名’耳，以此观之，《周易》与《老子》岂非殊途同归？——”



说到这里，陈操之朝苻坚、王猛分别拱手致意，说道：“贵国有明君在上、贤臣辅佐，百官称职，风化大行，老庄亦诸子百家之言耳，读之又何害焉！”



苻坚见陈操之话锋一转，赞美起他大秦的德政，这外国使臣的称颂可比本国臣子的谀词分外受用，哈哈大笑道：“陈使臣真有相如之才、仪秦之辩，老庄诚然无害，主政者痴迷则有害，陈使臣此言可谓有感而发。”



苻坚意指陈操之是感于江东风气浮靡、皇族世家皆务清谈才说的这番话，陈操之笑了笑，并未否认，且让苻坚得意去。



那王寔这才放心，躬身道：“陛下神武拨乱，道隆虞夏，化盛隆周，垂声千祀，真我大秦子民之福也。”



苻坚很是高兴，命有司分赐诸博士绢帛等物，对陈操之道：“待陈使臣回国，朕必有厚赐。”又问：“陈使臣自入秦境，观感如何？”



陈操之岂吝赞美之词，说道：“陛下任用贤臣，德政大行，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境内大治，外臣前日在灞桥，便闻小儿歌曰：‘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此皆陛下仁政所致。窃以为陛下仁德宽厚更胜蜀之昭烈帝，而王尚书之忠义才干岂在诸葛武侯之下！”



这话苻坚听来大悦，他曾私下称誉王猛为诸葛亮再世，没想到千里迢迢远来的晋使陈操之也知此事，大笑道：“朕得王尚书，真如鱼得水。”即命赐王猛牛羊绢帛若干。



陈操之称颂苻坚必连同赞美王猛，这在苻坚听来是众望所归，因为大秦能有今日局面，王猛居功至伟，他苻坚垂拱而治可也，然而，在其他胡汉官吏和太学学子听来难免有人腹诽，要知道王猛以雷霆手段铲除诸氐豪强，氐秦公卿以下皆惮之，但同时得罪的人也不少，陈操之这样盛赞王猛，更让这些人忌恨王猛，就是李威、邓羌等人，也是心下不喜——所谓捧杀，正此之谓也，即便不能动摇王猛的地位，给他制造些麻烦也是好的。



王猛是阳谋阴谋都擅长的人，陈操之不能行太明显的挑拨离间之计，但这样的赞美是谁都爱听的，而且陈操之也没有夸赞得太过分，只把王猛放在贤臣的位置，而这是王猛认为自己完全应得的赞誉，所以王猛并不怀疑陈操之的居心，只是陈操之在太学讲堂这么多人面前赞美他，他心里稍稍觉得有些不妥。



苻坚请陈操之为在座的大秦学子讲学，陈操之也不谦辞，氐秦学子水平偏低，讲深了他们听不懂，陈操之就讲《论语》和《孟子》，深入浅出，阐述的儒家义理易懂而精到，不但诸学子听得入神，苻坚、王猛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对陈操之的学识大为佩服——



陈操之神态从容、谈吐优雅，风仪学识让人心折，苻坚忽然起念，若把陈操之留在长安，即便只作儒学博士用，那大秦的儒学岂不是要大进一步？



苻坚即以此事悄悄询问王猛，王猛问：“陛下莫非不欲与晋议和？”



苻坚道：“晋与我大秦议和，乃是忌惮燕国势大，欲分燕之势耳，但燕不是三国之曹魏，秦与晋亦非吴、蜀，此三国非彼三国，陈操之前来亦未求结盟，只是欲以新制兵器换我关、陇战马而已。朕答应交易，但要留陈操之为朕所用，陈操之在江东无甚根基，司马氏、桓氏并不会因朕强留陈操之而兴兵问罪吧，只有一个难题，就是陈操之不肯留，朕欲其效力，自然不能强迫之。”



王猛笑道：“陛下赐宴时可以言语试探其意，不过臣料想陈操之不肯留的——”



苻坚道：“是啊，陈操之不肯留，奈何？”



王猛捻须笑道：“陛下真要留他还不容易，臣拖延时日，不与其谈议和交易之事，陈操之奉命而来，议和未成岂会自去，只要陈操之在长安滞留个一年半载，江东朝野必非议蜂起，那时只怕陈操之想归国亦不可得了，岂能不为陛下所用。”



苻坚大喜，连连点头。



午时初，陈操之讲学结束，苻坚请陈操之与他一起回宫，赐宴明光殿，吕婆楼、王猛、李威、权翼等重臣相陪。



筵席间，苻坚笑问陈操之：“陈使臣想必知道十年前桓温将军引兵北犯之事，当年桓温驻军灞上，那时王尚书尚隐居华山，麻布短衣往见桓温，扪虱而谈，纵论天下大事，桓温奇之，认为江东无此英才，欲携王尚书南归，王尚书不肯，留在了关中——”



说到这里，苻坚目视王猛，朗声笑道：“若当日景略兄去了江东，我大秦哪里能有今日之局面，此乃苍天留景略助我也！”



陈操之恰到好处地说道：“不敢相瞒，桓大司马对当年未能将王尚书带回江东，至今引为憾事。”



苻坚大笑，李威等人却笑得颇勉强。



苻坚问：“陈使臣，若王尚书当年去了江东，能有今日在我大秦之地位否？”



陈操之一笑，含糊道：“王尚书王佐之才，到哪里都能力挽狂澜的。”



苻坚觉得陈操之说得不够清楚，笑道：“姑言之，何妨。”



陈操之道：“或许能有郗嘉宾的地位。”



苻坚点头道：“郗嘉宾是桓温智囊，但又如何比得了我大秦之王尚书。”



王猛开口道：“我在江东则是北地流民，如何比得了郗嘉宾，只堪为俗吏尔，幸赖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臣猛愿鞠躬尽瘁供陛下驱驰。”



苻坚目视陈操之，说道：“陈使臣乃颖川大族，南渡后却沦为寒门，近年才入士籍，其间辛苦陈使臣自知，陈使臣与陆氏女两情相悦，世所知闻，却拘于门第悬隔，至今婚姻不谐，令人叹息！朕观陈使臣是有抱负之人，难道就甘心纠缠于门第内斗、虚耗此大好年华？即便陈使臣最终脱颖而出，能执东晋权柄，但没有三、五十年谈何容易，那时陈使臣亦垂垂老矣，又何能为！”



陈操之神色不动，静听苻坚说话，心道：“苻坚想要让我留在氐秦啊，嘿，岂有此理！”



只听苻坚续道：“朕雅爱陈使臣之才，若陈使臣肯留下，朕即委以四品太常卿之职，不知陈使臣意下如何？”



陈操之现在只是七品太子洗马，苻坚委以四品太常卿，不可谓不重用，李威、权翼等人都面露惊讶之色，再看王猛，王猛神色如常，显然苻坚事先与其商议过，这让李威、权翼等人颇为不满，王猛过于专权了。



陈操之自然不会答应，以家族门户为辞，苻坚也就一笑而罢。



宴后，陈操之辞归鸿胪邸，苟太后派女官向苻坚传她口谕，让苻坚设法把陈操之留在长安，苟太后布施营建的佛寺年底将建成，到时要请陈操之画佛像壁画。



这已经是苟太后第二次向苻坚说要留下陈操之，上次苻坚未置可否，但今日在太学见识了陈操之的才学，苻坚爱才，也起了要把陈操之留在长安的念头，只是苻坚知道他这个年过四旬、精力充沛的母后不大守妇道，说是要留陈操之画佛寺壁画，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爱陈操之俊美，母后这下子在太学见过了陈操之，江左卫玠名不虚传，见面犹胜闻名，母后更要留下陈操之了——



氐人不比汉人，对女子贞节并不是非常看重，但苻坚现在是大秦天王，深受汉文化影响，那李威是其母的老相好也就罢了，因为李威对苻坚有恩，又且年近五旬，苻坚对李威与其母的私情也就听之任之，但若是东晋来的陈操之也成了苟太后面首，这苻坚的颜面就挂不住了——



一念及此，苻坚不禁有些烦恼，而且其母苟太后言道，明日午后要请陈操之进宫为她宣讲佛经。

第一五章 太后秘辛



午后申时，陈操之从秦宫回到鸿胪邸，黄小统笑嘻嘻上前禀道：“小郎君，方才有好些人来这里询问可有小郎君那样可收可放的扇子卖，有说愿出几千钱买一把的——”



陈操之在城西太学讲堂舌战群儒的亮拔英姿和锦绣才华，让那些氐秦学子倾倒不已，陈操之折扇纶巾、还有那纯正的洛阳正音，都成了胡汉贵族子弟效仿的对象——偶像追星，自古有之，《世说新语》记载谢安就利用他的声望为罢官的同乡高价推销了五万把滞销的蒲葵扇——



陈操之一笑，从袖里取出折扇，“唰”地打开，扇子正面是他手绘的嵇康行散图，背面以清隽的宣示表体书录阮籍的《发散赋》，都是为了宣扬服食五石散的洒脱自由的精神境界，这是陈操之准备用来迷惑鲜卑慕容氏的，至于氐秦，因为王猛厉禁秦人服散，陈操之就没打算正面撄王猛锋芒——



陈操之将折扇合上，说了一声：“此扇万金难求。”入室坐定，一边品茶，一边思索苻坚留他在长安的对策。



冉盛两道浓眉拧起，说道：“秦王要留阿兄在长安，只怕不是轻易就能拒绝的，阿兄要早为之计。”



苏骐心道：“秦王以四品高官来招揽，已经是非常看重陈使君了，但陈氏一族在江东，陈使君断无留在关中的道理——且看陈使君以何计脱身？”



正说话间，宦官赵整前来传太后旨意，请陈操之明日午后入甘露殿为皇太后讲佛经。



陈操之墨眉微皱，说道：“在下明日不是要与王尚书谈两国议和之事吗？”



宦官赵整道：“王尚书有急事出长安了，窦长史很快会来向陈使臣报知此事。”



陈操之问：“那秦王陛下命何人与我商谈？”



宦官赵整道：“与贵国和谈由王尚书全权负责，王尚书旬日能回，陈使臣不须心急。”



陈操之是何等人，立时明白王猛要用拖字诀将他留在长安，不禁暗恼，王猛助苻坚统一北方，功勋卓著，陈操之对王猛的才干是很佩服的，但对王猛的人品，陈操之并不起敬，王猛是他的敌人，今日他在太学讲堂已经夸赞得够多了，现在没必要再阿谀，虽然王猛相当清廉，但纵观王猛一生，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其得志后，对以前与他有恩的倾情报答、对取笑轻慢过他的人则进行严酷报复，人称睚眦必报王景略——



陈操之认为王猛颇似汉之韩信与蜀之法正，机谋权变罕有人能及，但人格魅力比之诸葛亮是远远不及的，试举一例，慕容垂穷途末路来投，那时并无异心，但王猛却使金刀计陷害他，司马光《资治通鉴》评王猛金刀计时写道：“——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难信，独不念燕尚未灭，垂以材高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之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猛何汲汲于杀垂，至乃为市井鬻卖之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



当然，这些事尚未发生，也只有陈操之才能看透这些历史人物命运的演进和结局，如果他在转折关键处稍作抑制或者推波助澜。那么有些人物的结局必然改变，慕容垂不容于燕主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就一定要来投奔氐秦吗？当然，正史上的慕容垂别无选择，因为枋头之战，数万晋军战死，桓温不败的神话破灭，在江东的声望大跌，所以慕容垂不可能投奔东晋，但现在，枋头之战尚未发生，也应该不会发生了，慕容垂又为什么不能投奔东晋呢？



送走了宦官赵整，辅国长史窦朗随后便到，说长安城北百里外的泾阳、三原一带蝗虫为害，王猛奉旨前往灭蝗救灾，本月底定能归来，请陈使臣稍待数日，长安城名胜古迹颇多，可供游历，窦朗愿全程陪同——



窦朗走后，陈操之在鸿胪邸小院踱步，冉盛亦步亦趋，在一边说道：“阿兄又不是和尚，去讲什么佛经，早回江东才是正经。”



陈操之微笑道：“王猛避而不与我和谈，是想把我拖在这里啊。”



十七岁的冉盛现在已经颇有大将风度，闻言也不惊怒，只是问：“阿兄有何对策？”



陈操之道：“秦主苻坚好讲仁义，并不难对付，我们要过的是王猛这一关。”问一边侍立的苏骐：“苏大郎原是关中人，可知苟太后的轶事传闻？”



苏骐就把他知道的关于苟太后的一些传闻一一对陈操之说来，有些传闻陈操之也知道，比如苟太后与李威私通的事、比如苟太后为确保亲生儿子苻坚坐稳帝位而杀害苻坚同父异母的兄长苻法的事，但有件事陈操之不知道，苏骐说道：“传闻苟太后游漳水，拜西门豹祠，梦与神交而有孕，遂生秦王苻坚，有神光自天烛其庭，苻坚生具异禀，目有紫光，垂手过膝，太原薛赞、略阳权翼见而惊曰：‘非常人也！’。”



陈操之当然是不信什么梦与神交而成孕的事，但古人却信之不疑，《史记》记载的上古五帝，有母亲踩大脚印而成孕的、有母亲吞鸟蛋而怀孕的，真实情况应该是野合的私生子，所以说苟太后在西门豹祠梦交成孕应是骗人的鬼话，苟太后风流，很有可能是在游漳水时与人私通怀孕，苻坚根本就不是苻雄的儿子，那么苻坚的生父是谁？



陈操之第一念便想会不会是卫将军李威，但又觉得李威与苻坚在体格相貌上没有相似之处，李威身材匀称，而苻坚则是上下身比例失调，所谓垂手过膝的异相，就是上身过长而两腿粗短嘛。



事情比较荒诞，陈操之笑着摇头，心道：“苻坚今年二十六岁，他的身世之谜恐怕只有苟太后一人知道，但若是能让氐人贵族对苻坚的身世起疑，即便苻坚能镇压得住，氐秦也必定要乱一阵，最好把王猛也牵连进去，君臣不要太和睦——这事应该在我离开长安后发生，不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岂不是倒霉！”



陈操之不禁想：“七百年后的司马光老先生写到这一段史实，想必也要指责我陈操之的阴谋假谲实非雅德君子所宜为哉了！”



苏骐见陈操之笑得有些诡秘，好心提醒道：“陈使君明日见苟太后要小心应对啊，如履薄冰也不为过。”有句话苏骐没有明说，苟太后风流，而陈操之年少俊美，若苟太后威逼引诱，那陈操之很难办，从与不从，都很难离开长安——



陈操之点头道：“是。”



夜里，陈操之照例抄书半卷约三千字，并记下今日所见所闻，算是出使氐秦的日记吧，这是准备回去给陆葳蕤看的。



油灯晕黄，月光从窗棂泻入，冉盛在一边默写兵书，黄小统忍着睡意支着脑袋勉强侍候。



陈操之收起书卷，命黄小统将那个小玉瓶取来，这小玉瓶是从建康带来的，置于木盒内，以干燥的灯芯草茎填塞木盒空隙，以防玉瓶碰撞，陈操之叮嘱黄小统此物有大用，要好生照看，黄小统自是小心在意，数千里颠簸也不敢有失。



取下玉瓶塞嘴，陈操之嗅了嗅，那种腥甜好似鲜血的味道让他微一皱眉，这是墨鱼汁（即乌贼腹内的墨液），是他得知将要出使氐秦时命人紧急从扬州采办来的，同时采办的除了五石散药石外，还有从贝壳提炼来的一些碘粉以备不时之需，这墨鱼汁可用来书写，用墨鱼汁写的字初时鲜亮，渐渐的会变得暗淡，不出三个月字迹就会消失，这在宋代周密的《癸辛杂识》中就有记载——“盖其腹中之墨可写伪契卷，宛然如新，过半年则淡如无字，故狡者专以此为骗诈之谋，故谥日贼。”乌贼之名盖源于此，当然，魏晋时还没有人知道乌贼墨汁的妙用，陈操之准备用这个来改变一下氐秦国的命运，至少要阻止氐秦的迅速扩张，好歹穿越了一回，也体现一下穿越者的知识优势嘛——



陈操之凝神思索片刻，取一方在长安集市买来的灞桥纸，写下几行似歌谣、似谶语的文字，这些文字以古篆书写，而且字意也晦涩难懂，即便苻坚看到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有人附会其意，那么这似歌谣、似谶语的文字就会显示它的流言可畏，这张纸不会出现在长安，将会在邺城外、漳水畔的西门豹祠出现，这是因为苻坚是在邺城出生的，苻坚祖父苻洪为冀州刺史，居邺城，临终遗言：“关中形胜，吾亡后便可鼓行而西。”于是数十万氐人部落便在苻健的率领下由中原入居关中，所以这谶语出现在现为燕国都城的邺城为佳，而后这字迹会神秘地消失，流言将从燕国传至长安，到时长安也会出现一个神秘图谶，与流言相印证，不由苻坚不焦头烂额。



陈操之数千里出使长安，就是来祸乱氐秦朝纲的。

第一六章 操之说法



王猛出了长安，秦晋两国和谈以及马匹交换兵器之事就谈不成了，但十五日上午，陈操之由窦朗陪同，将数千里运来的两车新铸兵器送至氐秦军械司，这些兵器本是作为样品的，且让氐秦将士先试用，这样既可彰显东晋的气度，也是将欲夺之必先与之的策略——



与氐秦的兵器相比，陈操之这次带来的这批长枪短戟无论是铁质还是锻造工艺都明显占优，在演兵操练短兵相接中武器优劣的差距会更明显，那些氐秦将士使用之后自会把这些兵器的长处向王猛、苻坚禀报的——



午后未时，宦官赵整与甘露宫宦者孟丰来邸舍请陈操之入宫为苟太后讲经，冉盛、苏骐跟随前往，但二人只能止于建章宫门外。



宦官赵整与孟丰引着陈操之来到甘露宫外，却见一垂发童子上前迎候，赵整与孟丰赶紧见礼，口称：“太子殿下。”陈操之也长揖施礼。



这童子便是苻坚的长子苻宏，苻坚即位时苻宏尚不满周岁，即被册立为皇太子，现在苻宏已七岁，容貌举止甚有父风，也是头颅硕大、上身长而下身短。虽然年幼，但言语沉着，请陈操之上殿，说祖母太后和母后已等候多时了。



甘露宫景福殿，夯土承重外墙，内部是木构梁架，桁梧重叠，建筑宏伟，壁带为黄金釭，含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五色流苏，绿文紫绶，金银花镊，幡旄光影，照耀一殿。



陈操之跟随苟宏上到大殿，便有宫娥将楹柱帷幌卷起，大殿顿时一亮，盛妆靓服、丰满端庄好似天女一般的苟太后、苟皇后端坐在锦榻上，十余宫女侍立。



苟太后居中，苟皇后稍稍偏左，殿前另设两张独坐榻，陈操之、苻宏向苟太后、苟皇后见礼后分别跪坐于左右独坐榻。



年过四十、丰韵犹存的苟太后含笑打量着陈操之，昨日在太学讲堂，因离得远，看得不真切，今日近在十步之内，见陈操之眉目如画，风姿俊爽，这江左来的美男子真如珠玉在前，纯粹莹洁，让人目眩神迷。



苟太后开口道：“陈使臣青春几何？”



一听这话，陈操之颇有点受调戏的不舒服之感，也只好恭恭敬敬回答：“外臣今年虚度二十。”



苟太后问：“可曾婚娶？”



陈操之答道：“有陆氏女，外臣誓与之偕老。”



苟太后早就已听说了陈操之与三吴门阀陆氏女郎婚姻难偕之事，现在听陈操之这般回答，便道：“陈使臣年少英俊，想必爱慕者众，何必非陆氏女不娶，岂不是年华蹉跎！”



陈操之道：“宿世姻缘，殊难解释，外臣亦是沉迷不得觉悟者，太后却要外臣来讲佛经，愧甚。”



苟太后这才想起今日是请陈操之来讲经的，便道：“陈使臣莫要过谦，未亡人曾听西域老僧宣讲《人本欲生经》，逐字记下，经义却是难明。闻知陈使臣妙解佛理，曾得高僧支遁、竺法汰赞誉，天幸陈使臣出使长安，未亡人愿顶礼请教。”



说罢，那身着雪白衽露袍的苟太后起身离座，袅袅行到陈操之的独坐榻前，双膝下跪、两手伏地，峨峨高髻几乎触到陈操之的跪曲的膝盖——



陈操之赶紧离榻，跪拜还礼，抬眼看时，却见那苟太后丰腴的面颊微红、眼波欲流、胸脯起伏，陈操之暗生警惕，心道：“这是自称未亡人的佛教徒吗？怎么一副欲念横生的模样！看来我还得以佛法点化她，莫要沉迷于淫欲，嗯嗯，教化说服一个皇太后，也胜造七级浮屠了。”



《人本欲生经》是东汉末年安世高所译，安世高是安息国王子，出家为僧后遍历西域诸国，最后来到广州，是小乘佛经的首译者，相比后世的鸠摩罗什和玄奘这些译经大师，安世高译的佛经颇为晦涩难懂，若无高僧大德讲解，实难了解经义，陈操之在瓦官寺曾读过竺法汰的师父漆道人道安注释的《人本欲生经》，当下执一卷经文，向苟太后、苟皇后还有皇太子苻宏细细讲解——



“人本欲生经者，照乎十二因缘而成四谛也。本者，痴也。欲者，爱也。生者，生死也。人在生死，莫不浪滞于三世，飘萦于九止，绸缪于八缚者也。十二因缘于九止，则第一人亦天也。四谛所鉴，鉴乎九止，八解所正，正乎八邪。邪正则无往而不恬，止鉴则无往而不愉。无往而不愉，故能洞照傍通，无往而不恬，故能神变应会。神变应会，则不疾而速，洞照傍通，则不言而化。不言而化，故无弃人；不疾而速，故无遗物。物之不遗，人之不弃，斯禅智之由也。故经曰：‘道从禅智得近泥洹。’岂虚也哉？”



这是释道安的《人本欲生经注序》，苟太后姑侄自然是听不懂，陈操之又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一一讲解。又杂引《华严经》、《四十二章经》、《杂含经》、《八师经》、《圆觉经》来阐述《人本欲生经》的经义，诸如“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犹如莲花不着水，犹如日月不着空”、“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又如“于无始生死，无明所盖，爱结所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



那苟太后起先眼波浮动，不安本座，但陈操之的确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感染力，说佛法深入浅出，又专门说些妇人爱听的因果报应、福报劝惩故事，又以佛谒警醒，诸如“淫为不净行，迷惑失正道。精神魂魄驰，伤命而早夭。受罪顽痴荒，死复堕恶道。吾用畏是故，弃家归林薮。”——



苟太后听得惕然心惊，渐渐的收起不敬心，肃然端坐听法，那七岁的皇太子苻宏也颇有坐性，始终坐在独坐榻上，只是后来开始打盹，倒是那皇后苟氏，一双吊梢大眼睛不离陈操之面目，贪看陈操之容貌和说话的神态，却根本没听陈操之说的是些什么——



陈操之讲了大半个时辰，即起身告辞，苟太后欢喜赞叹，请陈操之明日午后再入宫说法，陈操之道：“外臣并非出家人，不以弘法为务，因太后礼佛，遂不揣浅陋为太后讲解佛经，若太后恩准，外臣在长安时日，只要有暇，那么逢单日便来宫中为太后讲经。”陈操之要顺利离开长安，这个苟太后是关键，宫中人多耳目杂，倒不用担心苟太后会淫念大起如何如何，说法教化，正在此辈——



苟太后命太子苻宏、宦者赵整、孟丰送陈操之出宫，陈操之走后，那苟太后犹自默坐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一旁的苟皇后也不说话，只悄悄打量着这个姑母兼阿姑的苟太后，想着苟太后的风流事，不胜歆羡。



此后十余日，陈操之由窦朗陪同，拜访氐秦高官贵族，无论氐人贵戚，还是汉人重臣，陈操之一一拜访，因为苻坚礼敬这位江东使臣，在太学讲堂陈操之又名声大振，所以那些高官豪强都不敢对陈操之不敬，只是相对来说，汉人官吏对陈操之要亲切一些，而氐人贵族都比较冷淡，其中尤以领军将军强汪最明显——



强汪是氐族贵戚强德的从弟，强氏数代与王族苻氏联姻，强德之胞姊便是苻坚伯父苻健的皇后，苻坚即位后任用王猛，先斩后奏处决了强德，强氏势力大衰，因王猛受苻坚宠信，特进樊世也因得罪了王猛而被苻坚斩于西厅，强汪自知不能与王猛相抗，只好曲意迎合，但胸中怨气，至今不减，强汪在太学讲堂听陈操之赞苻坚和王猛是明君贤臣，似乎大秦能有今日局面全是王猛一人之力，强汪甚是不忿，对陈操之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聊以应酬而已，陈操之却是不以为忤，故意称颂王猛之贤，强汪苦苦忍耐，待陈操之一出门，拔佩刀猛斫陈操之方才坐过的方榻，恨意难平。



车骑大将军苻柳是苻坚的从兄、河南公苻双是苻坚的异母弟，陈操之在拜访时察觉此二人对苻坚、王猛怨气极大，陈操之自然是极口称赞苻坚与王猛，二人只是冷笑——



逢单日午后，陈操之便入宫为苟太后讲解佛经，已不限于《人本欲生经》，陈操之从欲界、色界、无色界讲起，讲业力、讲六道轮回，然后杂以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的因果报应故事（都是托为东晋发生的，反正苟太后也无从验证），苟太后听得入神，一副深受点化的样子，原本对陈操之的好色之心转为敬重，真把陈操之当作有德高僧来礼敬了。



五月二十四日，王猛回到长安，向苻坚禀报泾阳、三原两县的蝗灾危害，担忧蝗灾继续扩大，请求征调军民抗灾，苻坚便命王猛与武卫将军王鉴负责此事，王猛行色匆匆，倒还记得与晋交易之事，让窦朗转告陈操之，若陈操之要去陇右马场看马，便命窦朗陪同前往。



从长安去陇右，往返至少也要一个多月，而且陈操之只是使臣，真正要交易时自然有东晋负责此事的官吏前来，这又是王猛的拖字诀，陈操之岂有不知，他来长安已有十余日，应该要尽快与氐秦达到协议，因为他还牵挂着洛阳的安危，还有那遥远江东翘首以待的陆葳蕤。

第一七章 何能委屈！



陈操之担忧的江东大旱果真降临了！



自隆和元年秋以来，东晋辖境完整的九个州有三个州遭遇干旱，这三个州分别是扬州、湘州和江州，其中尤以扬州的旱情最为严重，扬州十郡竟有半数以上郡县连续六个月没有像样的降雨，太湖水系的很多支流断流，鱼虾被凝结在干涸龟裂的河泥中，偶有一个低浅水洼，都是泥浆浑浊，山间走兽与百姓争水，不但农田无水灌溉，就连人畜饮水都困难了，一向雨水充沛、河流纵横的三吴大地现在竟成了赤地千里，据乡闾耆老所言，此次干旱比东吴黄龙年间的那次大旱还严重！



扬州是东晋第一大州，民籍民户也居各州之首，朝廷近一半的赋税来自扬州，扬州大旱，赋税剧减，灾民增多，这势必动摇国政根本，是以从四月初，尚书台会同左民、度支、客曹尚书部，派出官吏分赴旱情最为严重的郡县督促抗旱救灾，西府参军祝英台请命前往会稽郡征调民夫抗旱，理由是她去年作为检籍副使在会稽呆了三个月，曾与陈操之一道绕鉴湖察看水文地形，熟悉会稽的河渠水利——



会稽郡自去年秋始就很少降雨，是扬州最早开始受旱的大郡，但因为年底下了一场大雪，旱情稍有缓解，又且因为陈操之一力促成，利用土断搜检出的隐户壮丁和郡县富户捐献的三千五百万钱，从去年冬开始在会稽十县大规模兴修水利，疏浚水道，退田还湖，使得鉴湖蓄水抗旱能力得到了提升，会稽孔氏、虞氏也分别修渠引曹娥江、甬江、余姚江水入庄园灌溉，所以会稽郡虽然受旱最先，但旱情反而不算最重，然而老天不下雨，再好的水利灌溉也不顶用，曹娥江首先断流，甬江、余姚江只余浅浅一线，水落石出，已无法行船——



化名祝英台的谢道韫就是在会稽旱情日趋严重的五月初离开姑孰前往山阴的，她先回建康在乌衣巷谢府歇息了两日，向谢安、谢万两位叔父禀报了随桓温去合肥之事，燕军退兵，桓温没有理由长驻合肥，虽然豫州很重要，但现在还是袁真、庾希的势力范围，桓温尚不能左右豫州军政，欲速则不达，所以桓温于四月中旬还镇姑孰，征调徐、兖民夫三万人修筑广陵城，为移镇广陵作准备，因为桓温是扬州牧，把扬州控制在自己手里是桓温威迫建康的重要步骤——



仲夏的向晚，谢府小厅，案头有一盆栽的凤仙花，枝叶狭长，花瓣朱红，单瓣的凤仙花在晚风中摇曳生姿，谢道韫就跪坐在盆花小案边，与谢安、谢万两位叔父说话。



谢安摇着蒲葵扇，问：“阿元离开合肥时，陈操之可有消息传来？”



谢道韫现在习惯男装打扮了，回到府中也没有换回裙衩，只是不敷粉，答道：“子重从颖川有密信呈桓大司马，一起送达的还有颖川高太守的加急文书，是因为氐秦人游说淮北诸坞的事，幸被子重识破，不然诸坞叛离，洛阳就更是孤城了。”



谢万笑道：“这个陈操之倒是会找人相助，高柔乃我部将，自会鼎力助他。”



谢安道：“氐秦王景略咄咄逼人啊，操之长安此行大不易！”



谢道韫道：“侄女奇怪的是，那陈子重对苻坚、王猛诸人的性情喜好和才识优劣等等知之甚悉，侄女料子重定能建功而回，非止以兵器交换马匹尔。”



谢安点头道：“操之实有非常识见，亦不知其从何得知？他在江东以儒玄才辩脱颖而出，此番出使，考验的则是机谋谲变，若能占得王猛的便宜，操之前程何可限量！”



说到这里，谢安忽然眉头一皱，说道：“近来建康有传言，那陆氏女将入宫侍奉皇帝，并且有望成为第一位出身三吴世家的皇后。”



谢道韫大吃一惊，这陆氏女显然是指陆葳蕤，陆氏嫡系家族的女郎只有陆葳蕤适龄，而且陆始、陆禽一直坚决反对陆葳蕤嫁给陈操之，如今趁陈操之出使北国就想着把陆葳蕤送进皇宫，忙问：“那陆氏女郎难道肯答应？”



谢万眼睛一瞪，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必待陆氏女答应！你以为天下父母长辈都如汝叔父这般纵容你吗？”



谢道韫俯首无言，左手握拳抵着嘴唇，轻轻咳嗽，白皙的脸颊因轻咳而涨红。



谢安不再说陆氏女之事，关切道：“阿元，你这般咳嗽，可曾延医诊治？叔父看你这次回来似乎清减了些。”



谢道韫是三月底在寿州八公山下送别陈操之淋雨后感了风寒的，因为是易钗而弁之身，在外不便延医，只照医方自己煎了一些药服用，拖了十天半月，病倒也好了，只是一直还有些咳嗽，当下说道：“近来天热，有些肺燥，侄女也曾服药，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谢安道：“会稽千里，车马劳顿，你独自一人何必揽此督促抗旱的苦差？”



谢安没说出的话是，这次又没有陈操之陪你同往，你何必去！



谢道韫又轻咳两声，说道：“侄女自幼在上虞东山长大，上虞大旱，侄女好歹也是受国家俸禄的八品官。愿去尽一份心力，而且去年冬会稽兴修水利，侄女也了如指掌，侄女去最是合适，待熬过此次大旱，侄女便依三叔父所言，回建康作三叔父的佐吏，那时三叔父应该擢升侍中了吧。”



谢安哂然一笑，对谢万道：“你看阿元，一副朝廷命官口气，真是好笑。”



谢万亦笑，对谢道韫道：“不信阿元能做到一郡长吏，即便有那一日，也是白发老姑婆矣。”



谢万素来言语恣肆，谢安却不想侄女谢道韫太难堪，岔开道：“阿遏前几日从荆州南郡来信，桓右军意欲嫁女给阿遏，阿遏征询京中长辈意见，阿元，你是阿遏胞姊，你意下如何？”



桓右军便是荆州刺史桓豁，前年在新野击败燕将慕容尘，进号右将军，便以桓右军称之。



谢道韫道：“这个自然是由两位叔父为阿遏拿主意，阿遏呢，不要太委屈自己就是了。”



谢安道：“男子委屈一下亦无妨，可娶几房妾侍宽慰，女子则不能委屈。”



谢道韫不敢答话，小坐一会便告辞回自己的小院，心道：“听三叔父这口气，是要答应阿遏与桓氏联姻的了，我陈郡谢氏还是不如太原王氏啊，王述敢拒婚桓温，而我谢氏却无此底气。”



当下谢道韫便给谢玄写了一封信，命人送至三叔父谢安处，待三叔父回复阿遏之信时一并派人送往荆州南郡。



暮色已下，侍婢柳絮进书房点灯，见纶巾襦衫的道韫娘子在昏暗中独坐出神，一手支颐、一手轻叩面前小案，似有难决之事，灯光骤亮才回过神来，却问柳絮道：“柳絮，你觉得我受委屈了吗？”



这话没头没脑，柳絮不明白什么意思，答道：“谁敢给阿元娘子委屈受？呃，是不是——”



柳絮想说是不是阿元娘子的两位叔父？谢道韫赶紧抢先摇头道：“不是，叔父叔母何等宠爱我，不然，我如还能南下北上？我是问我现在这样子会不会有点委屈，不是不是，是看我——哎呀，说不明白，柳絮你不懂的。”



柳絮松了一口气，道韫娘子说话一向从容沉着，这样小儿女态实在少见，柳絮笑道：“阿元娘子心高气傲，如何会觉得委屈？柳絮懂的，柳絮觉得娘子唯一的委屈就是不能身为男子，不然就可以出使北胡了，哦，还有另外一件委曲，可是柳絮不说——”



谢道韫失笑，竖起秀气的双眉，佯嗔道：“今日非说不可，说！”



柳絮瞧着谢道韫的脸色，又飞快地看了看室内，别无他人，便低声道：“娘子就是比那陆家女郎晚了一步嘛。”



谢道韫轻“哼”了一声，说道：“这是什么话，捡宝吗，晚到一步！”以手势制止柳絮不许再说，命柳絮去吩咐厨下送晚饭来——



因与柳絮的问答，谢道韫决定了一件事，她要帮助陆葳蕤，她虽不知陆葳蕤的性情，但陆葳蕤能面对家族的压力苦等陈操之，想必也是颇为刚强的，若压力骤然加大，陆葳蕤承受不住，却又不肯屈服，那么只有摧折消殒一条路，这事她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若袖手旁观，以她高傲的性子，只怕会终生不得心安，以后也无法坦然面对陈操之，因为她想到了帮助陆葳蕤摆脱困境的办法，她必须告诉陆葳蕤，否则就是委屈了她自己——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颻。”



这是谢道韫在去年天阙山雅集上写的《游仙诗》，虽不能从仙人游，亦不怨不悔，谢道韫非止咏絮才，亦如皑皑雪山、孤松高洁，只是时哉不我与而已，即便晚了一步，又何能委屈我之本怀！

第一八章 陈情表



五月初九日一早，张彤云正在顾府小园看着丫环们侍弄花草，那两盆名贵的素心兰开得正好，叶如绿剑，花多葶长，蕙香馥郁，张彤云准备画一幅素心兰派人送去姑孰给顾恺之看，又觉独自作画寂寞，想邀葳蕤来与她一起赏花作画，消此长夏，但昨日傍晚派去陆府的人回复说，陆小娘子近日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呆在府中——



张彤云秀眉蹙起，心道：“葳蕤又被她伯父禁足了，陈郎君又不在建康，为什么又不让葳蕤外出？上月都还能出来的——”



既然葳蕤不能出府，张彤云便准备去陆府探望葳蕤，还有姑母张文纨和两个月大的陆小郎君，那两盆素心兰也带上，虽然陆府奇花异卉甚多，但不见得有比这两盆素心兰更好的夏兰。



这时一位顾府管事带了一个面生的婢女进来，说是顾郎君在西府的同僚祝英台有顾郎君的书信要亲自交给小顾夫人。



张彤云知道祝英台是西府参军，两个月前顾恺之就是与陈操之、祝英台等人同路去姑孰的，只是夫君顾长康前日才派了人送了信和十匹白苎回来，怎么又托祝参军带信回来？有何急事？



张彤云问知那婢女名叫柳絮，从柳絮手里接过信，便抽信展开来看，张彤云乍一看就知道不是长康的笔迹，诧异地看了柳絮一眼，柳絮低声道：“是关于陆小娘子的事，请夫人细看此信。”



张彤云颇为狐疑，就立在花树下看谢道韫写来的信，张彤云喜静，平日深居简出，并不知近来建康城中关于陆葳蕤要进宫的传言，顾悯之虽然有所耳闻，但这毕竟只是不确定的流言，所以也没有告诉侄媳张彤云，现在谢道韫的信却是说得很清楚，谢道韫认为这流言是陆禽受其父陆始指使散布的，庾皇后百日丧期即将结束，陆始父子先放出风声，试探朝野反应，看以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为首的南渡士族是否会强烈反对三吴士族之女为皇后，因为以皇帝司马奕现在的后宫来看，还没有那个嫔妃的家族地位能超过吴郡陆氏，所以陆氏女郎只要入宫，那么不须多少时日，被册封为皇后是很自然的事——



陆始、陆禽敢这般制造舆论，想必是已经得到皇帝司马奕的默许了，看来皇帝司马奕也急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戚家族的支持，江东大族中也只有陆氏家族的陆始敢于对抗桓温，这是司马奕最需要的，因为无论是二王家族还是陈郡谢氏，都只知见风使舵，对桓温是攀附多于疏远，王坦之、谢玄不都在桓氏幕府为吏吗？——



张彤云起先是惊得花容失色，她知道葳蕤的性子，自是宁死不从的，而现在陈操之又在数千里外，这样一想，张彤云顿时急出一身细汗，然而再往下看这个祝参军的信，张彤云渐渐安下心来——



谢道韫托言是受陈操之所托，可为陆葳蕤排忧解难，谢道韫在信里写的几条对策让张彤云频频点头，心道：“陈郎君这个好友智计过人啊，长康是远远不如，陈郎君将葳蕤之事托付给祝参军，实在是明智。”问柳絮：“祝公子现在何处？”



管事答道：“祝参军在前厅饮茶。”



柳絮低声道：“夫人速将此事告知陆小娘子吧，我家郎君坐等回音，她好相机行事。”



张彤云当即命仆从备车，往横塘北岸的陆府而去，把柳絮也带去了。



顾悯之已去台城，谢道韫由顾悯之幼子顾友之相陪在厅中慢慢品茶，顾友之才十四岁，眉眼与顾恺之有三分相似，却不似顾恺之开朗健谈，默坐而已，心里发愁，不知眼前这个客人为何久坐不去？



谢道韫却是从容不迫，顾友之不说话正好，省得费口舌，不至于遭逐客令吧，顾府距陆府不过两里地，小顾夫人去见陆葳蕤往返连同相见最多半个时辰，且等着。



正在顾友之如坐针毡之时，张彤云匆匆赶回来了，坐于屏风后与谢道韫说话，也不避顾友之。



柳絮呈上陆葳蕤的一封信，谢道韫展开迅速一览，惊奇道：“这是陆小娘子方才写的？”



这是一封写给褚太后的陈情表，是谢道韫要求陆葳蕤写的，没想到张彤云即能带回来，而且言辞工丽，情感动人，就是谢道韫也自问不能在短时间内一挥而就！



屏风后的张彤云答道：“葳蕤对其伯父、从兄的所谋亦有所觉，想着只有求褚太后才能度此难关，却与祝参军不谋而合。此陈情表是葳蕤早已写好的，请祝参军代为参谋，妥当否？”



陆葳蕤这陈情表真情流露，委婉畅达，字字从心底流出，追忆与陈操之相识、相知、相恋的经过，表示誓与偕老、之死靡它的决心，恳请崇德太后成全，将她赐婚于陈操之——



昔日晋武帝诏书峻切，征李密出仕，李密以祖母年迈需要奉养为由婉拒，写了流传千古的《陈情表》，后人评曰：“读李密《陈情表》而不落泪者，其人必不孝。”而陆葳蕤这封《陈情表》一往情深，毫不矫饰，真切动人，如谢道韫这般用情之深者读之尤为感动，而且为的是同一个男子——



但同时，谢道韫也感到淡淡的失落，陆葳蕤的确是子重良配，这般纯真、这般深情，让人不胜怜惜，哪里舍得伤害其分毫！



谢道韫摇头自嘲道：“陆小娘子兰心蕙质，原来早想好了对策，我倒是多此一举了！”



张彤云忙道：“祝参军有所不知，葳蕤看到祝参军的信，喜极而泣，庆幸陈郎君有此良友，葳蕤虽然也想到要向崇德太后上表陈情，但远没有祝参军考虑得详尽，而且葳蕤是女流，今更被伯父禁足不得外出，若无祝参军相助，葳蕤如何能脱此困境！——葳蕤请我代她谢过祝参军。”说着，屏风后的张彤云盈盈下拜。



谢道韫淡然道：“那好，我即去拜访琅琊王和郗侍郎，为子重和陆小娘子陈情——陆小娘子此表写得极好，待庾皇后丧期满之后，便设法呈给褚太后，顾中丞、张侍中皆可代呈。”



张彤云心想：“还是恳求伯父张凭代为呈递更好。”便道：“这个请祝参军放心，我会倾力帮助葳蕤把这表章呈递给崇德太后的。”



谢道韫起身道：“那在下就此告辞。”



张彤云问：“祝参军在京还有几日？”



谢道韫道：“我有公务在身，明日便要启程赶赴会稽。”



张彤云有些担心，说道：“若是陆葳蕤之事有何反复，那又找何人商量？”



谢道韫淡淡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料想不会有疏漏，烦请转告陆小娘子，无论如何艰难，总要等子重回来。”说罢，施礼出了顾府，坐上牛车，慢悠悠朝司徒府而去。



侍婢柳絮闷闷不乐地坐在谢道韫身边默不作声，谢道韫斜了她一眼，问：“做什么绷着个脸，谁让你受委屈了？”



柳絮道：“柳絮心下是不甚快活，难道娘子心里就很快活？”



谢道韫眉毛一挑，看着柳絮道：“我有什么不快活的？”



柳絮扭过头去，嘀咕道：“陆家娘子要嫁陈郎君，凭她自己本事嫁去，娘子又何必帮她。”



谢道韫笑道：“原来如此，那你就不快活去吧，我可帮不了你。”



柳絮却又笑道：“婢子不快活算得什么，婢子是心疼娘子——”



来到司徒府，等候了小半个时辰，琅琊王司马昱才从台城回来，见到谢道韫，接谈亲切，谢道韫也不比兴讽喻，直言近日都中传言之事，司马昱笑道：“此系流言蜚语，庾后新丧，陛下犹自悲痛。哪有心情纳女入宫，更何况是陆氏女，绝无此事！”



谢道韫曾听叔父谢安品评过这位琅琊王，司马昱堪称礼贤下士，但无主见，知易行难，名声大于实干，司马昱现在说绝无此事，然而一旦皇帝司马奕决意要纳陆葳蕤入宫，又有陆始推波助澜，司马昱只怕也不会坚决反对，其性情如此。



所以谢道韫尽量把事情说得严重，说陆葳蕤会以死相抗，又说陈操之功绩和对皇室的忠心，司马昱连连点头，说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若真有此事，本王一定会竭力阻止。”



谢道韫出了司徒府，又径去拜访中书侍郎郗超，郗超知谢道韫真实身份，见她来访，颇感奇怪，得知来意，心下大为感慨，也肃然起敬，这个谢氏女郎真是要与陈操之终生为友啊！



郗超笑道：“祝参军是子重好友，我郗嘉宾难道不是？我若袖手旁观陆氏女入宫甚至殉情，子重归来我有何面目见他！”



谢道韫一笑告辞，有郗超这句话，事定矣，郗超是桓温谋主，桓温哪里愿意看到三吴陆氏女做皇后！



谢道韫原打算再给桓温写一封信，现在看来不必了。

第一九章 相忘于江湖



五月初十，谢道韫领着佐吏、婢仆二十余人离开建康前往会稽，谢万命长子谢朗随谢道韫同赴会稽历练，谢朗今年十六岁，再过两年也要出仕了。



去年九月谢道韫作为土断副使随陈操之去会稽，走的是先赴吴郡再至钱唐这条路，绕了不少弯路，那是陈操之假公济私为了去华亭见陆葳蕤，这次谢道韫一行从太湖南岸经吴兴郡至钱唐，可以少走几百里路。



一路行来，谢道韫常常回想去年与陈操之长路同行的情景，时时微笑出神，离得愈远，相思愈苦，她骗不了自己，世上何曾有这样缠绵的友情？所谓的终生为友只不过是自己的借口罢了，是因为求为夫妇不可得，而想着以友人的身份能与子重相见而已——



道路崎岖，车厢颠簸，谢道韫又咳嗽起来，同车的婢女柳絮赶紧取桑杏汤给她润喉，这桑杏汤的方子是谢道韫从医书中觅得的，可治肺燥。谢道韫命仆妇每日煎此桑杏汤常备服用，的确有清热润肺之功效，但咳嗽总是断不了根——



柳絮轻轻抚拍谢道韫的背脊，说道：“若是陈郎君在江东就好了，请陈郎君为娘子诊治一下，陈郎君虽不行医，但医术着实高明，小陆尚书夫人一直未生育，都是陈郎君给治好的，陈郎君还曾为琅琊王之女新安郡主治病，手到病除啊，不过等闲人可请不动陈郎君治病，但娘子就不同了——”



“陈子重又是良医了！”谢道韫一笑，说道：“我这算什么病，待陈子重回来，早已痊愈。”心道：“若无波折，子重应在八月桂子飘香时回到建康，只盼那时旱情已缓解，我也可以早日还都。”



也无迫切的期望，只有迷蒙的喜悦，有个愿意终生等待的人、愿意日日相见而不厌——



……



三吴大旱，越往南行，旱情越重，八百里太湖水位剧降，与去年所见的烟波浩渺景象大不相同，虽非沧海桑田，亦让人不胜嗟叹。



一路未曾耽搁，一行人于当月二十六日到达钱唐，少不了要去拜见钱唐县令冯梦熊，然后准备明日渡江去一下陈家坞，拜会陈氏族长陈咸和丁幼微，还有宗之和润儿，不料这日却恰逢徐邈与冯凌波之子庆百日，年初谢道韫与陈操之赴建康时，冯凌波尚未分娩，徐藻、徐邈父子一直在钱唐守候，冯凌波于二月十六日诞下一子，徐邈等儿子出生后一个月启程去了荆州，徐藻博士也回吴郡教学，前日徐博士特意从吴郡赶来为孙儿庆贺——



冯梦熊与陈操之的亡父陈肃是故交，冯凌波又是陈操之的义妹，而且陈操之与徐邈又是挚友，所以钱唐陈氏的老族长陈咸亲自备礼来贺，丁幼微也带了润儿前来，见到谢道韫，众人都甚是欢喜，都向谢道韫打听陈操之消息，三月底，跟随陈操之去建康的一个陈氏私兵回到陈家坞，呈上陈操之写给族长陈咸和丁幼微的信，陈氏族人这才知道陈操之已经出使秦国去了，江东人都认为中原还如石虎、冉闵时一般杀伐混乱，不免为陈操之担心，丁幼微犹甚，得知谢道韫前来，赶忙让润儿来相询，丁幼微是知道谢道韫真实身份的——



润儿十一岁，脸蛋犹有婴儿肥，玉雪可爱，两只点漆般的大眼睛灵气十足，身量已如小树般长开，不出三年就会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绝美少女，娴静时气质如其母，却是活泼得多，对谢道韫道：“祝郎君，快说说我丑叔的事吧，润儿和娘亲都很担心呢！”



谢道韫便说了陈操之出使之事，一直到寿州八公山下与陈操之分别——



润儿睁大一双美目，问：“听说北边的胡人茹毛饮血，丑叔到那地方去，会不会有危险？”



谢道韫笑道：“不是有陈子盛护着吗，你家丑叔怎么会有危险！”



润儿想想也是，小盛身高八尺开外，雄壮有力，有他护着丑叔，不会有事的。



谢道韫没看到陈宗之，问润儿，才知宗之已去吴郡草堂求学，宗之十三岁，也成潇洒美少年了。



丁幼微隔着斑竹帘听谢道韫说话，听到谢道韫不时的一、两声咳嗽，不禁有些担心，当年庆之也是常常咳嗽，最终不治而逝——



丁幼微轻轻撩起竹帘一角，见谢道韫容颜消瘦了一些，不过谢道韫一向就清瘦，所以看上去也不明显。



因为是在冯府，丁幼微不便与谢道韫直接交谈，润儿与谢道韫说得起劲，也不进来回话，丁幼微便让阿秀出来问谢道韫身体安否？若有精神倦怠、烦躁失眠应立即延医用药，不可耽误——



谢道韫除了有几声咳嗽外没觉得有其他不适，只是自陈操之离开后她有些失眠而已，这个当然不好意思向丁幼微说，当下谢过丁幼微，说自己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延医服药了，谢谢丁家嫂子的关心。



钱唐县令冯梦熊、陈氏族长陈咸、丁氏族长丁异与谢道韫谈三吴大旱之事，都是眉头紧皱，感叹此天灾百年不遇。连钱唐这样的很少受干旱困扰的县也受了灾，丁氏庄园受灾最重，流经丁氏庄园的小杭河前日断流，丁氏庄园的两百顷良田至少减产一半，陈家坞因为濒临明圣湖，每日组织佃户以三十架水车汲水，勉强可以熬过这个夏天——



因旱情严重，谢道韫不敢多耽搁，既已见过陈咸、丁幼微等人，便不再去陈家坞了，次日一早与冯梦熊、徐博士、陈族长，还有丁幼微母女别过，往会稽山阴而去，过钱唐江时，见这原本水流浩大的大江现在只如小河一般，两岸河床裸露，江石磊磊，江泥龟裂，江畔的枫树半枯，枝叶萎靡，而天上，赤日炎炎，正是一年最热的季节。



谢道韫下车沿江畔缓缓而行，触目可见河床泥浆里有鱼儿扑腾，这钱唐江水干涸得极快，这些鱼儿都来不及游到江中央的水流去就被困住了——



谢道韫蹑衣下了江岸，见一个小洼里一条小鲫鱼鼓着腮冒泡，洼里的水即将干涸，小鱼扑腾得辛苦，谢道韫摇摇头，捉起那尾小鱼用力丢向不远处的水中，那恹恹欲毙的鱼儿一到了水里倏忽一旋，就无影无踪了，谢道韫自言自语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寻找江湖也很难得啊。”忽然想：“子重此时想必已在长安了吧，他在做什么？”



……



这日是五月二十七，四千里外的陈操之此时正在等候秦王苻坚的接见，这是炎夏的午后，但长安城却不觉炎热，建章宫高大巍峨，凉风飒然，暑气全消——



陈操之立在待漏檐下，看着日光和荫影，心驰千里，想着家乡钱唐、想着持续数月的干旱不知是否缓解？想着嫂子和一对侄儿侄女、又不知陆葳蕤可好？陆始、陆禽这贤父子没有威逼她吧？还有，英台兄别来无恙？



这时，宦官赵整出来请陈操之入殿，对于这个赵整，陈操之比较敬重，此人虽是宦侍，但无宦侍的恶习，不贪不佞，忠义耿直，史载慕容垂降秦后，其夫人小段氏有宠于苻坚，苻坚曾与小段氏同车游园，赵整直谏，苻坚惭愧，命小段氏下车回府，此后苻坚有没有再宠幸慕容垂夫人不得而知，不见于史册，苻坚此人堪称典型的妇人之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慕容垂来降时他喜出望外，王猛认为慕容垂是枭雄，是驯服不了的，建议苻坚杀掉慕容垂，苻坚讲仁义，不肯杀，还委以重任，却又私幸小段氏，慕容垂能不怒乎？



苻坚在建章宫批阅奏章，其弟阳平公苻融、尚书仆射仇腾在座，见到陈操之，苻坚含笑问：“陈使臣今日未去甘露宫为朕母后讲经吗？”苻坚在甘露宫有耳目，知道陈操之隔日进宫为其母苟太后讲经，苻坚奇怪的是他母后面对陈操之这样的俊俏郎君竟不起异心，只是专心学佛的样子，所以苻坚虽然放下心来不会再多个义父，却难免有些奇怪——



陈操之故作怒气道：“外臣并非出家人，乃是堂堂使臣，陛下以闲僧游道视我乎！”



苻坚诧异道：“陈使臣何出此言，朕对陈使臣甚是敬重，朕之母后也对陈使臣甚是敬重。”



陈操之道：“外臣奉君命至此，是为两国友好，以我江东精良的兵器与贵国交换马匹，此乃互利互惠之事，外臣至长安已逾半月，但王尚书却迟迟不与外臣举行和谈，不知是何道理？”



苻坚道：“王尚书近日为抗蝗灾鞠躬尽力，陈使臣也是知道的。”



陈操之道：“王尚书固然日理万机，但贵国难道除了王尚书就不能有与外臣和谈之人了吗？”



苻坚宽厚一笑，说道：“也罢，就让尚书仆射仇腾暂代王尚书与陈使臣商谈吧。”



一边的仇腾赶紧道：“臣仇腾领旨。”



苻坚答应得这么爽快显然有诈，应该还是拖字诀，让和谈旷日持久，然后放出风声说陈操之已在长安为官，逼得陈操之有家难回、有国难奔。



陈操之必须尽快与氐秦达成协议，离开长安，这似乎还得从苟太后入手，曲线救国，正此之谓也。

第二〇章 裹足不前盘丝洞



为安抚陈操之，次日一早，苻坚命宦官孟丰送来四个美人赏赐给陈操之，还有玉器绢帛若干，那四个美人个个靓妆炫服、姿色不俗，其中两个是汉人女子，生于乱世，父母早亡，亦不知姓氏；另两个却是匈奴女子，是匈奴右贤王刘卫辰降秦后献给苻坚的——



这四个美女立在鸿胪邸小厅中，都低着头听内侍孟丰与晋使陈操之说话，心下惴惴不安，不知新主人如何安置她们？



陈操之婉拒了秦王苻坚的赏赐，命冉盛与孟丰一道将美女及绢帛送回去，并上表苻坚表示和谈未成，不敢受赐。



上午辰时三刻，陈操之与氐秦尚书仆射仇腾会于尚书台议事厅，来长安半个月，陈操之已经把氐秦上品官吏的性情、恩怨了解得颇细，眼前这个须发斑白的老氐，就与王猛不睦，常在苻坚面前诋毁王猛，让苻坚很是不悦。但因为仇腾在拥立他上位时出了大力，苻坚也未怪罪——



陈操之一改温良恭谦让的儒雅形象，在仇腾面前甚是倨傲，会谈时几次三番问仇腾是否有权为两国和谈之事定夺，又感叹王尚书不能与会——



仇腾官居尚书仆射，乃是一品高官，却被陈操之如此轻慢，几乎气炸了肺，然而，因为苻坚曾密嘱他莫要与陈操之谈得太真、太细，暂不要达成任何协议，拖延即可，所以仇腾的确如陈操之所讥的那样不能作任何决定，有口莫辩，憋气至极，午前便来建章宫向苻坚推辞这个和谈之事，让陈操之等着与王猛会谈吧，他仇腾是不参与这事了——



苻坚得宦者孟丰回报，陈操之把美人钱帛都退还了，皱眉道：“这个陈操之不肯接受朕的赏赐，看来是不肯留在长安啊，奈何！”



仇腾对于王猛要把陈操之留在秦国为官本来就很是不以为然，方才又被陈操之这般骄慢，这种人留在长安为官岂不是助王猛之势，说道：“陛下，强留晋使实为不妥，据闻这陈操之乃是桓温心腹。若桓温以此为由大举北伐，而慕容恪、慕容垂兄弟自西北夹击，我大秦危矣，请陛下三思。”



苻坚笑道：“桓温两次北伐皆无功而返，连叛将姚襄都对付不了，回到江东却自表战功，威迫皇帝给他加断进爵，嘿嘿，只要不是大败那就是北伐有功，朕岂会惧他！不待他来攻，朕正要取其荆襄、巴蜀，至于鲜卑燕国，与晋军连年交锋，岂有暇攻我！”



仇腾道：“既如此，陛下又何必与晋使和谈，直接扣留之便是，赏美女钱帛岂不是多余。”



苻坚道：“不然，这次陈操之带来的兵器的确精良，值得以马匹交换，而且王景略认为我大秦应先取燕国之地，然后徐图江东，燕国虽强，分崩必快，朕深以为然。”



仇腾道：“陛下既要先取燕，为何却先开罪于吴？若吴与燕罢兵言和，却一意对付我大秦，岂不是大局尽失。”



氐秦人往往不肯承认东晋政权奉西晋正朔的地位，只以吴地、吴人相称呼，把东晋等同于三国时的东吴。



苻坚听了仇腾此言，眉头皱起，说道：“这倒是不可不虑，朕爱陈操之之才，想留他为朕所用，若是由此影响朕与王尚书既定的国策，那就不可取了。”



仇腾道：“谅那陈操之乳臭未干，有何实干之才？无非充一太学博士之职而已，何必为他大动干戈，况且陛下有王景略足矣，诸葛武候岂在多乎！”说到最后这句话，仇腾颇有酸意。



苻坚沉吟未决，说道：“再拖延一些时日，看江东对此有何反应吧——仇仆射还得继续与其商谈。”



仇腾坚辞，又不便说是因为陈操之轻慢他，只推说近日身体不适，又说陈操之不过是七品太子洗马，只须派遣一名丞相长史与其谈判便可，他堂堂一品尚书仆射与其谈判有失身份——



苻坚笑道：“陈操之乃是持节大使，代表的是晋国，当然不能以七品官视之。”见仇腾坚辞不肯去谈，只好作罢。命阳平公苻融与陈操之商议和谈结盟之事，苻融乃苻坚季弟，未弱冠便有台辅之望，现任侍中、中军将军。



苟太后遣侍者来问苻坚，说陈操之这几日都未进宫讲经，派人到鸿胪邸去请，陈操之却不肯奉召前往——



苻坚对苻融笑道：“即便朕不想留陈操之，母后也要留陈操之啊，朕原想派人去襄阳请漆道人道安大师来长安说法，现在看来不必了。”



五月二十九日午后，阳平公苻融亲自来请陈操之赴甘露宫拜见其母苟太后，苻融与苻坚是同胞兄弟，但二人相貌体格大异，苻坚头大腿短，而苻融则魁伟美姿度，陈操之愈信苻坚非苻雄之子，就不知苟太后游漳水西门豹祠时与哪个大头汉子私通成孕的？



苟太后见到陈操之，便问陈操之为何接连几日不来宫中？陈操之以忙于谈判为辞，苟太后这才想到陈操之是晋使，是要回江东的，不禁愀然不乐，恳请陈操之留在长安，陈操之便从儒家的《孝经》讲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再以《父母恩重难报经》和《盂兰盆经》来讲孝道，更追忆亡父亡母，此时真情流露，陈操之不禁泪下——



佛告阿难：“汝今谛听，我当为汝。分别解说：母胎怀子，凡经十月，甚为辛苦……颂曰：‘父母恩情重，恩深报实难，子苦愿代受，儿劳母不安。闻道远行去，怜儿夜卧寒，男女暂辛苦，长使母心酸’——”



一边的苻融听了也大受感动，拜倒在母亲苟太后膝下，苟太后连称“善哉善哉”，眼含泪花，神色却有另有些异样，不知联想起了什么？又命苻融急召苻坚来，一齐听陈操之讲经。



苻坚对母亲苟太后甚是孝顺，听此经文甚是入心，频频点头，也知道陈操之是以此来说服他母后，看来这陈操之是留不住了。



陈操之告辞后，苟太后对苻坚道：“邺城是汝出生地，汝应早日攻取邺城，这也是尽孝道。”



苻坚不明白为什么攻取邺城就是尽孝，只有唯唯称是。



那苟皇后不知陈操之今日会来，待得知消息赶来时，恰在甘露宫外遇见陈操之，赶紧合什施礼，问：“陈使臣已讲过佛法了？可惜可惜，本宫竟未与闻。”想请陈操之现在去她的厚德宫再为她说一次法。



陈操之对这个苟皇后的心思岂有不知，心道：“我往日在甘露宫讲经时也未见你如何专心听，厚德宫如何去得，简直就是盘丝洞。”口里道：“外臣改日还会来为太后解说佛经的，届时请皇后一起来听吧。”说罢，施了一礼，匆匆随内侍出宫去了。



那苟皇后看着陈操之矫矫的背影，真觉得心头火热，心想太后阿姑有李将军，她又如何不能有一个私密之人？只要陈操之留在长安，那就有的是机会，因为苻坚经常出巡、出征——



苟皇后并不知道，苻坚次日就派人知会王猛，决定让苻融正式与陈操之举行和谈，既然苻坚决定了，王猛自然也没有理由反对，在王猛看来，陈操之去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有他王景略辅佐秦王，足矣，何必强留一个心不在焉的陈操之。



陈操之与阳平公苻融的谈判甚是顺利，于六月初二日达成协议，秦晋两国保持现有疆界，不相攻夺，秦国将以三千匹骏马向晋国交换三万件定制的精良兵器，以及其他货殖贸易互通有无之事，苻坚又派丞相长史席宝随陈操之去江东见皇帝司马奕，呈递两国友好盟书。



三千匹骏马当然不能现在就由陈操之带去江东，陈操之向苻坚提出请求，请先赐三百匹良马，作为他随行的三百军士的代步，以免数千里跋涉之苦，这三百匹马就从日后交易的三千匹骏马中扣除——



苻坚为示大度，答应了陈操之的请求，若是王猛在长安，恐怕就没有这么顺利。



冉盛手下的三百步卒绝大部分不会骑马，还在长安南郊训练了两日，勉强可以骑着上路，六月初六，陈操之、冉盛、苏骐等三百人与氐秦丞相长史席宝率领的氐秦使团三百人，一共六百余人浩浩荡荡出了宣平门，却无人察觉苏骐手下的两名苏氏私兵悄悄留在了长安近郊。



过灞桥、经临潼、出潼关，因为都是骑马，秦晋两国使团不须十日便到了新安渑池，出渑池便是沈劲镇守的洛阳领地。



六月十四日秦晋使团出了渑池关口，冉盛及手下军士心怀大畅，现在出了秦境了，可以安下心来，那些军士这一路骑马行来，又向秦国骑兵请教骑术，一个个在马上骑得顺溜，恨不得纵马急驰，一气回到江东。



才出了渑池三十里，便遇到洛阳晋军。

第二一章 金墉城北唱童谣



燕军来得如此之快，当然是因为晋使陈操之出使秦国的缘故。



鲜卑慕容儁于永和八年僭号称帝，遂蔑称秦、晋为二寇，常有兼并之心，所以当慕容恪得知晋国遣太子洗马陈操之出使长安、欲以江东的兵器交换关陇的战马，慕容恪即征调骑兵三千、步卒八千，以太宰司马悦希为前锋，准备一举攻下洛阳，直逼渑池、灵宝和潼关，饮马渭水，威慑氐秦都城长安——



当今燕、秦、晋三国，燕国最强大，燕国把都城由塞外的龙城迁到中原腹地的邺城，其问鼎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作为总揽燕国军政大权的太宰、大都督的太原王慕容恪，岂肯让秦、晋联手来对抗他大燕，五月间他从龙城迁宗庙、百官至新都邺城，得知晋使陈操之去了长安，大为惊讶，东晋一向以正统自居，对建国称帝的秦和燕都是视之为伪政权，庾亮、桓温辈也都是以北伐来提高声望，如今为何肯屈尊以平等国家来对待氐秦？



慕容恪甚是疑惑，难道是江东的国策已变，是甘心偏安，还是另有所谋？不管怎样，慕容恪决定先取洛阳再说，洛阳守将陈祐已经弃城奔陆浑，只有沈劲的八百弊卒留守，此时不取，必被氏秦所得，是以于六月初四率步骑七千出邺城，西征洛阳。



陈操之从哨探口里得知的只有这些，邺城距洛阳约千里，燕军本月初四出发的，今日是十四，燕军前锋现在已经快要抵达洛阳城下了吧？



陈操之对氐秦使臣席宝道：“洛阳城弊人稀，守军不足千人，慕容恪却以精锐步骑数万来攻，如此气势汹汹，其意仅在小小洛阳乎？饮马渭水才是慕容恪的真正所图，席使臣应遣使飞报苻天王，华阴、临潼一带应早为之备。”



官居氐秦丞相长史的席宝也知一旦晋军守不住洛阳，那么渑池、灵宝一带势必要承受燕军的压迫，当即遣使快马回长安，报知燕军攻洛阳之事，同时知会屯兵灵宝的建节将军邓羌早为之备——



席宝对陈操之道：“燕军势大，沈劲定然守不住洛阳，我等只是使臣，如何还要去那危城？不如转道向南，经陆浑、汝阳，径赴建康吧？”



陈操之道：“此去洛阳不过七十里，快马疾驰，不需两个时辰，我要赶去洛阳，若实在不能守，就劝沈将军弃城——席使臣若是畏燕军势大，可自行往汝阳而去，我派两名军士为你向导。”



席宝不悦道：“鲜卑白奴，我何畏之！”



陈操之赶紧逊谢，道：“那席使臣就随在下同赴洛阳吧，左右不过半日时间。”



席宝无奈，只好率众跟着陈操之继续往东，于当日午前进驻洛阳，沈劲、沈赤黔父子来迎，陈操之先问燕军动向，沈劲道：“哨探昨日来报，燕军前锋于初九日开始在温县渡河，估计两日可跨河而至巩县，巩县距此不过百里地。步卒急行亦一日可到，但近哨在偃师县以西未发现燕军踪迹，远哨尚未回报，预计燕军前锋是要等慕容恪亲率的大军渡河后再一起进逼洛阳。”



陈操之请秦使席宝少作歇息，随行的三百秦军亦安排好酒好肉款待，他自己则与沈劲入金墉城密谈。



金墉城是洛阳的城中之城，在洛阳城西北角，是魏明帝曹叡时所筑，小城长三百步、宽两百步（古时一步相当于现在的一米五左右），东北角有百尺高台，原是魏明帝用来登临望远之用，其后魏禅位于晋，废帝便居金墉城，西晋一朝被贬谪的皇族大都徒居金墉城，金墉城成贬谪之城，却神奇地避过了数次灭城之灾，与残破的洛阳外城城墙相比，金墉小城的城墙相对完好，而且当年为禁锢废帝皇族，这城墙也修筑得高峻坚固。



金墉城是沈劲最后的倚仗，一旦燕军大至，庞大而残破的洛阳城当然无法分兵把守，只有集中兵力死守金墉城，颖川太守高柔的两万斛米上月就已经送到，全部屯于金墉城，为死守孤城作准备。



陈操之与沈劲登上金墉城东北角的高楼，这楼现在成了瞭望台，有军士值守，见到沈劲，赶紧施礼，沈劲命军士先退下，最高楼就只有他和陈操之二人，纵目东望，荒野茫茫，也许明日，燕军的铁骑就会出现在洛阳城下——



陈操之向沈劲简略说了在长安的经过，此番出使氐秦算是完成了使命，至于其他准备离间氐秦君臣的计策，陈操之未对沈劲说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洛阳。



沈劲道：“陈掾既已不辱使命，那么明日便南下归国吧，我儿赤黔也请陈掾一并带回去，我沈劲要留这一脉骨血。”



沈劲这样说就是表示要与洛阳孤城共存亡了，正史上沈劲就是被慕容恪所擒，沈劲神气自若，慕容恪感其忠义，将宥之，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乃奇士，观其气度，不可能为燕所用，若赦之，必为后患，慕容恪遂杀沈劲——



陈操之问：“前在寿州，我曾请西府参军祝英台代禀桓大司马，请桓大司马增援洛阳，只有守住洛阳，才能遏制氐秦势力的膨胀，才有机会进取中原之地——桓大司马未有回复的文书吗？”



沈劲苦笑道：“许昌既失，洛阳成了孤城，颖川、汝南各自为战，桓大司马已回姑孰，虽曾下令冠军将军陈祐还屯洛阳坚守，但陈祐是袁刺史部下。袁刺史认为守洛阳是徒自损折兵马，当然也不会来救洛阳。”



沈劲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陈操之，说道：“这是祝参军写给你的信，是上月底送到洛阳的，我怕有急事，已先拆看。”



非常时期，陈操之自不能责怪沈劲拆看他的信件，展信看时，只是公文语气，谢道韫也是劝陈操之审时度势，桓大司马现在无力经营洛阳，江东疲弱，淮北之地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不宜硬拼损耗人力物力——



谢道韫的分析也没有错，历史也正是这样发展的，淝水大战之前，东晋完全放弃了河南、淮北之地，荆襄巴蜀也被强秦占据，华夏九州，氐秦十占其七——



陈操之心道：“我来东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自不能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氐秦能短短十数年迅速崛起，正是因为抓住了慕容垂叛逃、燕国内乱的绝好机会，王猛率大军一战成功，这个地跨五千里、人口近千万的强大燕国转眼之间就崩溃了——我既已前知，自然要抢在苻坚和王猛之前抓住这个机会，这是个巨大的转折机会，所以，洛阳一定要守住。”



沈劲见陈操之默然沉思，他也没说话，想着燕军将至，六月围城，他能苦守多久？吴兴沈氏刑余之族，沈劲欲以一腔热血洗净家族之耻。



天极蓝，纯净如水晶宝石，白云如絮，形状变幻，自西向东缓缓飘动。



陈操之目视蓝天白云，悠悠道：“沈兄，明日我就去见慕容恪、慕容垂兄弟——”



沈劲大吃一惊，忙问：“陈贤弟此言何意？”



陈操之微笑道：“安石公三十年前欠慕容垂一份人情，知我出使北地，特意命我携一对金叵罗酒器赠慕容垂。”



沈劲问清究竟，笑道：“东山谢安石，真天下第一风雅人也，犹忆三十年前旧情！不过此事何须陈贤弟亲往，沈某派两个军士将这对金叵罗送去巩县便是。”



陈操之道：“安石公重托，我当然要亲自将此金叵罗交与慕容垂之手。”



沈劲深服陈操之的才识，陈操之不是糊涂人，岂会自投罗网、自蹈死地！问：“陈贤弟意欲何为，可否让愚兄知晓？”



陈操之道：“若我料得不错，燕国国主慕容暐不待慕容恪攻下洛阳，就会急召他回邺城。”



沈劲迟疑不定，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沈兄记得我随行有个鲜卑段部的男子否？那人名叫段钊，是段思的家将，我已命他悄悄潜入邺城，一旦慕容恪率军出邺城来取洛阳，段钊就会将我教给他的两首童谣在邺城近郊传唱，其中一首童谣里有几句是‘兄终弟及太原王，先取洛阳定朔方，兴我大燕国祚长’——时间仓促，编得过于直露，不过好在易懂。”曲子用的是《卖报歌》，琅琅上口，想必邺城的小孩子们也一定爱唱。



北方胡族自来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但鲜卑慕容氏仰慕汉人文化，是北方五胡汉化最深的胡族，所以也学汉人推行嫡长子继承制，慕容儁去世后，朝中大臣认为太原王慕容恪贤而多才，欲拥立慕容恪为帝，是慕容恪坚辞，这才立慕容儁之子慕容暐为帝，皇太后可足浑氏对此耿耿于怀，但慕容恪威望素重，对幼君慕容暐也是忠心耿耿，所以燕国皇室勉强算是和睦。



而现在，陈操之在慕容恪出征洛阳之后让邺城传唱这么一首童谣，燕皇室的深层矛盾就被激发出来了。

第二二章 子夜惊铎



沈劲又惊又喜，昔日田单离间乐毅、张良离间范曾。还没有过以童谣来行反间计的，但仔细一想，陈操之此计似乎可行，沈劲知道胡人“兄终弟及”的继承制，也对燕国太后可足浑氏与慕容垂、太傅慕容评与太宰慕容恪之间的矛盾有所耳闻，但却从未想到要加以利用，陈操之却早以开始布置，他带来的那个鲜卑降卒竟要起如此关键的作用——



沈劲心中惊喜不定，却道：“那个段钊能当此重任吗？段钊本是鲜卑胡人，若有二心，或者干脆消声匿迹，贤弟此计岂非成空？”



陈操之道：“用人不疑，段钊是段思手下，追随段思九死一生逃到江东，应该是可信的，而且我用段钊是因为他最合适，运筹帷幄者不可能事必躬亲，总要委之他人，若样样疑虑，那就什么事也干不成。”



沈劲暗暗惭愧，陈操之弱冠之年，却是有胆有识，沈劲自叹不如，却道：“若此计可行，慕容恪将退兵，洛阳可转危为安，贤弟又何必再去见那慕容垂！”



陈操之道：“慕容恪、慕容垂兄弟，雄杰也，我亟欲一见，而且只凭一曲童谣如何能让燕国内乱，一旦慕容恪回邺城消除谣言，定会驱兵再来，那时洛阳又危矣，所以邺城我定要去走一遭。”



沈劲虽服陈操之之智，但对陈操之去见慕容垂还是竭力劝阻，燕军要攻洛阳，岂是陈操之一人能阻止的，慕容恪恩威并重，也不是一曲童谣能扳倒的。



这时，扮作流民远哨至巩县的斥候来高楼见沈劲，报知燕军大部已尽数渡过黄河，慕容垂与悦希的步骑五千已经从巩县出发，预计明日午前将抵达洛阳城下。



沈劲双眉一竖，对陈操之道：“贤弟今夜便率使团离开洛阳，不能拖到明日。”



陈操之道：“沈兄不必劝我，我意已决，当此大势转折之际，我冒险犯难一回也是值得的。沈兄放心，慕容恪一向注重恩抚，他不会杀我，我也一定能从邺城平安归来。”



沈劲目视陈操之，心潮澎湃，当初他在西府遭冷遇，无奈之下正欲私自渡江去洛阳戌守，是陈操之向桓温力荐，他才得以蒙朝廷恩赦，授冠军长史之职，吴兴沈氏才有了复兴之望，现在又是陈操之准备孤身犯险拯救洛阳城，陈操之虽俊秀温雅如处子，却心雄万夫，沈劲生平阅人无数，却觉无人能及得陈操之，也只有这等不世出的人物，才能以一介寒门子弟在士庶壁垒森严的江左脱颖而出，这个陈操之此番若大计得授、能从邺城归来，此等智计胆识，假以时日，其地位或不在桓温之下——



沈劲探头出栏杆，唤沈赤黔上楼。



沈赤黔与冉盛、苏骐都等候在高台下，听到呼唤，沈赤黔飞快地登上楼来，躬身问沈劲：“父亲有何吩咐？”



沈劲道：“赤黔，你明日随陈师去见慕容恪，无论陈师是去邺城还是何处，你定要随侍左右，誓死保护陈师周全，若陈师有甚差迟，你也莫要回来见我。”



沈赤黔虽只十六岁，但甚有勇力，闻言虽不明白陈操之为何要去见慕容恪、要去邺城，却无丝毫犹豫，当即拜倒在沈劲足下，沉声道：“不须父亲吩咐，儿誓死护卫陈师周全。”起身又朝陈操之深深一揖，说道：“但凭陈师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操之见沈氏父子意诚，也就没有拒绝，他也的确需要得力人手，他这次不想带冉盛去见慕容恪，慕容恪可以说是冉盛的杀父仇人，而邺城也是冉闵立国的故都，冉盛八尺开外的大个子，与其父冉闵应该颇多相似，陈操之担心被人怀疑冉盛的真实身份，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沈劲想起一事，问陈操之：“贤弟既要去见慕容恪，那氐秦使团何去何从？”



陈操之笑道：“自然是与我一道去。”



沈劲明白陈操之的意思，这是要制造秦与燕的矛盾纠纷，却问：“那些氐人当然不肯去的，贤弟计将安出？”



陈操之与沈劲密语半晌，沈劲赞叹不已，命手下军士依计行事。



陈操之又唤冉盛上楼，请沈劲、沈赤黔暂时回避，他有家族私事叮嘱族弟陈裕陈子盛，沈劲便即下楼而去，燕军将至，他要做好守城的最后准备，而不能完全寄望于陈操之让燕军退兵。



冉盛听说陈操之要他留在洛阳，坚决不肯从命，一定要追随陈操之左右，听了陈操之不让他去见慕容恪、去邺城的两条理由，冉盛道：“阿兄，自去年荆叔告知我之身世，冉盛就已经不是昔日的冉盛了，在姑孰溪畔，我发誓要为父报仇，要让慕容氏灭国，但我知道，单凭冉盛之力，或能斩杀燕军数百人，但想要让燕灭国，冉盛自问无此能耐，但阿兄有这本事，我信阿兄！冉盛再不是鲁莽冒失的少年，慕容恪虽是擒杀我父的罪魁祸首，但我绝不会在他面前流露痛恨神色，我要的不是慕容恪的性命，我要让慕容氏国破家亡！”



今年才十七岁，却满脸虬髯的冉盛咬牙切齿，可见内心仇恨之深。



冉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继续道：“阿兄要去见慕容恪、慕容垂，当然不会只是代安石公送金叵罗去的，此行难免有风险，弟如何能不追随阿兄左右？不在于心何安！至于阿兄担心我被人认出，阿兄是多虑了，我父去世已十余年，而且我曾听荆叔言，我父因多年征战，身体创伤颇多，面上亦有数道刀痕，若说我八尺身材过于显眼，那是在江东，而北胡巨汉甚多，听说那慕容恪、慕容垂兄弟身量都是八尺开外。”



陈操之笑道：“未想小盛也如此善辩！”



冉盛听陈操之这么说，就知道陈操之同意他能跟随前去了，也笑道：“小盛跟在阿兄身边五年了，再怎么愚鲁也能有点长进吧。”



陈操之一笑，打量了冉盛两眼，说了句：“小盛，等下把胡子给剃了。”



冉盛摸摸自己的大胡子，蓦然想起去年年初随陈操之赴建康，陈氏族人直送至钱唐东门外驿亭，润儿小娘子叮嘱他要保护好她丑叔陈操之，末了润儿小娘子又轻叹道：“唉，小盛，你的胡子还是长出来了！”——



既然润儿小娘子不喜欢大胡子，冉盛也就不愿意长这么多胡子，可这由不得他，就像他不得不背负起血海深仇那样，这都是无法逃避的事。



想起娇美的润儿小娘子，冉盛就觉得很痛悔似的，润儿一年年长大，越来越美了，但与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过年时在陈家坞他都很少能与润儿小娘子说上一句话——



冉盛心想：“润儿小娘子应该是真把我当作是陈裕陈子盛了。可我姓冉，我是孔子弟子冉有的后人，我父更是——但这些都不能对人说，何时我才能恢复本姓呢？”



……



洛阳城废墟空地甚多，氐秦丞相长史席宝手下的三百军士就在城南一处空地上安营扎寨，陈操之的三百晋军也在附近立帐篷过夜。



从冠军将军府夜宴归来，陈操之与席宝同路回军帐，席宝虽觉得洛阳守将沈劲饮宴谈笑，镇定自若，似乎不畏燕军攻城，但席宝却是明白这残破不堪的洛阳城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席宝问陈操之可曾劝说沈劲弃城南走？



陈操之皱眉道：“沈将军固执，誓死守城，我百般劝譬皆不听，明日我等自行离城往淮北吧。”



席宝担心的是陈操之要留在洛阳助沈劲守城，听陈操之这么说，放下心来，说道：“沈将军忠义可嘉，可惜不明大势，明知不敌，何必死守孤城？退往汝南、陆浑，保全实力为上，燕人不会留大军守洛阳的，那时沈将军可以夺回洛阳。”



陈操之深表赞同，席宝颇为得意，心满意足歇息去了。



大约子夜时分，忽听木铎骤响，席宝立时起身穿戴披挂，连问为何示警？就听帐外有人大声道：“斥候急报，慕容垂率三千铁骑乘夜出偃师，要夜袭洛阳，现离城不过三十里，请陈使臣与席使臣速速率部从南门离城。”



席宝大惊失色，急命手下军士火速收拾行装上马出城，帐篷等粗重物件一律遗弃。



沈劲之子沈赤黔带着两个军士赶来道：“席使臣，在下引路，请席使臣随我出城。”



席宝大声问：“陈使臣何在？”



陈操之骑着黑色大马奔过来，大声道：“席长史，我已收拾好行装，我们这就出城吧。”



一行人兵荒马乱地出了洛阳城南门，但见荒郊寂寂，月色迷离，席宝这才发现陈操之只带了十来个人出城，忙问究竟？



陈操之答道：“我留那些军士助沈将军守城，我等可轻骑南行。”



席宝点点头，未再多问，与陈操之并骑向南急驰，身后跟着的是氐秦使团的三百骑兵。

第二三章 祸国殃民



六月十五之夜，一轮圆月高挂中天，夜空洁净，殆无云翳，只有稀疏遥远的星辰闪闪烁烁，伊河北岸的旷野在冷清的月色下显得辽阔而岑寂，马蹄声骤起，穿破夜色而来，夜幕合拢而去。



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二十余人，还有氐秦使者席宝的三百人拉开半里长的纵队，从洛阳南郊夏商周三千年遗址废墟中驰过，古天文台传来马蹄的回响，短促而寂寥。



秦使席宝与陈操之等人策马在前，席宝颇知洛阳地理，大声问沈赤黔：“沈公子，前面不远便是伊河，汝父可曾安排船只渡我等过河？”



沈赤黔道：“家尊原本打算明日送陈师和席使臣渡伊水，未料燕军夜袭，仓促未备——”



“唉，这可如何是好！”席宝未等沈赤黔把话说完，即大发忧叹。



沈赤黔道：“席使臣不须忧虑，伊洛一带有月余不雨，伊河有几处河段水深不过四尺。可淌水渡河，诸位随我来便是。”



席宝转忧为喜，乘马淌水过河比乘船迅捷得多，当即紧跟沈赤黔向南奔去。



洛阳南郊至伊河北岸约十五里，快马急驰，不须两刻时便看到了远处月夜下波光粼动的伊水，众人放慢马步，忽见一小队人从上游沿河岸奔来，截在众人面前，有人急叫：“少主——少主——”



陈操之、沈赤黔等人赶忙勒住坐骑，沈赤黔向前一看，问：“沈福，有何急事？”



来者约十五、六人，为首者是沈氏私兵，躬身禀道：“顷接哨报，燕太宰司马悦希乘夜引兵从偃师渡过伊水，往西疾行，目下已到达前方伊水南岸的高崖和宁渡之间，欲截洛阳守军的退路，更有一支燕军潜到洛阳城西，待天明与慕容垂的步骑围攻洛阳城——少主，这伊水渡不得了！”



沈赤黔吃惊道：“洛阳城北是黄河，另三面俱有燕军阻截，这可如何是好？”眼望陈操之，征询道：“陈师，我们还是退回洛阳如何？”



陈操之问席宝：“席长史有何良策？”



席宝心里既急且怒，若陈操之昨日听他良言不去洛阳，而是直接南下汝阳，哪里会陷入此时的险境！但这时埋怨的话也不便多说，只是愤愤道：“都这地步了，席某还能有什么有什么良策！洛阳肯定是不能回去的，瓮中捉鳖更无活路——”



沈赤黔脸色一沉，说道：“席使臣为何这般说话！”



席宝冷笑一声，不再多说，反正他是绝不会返回洛阳的，然而率使团回渑池又怕遇上拦截的燕军，这暗夜里仓促间也不知何去何从。



陈操之道：“慕容垂的骑兵已快到洛阳城下，我们不能回去，从这里往南，地域开阔，只要避过对岸宁渡至高崖一带埋伏的燕军，我们就可从容进入颖川地界——赤黔，你速命人再行哨探，选取渡河地段。”



席宝点头称是，他手下的秦军不熟悉此间地形，斥候不便，只有借助沈赤黔。



沈赤黔看了看身后的三百秦军，说道：“人马杂沓，极易惊动对岸的燕军，除几位首脑外，其余人皆下马步行，马匹留在原地，由沈福带人将这些马匹绕到下游渡河，然后在南横岭下汇合。”说罢，沈赤黔率先下马，苏骐及其两名手下也一齐下马。



一众氐秦骑兵面面相觑，谁都不肯下马，战马等于是骑兵的半条性命，岂肯轻易人马分离！



丞相长史席宝是文官，在氐人中算是颇有文采的，所以苻坚才派他出使建康，席宝没有在战场上亲手厮杀过，对坐骑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而且他是首脑，不用下马，虽然觉得人马分批渡河有些过于谨慎，而且一旦燕军发现他们，没有坐骑也不好奔逃，但陈操之和沈劲之子都在这里，席宝不信他们会自己害自己——



陈操之催促道：“席长史，速作决断，秦晋既已结盟，我等自当同舟共济。”



席宝望了望月色迷蒙的伊河对岸，稍一犹豫，便下令随行的秦军下马，由两名什长带二十名军士与沈福等人一道带马过河。



那些秦军士兵见长官下令，无奈之下只好从命，纷纷下马，三百骑兵成了步卒。



沈赤黔道：“伊河南岸的燕军集中于洛阳正南面，越往上游反而防备愈松，我等沿北岸往东行十余里，那里有一段浅滩可过河，诸位随我来吧。”说着大步往东而行，陈操之、冉盛策马跟上，苏骐等人步行紧跟。



席宝虽觉得此时往东行有些费解，但身处此地，也只能听从陈操之和沈赤黔的，这个深受苻天王礼遇、号称江左才俊的陈操之总不能自投罗网吧？



席宝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陈操之正是要去自投罗网，而且方才想方设法留下氐秦士兵的战马，却是为了不想让这些战马随三百秦军一起被燕军俘虏，秦兵被俘虏无妨，而且这也是陈操之制造秦、燕两国纠纷的目的，但那三百匹战马还是留在晋军手里为好，不能“借寇兵而赍盗粮”嘛，江东缺马，这三百匹战马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了大队战马杂沓，行路果然安静得多，流水沉沉，对岸月色下的远山静穆无声。陈操之、席宝一行三百余人借助伊河南岸小树林隐蔽，向伊河下游悄行，约行出十余地，眼见得明月西斜，天越来越暗，听得沈赤黔说道：“对岸便是高崖，过了这一段就无燕军了，我们可悄悄渡河，南横岭距此也不过十五里，到时与沈福等人汇合，便可扬长而去。”



陈操之道：“我要尽快赶到颖川，请求高太守出兵救洛阳。”



又行了数里，那轮圆月从洛阳城方向落下，诸天星辰也一齐隐没，四下一片黑暗。



再有小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领路的沈赤黔悄悄转向偏北，席宝等秦军也未察觉，昏天黑地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却不知道此地已接近偃师县地界，冉盛和沈赤黔的数名斥候往来哨探，以防突遇燕军，二话不说就箭矢如雨那可不妙。



天色微明，猛听得有人大喊：“右前方有燕军，右前方有燕军——”话音未落，便听得不远方蹄声骤起，奔腾而来。



席宝等人大惊，他手下的三百军士都是骑兵，能攻不能守，现在没了马，攻既不能，守亦无力，便听得一名晋军士兵喊道：“陈掾、席使臣，你们马快先走，我等步行，反正是逃不脱了，死战吧！”



只听陈操之断然道：“我岂有弃汝等独自逃生的道理！”



席宝手下的氐秦军士虽然怨恨陈操之、沈赤黔使得他们身陷绝境，但陈操之不肯独自逃生倒是让他们起敬，只听陈操之朗朗道：“燕军人多势众，又是骑兵，我们走是走不脱了，也莫要硬拼，白白送了性命——”



说话间，大队燕军骑兵驰近，停在陈操之等人一箭之地外，用洛阳正音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这些燕军将士也觉得疑惑，洛阳守军不过八百人，怎么这里会突然出现数百军士，难道洛阳守将沈劲还想反守为攻，先来偷袭偃师？



陈操之对席宝道：“事已至此，切勿慌乱，我二人是持节大使，莫堕大国威仪，且先虚与委蛇。”扬声道：“大晋持节大使陈操之在此！”



那氐秦丞相长史席宝只好硬着头皮喊道：“大秦持节大使席宝在此。”



燕军为首者是太宰司马悦希帐下的一员偏将，也听说了晋使陈操之出使长安之事，太原王慕容恪出兵洛阳就是因为陈操之欲与秦结盟，未想陈操之会撞到这里来，这偏将又惊又喜，捉到陈操之岂不是大功一件，还有一个秦使——



却听陈操之高声道：“我今来此，是为求见贵国吴王——”



那燕国偏将很是诧异，问：“汝要见我大燕吴王何事？”



陈操之道：“事关机密，非尔等所宜知，你只须带话给吴王，说有吴王三十前神交之故人带来的礼物在此——速去通报。”



事涉征南将军、吴王慕容垂，那偏将不敢怠慢，急遣心腹军士回偃师城报讯，一面散开队形，将陈操之等人围住，这队燕军骑兵有五百人，见陈操之这边人也不少，不敢逼得太近，只隔着一箭地守着，若陈操之等人想要逃跑，那么就以弓箭射击，再纵马追杀——



席宝低声问：“陈使臣，难道我等就这样束手待毙？”心里怨恨不已，若不是陈操之把三百随行军士留在了洛阳，那么加上他手下的三百秦军，当可击垮这五百燕军，再就是方才不是人与马分道渡河，也不至于遇到燕军骑兵就逃不脱，这个陈操之是庸才啊，陛下和王尚书还想着把他留在长安委以高官，简直是祸国殃民啊，还好此人坚持要回国，可现在把他席宝和这三百军士给祸害了！



陈操之答道：“敌众我寡，刀兵相见是下下策，待我见了慕容垂，我自有话说，我等并非被俘，而是特意来见慕容垂的，我们是使者。”

第二四章 为友为敌



偃师县得名于西周初年，武王伐纣，在首阳山下遇到殷商的两个隐居贵族——伯夷和叔齐，武王命东征大军暂且息偃戎师，听听孤竹君这两个相互让国的儿子有什么话说，故此地名偃师，燕国征南大将军、河南大都督、吴王慕容垂与太宰司马悦希统领的五千步骑此时正驻军偃师城北，首阳山南麓。



这日卯时，五千燕军造饭饱餐之后，正欲拔营行军，进逼五十里外的洛阳城，慕容垂却突然接到前军偏将孙盖的急报，说俘获晋使陈操之、秦使席宝三百余人，那陈操之却说有吴王三十年前故友送来的礼物，要面呈吴王——



将攻洛阳之际，却意外俘获秦晋两国使臣，此事重大，大异寻常！



慕容垂命军队暂缓西进，偃师待命，他召那名报讯的军士入帐问话，先问三十年前故友何人？军士答不出，只说那晋使陈操之要面见吴王殿下。



慕容垂眼露讥嘲之意，心道：“三十年前我是六、七岁童子，哪里会有什么故友让陈操之来给我送礼物！这个陈操之是被俘后惊慌失措胡言乱语了吧。”忽然沉声问：“何以见得那就是陈操之？”



那军士道：“那晋使持有八尺旌节，还有麾枪门旗，而且那个陈操之俊美非凡，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垂听得此言，不禁面露笑意，陈操之是继潘岳、卫玠之后名声最大的美男子，中原、河朔俱闻其名，这个恐不易假冒。



慕容垂又问那军士是在何处俘获陈操之和席宝一干人的，得知是在偃师城西南方的东谷那一带，慕容垂两道浓眉皱了起来：“素闻陈操之纯孝有才识，德才兼备、亮拔不群，以一介寒士而能得桓温重用就不会是只会夸夸其谈之人，不至于荒唐到这般地步吧！苻坚既派出使臣随陈操之同行，那就表明秦晋和谈已成，可陈操之既不立即南下颖川，又不躲在洛阳城，明知我大燕铁骑屯于偃师，他却自投罗网，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有悖于常行者或有诈，但陈操之都已经被俘虏了，还使什么诈！洛阳城有多少兵马，还能伏击我军？若秦人有大军掩至，我之斥候不可能不知——”



饶是慕容垂多智，也猜不透陈操之何以会到偃师城外来自投罗网，但俘获秦晋两国使者这实在是比攻下洛阳城还大的收获，慕容垂思忖片刻，即命长子慕容令率千人骑兵去将陈操之一行迎到偃师城，郑重叮嘱慕容令，只要对方未以刀兵相向，就要以礼相待。



太宰司马悦希得知吴王慕容垂下令暂缓进军洛阳，匆匆赶来询问是何缘故，得知俘获了秦晋两国的持节大使，也是惊诧莫名，既而大喜道：“吴王殿下洪福，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慕容垂道：“且命步骑莫要归营，我要耀兵以震慑秦晋使者。”



悦希领命而去。



慕容垂就在军帐中静候陈操之和席宝到来，犹自琢磨陈操之乘夜来此的用意，苦思不得其解，不禁伸手入棋奁，抓动玉石棋子琳琅碎响——



慕容垂受其兄慕容恪影响，雅好围棋，军旅途中也不忘携棋具自随，虽然很少在军中与人对弈，但思索筹谋时，喜拈数枚棋子于掌上玩转，就好比江左名士清谈时执铁如意、玉如意或者麈柄一般。



良久，慕容垂大笑起来，将手中棋子丢进棋奁，心道：“或许这个陈操之本就是庸才，就好比庸手下棋，往往无棋理可循，我何必苦思其用意，哈哈，且看他有何三十年前故人礼物送我？”



辰时初，立下大功的偏将孙盖先一步快马赶到，向慕容垂报功，说晋使陈操之和秦使席宝即将押送到此。



慕容垂起身道：“随我前去相迎，彼二人是持节使臣，应以礼相待。”



孙盖道：“殿下，秦使有三百人，俱不肯交出兵器。”



慕容垂晒笑道：“既未交出兵器，又何谈俘获？”



孙盖涨红了脸道：“那是世子带来吴王殿下的命令，要以礼相待，而且那陈操之说是特意来给吴王献礼的，不然的话末将早就缴了他们的兵器。”



慕容垂道：“是你的大功，待班师回朝我将上表为汝论功超授。”



孙盖大喜，赶紧谢过吴王慕容垂。



慕容垂正了正头盔，说道：“三百步卒入我万军之中能有何作为！”却又道：“命弓弩手戒备，严密监视那些随行的秦晋军卒——”大步出军帐。



“呜——呜——”



数百只牛角军号一齐吹响，苍劲恢弘的角声令东方天际那轮旭日都失了颜色，高天上飘动的白云瞬间静止，旋即加速飞逝。



吴王世子慕容令陪同晋使陈操之来到偃师城北军寨，甲骑具装的燕军重骑兵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闪亮光泽，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身，骑兵手里两丈长的马槊斜指地面，槊尖一旦挺起，便是冲锋之时，这种人与马俱重甲防护的重骑兵不畏箭矢，所过之处，有如战车一般，步卒、轻骑不能撄其锋——



冉盛骑着大白马跟在陈操之身后，冷冷看着鲜卑人的重骑兵，他父亲冉闵当年就是因为不敌慕容恪的铁锁连环马而被擒身死的，此刻冉盛见到这列成八个方阵的燕国重骑兵，不由得恨上心头，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大破鲜卑人甲骑具装，灭慕容氏威风——



燕军军容甚盛，陈操之暗暗点头，此时的燕国在慕容恪、慕容垂兄弟的南征北战下，破高句丽、灭宇文部、平扶余、擒杀冉闵，二十余年未有败绩，正处于最颠峰时期，盛极必衰，现在该是鲜卑慕容氏转折衰退的时刻了，当此任者，舍我其谁？



这时，陈操之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慕容垂。



陈操之极爱清人张潮这样的一篇文字——“我不知我之生前，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当典午之时，曾一看卫玠否？当义熙之时，曾一醉渊明否？当天宝之代，曾一睹太真否？当元丰之朝，曾一晤东坡否？——”



张潮可谓开梦想穿越之先河，贪心不足，还想穿梭来去数个朝代，看遍千古美人和隐逸文豪，而陈操之只能在东晋，后世有人曾言在东晋最想见到的三个人分别是谢安、谢道韫和桓温，这三个人陈操之都见到了，现在出使北国，在长安见识了王猛，今日在这偃师城，见到了沉毅有伟略的慕容垂，人生之精彩不就是在于能与这些立在历史巅峰的人或为友或为敌吗？



慕容垂身高七尺八寸，只比冉盛略矮。手大臂长，魁伟有神，就是这个人，三年后将在枋头大败桓温，随后却因功高震主，备受猜忌，性命将不保，不得已叛逃氐秦，淝水之战，苻坚八十万大军尽溃，独有慕容垂统领的军队未损一兵一卒，而后建立起后燕，一生征战，未尝败绩——



见到陈操之，慕容垂双眸精光一盛，他虽未见过陈操之，但只看了第一眼就敢确认，此人便是陈操之，江左卫玠，不会有第二个！



与秦使席宝目光闪烁、内心忐忑的神态相比，陈操之行止优雅，从容不迫，真有泱泱上邦气象，简直让慕容垂产生错觉：这个陈操之的确是为出使燕国而来。



至军帐分宾主坐定，除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以及席宝及其亲信数人外，其余秦晋军士俱不得入内，而大帐幕后隐隐有持斧甲士的身影，肃然不动，宛如一尊尊雕塑，但只要慕容垂一声令下，这些雕塑霎时间就会鲜活血腥起来，撕破帷幕蜂拥而出，将这些秦晋使者砍成肉泥——



席宝既受命出使，胆气自是不弱，但此时也是汗透衣衫，又是六月酷暑天，汗下如雨。惊恐之状，见于颜色，而陈操之却从袖中抽出那把绘有“嵇康行散图”的折扇，轻轻摇动，说道：“江左三伏天酷热，未想河南亦如此，吴王殿下领军可谓辛苦。”



陈操之现在这样子很有点王徽之的疏狂派头，慕容垂心里冷笑，问：“陈使臣出使秦国，何由到敝邦？”



陈操之道：“在下受人之托，专程来见吴王。”



慕容垂问：“受何人之托？”



陈操之道：“陈郡谢安石，岂非吴王三十年前神交之友？”



慕容垂浓眉颤动，蓦然记起幼时闻江东谢安神童之名，曾托人送去他畋猎得来的一对辽宁独有的白狼眊，记不得当时是一种什么心绪，或许是对谢安神童之名不服气吧，其后戎马倥偬，早将那幼年旧事忘了，未想时隔三十年，谢安还记得那件事情，还托人还礼——



慕容垂回想起儿时往事，不禁流露笑意，却突然脸色一沉，问：“陈使臣真的是为谢安石来给本王还当年之礼的吗？”与此同时，帷幕鼓风一凸，幕后杀气凛冽透出——



一旁的席宝顿时心提了起来，此时此刻，陈操之只要一言有失就会立时导致杀身之祸。

第二五章 挫折慕容垂



鲜卑人的毡帐以巨木为柱，帐篷四角以牛筋索立桩牵扯，可抵御高原烈风，吴王慕容垂的中军大帐尤为坚固高敞，内壁饰鸟兽云纹，精美华丽，此时帐中人皆屏气咽声，一起注目陈操之，听他如何回答？



跽坐于陈操之身后的冉盛和沈赤黔亦觉心跳加速，可以感觉到帷幕后伏着的甲士跃跃欲动，二人都情不自禁想去握住腰间刀柄，却又强自忍住——



只听陈操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不负安石公所托，诚心而来，但今日一见，却觉当年意气慷慨、万里寄情的射白狼少年已不再有，只有一个猜忌狭隘、无礼无趣的武夫而已——”



众人皆失色。



慕容垂瞠目瞪视陈操之，陈操之神态自若，陈操之不是要故意激怒慕容垂，是因为他深知慕容垂的性格，慕容垂阔达有雄略，善隐忍，喜怒不形于色。他现在以江左名士佯狂激之，正是针对慕容垂这种性格采取的一种策略，若眼前是心胸狭窄、贪鄙嫉贤的太傅慕容评，那他自然另有话说。



慕容垂瞠视片刻，肃然改容道：“是本王失礼了，不知安石公托陈使臣送来的是何礼物？本王实在是甚感兴趣。”



陈操之道：“既如此，大王于幕后伏甲士何为？”



慕容垂笑道：“军中不得不尔。”朝身边行军司马低语几句，那军司马转入幕后，片刻间，甲士退尽，大帐中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陈操之命黄小统将那对金叵罗酒器献上，还有谢安写给慕容垂的书帖，谢安书法淡古高远，有一种从骨子里流露的风雅气象，慕容垂虽不善书，但亦能鉴赏，赞道：“久闻江左王逸少、谢安石为书法第一品，今日一见，果然文采风流，让人神往。”



谢安书帖只有短短数行——“忆昔总角之年，蒙赠白狼眊，不知此物何由万里而来，亦不知当以何为报？忽忽三十年，未尝释怀，今欲寄书，执笔忘言，唯觉童稚时韶华可爱也。随取案头金叵罗一对回赠。”



慕容垂览信微笑，东山谢安石，真风流雅人也，这种感觉真是奇异，他是领兵来取晋之洛阳城的，谢安却与他追忆童稚旧事，更奇异的还不是谢安，而是眼前这个风姿脱俗的陈操之，谢安的书帖和金叵罗他尽可派遣两名军士送来，何以自己亲自到此？即便江左名士言行不按常理，但为何把秦使席宝也一齐带来了？



一边的席宝也绝不信陈操之是故意投燕军罗网的，只认为这是不慎被燕军俘获后陈操之的急智，心里暗赞：“这个陈操之果然不凡，不说其他，但就这胆色气度，就少有人能及，此番若想脱困，全凭陈操之之智了。”当下默不作声，唯陈操之马首是瞻。



慕容垂猜测不透，很是困惑，不知如何处置秦、晋这两位使臣。若真把陈操之当作为谢安送礼来的使者好言遣还，那是慕容垂绝不愿意的，既不遣还，那么如何对待陈、席二人呢？当作俘虏显然不妥——



慕容垂难得有这样难决断的时候，先传命军厨为秦、晋使团准备早餐，一面匆匆写了一信，命人快马送去巩县呈给他四兄太原王慕容恪，由慕容恪定夺，而进军洛阳之事且暂缓，毕竟秦、晋两国大使兹事体大，处置不慎会导致秦晋联合对抗大燕——



席宝悄悄对陈操之道：“陈使臣，那慕容垂似乎心情甚佳，何不趁此良机请求他放我等南下？”



陈操之道：“欲速则不达，我们只有先保全性命，能不堕威仪，然后徐图脱身，现在就想南下，慕容垂岂会答应，只怕反遭羞辱！”



席宝唉声叹气，陈操之说得有理，这时也无法可想，好在慕容垂也算以礼相待，暂不必担心丧了性命，惊惶之意稍去。



傍晚，慕容恪的回信到了，命慕容垂将陈操之、席宝等人送到巩县，他要见一见这两个自投罗网的持节使，又说他本欲亲赴偃师，奈何昔日征讨冉闵时所受的旧疮复发，故不能前来，而且秦国使者在此，若急攻洛阳，恐遭到秦军的反击，如此，秦晋真成盟军矣，所以慕容恪命慕容垂暂且屯军偃师，看秦晋两军动向，相机而动，避免与秦晋同时交战——



当夜，慕容垂在偃师城宴请秦、晋两国使臣，说道：“吾兄太原王，闻知两位使臣到来，愿与两位使臣一见，共议三国大事，明日本王便送两位贵使去巩县。”



氐秦丞相长史席宝喝了几杯酒，壮起胆道：“下官陪同陈使臣来给吴王送礼，礼既已送到，还盼大王仁义，让我等归国。”



慕容垂恍若未闻，只是命人劝酒。



席宝无奈，不敢再提归国的事，心里郁闷。他是受命出使江东的，怎想去到了燕国！但看陈操之，却对要去巩县并不在意似的，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



宴罢，陈操之提议要与慕容垂手谈一局，他昨日看到慕容垂案前有棋具，知慕容垂雅好此道。



慕容垂说道：“闻得江东将九品官人法推行至琴棋书画，陈使臣在建业舌战诸州大中正，被推举为一品官人，不知棋艺是否也列上品？”



陈操之道：“品评琴棋书画只是好事者为之，不能服人。但南阳范玄平、陈郡谢安石的棋品为第一却是公认的，在下棋艺生疏，应该勉强能跻身三品吧。”



慕容垂一笑，开枰对弈，礼让远客，由陈操之执白先行。



棋盘上先有了四枚座子，陈操之小飞挂左上角，慕容垂宽夹，陈操之便从另一方向再夹左上角星枚这枚黑子，形成一起飞燕定式——



一起飞燕，压强不压弱，但魏晋时的围棋理论尚未发展到这一地步，慕容垂压的正是宽夹这一边，虽不见得当时就吃亏，但行棋到后来，对另一枚挂角的白子压迫就稍小，这样就算白子得利了。



论用兵，陈操之很有自知之明，他这种只读了几卷兵书的纸上谈兵者是完全没法与十三岁就开始领兵的慕容垂比的，与桓温的枋头之战集中体现了慕容垂的军事智慧，陈操之曾想过，即便他前知三年后的那场大战的胜负关键，由他来为桓温参谋，桓温也肯听他的建议，他也没有把握能战胜慕容垂，因为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慕容垂会根据晋军战术的变化而相应变化的，陈操之不指望在战场上正面击败慕容垂，但他另有办法对付慕容垂，而现在，他需要在两尺棋枰上击败慕容垂，这是可能的——



慕容垂的棋很少主动出击，稳扎稳打，绝不让自己的棋子陷入困境，他在等陈操之出错，一旦发现对手有较大的漏招，他是绝不会让机会流失的。会像出笼的猛虎一般凶狠至极，但陈操之在围棋上的见识远不是慕容垂能比的，他使用了一个高级骗招，引诱慕容垂入陷阱，这一骗招出于后世日本的《围棋发阳论》，里面的骗招和死活题可以难倒职业高段棋手，陈操之有幸记得那么几招，此时便因势利导，将局部走成那个高级骗招的棋形——



慕容垂审慎再三，觉得陈操之的白棋在布局已占得不少便宜，现在这个应该是个良机，若不抓住，只怕后面没有这样的好机会，当即凌空点入，想要杀棋——



陈操之见慕容垂中了圈套，便毫不客气地反击，要给慕容垂一个深刻的教训，一个人对于能战胜他的人，不管是哪一方面，都会生出些许敬畏的——



慕容垂知道自己上当了，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盯着棋盘，良久才应了一手，陈操之不依不饶，揪住慕容垂的错招穷追猛打，白棋本来布局就落后，现在中盘遭此逆击，黑棋已经没有了希望，此时认输，是一种风度，但慕容垂却没有认输，而是一着又一着地坚持着，似乎还在等着陈操之出大漏招——



陈操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对慕容垂的棋品不以为然，但他随即发现，慕容垂不是指望他出漏招妄图反败为胜，而是在为自己的错误导致败局而折磨自己，因为现在棋盘上大局已定，也没有大的战斗能左右棋局的，在明知无望的局面下在坚持，除了折磨自己没有别的解释，慕容垂是一个隐忍的人，他不允许自己犯错，即便只是一局棋。



这一局，陈操之执白以八子半大胜，慕容垂这时已从失败中缓过劲来，坚持下完这盘无望取胜的棋，也是在调整心情，笑道：“陈使臣围棋只三品，就已经如此厉害，真不知那第一品的安石公是何等高妙棋艺。”话锋一转，说道：“陈使臣早点歇息吧，明日一早本王派军士送你与席使臣去巩县见我四兄。”



陈操之道：“在下与席长史的随从三百余人也要随行。”



慕容垂目视陈操之，问：“陈使臣意欲何为？”



陈操之笑道：“三百步卒，能有何为？只是为壮行色而已，不然与俘虏何异？”



慕容垂略一沉吟，道：“为避免意外冲突，汝方随从军士的弓箭一律暂交我军保管，腰刀可保留。”

第二六章 将下药



六月十七日一早，慕容垂命儿子慕容令和偏将孙盖领步骑八百送陈操之、席宝一行去巩县，陈操之处之泰然，席宝则忧心忡忡，心知巩县不是他们此行的终点，燕国都城邺城少不了要去的，至于燕人何时遣送他们归国，那要看秦、晋两国能给燕施加何等的压力——



慕容令今年二十一岁，高大英挺，骁勇刚毅，沈敏有谋略，很得慕容垂的喜爱，陈操之知道这个慕容令就是大段妃所生，大段妃就是现已投奔江东为骑督的段思之妹——



当年燕王慕容皝于诸子中最爱第五子慕容垂，恩宠逾于太子慕容儁，慕容儁心中不平，其妻可足浑氏嫉妒慕容垂之妻段氏美貌，妯娌不睦，待慕容儁即位后，皇后可足浑氏便以巫蛊案将大段妃陷害致死，段氏部落反叛，慕容垂无奈之下为表忠心亲自率兵平叛。段思南奔江东，因慕容恪竭力斡旋，慕容儁为安抚慕容垂，把皇后可足浑氏的妹妹小可足浑氏嫁与慕容垂为妻，可足浑家族以出美女著称，但慕容垂对美貌的小可足浑氏十分冷淡，专宠已故大段妃之妹小段妃，所以现为皇太后的可足浑氏对慕容垂极为不满，碍于太宰慕容恪的威望，矛盾暂时掩盖而已——



陈操之与慕容令年龄相仿，而且慕容令得父命要与陈操之友好相处，是以一路行来，二人言谈颇为相得，陈操之前知历史，知悉一些著名人物的命运，比如这个慕容令就是王猛金刀计的受害者，王猛原想借金刀计除去慕容垂，但因苻坚宽恕，慕容垂得以逃过一劫，慕容令却中计逃回了燕国，又得不到燕国主政者的信任，举兵再叛时又被弟弟慕容麟出卖，终致败亡，慕容垂儿子不少，慕容令最贤，所以慕容垂对慕容令之死非常痛心，后世史家曾言，若非慕容令早死，慕容垂建立的后燕就不会二世而亡——



穿越千年而来，面对这些史上知名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陈操之并没有先知的神圣感觉，这些人物的命运已经在改变，大多数将超出他的预知范围，他能做的就是充分利用已知的这些史料走出一条对自己、对东晋最有利的道路，慕容垂父子是其中关键，所以陈操之对慕容令也甚是友好，说古论今，谈笑甚欢——



午后，千余人马来到巩县以西的黑石关，巩县亦是千年古城，河图洛书的传说就出自巩县，巩县南依嵩山、北濒黄河、东临虎牢关，有“山河四塞、巩固不拔”的美称，慕容恪大军屯于此，可谓攻守自如。



慕容恪派少弟慕容德前来黑石关迎接陈操之、席宝一行，慕容德是燕国的范阳王、加散骑常侍，接待陈、席二人的礼仪完全是把二人当作出使大燕的秦晋使节，陈操之这时才得知慕容恪身体不适，暗暗点头，心道：“看来数千里带来的五石散可以得售矣。”



黄昏时分，将入巩县城门之时，沈赤黔突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两名沈氏私兵急忙扶起，却见沈赤黔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喉咙“嗬嗬”作怪声——



大队人马都停了下来，陈操之得到随从急报，赶紧下马为沈赤黔诊视，切脉时眉头紧皱，目有忧色——



慕容德不知沈赤黔何人，陈操之对一个普通随从应该不会这般关切吧，悄声问慕容令，得知沈赤黔是洛阳守将沈劲之子，也是陈操之的弟子，慕容德点头道：“原来如此，速传军医来为沈公子医治——”



慕容令与陈操之一路交谈，对陈操之了解颇多，说道：“叔父有所不知，这陈使臣乃天师道金丹大师葛稚川的弟子，也精通医道，且看他如何救治沈赤黔。”



葛洪之名，天下知闻，而且北方天师道依然强盛，慕容德岂有不知葛洪的道理，心道：“四兄旧伤难愈，精力颇不如前，若陈操之果然有不凡医术，那就请他为四兄医治，许以重赏便是。”



就听陈操之叹道：“赤黔这是痫疾也，非五石散不能痊愈。”



冉盛道：“阿兄不是一向不喜人服五石散吗？”



陈操之道：“昔年医圣张仲景制五石散，乃是为治病用，不料何晏、王弼之徒却服食以为常，而且五石散用药昂贵，一剂至数千钱，寻常人家服散岂有不破家的！”



一名沈氏私兵道：“只要能让我家少主人痊愈，五石散再昂贵也无妨，只是听说服食五石散不当会丧命，这个这个——”



陈操之道：“我这五石散是经吾师稚川先生精心改制的，去除了张仲景原方的燥热之毒，可以久服。”即吩咐黄小统从车里取出一剂五石散，以冷酒灌入沈赤黔口里，那沈赤黔呛了几下，抽搐强直的手足慢慢缓和下来，陈操之在他耳边低语道：“赤黔辛苦。”



沈赤黔低应道：“算不得什么。”慢慢睁开眼睛，很快就站起身来，行若无事一般。



陈操之叮嘱道：“赤黔，你此后三年，切勿独自在山间或水边行走，不然一旦病发，掉入山崖或溺于水中岂不是危哉！痫疾是先天病症，无法治愈。但常服五石散，三年后可不再复发，只是这五石散你得服食一辈子了。”



慕容德、慕容令叔侄冷眼旁观，对陈操之的医术暗暗称奇。



……



陈操之在巩县署舍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慕容恪，慕容恪竟然比冉盛还高大，差不多是后世两米左右的巨人，只是与匀称健壮的冉盛相比，四十开外的慕容恪显得消瘦，精气神有些不佳，论文武全才，慕容恪犹在慕容垂之上。史载其军旅之时，亦手不释卷，个人品性亦无可挑剔，可以说若非慕容恪早死，王猛根本灭不了燕国，苻坚还数次屯兵陕县，防备慕容恪西侵，取的是守势，三年前慕容儁的死讯传至江东，东晋朝野认为中原可图也，建议北伐燕国，桓温却说：“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所以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就是选在慕容恪去世后才进行的，未想枋头重挫于慕容垂之手——



在陈操之眼里，慕容恪虽然用兵如神，但基本上可以认为是日薄西山了，并不构成强大威胁，世有陈操之，晋史已改变，但慕容恪的夭寿不能变，如果可能的话，慕容恪还应早夭两年——



当晚，慕容恪在巩县署舍设宴款待陈操之、席宝诸人，席间也无他话，只是劝酒，夜深而散。



次日上午，慕容恪命慕容令单请陈操之去相见，慕容恪踞坐胡床，手执一卷《左氏春秋》，对陈操之道：“陈使臣江左俊才，名传北国，十六岁时就曾在扬州中正考核中让庾希吐血发狂，呵呵，庾希也是易学名家，由此可见陈使臣易学造诣之深，本王想请教陈使臣一事，晋之五行次为金德，我大燕据有中原，承晋为水德如何？”



慕容恪此问是对陈操之的严重考验，这分明是不把东晋朝廷放在眼里，陈操之若只顾气节勃然大怒发作起来，那就是不智，毕竟这里可是燕国的地盘，若曲意回答，那又被慕容恪所轻——



陈操之心道：“慕容恪阴险得很哪，一见面就这么刁难我，看来我的五石散准备得很有必要。”当下一展折扇，风度翩翩的嵇康在行散，说道：“晋室固然衰微，但宗庙社稷尚存，犹据江东、淮南九州之地，燕国如何承继晋之五行？太原王何日挥军南下、立马吴山，那时才可承晋之五行。”



慕容恪暗暗点头，这个陈操之果然不凡，不卑不亢，言辞犀利。



慕容恪不理会陈操之言语里的讥讽，笑道：“既如此，我大燕应如何定五行次？”



陈操之道：“我闻燕之王迹始自于震，《周易》有云‘震为青龙’，燕前都为龙城，龙为木德，岂非幽契之符？且石赵有中原，其都为邺，今皆为燕所有，赵为水德，燕承赵之水德为木德，此非天命乎！”心里道：“石赵和慕容燕都是短命朝代，且让你们承继去。”



慕容恪细思陈操之所言，却觉句句在理，非通晓易理者不能言此，肃然起敬道：“陈使臣果然大才，慕容恪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陈使臣见谅。”



慕容恪倒是很有雅量，一副知错能改、礼贤下士的样子，陈操之却不为所动，心道：“现在该给你下点药了。”谦虚道：“大王过奖了，若大王垂怜，肯放我等归国，则幸甚。”



慕容恪微笑道：“天幸陈使臣至此，恪正要多多请教，岂肯轻易让两位使臣归去！”



陈操之墨眉微皱，心道：“段钊受命去邺城教授的童谣应该传唱开了，燕国召慕容恪回都的诏旨也该快到了吧？我前日派去邺城的两名精悍军士也应该悄然渡过黄河了吧，待苻坚发现关于他身世的谣言自邺城起，自会恨极了慕容氏，秦、燕交兵在所难免，那时我应该可以从容脱身了。”又想：“我自北来，可谓权变假谲、机关算尽啊，巧者劳而智者忧，我何时能归江南？”

第二七章 童谣显威



史评慕容恪能虚襟待物，咨询善道，量才处任，使人不逾位，因为陈操之是晋使，又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慕容恪心有疑虑，所以出言试探陈操之，看陈操之如何应对，待发觉陈操之的确名不虚传、胸有锦绣，慕容恪当即改颜相向，对陈操之甚是礼敬，二人既论经史，亦谈时务，越谈越融会，期间慕容德进来将一封信呈给慕容恪，慕容恪就在陈操之面前展信观看，这是燕国派在长安的细作传回的晋使陈操之在秦国的相关消息，苻坚、王猛都想留陈操之在长安，陈操之坚决不肯——



慕容恪阅信时，慕容德与陈操之交谈，问其弟子沈赤黔病情如何了？陈操之道：“痫疾乃终生不愈之疾，赤黔必须常年服五石散，经吾师稚川先生改良的五石散别无后患，只是服散后不能食热食，要饮冷酒，喜动不喜静，这或许是一弊。”



慕容德笑道：“五石散价值不菲，这对贫寒之家固然难以承受，但吴兴沈氏乃江左富豪，岂在乎此哉！”



陈操之道：“说起此事，在下想起一件趣闻，南渡世家服散者众，贵臣豪族多服石药，皆称石发，需行散，乃有病热者、非富贵者，亦云服石发热，时人多嫌其诈作富贵体，有一人于建康清溪门前卧，宛转称热，要人竞看，同伴怪之，报曰：‘我石发。’同伴人曰：‘君何时服石，今得石发？’曰：‘我昨市米中有石，食之今发’。”



慕容德拊掌大笑，慕容恪亦笑，收起信件，说道：“吴人服散之风如此之盛！”



陈操之道：“石赵乱世前，中原不也流行服散吗，如崔氏、裴氏这些中原大族至今也是服散的吧。”



崔氏、裴氏、杜氏、韦氏是留在中原没有南渡的世家大族，慕容氏族对这些汉人大族刻意拉拢，以宗室贵女与这些汉人大族联姻，鲜卑贵族也以衣汉服、说汉语为荣，五十年后的北魏拓拔氏更是禁鲜卑语，一切照搬汉人制度，连鲜卑姓氏也改成汉人姓氏，全盘汉化，可见鲜卑人在文化上对汉人有强烈的自卑感——



慕容恪点头道：“今之邺城，不但有汉人服散，胡人服散者亦不少，据闻服散后有爽然自忘、飘飘欲仙之感，但五石散能治痫疾，这倒是闻所未闻。”



陈操之淡然道：“五石散本是治伤寒之散剂，不但可治伤寒，对诸多杂症皆有奇效，今人服散，舍本逐末、图虚名耳。”



慕容德便道：“陈洗马师承葛仙师，医术精湛，我四兄近日旧疮复发，身体不佳，若陈洗马肯出手诊治，将酬以重谢。”



陈操之官居太子洗马，慕容德以东晋官职相称，乃是对陈操之的礼敬。



陈操之打量了身量奇高的慕容恪几眼，说道：“昔日旧疮恐非太原王的主要病因——”



慕容恪闻言，双眉一耸，眼望陈操之，语气恭敬道：“请陈洗马为小王诊治。”慕容恪有隐疾，深以为忧，陈操之此言说中了他的心思，若陈操之真能治好他，那就是出万金酬谢也不为过。



陈操之道：“在下并非行医之人，又且身无自由，如何有心情为大王治病。”



慕容恪、慕容德兄弟对视一眼，都面露微笑，慕容恪道：“陈洗马在我燕国时不能为小王医治，日后归国岂不是更无缘请教。”



慕容恪这是表明会遣返陈操之等人归国的，当然，不是即刻遣返，总要等他设法瓦解了秦晋联盟才行，所以他肯给陈操之这个承诺。



陈操之面露微笑，说道：“太原王金口玉言，在下自当尽已所能为大王医治。”与慕容恪隔案对坐，为慕容恪搭脉，凝神久之，徐徐问：“大王近来饮食如何，莫非较往日食量更增？”



慕容恪点头道：“陈洗马所言极是，恪食量增，身体反而消瘦，精神亦不佳。”



陈操之问：“口渴尿多乎？”



慕容恪神情肃然，应道：“是。”



陈操之心道：“这分明就是糖尿病嘛，古称消渴之疾，但糖尿病并不能完全等同于消渴，是有区别的，这种病会导致阳痿。”说道：“此消渴之疾也，大王操劳过度，肾阴虚亏，脉象虚损，急需补益，《难经》云：‘损其肺者益其气，损其心者调其营卫，损其脾者调其饮食，适其寒温，损其肝者缓其中，损其肾者益其精，此治损之法也’，大王虚损在肝肾，服五石散当有立竿见影之功效，至于旧疮久不愈，这也是因为消渴之疾的缘故，消渴症状消失，旧疮亦寻复。”



陈操之当即手书一方，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石硫磺，以及其他一些辅助药物，陈操之这个五石散方子的确是经过改良的，把毒性大的礜石换下，替之以石硫磺，另外还有一些对糖尿病有点疗效的草药，慕容恪服用这种散剂，起先是会感到病情有所缓解，而且五石散有壮阳之效，对于年才四十开外、妻妾成群的慕容恪可谓久旱逢甘雨，自会认为陈操之医术如神，真正的病情会在半年后发作起来，也许慕容恪体质过人，但最多一年必然发作，那时将一病不起——



陈操之道：“大王可将此方交与贵国太医院斟酌，在下或有用药不当之处，可酌情添减。”



慕容恪谢过陈操之，命人将五石散方子郑重收好，史上再英明的伟人，到了疾病缠身时也会犯糊涂的。



正这时，忽报尚书左丞申绍从邺城来传旨，慕容恪便去迎旨，让慕容德陪陈操之。



陈操之原本提着的心此刻终于放下了，段钊不辱使命，邺城童谣已传至燕国皇宫中，此时来的诏旨定是召慕容恪回邺城的。



果然，尚书左丞申绍带来少帝慕容暐的诏旨，命太原王慕容恪、吴王慕容垂接旨后立即返京，有重大国事相商——



慕容恪甚是诧异，问申绍：“申左丞，邺中有何大事？”



申绍道：“无甚大事，只是陛下与诸臣认为去年以来，境内多水旱，不宜用兵，故召太宰班师回京。”



燕国境内诚然多水旱，但又不是慕容恪出兵洛阳后才发生的水旱，发兵之初无异议，此时距洛阳只百里之遥却急急下诏班师，邺中定然发生了大事，但尚书左丞申绍是太傅慕容评的心腹，从申绍口里是探听不到什么消息的，可以肯定的是，此事与慕容评有关——



慕容恪不动声色，从容领旨，只是道：“吴王尚在偃师，我即命人召他来巩县，再与申左丞一起回京。”



慕容恪既遵旨答应回邺城，申绍自然无话可说。



午时，慕容恪宴请申绍和陈操之、席宝等一干秦晋使者，席宝得知又要去邺城，真是食不甘味，满面愁容，那燕国的尚书左丞申绍见秦、晋两国的持节大使在此，大为惊异，想起邺城的童谣，更增惊惧。



傍晚，邺城有密信至，慕容恪出兵在外，都中岂能无耳目，抽信一看，慕容恪面沉似水、心起波澜，沉思久之——



大约亥夜时分，慕容令陪着其父慕容垂来到巩县署舍，慕容垂接到兄长慕容恪的急信，连夜赶来，看了那封密信，慕容垂蚕眉紧皱，眼望四兄慕容恪，说道：“此童谣必是有人暗中教唆，欲置我兄弟二人于死地，四兄以为这会是谁的毒计？”



慕容恪叹道：“台傅之重，参理三光，苟非其人，则灵耀为亏，尸禄殆殃！”



慕容儁临终时，因太子慕容暐年幼，遂托孤慕容恪、慕容评和慕舆根三人，慕容暐即皇帝位后，以慕容恪为太宰、慕容评为太傅、慕舆根为太师，慕舆根因为谋逆已被收斩，现在的燕国两大权臣就是慕容恪和慕容评，慕容恪执政掌兵，固然权重，而慕容评有皇太后可足浑氏的支持，势力亦不可小觑，所以慕容恪平时对慕容评都极为尊重，虽执权政，但每事必咨询于慕容评，没想到慕容评还是不甘心，要尽夺慕容恪之权——



饶是慕容恪多智，也绝想不到邺城的《兄终弟及》和《吴王兴大燕》的童谣是出于陈操之之谋，因为陈操之此时人尚在巩县，童谣流传之始应在一个月前，所以不论慕容恪还是慕容垂，都认为这是慕容评和太后可足浑氏的阴谋。



慕容垂默然不语，慕容令年少气盛，怒道：“爹爹、四伯父，太师欺人太甚，我等不如回师邺城，诛奸佞、清君侧！”



慕容垂低喝道：“闭嘴，汝四伯父自有计较。”



慕容恪却道：“阋墙于内，必遭外辱，既然太师不容我，我若与之争，朝政必乱，不如我归邺城，献上太宰和大司马的章绶，退官归第吧，如此，国家或可得安宁。”



慕容垂忙道：“四兄何出此言，四兄乃国之柱石，先帝托以行周公之事，四兄如何能灰心丧气将朝政尽委于庸才之手！四兄德高望重，庶僚化德，岂会被两曲童谣诬蔑！”



慕容恪沉思半晌，道：“退兵，明日启程回邺城。”

第二八章 一石几鸟？



洛阳城侦骑四出，斥候哨探不断将探得的消息报知扬威将军沈劲：



——陈操之与秦使席宝三百余人在偃师西谷被燕军发现，并未交战，陈操之等人已去了偃师城；



——陈操之一行被送往巩县；



——大队燕军退出偃师，与巩县燕军汇合，开始渡河北归，陈操之与席宝被裹挟而去——



沈劲立在洛阳金墉城的高台上，东望一马平川，六月围城已解，城外诸坞的民户又开始出坞堡耕作了，城中日夜守护着的军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洛阳城暂时保住了——



沈劲在心里默默道：“陈操之，神人也，一切如他所料，燕军果然解围而去，这等智计，实在可惊可佩，现在就是等他从邺城平安归来了，他一定能回来。”



洛阳城现有六百余匹战马，其中三百匹是陈操之从长安向苻坚预借的，另三百匹战马则是那夜氐秦军士留在伊水河畔被晋军收取归城的，这些马匹当然不会归还给秦国。只推托是给燕军冲散了，沈劲还特意派人向镇守渑池的秦军守将通报陈操之、席宝两位使臣被燕军掳走的消息，请秦国派使者斡旋营救——



屯兵灵宝的氐秦建节将军邓羌早两日得席宝急信，言慕容恪率步骑数万来取洛阳，洛阳在晋军手里则对氐秦无威胁，因为沈劲所部不过千人，一旦被燕人所得，关中必震动，慕容恪素有吞并关陇的图谋，所以邓羌一面厉兵秣马备战，一面飞报秦主苻坚，苻坚不敢轻视，命王猛、苻艘率军两万屯于陕县，以备慕容恪，大军尚未至陕县，王猛得邓羌信报得知燕人已退军，陈操之与席宝却落入燕军之手，被劫持渡河北去——



王猛大为诧异，既惊诧于陈操之会糊里糊涂被掳去，也不明白慕容恪为什么会退兵，即便慕容恪对秦晋联盟心存忌惮，但依慕容恪的性子，洛阳是必取的，莫非就像当年张华说陆机、陆云兄弟那样“伐吴之役，利在二俊”，慕容恪意外掳获陈操之更胜过攻占洛阳城？



王猛心道：“陈操之诚然才华横溢，但不至于让慕容恪就这样放弃洛阳吧，料想燕都邺城必有变故。”命细作加紧探听，得之邺城童谣暗示慕容恪兄弟有废侄自立之意，据说是因为皇太后可足浑氏、太傅慕容评与慕容恪、慕容垂兄弟之间的内斗——



王猛大喜，表奏苻坚，认为燕可图也，良机不可失，苻坚授命王猛都督诸军事，步骑五万屯于华阴、陕县，一旦燕国内乱，即兴兵掠取河南之地，至于晋之洛阳，可伺机一并取之。



……



洛阳前狼后虎，沈劲岂敢懈怠，一面命军士继续加固城墙，招募流民为士兵，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一面派人急报颖川太守高柔，报知陈操之被燕军劫往邺城，高柔闻报大惊，以六百里加急文书急报镇守寿春的豫州刺史袁真，另又派人将沈劲送来的陈操之给桓温的密奏星夜赶往姑孰报与桓大司马——



豫州刺史袁真对燕军兵临洛阳城下短短数日却又解围而去大惑不解。命汝阳、汝阴、颖川、陈郡诸镇严加哨探，防燕军来袭，对于陈操之被掳，袁真并不放在心上，陈操之是桓温的心腹，此事让桓温操心去。



此时的桓温也面临危机，益州刺史周楚密报梁州刺史司马勋即将起兵叛乱，而氐秦线报又说苻坚将派王猛、杨安侵略荆襄，如此，镇守荆州的桓豁既要应付秦军入寇，又要分兵入蜀平叛，两线俱不容有失，所以桓豁遣使向桓温求援——



六月二十三日，桓温接到颖川太守高柔的紧急文书，起先得知陈操之与氐秦使者一并被燕军掳去，桓温大为惊诧，陈操之多智谨慎，洛阳城未失，他怎么却被燕军掳去了！待看了沈劲和陈操之的密信，桓温惊喜交集——陈操之在信里将他利用童谣离间慕容恪之事如实向桓温汇报，对将以图谶构陷苻坚身世之谋也和盘托出，预言秦、燕必将内乱，明年秋应是北伐之期，请桓大司马早作准备，至于以五石散来对付慕容恪，陈操之未向桓温言明，毕竟此事阴谋过甚，该瞒则瞒，免遭人忌——



联系起秦、燕两国的最新动向，桓温对陈操之的奇谋拍案叫绝，大笑道：“陈操之，吾之子房也，有其一人，胜过十万雄兵！”



桓温振奋至极，绕案踱步，思谋大计：“氐秦期待燕国内乱，觊觎燕国河南之地，自不会南下攻掠荆襄，桓豁、谢玄、周楚诸人就可以一心应对司马勋的叛乱，司马勋暴虐，民众不归心，不具备割据蜀地的能力，待平定了司马勋，那时厉兵秣马准备第三次北伐，依陈操之所言，明年燕国将出现大乱，那时是北伐良机，而氐秦苻坚因为忙于镇压叛乱，无暇东顾，晋军有望尽取河南之地，此乃不世功勋，那时他桓温威望将达至巅峰，取代晋室自立为帝将是水到渠成之事——”



桓温宠妾李静姝从素帷小门外袅袅婷婷走进来，她听到了桓温盛赞陈操之的那句话，却故意问：“将军来回踱步，不知有何难决之事？”



桓温心情甚好，坐回案前，示意李静姝坐在他旁边，命侍女取酒来，要李静姝陪他饮酒，一杯下肚，这才笑道：“陈子重，奇才也。真不负我之赏识，此番出使长安，立下大功。”



李静静美眸流盼，问：“陈师出使归来了吗？”



桓温道：“方得洛阳沈世坚紧急文书，陈子重被慕容恪掳往邺城，要我设法营救。”



“啊！”李静姝大吃一惊，一双媚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桓温，陈操之都被掳到燕国去了怎么又算立下大功！



同时，李静姝心也是一空，惆怅心绪涌上，眼神幽缈起来，她是一心想着国恨家仇的，与陈操之接触只是想利用陈操之，并非对其动情，但想着那么一个俊秀飘逸的男子流落到了燕国，不免心生怜悯——



桓温哈哈大笑，说道：“陈子重若不能从燕国脱身，那又如何助我明年北伐！”



桓温虽然宠爱李静姝，但女流之辈，没必要对她说得那么细致，而且此离间之计应越少让人知道越好——



李静姝却是疑惑更增，她知道梁州刺史司马勋叛乱的消息，桓温没有平定后方如何敢轻言北伐，但李静姝也知道不能问，只是道：“昔日苏武出使匈奴，十九年方归，陈师如何熬得！再者，将军不知建康陆氏女郎之事吗？陈师若不能及时回江东，那陆氏女岂不是要被逼入宫了？”



桓温紫眸眯起，面色转为凝重，半月前他接到郗超密信，言陆始欲把陆纳之女送入宫中，这三吴门阀想当皇亲国戚，桓温颇为恼怒，陆始一向明里暗里与他作对，桓温早就想找个因由打击陆始，但陆氏在江东势力极大。陆始更是三吴士族的首领，若无大的过失则不能罢免陆始，否则会引起江东士族对他的敌意，桓温现在正逐步分化吴郡和会稽这八大士族，所以暂时不想采取激烈举措，但陆始却要与皇帝司马奕联手对对付他了，这让桓温极为恼火——



郗超的建议是请桓温出面反对陆氏女进宫，司马皇族一旦得到三吴士族的鼎立支持，那么桓温篡位之谋必多波折。



桓温老谋深算，在陆葳蕤进宫一事上想得比郗超更深远，而且方才陈操之的来信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三吴门阀之女成为皇后，这是他难以容忍的，但他却不想严厉地阻止此事——



桓温举杯将杯中酒饮尽，问李静姝：“我闻倾倾曾在蒋陵湖畔见到陈子重与陆氏女携手同游？”



李静姝不知桓温为何问起这事，答道：“是，望之如一对璧人，我见犹怜。”



桓温大笑，拉起李静姝的手轻轻抚其白如雪、润如玉的手背，徐徐道：“倾倾是女子，应知女子情怀，我且问你，这世上真有‘之死矢靡它’，不能相守宁愿死的女子吗？”



李静姝妩媚道：“妾于将军，亦之死矢靡它。”



桓温微笑道：“不是说你，倾倾之心我岂有不知，委身于我，亦是无奈——”



李静姝脸登时煞白，身子都僵硬了，简直羞愤欲死，白齿咬着红唇，血痕隐现：“这老贼绝不昏庸，心里清楚得很哪！”



桓温见李静姝变色，便又抚慰道：“我绝无责备倾倾之意，我爱倾倾，倾倾心知，至于倾倾是否要对我之死矢靡它，我并不在意。”



这是桓温强者的心态，李静姝的眼泪潸潸而落。



桓温为她拭泪，说道：“我是想问那陆氏女与陈子重相悦，能之死矢靡它否？”



李静姝恼道：“自古为情而死女子多有，将军难道不读书，何必问妾！”



桓温含笑点头，对李静姝的回答极为满意，心道：“陆始要送其侄女进宫就让他送吧，且看那陆氏女如何抗争，以死相争最好，这样陈子重就会恨极了司马氏，必死心塌地辅佐我。”



桓温对陈操之还不是非常放心，毕竟他已年过五十，要选定能辅佐他儿子之人，陈操之当然是首选，若能借此事彻底断了陈操之忠于晋室的念想，那是上策，陆葳蕤殉情，陆始的声望必定大跌，皇帝也必遭朝野非议，此举可谓一石三鸟，至于陈操之，可娶谢氏女，又能拉拢陈郡谢氏——

第二九章 花叶静美风雨凭凌



太和元年五月十四日，孝皇后庾氏葬于敬平陵，至此，庾皇后百日治丧结束。而此时，关于陆纳之女陆葳蕤要进宫为皇后的传言已经甚嚣尘上，若是这将入宫的是另一位南人士族女郎，则远不会有这般轰动的效应，无他，只因为三年来陆葳蕤与陈操之的苦恋尽人皆知，而现在，这场江左最受议论的恋情将到尽头——



市井小民对此持看热闹的心态，这都是皇室与世家大族之间的事，与他们无关，虽然他们比较同情陈操之，但也仅此而已，这个陈操之还甘冒风险出使茹毛饮血的氐胡国，为皇帝如此卖命实在不值得；



以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为首的南渡士族则表示反对，从晋武帝至今，皇后一族就没有来自南方的，虽然现在偏安江左，但若让吴郡陆氏成为了皇亲国戚，那将动摇他们这些南渡士族在权力中枢的统治地位。只是王述、王彪之这些南渡士族首领认定桓温更不愿意看到皇帝与三吴陆氏联姻，这等事且让桓温处置去，他们则处身事外，让桓氏与南人士族争斗，岂不是鹬蚌相争的上策！所以尚书令王述、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尚书的王彪之都只是在私下非议此事，而没有在朝堂上对皇帝司马奕和陆氏家族施加压力，这等于是无形中纵容了此事；



而以顾、陆、朱、张、虞、魏、孔、贺为首的江东士族，出于提升南人的地位，当然是愿意看到陆氏成为帝后国戚一族的，虽然其中的顾氏、张氏、虞氏、孔氏出于对陈操之的私谊，觉得陆始趁陈操之出使氐秦而急着送陆葳蕤入宫，这等行径实在有失门阀体面，但毕竟这是陆氏家族的事，他们没有理由反对，只是缄默而已——



陆禽每日将探听到的朝野士庶在葳蕤进宫之事上的反应向其父陆始禀报，陆始很是满意，觉得远没有事先料想的阻力重重，现在最大的阻碍是陆纳，陆纳明确反对葳蕤入宫，但陆始有把握说服这个三弟，他已经派人去吴郡把几个族中长辈请到建康来，轮番说教，不由陆纳不屈服，至于说葳蕤，婚事当然由父辈决定，哪里由得了她和陈操之胡来！



陆禽已通过侍臣相龙、计好、朱灵宝试探过皇帝司马奕的心意，司马奕今年才二十二岁，当然不甘心做这傀儡皇帝。虽然当年是王导这些南渡士族扶立起了东晋皇室，但若桓温势大、第三次北伐建功，这些南渡士族觉得抗衡桓温弊大于利，他们绝对是会倒向桓温的，这是家族利益决定的，改朝换代，世家依然是世家，所以说王谢大族不能成为司马奕的倚靠，而若能得到长期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的三吴门阀的支持，又有袁真、庾希拥兵牵制桓温，那么桓温就不敢肆无忌惮觊觎皇位宝器——



司马奕年轻气盛，是很想重振皇权、作出一番作为的，但把持朝政大权的叔祖琅琊王司马昱却不支持他，就在孝皇后庾氏归葬敬平陵后的第三日，司马昱入台城太极殿西堂拜见皇帝司马奕，说及建康朝野关于陆氏女入宫的传闻，司马昱苦口婆心道：“陛下，本朝向无立南人女子为后之例，王谢大族也不会同意，而陆氏女入宫若只是为一嫔妃，陆氏又不甘心。难免怨尤，更不必说此女与太子洗马陈操之的恋情天下知闻，陛下与臣下争一女子，岂不为人所笑！”



皇帝司马奕忍着怒气，让这个皇叔祖把话说完，只听司马昱说道：“大陆尚书与桓大司马不睦，当此非常时期，陛下若聘陆氏女入宫，岂不是故意激怒桓氏？臣以为，陛下应下诏辟谣，明言没有此事，庶几可保国家安宁。”



见琅琊王司马昱如此畏惧桓温，皇帝司马奕大为不忿，冷笑道：“皇叔祖以为朕要为坊间流言而下诏辟谣吗？朕的诏旨就这般轻率！”



司马昱看着这个年轻的侄孙皇帝，问道：“如此说这只是谣言了？”



皇帝司马奕不答，以手支颐，蹙眉道：“庾氏新丧，朕心伤悲，皇叔祖且退下，朕甚是困顿，需静心调养。”



司马昱只好退出太极殿西堂，心里发愁，皇帝似乎要一意孤行啊，这可如何是好？



若说清谈误国，司马昱倒的确是责无旁贷，这个年过四旬、俊雅优柔的司马皇族的柱石名声虚传，而无实才，谢安私下里曾说司马昱也就比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强上那么一点——



……



五月二十五日一早，张彤云来陆府见陆葳蕤。却见大陆尚书和小陆尚书府来了大批车马仆从，一问才知陆始、陆纳的几个堂伯父、堂叔父从吴县、海虞县赶到建康，张彤云心头一紧，她明白这些陆氏家族的长辈是专程来说服陆纳同意送葳蕤入宫的——



张彤云见到陆葳蕤时，陆葳蕤正被族中长辈女眷包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导，陆葳蕤也不气恼，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细密的睫毛覆下，双手交叠于膝上——



张彤云看到这架势，腿就有些发软，心想这要是她，要么就屈服，要么，要么也许就一死了之，唉，真难为葳蕤啊。



因为张彤云的到来，陆葳蕤暂得脱身，一起到后园散步，张彤云发现有两个健壮仆妇只离着五、六步，紧紧跟随，这个仆妇比较面生，不是经常服侍葳蕤的那几个——



张彤云对那两个紧紧跟随的仆妇说道：“我要和葳蕤说说话，你们离远一些。”



那两个仆妇喏喏连声，却只退开数步，不肯离去。



陆葳蕤轻声道：“阿彤，莫要理睬，这是我二伯父派来监管我的人，二伯父是怕我寻短见呢，日夜派人盯着，求死也不易啊！”



张彤云担忧地的望着陆葳蕤，陆葳蕤冲她一笑，说道：“不要担心我，我还好——”眼望园中花木，六月雪、金丝梅、紫丁香开得正艳，院墙的爬山虎藤叶繁茂，陆葳蕤悠悠道：“活着多不容易啊，我可牢牢记得那个祝参军说的话，无论如何艰难，总要等到陈郎君回来。”



张彤云使劲点头，却又道：“陈郎君去了近三个月了，应该快回来了吧，陈郎君在建康就好了。”



陆葳蕤道：“往返长安六、七千里，哪里有这么快回来！”问：“阿彤今日来有什么事？”



张彤云道：“崇德太后明日要去瓦官寺进香，我明日就去寺里把你的陈情表呈递给太后。”



张彤云原想请他伯父张凭代为呈递，但张凭心有顾虑，这事瞒不住他人的，被陆始得知后就与陆始结怨了，这是张凭不愿看到的，但若不肯帮忙，非但侄女怨他，日后陈操之归来也无颜与之相见，所以张凭为侄女张彤云想到一策，褚太后信佛，每年都有几次去瓦官寺进香，待褚太后去了瓦官寺，再由张彤云设法将陆葳蕤的陈情表呈给褚太后——



陆氏家族长辈来京，陆葳蕤立感风雨骤至，爹爹陆纳愁眉不展，鬓边白发增多，张姨也是非常担心，虽然张姨平时很支持她，但族中长辈在此，张姨也没有了说话的分量，而这时若能把陈情表上达褚太后，以褚太后之贤，定会阻止皇帝拆散她与陈郎君的姻缘的——



陆葳蕤道：“阿彤，不如你今日就去见瓦官寺长老竺法汰，去年我们在瓦官寺作画，竺长老也识得你，就请竺长老代为转交吧。”



张彤云明白陆葳蕤是担心她受到顾府长辈的责怪，唉，葳蕤真是太心善了，都这时候还为着别人着想，张彤云道：“葳蕤，咱们情同姊妹，我不帮你谁帮你，我别的帮不了你，没有祝参军那样的智计，但传书送信的事还做不了吗，我总得亲眼看着你的陈情表到了崇德太后手里才放心。”



陆葳蕤握着张彤云柔若无骨的手掌，一起出后门看横塘碧水——



张彤云回到顾府已是将近午时，却见夫君顾恺之从姑孰西府回来了，大为欣喜，顾恺之正是因为风闻陆葳蕤要入宫成帝妃才向桓温告假赶回来问个究竟的，听了张彤云说了经过，这痴郎君痴气发作，就要去质问陆始，张彤云赶紧劝住，顾、陆二姓去年才恢复旧交，这要是又闹翻了，那可不妙，而且顾、陆二姓闹翻了与葳蕤之事有害无益——



顾恺之气咻咻道：“陆始此等行径简直卑劣，趁子重不在都中就要把陆小娘子送进宫中，真让人不齿！明日我去瓦官寺将此陈情表呈交褚太后，定不能让陆始奸谋得逞。”



张彤云道：“我也去。”



夜里，顾恺之与陈操之的从兄陈尚商谈，刘尚值也来了，报知陆氏长辈逼迫陆纳之事，陆葳蕤的处境堪忧。



顾恺之道：“陆小娘子的陈情表我看了，悱恻动人，一往情深，定能打动褚太后，而且褚太后去年在瓦官寺就见过子重和陆小娘子，岂会让皇帝拆散这一对璧人！”



顾恺之虽如此说，但陈尚依然忧心忡忡，事涉皇帝和陆氏门阀，这远不是他钱唐陈氏能抗衡的。

第三〇章 推波助澜



晋穆帝司马聃两岁即位，其母褚太后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帝临朝，开始了长达十三年的垂帘听政，褚太后聪明有器识，周旋于门阀权臣之间，善于平衡各方势力，维护了东晋皇权的稳定，褚太后甚能体恤百姓，听政之初便下诏曰：“方今百姓劳敝，为人君者当思有所赈恤。特诏告天下，从今以后，每年租赋征调非军国急要之外，一并停省之。”其仁慈厚德为朝野士庶所敬重——



司马聃十五岁时，褚太后归政其子，但仅过了四年，司马聃驾崩，乃立成帝之子司马丕为帝，司马丕只信方士长生之术，服金石药饵致病，以致不能理朝政，褚太后再次临朝听政。半年后，司马丕崩于太极殿西堂，又立司马丕同母弟司马奕为帝，司马奕已成年，所以太后再次归政，还居崇德宫，只在佛屋烧香礼佛，不再过问朝政，所以建康城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陆氏女入宫之事褚太后并不知晓，毕竟此事尚未正式进行，皇帝司马奕和陆氏家族都在试探各方反应，若时机成熟，皇帝司马奕是一定要向崇德太后禀知此事的。



五月二十六日辰时，褚太后在三百宿卫中兵的护卫下，率女官、内侍数十人前往清溪门外瓦官寺礼佛随喜，前月初八佛诞日褚太后因玉体违和未能前往瓦官寺礼佛，近来身体康复，就想着来瓦官寺听竺法汰长老说《金刚经》——



竺法汰在山门前相迎，引导着褚太后到各处佛殿随喜，少不了要观赏大雄宝殿东西壁的八部天龙像和维摩诘像，却见一对年轻士女在殿上合什恭候，那男子眉毛与眼睛隔得颇远，显得疏朗不俗，女子则神情羞涩、娇美动人，双双向褚太后行礼——



长老竺法汰含笑道：“太后陛下，还识得这对小夫妻否？”



顾恺之与张彤云都是让人一见难忘的标致人物，褚太后微笑道：“未亡人今年虚度四十，尚未老眼昏花，晋陵小顾郎君与吴门张小娘子如何会忘却！”因问：“贤伉俪是来欣赏旧作的吗？”



顾恺之与张彤云唯唯称是。



长老竺法汰早已与顾恺之通过消息，说道：“去年三月间，顾郎君与陈郎君、还有张小娘子与陆小娘子，共画此东西壁画，一时传为美谈，一年来，有远在关西、河北，甚至万里西域都有人专程来此赏画礼佛，无不欢喜赞叹。”



褚太后点头道：“瓦官寺壁画已成我建康城名胜，此固然是陈、顾两位郎君、张、陆两位小娘子画技精湛，更是佛法慈悲广大、感人至深之故也。”



长老竺法汰连称“善哉！善哉！”又提起话头道：“而今顾郎君已与张小娘子已喜结良缘，真是人间佳偶，可喜可贺！”



褚太后望着顾恺之小夫妇，真是恩爱互敬的样子，不免会想起陈操之与陆葳蕤这一对苦恋情人，便问顾恺之：“那陈郎君诏拜太子洗马，数月前出使氐秦，不知可有讯息传回？”



顾恺之恭恭敬敬答道：“禀太后，陈子重未至长安便已立功，化解了淮北诸坞归附氐秦之危机，如今想必已经抵达长安。”



褚太后点头道：“陈洗马不畏艰辛，为国分忧，诚难能可贵也。”



顾恺之立即道：“太后陛下，那陈子重奔波万里，为我大晋效命，但建康城中近来的传言却让人寒心——”



褚太后眉头微皱，问：“是何传言？”



顾恺之便将陆始要送女入宫之事一一说了，褚太后大为惊讶，皇帝司马奕并未向她提及此事，张彤云又呈上陆葳蕤的《陈情表》，褚太后览表动容，默然一会，说道：“未亡人并不知此事，待回宫问清楚再作计议。”从容礼佛毕，启驾回宫，先让内侍去探听，果然有陆氏女入宫为后的传闻，又知数日前琅琊王司马昱曾向皇帝司马奕说起此事，琅琊王是想让皇帝下诏辟谣，但皇帝未准许，看来皇帝确有让陆氏女入宫之意，这是何等大事，将破坏了现有各方势力的均衡，稍一不慎将会有大变发生——



褚太后甚是忧心，次日上午便命内侍去请皇帝司马奕来崇德宫，直接询问陆氏女入宫之事——



皇帝司马奕很是郁闷，前几日皇叔祖司马昱要他下诏辟谣，今日崇德太后又问起这事，听那语气也是颇为不满。崇德太后并非司马奕的母亲，只是叔母，但曾经听政十余载，宫中、朝中皆很有威信，司马奕不敢有半点不敬，而且陆葳蕤入宫之事迟早是要让褚太后知道的，若要册封为皇后，更需褚太后准许才行，所以司马奕没有隐瞒，据实对褚太后明言，说这都是为了中兴皇室，有三吴门阀支持，皇权将得到加强——



褚太后临朝多年，怎么会像司马奕考虑事情这般简单，说道：“三吴门阀重文轻武，固然名声不小，但一旦有事，却不见得能倾宗族之力相助，比之尚武的宜兴周氏、吴兴沈氏是大大不如的，桓氏屯兵姑孰，距建康不过三日路程，正愁找不到借口入主建康，皇帝却在这时激怒桓氏，岂不是授他以口实！目下形势，维持现状是第一，若求变，吃亏的是我大晋皇室。”



司马奕愤然道：“朕纳嫔妃，这干桓温何事，何谈授他口实，难道桓温就会因为这事来兴兵篡位！”



褚太后不说话，冷冷看着司马奕。



褚太后积威犹在，司马奕背脊冷汗浸出，也不敢自称“朕”了，说道：“此事是五兵尚书陆始、侍御史陆禽父子提出的。侄儿若一口回绝，有损南人的脸面，不如让那陆始知晓建康风议，知难而退，如何？”



褚太后暗暗摇头，司马奕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想领教一下桓温的强势啊，又想：“我既已归崇德宫，也不好再干政，这事让司马奕自行处置，让他在桓温面前碰个壁也好，不管怎样，不得我准许，陆葳蕤是不能入宫的。”



司马奕垂头丧气地回到式乾殿中斋，命相龙急召陆禽入宫议事，半个时辰后，陆禽匆匆赶到，得知崇德太后反对葳蕤入宫，陆禽心凉了半截，桓温尚未表态，单这崇德太后他们就绕不过去，此事只有暂缓，看建康舆论和桓温是否激烈反对再定——



……



桓温是六月初接到郗超密信，言及陆始欲把陆葳蕤送入皇宫，郗超请求桓温明确表态反对，桓温却并不着急，他仔细询问建康朝野士庶对此事的反应，心里冷笑道：“王述、王彪之这些老滑头不出来反对，却要看我桓氏与陆氏相争，实在是心怀叵测，我且不动声色，看司马奕、陆始如何做作？除了自损声誉还能有什么，陆氏女要成皇后，真是岂有此理！”



六月二十三，桓温接到沈劲、陈操之的密信，对陈操之的谋略大为赞叹，决心断了陈操之忠于晋室的念想。让陈操之死心塌地为他所用，所以他必须制造陈操之与皇帝司马奕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但据建康密报，崇德太后就陆氏女入宫之事训斥了皇帝司马奕，司马奕似乎不敢再纳陆氏女入宫，那么他桓温的图谋岂不是落空了！



所以，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往河北的消息就通过西府掾顾恺之流传出去了，顾恺之是桓温高级慕僚，得知这一机密也不稀奇，顾恺之毕竟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只担心好友安危，心急如焚再次赶回建康，向妻子张彤云说起这事，不知该不该向陆葳蕤报知此事，张彤云急得只掉眼泪，说道：“我怎么向葳蕤说呀，葳蕤会哭死的！”



陈尚得知此事，惊得目瞪口呆，这是几千里外的事，心急如焚也没有用，都怨十六弟要揽这么个苦差，这下子可如何是好！



次日，顾恺之、张彤云还在商量要不要去陆府向葳蕤说这事，整个建康城却都知道了陈操之出使氐秦却被鲜卑人俘虏之事，言论蜂起，那些原先反对陈操之出使的朝臣趁机抨击陈操之，东晋自来不与北方五胡通使往来，那都是乱臣贼子，正要讨伐剿灭，如何能当作平等国家去出使，陈操之此行可谓自取其辱，有损国威！



陆禽闻知此事简直大喜，心道：“很好很好，陈操之且在燕国给鲜卑人牧羊去，若苍天垂怜，十九年后放回也可以。”与其父陆始商议了一会，便入台城觐见皇帝司马奕——



太极殿东堂，皇帝司马奕正与琅琊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中书侍郎郗超等人商讨陈操之被俘之事，依司马奕之意是要削去陈操之太子洗马一职，但司马昱、王述、郗超都反对，燕军突袭洛阳城，被俘又不是陈操之的过错，除非陈操之变节叛国了，那样方可定罪惩处。



司马奕见众臣皆不附议，颇为不悦，退朝回式乾殿，陆禽得朱灵宝接引，来中斋面见皇帝司马奕，说明陈操之既被俘，归国无期，那么陆葳蕤入宫自是合情合理之事，朝野风议也会赞成，而且桓温至今未明确表示反对，想必也是有所顾忌，不敢太跋扈，毕竟只是陆葳蕤入宫而已，又不是册封皇后，桓温有何理由反对？



司马奕深以为然。

第三一章 道韫入局



陆葳蕤得知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往河北时正在临摹《华山碑》，手一颤，紫毫笔在纸上一顿，“岩岩西岳，峻极穹苍”的“穹”字那宝盖一点就成了墨团——



陆葳蕤搁下笔，强自镇定问：“谁人传言？”



额角细汗的短锄紧张地看着葳蕤小娘子，答道：“听说是顾郎君从姑孰带来的消息。”



陆葳蕤心一沉，顾恺之带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但为什么阿彤不来和她说，反倒是先在市井间传扬开来了？



正想着，仆妇来报张彤云小娘子来了，陆葳蕤一听，一颗心更是沉到谷底，阿彤定是来和她说这事的！



待看到张彤云的第一眼，陆葳蕤终于确定陈操之被掳的事实，眼泪再也禁不住，幽泣不成声，张彤云赶紧安慰她，也无甚好说，无非是陈郎君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回来云云——



陆葳蕤的眼泪串串而落，滴在手中半拢的紫竹折扇上，将细绢扇面上写的小楷氤氲开来，陆葳蕤迅即惊觉，急用衣袖去拭，却已是墨意淋漓，“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的字迹都模糊了，这是陈郎君临别时送她的独一无二的小扇，扇面的茶花图和闲情赋都是陈郎君的亲笔，今日也遭污损，真令她哀痛欲绝！



陆夫人张文纨闻讯赶来，百般抚慰，陆葳蕤止了眼泪，却突然取了一把并州快剪，在众人错愕不及的目光中将左鬓发剪下长长数绺，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说道：“葳蕤截发明志，此生非陈郎君不嫁，陈郎君三年归来我等他三年，十年归来等他十年，烦请转告二伯父，若再相逼，有死而已！”



陆葳蕤坚信陈操之能从鲜卑人那里脱身归国，陈郎君说了要她好生保重，等他回来，陈郎君绝不会失信，只是生此变故，归期难卜。二伯父他们定会借此大作文章，逼她入宫，她不能像以前那样沉默以对，必须明确表明自己的决心，即使传扬出去有损家族声誉也在所不惜！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命人夺下陆葳蕤手里的剪刀，含泪道：“痴儿何至于此，张姨一定会帮你的，你万万不可寻短见——”



张彤云亦哭，拉着陆葳蕤的手，泪流满面。



傍晚时，陆纳从台城归来，他也知道陈操之被劫往邺城之事，更是愁闷，听夫人张文纨说了葳蕤断发明志，这清操绝俗的三吴名士陆祖言长吁短叹，他很了解葳蕤外柔内刚的倔强性子，若再相逼，葳蕤的确是会以死相抗的！



陆纳在庭中踯躅半晌，迈步向二兄陆始府中行去，他要和二兄还有族中几位长辈说清楚，若一意要送葳蕤入宫，将会酿成惨事，那时非但成不了皇亲贵戚，陆氏家族声誉也必大损——



陆纳不是刚愎自用的陆始，经过多日的观察，陆纳心知桓温迟迟不表态，决非不敢插手皇室之事，而是想借机让皇帝和陆氏家族出丑，为其篡位扫清障碍！



……



郗超曾答应谢道韫之托，要阻止皇帝纳陆葳蕤入宫，郗超此人虽然善于权谋机变，但在对待朋友上，其品格无可挑剔，可以说是一位既高贵又诡诈的人，所以当郗超得知陈操之被俘、而桓大司马在陆氏女入宫一事上却又迟迟不表态，便决定亲赴姑孰，向桓温请教此事——



六月二十九日傍晚，郗超赶到姑孰西府拜见大司马桓温，入密室相谈，郗超不知陈操之被俘的经过，心想陈子重稳健谨慎，怎么会落到鲜卑白奴手里，这其中定有缘故！



郗超是桓温谋主、智囊，是桓温最信任的人，桓温很多心事不对弟弟桓豁、桓冲、桓秘说，更不对儿子桓熙、桓济说，却会对郗超坦诚相告，桓温先听郗超说了都中对陈操之被俘的反应，冷笑道：“皇帝竟想削陈操之官职，真是昏庸！”当即将沈劲和陈操之的信给郗超看——



郗超览信大惊喜，叹道：“子重之才，吾不及也！”



桓温道：“陈操之凭一人之谋，搅动北胡二国，定下北伐中原的大计，这是十万大军也难达到的，此等英拔之才皇帝竟要削他官职，嘿嘿，待陈操之建大功归来，皇帝只怕要羞惭不敢见人了！”



郗超立时明白桓温心意，桓温这是要让皇帝出丑，同时郗超也明白了桓温为什么迟迟不表态反对陆氏女入宫了，桓温就是要让皇帝司马奕和陆始自损声誉，因为桓温知道陆氏女入宫牵连极广，崇德太后聪慧有谋，岂会让皇帝行此冒险之事！而且王谢诸族虽然看似事不关己，但肯定也是不肯让陆氏成为国戚一族的，陆氏女入宫自然阻力重重，不可能一朝之间就入宫成为皇后的，所以桓温不急，他要让皇帝司马奕和陆始这些人越陷越深，最好是陆氏女被逼死，那样桓温就可以大有作为了——



郗超道：“陈子重王佐之才，郡公既要其效死力，还应尽早在陆氏女郎入宫之事上绝了皇帝的念想，如此，陈子重必感郡公厚恩，自当为郡公驱驰，而一旦陆氏女有不测，以子重之深情，恐其伤心颓废，从此不能振作，作那放荡隐逸之事。”



桓温心知他的所谋瞒不过郗超，既瞒不过郗超，那自然也瞒不过陈操之。虽然他并不十分在意陈操之会怨恨他，因为陈操之想要晋身高位，必须得到他的支持，家族利益之所趋，小恩小怨算不得什么，毕竟陆氏女并非是他桓温逼死的，陈操之绝不会投向司马皇室，这点桓温很有把握，但郗超所言也有道理，若陈操之爱陆氏女极深，知陆氏女身死，万念俱灰，萌归隐之志，那可不妙，因为依陈操之之计，明年就是北伐之良机，若陈操之不肯尽心尽力，北伐恐难以建功——



桓温点头道：“嘉宾回建康，可在适当之时传出我已遣使赴邺城讨回陈操之，当然，不用太急于平息陆氏女入宫之事。”



郗超心领神会，却道：“陆氏女那边还须安抚，不然那弱小女子承受不了父兄压力，寻了短见，实为不美。”



桓温本来是希望陆氏女寻短见的，那样的话皇帝必被非议为昏君、江东门阀陆氏的声誉也会大损，既然郗超明确提出，他也不好显得刻薄寡恩，沉吟道：“那就让倾倾去建康探望陆氏女，这样我虽未明确表态，但朝野也自然就知道我反对陆氏女入宫，嘉宾以为如何？”



李静姝虽是桓温妾侍，但毕竟是亡国公主，身份特殊，让她去探望陆葳蕤绝不会损了陆氏的颜面，但郗超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因为李静姝有些喜怒无常。可桓温既这么说，他也没有有力的理由反对，好在他自有计较，当即点头称是。



……



李静姝曾表示想去探望陆葳蕤，未想桓温真的答应了，自是欣然而往。



七月初五，李静姝一行入建康，郗超让妻子周马头来迎接李静姝，相约后日一起去探望那陆氏女郎，归义侯李势虽然身故，但尚有孀妻幼女在堂，李静姝来京自然是住在归义侯府。



次日上午，李静姝先去琅琊王府看望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司马道福自年初回到建康，陈操之出使氐秦之前还应琅琊王之请为司马道福诊治，何曾有什么病！但司马道福就一直不肯回荆州与桓济相聚，前些日建康传言陆葳蕤要入宫，司马道福又惊又喜，便对爹爹琅琊王司马昱说她要与桓仲道离婚，要嫁陈操之，司马昱骂她荒唐，司马道福只是不服，待陈操之被鲜卑人俘虏的消息传来，司马道福也落泪担心，恳求爹爹司马昱设法相救，司马昱对这个任性的女儿没办法，只好敷衍说陈操之肯定要救，若有可能就让她与桓济离婚嫁给陈操之，但事成之前绝不能声张——



也难怪谢安把司马昱比作晋惠帝，这样的家事都处置不了，只是敷衍，如何能治国呢！



李静姝来访，司马道福很快活，得知李静姝是奉桓温之命探望陆葳蕤的，司马道福就很不快活了，说道：“大司马也管得太宽了，陆氏女要入宫干他何事！”



李静姝唇角含笑，说道：“陈操之江左卫玠，爱慕者众，即便陆氏女入宫，他也另有豪族女郎倾心——”



司马道福瞪了眼睛，忙问：“哪个豪族女郎？”



李静姝摇头道：“我亦不甚清楚，只是有些疑心而已，背后道人长短非淑女所为，郡主莫要多问了。”



司马道福好奇心、嫉妒心被勾起来了，非问不可，小声央求李静姝，并立誓不对他人说起——



李静姝无奈道：“郡主何须立誓，这事混沌难明，谁说得清呢！我也是听人闲言，郡主知道那西府参军祝英台吧——”



司马道福愣愣道：“知道啊，祝英台是陈操之好友。”



李静姝笑了起来，笑容诡秘媚惑，低声道：“陈操之与祝英台先在吴郡同学，后同赴会稽土断，起居常处一室，情义甚笃，可是我听人说那祝英台其实是女子——”



“啊！”司马道福惊得嘴巴张大合不拢，半晌方摇头道：“岂有此理，我不信。”



李静姝道：“我也不信，还有人说那祝英台就是陈郡谢氏女郎谢道韫，当然，我是更不信的。”



“啊！”司马道福嘴巴再次张大。

第三二章 小白牙



又是一年七月七，这是小婵在钱唐以外的地方过的第二个重七女儿节，去年的七夕是在姑孰凤凰山下度过的，那夜她独自在后院墙边拜祷天孙娘娘、向天孙娘娘倾诉了很久，小婵不为她自己求什么，只衷心希望操之小郎君和陆小娘子能早成佳偶，可是一年转眼就过去了，陆小娘子面临被逼入宫的险境，而操之小郎君更是被掳往遥远的河北，虽然小婵坚信操之小郎君能平安归来，可是内心的焦虑不安却是与日俱增，开朗爱笑的小婵从来没觉得日子会这般难熬，耿耿长夜不寐！



这日一早，小婵整理箱箧，把操之小郎君的冬衣取出来晾晒，这些冬衣都是幼微娘子和她手缝的——



小婵手指摩挲着温暖的冬衣痴痴出神，上月底幼微娘子和老族长陈咸还派遣来圭到建康问讯，问操之小郎君可有消息传回来，何时能归江东？那时建康这边还不知道操之小郎君被俘的消息，陈尚郎君也叮嘱莫把陆小娘子的事说与来圭听，免得陈家坞的亲人担心，没想到刚送走来圭，就传来这么个消息，远在钱唐的幼微娘子若是知道操之小郎君被鲜卑人掳去了，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苦苦等待！



小婵又想：“炎炎夏日已经过去，天气要凉下来了，听说北边比江东冷得早，小郎君、小盛他们并未带冬衣去，可一定要早早脱身归来啊！”



正思来想去，愁肠百转，忽见张彤云的一个侍婢进了小院，说阿彤娘子请小婵姐姐一起去陆府探望葳蕤小娘子，小婵顿时大喜，前些日陆府门禁森严，她几次想去见葳蕤小娘子都不能如愿，她很担心葳蕤小娘子会承受不住陆氏长辈的逼迫，要么入宫、要么自绝于人世，她想安慰葳蕤小娘子——



小婵赶紧更换了一套新衣裙，随张彤云小娘子前往横塘北岸的小陆尚书府，径入陆葳蕤的香闺，陆葳蕤见到小婵，很是高兴，小婵是陈操之的贴身侍婢，见到小婵，陆葳蕤就觉得陈郎君离自己并不遥远，陈郎君一定能平安归来。



三人正叙话，一个仆妇匆匆来报，说归义侯之妹李氏、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中书侍郎郗超夫人周氏联袂来拜访葳蕤小娘子，请小娘子赶紧准备一下，陆夫人张文纨已经先一步去迎接了——



陆葳蕤疑惑，她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和郗夫人周氏素不相识，归义侯之妹李氏更不知是谁，她们为何来拜访她，莫非是游说她入宫的说客？



小婵道：“归义侯之妹李氏想必就是桓大司马的宠妾李静姝，她曾向我家小郎君学习竖笛。”



陆葳蕤是极聪慧的人，立时想到桓温侍妾、郗超夫人是绝不可能劝她入宫的，祝参军去会稽之前曾拜访郗侍郎，郗侍郎是陈郎君的朋友，答应了会竭力阻止皇帝纳她入宫，如此说李静姝和郗夫人是来给她助威的——



陆葳蕤有些欢喜，对张彤云道：“阿彤，你陪我去？”



张彤云摇头道：“我不爱见生人，我与小婵在后园走走。”



陆葳蕤道：“那好，阿彤和小婵姐姐今日都在这里，夜里咱们一起拜月乞巧。”



……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得知李静姝今日要来探望陆葳蕤，便说也要同往，李静姝蹙眉道：“桓郡公让我来看望陆小娘子，是委婉地表达支持陈操之与陆小娘子的婚姻，郡主却是为了何事？”



司马道福道：“听说陆氏女容貌甚美，有三吴第一美人之誉，我想看看她到底怎么一个美法？”



李静姝道：“是啊，花痴陆葳蕤和咏絮谢道韫是南北士族最优秀的女郎，陆葳蕤我曾见过，果然美极。”



司马道福想着那祝英台竟是谢道韫，南北士族两大高门女郎竟然都喜欢陈操之，即便陆葳蕤入宫，陈操之也会娶谢道韫，而她呢，还是桓济的妻子，真是太让她气愤了，不无妒意地看着李静姝精致得近乎完美的容颜，说道：“我不信那陆氏女能比你还美！”



李静姝笑将起来，说道：“我年近三十，颜色衰减，哪能和你们比呢，郡主年轻美貌，不在陆氏女之下。”



这么一说，司马道福更是非要见陆葳蕤不可了，所以重七这日便跟随李静姝、郗超夫人周马头来到陆府，先是见到了陆夫人张文纨，寒暄一会，就见一个青衣小婢碎步进来对陆夫人张文纨道：“小娘子到了。”



足音轻快，一个梳灵蛇分髫髻、着碎花罗衣、深碧萝裙的女郎来到小厅，眸子一转，盈盈向李静姝、郗夫人周马头和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施礼，说道：“陆葳蕤见过三位贵客。”



司马道福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葳蕤看，像是要找其瑕疵，然而只觉得这陆氏女郎不仅容色绝美，而且那恬淡静远的气质并没有因这些日的忧闷而愁损。让人见而心喜，司马道福很奇怪自己并没有生出强烈的妒意，反而有一点自惭，觉得自己实在比不过这个陆葳蕤——



当然，这只是极短暂的感受，司马道福迅即回过神来，她怎么能自惭呢，花痴陆葳蕤也不过如此嘛，算不得绝美，李静姝早几年肯定比陆葳蕤美！



郗超让妻子周马头陪同李静姝来陆府，就是提防喜怒无常的李静姝会对陆葳蕤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郗超对桓温让李静姝来探望陆葳蕤颇为不解，心里不敢肯定的是，桓温或许有意无意还是希望陆氏女入宫之事越闹越大，这样对桓温有利——



此时的李静姝哪里有半点妾侍的卑怯，言谈举止高贵优雅，就连陆夫人张文纨都不禁心生怜惜，心道：“这亡国的公主果然是我见犹怜，桓大司马把这样高贵的绝色女子充作妾侍，真可谓是暴殄天物。”



李静姝眼望陆葳蕤，含笑道：“我与陆小娘子并非初见，今见陆小娘子容色胜昔，心下甚慰。陆小娘子切勿因一时忧患而伤怀，一波三折，终得奏雅，这也是桓郡公的意思。”



郗夫人周马头听李静姝言语得体，暗暗点头。



陆夫人张文纨甚喜，这是桓温委婉表态支持操之与葳蕤的婚姻了，这样一来，即便二伯父他们仍然一意孤行要强逼葳蕤入宫，皇室也不敢纳啊。



李静姝见陆葳蕤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心知陆葳蕤想问什么，便对陆夫人张文纨道：“我知夫人视陈洗马为子侄，甚是关心陈洗马安危，我从姑孰来时，桓郡公已遣使奔赴邺城斡旋，陈洗马定能平安归来，还请夫人放宽心。”



陆夫人张文纨看了陆葳蕤一眼，很是欢喜，谢过李静姝，一边的司马道福却是闷闷不乐。



又闲话一会，李静姝对陆夫人说道：“久闻贵府多奇花异卉，园林之胜，甲于建康，妾身不揣冒昧，想游玩观赏一回——”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道：“后园花卉平日多是葳蕤照料，李娘子既要游玩，我与葳蕤自当相陪——郗夫人、郡主殿下一起去吧。”



婢女前导，一行人来到后园，只见夏日盛开的紫丁香、六月雪、醉蝶花都已凋谢，现在开得最艳的是木芙蓉、秋葵和朱蕉，陆夫人张文纨陪着李静姝、周马头赏看花木，那司马道福却和陆葳蕤走到了一起，李静姝心里冷笑：“司马道福最是浅薄，心里藏不住事的，想必会向陆葳蕤说起谢道韫之事吧，即便她不说，几日后，建康的流言也会沸沸扬扬——”



李静姝泄露谢道韫的秘密，是想让建康越乱越好，虽然此事影响不到桓温，但对远在荆州正准备对付司马勋叛乱的谢玄是有很大影响的，李静姝并非想帮助司马勋，她梦想的是成汉复国，李氏继续统治蜀地二州，她至今与蜀人李弘有联系，李弘自称是李势之子，正暗中聚敛民众，图谋叛乱。虽然李静姝知道兄长李势并未在蜀地留下子嗣，但只要李弘愿意恢复汉国，她就要竭尽全力相助，有朝一日，她还要回到蜀中——



至于陈操之，李静姝自然更愿意给他多制造点麻烦，焦头烂额是最好，陆氏女、谢氏女陈操之一个都娶不到才遂李静姝心意——



李静姝有强烈的嫉妒心，推己及人，她当然认为陆葳蕤也会是这样，只要陆葳蕤得知祝英台竟是女子、就是那个清谈拒婚的谢道韫，而且与陈操之朝夕相处情深义笃，不信陆葳蕤不妒恨交加，陆葳蕤想到自己苦苦承受父兄的逼迫，陈操之却与谢道韫卿卿我我，能不伤心欲绝？这时再有别的诱因，陆葳蕤真是非死不可了！然后等陈操之归来，李静姝会寻找机会让陈操之知道此事是桓温主谋，桓温本就有逼死陆葳蕤的念头，不然的话那日为何问她痴情女子之死矢靡它之事？所以也算不得诬陷——



想到这里，李静姝面露微笑，整齐的小白牙闪着釉光，心道：“桓老贼不是说陈操之是汉之张良吗？一人胜过十万雄兵吗？那就让陈操之与他反目成仇吧。”

第三三章 面对真相的心态



去年二月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与临贺县公桓济成婚之日，建康城王公贵族、高官显贵的未婚女郎皆齐聚琅琊王府内院为司马道福助妆助嫁，陆葳蕤也曾到贺，所以陆葳蕤识得司马道福，而司马道福那日心摇神浮，对眼前物事视若无睹，完全不记得曾见过陆葳蕤，今日说起，也茫无印象，说道：“我那日只是一个傀儡，失魂落魄的，竟不记得曾见过陆小娘子，对了，那日谢家娘子来了没有？就是那个咏絮谢道韫——”



“来了的。”陆葳蕤道：“就是那个身材高挑、风致脱俗的女郎，我起先也是不识，问别人，说这就是谢家娘子。”



司马道福既不记得女装谢道韫的模样，也没见过那个西府参军祝英台，她不知道从李静姝那里听来的这个惊世骇俗的传言是否属实，但她很愿意在陆葳蕤面前说一说，看看陆葳蕤有什么反应——



“是吗，谢道韫身量很高吗？”司马道福问。



陆葳蕤见过谢道韫两次，另一次是在瓦官寺，点头道：“是，比我高三、四寸，约七尺二寸有奇。”



司马道福看看陆葳蕤，这陆小娘子身形也很苗条，比她还略高一些，而谢道韫比陆小娘子还要高三、四寸，那么扮起男子来就很有样子了，嗯，看来传言不虚——



“我听有人传言，那谢家娘子女扮男装，竟然跑到西府做官了，那个祝英台就是她！”司马道福直言快语，不知委婉为何物，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啊！”陆葳蕤正走在一丛秋葵畔，闻言真的是娇躯一颤，往日很多朦胧的影像霎时清晰起来，陆葳蕤在吴郡桃林小筑第一次见到那个祝英台，其后在虎丘再见，她对祝英台印象不佳，此后数年也无甚交集，也未听到有关祝英台的任何消息，待得去年陈操之来到建康，这个祝英台随即出现了，先是到西府为掾吏，再是作为土断副使随陈操之赴会稽检籍，而此前在乌衣巷每月举行清谈雅集的谢道韫则销声匿迹。再想想祝英台与谢道韫的容貌，果然十分相似，女装谢道韫和男装祝英台的身影重叠起来，合而为一，没错，谢道韫就是祝英台，祝英台便是谢道韫！



司马道福目不转睛盯着陆葳蕤，见陆葳蕤神情先是震惊、再是恍然、再是蹙眉深思，却无半句言语，司马道福问：“陆小娘子以为此事可信吗？”



陆葳蕤回过神来，压抑住内心的震撼，反问：“郡主是哪里听到这传言的？”



司马道福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心事，她记得她是发了誓不把李静姝说出来的，说道：“我是听王府下人说的，不知真假？”



陆葳蕤语调平静道：“应该是谣言，女子如何能为官呢！”



司马道福见陆葳蕤的反应不似她所预想，干脆把她最想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应该不是谣言，谢道韫便是祝英台，在吴郡同学时便喜欢上了陈操之，陈操之为母守孝，谢道韫便在乌衣巷清谈拒婚。那么多世家子弟谢道韫一个也看不上眼，不就是要等着陈操之吗！陈操之到建康后，那谢道韫干脆就女扮男装跟着他去西府做官了，真是胆大妄为啊，连我都佩服，还有，这次陈操之出使长安，那谢道韫可是一直送到了寿阳——”



司马道福说话时，眼睛紧盯着陆葳蕤的眼睛，看那一双美丽的眸子浮起一层雾气，嗯，要哭了，要哭了，哭吧——



当陆葳蕤确定祝英台便是谢道韫时，她就想到了司马道福所说的这些事，这些事都没有说错，谢道韫定然是为了陈操之才易钗而弁出仕的，为的就是与陈操之在一起吧——



这个冲击太大了，谁能猝然承受呢？谁能不嫉妒、不伤心、不怨忿？



“可是司马道福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她是想看我的笑话、想看我痛哭流涕的样子是吗？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又没有得罪过她！”



陆葳蕤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从袖底取出一方丝帕，从容擦拭眼睛，徐徐道：“乍知此事，是有些难受——可是谢家娘子要喜欢陈郎君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能阻止她喜欢吗？陈郎君能阻止她喜欢吗？不能！好比盛开的花树，谁都喜欢观赏。陈郎君江左卫玠，去年入建康万人空巷争看，又收到了多少女郎的香囊和花果？”



司马道福万万没想到陆葳蕤会这么说，不禁目瞪口呆，直到离开陆府还是想不明白陆葳蕤怎么能是这种反应？



历史上的司马道福，是不管王献之有没有结婚、也不管王献之是不是用艾草把两腿炙瘸了，依然非嫁王献之不可的，当然，现在她认定陈操之了。



司马道福这种直来直去的一根筋性子哪里能明白陆葳蕤的心思呢，然而即便聪明伶俐如李静姝者也是不明白，李静姝从司马道福口中得知陆葳蕤竟是这样的反应也是非常诧异，陆葳蕤到底是愚顽还是圣智，就这样逆来顺受，听天由命，没有一点争竞之心吗？不妒火中烧吗？



李静姝很是纳闷，她也想不明白，也许陆葳蕤是在司马道福面前强撑颜面，不过李静姝是不肯就这样罢休的，她要把建康搅得议论蜂起，让陈操之声名扫地，让清高显贵的陈郡谢氏蒙羞！



……



张彤云和小婵留在陆府与陆夫人张文纨、还有陆葳蕤一起用午餐，陆夫人见陆葳蕤食量极少，便道：“葳蕤怎么了？今日李氏娘子和郗夫人来此，你应该解忧开怀才是。”



陆葳蕤身躯含笑道：“是啊，反而茶饭不思了。”



陆夫人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她也知现在远不到安心快活的时候，要陈操之回来才好呢。



陆葳蕤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事先告诉阿彤和小婵，司马道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秘密，其居心叵测，肯定也不会把这事守口如瓶的，也许建康城很快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午后，陆葳蕤与张彤云和小婵在后园紫丁香花架下歇凉，七月的阳光犹显炽热，紫丁香花已凋零，三人坐在花架下，偶有枯萎的紫丁香落下，再看足下泥地上，紫色的花瓣零落遍地。



陆葳蕤问小婵：“小婵姐姐，你看那西府参军祝英台是何等样人？”



小婵道：“能让我家小郎君敬重的人当然是绝顶聪明的人——葳蕤小娘子怎么突然问起祝郎君？”



张彤云道：“小婵你不知道吗，五月初祝参军回建康，是为葳蕤不入宫出过主意的，祝参军还拜会了琅琊王和郗侍郎，请求他们出面阻止此事，今日李氏娘子和郗夫人能来这里，也是因为祝参军的缘故啊。”



小婵赶紧点头道：“是是，我知道。”



陆葳蕤踌躇了一会，终于开口把司马道福方才所言对张彤云和小婵如实说了，张彤云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小婵则有恍然大悟之感，小婵一直觉得那位祝郎君有些奇怪，现在听陆葳蕤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她也完全相信祝英台就是谢道韫，可是——



小婵忙道：“葳蕤小娘子，你万万不能受那新安郡主的挑拨，我家小郎君只喜欢小娘子一人，他一直在为娶小娘子过门而努力，这些，小娘子都是知道的。”



陆葳蕤微笑道：“我没有生气啊，阿彤、小婵姐姐，去年我与陈郎君从东安寺去看花山看宝珠玉兰，那几株宝珠玉兰真是美极，当时小盛说要把这几株宝珠玉兰买去移栽，陈郎君怎么说的呢，陈郎君说，天下好物尽有，总不能一见到就想据为己有吧，我只挑最心爱的，非争取到不可——”



小婵不是笨人，立时明白陆葳蕤的心思，叫了一声：“葳蕤小娘子！”拉起陆葳蕤的手，陆葳蕤掌心向上，那掌纹竟也这么美，小婵道：“葳蕤小娘子就是我家小郎君最心爱的，非娶不可的。”



张彤云还没有从祝英台变身谢道韫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喃喃道：“祝参军竟然是谢氏女郎，她男装出仕，世间竟有这样的奇事！且慢，谢道韫也喜欢陈操之？”



陆葳蕤道：“谢家娘子喜欢陈郎君也不稀奇，虽然我心里有些难受，可谢家娘子的确是很好的人，不然的话她不会为我出谋划策！”想着年初与陈操之、顾恺之、张彤云，还有谢氏姊弟同路进京时，在晋陵乌龙山季子祠后的老梅树下，她与陈操之私会，那祝英台，不，那纶巾襦衫的谢道韫突然撞来，说话未加掩饰，宛然是女子口音，虽然立即改口说：“竹如君子，梅似佳人，此地竹梅相会，是在下冒昧，打扰了。”从容而退，但现在想来，这个谢道韫在人前是装作男子嗓音，而私下与陈郎君说话则是原本的女声——



这样一想，陆葳蕤心里就颇不舒服，虽然她信任陈操之，可是——



嗯，再高贵、再清纯的女子面对这样的事也是无法完全释怀的吧。

第三四章 大风圈外



七月的建康，秋阳尚烈，扬州、江州的大旱未见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很多郡县河渠断流、农田绝收，连人畜饮水都艰难了，那些家底殷实的富户虽然损失惨重但还能勉强支撑，而完全靠老天爷吃饭的自耕农一下子就破产了，有的郡县已开始出现大批拖儿挈女的逃荒者——



这是个多事之秋，建康朝野士庶还在为陆氏家族的女郎究竟会不会进宫议论纷纷，而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却又一夜之间传遍——陈郡谢氏女郎、那位才高绝顶的咏絮谢道韫，竟然男扮女装出仕，就是现为西府参军的祝英台！



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比之陆氏女进宫犹为轰动，女子出仕，旷古未有，而且还是名声显赫的陈郡谢氏女郎，虽然魏晋玄风凌驾于儒教之上，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特立独行者多有，但这些都仅限于男子，一个女子作出这般惊世骇俗之举实在是闻所未闻！



而且传言又直指陈操之，说谢道韫出仕是为了陈操之，于是，四年前谢道韫与陈操之在吴郡徐氏草堂同学的往事、还有去年作为正副土断使同赴会稽主持检籍的这些事都被挖出来了——



至此，建康士庶恍然大悟，难怪谢道韫要清谈拒婚了，原来都是因为陈操之，可陈操之不是一心在追求陆氏女郎吗，谢道韫岂有不知？难道谢道韫还想做陈操之的妾侍！这绝无可能，无论是三吴门阀陆氏的女郎，还是南渡高门谢氏的娘子，都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不要说陈操之只是一介次等士族，就是顶级门阀南渡二王也不能屈陆氏或谢氏的女郎做妾，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同时迎娶两大豪门之女，因为以陆氏、谢氏这样的家族势力，其女郎既进宫，肯定是要做皇后的，而皇后只有一个——



那么陈操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陆氏女、谢氏女又是怎么一回事？陆始不肯把侄女嫁给陈操之，那么谢安、谢万兄弟难道就会愿意让自己的侄女下嫁？



真相是显露出来了，可是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人更加迷惑。



谱牒司令史贾弼之是最早察知谢道韫与陈操之暧昧的人，这件事他除了郗超未对其他人说过，建康骤然传出这样的流言，贾弼之大吃一惊，赶紧来见郗超，郗超也是一脸困惑，不知这传言从何而起？贾弼之的老成谨慎他是知道的，此事绝不会是贾弼之所为，郗超又想：“桓公也是知道此事的，却听任谢道韫入西府，想在合适的时候充分利用之，难道这是桓公所为，现在是披露此事的良机吗？”



郗超急书一帖，命人连夜送往姑孰，向桓温委婉地询问此事？郗超想知道桓温对待此事持何态度？



真正承受压力的乌衣巷谢府，七月十一这日傍晚，谢府门前车马辐辏，建康城的高门子弟云集，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颖川庾氏、陈郡袁氏、琅琊诸葛氏、颖川荀氏，太原温氏、陈留蔡氏、汝南周氏这些原先追求过谢道韫的名门高弟都到齐了，杂在这些翩翩世家子当中的还有一个光头丑和尚，正是东安寺支道林的高徒支法寒——



去年二月支法寒曾作为袁通的助谈参加了谢府的清谈雅集，未及与谢道韫辩难就先败在了诸葛曾和范宁口下，其后旁听了谢道韫与范宁的精彩辩难，很是佩服，所以昨日听闻谢道韫竟化名祝英台男装出仕，而且与陈操之有关，支法寒是大为惊诧，赶紧向师父支道林告假，赶来建康探听究竟。正好袁通要来乌衣巷，支法寒便跟着来了。



高大轩敞的谢府大厅今夜高朋满座，作为主人的谢安、谢万尚未出来，只有几位谢氏的仆役端茶递水、往来应客，这些高门子弟今夜来谢府的目的是证实谢道韫是否就是祝英台？这个很好验证，祝英台远在一千五百里外的会稽山阴抗旱，若今夜他们能在谢府见到谢道韫，不，隔着围屏听到谢道韫的声音，那么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这些名门高弟的借口是，谢府已经很久没有举行清谈雅集了，今日群贤毕至，若谢府不肯让谢道韫出来应辩，那么谣言就坐实了，谢道韫在山阴啊，飞也飞不到乌衣巷来！



曲曲折折的“之”字形听雨长廊，儒雅萧散的谢安轻摇蒲葵扇，与四弟谢万并肩缓缓而行，晚风轻拂，可以听到前厅传来的嘈杂声。



谢万铁如意使劲敲着虎口，恨声道：“这些人都在等着看我谢氏的笑话哪，这流言到底是谁散布的？”



谢安淡然道：“阿元出仕，迟早是瞒不住的。”



谢万埋怨道：“阿元自幼胆大妄为，好与男子争胜，这也就罢了，竟想到去做官，唉，三兄，你也太纵容她了！”



谢安道：“阿元禀性刚烈，若强行压制她，必抑郁终生。”



谢万急道：“出仕也就罢了，女子为官虽然前无古人、惊世骇俗，但也可以说是风雅事，谢家芝兰，才压男子，传扬出去对我谢氏家声并无不利的影响，那太原王氏，还有女子服五石散的，发散时袒胸露乳、纵酒狂歌，时人也未见多少非议，可是此事与陈操之联系在一起就将让我谢氏声誉大跌了！”



听雨长廊将尽，谢安立定脚步，眼望疏星淡月，说道：“陆氏女与陈操之纠结了三年，也未见陆氏声誉如何大跌，所以不必将此事看得太严重。”



谢万瞠目道：“三兄此言何意，难道三兄竟肯让阿元嫁给陈操之？陆氏都不肯与陈操之联姻，我陈郡谢氏又岂能人弃我取！”



谢安道：“我料陆氏终将嫁女给陈操之。”



谢万更诧异了：“即便如此，那阿元如何自处？”



谢安道：“终有解难的办法，事情没到这一地步，我也不多说，今日对那些世家子弟，我二人就直承阿元出仕之事，反正也遮掩不住，就推说这是阿元与阿遏争胜所为，至于阿元与陈操之之间的事，无可奉告——明日我将拜访郗嘉宾，且看他是何反应？还有，郗嘉宾是桓温谋主，想必知道陈操之最新的消息。”



谢万无奈道：“只好如此了。”又道：“建康流言沸沸扬扬，那陈操之却置身事外，倒让我们焦头烂额。”



谢安笑道：“陈操之不是想置身事外，而是鞭长莫及啊。我以为，陈操之不是被鲜卑人俘获的，应是陈操之自己要去邺城，当初就是他建议我给慕容垂还那三十年旧礼的，陈操之不畏艰难出使，就是想立下大功来提升自身地位啊。”



谢万不以为然道：“陈操之只带了三百人随行，我倒是不知道他能立下什么大功，能脱身归来就是万幸了。”



谢万一边说着，一边随兄长谢安进到前厅，那些谈笑的名门子弟见到谢氏兄弟进来，一齐施礼道：“拜见安石公，拜见万石公。”



谢安坐在方榻上，凤目扫看室内诸人，说道：“我家侄女远在山阴督促抗旱，不能与诸贤辩难，诸位请便。”



在场的十余名高门子弟没想到谢安竟会这么说，他们原有的怨忿、嘲笑、幸灾乐祸都没有了着落，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谢安声誉素重，他们也不敢放肆，乘兴而来，丧气而返。



谢安独留支法寒，请支法寒回东安寺，向其师支道林求一书贴致意郗超，询问陈操之安危？支公德高望重，郗超又是信佛的，虽不见得会明言，但当无诳语。



送走支法寒后，谢安见时辰尚早，便去郗超寓所拜访郗超，一见面便苦笑道：“嘉宾兄，陈子重害人哪，望嘉宾兄有以教我。”



郗超顷接桓温回信，桓温说不知此事如何泄露，不过事已至此，还得尽量为谢氏消除不利影响。毕竟谢氏比之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更有助于他桓温，桓温暗示郗超，促成陈操之与谢道韫姻缘，至于陆氏女，最好是弃之，五兵尚书陆始是他决意要打击的——



见到谢安，郗超自然也装作是近日才得知的样子，说道：“此事实在稀奇，前朝无此故事，令侄女实乃奇女子也。”话锋一转，说道：“安石公既准许令侄女出仕，想必对今日之处境是早有考虑的，何须请教我。”



谢安道：“我素来对子侄辈放任自流，未想我那侄女如此大胆，为了出仕，先在天阙山雅集中扬名，更以祝英台之名擅自上书桓大司马，桓大司马不明就里，征其为西府掾，当时我一时心软，答应了她，遂致今日窘境，市井更传言二女争夫，这对陈子重倒是更增其声望，但对我谢氏岂不是声名狼藉！”



郗超看着谢安，揣测其心意，徐徐道：“安石公识鉴超迈，非是陆始能比，陆始不肯让侄女嫁陈子重，安石公何妨嫁之？”



谢安道：“陈子重固然有才，可现今被掳往河北，即便归来，声名也必受损，陈郡谢氏再不济，也不能与其联姻啊。”



郗超道：“安石公所虑仅此，那尽可放心，我料陈子重必建功归来，声誉更隆。”



谢安道：“果真如此，待其归来再计议吧。”又闲话一会，告辞回府。



三日后，支法寒将郗超写给支道林的回帖让谢安看，信中所言与那夜郗超对谢安说的相仿，都说陈操之将建不世奇功归来，请支公放心。



令人费解的是，桓温并未立即削去祝英台西府参军之职，似乎只当女扮男装是谣言，也许是因为谢道韫在会稽组织抗旱能力出众，急需用人之际，且先唯才是举——



然而，建康的流言不需一月就会传至会稽，谢道韫又将如何面对？

第三五章 但似月轮终皎洁



七月的建康城波谲云诡，陈郡谢氏、吴郡陆氏这南北两大高门都面临极为尴尬的处境，陆始一心想让侄女陆葳蕤成为皇后，但因为崇德太后反对，皇帝司马奕纳陆葳蕤入宫的决心就有些动摇了，而桓温又让李静姝和郗超夫人特意去看望陆葳蕤，带去陈操之将会平安归国的消息，这等于是表明了桓温反对陆女氏入宫的立场，皇帝司马奕私下里显得气势很盛，但真要他在朝堂上对抗桓温，却又没了胆气，陆始此时是进退不得，颇失颜面，所幸此时传出谢道韫男装出仕的消息，使得处于风议漩涡中心的陆氏家族松了一口气，好比天塌下来有陈郡谢氏帮着顶似的，那谢氏女郎不也苦恋陈操之吗，还敢抛头露面出仕，比他陆家的女郎更为胆大妄为！



陈郡谢氏承受的压力也不小，虽然西府和吏部并未立即革除祝英台的官职，但托名祝英台的谢道韫毕竟身为女子，此时身份暴露，断无继续做官的道理，谢安以派家仆持他书信尽快赶去会稽，命谢道韫上表辞官、暂在东山等候后续消息——



此时的谢道韫并不知都中发生的变故，会稽干旱严重，她正与会稽内史戴述全力组织民众抗旱，但河流断流、湖泊干涸，凭人力无法与老天对抗，旱情蔓延，就连早有准备的虞氏大庄园也难以抵御这百年罕见的大旱，六月小麦几近绝收，这对占田广阔、积蓄颇丰的士族庄园来说还可咬牙苦熬，干旱总有过去的时候，但对脆弱的自耕农就完全没法生活了，官府税赋要交，妻儿老小要养活，没有别的出路，只有把自己的课田贱卖，然后拖儿挈女、悲悲切切往那干旱不甚严重的他乡逃荒去，或为雇农、或为流民，沦落到社会最底层——



大旱之年还有财力购买土地的自然是士族大地主，仁厚一些的也就罢了，更多的是刻薄只知聚敛的世家大族，借灾荒逼迫自耕农以极低的价格兼并其土地，使得自耕农要么背井离乡，要么成为士族庄园的依附民，受官府、士族的双重赋役剥削，苟延残喘，处境艰难——



谢道韫去年与陈操之在会稽进行土断时，二人经常秉烛夜谈，既论经史，也谈时局，陈操之对士族兼并土地深表忧虑，以史为鉴，西汉就是因为土地严重兼并、社会矛盾加剧而导致王朝分崩离析的，东汉后期土地兼并引发了灾难深重的黄巾起义，贫富分化、缺少中间阶层的缓冲是社会动乱的根源，东晋现在正向士族大量占有土地、大批自耕农沦为士族庄园附庸的险境迈进，若不采取措施加以制止，那么三十年后孙恩、卢循的天师道起义就不可避免要发生，江东大乱，玉石俱焚——



谢道韫出身南渡世家，当然是站在士族立场考虑问题的，但她毕竟是卓有见识的一代才女，又受陈操之影响，所以基本上认同陈操之的预见，但她现在仅是八品官，无力改变什么，可现在既然来到会稽组织抗旱，就决心要制止会稽的士族地主利用灾情趁机兼并土地——



会稽内史戴述去年与陈操之、谢道韫这两位土断使相处甚好，谢道韫此次来山阴协助他组织民众抗旱，戴述甚是愉快，而且事实证明，陈操之、谢道韫去年游说会稽大族兴修水利是非常及时的，会稽干旱在整个江东最为严重，但受灾反而不是最严重，如东阳郡、宜城郡已出现大批灾民逃荒，在会稽，戴述接受谢道韫的建议，开仓放粮、募捐赈灾，对那些生活难以为继想要出卖土地的自耕户，戴述分遣郡、县属吏述妥为安抚，借粮助其渡过灾荒，一面上书左民、度支尚书部，请求减免灾民赋税，谢道韫再次奔走游说会稽诸大族，请求募捐，陈郡谢氏在东山的庄园捐米五百觯、麦一千斛，余姚虞氏也捐麦两千斛救济灾民，其余大族捐钱、捐粮不等，正因如此，会稽郡十县未出现大批逃荒者，自耕农尚能安居苦熬旱灾结束——



这日傍晚，谢道韫与从弟谢韶带着几个仆役从孔氏庄园回山阴郡署，谢道韫骑着她的那匹褐色牝马，初秋的夜晚，暑气已消尽，晚风习习，马蹄得得，应是比较爽快适意的时光，但谢道韫却觉得格外疲惫，不禁想：“去年冬与子重走访会稽各大家族、绕鉴湖察看水利河渠，从没觉得像这回会稽抗旱这般劳累，都一样是劳心之事，又不是做粗活，嗯，也许子重不在身边，临事就会觉压力大一些，这才会觉得累，看来我只适合当个幕僚，独当一面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今日不知为何，分外困顿——”



谢道韫觉得有些头晕，两条长腿夹紧马腹骑稳了，又想：“若是带了牛车出来就好了，可以在车里歇会——”



策马走在谢道韫身侧的谢韶仰看天边弯月，说道：“元姊，今日是七夕女儿节啊。”



随行的都是谢氏亲信，所以谢韶就像居家那样称呼谢道韫为元姊。



谢道韫正要开口答话，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抱着马脖子天昏地暗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喘息道：“我身体有些不适，我们赶紧先回郡署吧，这几日太忙碌，忘了煎服桑杏汤了。”



谢韶与谢道韫并骑快行，皱眉道：“元姊，你咳嗽几个月还不愈，应该寻良医来诊治一下了，别人不方便请，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精通医术，是三伯父旧交，元姊也是相识的，就请他来为元姊治病如何？支愍度大师是有德高僧，即便被他知晓真相也无妨——弟明日便去剡县请支大师来山阴，如何？”



谢道韫也觉得近来身体有些不济，便道：“再过几日，待郡署中事了，我回东山，你再去请支大师来。”



一行人匆匆回到山阴城郡署后的驿舍，柳絮、因风二婢在后院备好了香案瓜果，正等着道韫娘子归来一起拜月祈祷，虽然道韫娘子这几年都不拜天孙娘娘，但今年二婢决心要拉着道韫娘子一起拜祷，这数月来，道韫娘子持续的夜咳让二婢很担心——



谢道韫一回到驿舍，晚饭也不吃，就去卧房歇着，这让柳絮、因风二婢大为惊慌，道韫娘子好洁，往日出外归来，饭可以不急着吃，第一件事是沐浴，若非劳累疲惫到了极点，道韫娘子是绝不会这样倒头便睡的！



柳絮、因风急忙掌灯进到谢道韫卧室，却见谢道韫已坐起身，说道：“忘了洗浴了，水备好没有？”



柳絮应道：“备好了——娘子很累吗？”



谢道韫最是好强，说道：“不累，以马代步，有什么累！”由二婢侍候着沐浴毕，换上宽大的襦袍——



因风问：“娘子要不要吃些食物？”



谢道韫摇头说不想吃，看天边那弯眉月，皎洁如冰镰，微笑道：“七夕啊，你们两个拜天孙娘娘去，我在一边看着。”



因风道：“今夕娘子要与我们一起拜，不然我二人都不拜。”



柳絮道：“不拜天孙娘娘，日后我二人笨手笨脚侍候不好娘子，娘子不要责怪我们。”



谢道韫“格”的一笑：“你们两个是说我笨手笨脚吗？”



二婢齐声道：“婢子怎么敢，只是想让娘子与我们一起拜祷嘛。”



谢道韫笑道：“我是堂堂西府参军，如何与汝等小女子一般拜月乞巧，若被驿舍的人看到，那就是笑话。”



柳絮道：“这是单独的后院，驿舍的人如何进得来，娘子就与我们一起拜祷嘛。”



谢道韫虽然困倦，但不忍拂她二人之意，便一同来到后院东墙的两株桂树下，香案瓜果早已齐备，谢道韫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觉得掌心腻汗，现在天气又不热，刚刚淋浴过的，却又感觉不大清爽，勉强拜祷了一会，求天孙娘娘保佑家族亲人平安，可是天孙娘娘似乎只管姻缘不管平安，心里笑了笑，又想起去年在姑孰凤凰山下听到的小婵祷月词，心道：“子重这次出使归来，若能立下大功，升任要职，就应该能与陆氏女郎成婚了吧。”又想：“陆葳蕤入宫的风波想必已经过去，呵呵，桓公当政，皇帝想娶陆葳蕤比子重娶陆葳蕤还更艰难。”再看身边的柳絮和因风，虔诚得很，呢呢喃喃，祈祷个不休——



谢道韫抿唇一笑，便待起身，却突然头一晕，重新跪倒在蒲团上，猛烈的咳嗽袭来，身子喘作一团。



二婢大惊，赶紧扶起，这才觉得道韫娘子身子发烫，道韫娘子病倒了。



谢韶连夜赶去剡县请支愍度大师，不料支愍度大师数日前圆寂了，终年七十八岁，谢韶又匆匆赶回，且喜谢道韫病情又转好了一些，谢道韫说道：“我是前些日子劳累了一些，休养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会稽旱情人力已尽，只有听天由命了，只盼入冬之前能下雨，有史以来，会稽不可能一年不雨——阿韶，明日我们便回建康。”

第三六章 金发蓝眸



若从高天上俯瞰，长江如带，从建康城西北一侧绕城东去，向北，再向北，过淮河，再过黄河，那漳水之北，便是魏晋以来中原河北最为繁华的都城——邺城。



邺城始为春秋五霸的齐桓公所筑，战国时西门豹为邺令，其治水惩巫故事广为流传，邺城由此知名，迨至三国，曹操破袁绍之后，便以邺城为中心着力经营河北，因东汉两都长安和洛阳俱遭战火焚毁，邺城便成了北方商业和军事重镇，时有“三魏”、“五都”之称，其后石勒、石虎父子在邺城大兴土木，营造宫室，邺城壮丽，一时无两，虽经冉闵战乱，邺城并未遭受多大残损——



七月初六，陈操之一行渡漳水，来到了北国第一都邺城，午后阳光朗照，高峻的城墙岿然如山，石赵、冉魏都曾建都于此，如今，鲜卑人从遥远的塞外龙城迁都至此，是想着一统中原、扫平关陇、南下三吴，成就帝国霸业。



陈操之骑在黑骏马上，眼望这庄严大城，心道：“莫非天意乎？燕国迁都来邺，将与石赵、冉魏这两个短命王朝鼎足而三。”



此时的陈操之，一心只想着如何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搅乱燕国内政，而同时他要让氐秦自顾不暇，无法从燕国内乱中得利，而在燕国大乱之前，他必须设法从燕国脱身回到江东，再助桓温北伐建功，这是陈操之请命出使的最终目的，东晋一朝，寒门、次等士族想要晋升高位，凭借的只有建立军功，出身寒微的陶侃初为县吏，就是依靠军功才做到大司马之位的，钱唐陈氏是新进士族，若无杰出子弟建有大功，又如何能迅速提升家族地位！



所以自三月出使以来，陈操之殚精竭虑全在秦、燕二国，对江东的陆葳蕤，陈操之虽然非常思念，但并不是特别担心牵挂，他相信自己能够平安回去，相信自己能够给葳蕤幸福，他不辞辛苦万里奔波是为了什么？往大里说，他的命运与东晋的命运紧密相关、与振兴钱唐陈氏息息相关，往小里说，关系他自身的地位、权势，当然，还有婚姻和爱情——



陈操之虽有智计，但并非先知，哪里会料到五兵尚书陆始会昏愦到想把葳蕤送进宫中去！好比围棋，这是陆始的昏招，高手对弈，是按正常招数推演局势的，陈操之只认为江东不会有其他士族子弟再向葳蕤求婚了，高门大族子弟或许多为夸夸其谈、百无一用之辈。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清高，他们不会趁陈操之出使的机会来向陆氏求婚，陈操之的良好声誉已足以让他们忌惮，陆始实在是打击陈操之之心太切，而且又有一个一心想振作皇权的司马奕配合，才会上演这样一出闹剧，除了损害陆氏声誉和帝王威严外没有别的益处，当然，这也伤害到了陆葳蕤，若不是内心的纯美坚贞和对陈操之归来的强烈期盼，陆葳蕤很有可能就此香消玉殒，这样家族地位悬殊的爱情本就很艰难，需要陈操之、也需要陆葳蕤一起坚持并且不懈地努力——



因燕都邺城出现《兄终弟及》和《吴王兴大燕》这两支童谣，空穴来风，自有所托，邺城内外议论蜂起，燕国皇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对太原王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兄弟的猜忌愈加深刻，慕容评担心慕容恪兄弟取洛阳、平关中立下大功，权势凌压于他之上，那时慕容恪要篡位自立也并非不可能，是以向太后可足浑氏进言，以燕境旱涝灾害频繁不宜妄动干戈为由，下诏命慕容恪退兵还邺——



慕容恪对待敌人智计百出、战无不胜，但对皇族内部的矛盾，却缺乏铁血手段，总想着委曲求全，以保皇室声誉不堕，所以尚书左丞申绍来传旨罢兵。慕容恪完全没有考虑《孙子兵法》所说的“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当即决定返回邺城，平息谣言、向侄儿皇帝慕容暐表示忠心、确保皇族和睦是第一要务，而慕容垂则领一万步骑留驻巩县待命——



让慕容恪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次带着晋使陈操之、秦使席宝返回邺城竟让太傅慕容评更增惊疑，慕容恪先期送回的奏章说掳获了秦、吴使臣，今带回邺都扬我国威——但慕容评却觉得此中另有隐秘，洛阳城既未攻下，如何能俘获晋国使者，更何况连秦使也一并俘获了！



过漳水，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前来迎接太原王慕容恪一行，皇甫真与慕容恪友善，亦是慕容儁托孤之臣，清俭有才，酒量惊人，能饮一石不醉，见到清隽俊美的陈操之，皇甫真颇为动容，江左卫玠名不虚传啊，只是太原王不是说是陈操之是被俘获的吗，怎么却是一副待如上宾的样子？



邺城百姓早几日就听到传言（邺城近来各种传言是格外的多），江东第一美男子、太子洗马陈操之将至燕都，邺城胡汉杂居，以鲜卑人、汉人为多，鲜卑人自谓男俊女美，是优秀种族，所以对号称江左卫玠的陈操之甚是好奇，听说陈操之来到，扶老携幼来看——



陈操之头戴卷梁冠、一袭白苎衫，骑着毛色乌黑发亮的骏马，目蕴笑意，温雅从容，宛若去年初入建康城的景象。



邺城的汉人看到这标致的故国人物，自然是赞美声不绝，那些鲜卑人也是点头暗赞：“都说吴人文弱，这个太子洗马陈操之倒是俊拔不凡，我鲜卑也少有这样的美男子，或许只有等我燕国的凤凰儿长成，才能胜过这个陈操之吧。”



凤凰儿便是燕主慕容暐之弟慕容冲，今年只有八岁，却已是美名远扬，苻坚好娈童，久闻慕容冲之名，灭燕之后将慕容冲收入后宫，当时一起被苻坚强占的还有慕容冲之姊清河公主慕容钦忱。



看着邺城百姓夹道观看陈操之的景象，慕容恪都有点忍俊不禁，陈操之这哪里像是被俘虏的，那气派，简直就是上邦使节莅临小国嘛，不过慕容恪也没打算要挫折陈操之，他在为自己与皇太后和太傅之间的矛盾而焦虑，内忧不除，他想让大燕一统九州的抱负也难实现——



邺城呈长方形状，宫城在东北隅，铜雀园、冰井台这些皇家园林则在邺城西北边，规模浩大，此时尚在修整营建，百官衙署位于宫城正南，陈操之、席宝等二十余人被安置在鸿胪寺馆驿，离衙署也不甚远，但席宝手下的三百秦军被勒令屯于城外，被燕军严密监禁。



鸿胪寺丞已得慕容恪吩咐，就以对待外国使臣的礼仪接待陈操之与席宝，当晚设宴款待，美酒佳肴尽有，席宝是食不甘味，现在离秦境或晋境这般遥远，何日方能脱身归国？



夜里，席宝在陈操之这边诉苦，二人现在也算是共患难，简直是好友了，席宝道：“陈洗马，我二人现在成了人质，不知燕国会提出什么条件来交换，若欲求不满，我二人岂不是要长年滞留他国了，悲夫！”



陈操之见沈赤黔几番目视于他，心知赤黔有话说，可这个颓唐悲观的席长史倾诉个没完，最后是陈操之说我倦欲眠君且去，席宝才长吁短叹回隔院他自己的住处。



室内只有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四人，沈赤黔低声道：“陈师，先前入城时我看到了先十日赶到邺城的那两名乔装改扮的军士，看其手势，表示一切顺利，那西门豹祠的神秘谶语会在后日，也就是七夕时出现。”



陈操之点头道：“很好，明日去西门豹祠拜祭的人应该不少吧——”



正这时，忽听鸿胪寺役者来报，有贵客来访陈洗马，问是谁，却说不知。



鸿胪寺丞因为得了太宰慕容恪的吩咐，要对两位使臣以礼相待，所以没有想过不让陈操之见客，虽然馆驿加派了大批军士守卫，也只是防陈操之等人私自外出，而这个访客能顺利通过军士的盘查进到驿舍，鸿胪寺丞自不会阻止其见陈操之——



陈操之微觉纳罕，燕国都城他是初来乍到，谁会来拜访他？难道是燕太傅慕容评的人？那正是陈操之想要见到的，便道：“有请。”起身到廊下相迎。



只见两个健壮仆妇抬着一架肩舆，肩舆上遮以雪白的帷幔，暗夜里看不到帷幄中人，有四个小婢提着灯笼前导，四个武士紧跟在后，还有那个鸿胪寺丞——



肩舆停在阶墀下，便有两个小婢将帷幔左右撩开，却见肩舆上盘腿坐着一个束发童子，约莫八、九岁，在灯笼光映照下，这童子的发髻泛着黄金般的色泽，那眼睛也带着幽蓝，这童子服饰亦极华丽，但无人关注其服饰，暗夜里只有那金发蓝眸在熠熠生辉——

第三七章 愚昧的大多数



“凤凰！”



跟在肩舆后面的鸿胪寺丞骤然看到那雪白帷幔中的金发童子，不禁惊呼出声。



陈操之修长入鬓的墨眉一挑，心里诧异：“凤凰，慕容冲小字凤凰，原来这童子便是当今燕国皇帝慕容暐之弟慕容冲，怎么却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



西晋人蔑称鲜卑人为白奴，是指鲜卑人皮肤白，八王之乱以前的西晋贵族以蓄养胡奴、胡婢为风尚，这些胡奴、胡婢都是指鲜卑人，因为鲜卑人多俊男美女，供主人驱使赏心悦目，《世说新语》记载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就就对姑母家的一个美丽的胡婢痴迷不已，但并没有说那胡婢是金发碧眸的美人——



陈操之记起王孰叛乱时曾称晋明帝司马绍为“黄头鲜卑奴”，因为晋明帝的母亲荀氏就是鲜卑人，晋明帝遗传了母亲的金黄色头发，后世苏轼赏唐人韩干的画，题诗曰：“赤髯碧眼老鲜卑”，看来唐人宋人都认为鲜卑人是黄发碧眼的，但陈操之自从在偃师遇到燕军，黄头鲜卑并不是很多，约占燕军的五分之一——



陈操之知道鲜卑族曾经融合了没有西迁而留在漠北的一支匈奴，这支匈奴有十万帐，现在都称为鲜卑人，匈奴是白种人，金发碧眼的很多，这不稀奇，但慕容氏是鲜卑人中最高贵的氏族，而且陈操之见到慕容恪、慕容垂都只是皮肤白而已，并非黄须碧眼，为何其侄慕容冲却是个白种儿？



夜色昏黑，馆驿小院幽静，四个婢女将轻纱灯笼高高举着，灯笼光照着盘腿端坐的慕容冲，金发和蓝眸，白肤如雪，衣裳如火，光彩辉映真如一只美丽非凡的凤凰敛翅暂息于此——



金发童子慕容冲听到那鸿胪寺丞脱口惊呼“凤凰”，秀眉一皱，叱道：“凤凰也是你叫的吗，叉出去！”



两名武士左右一夹，将那鸿胪寺丞连拖带搡，推出院门外——



陈操之心道：“这八岁童子脾气还不小，自然也是养尊处优、骄纵骄横惯了的，不过也难怪，既是皇室贵胄，又生得如此宁馨可爱，受宠过甚。”



慕容冲端坐不动，目光灼灼凝视陈操之，没有从舆床上下来的意思，也不说话，就是那样打量陈操之——



这，其实是无礼的，既云来访，岂能不自报姓名，又且这般盯着看！



陈操之自然也就不说话，站在廊上，袖手看凤凰，心道：“我娘为我取小名六丑，是因为我幼时粉雕玉琢得太可爱，我是看不到我幼时模样了，不知与眼前这凤凰儿相比如何？应该是有些逊色吧，看宗之就知道了，宗之与我幼时很像，论貌，宗之不如慕容冲，这鲜卑儿真是上天的尤物，精致得无可挑剔，但品鉴人物，既论容貌，更讲风神。这鲜卑儿过分骄傲，不如宗之精神内蕴，内蕴者福泽厚——”



冉盛对慕容氏子弟有刻骨仇恨，自入燕境，就变得沉默寡言，这里都是他父亲冉闵征战流血之地，现在的冉盛很能隐忍，面对他父亲生前最大的敌人慕容恪，冉盛表现得很自然，为了灭亡燕国，这点忍耐算得了什么，但不知为何，今夜见到这个金发碧眼的俊美童子，他很有将其毁灭、撕得粉碎的冲动——



陈操之、冉盛、沈赤黔、苏骐一方，慕容冲与其随从是另一方，双方静默对峙，情景有些可笑。



好一会，慕容冲从陈操之身上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总算是名不虚传，嗯，不虚此行。”一拍座下肩舆，说了一个字：“回。”



抬肩舆的两个健壮仆妇调转方向，四个婢女赶紧走在前边举灯笼照路，武士殿后，行至院门前，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慕容冲回头透过帷幔看去，见开口问话的正是陈操之，慕容冲虽然年幼，却也开始读诗书，也知江东士人好玄言，陈操之此问似有深意，他不敢轻易作答，稍一踌躇，就听陈操之轻声一笑，说道：“不送。”转身回驿舍去了。



慕容冲有些羞恼，觉得失了面子，一路回去，意甚不平。



陈操之四人回到驿舍小厅，冉盛问：“阿兄，这无礼小辈是谁？”



沈赤黔、苏骐也都眼露疑问之色，这金发童子美得让人吃惊，到这里来看了一会陈操之就走，这行径更是奇怪。



陈操之微笑道：“慕容氏的凤凰儿，没听说过吗？”



苏骐居淮北，听说过慕容冲的美名，恍然大悟道：“原来他便是慕容冲，燕主慕容暐之弟，果然美极。”忽然想起陈操之号称江左卫玠，也是著名美男子，便恭维道：“当然，与陈洗马比，则风仪大有不如。”



陈操之笑道：“我与一童子有什么好比的，此子小小年纪，就自负得很，嘿嘿——”想着史载四、五年后，苻坚灭燕，将身为大燕皇子的慕容冲收为娈童，骄傲如凤凰的慕容冲竟生生忍了，熬到苻坚兵败淝水，这才反叛，而今大势已悄然改变，头胪硕大、腿短臂长的氐胡苻坚不可能再霸占这凤凰儿了，但鲜卑灭国的大势不会变。灭燕的将是晋，慕容冲少不了要被掳往东晋，其命运依然叵测，还有那传说中美丽无比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不会又落到好霸占亡国公主桓公手里吧？



陈操之忽然失笑，自己现在还几乎是燕国的囚徒，却想这些尚未发生的事，真是好笑，国破家亡，玉石俱焚，慕容冲姊弟命运悲惨也是很正常的事，现在最迫切的是，他必须让燕国皇室矛盾尖锐起来，还有，慕容恪相当谨慎，至今还未开始服他开出的五石散，想必是要让燕国的太医检验药性，看是否有毒？对此，陈操之很有信心，五毒散中最具毒性的礜石已被换下，其余都是燥热的壮阳药物，魏晋时的医学对糖尿病的认识比较肤浅，把糖尿病完全等同于消渴，不知其中的差别，所以陈操之也不惧燕国的名医有什么异议，这种五石散，只要服一次，就会觉得很有效果，慕容恪难逃此劫——



七月初六，一整日陈操之、席宝等人都是呆在鸿胪寺馆驿里，不得外出，等于是监禁了，也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不知慕容恪如何平息谣言，慕容恪在燕国朝野素有恩信，单凭这两首童谣是绝对扳不倒他的，陈操之只是想救洛阳、给慕容氏兄弟制造一些麻烦而已。关键还是要让慕容恪吃药早点呜呼哀哉，这也是针对慕容恪才能行的计策，若是本身无病的慕容垂，就是服散数十年也不见得会死，有王羲之为例。



这日傍晚，有一相貌丑陋的鲜卑男子满脸血污、气息恹恹，由两个人抬着到了鸿胪寺馆驿大门前，说是听闻晋国使臣是葛仙翁的弟子，特来求医救命，那两个抬板舆人是鲜卑人花钱雇佣的，抬到馆驿门前就不管了，自顾回去，那鲜卑人就用汉语、鲜卑语哀嚎着，恳求守卫鸿胪寺的军士代他通报一声，军士不理他，呵斥他赶快离开，那人就大口呕血，眼见是要活不成了——



人若死在这里总是不妙，军士无奈，便去禀报鸿胪寺丞，鸿胪寺丞皱眉道：“岂有此理，赶他走。”转念又道：“丢到附近药铺去，莫死在驿外就行。”



高墙外的喧哗早被冉盛听到了，过来问：“何事吵闹，害得我等不得安宁？”



鸿胪寺丞便陪着笑说了这事，冉盛道：“待我去问问吾兄肯否施救？”便进去了，不移时出来道：“吾兄与贵国民众为善，愿救此人。”



鸿胪寺丞无所谓，你晋使愿救就救吧，便命军士将那病人抬进来，陈操之踱出来看时，果真是他早早派遣到邺城的段钊。



不用说，陈操之一剂五石散下去，段钊的吐血病症好了一半，那段钊千恩万谢，叩头不已，然后就在夜色里健步去了，把在场的鸿胪寺丞和一众燕军惊得目瞪口呆：这个晋使太神奇了吧，五石散包治百病啊。



古人固然有智力高超者，但愚昧的还是大多数，千年后世亦不见长进，有多少人借神医之名行骗而屡屡得手？所以陈操之这番做作决没有把燕国人当傻瓜，而是很多人本身就是傻瓜。



可以想见，不须两日，陈操之的神奇医术就会传遍邺城，求医的人想必会络绎不绝，五石散将价比黄金，陈操之未雨绸缪，已叮嘱鸿胪寺丞再莫放人进来，他是堂堂大国使节，不是来行医的——



陈操之在为段钊医治时，段钊悄悄禀报了其经历，童谣已经显威，段钊任务已完成，今日又探知慕容恪上表要辞去太宰之职，朝中大臣正激烈争论慕容恪的去留，还有，燕主慕容暐明日将去西门豹祠祭拜，因为明日重七是西门豹的诞辰，邺人敬西门豹胜过三官帝君——



慕容恪上表辞官是以退为进，他绝不会就此下野，但是段钊不能再留在燕国了，段钊打听这些消息没有什么大用，反而会让他自己陷入险境，而且今日他成了陈操之医好的病人，更易被人认出，所以陈操之命令他明日一早城门开后就离开邺城返回姑孰，切勿迟延。

第三八章 祠殿风波



七月初七辰时，吴王世子慕容令和尚书左丞申绍来鸿胪寺馆驿请晋使陈操之、秦使席宝参加西门豹祠的祭典。祭典结束后，燕主慕容暐将在西门豹祠殿宴集群臣——



席宝甚喜，这表明燕国没有把他们当作俘虏看待，归国还是大有希望的，当即带了几个随从欣然而往，陈操之的随行者是冉盛、沈赤黔和苏骐，四人各跨座骑，在慕容令、申绍的陪同下出了邺城北门——



陈操之有些诧异，漳水在邺城之南，西门豹祠不是在漳水之畔吗，为何却出北门而去？问慕容令，答曰：“十余年前漳水改道，新旧河道南北相距十余里，北边的是旧河道，西门豹祠就在邺城之北、漳水之南，此去约三、四里地。”



沿途车马塞路，前往西门豹祠的燕国豪官贵族极多，见到慕容令和申绍，开口便问陈洗马何在？对陈操之甚是仰慕，却原来昨日鸿胪馆驿妙手回春的神奇已经一夜之间传遍邺城，还有凤凰儿慕容冲夜访陈操之的事也让人津津乐道。



鲜卑人歆慕汉人文化，典章制度照搬汉、魏故事，就连车马服饰也与汉人一般无二，除了一部分黄头赤髯的鲜卑人形容有异外，看不出与江东有什么大的差别，当然，晋是金德，尚白，燕为水德，尚黑，燕国官吏的服饰以黑为主，燕国军士也是黑盔黑甲，但是上次慕容恪与陈操之论国运五行，陈操之提出燕应该承石赵为木德，慕容恪深以为然，就不知会不会被最终采纳，如果采纳的话，这些燕国的黑袍官吏和黑甲武士又得换装了。



来到漳水畔西门豹祠前，陈操之大开眼界，他原以为西门豹祠与江东的季子祠差不多，无非殿宇三间而已，不料西门豹祠却是气势恢弘的庞大建筑群，俱是土木混合结构，墉垣砀基，修梁复叠，建筑群东西狭而南北长，从祠庙南端到北端竟长达三里，高台巍峨，气象万千，竟比建康台城还壮观！



慕容令道：“此祠重修于二十余年前，即赵石虎建武六年，赵虎穷奢极欲，发四十万民夫大兴土木，营建宫殿无数，其后邺城历经战火，那些宫殿大多被焚毁，这西门豹祠却完好无损，岂非有神灵护佑，故香火更旺，求子求福，消灾免厄，应验如响。”



陈操之点头道：“原来如此。”心道：“西门豹投巫治水，乃是为了破除当地迷信巫风，不料死后却被高高供起来当作神灵崇拜，还能消灾解厄，嘿嘿，实在值得玩味。”又想：“苟太后游漳水，拜西门豹祠，梦与神交而有孕，遂生苻坚，西门豹还充当送子观音的角色吗？而且是梦与神交，这个神到底是谁？”



燕国的高官贵戚齐聚祠外，恭候燕主慕容暐的到来。



巳时初，铠马武士、持铖甲士、执盾武士，威武雄壮而来，再是仪仗鼓吹，宝幢香车，络绎不绝，年方十五岁的燕国皇帝慕容暐乘帝王大辂车来到西门豹祠外，后面是皇太后可足浑氏的凤辇，以及诸皇子的车马，前天夜里来见陈操之的那个既骄傲又别扭的凤凰儿也在其中，表辞太宰的慕容恪骑马跟在皇帝慕容暐的大辂车畔——



祠门大开，专职管理此祠的祠丞率祠中大小道祝前来接驾，皇帝慕容暐与皇太后可足浑氏率先进入祠殿，众官吏按品秩陆续上殿，陈操之这才发现那皇太后可足浑氏就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绝色美人，但皇帝慕容暐却是黑发黑眸的，看来慕容暐是像其父慕容儁，而慕容冲像其母，可足浑氏是匈奴人后裔吗，那么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是像母亲还是像父亲？



西门豹祠殿比东晋皇宫主殿太极殿几乎大了一倍，数百人济济一堂却丝毫不显拥挤，高台上的西门豹塑像冠冕堂皇宛若帝王，祭典仪式甚是庄重，陈操之亦随之趋拜，正在念诵祝祷祭词的祠丞突然住口，面露惊诧之色——



慕容恪浓眉微皱，低声问：“何事？”



祠丞明显有些惊慌，这样庄重的祭典出现这样的意外实在是他的失职，赶紧跪下道：“皇帝陛下、太后陛下，这祝词不知为何夹了这一张纸进来！”说着，双手颤抖着将一纸张呈上。



内侍接过，呈给皇帝慕容暐，慕容暐接过一看，纸上有字迹淡淡的十六个古篆字——



“投巫治水，漳终不汤。有祝通神，苻得永固。”



前八个字意思很明白，就是说的西门豹故事，但后八个字，慕容暐不明白何意？看了一眼身边的母后可足浑氏，可足浑氏不识汉字，慕容暐便将纸张递给慕容恪道：“四皇叔请看。”



慕容恪凝思片刻，也不明白后八字何意？他怎么也不会从西门豹联想到苻坚去，所以一时间竟未看出这谶语的强烈暗示。



慕容恪游目四顾，看到陈操之，含笑道：“陈洗马请上前。”当即向皇帝、皇太后引见陈操之，顺便也把秦使席宝请上来一并相见。



皇帝慕容暐虽没有其弟慕容冲那般光彩照人，但漆发玉面，亦甚清秀，略有些好奇地看着陈操之。又与其弟慕容冲对视一眼，显然，慕容暐知道前夜慕容冲来鸿胪寺馆驿看陈操之的事。



美艳异常的皇太后可足浑氏也是饶有兴味地看着陈操之优雅地行礼，幽蓝的双眸异彩隐隐。



现在，东晋、前秦、前燕的三个著名皇后陈操之都见识到了，褚太后端庄有威仪，让人不敢正视；苟太后身材高挑，妩媚如佛寺壁画的天女，虽然妇德有亏，但并非荒淫之人；而眼前这个燕国太后可足浑氏简直艳光四射，年龄也比褚太后、苟太后年少一些。幽蓝如海的眸子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秦使席宝就目瞪口呆了——



慕容恪鄙夷地斜了席宝一眼，对陈操之道：“我闻陈洗马在长安太学舌战秦国五经博士，辩才无敌，群儒结舌，陈洗马且看看这谶语是何意？”



慕容恪正受童谣诬蔑的困扰，现在看到这神秘出现的十六字谶语，心道：“这谶语与我无关，何妨借此事转移朝野舆论。”



陈操之认真地看了看，这是他的墨宝啊，看着实在亲切，摇头道：“最后四字实在晦涩难明，但贵国贤才皆集于此，必有能解此谶语之人。”



慕容恪便让内侍将此谶语传示众官，传到尚书令阳骛手中，白发苍苍的阳骛一眼便道：“秦主苻坚，字永固，太原王忘了吗？”



慕容恪惊笑：“本王倒是没往苻坚那处想，苻坚的字也很少有人说起。”命内侍取回谶文，熟视之，口诵数遍，沉吟道：“‘苻得永固’，这定然是指秦主苻坚，但此十六字到底是何意思还是不明白，诸位有能解者否？”



祠殿中数百贵戚高官皆凝神苦思，又是德高望重的尚书令阳骛抢答，阳骛年过六十，博闻多识，说道：“苻坚之母苟氏曾游漳水，拜西门豹祠，梦与神交而有孕，遂生秦王苻坚，此谶语应指此事。”



阳骛与慕容恪私交甚好，太傅慕容评冷眼旁观，断定这是慕容恪与阳骛等人的做作，为的是扰乱视听，妄图让人淡忘童谣之事，当即冷笑道：“三十年前的旧事有甚好提，国家之忧，不在秦、吴二寇，而在萧墙之内。”



慕容恪城府极深，等闲不动喜怒，徐徐道：“恪已上表辞官，太宰和大司马的章绶现已交与尚书台，太傅何必咄咄逼人！”



慕容评默然，心道：“你这是欲擒故纵，朝中多是你的亲信，自会上表苦谏挽留。”但这话只能腹诽，不能放在明里说，不然的话，慕容恪都已经上表归政了，他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慕容恪以死谢天下？



慕容恪眼望那个跪地请罪的祠丞，问：“这张纸哪里来的？”



那祠丞惊惧道：“卑职不知。”壮起胆子道：“或许是神灵启示。”



慕容恪命左右道：“先将祠丞及一干道祝监禁起来，定要查明此事。”



慕容评冷笑道：“太宰有令，定要彻查此事。”这是讥讽慕容恪既已表示辞官，却还在这里发号施令。



慕容恪问心无愧，道：“那就请太傅查办此事。”



慕容评心道：“慕容恪疑心邺城童谣是我指使人诬陷于他，但我哪里做了这等事！这是上天的警示，是荧惑星变化的童子教授邺城孩童唱此童谣，慕容恪、慕容垂必将乱我大燕。”口里道：“还是太宰亲自查办此事为好，免得他人空担骂名。”



皇太后可足浑氏从不在朝堂上干政，她只在后宫发挥她的巨大影响力，所以她在祠殿上一言不发，皇帝慕容暐也是不知所措，毫无皇帝的威严。



慕容恪命那战战兢兢的祠丞起身，继续主持祭典。



出了这件意外的怪事，今年的西门豹祭典就有些沉闷，午后皇帝慕容暐大宴群臣，众人也是兴味索然。



陈操之见慕容恪郑重地将那张写有谶言的灞桥纸收好，不禁微露笑意，心道：“慕容恪还会有麻烦的。”忽听身边有人说道：“明日我请你畋猎。”视之，乃凤凰儿慕容冲。

第三九章 红巾胭脂虎



慕容恪原打算在西门豹祠殿宴集之后，就与皇帝慕容暐和众臣重议国运五行，慕容恪认为燕国境内多水旱应是承继五行不当所致，他昨日曾就陈操之所言燕应承赵为木德之事向咨议参军韩桓和秘书监聂熊请教，当然，他没有说这是陈操之的高论——



韩桓博览经籍、无能不通，乃燕国大儒，韩桓道：“赵有中原，非唯人事，天所命也，天实与之，而人夺之，仆窃以为不可，我大燕受命之初，有龙见于都邑城，龙主东方，为木德，故承赵为木德，正合其宜。”



秘书监聂熊也赞同韩桓之言，赞道：“不有君子，国何以兴，其韩令君之谓乎？”



慕容恪心道：“这个君子其实应该是陈操之啊。”那一刻起，慕容恪对陈操之起了招揽之心，苻坚留不住陈操之，他慕容氏定要将其留住——



但西门豹祠祭典上却出现了神秘的谶言，虽与慕容恪无关，但却会让人联想起那两首童谣，而且此非常时期，慕容恪还须避嫌，不然的话重议国运五行会让太后和太傅对他的居心更生疑虑。



慕容恪把侄子慕容令唤至身边，密嘱了几句——



陈操之哪里知道他那一番几乎算是诅咒的五行言论会让慕容恪奉为圭臬，还给自己种下了难以脱身的后患，他答应了慕容冲明日畋猎的邀请，与鲜卑皇室多接触是他的策略。



回城时，陈操之发现陪同他的吴王世子慕容令没有领着他们回邺城中心的鸿胪寺馆驿，而是入北门向西南方而行，而且席宝诸人也不见踪影，陈操之便问：“世子殿下欲引我等往何处去？”



慕容令微笑道：“奉太宰之命，为陈洗马一行另觅居处，在铜雀园西冰井台。”



冉盛一听，登时勒住马，他疑心慕容恪、慕容令别有用心，要囚禁阿兄陈操之——



陈操之示意冉盛冷静，问慕容令：“席使臣如何安置？”



慕容令道：“秦人粗鄙，何必另行安置，就让其在馆驿住着！太宰雅敬陈洗马，要以上宾相待，此后陈洗马可在邺城自由行动，只要不出城门即可。而秦使诸人，依然不能随意出入馆驿。”



陈操之一笑，说了声：“如此多谢了。”心道：“慕容恪意欲何为，又要效苻坚、王猛那样不肯让我归江东？你即便许我高官厚禄、美女财帛，又如何能阻我归心似箭！”



铜雀园西冰井台，曹操始建，石虎大行扩建，原与铜雀台、金凤台同为石虎皇宫的内苑，燕国迁都于邺之后，因冰井台与铜雀台之间的虹桥阁道已毁，遂将冰井台划出内苑，作为王公贵族游宴之所，冰井台有华屋一百余间，陈操之居北，也是一个独立小院，甚是幽雅静谧，不远处就是冰井台得名的三座冰井，各深十五丈，用以储存冰块供夏日消暑用。



是夜，万籁俱寂，一弯钩月照人。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苏骐四人在庭院散步，黄小统等仆从十余人在廊下侍候。



星月皎洁，但闻风声淅沥萧飒，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这北地的秋风比之江南尤为肃杀萧条。



陈操之喟然道：“又是一年七夕了，嫂子、润儿她们此时定然在拜月乞巧，葳蕤应该也在月下祈祷吧，我正月十二离钱唐赴姑孰，三月初六北上，眼见秋风又至，还不知归期何时？又不知三吴干旱是否已经熬过去——”



冉盛道：“阿兄可是答应了润儿小娘子年底前要接她们来建康的，秦淮河畔的东园这时应该都建好了吧。”



陈操之沉吟半晌，说道：“如果顺利，我们下月应该可以踏上归程。”



沈赤黔问：“陈师，燕人把我们与席使臣分开是何用意？”



陈操之道：“我料慕容恪会让席宝诸人先行归关中，留之何益？徒费口粮，而席宝没有我接引，自然不会独自去江东，这样，秦晋和谈就谈不成了，不过也不要紧，我此行的目的基本已达成，而且，在苻坚看来，慕容恪让席宝归关中实在是不安好心，显然是为了让那十六字谶言流布秦境，苻坚必痛恨慕容氏。”



沈赤黔、苏骐都笑了起来，今日由西门豹祠发现的十六字谶言，虽然那些鲜卑人还不明其意，但数日后就会流言蜚语满邺城，这种事，只要有一点苗头就会流传得很快。



苏骐心悦诚服道：“陈使君真是算无遗策——”



陈操之摆手道：“切勿把慕容恪、慕容垂视作土鸡瓦犬辈，我等身在险境，要处处小心谨慎。”



冉盛、沈赤黔、苏骐皆肃然道：“是。”



……



就是这个夜晚，在同一弯钩月下，两千五百里外的建康城横塘之畔，秋水横波，秋树静美，陆葳蕤正与张彤云、小婵等人拜月乞巧，虽然陆葳蕤刚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那里得知祝英台的真相，但并没有幽怨沮丧，爱美向往之心不变——



三千余里外的钱唐，丁幼微和润儿母女二人，与阿秀、雨婵诸婢一起在月下祈祷，丁幼微现在还不知道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去的消息，她在衷心祝福小郎与陆葳蕤早结良缘——



而山阴的谢道韫，则在病榻上嘱咐从弟谢韶，明日起程回建康，谢道韫还想着顺道再去看望一下陈操之的嫂子和侄女——



……



次日一早，慕容冲骑着金络银鞍花骢马来冰井台邀请陈操之去城外畋猎，慕容冲是到了鸿胪寺馆驿才知陈操之搬走了的，便又带着一队女侍卫招摇过市来到冰井台——



慕容冲的女侍卫俱是鲜卑美女，共二十人，穿着鲜卑女子的对襟紧身短襦，宽大的连裆胡裤，头扎红巾，骑着一色的胭脂马，陈操之乍见，也不免惊艳，就连冉盛都是目瞪口呆，这样的架势还真是前所未见。



八岁的慕容冲要的显然就是这种效果，强压制内心的得意，说道：“陈洗马准备好了吗，出发吧。”



陈操之只带冉盛、沈赤黔、苏骐三人同往，跟着慕容冲和那一队胭脂武士往东门而去。



邺城共有七门，七门守卫早得大司马慕容恪军令，晋使陈操之可在城中自由行走，但不得出城，所以东门守卫拦住陈操之不肯放行。



慕容冲道：“是本王请陈洗马出城畋猎的，快快放行。”



那些守卫如何会不识凤凰儿慕容冲，恭恭敬敬道：“中山王请自便，但这陈洗马不能出城，有大司马军令。”



陈操之便道：“中山王殿下，太宰之令不可违，在下还是回冰井台去吧，殿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慕容冲最是骄傲，陈操之又是他比较看重的人，更不能忍受在陈操之面前失了颜面，大怒道：“是太傅请本王邀陈洗马畋猎的，汝敢阻挡，杀无赦。”犹显稚嫩的童音高喝一声：“班队何在？”



那一队胭脂武士齐声娇叱，冲上来挥舞着马鞭狂抽，柳眉倒竖，下手狠辣，抽得守城军士抱头躲避，慕容冲便与陈操之一起蜂拥出城，东门日常值守的军士也有百余人，可哪里敢硬拦慕容冲和这队赫赫有名的胭脂虎，只有望尘兴叹，赶紧派人报知军司马去了。



史载慕容冲在苻坚兵败淝水之后举兵反叛，在与苻坚之子苻晖的争战中，就使用了女子卫队，这些女子高大健美，衣裙绚烂，骑牛持槊排在阵后，牛背上还各有一只装有灰土的布袋，两兵交接，慕容冲一声令下：“班队何在？”这队美女勇士就骑牛冲上来，拆开灰土袋。尘雾蔽天，苻晖的军士不知底细，突见这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冲上来扬尘洒土，目瞪口呆，慕容冲趁机率军掩杀，竟获全胜——



陈操之没料到八岁的慕容冲就已经拥有这样一支红巾娘子军了！



慕容冲看着陈操之，陈操之也就不掩饰自己的惊佩之情，对待儿童，何妨鼓励，赞道：“中山王少年英雄也！”



慕容冲脆声一笑，蓝色的双眸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蓝宝石的光辉，这个骄傲得有些别扭的中山王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慕容冲对前夜之事还耿耿于怀，踌躇了一下，还是并马过来低声道：“陈洗马年长于我，学识理应强于我，那夜你问我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却不知有何深意？”



陈操之没想到这金发童子还在计较那事，小孩子的好奇心真是可怕，笑道：“这是竹林七贤嵇康故事，嵇康在门前打铁，钟会来访，嵇康只顾打铁，钟会临行时嵇康便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时人以为问答俱妙。”



慕容冲笑了起来，心里略略有些懊恼，他要是读过这故事就好了，那样回答可是很神气的，又想：“陈操之倒是坦诚，这人不错，我喜欢。”



慕容冲最是以貌取人，幼时如此，成人后也是如此，他称帝后所用之人第一要容貌魁伟、轩昂悦目，猥琐丑陋之辈即使如张松、庞统一般有才，他也决不重用。

第四〇章 致富之道



先前慕容冲率胭脂武士闯西门时，曾厉叱城门守卫说是太傅慕容评请他邀陈操之畋猎的，陈操之暗记在心，也未多问，与冉盛、沈赤黔、苏骐三人跟随慕容冲一路纵马往西，邺城之西，便是那巍巍太行山，此时朝阳升起，秋高气爽，远望苍山如黛，翠色飞空，映照如画。



鲜卑人善骑射，慕容冲虽年幼，但骑术甚精，胯下花骢马又极为神骏，常常独自一骑冲出十余丈，然后放缓马步等陈操之诸人赶上，见陈操之、冉盛四人都未带弓箭，便问：“陈洗马可会射箭？”



陈操之道：“不曾学射，但我这三位扈从却是箭术精妙，只是随身弓箭来邺城时都交给了贵国太原王，至今不曾发还。”



受母后可足浑氏影响，慕容冲对慕容恪也观感颇恶，觉得慕容恪收缴陈操之等人的弓箭简直是有损大燕的国威，地跨万里、控弦百万的大燕难道会怕陈操之这几副弓箭，让他们保留弓箭岂不更显我大燕国雍容气度，当下撇嘴道：“待到了上庸王庄园，上好弓箭任凭取用。”



上庸王便是太傅慕容评，与太宰慕容恪、太尉阳骛都是慕容儁托孤重臣，合称“三辅”，慕容评地位尊崇，他是慕容冲曾祖慕容皝的幼弟，是慕容恪、慕容垂的叔叔，论年龄却只比慕容恪长一岁，此人才干也有，但好财如命，贪鄙异常，他今日让慕容冲邀陈操之畋猎，一是想探问慕容恪为何带着这秦、晋二使还邺，若说是俘虏却又如何安置在鸿胪馆驿，慕容恪到底是何居心，莫非是想要秦、晋二国支持他谋逆篡位？其二，慕容评是想从陈操之、席宝手上获得财物，陈、席二人是大国使节，自然带有大量金银珍宝，既至燕国，岂有不向他慕容评行贿送礼的道理，除非他们不想归国了！



二十里路快马不须半个时辰便到，慕容冲领着陈操之来到太行山西麓的上庸王山庄。慕容评派太傅长史在庄门相迎，陈操之便随那太傅长史去拜见慕容评，慕容评见陈操之、冉盛等四人都是两手空空，显然并无礼物送他，便有些不悦，慢条斯理道：“本王请陈洗马来此畋猎，陈洗马知否？”



陈操之心道：“我都到这庄上了你还问我知否，无非是想索贿而已，对你，上庸王慕容评，我看得很清楚，说是你的知己也不为过，当然，我知你，你不知我——”



慕容恪死后，慕容评擅权专政，疯狂敛财，障固山泉，鬻樵及水，积钱帛如丘陵，百姓困苦，士卒怨愤，莫有斗志，长安的王猛听说慕容评这等行径，笑道：“慕容评真奴才，家国丧亡，钱帛欲安所置之！”强大的燕国短短一年间败亡，固然与慕容垂叛逃以及王猛的智略有关，但慕容评的祸国殃民却是第一败因，所以，慕容评是陈操之一定要见的人。



对待有病的慕容恪，就要说五石散；对待贪财的慕容评，自然要说货殖取财之道——



陈操之道：“外官奉诏出使北国，是要与秦、燕和好，互不相侵，贸易通商，富国利民——在偃师，我求见吴王殿下，赠以厚礼，吴王甚悦，愿解洛阳之围，又派其世子送我至巩县见太原王，外官虽僻处江南，但也久闻上庸王威名，渴欲拜见，此来邺城备有数车江东独有的珍贵礼物，奈何连同随身弓箭皆被太原王手下军士缴去，此事，中山王殿下也有耳闻。”



一旁的慕容冲立即点头道：“陈洗马所言不虚，王叔祖请看，陈洗马及其随从前来畋猎，却连弓箭都没有，都被四王叔夺去了。”



慕容评阴沉着脸不说话，昨日傍晚诸大臣在尚书台共议太原王慕容恪奉还太宰、大司马章绶之事，以太尉兼领尚书令阳骛为首的大臣为皇帝拟诏挽留太原王，不准其归政，诏旨曰：“——今关右有未宾之氐，江吴有遗烬之虏，方速谋猷，混宁六和，岂宜虚己谦冲，以违委任之重，王其割二疏独善之小，以成公旦复兖之大。”慕容评也知此时尚不能削慕容恪之职，因为若因境内水旱频繁而归罪于首辅的话，那他身居太傅、司徒之要职，也应与慕容恪一起归政，这是慕容评绝不愿为的，所以他也未坚决反对，只是心里郁闷罢了，现在却又得知慕容恪把晋使送他的礼物都给收缴去了，而且这又没法向其追讨，实在气恼。三角眼瞪着陈操之，冷冷道：“汝所言不尽不实，汝出使的是秦，并非我大燕，汝贿赂吴王乃是为了解洛阳之围！”



陈操之从容道：“大王此言差矣，我大晋既能与秦和谈，为何不能与燕和谈，持节大使尽可便宜行事，吴王若取洛阳，我大晋将与秦并力攻燕，胜负未可知也。即便太原王、吴王胜，对大王则未见得有利，若败，大王作为三辅重臣，亦难辞罪责，何如晋、燕友好乎？”



慕容评就是担心慕容恪兄弟取洛阳、进关中立下大功，当然觉得陈操之所言颇有道理，但对江东厚礼尽归慕容恪仍耿耿于怀，说道：“太原王既得了你的厚礼，岂会不允汝之所请！”



陈操之道：“外官知大王仁爱多智，不以杀伐为功，本欲与大王共议和谈之事，奈何遇上了太原王，太原王一向以赫赫战功自矜，若边境无战事，如何彰显其威名！”



慕容评默然不语，心里很以为然，就听陈操之又道：“为示诚意，外官愿将江东士族经营庄园之法献给大王，老子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此致富之捷径也，外官此法是否有效，大王一试便知。”



“哦！”慕容评来兴致了，欠身道：“你且说说看，若果然有效，本王愿促成两国和谈，至少可以让你平安归国。”



陈操之略一沉吟，说道：“在下还是书写下来呈大王一览吧。”



慕容评心领神会，便请陈操之移步到书房，慕容冲小孩子正有些不耐烦，起身问冉盛等人要不要先去后山畋猎？冉盛、沈赤黔、苏骐都表示要等候陈操之，慕容冲等不得，便先去了。



陈操之与慕容评在书房密谈，陈操之引述东晋的《占田法》、《占山法》，建议慕容评封固山泽，若百姓要伐薪、畜牧、渔猎，乃至取水饮用，皆须交纳钱帛，如此，可得暴富——



陈操之很有仁爱地说道：“当然，鬻樵卖水，不为已甚，薄征广收，民不以为苦，而大王则钱财归焉，此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之法也！盐、铁可官府专卖，树木山泉又有何不可？江东豪族皆如此，朝廷亦不之禁——”



慕容评眉毛掀动，眼放异彩，仿佛金光灿烂，触目所见，山林泉石，皆钱帛也。



陈操之起身道：“大王请细细筹谋，从长计议，在下且先赏玩一番太行山景。”



慕容评对陈操之简直是刮目相看了，这个晋使不仅容貌俊美，而且的确有过人之才，难怪慕容恪这般敬重他。



慕容评命太傅长史陪同陈操之游览山景，要好生相敬，不得怠慢。



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苏骐随那太傅长史及十余名随从庄客绕到后山，此地是太行山南麓，山势并不陡峭，可以纵马上下，平缓的山坡有大片大片的柳林。



一名庄客道：“中山王殿下往北边去了，一早有数百庄客进山将走兽往这边赶，以便中山王射猎。”



太傅长史便引着陈操之四人往北而去，冉盛、沈赤黔、苏骐各领了一副弓箭，奔出十余里，林木渐疏，而山势渐陡，遥见林壑幽深处有红影闪动，弓弦颤音传得很远，那想必就是慕容冲和他手下的胭脂武士在射猎，众人便向那边赶去。



突见一头大山猫从林子里直蹿出来，冉盛眼疾手快，“嗖”的一箭射出，从那大山猫左眼射进，那大山猫向右翻倒，登时毙命，赢得众人一片喝彩声。



沈赤黔、苏骐不甘示弱，纷纷加入射猎，陈操之不想凑这个热闹，带转马头往右边那座山峰而去，行了数十丈听到身后马蹄声，回头见冉盛跟了上来，冉盛把这个阿兄护得很紧。



山势较陡，二人牵马步行攀登，来到峰顶一望，境界开阔，不远处的漳水在秋阳映照下波光粼粼，水流平缓，如一条柔软的玉带向邺城绕去，沿河一带，绿柳成荫，仿佛春日江南景象。



陈操之道：“小盛，我现在有八成把握了。”



冉盛明白阿兄说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心里感到振奋。



这时，慕容冲派人来报讯，说射获了一头金钱豹，请陈操之去观看。



陈操之与冉盛下到山谷，果然看到一头毛色斑斓的豹子中箭在地，问是谁射到的，答曰：“清河公主。”

第四一章 敢问芳龄几何？



陈操之听慕容冲说这头金钱豹是清河公主射获的，颇有些惊讶，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似乎只比其弟慕容冲年长两、三岁吧，也就是和润儿差不多大，竟能射豹？



陈操之游目四顾，除了慕容冲那一队胭脂武士，却又没看到有其他衣饰华贵的少女在此射猎，应该是已经避开去了。



慕容冲得意地大笑，并不说其姊清河公主去了哪里，陈操之当然也不便问。



那太傅长史过来说道：“陈洗马，午时已近，太傅请陈洗马回庄园赴宴。”



此次畋猎收获颇丰，不说慕容冲和他的胭脂武士，单就沈赤黔和苏骐，就射杀了两只猕猴、两只黑鹤、四只褐马鸡、三只野兔，还有先前冉盛射获的那只大山猫——



那队红巾武士骑着胭脂马在前，慕容冲落在后面与陈操之并辔徐行，不时侧头来看陈操之，显然很想说什么，这年方八岁光彩照人的凤凰儿对陈操之观感甚佳，在陈操之面前常常流露孩童谐趣，不似那夜初见时的骄傲自矜之态——



陈操之想起遥远钱唐的那一对可爱的侄儿侄女，不禁微笑起来，说道：“殿下看什么，我脸上画凤凰了吗？”



慕容冲轻“哼”一声，不理睬陈操之，过了一会，又并马过来道：“陈洗马，小王与你打个赌，可好？”



陈操之摇头道：“我有家训，从不与人赌博。”



慕容冲道：“那就不赌，猜枚，对，就好比猜枚，你猜中了，我将这玉骢马送你，没猜中，你送我一件心爱之物。”



陈操之含笑看着这金发美童，说道：“殿下说说看，猜什么？”



慕容冲压低声音道：“陈洗马看到小王的班队没有？”



陈操之抬眼望着前面那一队红巾妖娆、英姿飒爽的胭脂武士，心中一动，猜到慕容冲想说什么了，点头道：“殿下知人善用，这些女子都是训练有素。”



慕容冲得意地笑，却又道：“陈洗马有所不知，这二十人中有一人我是指使不动的，反而常常支使我，你若能猜出这是其中的哪一个，我就将玉骢马送你。”补充道：“只许看背影，不许跑到前面去看。”



陈操之心道：“果然，那清河公主是混在这胭脂武士当中。”当下凝目细看——



这队女武士从邺城一路随行，一色的红巾飘飘、紧身的对襟花短襦、连裆裈裤、鹿皮靴、胯下胭脂马，一个个身材玲珑，眉目如画，陈操之乃是南国君子、持节使臣，自不会刻意去赏看这些鲜卑女子的美色，现在听慕容冲的口气，那尊贵的鲜卑公主应是混在这队女武士当中，然而让陈操之困惑的是，这些女武士似乎都是十七、八岁以上的成年少女，秀腰丰臀，玲珑有致，芳龄才十岁出头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怎么可能混在其中？难以想象润儿能在这队成年美女中韬光隐迹，但方才明明有人说是清河公主射中的金钱豹，混在这队女武士当中的只可能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



二十匹胭脂马两两并行，小跑着前进，马背上的骑手腰背挺拔，骑姿悦目，秋日阳光朗照，树影斑驳，草色青黄，这样一队鲜艳的骑士奔跑在这样的山道上，实在是赏心乐事。



陈操之凝目瞧了一会，侧头对慕容冲道：“左首第六人，是不是？”



慕容冲是早就清楚那个位置的，蓝眸睁圆，奇道：“陈洗马就看出来了，好眼力！你怎么辨出来的？”



陈操之微微一笑，望着那个绰约轻盈的倩影，这个女子身形比其他女武士纤细一些，骑在胭脂马上腰肢款段，自然流露风流体态，红巾乌髻下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白得耀眼，宛若精瓷美玉，乍看之下，杂在一众女武士当中不算特异出色，但越看越觉得精致无双，红巾飘逸的形状、腰肢转折的曲线都与其他女武士不同，美到极致——



陈操之问：“那便是清河公主殿下？”



慕容冲快活地笑起来，说道：“姐姐不让我说，这是你猜出来的，好了，这匹玉骢马归你了，这可是丁零国王进贡的。”



陈操之道：“很好，这匹归我了，现在我把它赠给中山王殿下。”



慕容冲大喜，他对这匹玉骢马是很喜爱的，但既然赌输了，自然要装着满不在乎在把这马交出去，这叫作雅量，不料陈操之把马送还给他，可谓是失而复得，这个陈操之不贪不吝，是个妙人。



陈操之还是觉得有些困惑，瞧这清河公主窈美的背影，虽比其他女武士纤细些，但明显有了成熟少女的曲线，腰肢尤细，身量也高，十一岁的润儿可是绝没有这样的身量体态的！



史载清河公主十四岁、慕容冲十二岁，双双被苻坚召入紫宸宫侍寝，现在，慕容冲八岁，那么清河公主应该是十岁，可那胭脂马上腰肢款段的骑士哪里像是十岁幼女！



既与史实不符，那就应该求证，陈操之问道：“殿下，令姊清河公主比你大几岁？”



慕容冲侧头看着陈操之，明白了什么似的，金发的脑袋凤凰啄食一般一点一点的，说道：“长我四岁——我明白了。陈洗马是觉得我姐姐不像是十二岁的人是吧，可她偏偏就是十二岁，我慕容氏无论男子或是女子，都是高挑秀美，待我长大，也会长得很高，就像我四皇叔，比你那个堂弟还高。”说着，瞅了一眼冉盛，他对冉盛的印象很坏，真是怪哉，陈洗马玉面朱唇，言谈温雅，让人见而心喜，可他这个同宗的从弟，却是虬髯凶恶，那眼光，恶狠狠的——



陈操之心道：“原来慕容钦忱比慕容冲大了四岁啊，编写《晋书》的房玄龄等人实在不严谨。”



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陈操之并未放在心上，那清河公主背影骑姿甚美，难免会多看几眼，仅此而已，但凤凰儿慕容冲却是有了心事，得陈洗马赠宝马，何以为报？孩童的心思单纯而热烈。



一行人回到上庸王庄园，慕容评亲自设宴款待陈操之，席间言谈甚欢，饮酒食肉之际，慕容评忽然对陈操之道：“陈洗马，这位是谁？”说着，眼望冉盛。



陈操之心中一凛，答道：“这是在下的从弟，名裕，字子盛。”



慕容评虽觉得冉盛高大雄壮有点面熟，但既然是陈操之的从弟，也就未再深想，只是劝酒，陈操之投其所好，说些江东士族庄园经营之事，基本是以他陈氏庄园为蓝本，规模放大十倍，占山占水，巧取豪夺，暴利非常，慕容评深受启发，这个燕国的太傅、司徒、上庸王，对敛财有特殊的嗜好。



午后未时，陈操之向慕容评告辞回邺城，慕容评答应促成燕、晋和谈，陈操之谢过，心里很清楚晋、燕和谈是不可能的，至少慕容恪在世晋、燕和谈就无可能，若无席卷天下之志，何必迁都邺城。



回城时陈操之发现那一队红巾武士少了两个人，其中便有清河公主。



秋高气爽，纵马疾驰，到邺城时才是申时三刻，慕容冲与陈操之在西门分别，慕容冲道：“改日小王请你饮酒，对了，小王听闻陈洗马能书善画，想求陈洗马为我画一幅画——”



陈操之笑问：“殿下喜欢画什么？”



慕容冲道：“就画陈洗马自己，如何？”



“画我自己！”陈操之一愣，自画像他倒是没有画过，含笑道：“人难有自知之明，画自己，难哉，我为殿下画一幅像吧。”



慕容冲却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画我，画一株天女木兰可好？”



“天女木兰？”陈操之道：“此花我未见过，画不成。”



慕容冲道：“铜雀园中便有——”随即想起铜雀园是皇宫内苑，陈操之自然不能进去，说道：“那我明日折一枝给你看。”说罢，拱拱手，带着一队胭脂武士急驰而去。



陈操之回到冰井台寓所，却见吴王世子慕容令已等候多时了，笑着道：“陈洗马善能交游，竟与中山王、上庸王有了交情，佩服！”



陈操之淡淡道：“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莫要说是中山王、上庸王，即便是一伧夫俗吏，也能支使我，奈何！”



慕容令与陈操之从巩县一路同行至邺城，对陈操之的学识风度甚是钦敬，当下诚恳道：“陈洗马，恕我直言，你若想平安归国，那就莫与上庸王多往来，想着左右逢源，反而弄巧成拙。”



陈操之作揖道：“多谢世子殿下良言，非是我妄想左右逢源，奈何中山王有请，我能推辞否？”



慕容令笑道：“我只是好意提醒一句而已，我也知陈洗马苦衷，哈哈，陈洗马这就随我去见太宰，太宰今日开始服散，有事要向陈洗马请教。”

第四二章 苍蝇显神



燕太宰、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在王府明堂接见陈操之，在座的有咨议参军韩桓、秘书监聂熊，还有燕国医署的两位医官，韩桓、聂熊二人是准备与陈操之论国运五行的，而那两位医官则是要向陈操之探讨太原王的病情和五石散的功效——



见礼，入座，慕容恪问：“陈洗马畋猎归来，颇安乐否？”



这简直是司马昭戏谑刘禅嘛，陈操之正色道：“思乡不寐，忧心耿耿，何得安乐！”



慕容恪一笑，岔开话题道：“前蒙惠赠五石散良方，我欲饵食之，但医署的医官尚有疑问，要向陈洗马请教——”



左首那个蓄有美髯的医官朝陈操之一拱手，说道：“请问陈洗马，五石散虽云良方，但汉魏以来多有因服散而致重病者，卧雪哀号，痛楚不胜，诚触目惊心也，太原王翼赞王室、国之柱石，若一旦服药致病，我等死何足惜！”



陈操之心道：“服散又不会当场就让慕容恪一命呜呼，半年后病情转恶，那时就看汝等的医术了。”说道：“五石散流传甚广，在下只是略加改良而已，去礜石，代之以石硫磺，比之原方更为稳妥，然俗语云‘是药三分毒’，若服药不当，致病又何足怪，非惟五石散，他药亦然——服散，须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唯一例外者，酒也，酒必须饮酒，否则，后患无穷，太宰若依此法服散，不出旬日，当见功效。”心道：“五石散的壮阳效果是很明显的，慕容恪四十出头，对这方面自然是极看重的，服散则劲，不服则痿，能不服乎？”



另一位医生提出疑义：“敢问陈洗马，五石散主治伤寒，但太宰之疾并非伤寒，若不问病情，一味服散，可乎？”这是对城中传言江东陈洗马以一剂五石散包治百病之说表示怀疑。



陈操之问：“汝二人以为太宰所患是何疾病？”



那两个官对视一眼，美髯者道：“疑是消渴之疾。”



陈操之含笑道：“只是疑似吗，如此治病，岂非误人！”



两位医官面皮紫涨，却又不敢发作，只是道：“愿闻陈洗马高见。”



陈操之道：“此经络之疾也，看似与消渴同，其实大异，消渴乃阴津亏耗，燥热偏盛，而太宰颇畏寒，夜寐心惊，实非消渴，若按消渴治，难有疗效——”



慕容恪微微点头，认可陈操之所言。



陈操之侃侃道：“《神农四经》有云‘上药令人安身延命，升为天神，中药养性，下药除病，五石散介于中、下之间，既可养性，也能冶病’，何晏曾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太宰之病，在于操劳过度，劳心伤肾，以至于此，服散又须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必能益寿延年。”



陈操之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两位医官只有拜服。



慕容恪道：“既如此，本王今日就试服此五石散。”



侍者捧上一个玉钵，内有丸散数十枚，皆是精心炼制好的五石散丸子，慕容恪就于座上取温酒服了十余枚五石散丸，初无他异，一刻时后，渐觉热发，精神亦振，便与陈操之、韩桓、聂熊三人谈论天道五行，慕容恪自觉神思飞跃，颇多妙想，典故信手拈来，至此方信东晋人清谈时要服散，果然大有助益。



夜宴席散，陈操之向慕容恪告辞，并问何时能让他归国？



慕容恪道：“陈洗马何必心急，你出使的是秦，却来到我大燕，并非邦交正途，如何能轻易放行，我大燕国威何在，总要等到贵国遣使来此道明情况方可——”



正这时，一人匆匆上堂，向慕容恪低声禀报一件什么事，就见慕容恪双眸一开，脸露惊诧之色：“有这等事！”急命随身书记，取昨日在西门豹祠殿的那张纸来——



陈操之便不再多说，告辞出府，与冉盛、沈赤黔、苏骐四人骑马回冰井台寓所，路上，沈赤黔问：“陈师，秦主苻坚的传言已经流传开来了吧？”



陈操之点点头，说道：“赤黔挑选的那两名军士办事很得力，他二人散布流言后现在应该已经出邺城渡河回洛阳了，这二人要重赏，并予以擢升。”



冉盛、苏骐都很振奋，秦国要大乱了，秦主苻坚疑似私生子，那些氐人贵族本就对苻坚重用汉人、压制氐人十分不满，这下子听说苻坚也许并非苻雄之子，定然要作乱了——



正如陈操之所料，慕容恪得知城中关于苻坚身世的流言后是又惊又喜，连夜召尚书令阳骛、侍中皇甫真等人来议事，此时又有一件奇事发生，从西门豹祠得来的那张写有谶言的纸张却成了一张白纸，上面的纸迹淡如轻烟，已经缈不可辩了。



慕容恪愕然半晌，叹道：“鬼神之事，诚然有之。”吩咐大宰长史，明日将西门豹祠丞一干人无罪释放，这是神明显灵，与俗人无干。



阳骛老谋深算，想当然地认为此事是慕容恪暗中指使的，一是转移国人对童谣的关注，二是可挑拨秦国内乱，一旦秦国乱起，那将是慕容恪兴后取关、陇的良机——



阳骛对慕容恪此计佩服至极，当下也不点破，还说了苻坚即位之初的一件事，来证明鬼神之事并非子虚乌有，阳骛道：“苻坚即位之初，有凤凰集于东阙，苻坚以为祥瑞，将大赦全境、百官进位一级，与王猛、苻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苻坚亲笔写赦文，王猛、苻融进纸墨，当时密室内飞进一只苍蝇，盘旋嗡鸣，驱而复来——俄而长安街巷市里纷纷传言‘官今大赦’，有司奏闻，苻坚大惊，对尚未回府的王猛、苻融说：‘赦文尚未交付尚书台，此事何从泄也！’于是命内外追查此事，市井中人都说有一穿黑衣的小个子，在集市上大叫‘官今大赦’，须臾不见——苻坚叹曰‘黑衣人其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



慕容恪惊笑道：“竟有这等事，阳公诚然雅博。”



阳骛笑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苻坚之母苟氏年少风流，二十七年前在西门豹祠与祠祝通奸有孕，遂以梦与神交为托辞，居然真被认为是神迹，更有传言说苻坚出生之夜有神光自天照耀其庭，又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的谶文，这都是苟氏的做作，然神明岂受其欺，故显圣彰显其恶迹，老夫料秦国必乱，此太宰用兵之时也。”



皇甫真赞道：“阳公所言极是，太宰定要抓住这千载良机，一举扫平关、陇，再挥军南下，大业成矣。”



慕容恪皱眉道：“本王尚负童谣之讥，朝中有掣肘之累，取一洛阳犹无功而返，如何能举倾国之兵伐秦！”



阳骛与皇甫真对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这事他们无能为力，若慕容恪是枭雄人物，那么此事不难处置，尽削慕容评之权、阻止皇太后干政便可，以慕容恪现在的威望和权力，是可以做到的，但慕容恪似乎怕担千载骂名，他要做勤勉辅政的周公旦，那么行事自然磕磕绊绊。



慕容恪深思道：“此诚然天赐良机，若失之则太可惜，待我细细筹谋，征调许昌、河阴的慕容德、慕容尘所部，归吴王统辖，为伐秦作准备，此事不宜过急，若攻之太急，氐人反而一致对外，缓之，其自相攻杀矣，那时我再上出师表请求伐秦。”



阳骛、皇甫真皆叹服。



……



青叶白瓣，一枝欹斜，插在一个蓄有清水的细腰铜瓶中，芬芳满室，这便是慕容冲从皇宫内苑铜雀园中折来的一小枝天女木兰，此花原产于东北万里的大鲜卑山，后移植于塞外龙城，此花晶莹纯净，洁白芳香，为鲜卑贵族所喜爱，邺城铜雀园的三株天女木兰就是年初从遥远的龙城移栽过来的，当时共移栽了十六株，仅三株成活，被皇室奉为珍宝——



慕容冲笑道：“我一早折取花枝，生怕被母后看到，不然定要受罚。”又问：“陈洗马，小王何时来取画？”



陈操之道：“三日后。”



慕容冲道：“那好，三日后我再来。”说罢便回去了。



陈操之徐徐铺纸调色，构思画作，看着那一枝洁白纯美的天女木兰，油然想起句容花山的宝珠玉兰，这两种花颇多相似之处，只是宝珠玉兰有红、白两色，既纯洁又娇美，芬芳弥久，而天女玉兰只是纯白一色，颇有北国冰雪凌寒风姿——



因宝珠玉兰又想起陆葳蕤，陈操之不禁寄情于笔端，将这一枝天女玉兰画得分外有情。



三日后，天女木兰画成，慕容冲来取画，称赞陈操之画得好，兴冲冲便回宫去了。



次日，也就是七月十二日，陈操之得知氐秦已经派人来邺城请求燕国放归席宝及其三百军士，燕国有司正商议此事，是否放还席宝诸人？

第四三章 佛寺奇遇



邺城西北郊有名刹龙岗寺，十六年前一代高僧佛图澄圆寂于此，此寺原为后赵国主石虎为佛图澄所建，石勒、石虎叔侄残暴肆虐、杀人如麻，但对西域高僧佛图澄却又崇信无比，当年石虎曾在邺城附近广建佛寺，后皆被冉闵和慕容氏所毁，只有龙岗寺独存，慕容暐迁都邺城后，龙岗寺更被定为皇家寺院，等闲人不能入内。



七月十五日黄昏时分，慕容冲来邀陈操之去龙岗寺参加盂兰盆节灯会，陈操之想起已经有两年清明节不能在母亲坟头添一抔土，不禁伤感，便想着在佛前为母亲诵一卷《盂兰盆经》以表哀思。



龙岗寺在漳水畔、嵯峨山下，山不高，但峭壁流泉，景色清幽，山门是两块巨石耸峙，石梁横架其上，人从石门中过，颇有意趣。



此时暮色已下，遥见一座佛寺倚山而建，大殿三楹，灯火辉煌，慕容冲问：“陈洗马可知我大燕皇室为何独尊龙岗寺？”



陈操之道：“自然是因为佛图澄大师佛法清深、神异非凡。”



“陈洗马有所不知。”慕容冲得意道：“当年石虎进军辽西，想要攻取我燕都大棘城，佛图澄大师进谏道：‘燕福德之国，未可加兵。’石虎不听，结果大败。”



陈操之含笑不语。



因为不许百姓来龙岗寺参拜，所以虽是盂兰盆节，寺中依然冷清，满殿香烛，人影阑姗。



龙岗寺长老竺法雅来向中山王慕容冲见礼，问知陈操之从江东来，便问：“陈檀越可识得瓦官寺竺法汰？”



陈操之道：“去年在建康，曾听竺法汰长老开讲《放光般若经》。”



竺法雅道：“昔日老僧与竺法汰师弟同在大和尚（即佛图澄）座下听法，今法汰师弟在江东弘法，老僧则住裼于此，不通音讯二十年矣。”又问：“老僧闻瓦官寺新画壁画，天花乱坠，妙丽非常，据言是顾恺之与陈操之二人所画，那陈操之与陈檀越可是同宗？”



慕容冲先笑了起来，脆声道：“长老耳聋矣，没听清这位便是陈操之吗！”



竺法雅“啊”的一声，高声念佛，正欲说话，忽见知客僧急急来报，皇太后驾到，竺法雅便请陈操之到衣钵寮暂歇，等下再与长谈，说罢撩起僧袍下摆，匆匆接驾去了。



慕容冲睁大蓝幽幽的眼睛，问：“陈洗马愿见我母后吗？”



陈操之道：“能回避最好。”



慕容冲道：“那好，你随我来，我们先去后山放灯。”转过殿角，向后山而去，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盏碧绿的小灯笼。



一条山涧曲曲折折，流泉细碎，十五的圆月已经升起，看那山涧，恍若迸碎的月光漱石跳溅而下。



苏骐、沈赤黔二人并未跟随陈操之来龙岗寺，他二人奉命打探秦国使臣席宝的消息去了，今夜随陈操之来此的只有冉盛。



冉盛缓步跟在阿兄陈操之和慕容冲身后，沿山涧向上走了数十丈，前面是一片竹林，忽听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时，见一老僧扶杖赶来，似有急事——



这老僧比那长老竺法雅还老，赶路急促，气喘吁吁，来到近前，仰脸细看冉盛，却不说话，只是喘气，雪白的长须在月下拂动。



冉盛问：“道人有何事？”这老僧方才就跟在长老竺法雅身后，冉盛以为是竺法雅命他来传话。



老僧却不急着说话，喘息了一会，忽道：“这位郎君可识得藉荆奴否？”



冉盛心头一凛，荆叔曾说过他姓藉，藉荆奴不就是荆叔吗，这佛寺老僧为何突然说起荆叔的名字，是想试探什么？



冉盛全身肌肉绷起，眼睛盯着这老僧，若觉其不怀好意，他会毫不犹豫地一把卡住老僧的脖颈将其丢到山涧下！



那老僧也盯着冉盛，神色肃然，徐徐道：“张荆奴后颈有颗大黑痣，郎君知否？”



冉盛问：“老和尚是何人，说话如此奇怪？”



那老僧望着冉盛点点头，眼里流出浑浊的老泪，说道：“十三年前呀呀学语的幼童长成雄壮沉着男子矣！老僧姓藉名罴，郎君可曾听荆奴说起？”



冉盛闻言大惊，荆叔就是藉罴的家将，藉罴是冉盛的父亲冉闵手下的司隶校尉，邺城被燕军攻破时，就是藉罴命荆奴抱着年方四岁的冉盛逃命的。而当时，冉闵妻董氏和长子冉智已经不能脱身，被俘后被杀害——



藉罴不是与左仆射张乾等人一起自杀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龙岗寺？



……



陈操之跟在慕容冲身后，看着这金发童子手提一盏碧绿灯笼走在竹林山道间，幽幽碧碧，月光闪烁，而且很奇怪的是，只有两个也提着绿灯笼的少年随从，平日慕容冲最喜领着的花枝招展的班队并未跟来，便问：“殿下要领我去哪里？”



慕容冲头也不回地道：“陈洗马莫要惊惧，这嵯峨山并无野兽，我母后来此礼佛，更是禁卫森严，不会有危险的。”



陈操之笑道：“我不是怕危险，是问去哪里？”



慕容冲道：“就到了，你看，就在那边，山涧的源头，从这里放灯，可以一直流到山下，流入漳水。”



陈操之抬眼看时，见竹林掩映，有三间精舍，有灯光透出，在这静夜山间显得尤为幽静可喜。



慕容冲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绿灯笼递给陈操之，说道：“陈洗马先到精舍前等我，我方便一下。”



陈操之“哦”的一声，心道：“小孩屎尿多。”便提了灯笼先行，那两名内侍自然在一边等着。



陈操之来到竹舍精舍外，还没站定，忽见中门大开，有个少女的声音娇嗔道：“凤凰，怎么这时才来，等得我好不耐烦！”



陈操之愕然，还没回过神来，忽见一蓬的细碎轻柔的物事直洒到他脸上，缤纷而落，香气扑鼻，却原来是一团揉碎的花瓣，随即听到那少女“啊”的一声惊呼，显然发现眼前的并非是凤凰儿慕容冲。



陈操之曲指将眉间沾着的一片细碎花瓣弹落，手中绿灯笼抬高一照，见立在竹林精舍前的少女一袭白衣，美丽至极，轻纱一般月光亦难掩其丽色，只是那双眸子让陈操之错愕：“这少女似乎是个盲人，可惜！”



但下一刻，陈操之就知道自己看错了，那少女眼眸一动，映着灯笼光的虹膜瞳仁幽蓝深邃，这眸光，让人惊艳，却原来这少女眼睛的虹膜既非黑色也非慕容冲那样的蓝色，而是一种浅碧色，色彩较淡，乍看之下好似盲人的眼睛，但眸子一转，则神光离合，简直让人着迷。



这少女的头发是黑色的，并未梳髻，垂髫披肩，绰约如仙。



陈操之明白这少女是谁了，不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谁又有这样的混血美色，鲜卑女子实在是成熟得早，十二岁的慕容钦忱就已经长成了！



这时，精舍内又出来好几个侍女，一个个惊诧地看着陈操之。



陈操之退后一步，将手中灯笼放低，略一躬身道：“在下应中山王殿下之邀前来，打扰莫怪。”说罢，转身便回，却听身后那少女娇稚的声音道：“陈洗马，谢谢你画的天女木兰，我很喜欢，我是慕容钦忱，慕容冲的姐姐，那日畋猎我就见过你。”



这鲜卑公主较汉人女子是要胆壮得多，既自报姓名，陈操之当然不能甩手就走，只好停下脚步，转身施礼道：“江左陈操之，见过清河公主殿下。”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眸光流转，半是好奇、半是羞涩，问道：“陈洗马独自一人来吗？”



陈操之回头看，慕容冲和两个内侍踪影不见，往日寸步不离的冉盛也没看到，却与这鲜卑公主面对面，这情形实在有些尴尬，说道：“失礼了，在下寻中山王去。”



不料清河公主说道：“陈洗马就在这里等着，凤凰就要来的，凤凰与我约好在这里放灯。”



陈操之略一踌躇，婉言道：“在下不知公主殿下在此，不然岂会来打扰，这便告辞。”转身顺坡而下，还没走两步，就见慕容冲从竹林里钻了出来，叫道：“哎呀，不妙，母后来了。”



冉盛这时大踏步赶来，站在陈操之身边，陈操之眉头微皱，没有注意到冉盛神情有异。



慕容冲跑过来道：“陈洗马，这可怎么好，若让我母后看到你和我姐姐在此私会，是不是要发怒？”



“凤凰，胡说些什么！”清河公主嗔道，雪白的瓜子脸瞬间绯红。



陈操之心知遭了慕容冲的恶作剧，此番北来，一直是他算计别人，没想到今夜却被这童子算计了，这真是小鬼难防啊，这时若觅地躲避岂不是更显心虚，好似做了那逾东墙而搂其处子的亏心事，但就这样站在这里，麻烦恐怕也不会小。

第四四章 一钱不值娇公主



燕国皇太后可足浑氏由龙岗寺长老竺法雅陪同，来到嵯峨山天落泉边，随行的除内侍、宫女外，还有皇太后的弟弟，爵封豫章公、官任尚书仆射的可足浑翼，可足浑翼之女小可足浑氏已与皇帝慕容暐成婚，年底将被册封为皇后。



这天落泉相传是百年前某夜突然涌出在嵯峨山半山腰上，潺缓成山涧，遂成嵯峨山一景，佛图澄建寺于此，常在天落泉边濯足，据云可消灾释厄，而每年七月十五龙岗寺盂兰盆会的引魂灯，都是从天落泉流到山下，那么亡魂的一切罪孽即得解脱——



皇太后可足浑氏去年初从龙城迁到邺城，听闻龙岗寺的神异和佛图澄的传说，当年便来寺中参加了盂兰盆会，为超渡先皇放灯，今年盂兰盆会自然也要来，却未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晋使陈操之，不免诧异。



陈操之从容施礼道：“外臣陈操之拜见燕国太后，外臣应中山王殿下之邀来此，未想冒犯了太后鸾驾，还请恕罪。”



长老竺法雅也为陈操之开脱，这原本也不算什么，此时回避也不迟，不料那慕容冲在他母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这金发碧眼、美艳非凡的燕国太后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看陈操之，又看看女儿慕容钦忱，完全就是撞见女儿与情郎私后的那种尴尬、羞怒、惊奇的神情——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原本心底坦荡，但方才被弟弟慕容冲说她与陈操之在此私会，又羞又恼，脸上红晕未散，又被母后这么盯着看，脸又红了，走过去向母后施了一礼，瞪着慕容冲道：“凤凰，你对母后胡说些什么，看我不打你！”



慕容冲左右一看，他的班队不在，这个姐姐可是很凶的，赶紧退后一步，对可足浑氏道：“母后，你看姐姐都恼羞成怒了。”



说这话时慕容冲还展开童真无邪的笑脸，把个清河公主气得白牙紧咬，真想上去揪住他的金色小辫子，让他原地转两个圈。



陈操之从未遭遇过这样尴尬的场面，显然，慕容冲对他并无恶意，也许只是顽皮孩童喜欢戏谑人吧，只是燕太后可足浑氏未发话询问，他也不好急着自辩，不然岂不是显然心虚？



那燕国太后可足浑氏又看了看陈操之，这江左美男子目若点漆，在月夜里湛然有光彩，长身玉立，风神隽秀，虽说鲜卑多美男，但如陈操之这般风雅蕴藉的实在罕见，鲜卑人虽仰慕汉人文化，皇室贵族子弟皆自幼习诗书，但尚未形成血脉里的文化底蕴，表现在外在气质上就不如南渡衣冠士族，更何况陈操之又是其中的翘楚，当然，不识汉字的匈奴裔燕太后可足浑氏并不知这些，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的晋使的确有让她女儿慕容钦忱迷醉的独特魅力——



燕太后可足浑氏轻声问：“钦钦，你何时见过这个吴人？”心想：“那日西门豹祠祭典，钦钦并未参加，之前既未见过陈操之，又怎么会在此私会！”



不知为什么，慕容钦忱有些不敢正视母后幽蓝的眼睛，低头答道：“回母后，前些日见过一次。”



清河公主有些语焉不详，慕容冲补充道：“就是那日王叔祖让我请陈洗马去畋猎，姐姐说要看看陈洗马，便混在我的班队中一起去了，姐姐还射获了一头金钱豹。”



燕太后可足浑氏点点头，什么都明白了似的，脸上却不见喜怒。



一边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又气又急，却又没法分辩，是那夜凤凰去访陈操之归来，说起那个江东男子俊美高傲，很有些嫉妒的样子，所以慕容钦忱不禁好奇，能让骄傲的凤凰都嫉妒的男子真是前所未闻，因此她要混在凤凰的胭脂班队里看看这个陈操之，也只是看看而已，并没有想到其他，没想到凤凰这般捉弄她，实在可恶！



燕太后可足浑氏也不多问，自顾在长老竺法雅的指引下到天落泉边放灯诵经，陈操之当然不能擅自离开，便也去山泉边合什默诵《盂兰盆经》，怀念母亲在天之魂。



数百载莲花灯浩浩荡荡顺着山涧漂流下去，远远看来，灯流如火，仿佛一条火焰的链条从嵯峨山缓缓滑下——



仰头看，秋夜的银河浩瀚璀璨，星光如雨丝一般，让人感到沁人心脾的凉意。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觑空把弟弟慕容冲拖到一块山石后面，质问为何要捉弄她？慕容冲却反问：“姐姐难道不喜欢陈操之吗，我觉得他很好，姐姐反正是要嫁人的，嫁陈操之岂不是好。”



慕容钦忱气急败坏，正要对凤凰儿施体罚，猛然想到一事，问：“凤凰，我问你，是不是那陈操之指使你这般做的？”想到陈操之利用她幼弟来达成其企图，慕容钦忱心里便一阵烦恶。



慕容冲起先不肯说，被逼无奈，只好招供道：“这与陈操之无关，是我想让姐姐嫁他，因为陈操之送了我一匹马——”



“一匹马！”慕容钦忱有些恼了，陈操之都送马给凤凰了，怎么还与此事无关，这人怎么能这样！



却听慕容冲道：“姐姐有所不知，是这样的，陈操之与我打赌，把我的玉骢马赢去了，又送还给我，我感他盛情，就想着让姐姐嫁他。”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总算听明白了，该死的凤凰因为陈操之送了他一匹马，觉得无以为报，就想着把自己的姐姐送给陈操之，更气人的是那玉骢马本来就是凤凰的，她清河公主等于什么都没换到啊，一钱不值啊！



慕容冲见姐姐面色涨红、眼眸放光，心知不妙，不等慕容钦忱动手，抢先一溜烟逃到母后身边去，也双手合十，装模作样胡乱念些佛号。



慕容钦忱不得出气，很是郁闷，抬眼看着天落泉边那个颀长飘逸的身影，想起方才凤凰说的陈操之仅凭背影就能把她从其他胭脂武士中辨认出来，这样一想，慕容钦忱的心就“怦怦”地跳得快了，心头怒气消尽，涌上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放灯诵经毕，回到龙岗寺，燕太后可足浑氏在香客院歇息，命人传陈操之觐见，冉盛也要跟进去，被禁军宿卫拦在外面。



陈操之道：“小盛，你且在这里等着，不妨事的。”说罢，正了正衣冠，随传话的内侍入香客院。



燕太后可足浑氏坐在方榻上，其弟尚书仆射、豫章公可足浑翼侍立一边，慕容钦忱和慕容冲不在此间，姐弟二人方才被母后审问了一通，慕容钦忱是不好意思面对陈操之了，慕容冲也被母后呵令离开——



燕太后可足浑氏直视陈操之，说道：“中山王年幼无知，言语多戏笑，陈洗马莫要在意。”



陈操之唯唯。



可足浑氏问：“陈洗马在江东还有何亲人？”



陈操之便略略说了陈氏家族的情况，可足浑氏微笑点头，道：“天色已晚，陈洗马先回城去吧”。



陈操之退出后，燕太后可足浑氏对其弟可足浑翼道：“你看这个吴人如何？，太傅对他甚是赞赏呢。”



可足浑翼道：“此子诚然是俊杰之才，太宰亦对他极为赏识，传言太宰意欲重议我大燕国运五行次，便是这个陈操之提议的，太宰有意留陈操之在邺城为官，又说苻坚曾想授陈以四品太常卿之职，陈坚拒，我大燕若想留下陈操之，只怕不能低于四品官吧。”



可足浑氏冷“哼”一声，说道：“慕容恪想改国运五行水德为木德，其谋逆之心彰显无遗，他想提拔陈操之，无非是培植自己党羽，一介吴人，骤升四品高官，如何服众！”



可足浑翼道：“陈操之在江东有盛名，此番出使长安，又得苻坚、王猛赞誉，太宰要授其四品官也是说得过去的，求贤若渴嘛，据太傅言，此人具实干之才，若留在邺城，必是太宰有力臂助。”



可足浑氏问：“那又如何？”



可足浑翼道：“太后没有察觉吗，钦钦似对陈操之有意，依臣弟之见，让钦钦下嫁陈操之也是两全其美之策，钦钦得佳婿，大燕皇室得忠贞之臣。”可足浑翼的意思是陈操之既娶了清河公主，那自然是要倒向皇太后和太傅这一边的。



可足浑氏沉吟道：“大燕公主、郡主嫁给汉人的不在少数，但那都是北地中原根深蒂固的豪族宗帅，如崔氏、韦氏之流，陈操之固然人品上佳，但在我燕国，他只是一介无根无凭的流民，钦钦如何能嫁他！”



可足浑翼道：“太后所言极是，明日臣弟再与太傅商议一下如何？”



燕太后可足浑氏点头道：“也好。”

第四五章 邺宫宝藏



一轮圆月渐升至天心，月明星稀，乌雀南飞，旷野秋风萧飒而来，拂衣凉透，陈操之和冉盛骑马跟在燕国皇室的车队后面，回邺城冰井台。



昔日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乃思故乡吴郡的苑菜莼羹和鲈鱼脍，叹息道：“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今陈操之见秋风起，亦思乡心切，但还是只能羁旅异国，他要为冲破自身和家国的困境而努力。



在北门与皇室车队分道后，冉盛并马过来，低声道：“阿兄，方才我在龙岗寺见到了一位故人——”



陈操之心思敏锐，墨眉一扬，即问：“是汝父魏王的臣属？”



冉盛道：“是先父的司隶校尉，也是荆叔的家主，名藉罴，此人不假。”



陈操之知道冉盛已非昔日暴打陈流的那个莽撞少年，他既确认藉罴的身份，那就不会有错，说道：“看来小盛与魏王当年体貌颇为相似，既被藉罴认出，只怕另有冷眼者疑心，前日慕容评对你也有似曾相识之感，被我言语岔开。”



冉盛冷静地道：“藉校尉认出我，是因为当初鲜卑人攻破邺城，正是藉校尉命荆叔抱着我逃命的，而且也是互相试探才敢相认，而如慕容评辈对我只是稍有点眼熟而已，应不会疑心到我与先父的关系。”



陈操之点了点头，问道：“这个藉罴在龙岗寺避隐为僧吗？如果他愿意，我可设法带他与我们同归江南。”



冉盛道：“藉校尉年事已高，恐怕不堪长途颠簸，他是想在龙岗寺终老的，十年前他曾赴两淮和京口寻找我，但没有任何消息，只好回到邺城，因为他还守着一个秘密，若不是这次见到我，他就要把这秘密带入九泉之下。”



陈操之神色一凛，问：“是何秘密？”



冉盛道：“石虎当年聚敛天下宝物，邺城皇宫金珠珍宝不计其数，其后胡汉攻杀，邺城皇宫的金银财宝被大肆抢夺。先父得到了黄金五万斤，但当时金银没有用，米粮这些活命之物第一，先父便命时任司隶校尉的藉罴将这五万斤黄金埋于邺城皇宫宣光殿地底下。”



黄金五万斤就是八十万两，大约相当于东晋的二十多亿枚五铢钱，虽谈不上富可敌国，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宝藏了。



陈操之没有想到此次邺城之行还有宝藏的奇遇，略一沉吟，说道：“小盛，这些黄金既是汝父留下的，自然由你处置，但埋金处在邺城皇宫，要在皇宫中挖出黄金运回江东，真是难如登天。”



冉盛道：“阿兄说的哪里话！我既然把此事向阿兄明言，自然由阿兄来处置，小盛自幼孤苦，陈家坞就是小盛的家。”



陈操之“嗯”了一声，探手过去拍了一下冉盛宽阔的肩膀，说道：“知道有这些金子就行了，现在是取不到的，有朝一日，晋军灭燕，那时再伺机将这些金子取出吧。”



冉盛问：“阿兄要将这些金子献给朝廷吗？”



陈操之笑道：“献金给朝廷，只怕非但无功，反而遭人忌恨，还是留作我们陈氏大庄园经营之用吧。”



冉盛脸现喜色，点头道：“正该如此。”却又皱眉道：“还有一麻烦事，藉校尉只知埋金处是宣光殿地下，但近年鲜卑人为迁都而在邺城广建宫室，当年残存的宣光殿是否已被夷平重建就不得而知了。”



陈操之墨眉一蹙，若不知道埋金的确切处，那就算日后燕国灭亡，他也不能把偌大的邺城皇宫翻个底朝天来寻金啊，这样势必劳师动众，一旦泄露风声就很不妙。



就听冉盛又道：“藉校尉说宣光殿在邺宫西区，他若能在邺宫西区走一遭，应能指出当年宣光殿的位置。”



陈操之道：“那就好，我料不出三年燕国将败亡，到时请藉校尉指出埋金处便可。”



冉盛道：“只怕藉校尉等不到那一日，他老病衰败不堪了。”



陈操之皱眉思忖片刻，说道：“那我明日去龙岗寺探望他，正好龙岗寺长老竺法雅请我去赏看寺中关于佛图澄大师的壁画。”



陈操之、冉盛回到冰井台寓所，沈赤黔即迎上来道：“陈师，今日我与子翼兄去鸿胪寺探问秦使席宝的消息，但见守卫森严，不能靠近，是我用五两金子贿赂了一个馆驿差役，方知晋使席宝一干人昨日就被遣送回国。”



苏骐担忧道：“陈使君，看来鲜卑人是不想放我们归国了。”



陈操之平静道：“慕容恪先行释放席宝回长安正在我意料之中，不出意外，下月初我们也将踏上归途。”



冉盛忽然道：“只怕会有意外——”



沈赤黔和苏骐忙问：“有何意外？”



冉盛不答，却问陈操之：“阿兄，若那鲜卑公主要嫁你怎么办？”



沈赤黔和苏骐惊讶不已，哪里又冒出了什么鲜卑公主！两个人都盯着陈操之，看他如何回答。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我在燕国，无根无基，比之寒门庶族犹不如，鲜卑公主为什么要嫁给我？”又自嘲道：“真以为貌比潘安、卫玠就无往而不利了吗！”



冉盛、沈赤黔、苏骐皆笑。



陈操之道：“我的家族亲人都在江东，即便鲜卑公主要嫁我，我也不能娶啊，娶了还能回去吗？即便能回去，我又如何面对葳蕤？”



冉盛道：“阿兄固然坚贞，只怕仍有波折。”



陈操之道：“有波折也不是坏事，可以借势，变祸为福。”



次日，陈操之去太原王府求见慕容恪，慕容恪料到陈操之知道了秦使席宝离开邺城的消息，便推托服散石发，不见客，因为慕容恪一早得知皇太后可足浑氏有意把清河公主下嫁陈操之，这消息虽不确定，但也实在出乎慕容恪意料，他需要好好考虑其中利弊，所以拒见陈操之。



陈操之见不到慕容恪，便准备去龙岗寺探望老僧藉罴，但他是不能擅自出城的，慕容冲在宫中，找不到出来相伴，当即去请吴王世子慕容令护送他去嵯峨山龙岗寺。慕容令已知四伯父慕容恪想要留陈操之在燕，他自然也不会冷淡陈操之，便陪着陈操之、冉盛二人出城来到龙岗寺。



长老竺法雅甚喜，便引着陈操之去大殿观看绘有佛图澄各种神奇事迹的壁画，诸如幽州灭火、闻铃断事、以水洗肠、龙岗咒水等等。其中幽州灭火画的是佛图澄与石虎在襄国中堂谈论经法，佛图澄忽然惊道：“变！变！幽州火灾。”随即取酒向幽州方向喷洒，然后才笑对石虎说道：“今幽州火灾已救灭。”石虎觉得奇异，将信将疑，就派遣使者前往幽州验证，使者回来禀报石虎，正是那一日幽州四门起火，火势猛烈，忽然从南方飘来一层黑云，既而天降大雨，将火扑灭，那雨中还能闻到酒气——



这壁画用色艳丽，但人物神情呆板粗糙，比之陈操之和顾恺之在建康瓦官寺绘制的那两幅巨型壁画是大有不如，当然，陈操之不会在这里自夸，以免老和尚竺法雅留他画壁画，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在西壁“以水洗肠”壁画下，陈操之看到一个颓唐老僧扶杖立在一边，这老僧想必就是藉罴，果然衰老得很，冉盛走过去，悄悄对那老僧说了一句什么，片刻后，那老僧摇摇欲坠，扶着墙壁才不至于倒下，并且大声呻吟——



陈操之便问：“这位道人有何病症？”



竺法雅走过去责备道：“法和，你既有病，还到这里作甚！”转身对陈操之道：“此僧年老多病，不知静养，却喜随处乱走。”便命侍者将竺法和搀回禅房——



陈操之道：“在下粗通医道，既至贵寺，愿结善缘，不妨让我为这位法师诊治一番？”



一旁的慕容令笑道：“这位老法师真是佛陀保佑，陈洗马有妙手回春之能，等闲人如何能得陈洗马出手相救！”



法名竺法和的老僧被搀到衣钵寮，陈操之摒去他人，只留冉盛在身边，那病恹恹的老僧也精神起来了，趺坐在方榻上，注视着陈操之，开口便问：“陈洗马，你愿助冉裕复国否？”



陈操之墨眉轻皱，心道：“冉闵亡国，其臣子多有自尽者，可见冉闵是很得一部分人死忠，这个藉罴想必也是誓死追随冉魏王的，之所以不死是为了守候邺宫的宝藏，要说服这人恐怕要费些口舌。”便道：“藉公以为冉魏还能复国吗？”



老僧藉罴也知复国千难万难，冉魏王既遭胡人痛恨，也不被汉人豪族理解，以冉盛现在的根基，想要复国真好比痴人说梦，不禁神情颓丧，却又猛然昂起头，问冉盛：“殿下，你把那件事对他说了？”



冉盛显然对殿下这一称呼极度不适，赶紧道：“陈洗马是我兄长，我现在姓陈名裕字子盛，埋金这事我已对阿兄说过，藉公有话尽管说便是。”



不料老僧藉罴听冉盛这么一说，便两眼上翻，冷冷道：“当年魏王向江东求援，共除胡虏，但晋室却坐视魏王败亡，实在可恨，这黄金绝不能交给晋室！”

第四六章 换城



听老僧藉罴说绝不能把黄金交与东晋，陈操之哂道：“金在邺宫地底，晋室有何本事来取？”



老僧藉罴默然。



陈操之道：“先不说这事，待在下为藉公诊脉——”说着，拉起老僧藉罴的左手，细察其脉象，但觉其脉象虚弱，已濒油尽灯枯，最多只有一年寿命，非药石所能回春。



一旁的冉盛问：“阿兄，藉校尉身体如何？”



陈操之正想如何措词，老僧藉罴已然笑道：“藉某大限将至，心里清楚得很。”眼望冉盛：“天幸殿下至此，了却藉罴一桩心愿，虽死又何憾！”



冉盛看看陈操之，陈操之轻轻摇了摇头，冉盛心知阿兄也无能为力，不禁有些伤感，握着老僧藉罴瘦骨支棱的手，说道：“藉校尉忠义，天日可表，冉裕虽不能重建父母之邦，但一定要那燕国灭亡。”



老僧藉罴听冉盛言词慷慨，心下颇慰，却又道：“殿下是魏王仅存的血裔，鲜卑人之仇能报当然最好，若势力悬殊，切莫一意孤行，不然非但仇未能报，自身反而陷入绝境，慎之，慎之。”



冉盛郑重点头，荆叔也对他说过这种话。



老僧藉罴又道：“那邺宫藏金虽然现在不能取用，但总要知道确切地点才好，陈洗马有何良策？”



陈操之心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藉罴亲自去邺城西宫区看看，那样就能确认当年石虎宣光殿遗址所在，只是藉罴哪里能有机会进宫！”说道：“别无他法，只有在下设法到西宫区，再画一张宫殿草图给藉公一览，不知藉公能否据图找出当年宣光殿的位置？”



老僧藉罴点头道：“此法可行，好教陈洗马得知，立在宣光殿后门，往左看能望见铜雀园金凤台的虹桥，大约相隔一百步，往右能看到雄伟的太武九殿，对了，这太武九殿其中六殿早已被焚毁，就不知鲜卑人把这九殿改成什么名了，陈洗马务必打听清楚。”



陈操之道：“若宣光殿遭焚毁重建，地基开挖，藏金岂不是早为鲜卑人得去了？”



老僧藉罴摇头道：“不会，鲜卑人无此洪福！这几年鲜卑人重修邺宫，藉某常向其中工匠打听，得知宫殿多在原址重建，赵武帝（即石虎）当年在邺城修建的宫殿基础坚实，鲜卑人为了加紧迁都，并未深挖重建，不少前朝殿宇得到保留，稍加紧修葺而已，而且鲜卑人若挖到藏金，那么多工匠人多嘴杂，肯定会流传出来。”



陈操之点点头：“那好，在下若能进宫，便绘图来向藉公请教。”



老僧藉罴道：“请陈洗马答应藉某，他日若能取得藏金，莫交与晋室司马氏，冉裕殿下既已暂改姓陈，那此金就归陈氏一族。”藉罴虽然知道想取出邺宫藏金千难万难，很有可能终冉盛一生也取不到此金，但总要叮嘱陈操之一句才安心。



冉盛道：“藉校尉放心，我阿兄就是这个意思。”



陈操之给老僧藉罴留下了一个护心方，就是当年葛洪为陈母李氏开的药方。



从龙岗寺回到邺城冰井台，遥望铜雀园高墙，陈操之在思索如何能进到皇宫西区察看？请慕容冲领他进去，似乎不大妥，慕容冲毕竟只是一个孩童，而且皇宫西区是后宫内苑，或许只有皇太后可足浑氏召见他，他才能进去。



午后，慕容冲来见陈操之，笑容可掬道：“陈洗马昨夜受惊否？小王特命人送来三坛大棘城美酒为陈洗马压惊——”



陈操之故作不悦道：“殿下戏弄煞人，昨夜我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幸太后仁慈，未予降罪。”



慕容冲拱手道：“抱歉抱歉，小王也是出于好心嘛，君子成人之美啊。”



陈操之道：“这算什么成人之美，戏弄人尔。”



慕容冲觉得自己一片好心不被理解，不免有些委屈，今日上午还被姐姐清河公主揪了一下耳朵，让他在胭脂班队面前失了颜面，真是郁闷，怏怏道：“罢了，真是曲高和寡啊。”便要离开——



陈操之纳闷，这与曲高和寡何干，随即想到这是慕容冲感叹没有人能理解他呢，这八岁凤凰儿还真是好笑，想必是刚学会了这个词，找机会用上了，便忍着笑道：“殿下留步，就算我错怪了殿下吧，只是殿下这个好意我如何消受得起。”



慕容冲便转嗔为喜，悄声道：“陈洗马，做大燕的驸马都尉怎么样，我姐姐可是燕国第一美人，昨夜我在竹林里都看在眼里，你当时看我姐姐都看呆了，对吧？”



陈操之哂然一笑，也不置辩，却道：“那天女木兰实在是极美的花木，江东所无，可惜不能见全貌。”



慕容冲想了想，说道：“陈洗马若想赏看天女木兰，得请我姐姐求我母后，要我母后恩准，陈洗马才可以进西宫内苑。”



陈操之道：“罢了，此事太难，我不去想那天女木兰就是了。”



慕容冲笑道：“这事包在小王身上，定让陈洗马亲眼看到那天女木兰。”



送走了慕容冲，陈操之给慕容恪写了一封书帖，提及慕容恪当日的承诺，而今秦使席宝都已放还，他为何却滞留不能归？



陈操之写好书帖，命沈赤黔送到太原王府去。



这日傍晚，燕尚书仆射可足浑翼赴上庸王府拜会太傅、司徒慕容评，说了昨夜在龙岗寺之事，询问太傅的意见。



慕容评笑道：“钦钦思春了，嗯，十二岁了，也是识得爱慕的时候了，那陈操之诚然俊美多才，也无怪钦钦动了心思，那日钦钦混在凤凰的班队中，我就觉得疑惑，却原来是为了看陈操之，哈哈，有趣。”



可足浑翼见慕容评笑得开怀，便道：“太后虽觉得陈操之人品上佳，但在燕国无权无势，所以不能把公主下嫁于他——太傅意下如何？”



慕容评慢条斯理道：“无权无势？太宰要留他在燕国，自是要重用他，那时不就有权有势了，你想必还不知道吧，太宰为了将陈操之留在大燕，竟欲以许昌城来交换钱唐陈氏一族，这样陈操之才会死心塌地为大燕效命。”



“啊！”可足浑翼吃惊道：“竟有这等事？”



慕容评道：“桓温派来的使臣已经过了黄河，三日后将到邺都，这是来讨回陈操之的，太宰将与其谈判，以许昌城换取钱唐陈氏一族。”



可足浑翼瞠目久之，连连摇头道：“荒唐，荒唐，太宰怎能行此荒唐之事，此事前所未闻。”



慕容评倒是毫不惊讶，说道：“昔日和氏璧能换十五城，以许昌城换陈氏一族数十口有何不可！”



可足浑翼还是摇头：“司马氏自命正统，盲目自大，斥我大燕和秦国俱是伪朝，就算太宰要与其交换，只恐晋室也不答应。”



慕容评道：“那是太宰需要劳心的事，你我不必多管。”



可足浑翼奇道：“太宰有何权力以城换人，太傅难道不阻止他？”



慕容评脸露高深莫测的笑意，说道：“由他，由他。”



可足浑翼便知慕容评定有计较，既然现在不肯说，他自然也不便多问，又绕回清河公主下嫁陈操之之事上，慕容评道：“未尝不可，钦钦才十二岁，真要成婚还得两年后。这两年间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足浑翼总算是明白了，慕容评这是想利用清河公主来左右陈操之的立场，让陈操之来助他对付太宰慕容恪，陈操之受慕容恪重用，一旦变生肘腋，那将是致命的一击——



可足浑翼心中惴惴，这等政变实在太凶险，置身漩涡往往不知何时人头落地，不敢多说，便即告辞。



慕容评道：“待明日我进宫觐见太后，说说钦钦公主之事。”



……



七月十七日辰时，慕容冲来到冰井台陈操之寓所，说其母后已恩准陈操之入内苑赏花，并将一枚巡鱼符让陈操之系在腰上，有这令牌就可以自由出入铜雀园，但若要进入其他宫殿区，则另需令牌，而且铜雀园令牌只有一枚，冉盛等人当然不能跟去。



陈操之便跟着慕容冲前往燕国皇宫，冰井台原是铜雀园的一部分，后虽隔开，但离宫城甚近，慕容冲领着陈操之便是从宫城后门进入，经过数道岗哨，查验腰牌、搜身，而后进到铜雀园中，但见铜雀台、金凤台高高耸立，由金凤台横跨铜雀台的虹桥凌空夭矫，极为壮观——



陈操之心道：“藉罴说站在宣光殿后门往左就能看到金凤台虹桥，看来我得往东北方向走。”问慕容冲：“殿下，我闻邺宫宣光殿极是宏伟，不知从苑中能否遥遥望见？”



慕容冲引着陈操之在园中穿行，摇头道：“小王不知宫城中有宣光殿，那想必是前朝的旧殿名吧。”



陈操之“哦”了一声道：“或许是。”



慕容冲道：“陈洗马，那三株天女木兰都在园北，你沿这碎石小道往这边走就是了，我去去就来。”说罢一溜小跑，转过一丛花树，没影了。

第四七章 凶险之境



邺宫三台——铜雀台、金凤台、玉龙台，曹操始建，石虎时扩建，并改玉龙台为冰井台，其中铜雀台高二十七丈，巍然如山，宏丽无比，飞阁重檐俱用铜罩装饰，日光映照，流辉溢彩，又有巨型铜雀置于楼顶，舒翼迎风，栩栩然若飞——



然而短短十五年，昔日繁华奢靡的铜雀三台就已是面目全非，虽经鲜卑皇室修葺，但与昔日高台巍峨、双桥凌空的盛况相比是大为逊色，只是在陈操之看来，这仅存的铜雀、金凤双台依然壮观，还有一种华丽堂皇之外的荒芜和沧桑。



慕容冲领着陈操之到得园中就先溜走了，想必是要去安排其姐清河公主来与陈操之相会，陈操之清楚凤凰儿的那点心思，此子有当马泊六的潜质和爱好，所以他必须尽快浏览并记住园中楼台景致的方位，老僧藉罴说宣光殿后门往左百步就是金凤台虹桥，百步约合后世的一百五十米，这个位置应该是比较好确认的。



陈操之在花木亭榭间穿绕而行，往东北方向快步而去，沿途也遇到几个宫娥或内侍，但只是拿眼看看他，无人出语问一声。



走了数十丈，陈操之举目看那金凤台虹桥，在右前方一百米外，若是要走到金凤台虹桥右侧宣光殿的大致方向，则要经过一个十亩方广的小湖，湖上有廊桥，呈半月形状。



陈操之心道：“宣光殿应该是在宫殿区，我是不能过去的，但看这金凤台，似乎属于内苑，我若能上得金凤台，应可将宣光殿位置确定下来。”左右一看，望见一个内侍走了过来，便问：“此金凤台可以上去吗？”



那内侍略有些慌张，答道：“小人不知。”



陈操之摇了摇头，道：“你去报知中山王殿下，让他去金凤台下寻我。”



那内侍赶紧答应，颇有些仓皇地去了。



陈操之走过半月形的湖上廊桥，又绕过一座湖泥堆砌的小山，来到金凤台下。却见此台破败不堪，台座砖石犬牙交错，台上的五层高楼也是门窗凋弊、彩漆剥落，两侧的副楼被焚毁了，最上面一层也被雷电劈去一角，有焦黑之色，想必是被雷火击中后，暴雨随至，此楼才未焚毁，还有，远看以为金凤台的虹桥与铜雀台相连，近看才知也已隔断，只是一座危桥斜倚云天，摇摇欲坠——



荒草枯黄，石麟埋没，废台冷寂，这正合陈操之心意，将袍角撩起掖在腰间，在乱石蓬蒿间走上金凤台，从侧面楼梯登上金凤台最高层，放眼一望，偌大的邺城宫城尽收眼底，看准正北方向，然后估摸百步距离，寻找宣光殿的大致位置——



金凤台西南两百步，有大批工匠在忙忙碌碌，六座宏伟大殿比邻而建，另三座正在起梁，轮廓已现，这应该就是重修的太武九殿吧，再结合身处的金凤台，陈操之基本确认了宣光殿的位置，那里正有一座古旧的宫殿，往左距金凤台正是百余步，往右一百五十步则是雄伟的太武九殿，而且此殿的前方，正对着远处的宫城大门，老僧藉罴并未说及，想必在宣光殿前是看不到宫门的，因为有其他宫殿阻隔。



陈操之游目四顾，记下宫城四面比较醒目的建筑，便下了金凤台，正待循原路过小湖廊桥去寻看天女木兰，忽见一高高瘦瘦之人大步过廊桥而来，下意识地便闪在一尊石麒麟后，听得那人脚步声响，来到了废园中，从石麟前走过时，陈操之认出此人是上庸王慕容评。



陈操之本欲招呼相见，却又想自己来这里不尴不尬，被慕容评看到恐怕惹其疑心，就这么一迟疑，那慕容评已经快步上了金凤台，登楼不见，听那楼梯板响，上到了二楼就不见动静——



陈操之暗暗奇怪，慕容评这是做什么，独自一人来到这荒废楼台，似乎是直奔目的地——



陈操之等了一会，不见慕容评下楼，他不能在此久留，便欲走出去，没走两步又看到湖上廊桥走来一人，金色的发髻在阳光下分外醒目，雪肤花貌，蓝眸盈盈，却是燕国皇太后可足浑氏！



陈操之吃了一惊，立感形势不对，这皇太后身边竟没有内侍宫娥跟随，只她一人花枝招展过桥来，她来干什么，来见上庸王慕容评？



皇太后可足浑氏来到金凤台下，左右一看，便提着裙裾上楼去，可以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忽然惊呼一声，随即是“吃吃”的腻笑声，想必是太傅、司徒、上庸王慕容评阁下给了尊贵的皇太后一个惊喜，随后便没了声音——



陈操之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事，这燕太后、太傅哪里不好去却偏偏要来这里，这是什么奇异情趣？



这下子陈操之倒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燕国太后与燕国上庸王私会，上庸王慕容评是燕国先皇慕容儁的叔父啊，这实在是骇人听闻。完全不是苻坚之母苟太后与李威私通能比的，陈操之若在这里泄露了踪迹，那不管慕容评如何爱才、可足浑氏如何惜貌，陈操之也是非死不可的！



感觉得到背心沁出冷汗，心跳加速，陈操之从来没有面临这样凶险的情形，往日修心养气，讲究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讲究奔马迎面、大风摧树而神色不变，此之谓名士风度，但像这样既尴尬又凶险的场面是完全出乎那些名士的生活体验的，陈操之现在面对的不是风海涛这些自然的异变，而是人心的丑陋和险恶。



荒废的金凤台寂静无声，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这燕国两大权力巅峰人物似乎完全融入了古老的金凤台中，无声无息。



陈操之在石麒麟后立了一会，思谋脱身之策，皇太后可足浑氏既与慕容评在此私会，那么廊桥那一端定然守着人，以防他人进入金凤台，只是没有料到他陈操之会先一步到来，现在回不去，老是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怎么办？



陈操之从石麒麟后转出，朝廊桥那边一望，果然有内侍、宫娥守在廊桥那一端，从这边是出不去了，往另几个方向看，东边和南边是宫殿区，西边就是小湖廊桥，北面是一堵高墙，那堵墙甚是破败，找个缺口逾墙而出不算难事，只是万一惊动楼上的太后可足浑氏与慕容评，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看来只有呆在原地，等皇太后可足浑氏离开金凤台后，廊桥那端的守卫自然就会跟着太后尽数离去，然后慕容评才会离开——



就在这时，隐隐听得廊桥那边有说话声，过了一会，听到有轻盈的脚步朝这边来了，陈操之甚是奇怪，那些内侍定是得了皇太后严令不得放人进来的，这人是谁，怎么能进来？



陈操之从石麒麟后悄悄望出，见一个白裙少女从廊桥上袅袅而来，对襟襦裙、束腰披帔，洁白无尘，飘逸如仙，那浅碧色的眸子顾盼之间，容光照人，却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



慕容钦忱一入废园，便东张西望，显然是寻人的，寻谁？自然是陈操之，她听弟弟慕容冲说陈操之进苑赏天女木兰了，便想远远的看看陈操之，在苑北那三株天女木兰下没看到陈操之的身影，便信步来寻，问一个艺花的宫娥，说有一俊美男子往金凤台那边去了，所以慕容钦忱便来了，不料廊桥那端的内侍、宫娥不肯让她过去，她自然不好说是来寻陈操之的，便冷着脸硬闯了进来，那些内侍、宫娥也不知道皇太后是在与上庸王幽会，所以并未拼死拦阻。



陈操之一见清河公主进来，心里暗暗叫苦，当机立断，从石麒麟后走了出来，向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摇了摇手，示意她莫出声。



慕容钦忱见陈操之突然走了出来，吃了一惊，所幸没有尖叫的习惯，只是瞪大了那双迷人的美眸，有些娇痴一般的看着陈操之——



陈操之近前轻声道：“殿下，你必须帮助我——”



慕容钦忱见陈操之贴得这么近与她轻声说话，一张雪白的瓜子脸顿时羞得通红，倒也没有受惊而逃，只是也轻声问：“什么？”



陈操之一边注意听着金凤台楼上的动静，一边低声道：“请殿下走回廊桥中央，再一边唤着‘凤凰凤凰’一边走进来，然后再出去，好吗？”



陈操之说话时，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一直凝视着陈操之的眼睛，待陈操之说完，她点了一下头，问了一声：“很要紧吗？”



陈操之郑重道：“是，非常要紧，请殿下一定帮我。”



慕容钦忱爽快道：“好。”



陈操之又道：“殿下从这里出去后，就到天女木兰下等我。”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一颗心“怦怦”跳，“嗯”了一声，便回头往廊桥行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操之一眼，又赶紧别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第四八章 在苑中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虽不知陈操之要她这么做的用意，但这应该不是危害她鲜卑皇族的事，她愿意帮助他，心里感着好奇和不可捉摸的喜悦。



慕容钦忱走回湖上廊桥，唤着慕容冲的小名：“凤凰——凤凰——”，又向金凤台这边踅回来，走过那尊石麒麟时，见陈操之正看着她，神色却有些冷峻，面红心跳的慕容钦忱却未在意，叫了几声“凤凰，凤凰”，就又出了这荒废楼台，走过廊桥，桥那端的内侍、宫娥赶紧让路，慕容钦忱给了这些人一个大白眼，朝苑北走去，心想：“这些内侍、宫婢都是母后身边的，母后在哪里，不会是进了金凤台吧？母后曾说过要重修金凤台——”



想到这里，慕容钦忱吃了一惊，那陈操之不会是想谋害她母后吧。但随即又想到若是母后在金凤台那她方才呼唤凤凰母后怎么会不出来，那陈操之俊秀优雅，连射箭都不会，再怎么看也不是能行凶之人。



小湖北岸有一片连香树，入秋后树叶转红，红叶飘零，芬芳暗吐，慕容钦忱便隐在一株连香树下，不让那些内侍、宫婢看见，她要看陈操之何时出来？不料只过了片刻时间，她就看到母后从金凤台那边匆匆走上廊桥，到这头厉声呵斥那一群内侍、宫婢，那些内侍、宫婢吓得不停叩头，母后又问了几句话，回头朝金凤台方向看了一眼，便在那群内侍、宫娥的随侍下回昭明宫去了——



慕容钦忱心跳得厉害，母后真的是在金凤台里面，陈操之也在里面，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钦忱不敢深想，只觉双颊如火，身子微颤，紧紧攥着的双手也是掌心出汗，心里也不知是羞还是愤，她咬着嘴唇立在湖岸连香树下，她要等那陈操之出来，她要质问他！



过了一会，金凤台那边走出一人，慕容钦忱一见之下，身子陡然僵住，这人不是陈操之，却是她的王叔祖慕容评，慕容评目不斜视，步履迈得极大，很快走过廊桥消失不见。



慕容钦忱嘴唇都咬出血来了，身子却作冷，她猜出了其中的奥妙，因为她早几年就隐约听到过关于母后与上庸王的风言风语，那时她年幼，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今日算是明白了，陈操之来游金凤台，无意中发现了她母后与上庸王的秘事，因为廊桥这边有人守着，陈操之无法脱身，正好她走过去，便让她出声惊动母后，母后、上庸王走后，陈操之才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陈操之应该要出来了吧？



果然，卷梁冠、大袖衫的陈操之走出来了，步履依然从容，也没有东张西望，慕容钦忱立在连香树后看着陈操之从她身前不远处走过，看那走去的方向，陈操之是往北去寻天女木兰了。



慕容钦忱忍着眼泪，悄悄蹑在陈操之身后，她自以为脚步轻盈，行动无声，不料没跟几步陈操之就察觉了，转过身来，见是她，微笑起来，随即脸色一凝，低声问：“殿下都看到了？”



慕容钦忱不答话，只是定定的看着陈操之，突然开口道：“我要你发誓！”



陈操之知道清河公主要他发什么誓，想了想，说道：“好，我发誓，若我吐露了今日所见之事，就让我永不能归江南。”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听陈操之这般发誓，不禁一愣，脱口问：“你，一心要回江东吗？”



在慕容钦忱心里，已隐隐把陈操之当作他未来的夫婿，古代女子大都是由父母为其择婿，难得与陌生的年轻男子有交往，所以比较容易动心，更何况陈操之是这样一个俊美秀雅的男子！



陈操之应道：“是。”



慕容钦忱踌躇了一会，说道：“不行，你不能用这个立誓。”



陈操之墨眉微皱，徐徐道：“今日之事，实在不是在下愿意看到的，我也绝对不会对他人说起，殿下若不相信我，我即便立誓又有何用，殿下还是去禀知你母后，杀我灭口吧。”



慕容钦忱闻言一震，心里羞愧无比、难受至极，为她母后感到羞愧，又自感在陈操之面前失了颜面，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唉，就不用立誓吧，我信你。”



陈操之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鲜卑公主，秀腰长身，亭亭玉立，真让人不敢相信她只有十二岁，看来她今日是还格外修饰过，身着鲜卑贵族女子传统的束腰窄袖的雪白长裙，显得腰极细，由此，本不甚丰隆之处也就凸显出来了——



日光从树隙间照过来，映着她丰盛的长发，这头发隐隐有一种青丝光泽，古时青色往往与黑色混淆，青丝即指黑发，而这混血的鲜卑公主的一头青丝，却是真正的隐现青碧色，当然，这要映着日光才能察觉，正如她的浅碧双眸，要凝视她才更觉迷人。



陈操之移开目光，说道：“多谢殿下，殿下也不必太多心，太傅与太后应是私下商谈要事，我不慎闯入，担心遭忌，所以请殿下帮忙——我们把这事都忘了吧。”



慕容钦忱默不作声，低眉垂睫，楚楚可怜。



这时，突然听到一声促狭的笑声，像苑中禽鸟乍然而鸣，陈操之与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都吃了一惊，转头看时，却是凤凰儿慕容冲。



慕容冲笑容可掬地走过来，看看陈操之，又看看姐姐慕容钦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揶揄的笑意，说道：“我道姐姐走到哪里去了，却原来是陪陈洗马游苑哪，甚好，甚好！这叫尽东道主之谊对吧？”



慕容钦忱羞恼道：“凤凰，叫你领着陈洗马去看天女木兰的，你却自己跑了，害得——”



慕容钦忱住口不说了，看了陈操之一眼，又吩咐慕容冲道：“凤凰，你现在领陈洗马去看天女木兰，然后好生送陈洗马出苑，听到没有？”



慕容冲笑嘻嘻答应着，看着姐姐清河公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陈操之一眼，似乎依依不舍的样子，慕容冲瞧得大乐，八岁的孩童不解风情，但对男女之事颇为好奇，很愿意看到姐姐清河公主与陈操之私会暧昧，他瞧着兴味盎然。



清河公主俏丽的身影隐没不见，慕容冲这才仰头望着陈操之，问：“陈洗马对我姐姐说了什么，姐姐好像哭了，是喜极而泣吗？”



陈操之道：“等下问你姐姐去，现在，请中山王殿下领我去赏天女木兰。”



铜雀苑北的这三株天女木兰大约近三丈高，绿吐呈椭圆形，晶莹肥厚，几片绿叶之间便能看到细长花梗高高支出一朵木兰花，九瓣、三叠，花瓣如美玉，圣洁高贵，芬芳袭人。



陈操之摘下一枚半熟的花果，说要带回江东培种，慕容冲摇头道：“天女木兰只有我燕国才有，从龙城移栽到邺城十六株才活了三株，哪里能栽到江东去！”又瞅着陈操之道：“陈洗马你回不去了，你得留在我大燕，你可以娶我姐姐。”



陈操之不愿与这孩童多说，袖了天女木兰果出铜雀苑回寓所，这邺都再留不得了，应尽快南归，但慕容恪总不肯见他，他也只得等待慕容恪向他摊牌的那一刻。



陈操之连夜画了一幅邺宫草图，标明东南西北方向，比例大小肯定不怎么精准，因为这些都是靠他目测。



十八日上午，龙岗寺长老竺法雅派寺中执事来请陈操之去谈经说法，这是前日便约好的，依然由慕容令陪同前往，陈操之仁爱，问起老僧竺法和（即藉罴）的病情，又亲往探望，悄悄将邺宫草图留在了老僧藉罴处，然后去佛堂与长老竺法雅论大乘佛法，竺法雅大为惊叹，连称江东佛法精深玄妙，为北地所不及——



傍晚归城时，那幅邺宫草堂又回到陈操之手中，老僧藉罴已经在图上作了标识，那位置正是陈操之那日在金凤台上看到那座古旧宫殿，便是以前的宣光殿。



……



桓温派来向燕国交涉的使者是西府参军袁宏袁彦伯，顾恺之原想领命前来营救陈操之，但桓温不允，认为顾恺之少不更事，不能胜任，而袁宏年过四十，阅历颇丰，应能不辱使命。



袁宏带了两名随从，轻骑北上，于七月十九日到达燕都邺城，便去拜会燕太宰慕容恪，呈上桓温书信，请求放还陈操之，不料慕容恪却取出早已草就的燕大司马文书，便是那以许昌城换陈操之一族的协议，要留陈操之在燕国为官——



袁宏目瞪口呆，前代无此典章故事，袁宏不知如何应对，只是问：“陈洗马愿意留在贵国？”



慕容恪服五石散后，也爱宽袍大袖，很有江左名士的风范，说道：“本王为陈洗马考虑得如此周全，他自当心甘情愿留下。”



此事重大，袁宏无权代晋朝廷处置此事，说道：“在下想见陈操之一面，请太宰准许。”



慕容恪点头道：“明日安排袁参军与陈洗马相见。”

第四九章 摊牌



西府参军袁宏出身寒微，少年时家贫，曾经为人作佣工在淮河上输运租粮，谢安的从兄谢尚当时任镇西将军、屯兵寿阳，一夜乘船于淮上行，闻江畔客船有吟诗声，甚有情致，所诵的五言诗都是谢尚未曾读过的，谢尚大为赞叹，便停舟问讯，访得袁宏，得知袁宏方才吟诵的都是其自作的《咏史》诗，谢尚雅重袁宏之才，不以袁宏出身寒微、操业鄙贱为嫌，征袁宏为将军府记室，谢尚去世后，袁宏被桓温辟为西府参军，是西府中文才第一流的人物——



如此看来，陈郡谢氏有深情雅致之家风，谢道韫为一寒门少年六百里闻笛不正是其从伯祖谢尚的流风遗韵吗？



袁宏虽在桓温军府任职，但感当年谢尚知遇之感，与陈郡谢氏关系依然密切。此次受命北来之先，入建康领诏命时特意去乌衣巷拜见了谢安、谢万兄弟，谢安重托袁宏一定要设法让陈操之平安南归，袁宏表示竭尽全力，但一到邺城，没想到燕太宰慕容恪竟要以许昌城来交换陈氏一族，如此看来，鲜卑人是决心要留下陈操之了，袁宏不知陈操之是怎么想的，按常理说陈操之是绝不愿意留在这他乡异国的，但既然慕容恪提出以许昌城来换取陈操之族人，那么陈操之后顾之忧已除，同意留下也殊未可知！



黄昏时分，袁宏与两名随行军士在太原王府属吏的陪同下去鸿胪邸馆驿歇息，路上皱眉苦思，将至鸿胪邸馆驿时，忽听路边有人惊喜地唤道：“袁参军，小人有礼。”



袁宏抬眼看时，见一个东晋军士装束的汉子立在路边，满脸是笑，上前一步道：“袁参军，小人是陈洗马手下军士，奉命在此等候江东来使，没想到是袁参军不辞辛苦远来。”



袁宏问：“陈洗马现在何处？”



那军士道：“暂居冰井台。”



袁宏便道：“领我前去看他。”



太原王府的属吏阻拦道：“太宰有令，袁参军不得私下会客。”



袁宏知道违抗不得，便道：“贵国太宰已答应明日让我与陈洗马相见，共议以许昌城交换钱唐陈氏一族之大事，汝为何阻我？”



那王府属吏道：“太宰既说是明日，那就请袁参军等到明日再见陈洗马吧。”



袁宏无奈道：“罢了罢了，那就明日相见吧。”目视那军士，说道：“回去报知陈洗马，就说西府袁彦伯到邺城了。”



那军士躬身领命，急急赶回冰井台，向陈操之禀报见到袁宏之事，如实将袁宏所言一一复述，冉盛、沈赤黔、苏骐闻言大惊，慕容恪要以许昌城换钱唐陈氏一族，看来是非把陈操之留下不可了，这样一来，陈操之想回江东就困难百倍！



小厅灯火昏黄，气氛凝重，冉盛、沈赤黔、苏骐都不说话，一齐看着陈操之，江东还能不能回去这就得全靠陈操之的能力了。



陈操之挺腰端坐，垂目下视，一手轻轻抚摩手里的折扇扇骨，沉默了好一会，说道：“慕容恪比王猛还狠毒啊，不枉我费心给他五石散。”



沈赤黔不明白陈操之所言何意，小心翼翼道：“陈师，如今该如何应对？慕容恪肯定是要袁参军带着这个条件回去复命了，我们暂时是回不去了。”



冉盛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逃回去，只要过了黄河，就不惧了。”话是这么说，但想要从燕都邺城奔回江东，实在是难于上青天。



陈操之起身在莞席上来回踱步，思索了一会，即命随从备车，他要去拜访上庸王慕容评——



苏骐提醒道：“陈使君，燕国主事的乃是慕容恪，只有说服慕容恪才是关键。”



陈操之微笑道：“我知道，先见慕容评，再见慕容恪。”



陈操之带着冉盛来到上庸王府拜见慕容评，却见燕国皇太后的弟弟、尚书仆射可足浑翼也在这里，慕容评笑道：“陈洗马来得正好，本王与豫章公正欲找你有事相商——”



宾主坐定，侍女奉上大棘酒，鲜卑人尚不习惯饮茶。



慕容评问：“陈洗马来访，不知有何事？”



陈操之道：“还是先听大王的吩咐。”



慕容评笑道：“陈洗马是贵客，请先道明来意吧。”



陈操之道：“在下闻得江东使者已至邺都，但却不得相见，不免心中忐忑，不知能否归国，故来向太傅请教。”



慕容评淡淡道：“陈洗马不去问太宰，何以来此？”



陈操之道：“太宰威而肃，在下敬而远之。太傅威而仁，对在下一介外官，却能垂听建议，这等雅量，实邦国之基也，故在下愿先向太傅请教。”



慕容评脸现笑意，与可足浑翼对视一眼，说道：“江东使者既已至邺都，那么有些事就不妨对陈洗马明言，太宰决意要留下陈洗马，欲以许昌城换取陈氏一族，陈洗马留在邺都，将得太宰重用，高官厚禄，岂不美哉！”



陈操之惊诧莫名，摇头道：“这如何使得，我陈氏在钱唐已历四代，田园丰饶，安居乐业，这要是北迁，好比百年大树连根拔起，不死也伤！”



慕容评不待陈操之缓过神来，又道：“还有一件美事，只要陈洗马答应留下，太后陛下愿把爱女清河公主许配给陈洗马为妻，且不说清河公主身份高贵，单就其非凡的美貌，也是让人梦寐以求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陈洗马以为然否？”



陈操之再次惊愕，良久道：“太后陛下厚爱，欲尚以公主，操之何敢承受，操之虽然尚未婚娶，但在江东有心爱之人，何敢高攀公主！”又摇头叹息道：“在下是心乱如麻了，待在下回去好好想想，抱歉抱歉。”



陈操之走后，可足浑翼对慕容评：“我闻陈操之曾言非三吴门阀陆氏女不娶，清河公主下嫁之事他不见得肯答应啊。”



慕容评笑道：“这等情热时说的誓言都是作不得数的，陈操之回不了江东，难道就终生不娶，古来谁见过这等情圣！钦钦美貌，他是见过的，不信不动心，只要他回不了江东，就绝不会拒绝这等美事。”



可足浑翼道：“若太傅反对公主下嫁陈操之，又当如何？”



慕容评嘴角勾起讥嘲之意，说道：“太后嫁女，慕容恪以何理由反对？而且陈操之又是他要重用之人，我料他会欣然促成，以示对陈操之的恩意。”



可足浑翼道：“既如此，又如何能让陈操之为太傅所用？公主尚年幼，并不知朝中这些明争暗斗，她是影响不了陈操之的。”



慕容评讳莫如深道：“这个我自有计较，到时定会让陈操之与太宰反目。”



……



七月二十日临近午时，太原王慕容恪请陈操之赴宴，江东使者袁宏却并不在座，陈操之道：“在下听闻西府参军袁彦伯已至邺都，请大王让在下一见袁参军。”



慕容恪服散十余日，气色甚佳，难言之隐亦解除，心怀颇畅，温言道：“陈洗马莫心急，在见袁参军之前，本王要先与陈洗马说一件大事——”



陈操之躬身道：“在下洗耳恭听。”



慕容恪说道：“本王听说太后意欲把清河公主许配给陈洗马为妻，这可是大喜事啊。”



陈操之点头道：“太傅与豫章公是曾对在下提及此事，但在下归心似箭，并没有在燕国定居之意，只有辜负太后的厚爱了。”



慕容恪一笑，未再就清河公主下嫁之事多费口舌，却道：“我燕国对陈洗马可谓礼遇有加，将委以显赫官职，更欲尚公主，陈使臣不愿留在我大燕，不知是何缘故？”



陈操之道：“正如太傅所知，在下宗族尽在江东，如何能去父母之邦，而在贵国为官！清河公主固然高贵美丽，但在下自有心爱之人，不敢高攀。”



慕容恪道：“陈洗马大才，但屈于门第不显，在江东总是难以得志，当年王猛不肯随桓温东归就是为此，王猛在秦国的地位是他在江东无论如何也谋不到的，陈洗马若肯留在我燕国，我燕国必以王猛待汝。”说着，目光炯炯注视着陈操之，意甚殷切。



陈操之摇头道：“在下并无王景略的才干，也无其远志，只想在江东谋一郡县长吏，让宗族逐渐昌盛而已，太宰赏识，愧无以报。”



慕容恪笑道：“陈洗马莫要诓我，陈洗马大才，其志岂在区区五品长吏乎？哈哈，实言相告，本王昨日与袁参军就已说过，要以许昌来换取陈洗马族人来邺都，诏旨以下，如此，陈洗马就可安心为我大燕效力——”



陈操之大惊，挺身瞠目道：“此举万万不可，不然将致我族人于危境，太宰善心亦成恶行！”



慕容恪神色一凛，徐徐问：“陈洗马何出此言？”

第五〇章 力挽狂澜



《战国策》里的纵横之士往往凭一己之辩而力挽狂澜，今日陈操之拜会慕容恪，也正是要以自己的舌辩来突破自身的困境，这一场辩论极其关键，当然，陈操之此前已有很好的布局——



陈操之深吸了一口气，徐徐道：“太宰求贤若渴，不以在下鄙陋，拟以许昌城来换我钱唐陈氏一族，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太宰未考虑到晋朝廷对此事的反应，晋朝廷虽僻居江左，但延续了南渡前的正朔，乃是王朝正统，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次等士族子弟、官位卑微，太宰郑重其事以城换我族人，这在晋朝廷看来是对其羞辱，因为许昌城本就是年初贵国大将慕容尘侵略我大晋得来的，所以，一旦太宰传书至建康，那绝非我陈氏一族之福。”



慕容恪试探道：“本王实慕陈洗马之才，决意要留陈洗马，既然许昌不妥，那就以鲁阳如何？”



陈操之微笑道：“在晋室看来，中原之地皆是大晋故土，许昌、鲁阳都是一般。”



慕容恪不悦道：“那以陈洗马之见，本王当如何留你？莫要提归国，这个不予考虑，其他的都可商议。”



很好，图穷匕首现了！



陈操之问：“太宰定要留操之在燕，究竟是何用意？”



慕容恪朗声大笑，说道：“本王不惜以中原腹地的大城来换陈氏一族，是何居心？是以国士待汝，希望陈洗马为我大燕效力，建丰功伟业。”



陈操之道：“生逢乱世，能托身寄命者，唯宗族也，钱唐陈氏举族北迁是绝无可能的事，晋朝廷决不会开此先例，如此，太宰只能把操之强留在燕国，操之远离宗族，飘若浮萍，或将忧愤而死，又如何能为贵国效力、能为太宰效力？”



慕容恪听陈操之说得决绝，他自不会就此让步，淡淡道：“我大燕必将席卷天下，到那时，陈洗马以我大燕高官下江东、拜宗族，岂不是衣锦还乡。”



陈操之沉默了一会，语气舒缓，但吐字有力，说道：“太宰要强留在下，操之岂能无怨，对太宰未必有利。”



慕容恪眉锋一耸，眼现厉色，森然道：“你将以驸马的身份与本王作对？嘿嘿，只怕不够资格。”



陈操之神色不动，依旧温雅从容，说道：“太宰位高权重，操之若想与太宰为敌，实乃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即便是清河公主是否下嫁，也在太宰一念之间，操之实无能为也，既然如此，岂不是与太宰惜才留人之初衷相违，太宰何苦作此损人不利己之事？”



慕容恪脸色阴晴不定，沉吟不语。陈操之虽然自称是蚍蜉撼大树无能为的，但若投向太傅一党，以陈操之往日和今日展现的谋略和胆气，实在不容小视，陈操之来邺都短短半月就博得清河公主的垂青，昨夜又去上庸王府拜访，这一切都是为今日造势，此人心机实在是可惊可怖！



慕容恪眯目沉思，忽然一笑，说道：“陈洗马之才不下于王景略，所以即便你不能为本王所用，也不能让你回江东与我大燕为敌。”



慕容恪这样说已经是相当恶劣了，陈操之并不动气，说道：“太宰方才说在下屈于门第不显，在江东总是难以得志，并说王猛若回江东也决无今日在秦国的地位，所以说太宰就是让操之归国又有何妨，江东有多少才智之士因门第而屈居下潦，岂操之一人！操之不过一清谈玄辩之士，文不能执政，武不能掌兵，又如何能与大燕为敌？”



慕容恪无言以对，举杯道：“且先饮酒，待我好生思谋再作决断。”



陈操之也就不再提归国之事，筵席散，归冰井台，冉盛、沈赤黔、苏骐迎出来，齐声问慕容恪是否被说服？



陈操之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尽力，至于能否顺利归国，那要看天意——”



沈赤黔、苏骐闻言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却见陈操之又含笑道：“慕容恪为人沉毅大度，甚少意气用事，我料他会作出正确选择。”



此后两日，陈操之闭门不出，静候慕容恪的答复，冉盛等人都有坐卧不安之感，陈操之却是在抄书，这是他闲时的嗜好，一是练字、二是练心、三是传抄书籍——



第三日一早，慕容恪派王府长史来请陈操之赴宫城太武殿觐见燕国皇帝慕容暐，陈操之自入邺都，虽与王公贵族颇多往来，但皇帝慕容暐却未正式予以接见，那就是没有把陈操之当作使臣看待，今日却传旨接见，这是好消息，陈操之可以归国了。



在太武殿外，陈操之看到了袁宏袁彦道，胸口碎大石，心中笃定，这时不便交谈，微笑而已。



慕容暐这次以隆重国礼接见陈操之与袁宏，尚书令阳骛宣读慕容暐旨意，无非是燕、晋两国和好，以现有疆域为界，互不侵犯，更派遣侍中皇甫真作为燕国使臣随陈操之、袁宏赴江东，共议两国和好之事。



上庸王慕容暐一言不发，陈操之留与不留他并不十分在意，毕竟留下陈操之也不见得能为他所用，他只是对慕容恪突然改变主意感到奇怪，难道是因为太后要把清乐公主下嫁陈操之、慕容恪担心控制不了陈操之而干脆送其回国吗？



当日午后，慕容恪在太原王府设宴款待陈操之与袁宏一行，准备出使江东的燕国侍中皇甫真也在座，慕容恪绝口不提挽留陈操之之事，只说燕、晋友好，希望陈操之、袁宏归国后为两国结盟尽心尽力。



陈操之自然是唯唯称是，心里完全明白慕容恪的打算，因苻坚身世的谣言，慕容恪料定关中必起乱端，他要一心对付氐秦，所以要与晋国结盟，秦使席宝已被他赶回长安，秦、晋和盟不成，这是慕容恪处心积虑要达到的目的。



当夜，袁宏与陈操之同居冰井台，问起江东诸事，袁宏说了三吴大旱严重，他六月底在建康时，都还没有降雨消息传来，灾民逃荒，有动乱之兆——



陈操之问：“吾友顾长康、祝英台近况如何？”



袁宏束装北上时，谢道韫的真实身份尚未经李静姝流布出来，所以袁宏并不知晓这一轰动一时的传闻，答道：“顾掾在西府，吟诗作画好生自在，祝参军去会稽协助抗旱，据闻颇有功绩。”



陈操之想着女扮男装的谢道韫指挥民众抗旱的样子，不禁会心而笑，心道：“真是难为英台兄了。”



袁宏踌躇了一会，终于开口道：“子重，我在建康听得一事，想必你愿意知道——”



陈操之见袁宏脸色郑重，心中一凛，忙问：“袁兄请讲。”



袁宏便说了陆始欲把陆葳蕤送入宫中为帝妃之事，见陈操之脸色不对，赶紧又说建康士庶俱非议此事，琅琊王和郗侍郎皆明言反对，还有，陆氏女写了陈情表托顾恺之转呈崇德太后，表示了非陈操之不嫁的决心——



陈操之闻言泪落，他没有料到葳蕤会遇到这样的困扰，他可以想象得出葳蕤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这种家族内部的巨大压力不是寻常女子承受得住的，葳蕤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她想到了向崇德太后求情，这已经是濒临绝境了吧——



袁宏见一向从容优雅的陈操之在他面前失态落泪，赶忙安慰道：“子重不必悲伤，桓公岂会坐视三吴门阀陆氏成为国戚，南渡大族也不肯答应啊，据闻崇德太后亦对皇帝表明了态度，不准纳陆氏女入宫，子重且宽心。”



陈操之也有心乱的时候，此时恨不得背生双翼，一夜飞回江东，他的落泪不是软弱，他是怜惜葳蕤，这样的深情女子谁能辜负？



因燕国侍中皇甫真要同行去建康，少不得要准备一番，陈操之虽然归心似箭，也只能等待。



七月二十六日辰时，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持节辞别燕帝慕容暐，带着五十名随从，与陈操之、袁宏等人一道离了邺都，向江东进发。



太宰慕容恪、尚书令阳骛率燕国众官在漳水北岸设帐置酒，为皇甫真、陈操之、袁宏饯行，慕容恪以私人名义送了陈操之鲜卑人独有的北珠一百颗、紫貂皮二十件、雌雄白隼一对、龙城名马一匹，作为酬谢陈操之为他治病的礼物，陈操之一一笑纳，回赠慕容恪折扇一把，那折扇正面绘有嵇康行散图、背面书有阮籍的《发散赋》，正合慕容恪心意。



漳河上有一座浮桥，由一百条木船连结而成，以大缆维舟，两端各用八只大铁牛固定，铁牛埋在地下，只露出弯弯牛角的脑袋。



陈操之、袁宏、皇甫真辞别了慕容恪诸人，牵马经浮桥过漳水，此时已是午后，皇甫真道：“陈洗马、袁参军入伍，我等赶到安阳歇夜。”



大道转折，绕过一片柳林，陡见一队头裹红巾、胯下胭脂马的女武士拦在路中间，这队胭脂武士两边一分，一骑冲出，正是金发碧眸的凤凰儿慕容冲。

第五一章 射马



八岁的燕国中山王慕容冲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绛衣玄甲，按辔端坐在通体雪白的玉骢马上，雪白的小脸绷着，蓝幽幽的双眸死死盯着陈操之，全无往日对陈操之的善意，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



皇甫真不知慕容冲为何拦路，催马上前，执缰拱手道：“中山王殿下在此畋猎吗？”



皇甫真官居侍中、光禄大夫，乃是燕朝重臣，太宰慕容恪对其都是敬重有加，但慕容冲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只是瞪着陈操之，冷冷道：“陈操之，你就这样走了！”



陈操之催马上前几步，施礼道：“在下前日向殿下辞行，殿下不肯见，只好以书帖呈交殿下——”



“你欺人太甚！”慕容冲不等陈操之把话说完就锐声大叫起来：“你说了要娶我姐姐，邺城百姓都知道这件事，你现在却一走了之，置我姐姐于何地！”



慕容冲小脸通红，显然气愤已极，他本来是觉得陈操之这人不错，有才有貌，又送了他一匹本就属于他的马，所以好心要促成陈操之与他姐姐慕容钦忱的姻缘，为此，慕容冲可谓是处心积虑，他觉得自己太不容易了，很有智谋的样子，得知母后和舅舅可足浑翼有意把他姐姐下嫁陈操之，慕容冲快活极了，大功告成一般，兴冲冲去告诉姐姐慕容钦忱，慕容钦忱嗔怪他胡说，脸却一下子就红了，浅碧眸子闪闪璀璨，似有心底的喜意往外冒，慕容冲就知道姐姐是很愿意的，便笑嘻嘻向姐姐邀功讨赏，姐姐作势要打他，却只是捏了一下他的脸——



面对凤凰儿慕容冲的质问，陈操之很是无奈，他何曾答应要过娶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那夜在上庸王府慕容评提起清河公主下嫁于他之事，当时他为了脱身大计，并未拒绝得很干脆，但哪里又答应过什么，也许在慕容冲、甚至鲜卑皇室看来，清河公主下嫁，只有失心疯的人才会拒绝！



皇甫真摇了摇头，中山王殿下太胡闹了，清河公主要许配陈操之之事只是私下意向，并未经过任何礼制定仪，现在陈操之已经踏上归程，中山王却拦在这里大吵大闹，除了让大燕皇室蒙羞外还有何益？



皇甫真劝道：“殿下，此事由皇帝、太宰决定，殿下年幼——”



慕容冲火冒三丈，手中马鞭指着皇甫真，丝毫不给皇甫真留颜面，怒气冲冲道：“皇甫真，本王问陈操之的话，汝休得在一边聒噪，闪到一边！”



皇甫真还没出邺都先被本国的人羞辱了一顿，顿觉江东之行不吉，忍气道：“太宰、尚书令就在隔岸不远，容得你胡作非为吗？”



慕容冲不理睬皇甫真，对陈操之道：“陈操之，你为何这般负心，你有何话说？”



莫名其妙成了负心郎，陈操之能有什么话说呢，陈操之道：“殿下的好意我愧不敢当，我无话可说。”



慕容冲见陈操之这般毫无悔改的态度，更是怒火中烧，忽然跳下马，执鞭狂抽那匹玉骢马，大声道：“陈操之，这马还给你，我不要你的臭马！”这马算是陈操之送他的，现在他还给陈操之，以示恩断义绝。



玉骢马挨了几鞭，吃不住痛，斜刺里往西跑开，马鞍后系着的一张桑木弓和几支羽箭掉落一地。



见马跑了，慕容冲更是怒不可遏，拾起桑木弓，喝道：“看你往哪里跑！”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正中玉骢马马臀，那马惊痛，瞬间加速，跑远了，慕容冲还在大喊大叫要他的胭脂班队追上去射杀此马——



忽听柳林那边有个清亮的女声喝道：“凤凰，不要胡闹！”



慕容冲便叫道：“姐姐，你来，你亲自来问陈操之，为何这般负心！”



啊，清河公主也来了！



众人一齐转头望，就见枝叶青黄柳林下，一匹枣红大马，马上乘客戴着白色帷帽，遮着雪白轻纱，身穿左衽白袍，紧身束腰，窈窕挺拔，执缰绳的手如白玉雕成，驻马林下纹丝不动，宛若一尊静美的雕塑，听到慕容冲的叫喊，那静美雕塑瞬间活动起来，仿佛是被秋风吹起的，帷纱飘拂，胯下红马轻舒四蹄，向众人缓步而来，就好似一枝白莲驾红云，冉冉渐近——



慕容冲发狂射马时，冉盛、沈赤黔一齐上前，手按刀柄，以防伤到陈操之。



皇甫真见陈操之麻烦不小，低声道：“陈洗马，我命人火速去报知太原王，如何？”



陈操之道：“不必，这事我可以解决。”向戴着帷帽、轻纱遮面的清河公主施礼道：“公主殿下，陈操之有礼。”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在其弟慕容跟前勒住马，伸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绝美的脸，两道柳眉隐现青彩，眸光如水，神情冷艳，这鲜卑公主开口便道：“陈操之，我哪里会配不上你，你说！”



鲜卑慕容氏虽经数百年汉化，毕竟还是胡人啊，汉人女子哪里问得出这种话，陈操之没有想到还会遇到这样的考验，这比前日以舌辩说服慕容恪似乎还要难一些，八岁的慕容冲、十二岁的慕容钦忱都不是讲理的人。



既然清河公主说得这般直白，陈操之也就不客气，说道：“在下不能留在燕国，江东有等着我去迎娶的女子。”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浅碧的眸子盯着陈操之，半晌，忽然说道：“你不能离开燕国，你违背了你的誓言。”



陈操之心中一凛，那日在金凤台他看到燕太后与太傅慕容评私会，清河公主要他立誓不许说出当日之事，他立誓说若违誓则永不能回到江东，现在清河公主重提当日之事，是说陈操之离开邺都了，誓言已无约束力，陈操之完全可以在回到江东时大肆宣扬燕太后可足浑氏的秘事——



陈操之眉锋蹙起，这个鲜卑公主太难缠了，简直有些疯狂，这就是胡人女子的敢爱敢恨吗？



陈操之道：“公主殿下，借一步说话可以吗？”说罢，催马小跑至道旁柳林下，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毫迟疑地跟了过去，还回头制止慕容冲跟过去。



皇甫真、袁宏等人看这情景，不免心里疑惑：“陈操之莫非与清河公主已结下露水私情，不然何以又是誓言、又要私谈不让他人听到？”



柳林边，陈操之看着美丽稚嫩的清河公主，说道：“殿下要逼我立下另一个毒誓吗？”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冷笑道：“立誓有何用！”



陈操之问：“那公主殿下要在下如何做？”



慕容钦忱道：“留在邺都，只有留在邺都你才不会泄密。”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陈操之心知自己能顺利离开邺都是借了清河公主之势，没想到现在却又成了他离开的最大障碍，断然道：“留下是绝无可能的！”



慕容钦忱咬牙道：“你走不了，我立即去对皇甫侍中说你私藏我大燕的绝密，要暂留侯审，然后我就对我母后直言说当日金凤台之事——”



陈操之怵然惊心，这是十二岁的女孩子吗，这完全是不顾一切的疯婆子啊，史书上记载苻坚双收她和她弟弟慕容冲时没见她誓死反抗啊，怎么这时都这般厉害了！



陈操之告诫自己要冷静，在一个失去理智的十二岁少女面前更要冷静，这时以言语激她是会坏事的，温言道：“公主这般为难在下，就是因为在下没有答应娶你吗？”



慕容钦忱虽然盛怒，闻言也不禁脸一红，却也不加掩饰，直言道：“是，我实在气不过！”



陈操之轻言细语道：“殿下想必也曾听闻，我在江东有心爱的女子，誓与之偕老，我如何能娶殿下？殿下身份高贵，美貌世所罕见，何愁没有佳婿，何必纠结于此，事情闹大，既对殿下不利，对贵国皇太后也是非常不利，难道殿下愿意看到这样不堪的局面？”



慕容钦忱眼泪流了下来，声音有些呜咽：“我就是不甘心！就是气不过！”虽然依旧不讲理，但语气已没有先前那般躁动。



陈操之静静地看着这个鲜卑公主，任她流泪，这样可以平息一下心中怨气。



过了一会，慕容钦忱抬起眼来，哭过的眼睛略有些红肿，却分外的双眸盈盈、楚楚动人，睫毛上的细小泪珠让陈操之油然想起雨后的荷池、荷叶上游走不定的晶莹水珠——



慕容钦忱忽然笑将起来，轻声的笑，笑得让人怦然心动，好似乍然盛放的天女木兰，吐气芬芳，问道：“你说的心爱女子是那陆氏女郎吧，她有多美，让你这般不舍？”



陈操之想了想，答道：“很美，那种美到了白发苍苍也不会衰减。”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仰头望着青天白云、低头看着马蹄边的小草，想象不出来那陆氏女郎到底是怎么样的美，摇了摇头，说道：“我放过你，我堂堂大燕公主不是歪缠的人，我等着你，等着我燕军铁骑扫平江东的时候，那时我要把你和陆氏女郎一起掳来。”说罢，催马从陈操之身边驰过，叫一声：“凤凰，走。”火云白莲，去的远了。

第五二章 疯狂的蚂蚁



行路难，陈操之在邺城二十日，天气一直晴朗，一出邺城踏上归途，秋雨就绵绵不断，虽然众人都是披着雨具骑马，但因为队伍中还有几辆马车，所以行进也并不快，七月二十九日过冀州朝歌时，冉盛和沈赤黔带着几个随从分道向西去洛阳，燕国既遣使要与晋结盟，那么洛阳暂时就不会受到燕军的攻掠，镇守洛阳的扬威将军沈劲可以松一口气——



陈操之让沈赤黔给其父沈劲带去口信，分析了秦、燕两国的形势，预言氐秦年底前将发生叛乱，燕国将趁机出兵袭秦，领兵的极有可能是慕容垂，但苻坚、王猛的应该能控制关中的局势、削平叛乱，而燕国因为执政的太宰慕容恪与皇太后可足浑氏之间的矛盾，致使西征关陇的慕容垂无法建大功，而且明年燕国也将有一场大的动乱，虽然时机绝好，可沈劲兵不满千，无力从两国动乱中谋取大利，他要做的是趁秦国动乱时，招揽逃难的流民，另外还要竭力拉拢河南诸坞，屯粮练兵，壮大实力，这样才可以配合明年或者后年的桓温北伐——



经过长安和邺城之行，沈赤黔对陈操之是佩服得无以复加，以两曲童谣让进逼洛阳的慕容恪、慕容垂兄弟的数万步骑解围而去，他父亲沈劲的性命可以说是陈操之救下的，不然，其父沈劲必与城偕亡，这样料事如神、深入虎穴从容布下陷阱且能全身而退，陈师，神人也。



冉盛去洛阳是为了他留在洛阳的三百军士，那三百军士他必须带回姑孰，还有六百匹战马，其中三百匹是氐秦使团的军士留下的，可笑那秦使席宝离开邺都时还向慕容恪要求返还其战马，慕容恪只缴了三百秦军的弓箭，没缴到战马，如何还他，只当席宝是无理取闹，不予理睬，席宝出使江东不成，莫名其妙到了邺都，软禁数日遣返，手下军士俱没了坐骑，只有步行回长安，好不懊丧，更让这些氐秦人士气低落的是：西门豹祠传出的神谕谶言，说秦主苻坚并非苻雄之子，而是当年苟太后游漳水时与西门豹祠的巫祝所生，这个传言还得到了一定的认证，有邺城父老说当年西门豹祠有个巫祝曾在祠内诱奸妇人，后被逐出邺都，不知所终，那人应该就是苻坚的生父——



氐秦丞相长史席宝及其手下军士就是带着这个让他们羞耻沮丧的消息回长安的，一路提心吊胆，不知道秦主苻坚得知这一消息后会何等的暴怒？



冉盛与沈赤黔数人快马去洛阳，将率那三百军士和战马尽快赶到平舆苏家堡与陈操之会合。



八月初一，陈操之、袁宏、皇甫真一行六十余人冒雨渡过黄河，来到河南重镇浚仪，浚仪便是后世的开封，镇守浚仪的是燕国左中郎将慕容筑，慕容筑亦出身皇室，是慕容恪的从弟。



在浚仪，西府参军袁宏见到了一位故人，此人姓赵名弘，原是晋南阳都护，因为受燕国的金帛美女引诱于升平五年献宛城降燕，燕主慕容暐封其为镇南将军，袁宏曾在荆州与赵弘相识，此番相见，赵弘颇有愧色，袁宏鄙薄其叛国，不甚理睬，陈操之却对赵弘颇为亲切，席间说些江东风物，诸如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以及各种汉人风俗……赵弘不胜惆怅向往，而且他在燕国亦不甚得志，便盟生了回归东晋的念头。



次日一早，陈操之、袁宏、皇甫真一行辞别慕容筑上路，赵弘跟随慕容筑为众人送行时，悄悄对陈操之道：“弘当年昏昧，今已痛悔，不知尚有补救回头之路否？”



陈操之目视赵弘，说道：“廉颇居梁，思复为赵将，此人之常情，迷途知返，不远而复，亦先贤所赞。将军若怀故国之思，自有报国之路，期在明年，将军珍重。”拱手而别。



赵弘揣摩陈操之言下之意，应该是晋军明年将会北伐，桓温前两次北伐的是氐秦，难道明年将伐燕？那时我若倒戈建功，当可将功赎罪——



左中郎将慕容筑瞥见赵弘与陈操之私语且面露蹙眉深思神情，心生疑惑，策马过来问：“赵将军与陈洗马说了些什么？”



赵弘作为一个叛变的汉将，城府和急智是有的，不悦道：“原以为这位陈洗马对我比较友善，不料也是与袁参军一般，临行时这不忘讥讽我一句——”



“哦？”慕容筑问：“此人如何讥讽与你？”



赵弘隐含怒气道：“问我‘穹庐毡帐，还住得习惯否？’这不是讥讽吗？”



慕容筑哈哈大笑，说道：“中原的鲜卑人现在与汉人饮食起居一般无二，哪里还有什么穹庐毡帐住不惯，此人讥讽你应是别有居心——”



赵弘冷笑道：“或许有一些激将之意吧，我赵弘既已归顺大燕，自当忠心耿耿报效，岂会因这三言两语动摇，真以为赵弘是那样不智之人吗！”



慕容筑疑心尽释，点头道：“赵将军不必多心，在下只是不明白太宰为何要与晋和谈，而且派遣的还是皇甫侍中这样的重臣——傅颜、慕容尘两位将军原拟攻掠颖川、汝南，欲尽取晋河南之地，现在都奉命原地驻守了。”



赵弘道：“太宰智略无双，定然另有打算的。”



……



就在陈操之一行出浚仪之时，邺城关于苻坚身身世的谣言也传到了长安。



长安宫城明光殿露堂，苻坚单召王猛密议，连他弟弟苻融都没有召见，苻坚起先的震怒已经过去，他现在考虑的是如何消除此谣言的影响，稳住关、陇的局势。



王猛皱眉深思良久，道：“陛下先要在华阴、陕县、潼关一带布置重兵，以防燕军来袭，在蒲城、澄城一线也要防备燕军的进攻，这些攻守要地必须安排忠心可靠的将领，而对原本因陛下重用汉人而怀怨的诸氐酋豪要严加控制，陛下要做好平叛的准备，此谣言被利用是避免不了的。”



苻坚恨恨道：“鲜卑白奴太恶毒了，竟制造这样的谣言诬蔑朕，朕誓踏平邺都，以雪此辱。”又道：“席宝已入关，朕已急命其暂留华阴，不得进长安，若让这些军士入长安，那谣言更是沸沸扬扬。”



王猛摇头道：“陛下此举不妥，席长史诸人滞留华阴不入长安，只会更让人疑虑，席长史三百人是从邺城回来的，要消除谣言的影响，必须借助他们，臣立即写一封密信，派窦朗急送至华阴，叮嘱席宝，严加约束那三百军士，要众口一词，说这谣言是鲜卑人的阴谋，是想乱我大秦，邺都近来谣言蜂起，不是有童谣说慕容恪要篡位自立吗？这些谣言也要在长安广为散布，这样可以分化秦境民众对西门豹祠谣言的关注。”



苻坚点头称是，命王猛就在露堂草写给席宝的密信。



王猛提笔写信，写到一半，搁下笔对苻坚道：“陛下，臣又思得一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鲜卑人既以这等谣言诬蔑陛下，我又为何不可制造谣言反诬，如此，鲜卑王室互相猜忌，自顾不暇，也就不能齐心出兵攻我大秦，而且谣言太多，民众自然厌倦，陛下就可从容应对危机。”



苻坚大赞王猛智计，问谣言安出？



王猛道：“据闻燕太后可足浑氏美艳无比，慕容儁去世时可足浑氏年不满三十，白奴性淫，那可足浑氏想必也是不甘寂寞的，可足浑氏素恶慕容垂，谣言不妨就从这里入手，就说可足浑氏意欲私通慕容垂，慕容垂拒绝，可足浑氏衔恨，便委身慕容评，秽乱宫廷，不一而足，陛下以为如何？”



苻坚抚掌大笑：“景略大才，虽是猜测，只怕实情便是如此。”猛然想到自己也是丑闻缠身，即改口道：“这谣言也足以让慕容氏忙乱一阵了。”



正这时，内侍赵整在露堂外禀报说东边的宣平门和西边的直城门驰道边出现异象，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苻坚问：“是何异象？”



赵整道：“便是那邺城西门豹祠的谣言。”



苻坚惊道：“又有谣言！”



王猛道：“陛下勿忧，待臣去看来，自会为陛下妥为处置。”



王猛出了明光殿，与宦官赵整先奔较近的直城门，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竟有数千民众在此围观，王猛命手下军士驱散人群，进去一看，就见驰道左侧的泥地上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蚂蚁，黑蚂蚁、黄蚂蚁，约有方丈大小的那么一大片。



赵整低声道：“王尚书请看，这些蚂蚁隐然组成十六个字——”



王猛经赵整这么一提醒，再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惊，那些蚂蚁看似杂乱，但隐然可辩是十六个大字形状，便是那邺城西门豹祠神谕谶言：



——投巫治水，漳终不汤。有祝通神，苻得永固。

第五三章 白隼奇想



奉命留在长安的那两名苏家堡的私兵闻知邺城谣言传到，便觑空在长安城的东、西两门悄悄布置了一番，无非是用蜜水写十六个大字，只需片刻的功夫，写成后更不停留，径出宣平门，一路过华阴、潼关，往洛阳而来，这两个苏氏私兵在长安呆了两个多月，早已不耐烦，归心似箭，起早摸黑地赶路，于八月初十赶到洛阳，正好遇上冉盛、沈赤黔率军士准备南下，二人大喜，便同路回平舆苏家堡。



冉盛、沈赤黔是昨日快马赶到洛阳的，沈赤黔原想留在父亲沈劲身边，但沈劲命他追随陈操之回江东，沈劲认为儿子沈赤黔呆在陈操之身边会很有前途，更能得到历练，吴兴沈氏要复兴，陈操之将会给予极大的帮助。虽然陈操之现在不过七品太子洗马，但沈劲坚信，陈操之会成为陶侃、桓温那样的人物——



冉盛率三百军士、六百匹战马与沈赤黔等人日行百余里一路向南，在颖川拜会了颖川太守高柔，高柔得知陈操之已从邺都脱身，极为欢喜，又知燕国派出使臣与晋议和，不免诧异，沈赤黔向高太守说了陈操之的谋略，分析燕、秦两国形势，高柔惊佩不已，若陈操之预言得验，那么明年就是北伐燕国之期，高柔对此虽未深信，亦感振奋，当即加强线报，关注长安与邺城局势变化——



冉盛、沈赤黔一行轻装快马，于八月二十一日便赶到了平舆苏家堡，可巧的是，陈操之、苏骐带着黄小统十余人竟也是这日赶到，燕国使臣皇甫真一行却是不见踪影，却原来是陈操之不想让燕使皇甫真来到苏家堡，所以在宛丘时便让袁宏陪同皇甫真往东南经汝阳、合肥赴建康，而他则南下平舆。



苏家堡郎主苏道质一个半月前得到消息，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往邺城，苏骐也一并成了俘虏，苏道质大惊失色，他原想让长子苏骐跟在陈操之身边历练，也顺便察看这个陈操之是否值得托付宗族，没想到全给掳到燕国去了，老妻邹氏整日哭哭啼啼，埋怨苏道质、埋怨陈操之，苏道质苦恼不已，暗悔自己识人不明，原以为陈操之有经世之才，不料却是个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徒，江左名士，误国误民啊，苏道质派得力庄客去洛阳探访苏骐下落，半个多月前带回的消息是，陈操之并非被燕人掳去，而是特意去见慕容恪，苏骐亦追随去了邺都——



苏道质惊疑不定，却也无法可想，只有静等消息，十日前却有两名冉盛手下的军士来到苏家堡，这两名军士正是陈操之派往邺城西门豹祠巧为布置神谕谶言的，完成任务后即离开邺城。按事先的约定来苏家堡等候陈操之，而先一日离开邺城的段钊已径下江东，去姑孰西府向桓温复命去了。



苏道质问知陈操之、苏骐等人在邺城颇受礼遇，这才略略放心，但不知他们的归期，依旧不免牵挂，今日见长子苏骐与陈操之、冉盛等人浩浩荡荡回来，苏道质大喜，急命坞堡庄客杀猪宰羊，举行盛筵欢迎陈操之一行出使归来。



这日的苏家堡热闹非凡，比之过年犹为喜庆，上回苏道质对陈操之尚有疑虑，未让冉盛的三百军士入坞堡，此番自然是大开坞门，坞堡内欢笑声不绝。



当夜，苏骐向老父禀报这数月来西去长安、北上邺城的经历，苏骐对陈操之是赞不绝口，说道：“——爹爹也看到了，陈使君之谋略智计鬼神难测，两曲童谣解洛阳之围，一纸谶言让苻坚焦头烂额，明年北伐建功，陈使君前程不可限量，我始平苏氏追随其与寒微时，将来我宗族定大为受益，昔日爹爹曾言氐秦之行更能砥砺陈使君之锋芒，看其是否值得我苏氏女甘为作妾，今日陈使君建功归来，爹爹当如何说？”



苏道质沉吟道：“这也要若兰答应才行，若是嫁与陈使君为妻，那我不管她答不答应，就定下了，只是作妾，还得要说服她才行。”



苏骐道：“若兰嫁与陈使君为妻是不可能了，陈使君对陆氏女郎用情极深，听得陆氏女郎被逼入宫，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建康，陈使君明日便要启程，爹爹早作决断。”



苏道质摇头道：“这个急不得，我还未与你母亲商量此事，你是知道的，你母亲视若兰如珍宝，听说给人作妾，定要翻脸，即便是王、谢子弟她也是不肯的，这个要慢慢劝导，先说服汝母，再说服若兰，反正是作妾不是为妻，不用太急，若兰也才十四岁。”



苏骐闻言颇感惭愧，点头道：“爹爹说的是，此事从长计议，陈使君忧虑陆氏女郎之事，此时想必也无心纳妾，待明年再说这事吧。”又道：“爹爹，儿此番要随陈使君去江东，明年北伐，当有儿建功立业的机会。”



苏道质有三子，次子助他打理坞堡家业，幼子今年才十二岁，这振兴家族的重担自然要长子苏骐来承担。苏骐已成婚，并育有一子，可以离家博取功名了。



苏道质感慨道：“好，骐儿你安心出外闯荡便是，我始平苏氏也该出人头地了。”



苏骐从父亲书房退出后，见月色清朗，便转到妹子苏蕙的闺阁，却见苏蕙与小婢青葫立在廊下，似在侧耳倾听什么声音，便笑问：“兰妹在听什么？”



苏蕙冲兄长一笑，说道：“大兄，你听，这是什么乐音，是竖笛吗？”纤纤嫩指虚点东边夜空，那乐音是从东面传来的。



苏骐凝神听了片刻，并未听到什么声音，却道：“对了，正是竖笛，陈使君的竖笛天下闻名，淮南太守桓伊赠笛的故事你听说过的吧？”



少女苏蕙含羞点头，心想：“原来真的是那个陈使君在吹笛啊，可惜隔得远，听不真切。”因问：“大兄常能听到陈使君吹笛吗？”



苏骐道：“听过几次，陈使君难得吹奏，毕竟长安和邺城之行并非风雅之旅。”



苏蕙便央求兄长讲讲北行见闻，苏骐就从一路讲过去，主要是讲陈操之如何如何，诸如在长安太学舌战群儒、洛阳城外与慕容垂对弈……



每当提到陈操之的名字时，少女苏蕙明媚的眸子便分外有光彩，听得痴痴如醉——



苏骐看到妹妹这样子，很想就说出方才与父亲商议的那件事，不过还是忍住了，又说了陈操之与清乐公主之事，当然，苏骐并不知道陈操之在金凤台的秘密，所以对最后那日清河公主姐弟拦路与陈操之对话的经过语焉不详——



少女苏蕙极是好奇，不知陈操之与那鲜卑公主说了什么，竟让那个泼悍的鲜卑公主乖乖让路？



对于巧慧娴淑的苏蕙而言，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敢于拦路质问陈操之为什么不娶她，实在是惊世骇俗，称是泼悍也不为过。



苏骐笑道：“我是不知，要不妹子亲自去问陈使君？”



苏骐羞红了脸，薄嗔道：“阿兄说的什么糊涂话！”又道：“阿兄远行辛苦，早些歇息吧。”自与小婢青葫回绣阁去了。



次日一早，陈操之便要辞别苏道质回江东，苏道质苦苦挽留，盛情难却，陈操之只好在苏家堡再住了一日，且喜天气晴好，在苏骐的陪同下，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在平舆的平畴旷野上纵马游玩，黄小统也带着那两只雌雄白隼来到坞堡上放飞——



这两只尚未成年的白隼是慕容恪送给陈操之的礼物，一路行来，都是黄小统喂养，黄小统极喜这两只白隼，现在已经可以放飞并呼哨收回。



这一对雌雄白隼体长近两尺（晋尺两尺约为五十厘米），翼展五尺余，尖喙利爪，貌极神骏，陈操之疑心这便是后世辽东出产的海冬青。



海冬青号称“万鹰之神”，是猎鹰类的极品，勇悍无比，即使体型大它数倍的巨雕见到海冬青也只有望风而逃，用于狩猎，无往不利，海冬青在后世已趋灭绝，陈操之并未见过这种猛禽，只知海冬青以毛色纯白为最上品，而慕容恪送的这对白隼就是通体雪白的，那凌厉双爪如精银打铸，苏家堡的猎户也有几只猎鹰，一见这对白隼，无不觳觫打战，竟不敢振翅飞去。



海冬青极难捕捉，极驻驯养，黄小统却无师自通掌握了这一双雌雄白隼的习性，黄小统在钱唐陈家坞时便喜玩鸟，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他现在还不敢把两只白隼齐放，担心它们纵翼飞逝不回来，他只放一只，另一只用脚绊锁着，如此轮换放飞——



陈操之看着那雪白羽翼的鹰隼在空中转折疾飞，速度奇快，又且灵活无比，不禁想起后世的一部著名武侠小说，那里面有一对白雕可驮人飞行，若是这对白隼再大数倍，那他也可以乘白隼一日之间飞回建康了，就在横塘畔降落，让葳蕤大吃一惊——



陈操之微笑起来，摇摇头，摆脱那不稽的奇想，却在心里道：“葳蕤，我回来了。”

第五四章 美丽总是使人愁



七月初八，乞巧节的次日，会稽郡城山阴下了一场小雨，雨虽然不大，但绵绵不绝，这是今年以来会稽百姓见到的第一场雨，满城士庶兴高采烈，也有喜极而泣者，细腰鼓敲响，吴歌唱起，那是在祭拜河伯和井神，西府参军祝英台就是在绵绵细雨下、在细腰鼓点和缥缈的祭神曲中离开山阴的，会稽内史戴述率郡县两级官吏、以及本地大族元老为祝参军送行，这位为会稽抗旱操劳致病的祝参军对按惯例要收的“迎送钱”分文不取，全部用于赈济灾民，临别时还提醒戴内史要注意防涝，往往大旱之后接着就是洪涝，祸不单行的——



牛车的裹铁木轮碾过被雨水打得稍有些松软的泥地，不似往日硬土那般颠簸，放下车帘，暂隔车厢外的世界，祝参军就变回谢氏娘子，她跪坐在车厢里，腰背挺直，坐姿优雅，侍婢因风劝她靠着软垫坐一会，免得累着，她说道：“这样坐习惯了，那样歪靠着其实并不舒服，更累人。”



因风轻声道：“娘子就是这么好强，总是绷着、撑着——这回可病得不轻呢，回到建康要延请名医好生医治调养。”



柳絮道：“希望娘子回到建康，陈郎君也从长安归来了，陈郎君能治娘子的病。”



谢道韫笑道：“几声咳嗽算得什么大病，还非得等陈子重来治，我只是有些劳累而已，我看陈子重医术一般，只是从稚川先生那里传得几个偏方吧，这行医要经验积累的，陈子重何曾给人看过病——不要说陆夫人的事，那个，那个不算。”



谢道韫制止柳絮想争辩的话，岔开话题道：“这次持续十月之久的罕见干旱应该是要过去了，但农田的麦粟稻谷却不是一下子就种得出来的，饥荒还会加剧，而且，寒冬快要来了——”



柳絮道：“娘子还是好好关心自己的身子吧，会稽这边的事你已经尽力了，就是陈郎君在这里也不能比娘子做得更好。”



谢道韫听柳絮这么一说，心中一动，她的确常常会在心里想，若是子重在这里，他会怎么做？他会有什么对策？



谢道韫不禁轻笑出声，心道：“子重与我隔着数千里，我还想着和他比试呢，实在好笑。”



因为东山谢氏庄园有个从伯母本月十二日庆五十寿诞，谢道韫、谢韶就先回东山住了几日，盂兰盆节后才启程赴建康，经过山阴诸县时，并不惊动当地官府，一路出了会稽地界，于七月二十一日来到钱唐，便去陈家堡探望陈操之的寡嫂丁幼微、还有那可爱的小侄女润儿，又想起陈氏族长陈咸去年向陈操之示意想把其幼女许配给她这个祝英台，想想就好笑，那陈族长该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不悦吧，不悦也没法子，嘻嘻——



谢氏私兵、随从十余人，牛车数辆，谢道韫与谢韶一路往陈家堡而去，谢道韫很快觉得气氛有异，沿途遇到的一些陈氏佃户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本来陈氏佃户因为主家比较仁厚，平时劳作起居都颇乐观喜庆，现在为何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谢道韫心想：“难道是因为旱灾导致生活困苦？但一路看来，陈氏庄园的稻子长势喜人，陈氏庄园已开始试种二季稻，米粮收成会翻番，此次干旱，钱唐受灾并不重，陈氏庄园因为有明圣湖取水，受灾更是轻微。”



谢道韫一行来到陈家坞的方形坞堡，少不得要先去拜会陈氏族长陈咸，却见陈咸正命仆从收拾行李、装填货物，一副要远行的样子，见到谢道韫，老族长陈咸忽然流下两行老泪，谢道韫吃惊道：“陈族长，这是何故，为何悲伤？”



陈咸满脸忧色道：“祝公子还不知道吗，操之出使长安，回来时却被鲜卑白奴掳去了，生死不知！我儿陈尚从建康带来急信，老朽是心急如焚，这是准备去建康探个究竟，看看能否恳求执政设法营救！”



谢道韫见这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的老族长陈咸不顾年老体衰要去建康，赶紧安慰道：“陈族长，你切莫心急，子重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如果可以的话，请老族长把陈尚兄的家书让我看看。”



陈咸知道这个祝英台是十六侄的挚友，而且是个极有才华智谋的人，去年贺铸与陆俶妄图陷害陈氏一族，就是祝英台帮助化解危机的，祝英台与十六侄是同僚，说不定有营救十六侄的办法，陈咸赶紧取出陈尚三日前派人寄到的家书给谢道韫看——



陈操之写给桓温的密信中自然是说了他去邺城的目的，但此事乃是绝密，桓温除了西府几个高级幕僚以及郗超之外，哪肯向其他人透露，所以建康的陈尚并不知其中究竟，只知十六弟是在洛阳城外被鲜卑人掳去了，在信里，陈尚还说了陆氏女郎被逼进宫的事，虽然有不少人反对此事，但陆氏女郎的处境也很艰难——



谢道韫看罢陈尚的信，说道：“陈族长，子重年初离家时并不知道要出使北地，所以有些事未向老族长禀明，子重出使氐秦，我曾一直送他到了寿州，我对子重出使的目的有些了解。子重绝不是被鲜卑人掳去的，是他自己要去见一见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子重早有预谋，他也一定能够平安回来，老族长不必急着赶去建康，也许再等一个月，建康就会又有信来，说子重建功归来了。”



听了谢道韫一席话，陈咸转忧为喜，却还不敢深信，毕竟十六侄现在还音信全无，问：“祝公子这次是去哪里？”



谢道韫便含笑道：“晚辈正是要回建康，老族长放心，我与子重情同手足，子重若有事我决不会坐视不管的，我会恳求琅琊王、桓大司马向燕国索回子重。”



陈咸这才大为宽心，答应暂不去建康，又道：“操之的寡嫂幼微也为操之忧心不已，这次准备带着润儿同去建康呢，祝公子既如此说，幼微母女也可以不去了。”



谢道韫道：“那晚辈再去拜见丁氏嫂子，让她暂且宽心。”



三十一岁的丁幼微清丽如昔，眉目之间略带愁容，见到谢道韫，听谢道韫言之凿凿地说陈操之一定能平安回来，丁幼微也放下些心，她原亦坚信小郎不会就这样被鲜卑人掳去——



言谈之间，丁幼微见谢道韫不时轻咳，便道：“祝郎君身体欠安吗？我看你比数月前清减了许多。”



谢道韫微笑道：“无妨，些微小恙，多谢嫂嫂关心。”



丁幼微道：“祝郎君要保重身体啊，你是我家小郎最看重的朋友。”



谢道韫知道丁幼微早知她是女儿身，所以听丁幼微这样说不免有些难为情，仿佛心中有不愿为人知的隐秘被丁幼微看破了似的，赶忙说起陆葳蕤的事，为丁幼微分析陆葳蕤绝不会进宫之种种理由，定能与子重喜结良缘，谢道韫说这些好像是在为她自己证明什么似的——



丁幼微嘴角含笑，注视着这位才情超迈的谢家娘子，心里为这痴情女子叹息。



这时，润儿上楼来，一对剪水双瞳定定的看着谢道韫，也不说话，那眼神竟是极其复杂——



谢道韫方才已经见过润儿，润儿很快活地向她问安，也问祝郎君怎么瘦了？谢道韫很喜欢润儿，这晶莹剔透的女孩儿现已开始发身长大，十一岁就已亭亭玉立，以后身量或许会超过其母，润儿肤色之美让人惊叹，精瓷美玉不足以比拟，而那双眸子尤为灵动有神，让人一见忘忧——



谢道韫微笑问：“润儿，何事？”



润儿动了动娇嫩的嘴唇，却没说出话来，走到她母亲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说话时，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一直看着谢道韫。



谢道韫有些莫名其妙，却见丁幼微脸色微变，显然听润儿说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便问：“嫂嫂，有什么事吗，建康又来信了？”



丁幼微难得的有些慌乱，说道：“不是，没什么事，祝郎君请安坐，我去去就来。”叮嘱润儿好生陪着祝郎君，便轻提裙角，匆匆去了。



谢道韫有些奇怪，瞧丁幼微的吃惊的神情，此事不小，而且润儿那样看着她，此事似乎与她有关，谢道韫想不出会有什么事？便笑吟吟问坐在她面前的润儿：“润儿，是什么事，可以对我说吗？”



润儿一直在打量谢道韫，好一会才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柔地说道：“润儿就与祝郎君说吧，反正这事瞒不住了，祝郎君应该早些知道。”



听润儿这样小大人一般的说话，谢道韫不知为何心头一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强笑道：“润儿，你说——”



润儿亮晶晶的美眸凝视谢道韫，说道：“祝郎君，其实你是女子，是谢家娘子，是咏絮谢道韫，对不对？”



谢道韫原本苍白清瘦的脸庞霎时间间血色退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哦，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想与子重终生为友亦不可得了。”

第五五章 心病



也是在重七乞巧节之后，西府参军祝英台真实身份是咏絮谢道韫这一惊人消息在建康流传开来，其轰动效应尤胜陆葳蕤将入宫，陈操之的从兄陈尚已经被接二连三的猛烈流言冲击得晕头转向，他不知道祝英台变成了谢道韫对他十六弟来说有何影响，南北士族两位最优秀的女郎皆与十六弟有千丝万缕的情感纠葛，这背后牵扯到陆、谢两大巨族的声誉利弊，对门第寒微的钱唐陈氏而言，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陈尚为十六弟被鲜卑人掳走之事去拜会过中书侍郎郗超，郗超宽慰他说桓大司马已派袁宏前往邺城交涉，定要索回陈操之，陈尚这才稍稍放心，赶紧又写一封家书，派一名陈氏私兵快马回钱唐报信，免得老父陈咸和丁氏嫂子惊忧过度，因为他前一封家信流露了过多的担心——



七月二十一日，那名陈氏私兵风尘仆仆赶回陈家坞时，谢道韫正与丁幼微品茗长谈，润儿在前厅先见到那个从建康归来的陈氏私兵，忙问何事？那私兵略略一说，呈上书信，润儿持了信领着那私兵一起去见四伯祖陈咸，看了信的内容，惊喜交加，润儿便去向母亲丁幼微报讯，丁幼微是早就知道这个祝参军的真实身份，但现在闹得尽人皆知，这对小郎和谢道韫就很不利了——



丁幼微见到老族长陈咸，陈咸将信递给她，用不可置信地语气问道：“幼微，你看那祝公子真的是陈郡谢氏的女郎？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须发斑白的陈咸一边说还一边摇头，但仔细想想，那祝公子的确颇有女态，但谢道韫的行径超出了陈咸自幼受学的儒家名教理念，这样特立独行之举完全不是他能理解的，女子为官，太过耸人听闻！



丁幼微看罢陈尚的家书，秀眉微蹙，沉吟不语，听老族长又问了一句，方答道：“是，祝郎君便是谢家娘子。”



陈咸见丁幼微并不甚惊诧，奇道：“幼微，难道你早已知道此事？”



丁幼微道：“去年我就瞧出那祝郎君像是女子，我问小郎，小郎起先还不肯说，后来承认祝郎君便是谢家道韫娘子，小郎没有就此事向四伯父禀报，是认为这是道韫娘子的私密。他不应泄露。”



陈咸道：“我并非责怪十六侄没有早告诉我这件事，那祝郎君或者谢氏女郎若只是个路人，不管她所作所为如何惊世骇俗，与我钱唐陈氏无干，可她却是十六侄的好友，咳咳，看尚儿信上所说，这谢氏女郎出仕为官乃是为了操之侄儿，操之侄既要娶那陆氏女郎，为何惹上这谢家娘子，难道操之弃陆就谢了？”



丁幼微赶紧解释小郎与谢道韫是知己、是挚友，并不波及男女私情，小郎对陆氏女郎绝无二心，这谢家娘子只求与小郎终生为友——



陈咸不住摇头，显然对丁幼微所说的谢道韫与十六侄终生为友的说法不以为然，这似乎比女子出仕更让这位老族长难以理解。



这时，丁幼微的侍婢阿秀慌慌张张走过来，急道：“族长、幼微娘子，那祝郎君突然晕过去了！”



陈咸、丁幼微都大吃一惊，丁幼微抚裙起身道：“四伯父，我去看看。”



既知那祝英台是谢氏女郎，陈咸自不便去探望，叮嘱道：“幼微，好生劝慰谢氏娘子，宽宽心，莫要焦虑。”又道：“不管怎么说，谢氏娘子对我钱唐陈氏有恩情，幼微要好生照顾她。”



丁幼微答应了一声，匆匆回到“来仪楼”西院，却见谢道韫靠坐在一张织锦方榻上，安然无恙，边上一个少年郎君是其从弟，还有谢道韫的两个侍婢，润儿拉着谢道韫的手也在她边上。



润儿有些惊慌，剪水双瞳盈盈怯怯，对丁幼微说道：“娘亲，祝郎君，不，谢家娘子她方才晕过去，所幸就苏醒了。”



谢道韫的从弟谢韶尚不知情，听润儿称呼她从姊为谢家娘子，吃了一惊，正惊疑不定，却听谢道韫道：“阿韶，我没事的，你先出去，我与丁氏嫂嫂说一会话。”



谢韶退出去后，小厅中就都是女子，丁幼微又命阿秀等几个婢女出去，想想又让润儿也出去。



谢道韫道：“因风、柳絮，你们出先出去一会吧。”



小厅中就只剩丁幼微和谢道韫两个人了，午后秋阳斜照入户，谢道韫的容色苍白如褪色的花瓣，不时的轻咳让她身子微颤，好似一株被雨催凌的秀树。



丁幼微不胜怜惜，执着谢道韫的手，那手凉凉的如寒玉，柔声道：“道韫娘子，你可要保重身子啊。”



谢道韫轻声问：“嫂嫂，建康流言除了披露我的身份之外，还说了一些什么？”



丁幼微迟疑了一下，那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却听谢道韫道：“嫂嫂有话直说吧，也好让我预先有个准备，我总是要面对的。”



丁幼微点点头，便把陈尚信里写的那些建康流言一一说了，诸如谢道韫清谈拒婚是为了陈操之、出仕也是为了陈操之、苦恋陈操之云云。



谢道韫苍白的脸腮泛起潮红，双手不自禁地握紧，微微颤抖着，丁幼微赶紧扶住她，说道：“道韫娘子，你莫要心急，谣言终会散去的。”



谢道韫笑了笑，示意不要紧，说道：“不知是谁传布的流言，此人心怀叵测，在陆始、陆禽逼陆葳蕤入宫的时候散布这一流言，这是想伤陆葳蕤的心，让其心灰意懒干脆就进宫了，或者更有其他阴险图谋，让子重四面树敌，也是为了搅乱时政——”



说到这里，谢道韫又咳嗽起来，左手握拳抵住嘴唇，脸咳得红起来。



丁幼微轻抚谢道韫的背心，心想：“这谢家娘子真有他人难及的智慧，都这时候了依然不失冷静，能于流言纷扰中迅速看清问题的实质，她说的一点不错，这事对葳蕤、小郎还有谢家娘子自己都是沉重的打击，谢家娘子既敢出仕应该是很坚强的，葳蕤实在是让人担心啊——”



谢道韫只要她愿意，她是最善解人意的，侧头看了看丁幼微，反过来安慰丁幼微道：“嫂嫂不必太担心，陆葳蕤会等子重回来的，她敢上书崇德太后，胆子也很不小，没有人能真正伤害她，只有子重，子重又哪里会伤害她呀。”



丁幼微定定的望着眼前这个才智卓越的女子，觉得看不透谢道韫的心思，葳蕤纯美坚贞，水晶一般晶莹剔透，谢道韫却渊如湖海，常人难测其言行，也许只有小郎是懂得她的吧，不然以谢道韫这样高傲的女子，怎会说出与小郎终生为友的话——



可以肯定的是，道韫娘子与葳蕤一样钟情于小郎，葳蕤与小郎之间的恋情天下知闻，小郎也是非葳蕤不娶的，道韫娘子对小郎的痴心只能掩盖在友情下，而现在，道韫娘子的身份被披露出来了，世情汹汹，她又将如何自处？



丁幼微握着谢道韫的手，感着她指骨的纤细和消瘦，看着她憔悴的容颜，觉得很心痛，若谢道韫是小户人家女儿，那就给小郎做妾——



这念头刚一浮起就被压下，丁幼微觉得自己这样想实在是有些对不住谢道韫，慢说谢道韫出身高门，即使是小户人家的女郎，这样才华傲世的非凡女子做妾也绝对是委屈了她，而小郎只能娶一个妻子，而且葳蕤很好——



丁幼微不知该如何劝慰，不敢问其心事，只是道：“道韫娘子病得不轻呢，且在陈家坞将息几日，我命来福去请宝石山初阳台道观的李守一道长来为你诊治，李道长是葛仙翁的亲传弟子，道韫娘子以前见过没有？”



谢道韫点头道：“去年见过一次。”想起男女搭脉是分左右手的，道人李守一见她这个祝参军突然成了女子，想必会大为惊讶，这太尴尬了，推托道：“不必劳烦李道长，我回建康再请医生诊治吧。”



丁幼微道：“去建康路上就要一个多月，这样岂不是耽误了病情，早治早好，道韫娘子莫要忌讳。”



当夜谢道韫就在陈家坞的“来仪楼”歇息，谢韶这时也知道从姊谢道韫的身份暴露了，建康城已传得沸沸扬扬，不禁愁眉不展，心道：“父亲和三伯父这两日想必也会有信来，信使到山阴时才会知道元姊已离开，会一路寻访追踪来的，唉，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啊！”



次日清晨，谢道韫梳洗毕，不再敷粉，也不再染黄连，但衣着还是纶巾襦衫，出方形坞堡准备登九曜山，润儿相陪，谢韶和因风、柳絮二婢自然也跟着。



大半年没有下雨，九曜山不似去年葱笼青翠，现在又是秋季，满山枯黄，落叶萧萧，秋日肃杀之意浓郁，且喜前几日下了一场雨，让山林恢复了一些生机，山黛石润，溪涧鸣响。



谢道韫道：“这次百年不遇的大旱总算是过去了，待明年开春，一切都会好起来。”



润儿这女孩儿一直在观察这个大名鼎鼎的咏絮谢道韫，这时说道：“道韫娘子，你这样说话很好听。”



谢道韫现在没有用鼻音浓重的洛阳正腔说话，回复本来嗓音，柔美而略有些低沉。



谢道韫笑了笑，问：“润儿，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会。”润儿摇头道：“我很佩服道韫娘子，比以前更佩服了。”



谢道韫拉着润儿的手，这美丽女孩儿的手掌柔若无骨，侧头笑问：“以前就佩服了？”



润儿道：“润儿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咏絮谢道韫、花痴陆葳蕤是南北士族的两大名媛，都很想认识一下呢，却没想到早就见过了，道韫娘子是我真正佩服的人，胜过我家丑叔。”



“为何？”谢道韫很喜欢与润儿说话。



润儿道：“我家丑叔无论如何亮拔不群，但他是男子，往哲先贤无数，可道韫娘子只有一个，润儿很佩服道韫娘子的才气和勇气。”



缀在二人身后的柳絮这时插嘴道：“润儿小娘子见识不凡，那润儿小娘子说说，我家娘子与陆氏女郎相比如何？”



谢道韫回眸斜了柳絮一眼，意含责备，润儿却已经答道：“润儿佩服道韫娘子，喜欢陆小娘子，当然，道韫娘子我也是喜欢的。”拉着谢道韫的手摇了摇。



谢道韫“格”的一声轻笑，说道：“润儿八面玲珑呢。”



九曜山从底至巅约四里山路，亦不甚陡峭，谢道韫以前也登过几回，没觉得累，这回却是气喘吁吁了，这才惊觉自己身体的确是虚弱了许多。



立在九曜山巅，秋风萧瑟，山寒水瘦，远处的明圣湖比年初时小了很多，看着似乎遥远起来，可见干旱之严重，朝南面望，玉皇山的松柏依然苍翠，方圆满十余里的陈氏庄园并未受干旱影响，六畜养殖、蚕桑缫丝、麻布纺织、果树种植、两季水稻、茶叶、造纸、烧陶、铁器，正蓬勃发展，钱唐陈氏恢复士族地位四年来，庄园产业急剧扩大，如今不仅仅在钱唐居于首位，就是在吴郡也只是仅次于顾、陆、朱、张四大豪门而已，而且钱唐陈氏在崛起的过程中，没有巧取豪夺、没有以势凌人，是以别具一格的经营理念、以精良的铁器、陶器、茶叶和他处所无的嫁接瓜果、以两季水稻、以行商货殖迅速发展起来的，对佃户宽厚，友于乡邻，家族口碑甚好，今年大旱，钱唐陈氏独捐米八百斛、麦两千斛赈济灾民，几乎是钱唐其他七姓捐助米粮的总和，钱唐百姓在大灾之年不至于流离失所，钱唐陈氏功不可没——



润儿帮助母亲丁幼微打理家族产业，对这些是了如指掌，娓娓道来，谢道韫微笑倾听，她与子重相识四载，钱唐陈氏的兴起是她所亲见，子重成为黑头公、钱唐陈氏成为三吴巨族都是可以看得到的，只是这陈家坞、这九曜山和明圣湖，她应是最后一次见到了，现在身份泄露，损及家族声誉，三伯父、四伯父定然愠怒，哪里还能容她再出家门！



润儿见谢道韫妩媚狭长的眼眸湿润，似有泪痕，这聪慧的小女孩儿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心道：“丑叔丑叔，是你把道韫娘子惹哭了，丑叔你怎么办呢，你有陆小娘子的，陆小娘子她很好，可辜负道韫娘子的深情也让人不忍啊。”



山巅风大，谢道韫又咳嗽起来，侍婢因风道：“娘子，我们下山吧。”



下山时谢道韫更不济了，要因风、柳絮扶持才下得山来，这时，来福驾牛车把宝石山初阳台的李守一道人请来了。



年过五旬、矮小黑瘦的道人李守一已从来福口中获知谢道韫的真实身份，虽然惊奇，但现在则是道貌庄容，先切脉，再询问病情起因，道人李守一的眉头不觉紧皱起来，脸色凝重，又问谢道韫父兄辈身体如何？



谢道韫闻言悚然，她父辈、兄弟辈中夭寿者甚多，她父亲谢奕、伯父谢尚都是四十多岁便去世了，兄弟辈未成年便死去的亦不少，她的两个嫡亲兄长谢泉和谢靖也是二十岁不到便夭折了，道人李守一问这话其意显然是说谢道韫恐怕也命不长久——



“我竟然病得如此沉重！”谢道韫心底一片冰凉。



一边的丁幼微见谢道韫脸色苍白至极，身子发颤，似乎要倒下去的样子，赶紧道：“李仙师，谢家娘子的病不甚要紧，对不对？”



那李守一醒悟过来，说道：“不要紧不要紧，是伤风咳嗽，但因为没有过及时医治，是以稍有些麻烦，只要小娘子按时服药，小心调养，当无大碍。”说罢，书写一方，即向丁幼微告辞。



丁幼微命来福准备一车油盐米粮给初阳台道院送去，心知道人李守一有话说，便送李守一出厅。



李守一缓步而行，清咳一声，说道：“丁氏娘子，贫道方才在谢小娘子面前没有直言，但此时不妨明言——”



丁幼微心“怦怦”跳，有很不好的预感，说道：“李仙师请讲。”



李守一道：“谢氏娘子忧思过度、血气衰弱、藏府虚羸，以致邪疾暗生，此病古称‘虚劳’，吾师称其为‘劳疰’或‘尸疰’，乃是不治之症。”



“啊！”丁幼微大惊，庆之当年也被吴郡名医诊断为“虚劳”，缠绵顿滞，不及三载，终于不起，听说这病还会传染家人，所以幼微一直为小郎和宗之、润儿担心，天幸此三人俱身体康健，不料今日获知谢道韫得了此病，谢道韫身份暴露，本就是沉重打击，现在又罹此恶疾，这谢家娘子也太不幸了！



这样一想，丁幼微眼泪就流了下来。



道人李守一忙道：“丁氏娘子切莫悲伤，贫道医术低微，不见得诊得确凿，可多请几位名医为谢小娘子会诊才好，对了，吾师曾言，操之小郎君有不学而能的宿慧，于炼丹、医道俱有创见，请操之小郎君为谢家娘子诊治就更佳。”



丁幼微送了李守一回到西院花厅，见谢道韫、谢韶姊弟在对坐说话，见丁幼微进来，谢韶施礼道：“丁嫂嫂，我姊弟决定今日便启程回建康，多谢丁嫂嫂和族人盛情款待。”



丁幼微看着谢道韫强颜含笑的样子，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又想钱唐除了李守一之外别无名医，善能禳灾祛病的天师道首杜子恭也不在钱唐，所以丁幼微也不敢挽留，让谢道韫早日回到建康可以延请名医会诊。



丁幼微即命家仆帮助谢氏姊弟一行打点行装，送了一些时令瓜果和谢道韫最爱的葛仙茶，午饭后，丁幼微带着润儿坐牛车一直送谢道韫姊弟到枫林渡口。



枫林渡口的曲柳是陈操之当日吹箫处，谢道韫依柳看河岸枫树，那些三尖两丸的细柄叶子半红半黄，没有风也翻转摇动，远远看着像跳跃的火焰——



因为江水浅了许多，从曲柳枫林这边还要往江心走一程才能乘船，谢道韫对丁幼微道：“嫂嫂，我去了，嫂嫂不必担心我。”



丁幼微道：“道韫娘子，回到京中好生调养，若操之归来，让他为你诊治一下，子重虽不是名医，但或有治你的偏方。”



谢道韫含笑道：“好的，我知道了，嫂嫂和润儿不是说年底要入京吗，到时一定来乌衣巷看我。”



丁幼微道：“一有小郎回京的消息，我便与宗之、润儿启程去建康，道韫娘子千万珍重，我们一定会去谢府拜访的。”



丁幼微、陈润儿母女立在钱唐江南岸，看着谢道韫、谢韶一行二十余人摆渡过江去，润儿问：“娘亲，道韫娘子病得很重吗？”



丁幼微抿了抿淡红薄唇，说道：“你丑叔应该能治她的病，她这也是心病呢。”心里道：“只盼不是虚劳病。”



润儿什么都明白，说道：“丑叔要娶陆小娘子的，不能娶道韫娘子，道韫娘子的心病很难医——”



丁幼微道：“那是你丑叔的事，你丑叔就爱迎难而上，他总会有办法的。”



……



在余杭，谢安派来的信使终于追上了谢道韫、谢韶姊弟，这信使先到山阴，又到东山谢氏庄园，再追到钱唐陈家坞，真是疲于奔命。



谢安在信里并未责怪谢道韫，只是命她辞官回建康，还让她莫要太忧虑，一切自有伯父作主——



谢道韫心里满怀感激，心道：“若非三伯父的宽容，我谢道韫又何能出仕，真正值得佩服的是我三伯父啊。”



谢道韫、谢韶姊弟一行经吴兴郡绕太湖西南岸回建康，一路阴雨绵绵，行进不快，一个月后终于到了建康城，而谢道韫因为道人李守一的那一番话，悲心郁结，病情反而更加重了。

第五六章 双姝会



谢道韫、谢韶姊弟此次回建康虽然刻意收敛形迹，但消息还是迅速传扬开来，原本渐趋销匿的流言再次沸沸扬扬，而且从淮北传来急报，陈操之已从邺城归来，同行的还有燕国的使者皇甫真——



建康朝野士庶都对陈操之归来充满了期待，要看看陈操之如何在吴郡陆氏和陈郡谢氏这南北两大豪族之间作出选择，是继续苦求陆氏女郎为妻，还是转而追求谢家娘子？因为从谢安面对流言时的反应来看，御史中丞谢安不会像五兵尚书陆始那般顽固，而且谢安一向对陈操之赞赏有加，现在既然谢道韫苦恋陈操之之事已经暴露，流言蜚语不可收拾，陈郡谢氏很有可能干脆将谢道韫嫁给陈操之以堵悠悠之口——



但陆氏女郎又怎么办？皇帝司马奕想纳陆氏女为妃，几乎是遭到朝野内外的一致反对，以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为首的南渡大族在经过起先的观望之后，也已明确表示反对三吴陆氏进入后戚一党的企图，西府的桓温更不容皇帝司马奕连结南人来重振皇权，后宫之主崇德太后也反对陆氏女入宫，皇帝司马奕这才深切领会到自身的局限和悲哀，他只是一个傀儡皇帝，他无力改变什么，他什么事都做不了，初登皇位的雄心壮志被冷酷的现实击得粉碎，一时间意气消沉，纵酒颓废，喜怒无常，既然皇权不可求，那就求长生，命侍御史陆禽去彭城把天师道大祭酒卢竦卢道峙请回宫中供奉，宣讲《老子想尔注》，虽然同是求长生，司马奕的从兄哀皇帝司马丕是断谷饵药求长生，而司马奕却是想通过男女合气术来求长生，所以宫中颇有丑声流布——



五兵尚书陆始心知陆氏成为后戚一族已不可能，真是恼羞成怒，他不怨自己行事鲁莽无谋，只怨王、谢诸族打压他陆氏，更恨桓温骄横欺人，当然，还有那罪魁祸首陈操之，若无陈操之，那么葳蕤入宫就会顺利得多，陆始原以为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去回不来了，没想到两个月不到，就又传来陈操之领着燕使皇甫真将回江东，为此，陆始与其弟陆纳起了争执，陆纳是想借谢道韫与陈操之恋情流传之时，将葳蕤嫁给陈操之，因为有陈郡谢氏为陪衬，这就显得陈操之诚然人物超拔、奇货可居，陆氏与其联姻家族声誉受影响就小得多，但陆始刚愎自用，坚决不肯，说若这样吴郡陆氏将为天下人所笑，端谨儒雅的陆纳也第一次与兄长激烈争执，兄弟二人不欢而散，虽比邻而居，但几乎不相往来，只是陆始依然是陆氏一族之长，他不点头，陆葳蕤还是嫁不了陈操之——



八月初八是陆葳蕤二十岁的生日，因为流言纷杂、族中长老抱怨、陆始与陆纳兄弟不睦，所以陆葳蕤这个生日也过得草率，小婵跟着张彤云来为陆葳蕤祝寿，小婵献上礼物，说这是操之小郎君离京前命她准备的，陆葳蕤心里既甜蜜又酸楚，陈郎君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全，半年前就想到了她的生日，只是相恋五年来，每年生日陈郎君都不能陪伴她片刻——



八月二十二日，谢道韫回到建康的次日，张彤云携小婵再来探望陆葳蕤，张彤云起先说道：“葳蕤，长康从姑孰送信来，说陈郎君已从邺城归来，大约下月初到回到建康，据说桓公大悦，将表奏朝廷对陈郎君予以封赏。”



陆葳蕤顿觉喜不自胜、容光焕发，欢言道：“陈郎君当然会回来的，当然会回来——”忽然心中一软，珠泪滑过玉颊，觉得自己实在是等得太久了，陈郎君没回来，再大的压力她都可以承受，她会一直等下去，现在有了陈郎君即将归来的消息，她就觉得自己还是这么软弱，渴望陈郎君温暖的胸怀——



张彤云迟疑了一会，还是说道：“葳蕤，还有一件事，那在会稽抗旱的祝参军昨日回建康了，没错，祝参军就是谢家娘子。”



陆葳蕤“哦”了一声，轻声道：“谢家娘子很让人敬佩呢，听说会稽百姓很感激她。”



张彤云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她听说谢安似乎不反对谢道韫嫁给陈操之。而葳蕤的二伯父陆始却是死活不肯接纳陈操之，这很让人担心呢！



陆府管事板栗每日在外探得的消息告知其妹短锄，短锄就一一向陆葳蕤禀报，所以陆葳蕤知道张彤云想说的事，张彤云不说，陆葳蕤也不愿提起，只是在心里道：“谢家娘子是很好，对陈郎君也真是一片痴情，若是别的，我就让她亦无妨，可是陈郎君叫我如何让呢！”



……



此后数日，传出谢道韫身染沉疴的消息，扬州名医杨泉和宫廷太医数人齐赴乌衣巷为谢道韫诊视，与明圣湖畔初阳台道院的李守一诊断的一样，都认为谢道韫是血痹虚劳之疾，乃是不治之症，调养得当，不过苟延残喘多活数年而已——



建康城的民众闻得谢道韫这一不幸消息，对这位才高绝世的谢氏女郎抱以极大的同情，才高命薄、痴情如斯，真让天下有情人同掬伤心泪。



陆葳蕤是二十六日午前得知这一事的，当时是大吃一惊，即命人去顾府唤小婵来，说起谢道韫病重之事，小婵泪水涟涟，陆葳蕤问：“小婵，若我去探望谢家娘子，谢家娘子会不会多心，不快活？”



小婵道：“不会的，祝郎君看似高傲，其实很良善，祝郎君对葳蕤小娘子并无嫉妒之心，小娘子去看望她，她不会不高兴的，小婵也正想去探望她。”



小婵还是习惯称呼谢道韫为祝郎君。



陆葳蕤便去向继母张文纨禀知要去乌衣巷看望谢道韫，张文纨叹息一声，说道：“去吧，早点回来。”



陆葳蕤即命管事板栗备车，带了短锄、簪花，还有小婵，在几个陆府府役的护卫下，两辆牛车向城南驶去，过秦淮河上朱雀桥，沿长长的乌衣巷东行，青石板湿漉漉的，上午还下了一场冷雨，午后雨歇，天阴阴的——



牛车在谢府大门外停下，板栗前去通报，陆葳蕤坐在牛车里等着，心里浮跃不定，她很少有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就听足音杂沓，一群婢仆陆续而出，谢安夫人刘澹亲自来迎接陆葳蕤入谢府，去年在瓦官寺，陆葳蕤曾见过谢夫人刘澹，那次是谢道韫以雄辩让竺法汰的徒弟昙壹打开大雄宝殿的正门，撞见的是陈操之与陆葳蕤在携手作画，谢道韫甚是尴尬，决定以后再也不以女子身份与陈操之相见——



谢夫人刘澹一向开朗豁达有英气，整日笑语不断，但此时却是脸有戚容，谢道韫是她最疼爱的侄女，染此恶疾，命薄如纸，她能不痛心！



到谢府小厅坐定，陆葳蕤道明来意，谢夫人刘澹道：“陆小娘子见谅，我家阿元病体沉重，恐不见外客——”见陆葳蕤非常失望的样子，又道：“这样吧，我让人先去问一下阿元，若她不肯见，陆小娘子也莫要见怪。”



去问讯的婢女很快就回来了，说阿元娘子愿见陆小娘子。



谢夫人刘澹便让小婢领着陆葳蕤和小婵去见谢道韫，曲曲折折走过听雨长廊，长廊一侧有个小池塘，有残败的荷叶，枯黄的荷叶上还有午前晶莹的雨珠，秋阳从云层缝隙间透出来，满目苍黄，深秋萧索。



谢道韫有独居的小院，现在因虚劳之疾会传染他人，谢道韫要身边的侍婢和仆妇尽数离开，她独自一人在这小院度此余生即可，莫连累他人，因风、柳絮这两个自幼与谢道韫一起长大的侍婢哭着不肯离开，谢道韫无法，只得让她二人留下，只是起居时尽量自己动手，不要二婢服侍——



陆葳蕤带着两个婢女、还有小婵进到小院时，看到院墙下那几株蔷薇叶子几乎落尽，但地上不见落叶，小院整洁雅致，未因主人病重而荒废。



柳絮过来请陆小娘子到书房与谢道韫相见，又说阿元娘子不愿多见外人，其他人就在外边等候着吧，小婵一听，央求柳絮让她见一见祝郎君，柳絮与小婵是很熟络的，便答应了小婵跟着陆小娘子同去。



一面书法屏风将书房隔成内外两部分，谢道韫坐在围屏后，后窗的光线透入，将她的瘦削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影影绰绰，柔美的声音传出：“陆小娘子，道韫失礼了，我们就隔着屏风说一会话吧——”



陆葳蕤不善言辞，对着那屏风淡影，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小婵轻声道：“祝郎君，小婵也来看你了。”



屏风后的谢道韫“哦”了一声，有欢喜之意，说道：“小婵好，我这次从会稽回建康，途经钱唐陈家坞，见到了丁氏嫂嫂和润儿，她们都很好——”



小婵听祝郎君这般平静地说话，虽然说话的音调与往日鼻音浓重时大为不同，但细辩还是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的嗓音，小婵道：“祝郎君，让小婵看看你吧——”说着，也不待屏风后答应，就走了过去。

第五七章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围屏黄绢上的行书清雅脱俗，那是谢道韫书录的谢安《与王胡之诗》：



“鲜冰玉凝，遇阳则消。



素雪珠丽，洁不崇朝。



膏以朗煎，兰由芳凋。



哲人悟之，和任不摽。



外不寄傲，内润琼瑶。



如彼潜鸿，拂羽云霄……”



天色阴沉沉的午后，忽有一缕阳光穿云斜照，那光线也是晕黄的，从书房雕花木窗照进来，将谢道韫清瘦的身影映在围屏上，那清丽的行书诗句似乎就写在谢道韫身上——



小婵绕过围屏，见一个高挑细瘦的女郎跪坐在一张乌木书案边，手握一卷帛书，这女郎双眉斜挑，眼眸狭长，鼻子高挺，因为瘦，面部轮廓稍显生硬，脸色更是白得像左伯纸——



“小婵，你好！”



谢道韫见小婵进来，含笑招呼，又指了指身前莞席上的一个绣垫，想请小婵坐下，话未出口，却又改变了主意。



小婵定定地看着谢道韫，眉目宛然，正是那个才高傲世、倜傥不群的祝郎君，数月不见，竟瘦得这般模样，强忍着眼泪道：“谢家娘子，我家小郎君已经到了淮北——”



“这事我已知道。”谢道韫打断小婵的话：“小婵，你还是到屏风外与我说话吧，离我太近不好。”



这时，陆葳蕤也走入围屏后，唤道：“谢家姐姐——”



谢道韫扶着书案要起身，陆葳蕤赶紧道：“谢姐姐你安坐，我也坐着。”就在扶膝跪坐在那绣垫上，小婵也跪坐在陆葳蕤身边。



陆葳蕤、谢道韫二人互相注视，陆葳蕤眼眸纯澈、神情伤感、欲言又止，谢道韫深切的悲哀掩藏心底，表面却似平静，虽然憔悴，眸光依然清亮有神。



陆葳蕤开口道：“谢姐姐，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谢道韫含笑道：“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想约陆妹妹一谈，只是没想到会身染沉疴，我想和陆妹妹说一说陈子重，我不想让你误会我——”



陆葳蕤摇头道：“我没有误会谢姐姐。”



谢道韫道：“人非圣贤，对这样的事心里难免会有些芥蒂的，今日我就将心事对你说一说，陆妹妹应该能知我心。”



陆葳蕤道：“好，姐姐请说，我听着。”



谢道韫目光越过陆葳蕤和小婵二人的头顶，悠远深长，仿佛看着极远处的某处风景，那里流水汤汤、箫声如诉——



“我自幼受父辈影响，酷爱音律，先是随三叔父居东山，每日琴书自娱，后因先父病逝，乃居建康守丧，升平二年初冬，号称江左音律第一的桓野王来乌衣巷拜访我三叔父，说起钱唐有一寒门少年名陈操之，竖笛曲感人肺腑，妙解音律，后起之辈第一，即以蔡中郎柯亭笛赠之，当时我听了固然心向往之，却也不大服气，知那陈操之在吴郡求学，便与弟弟幼度悄然出府，乘舟下吴郡，命人赶去徐氏草堂，当时陈子重已束装准备回钱唐，因为我借了桓野王友人的名头，子重便赶到泾河七里桥为我姊弟二人吹奏了一曲，我认为六百里行舟听这一曲很值得，后来的事陆小娘子也大致知道，我与幼度来吴郡求学，与子重交往，在桃林小筑常能听到那让人低徊不已的竖笛曲，那时与子重、仙民、尚值、长康诸人玄辩、手谈、论书画、谈音律，现在想来，是我毕生最美的时光——”



一气说了这么多，谢道韫有些气喘起来，连带着咳嗽，候在外面的侍婢柳絮赶紧端着一个青瓷盏走进来，谢道韫喝了一口桑杏汤，平静了一下，望着陆葳蕤道：“那时我已知子重钟情于陆小娘子，倒也没有过多想法，只是觉得好奇和担忧，钱唐陈氏那时只是寒门，子重与陆妹妹相恋，会有什么结果？升平三年五月，我与子重同路回钱唐，那时我就有了与子重终生为友的念头。此事只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现今建康流言纷纷，说我苦恋陈子重，非子重不嫁，这是哪里话，谢道韫不是那样的人，既知子重倾心于陆妹妹，我就没有往婚嫁那方面想过，怎么说呢，我与子重真的能有如男子之间那种肝胆相照的友情吗？我心里也不是很笃定，只是我愿意守着这份情意，我不愿嫁人受另一男子拘束——子重三年守孝，钱唐陈氏重获士籍，子重入建康，声名鹊起，舌战八州大中正，我亦旁听，心里非常欢喜，这时我明白了我的心思，说我喜欢陈子重吗？是，也不是，我们喜欢的我们往往想据为己有，若是情感，那就要独占，希望双方之死靡它，可我没有这样想，我愿意看到子重通过他的不懈努力一步步晋升高位、钱唐陈氏成为显赫大族，我愿意看到子重能娶到陆妹妹，你二人终成眷属，而我，只求明月之夜、风雨之夕，能与子重步月清谈或者对弈一局、竖笛一曲，即便相隔两地不能相见也无妨，子重曾言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想着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弦歌雅意能知我心，虽隔千里，亦是喜悦——只是我命多舛，求与为友亦不可得了！”



陆葳蕤泪流满面，小婵泣不成声。



陆葳蕤情绪激荡，说道：“谢姐姐，你好好养病，你的病一定能好，你嫁给陈郎君吧，我想过了，我二伯父坚决不肯答应，我也没有办法，为宗族计，子重也不能一直不娶妻，谢姐姐——”



谢道韫微笑摇头，说道：“我即便没有患病，或者病真的能好，我也不会嫁给子重，我和他是朋友，这已经习惯了，而你，陆妹妹，性情温柔，纯美坚贞，与人无争，好比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陆妹妹是可以让人发自心底喜爱和敬重的，没有人忍心伤害你，你是子重的良配，子重这次建功归来，他一定能娶你，而我，作为朋友是不错，真要嫁给子重，或许并不适合，其实我应该生为男子——”



斜阳照在这瘦弱女郎脸部一侧，光影明暗，轮廓鲜明。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



陈操之是在汝阴郡得知谢道韫身份已经暴露这一消息的，不禁很为谢道韫担心，虽说魏晋时多有蔑视礼法之辈，但女子为官毕竟太过骇人听闻，而且那些流言又把他与谢道韫纠缠在一起，这对一个大族女郎而言，实在是处境不妙——



让陈操之奇怪的是，谢道韫在会稽，流言却在建康传出，也就是说谢道韫显然不是在会稽被人瞧出破绽的，散布流言之人早已得知谢道韫的真实身份，而选择在葳蕤被逼入宫之际散布这一流言，其用心实在险恶，此人会是谁？



陈操之纵然多智，也想不到竟是李静姝散布这一流言，此时猜想无益，只有早日回到建康，要安慰葳蕤，至于谢道韫，陈操之也不知道如何与她相见，还能再见英台兄吗？



不胜惆怅！



陈操之一行三百余人早行夜宿，经寿州、合肥、过巢湖，于九月初五到达长江北岸的历阳，历阳与姑孰隔江相望，时隔半年，又见长江水。



陈操之经由对岸江口的西府水军战船渡到江南，就见桓温亲自来江口迎接陈操之，先是熟视陈操之，而后大声道：“吾有子重，胜过十万雄兵！”



鲜卑丑男段思过来施礼道：“陈洗马往返万里建功归来，可喜可贺。”



那个先半月回到西府的段思家将段钊也过来向陈操之见礼，段钊已因功晋职百人屯长，归骑督段钊辖下。



桓温看到陆续运过来的战马，计有六百匹，问知其中三百匹是从秦使席宝那里得来的，席宝还以为马匹是被鲜卑人夺去，桓温大笑，连称妙不可言。



段思喜道：“郡公，有这六百匹秦马，加上西府原有的两千余匹战马，便可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甲骑具装重骑兵。”



桓温雷厉风行，说道：“好，命军械司即日开始打造装甲兵器，齐备后开始列装训练，段思为骑督、陈裕为骑军司马，统领这支重骑兵。”



桓温不待回到姑孰城，在江口就擢升冉盛为骑军司马，骑督是六品武职，骑军司马是八品，冉盛从无品的中阶武职部曲督一跃而成有品秩的骑兵司马，而且将与段思一道统领西府最精锐的重骑兵，这是桓温对陈操之赏赐的第一步，要得人效力，必予以重赏，也是让陈操之明白，只有他桓温才能不拘一格提拔人才，钱唐陈氏只有依附他龙亢桓氏才能飞黄腾达。



桓温也不乘马，就与陈操之联臂步行回姑孰，一路与陈操之谈秦、燕之事，得知陈操之最终说服慕容恪那场舌辩交锋，桓温道：“子重见事极明，慕容恪说欲以许昌城换汝陈氏一族，这完全是欺诈，今日交城，明日又夺城，又何不可？”



陈操之道：“大司马所言极是。”问：“那燕国侍中皇甫真是否到了建康？”



桓温道：“袁参军领着皇甫真径赴建康，也是昨日才到的，鲜卑人欲与我大晋媾和，那是要向秦用兵了，且让秦燕相争，我则伺机蓄势一击，不世功业，子重助我共建。”

第五八章 唾面自干



顾恺之七月中旬去荆州公干，先陈操之一日回到姑孰，这日因为临时有事未随桓温去江口迎接陈操之，待陈操之入姑孰城将军府时才匆匆赶来，大叫道：“子重，子重，你可回来了！”上前抓着陈操之的手使劲摇，又道：“子重，你随我来，我有要紧事与你说。”朝桓温一拱手，拽着陈操之就走。



桓温摇头而笑，说道：“陈掾，申时末来此赴宴，顾参军也同来，为陈掾出使归来接风洗尘。”



顾恺之拉着陈操之出了将军府，冉盛、沈赤黔一齐跟上，苏骐这次未随陈操之来西府，是陈操之让他留在苏家堡与妻儿多聚数日，九月底再赶来建康相会。



顾恺之边走边问：“子重，知道陆小娘子之事否？”



陈操之点头道：“听说了。”



顾恺之又问：“听说祝英台之事否？”



陈操之答道：“知道了。”



顾恺之刚从荆州归来，并不知谢道韫病重之事，两眼一分，问道：“子重应该是早就知道祝英台的真实身份了吧？”



陈操之略一迟疑，说道：“是，不过这是英台兄的私事，长康既没有瞧出来，我亦不便饶舌。”



顾恺之大声叹气道：“还什么英台兄啊，就是谢家娘子，咏絮谢道韫。”



陈操之笑了笑：“我称呼英台兄习惯了嘛。”



顾恺之问：“那你说你该怎么办？若你辜负了陆小娘子，我顾虎头决不饶你，吾妻阿彤也不饶你。”



陈操之仿阮籍青白眼给了顾恺之一个白眼：“是何言，我怎么就辜负葳蕤了！”



沈赤黔为老师辩解道：“顾公子，吾师对陆小娘子忠贞不二，想那燕国清河公主，死活要嫁吾师，吾师坚拒之——”



顾恺之无动于衷，瞅着陈操之道：“这是理所当然之事，难道陆小娘子在江东苦苦等候，你却带个鲜卑公主回来！”摆手道：“我是说那谢家娘子之事，你说怎么办？”



陈操之道：“我又能奈何，谢道韫身份已泄，这西府参军肯定是不能做了。”



顾恺之问：“你没有想过要娶她？”



陈操之摇头道：“没有想过，谢道韫旷世奇女子，我雅敬重之。”



听陈操之这么说，顾恺之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说道：“的确是非凡才女，不过我看传言不虚，谢道韫是为了你才求学出仕的。昔在吴郡，这个祝英台对他人基本都是白眼相向，独对子重青眼，仙民与我，才情亦不低，祝英台何以厚此薄彼，若说只是友情，我看不像，就不知陆小娘子怎么看，总没有什么可快活的吧。”



陈操之默然，半晌道：“我明日就回建康。”



顾恺之寓所也在凤凰山下，与陈操之寓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小小凤凰山，陈操之的寓所现在只有其属吏左朗居住，小婵等人都去了建康。



进到顾恺之寓所，顾恺之道：“子重，让你见个人，你定然欢喜。”



话音未落，门厅里转出一人，颌下长须，相貌瘦劲，含笑道：“操之小郎君出使归来乎！”



陈操之大喜，见礼道：“原来是丁阿舅，阿舅是几时到此的？”



这人便是丁幼微的胞兄、益州犍为郡武阳县县令丁立诚，年初丁异曾托陈操之设法为丁立诚在扬州或者江州谋职，免得在遥远的蜀地为官要回钱唐一趟都不方便，陈操之答应了，出使氐秦前曾向桓温说起此事，桓温当日便命记室传书给益州刺史周楚，让犍为郡武阳县令丁令诚赴建康，另有任命，丁立诚五月初接到命令，五月下旬启程，七月底至荆州，却遇顾恺之，遂待顾恺之公事毕，一起乘船从荆州顺江而下至姑孰——



陈操之又问：“阿舅见过桓郡公未，将往何地为官？”



丁立诚道：“我是昨日才到的，尚不知将授何职，我一小小县令，如何得拜见桓郡公！”



陈操之点点头，也未多言，便去拜见丁立诚的妻子，还有丁立诚的一对儿女，那对儿女分别比宗之、润儿长了两岁，亦甚清秀。



陈操之风尘仆仆，少不了要沐浴一番，然后向顾恺之细问陆始父子欲将葳蕤送入皇宫时建康朝野士庶的反应，顾恺之一一告知，陈操之静静倾听，心里有数了。



申时末，将军府主簿魏敞来请陈操之、顾恺之赴宴，陈操之向魏敞引见丁立诚，魏敞明白陈操之的意思，当即请丁立诚一起赴宴，陈操之现在是桓大司马最倚重之人，魏敞岂会不给面子。



桓温见到丁立诚，便问：“丁县令愿在何地为官？”



丁立诚见到这权倾朝野的桓大司马，紫眸猬须，不怒自威，不免有些诚惶诚恐，躬身道：“禀郡公，卑职只求离家乡钱唐近些的便好。”



桓温道：“我明日修书与尚书仆射兼领吏部王尚书，举荐你在扬州某县为长吏，离钱唐不会超过三百里，如何？”



丁立诚大喜，赶紧谢过，陈操之亦向桓温致谢。



西府幕僚如郝隆辈，对桓温亲自到江口迎接陈操之颇为不忿，他们认为陈操之此次出使算不得建了什么大功，本来是要与氐秦结盟以兵器换战马的，现在跟回来的却是鲜卑使臣皇甫真，这算得什么功绩。桓大司马却这般隆重地迎接陈操之归来，还立即擢升陈操之族弟八品武职，又许诺陈操之嫂子的兄长丁立诚以富庶大县的长吏，因为钱唐附近一带的郡县都是鱼米之乡，这些县的长吏非世家豪族难得委任，所以桓大司马这样简直是横恩滥赏，何以服众！



酒过三巡，郝隆仗着几分酒意，又开始要对陈操之发难了，起身走到陈操之面前大声道：“陈掾，我闻汝在洛阳城外被鲜卑白奴掳去，是袁彦伯去邺城把你索要回来的，不知你有何功劳在此高坐饮酒？”



陈操之以童谣和谶言离间秦、燕，布局制造内乱，这都是绝密之事，桓温只与郗超等极少数高级幕僚谈及，郝隆这种口无遮拦的所谓名士，自然不能与闻。



座上一众西府官吏都是精神一振，要听陈操之如何反驳郝隆，却见陈操之神色不动，淡淡道：“饮酒而已，何必论功。”



众人都是诧异，这陈操之一向词锋锐利，何曾在言语上对人示弱，今日被郝隆这般讥讽，竟不反击，莫非真是心中有愧？



郝隆见陈操之避而不与他争辩，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大司马口口声声说陈掾建功归来，难道被人掳去就是大功一件吗？哈哈哈，可笑至极！”



陈操之低头饮酒，不予理睬。



众人更是惊诧，这陈操之简直是唾面自干啊，正这时，猛听得高堂上的桓温大喝一声：“来人！”



两个健壮执役应声上前，叉手候命。



桓温指着郝隆道：“郝参军喝醉了，送他回寓所。”



郝隆大摇其头，叫道：“我哪里醉了，我哪里醉了，陈操之难道不可笑吗？”



那两个执役不由分说，左右一夹，将郝隆挟持出厅而去。



一众西府官吏面面相觑，满座悄然无声，众人都明白桓大司马这是在为陈操之撑腰，竟把郝隆逐出宴厅了！



桓温环视众人，沉声道：“陈洗马出使长安和邺城，气节凛然，不堕国威。苻坚、慕容恪因其才华出众，都想将他留下，许以高官厚禄，陈洗马却毅然回到了江东，至于其建功之事，因事涉绝密，暂不能公之于众，诸位只要想想鲜卑数万步骑攻掠洛阳，却又解围而去，岂非陈洗马之功？”又道：“事关陈洗马出使之事，汝等莫再议论，更勿对外人提起，否则以犯律论处。”



众人悚然，心里虽然百般猜测，口里却不敢再问一字。



当夜，桓温与陈操之在将军府内庭密室长谈，桓温当然不会主动向陈操之说及陆氏女郎入宫风波，他没必要向陈操之解释什么，只与陈操之论氐秦、鲜卑两国形势，桓温听说陈操之派人以蜜水写字吸引蚂蚁，以示神谕谶言，赞叹道：“此等奇谋，闻所未闻，苻坚此人最信图谶，新平王彤就是以献图谶被苻坚任命为太史令，子重此计，可谓以其矛攻其盾，纵然王猛才干卓绝，也必焦头烂额，氐秦必乱，只是子重何以认为慕容恪不能趁机攻取陇右？若慕容恪吞并了氐秦，鲜卑铁骑必下江东，奈何？”



陈操之不想提五石散之事，说道：“操之师从稚川先生，颇能观人寿夭，那慕容恪手颤面痿、神不附体，乃是夭寿之相，我料其今冬明春必卧病，活不过明年立秋，慕容恪卧病，慕容垂独木难支，朝中又有可足浑氏和慕容评猜忌掣肘，鲜卑人如何灭得了氐秦，毕竟苻坚、王猛俱非等闲之辈——”



陈操之年初至西府时与桓温的那次长谈，就说过自己能观人寿夭，说桓温尚有十年之寿，桓温颇喜，认为再有十年寿命他就大事可成，所以现在听陈操之说慕容恪夭寿，桓温自是相信。

第五九章 十年大局



桓温对陈操之所言慕容恪夭寿深信不疑，钱唐杜子恭就曾预测王羲之的寿命，果然应验，天师道种种神奇不胜枚举，不然也难有如此多的信众，当然，其中真假少有人能辨识。



桓温道：“陈掾此番出使既化解了洛阳城的危机，也稳住了荆襄局势，你到长安之先，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就已在调集兵马，欲寇荆州南乡郡，王猛想必是得知梁州刺史司马勋将叛乱，意欲趁乱攻掠我荆襄之地，陈掾知否，司马勋已然举兵反叛？”



陈操之问：“何时？”



桓温道：“六月二十九，谋逆之初，其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切谏，司马勋皆杀之，自号梁、益二州牧、成都王，七月十六引兵入剑阁，攻涪陵，八月初三乙卯日围益州刺史周楚于成都，我表奏朝廷以鹰扬将军、江夏相朱序为征讨都护救周楚。又命南郡相谢玄引兵入川夹击司马勋，尚未有最新军情传来，只要没有外敌趁机来袭，司马勋不足虑，其在梁州，为政酷暴，不得民心，必遭败亡。”



陈操之道：“我料氐秦还会派使臣来江东，苻坚、王猛惧我大晋趁其内乱时与燕军合击之。”



桓温问：“若燕军进逼华阴、蒲城，我则命桓豁领兵出汉中取南秦州，可乎？”



陈操之道：“不可，明年或者后年将是北伐鲜卑的绝好时机，而氐秦看似弱于燕，却更难对付，王猛人杰也，我大晋不能同时与秦、燕为敌，应厉兵秣马，先取燕中原之地，再平关陇，如此则天下可定，明公大事可成。”



桓温听陈操之这么说，大悦，徐徐道：“昔日刘氏禅位于曹氏、曹氏禅位于司马氏，司马氏传承至今亦有百年，南渡以来，皇室衰微，陈掾以为晋祚将终否？”



桓温这话说得很清楚了，他想取代司马氏自立为帝。



陈操之从容答道：“明公岂不闻魏武、晋文之事乎？魏武仕汉、晋文仕曹，皆进爵为王、加九锡，然终其身未行禅位之事，盖为子孙谋也。”



桓温紫眸一闪，陈操之也说得很明白，希望他效仿曹操和司马昭，自身不要称帝，为儿子篡位扫清障碍。



桓温点点头，沉思半晌，说道：“我有五子，熙、济、歆、祎、伟，四子祎性愚，幼子伟才九岁，其余三子，熙、济、歆，陈掾以为谁堪辅佐？”



陈操之道：“此乃明公家事，操之不敢妄论，只要明公定下承位者，操之自当竭尽全力辅佐之。”



桓温对陈操之的回答很满意，陈操之知进退、善谋略、谨慎持重、品性高洁，托以辅佐其子真好比刘备托孤于诸葛亮——



想到这里桓温又摇了摇头，心道：“此比不妥，我立的世子哪里会像刘禅那般昏庸，桓家王朝岂能二世而斩。”又想曹操、司马昭都是王爵、加九锡，而他现在虽然权倾朝野，但爵位只是郡公，便问：“我若向趄廷求九锡，陈掾以为朝中会有何反应？”



陈操之道：“明公虽然威望素著，但朝中尚有未宾服者，若求九锡，必致非议汹汹，恐难偕也。”



桓温心知陈操之所言极是，他若求九锡，就等于是篡位的前兆，必遭南渡大族一致反对，以陆始为首的南人士族也会反对，龙亢桓氏势力虽强，但尚没有达到震慑南北士族的地步，所以不能一意孤行——



桓温紫眸眯起，说道：“陈掾，当今皇帝无道，不说其他，单就其欲纳陆氏女入宫就是昏庸德薄——”看了看陈操之，陈操之眉锋蹙起，脸现恼怒之色，桓温暗暗点头，心道：“因陆氏女入宫之事，陈操之对晋皇室的效忠之心已经是泯灭殆尽了吧，很好。”续道：“我欲行伊尹、霍光之事，废帝别择贤君，如何？”



伊尹是商朝贤臣，因帝太甲胡作非为，乃囚太甲于桐宫；汉昭帝驾崩，新君刘贺荒淫无道，霍光上奏皇太后，召刘贺至未央宫承明殿，宣读奏章，即日废了刘贺，另立刘病已为帝——



陈操之心道：“司马奕着实恶劣，竟要葳蕤入宫，若非葳蕤坚贞，都要给逼死了，这样没有眼色的昏君废了也罢。”点头道：“当今皇帝行事荒唐，望之不似人君，明公行伊、霍之举，正是顺应民心，不如此，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



桓温大喜，陈操之真是句句说到他心坎上，又问：“皇帝，当以何事废之？”



陈操之沉吟道：“我明日回建康，奉明公命与郗侍郎商议一下，如何？”



桓温道：“甚好，甚好。”



陈操之问：“明公即欲行伊、霍之举，那么将扶立何人为新君？”



桓温看来筹谋这事不是一日两日了，答道：“以琅琊王司马昱统承皇极，应可服众。”



陈操之点头称是，心道：“琅琊王司马昱懦弱，虽神识恬畅，然无济世大略，而且司马昱一向与桓温关系不错，当傀儡皇帝最是合适。”



桓温踌躇满志道：“既行伊、霍之举，再北伐建功，那时再进王爵、求九锡，谁敢阻挠？”又道：“陈掾此番建大功归来，理应表奏朝廷予以加官重赏，可惜有些功绩尚不能明告天下，不然连升数品亦是当得，所以只有等北伐鲜卑成功后才可论功行赏——”



陈操之脸现失望之色，若不显得功利心迫切，何以取信于桓温！



果然，桓温笑着安慰道：“陈掾不必怅然，擢升数品或不能，擢升一品当可得，我将表奏汝为六品尚书丞郎，操之两年之间由西府九品掾升为六品尚书丞郎，即便是门阀子弟亦是罕见，朝野非议者定然不少，然有我一力举荐，谁敢明言反对？”



陈操之拱手道：“多谢明公，操之还有一言，望明公审度。”



桓温道：“请讲。”



陈操之道：“尝闻明公言，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明公欲北伐定乾坤，单西府兵恐难有十足胜算——”



桓温浓眉一扬，紫眸灼灼，说道：“陈掾但说无妨。”



陈操之道：“愚以为明公应尽早立嫡，然后悉心扶持，以免日后主弱臣强，一旦确立嫡嗣，而要尽快稳固其地位，莫若使其重建北府兵，而后在北伐中建功。”



桓温皱眉深思，陈操之说得不错，他三个成年的儿子桓熙、桓济、桓歆都无甚声望，桓熙现为豫州治州从事、桓济为荆州别驾，都是六品官，桓歆年十八，尚未有官职，桓温是属意长子桓熙的，立嫡以长不以贤，只要有忠诚可靠的能臣辅佐就行——



桓温立嫡主意已定，却道：“北府兵旧部多为郗氏、庾氏所属，要在京口重建北府兵谈何容易，陈掾有何良策？”



陈操之道：“正因为庾氏在北府兵中甚有影响，故明公重建北府兵势在必行，明公要成大事，庾氏是一大障碍，明公遣世子重建北府兵，正可分庾氏之兵权，当然，明公不能对北府旧将一律排斥，如范汪范玄平，明公可曲意招揽，当能为明公所用，如此，明公世子建北府兵则事半功倍。”



安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范汪是因为北伐失期被桓温表奏朝廷贬为庶人的，桓温想借此把势力延伸到建康的门户——豫州和徐州，但无奈庾希和袁真依然牢牢把持住北中郎将和西中郎将这两大武职，桓温虽贬范汪，收效却不显著。



桓温问：“范玄平能为我所用？”



陈操之道：“正如明公所知，我与范公之子范宁交好，而且为家族计，范公也无拒绝之理，操之愿为明公游说之。”



“好！”桓温心怀大畅，说道：“与陈掾一夕谈，好比快刀剪乱麻，事事清晰、条理分明，更好比拨云见日，十年迷局，清澈见底，我遇陈掾，如鱼得水不为过也。”



谯鼓三更，秋夜已深，陈操之告辞，桓温亲自送出中门，二人都未提祝英台之事，桓温原想促成陈操之与谢道韫的婚姻，但建康传言谢道韫病将不起，所以他也就不提，桓温不提，陈操之也不好贸然说起，毕竟此事颇为尴尬，而且和桓温也没什么好说的，谢道韫身份已泄，肯定不能继续做那西府参军。



寒秋九月的子夜，星河耿耿，淡淡星光如冰丝，凉沁肌肤，陈操之步行回凤凰山寓所，不过半里地，一边走，一边想事，冉盛和沈赤黔跟在身后。



陈操之知道今夜与桓温一席谈，今后十年大局算是定下了，只是桓熙、桓济辈值得辅佐吗？乱臣贼子的名声可不好听，改朝换代太血腥，他陈操之不能拖着整个家族冒这个险，架空皇室、门阀当政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他钱唐陈氏要借势迅速壮大实力，于国于民于家于己，四方受益。

第六〇章 爱之无以复加



九月初六午后，秋阳朗照，陈操之骑着陆纳送他的那匹黑骏马出了姑孰城，冉盛领二十名军士跟随护卫，另外还有沈赤黔及十余名沈氏私兵，丁立诚一家四口和婢仆五人也一道随陈操之去建康，丁立诚已得桓温荐书，到建康将求见尚书仆射兼吏部尚书王彪之，谋取钱唐附近某县长吏之职，丁立诚在益州为官近十年，原以为不到致仕之年不能归乡了，未想年初叔父丁异对陈操之一言，陈操之竟真把他从遥远的益州征调出来了，丁立诚一家如何不喜笑颜开——



来德坐在一辆双辕马车的车辕上，笑得嘴巴合不拢，操之小郎君今日上午特意去子城军械司向考工兵曹为他告假，考工兵曹答应给假四个月，让来德回钱唐过年，想到一个月后就能与妻子青枝和尚未满周岁的儿子团聚，来德真是快活无比，在西府服役已一年半，再有一年半他就可以解职还乡了，陈家坞才是来德一辈子想呆的地方——



跟在来德马车后面的是十辆牛车，车厢里大都是秦、燕两国君主送给陈操之的私礼，还有桓温以军府名义赏赐给陈操之的五十万钱、八百匹绢。



黄小统架着雌雄白隼行在车队最前面，突见一道白影冲天而起，排云直上，在晴空下如白色闪电一般急速飞逝，但闻一声呼哨，那道白影飞掠而回，停在黄小统肩头，敛翅不动——



众人齐声喝彩，少年黄小统抿着嘴，得意非凡。



次日一早，陈操之命黄小统带着两个随从先赶回建康，向三兄陈尚和小婵报平安，再设法让葳蕤知晓，如果葳蕤尚有出入府门自由的话，那么四日后的上午在新亭相见。



黄小统欣然领命，他这次跟着陈操之出使北国，学会了骑马，当即带了两个随从，一路纵马飞鹰而去。



初十日巳时末，黄小统三人赶到建康，径去城西顾府，正遇陈尚，前两日鲜卑使臣皇甫真在袁宏的陪同下到达建康，陈尚就已获知十六弟即将归来的消息，现在见到黄小统，自是大喜。



小婵在院里听到黄小统的声音，赶紧出来，急问：“小统，操之小郎君呢？”



黄小统身量长高了一截，跟随陈操之往返万里，见识增长，已非昔日腼腆少年，笑嘻嘻向小婵作揖道：“小婵姐姐好，小郎君明日就能到，让小统先一步来向三郎君和小婵姐姐报平安。”



小婵喜不自胜，问：“小郎君真的说到我了吗，向我报平安？”



黄小统道：“是，小郎君亲口说的。”



只是一句简单的报平安，就让小婵快活得几乎要哭出来，连声道：“真是太好了，小郎君回来了，得尽快让陆小娘子知道，陆小娘子可是日夜盼望着呢。”



黄小统道：“不知陆小娘子还能不能自由出府，小郎君想请她明日上午在新亭相见。”



小婵道：“我去问彤云小娘子。”便去顾府后院见张彤云，张彤云得知陈操之明日就能到建康，也很高兴，即命仆从备车，她带着小婵去小陆尚书府见陆葳蕤。



陆葳蕤正在花窗下画一幅墨菊图，她也知道陈操之即将归来的消息，这两日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这时听到小顾夫人张彤云来了，陆葳蕤的心猛地一跳，赶紧迎出去，一眼看到张彤云身后的小婵，小婵正热切地望着她，喜气盈盈不同往日——



陆葳蕤去见继母陆夫人张文纨，陆夫人张文纨一看陆葳蕤的脸色，没等她开口，就含笑道：“陈郎君回来了是吗？”



陆葳蕤垂下眼睫，掩饰内心的欢喜，应道：“是，明日能到。”



陆夫人张文纨问：“你是想明日去新亭迎他是吗？”



陆葳蕤嘴唇颤动，嗫嚅羞涩，却还是应道：“是。”



张文纨笑道：“去吧，现在连皇帝都不敢娶你了，你除了嫁陈操之还能嫁谁！你二伯父虽然固执，久之也必会答应的，好在如今二伯父那边也不管这边的事了，你要出城也无妨，反正建康城内外无人不知你与陈操之的事。”



陆葳蕤脚步轻盈地回绣阁向张彤云和小婵回话，张彤云、小婵都甚是高兴。



陆葳蕤道：“阿彤，明日你与我一道去新亭吧？”



张彤云笑道：“我家顾虎头又没回来，我去接谁啊！”



陆葳蕤含羞道：“新亭菊花台的菊花都开了，我们一起去看菊花。”



张彤云道：“不去，让小婵与你去。”



陆葳蕤便与小婵约好明日卯时末刻在南门相见，然后齐赴新亭——



这一夜，陆葳蕤久久不能成眠，摸摸左足踝上系着的赤丝绳，想着三月天与陈操之在秦淮河畔的陈氏新宅的西楼上的缠绵，陆葳蕤不禁浑身发烫，辗转反侧，情难自已，却又想起那个病重的谢家娘子，自那日去乌衣巷见到了谢道韫，听到那柔美低沉不时杂着咳嗽的嗓音说出的一番深情言语，陆葳蕤就对谢道韫非常怜惜，当时情绪激荡之下说愿意让陈操之娶谢道韫，但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对，这不是承让的事，她不能扭曲自己的情感，她要和陈郎君在一起，这种炽烈的情感无法抑制，不能与陈郎君在一起毋宁死——



然而，瘦弱而依然努力挺腰端坐的谢道韫如清晰的剪影一般深刻在陆葳蕤心里，这谢家娘子一往情深让她动容，她想，这世间何曾有这样的男女友情，谢家娘子一心只为陈郎君着想，帮助陈郎君、与陈郎君同喜同忧，这谢道娘子是不是喜爱陈郎君尤胜于她？



这样一想，陆葳蕤就更难以入眠了，披衣而起，立在窗前看楼外迷蒙昏暗的院落，半圆的月亮已经西坠，星辰闪闪烁烁，夜风轻拂，带来后园桂花的芬芳——



陆葳蕤心想：“我已经不能再多喜欢陈郎君一分了，我只能这么喜欢陈郎君，好比一个人力气有大小一样，我已竭尽全力。可是谢家娘子胜过我，比我还喜爱陈郎君，那我也没有办法。”



秋夜寒重，陆葳蕤回床去睡，心想明日还要起早呢，睡不好脸色会不好看，嗯，谢家娘子我一点也不嫉妒，我喜欢她，我希望她好起来，这次陈郎君回来，应该有办法治好她的，明日我要问问陈郎君——



……



九月十一日卯时末，陆葳蕤乘一辆马车，带了十来个婢仆随从出了建康城南门，与小婵、黄小统数人会合，一道往新亭而来。



陈尚原想去新亭迎接十六弟的，但因为陆小娘子要去，他觉得不大方便，就没有同去。



建康城前些时下了几场秋雨，这两日放晴，天空就显得格外清碧高远，朝阳初升，霞光万道，众人都觉喜气洋洋，操之小郎君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黄小统骑着马，鞍前是一对雌雄白隼，黄小统道：“陆小娘子，等下快到新亭时，我就放出白鹰，小郎君他们若是先到了就会看到，就知道陆小娘子到了。”



一行二十人加紧赶路，不需半个时辰，新亭山遥遥可见，黄小统便打开雄隼有脚绊，朝前方示意，那神骏的辽东白隼便风驰电掣朝前飞去，在新亭山上盘旋一圈，倏忽飞回——



黄小统道：“小郎君还没到。”



板栗奇道：“小统，莫非你懂鸟语，这大白鸟把看到的告诉你了？”



黄小统笑道：“我就是知道，不过究竟怎么知道的我也不能告诉你，怎么说呢，这叫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板栗“啧啧”道：“小统出息了，跟着陈郎君出使长安，现在说话竟这般让人难懂了。”



众人皆笑，陆葳蕤一颗心也是浮跃跃、轻飘飘的，已经数月没有这么轻松快乐过了，陈郎君一回来，这感觉就是不同，阳光都似乎明媚起来了。



一行人来到新亭山下，见陈操之果然还没到，陆葳蕤和小婵便登上半山亭，一边赏玩菊花，一边等待陈操之到来，黄小统派了一个随从快马去迎陈操之，就说陆小娘子已经在新亭等着了，他自己架着双隼在菊花台上放飞。



正这时，从建康方向来了一群人，或乘车、或骑马，来到新亭山下，十余人往半山亭攀登而上——



板栗和几名陆氏府役拦住道：“我家小娘子在台上赏花，请诸位稍等一会再上去吧。”



那十余人中的为首者身材高大，广颐丰颊，气势凌人，扭头对左右冷笑道：“哪家的小娘子如此气派，占到新亭山来了，竟不许我等游玩！”



板栗也知理亏，陪笑道：“小人是陆尚书府上的，请诸位多包涵，要不待我命人设锦幛遮蔽一下诸位再上山，可好？”



为首那人根本不听板栗说什么，厉声道：“皇帝已将这新亭山赐于我建道场，以后这里就是归本道首所有——”身后一人扯了扯他袍襟，低声道：“卢道首，这是小陆尚书府的家奴，亭上的小娘子子想必就是那位入宫未成的陆氏女郎。”



板栗一看，这后面说话的人他认得，却是去年在瓦官寺山门外调戏陆小娘子还殴打他、后被冉盛打断腿的皇帝侍从朱灵宝，再看其身后几人，果然计好、相龙都在此。

第六一章 陆葳蕤的愤怒



葛衫道冠、丰颊多髭者便是彭城天师道大祭酒卢竦，去年二月在建康台城太极殿东堂，卢竦装模作样表演其蹈火不热的所谓仙术时，被陈操之巧为破解，卢竦一双手给沸油烫得皮肉糜烂，声名扫地，狼狈不堪地回徐州去了——



当今皇帝司马奕还是琅琊王时，就师从卢竦修习男女合气术，卢竦在太极殿东堂出乖露丑，司马奕却不醒悟，还命琅琊王友陆禽去彭城赐卢竦钱帛，以示慰问，上个月更是把卢竦请回建康皇宫供奉，又赐新亭山让卢竦重建道馆，卢竦志得意满，俨然以江东天师道首领自居——



对于去年在太极殿东堂施法失手，卢竦有些疑心是陈操之暗中捣鬼，因为陈操之是葛洪弟子，或许也知晓沸油不热的秘法，而且此前陈操之就与他有言语冲突，所以卢竦虽不甚确定，但依然对陈操之衔恨在心，思有以报之，此前在徐州是无可奈何，现在重回建康，得到皇帝司马奕的宠信，应是一饭必酬、睚眦必报的时候了——



板栗见到朱灵宝、计好、相龙，识得此三人是皇帝的侍从官，往日又有仇隙，不免有些慌张，又不知威风凛凛的卢竦是何人，心想：“朱灵宝三人都跟在后面，此人该不会就是皇帝吧！”念头一起便知不对，此人方才说皇帝把新亭山赐给他建道场，想必就是那个深得皇帝宠信的天师道卢道首了。



板栗不敢拦在山道上，带着几名陆氏府役退回半山亭，护住陆葳蕤、小婵等人，低声道：“葳蕤小娘子还认得那几个人吗，他们是——”



短锄眼尖，嚷了起来：“这是去年在清溪门想要非礼我家小娘子的那几个人，被小盛打折了腿，这些人又来干什么！”



短锄不提那事犹可，一提就揭了朱灵宝三人的痛处了，顿时恼羞成怒，也不管陆禽的面子了，指着板栗道：“你这无礼家奴，滚出来，今日让我等打断狗腿就饶过你。”



板栗连连作揖道：“是小人冒犯，是小人冒犯，请让我家小娘子先下山去，小人任凭你们处置。”一边说一边不停作揖。



板栗是吓到了，他知道朱灵宝三人要报复去年断腿之仇，他很后悔没多带几个私兵出来，现在只有先让陆小娘子先脱身，而他自己就算被打断腿也在所不惜——



卢竦体格高大，目光越过板栗等人的头顶，看到半山亭中那个娇美无俦的年轻女郎，不禁耳热心跳，色授魂与，心道：“这定然是花痴陆葳蕤了，卢某修习男女合气术十五载，阅女无数，何曾见过这么美的女子！那眉目、那小嘴、那雪白肌肤单单看着都觉得娇嫩无比，若是手抚上去——嘿嘿，可惜未能入宫，不然的话——”又想：“这女子连皇帝都娶不到手，难道最终却要嫁与陈操之，可恼，可恨哇！”



短锄见卢竦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家小娘子，挺身拦在前面，怒视卢竦，脆声道：“你是什么人，这般无礼，可知这是谁家女眷！”又对板栗道：“阿兄，求这些人做什么，他们敢怎么样！”



卢竦收回目光，冷笑道：“别的不敢怎么样，打断这家奴狗腿却是敢的，家奴无礼，我代为教训，小陆尚书还得谢我才是。”喝一声：“将这家奴拿下！”



卢竦是天师道道首，当然身手不凡，随行的除朱灵宝三人外，其余七、八人都是他的弟子，个个身有武艺，根本不把那几个陆氏府役放在眼里，气势汹汹就要上前打人——



陆葳蕤虽然害怕，却还是走上几步，立在半山亭阶沿边，说道：“这是我陆府家人，他哪里得罪了你们？我六兄陆子羽随后便到，你们可以向我六兄去说。”



陆葳蕤知道从兄陆禽与朱灵宝三人交好，所以这么说，算是缓兵之计，待陈操之赶来再对付这些人。



卢竦示意弟子暂勿动手，肥脸含笑注视着这位美丽的陆氏女郎，问道：“陆小娘子在此是等待什么人吗，听说那陈操之被鲜卑人放回来了——”



在菊花台上放鹰的黄小统和一名西府军士这时过来了，黄小统道：“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我家小郎君是快到了。”



卢竦笑容一收，问黄小统：“你是陈操之的随从？”



黄小统见这人口气不善，也就脖子一梗，应道：“是又如何！”



朱灵宝三人已经大叫起来：“打！是陈操之的人就该打！”若说打陆府的板栗还有些顾忌的话，打陈操之的手下则是毫无顾忌，去年打断他们腿的正是陈操之的手下，正可谓冤有头、债有主——



卢竦摆摆手，他看中了黄小统臂上架着的那两只白鹰，这位天师道大祭酒平日除了勤习男女合气术外，最爱的是畋猎，对黄小统道：“皇帝近来颇喜鹰犬，你这两只鹰理应呈献给皇帝。”对左右弟子道：“取那两只鹰来。”



黄小统对这两只白隼爱逾性命，岂肯交出，争夺之际，锁鹰的脚绊不慎绷开，两只白隼振翅而上，鸣声高亢，瞬间成两粒白点，消失在云端不见。



黄小统这些日刚把这两只白隼养熟，但平时放飞都是或雌或雄单放，这下子一齐双一起飞去，哪里还收得回来。黄小统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又气又急，大哭起来，冲上去要与卢竦拼命，跟在他身边的那个西府军士也是气愤不平，正要拔出腰刀，却被卢竦的一名弟子先下手为强，一脚踹倒，两个人扑上去夺了那军士的刀，黄小统也被卢竦一个耳光扇倒在地——



卢竦掸掸袍袖，朝陆葳蕤拱手道：“陆小娘子请吧，但陈操之的这两个手下却走不得，让陈操之来向皇帝要人。”掉头朝山下走去，他的几名弟子反扭着黄小统两人拖着要走——



陆葳蕤极少动气，她一向温柔良善，少与人计较，婢仆有过也都是宽容待之，但这回实在是气得狠了，身子微微发抖，一提裙角，快步走下半山亭，拦住卢竦等人的去路，说道：“请不要为难他二人。”这女郎虽在盛怒之下，言语依然有礼从容，显示了极好的教养。



小婵、短锄、簪花，还有十余位陆氏仆役都护在陆葳蕤四周，将下山道路堵塞。



卢竦没想到这陆氏女郎有这样的胆气，寻常女子遇到这事已是吓得容颜失色了，哪里还敢上前！



卢竦看了看朱灵宝三人，朱灵宝、计好、相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些佞臣小人也只敢在陆氏家仆面前逞凶，在陆葳蕤面前就不知所措了，他们还真不敢与陆氏家族起正面冲突，世家大族的强横不是他们这些无品小吏能抗衡的，他们不怕陈操之，但畏惧眼前这个陆氏女郎。



卢竦哈哈一笑，爽快道：“既然陆小娘子为他二人求情，本道首岂能不给陆小娘子面子，就饶了他们吧。”朝那几名弟子使个眼色，做个拗断的手势——



那几个反扭着黄小统二人双手的天师道弟子心领神会，施辣手将黄小统与另一名西府军士的左肘“咔嚓”折断，然后一跤推倒在地，说道：“奉师尊命，饶了你二人，还不跪谢！”



黄小统二人起先还不觉得手臂痛，片刻后，剧痛袭来，全身寒毛一炸，满头冷汗，忍不住右手捧左手，大声呻吟起来——



卢竦两手一摊，说道：“陆小娘子，本道首已放人，你也该让路了吧。”



正这时，听得山下一人大叫道：“小统，黄小统，陆小娘子到了没有？”这人嗓门奇大，震得山谷回响。



黄小统忍痛应道：“小盛哥，快来，我让人给打了，陆小娘子也在这里。”



小婵心中一喜，对陆葳蕤道：“是小盛，陈子盛，操之小郎君也应该到了。”



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小统怎么回事，谁打的你？葳蕤，你还好吗？”



陆葳蕤眼泪流了出来，应道：“陈郎君，我还好。”转身迎了下去。



山道一弯，陈操之与冉盛二人飞快地奔上山来，后面是沈赤黔和十余名沈氏私兵。



陆葳蕤立定身子，看着陈操之健步而来，泪光中绽开甜美的笑，梨花带雨不足以喻葳蕤之美。



短锄急语如炒豆：“陈郎君，你可赶到了，你看那一伙人，对我家小娘子无礼，要打我阿兄，放跑了黄小统的白鹰，还打伤了他二人。”



冉盛、沈赤黔先陆葳蕤施了一礼，跑去察看黄小统二人伤势——



卢竦等人已退到半山亭上，朱灵宝三人去年被凶神恶煞一般的冉盛打怕了，这时见冉盛雄壮更胜往昔，不禁心惊胆战，指着冉盛对卢竦道：“卢道首，此人凶猛，要小心提防。”



卢竦皱着眉头，他没有想到陈操之来得这么快，而且还带着十几条精壮军汉，今日恐怕不能善了，不过卢竦却也不惧，他手下也有身怀武艺的八名弟子，而且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去，现今灰溜溜回到江东，皇帝正欲治其罪，他还敢如昔日那般神气活现吗？

第六二章 摧折卢道首



三月初六，陆葳蕤在新亭山目送陈操之远去，今日再见，已是九月十一，睽离半载，相思刻骨，又兼流言蜚语、风雨凭陵，这对陆葳蕤这样养尊处优的门阀女郎而言，实在是饱受煎熬、艰辛备至，而今执手凝眸，那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甜美感觉，让她觉得没有什么不值得的，当然，方才遭遇卢竦那一幕实在令人不快，损害了相爱之人久别重逢的美好心情——



陈操之握了握陆葳蕤柔软微凉的手，轻声道：“就好像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又道：“葳蕤，你和小婵她们先下山去，我来解决这里的事。”



小婵这才上前施礼道：“小郎君安好。”眼睛上下打量陈操之，说道：“小郎君晒黑了一些——”



黄小统过来了，悲愤道：“小郎君，他们把我的白隼放跑了，再也不飞回来了！”



这少年左臂从肘部反折过来，断骨刺破肌肤，血染袍裈，却都不如两只白隼跑了让他伤心愤怒。



陆葳蕤看了看半山亭上的卢竦诸人，说道：“我和小婵姐姐就在这里等着，陈郎君，如果可以的话，就惩罚一下那些人，真是太过分了，好好的就打黄小统。”



小婵想找绢布为黄小统二人包扎一下，陈操之止住道：“先别动，骨折了不要擅动，我不会接骨，待回建康再找医生疗伤。”



冉盛问：“阿兄，怎么打，折手还是断腿？”冉盛说得很平淡，但冷酷之意显现无遗。



沈赤黔上前道：“陈师，打死这些败类，我们刚回建康就遇到这等事，真是气愤！”沈赤黔手下十二名私兵个个武艺精熟，是从数千名沈氏庄客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陈操之抬眼望着半山亭，问板栗：“那人不是天师道祭酒卢竦吗，去年被逐出建康，怎么又回来了？”



板栗道：“陈郎君，这个卢竦是前月底回建康的，近来最受皇帝宠幸，现居住在宫中，传授什么《老子想尔注》，方才说皇帝把这新亭山都赐给他建道场了。”



陈操之看了看卢竦及其身后的朱灵宝三人，灵光一闪，一个废黜皇帝司马奕的绝好理由跃上心头，心道：“很好，就把这些昏君佞臣、跳梁小丑一并收拾了。”说道：“他们怎么对付黄小统就怎么还施他们，只不要伤及性命，这些人还可利用。”



冉盛“嚣”地一声抽出腰刀，沈赤黔与其十二名私兵也一齐拔出刀来，跟着陈操之、冉盛向半山亭走去。



朱灵宝看到铁塔一般的冉盛手执明晃晃的钢刀大步而来，已是吓得双腿打抖，对卢竦道：“卢仙师，他们有刀啊。”



卢竦虽然吃惊，却也不信陈操之敢杀他们，清咳一声，走出半山亭，拱手道：“来者莫非陈洗马，在下彭城卢竦，昔日与陈洗马有一面之缘，陈洗马手下这般执刀而来，意欲何为？”



陈操之站住不动，冷冷道：“跪下！”



卢竦没听明白，眉毛一扬，问：“什么？”



冉盛沉声道：“叫你这狗才跪下，没听到吗！”



卢竦勃然大怒，退后两步，冷笑道：“本道首只跪三官帝君，就是皇帝在此我也是不跪。”



陈操之道：“你们殴打我西府军士，今日就把你们当作山贼打杀了也无不可。”



卢竦暗暗心惊，西府桓温素来跋扈，陈操之真要杀了他们然后逃回姑孰，皇帝就是想为他报仇也无可奈何，眼见陈操之一众手下目光凶狠、刀锋凌厉，看那样子就不是新兵庸手，他卢竦手下的八名弟子虽然身有武艺，奈何未携兵刃，而且对方人多势众，硬拼肯定是拼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就暂忍一时之辱又有何妨，待回到建康再加倍偿还对方便是——



一念及此，卢竦换上笑脸，深深施礼道：“陈洗马误会了，卢某并没有对陆小娘子不敬，是卢某的两个弟子不晓事，与那个黄衫少年起了冲突，不慎跌伤了那少年，是卢某御下不严之过，卢某愿出两万钱以赎此过。”心里恶狠狠道：“不信你能得我两万钱用。”



陈操之不置可否，见卢竦身后一名弟子手里握着一把单刀，想必是刚才从那个西府军士手里夺去的，便道：“那刀是西府军械，还来。”



卢竦从那弟子手里接过刀，迟疑了一下，还是双手平托刀身，上前两步很诚恳地躬身呈上——



冉盛走过去，取过刀——



卢竦正要退后一步，蓦觉脖颈一凉，冉盛的左手刀已经压在他右边脖颈一侧，断喝一声：“跪下！”



卢竦脖颈的大血管青筋一绽一绽，那刀锋只要轻轻一抹，他就要血溅五步，卢竦空有不俗身手也不敢乱动，嘶声道：“你们欺人太甚！”



冉盛右手刀翻转过来，用刀背在卢竦左手肘关节用劲一击，“嚓”的一声，卢竦左肘被打断，又喝道：“跪下！”



卢竦断臂痛得浑身冒冷汗，又觉颈侧刀侧微陷入肉，心知此人心狠手辣，哪敢再强硬，忍着屈辱，缓缓跪倒——



冉盛瞪着朱灵宝道：“你过来。”



朱灵宝见冉盛这般凶狠，帝师卢道首都被打断了手跪倒在地，现在又叫他过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拱求饶道：“不干我事，我没有动手打人——”



冉盛道：“过来，解下他腰带，将他反绑起来。”



朱灵宝听说不是要打断他手脚，心下一宽，这个效力讨好的机会不容错过，赶紧膝行至卢竦身后，低声道：“卢道首，得罪了，在下也是被逼无奈。”



卢竦“哼”了一声，朱灵宝已是麻利地解下卢竦腰带，要将卢竦反绑，卢竦左臂已折，被朱灵宝这么一扭，痛彻骨髓，忍不住叫起痛来，朱灵宝只怕冉盛打他，哪里管卢竦痛不痛，照样绑上。



冉盛看着卢竦那八个弟子，还是那句：“跪下！”



计好、相龙二人已先跪下，那八名卢竦的弟子见师尊都屈服了，他们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会，也纷纷垂头丧气地跪下。



冉盛对朱灵宝道：“把这些人都绑上。”



朱灵宝赶紧遵命去绑人，计好、相龙平时都是惯于谄媚奉迎皇帝的小人，心想不能让朱灵宝独占这美差啊，也膝行而前道：“陈将军，我二人也擅绑人——”



冉盛点头道：“绑紧。”



卢竦的八名弟子虽然怒目而视，却也无可奈何，只有受绑，最后只剩朱灵宝一人无人绑他，上前陪笑道：“陈将军，都绑好了。”



冉盛一刀背过去，将朱灵宝左肘打断，喝道：“老实跪着。”扭头对沈赤黔等人道：“都看着作甚，把这些狗才左臂都打断。”



卢竦的弟子方才没敢抵抗，现在又哪里还能还手，一时惨叫声不绝于耳，左臂都给打折了。



冉盛问陈操之：“阿兄，现在如何处置他们？”



陈操之回头看了看，葳蕤和小婵她们已经下山去，想必是听不得这些人鬼哭狼嚎，便道：“小盛你领几个人押着他们入城，交给五兵尚书部处置，就说他们殴打西府军士，又对吴郡陆氏出言不逊。”



板栗道：“我敢作证。”



陈操之道：“不必你去作证，免得受责。”



冉盛道：“好，阿兄先与陆小娘子回城去吧，留五个人听我使唤，要不我干脆在这里等丁阿舅、来德他们到来再一起进城。”



陈操之为了赶来与陆葳蕤相见，一早从二十余里外老盛店快马赶来，留下二十名军士护送丁立诚和来德的车队随后缓行。



小婵用四尺绢布打了个结，让黄小统挂在脖子上把断臂维系着，黄小统这时走过来啐卢竦道：“狗贼，还我白隼，还我白隼——”



卢竦跪地俯首，一声不吭，咬牙忍耐。



沈赤黔对那一双白隼飞走了也很惋惜，见黄小统挂在胸前的竹哨，说道：“小统，你吹哨试一试，或许未飞远，能召回来。”



“没有用的，两只都飞走了就召不回来了，还没养熟呢。”



黄小统抹了一把眼泪，话虽这么说，还是要试一试，执哨劲吹，一缕尖细的哨音高拔而起，仿佛一根极细的丝线透云直上，这哨音传得极远。



黄小统憋足了气使劲吹着，竹哨都差点吹裂，然而晴空缈缈，哪里有那雌雄白隼的影子！



黄小统吹得面皮紫胀，汗水、泪水齐流，犹不肯舍——



陈操之道：“罢了，小统，我答应日后再觅一对白隼给你。”



突见黄小统神色一变，惊喜交集的样子，养鹰人的耳朵对鹰的鸣叫声特别灵敏，他听到了远处天边传来两声短促的鹰鸣，当即兴奋地猛吹竹哨——



西边天际，远远的见两粒白点，渐渐变大，转眼成了两只翼展数米的大鹰，往黄小统这边飞了过来——



黄小统狂喜，扯掉脖子上挂着的绢布，不顾断臂剧痛，努力伸展双臂，让那两只翱翔归来的雌雄白隼停在他左右肩头——



这一刻，少年黄小统神采飞扬。

第六三章 救星



陆府的双辕马车宽敞华丽，还有淡淡花香，似乎这马车穿过大片大片的花树来到此地，陈操之与陆葳蕤咫尺对坐，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微摇晃，车窗外是不断向后逝去的新亭风景，远处大江流淌的声音静听可闻——



陈操之将陆葳蕤双手拢在自己手掌中，感着纤手的细柔温润，轻轻一带，将那双手贴在自己胸前，葳蕤的上身也就倾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娇羞不胜，低低的唤了一声：“陈郎——”



陈操之离得很近地端详着这个与他有肌肤之亲、白头之盟的温柔女郎，半年不见，略见清瘦，下巴尖了一些，双眸清澈如故，仔细看，那精致的柳叶眉不时会轻轻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应是日夜忧思留下的痕迹呀。这爱花成痴的女郎深尝了世情的纷扰和压迫，如今看上去更有让人珍惜的成熟美丽——



不知为什么，陈操之觉得葳蕤神情里有嫂子丁幼微的影子，也许是因为葳蕤与嫂子丁幼微一样都是温柔而执拗的性子，葳蕤和嫂子丁幼微走的也几乎是同样的路，葳蕤还要更艰难一些——



这样一想，陈操之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葳蕤，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若葳蕤只是一个软弱的门阀娇女，只怕现在都不能相见了！



陈操之跪直身子，一把将陆葳蕤搂在怀里，葳蕤还是很害羞，过了一会才伸手反抱住陈操之的腰，下巴搁在陈操之左肩窝处，腰肢被陈操之搂紧、轻折，秀颈伸仰，喉底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



耳鬓厮磨，陈操之道：“葳蕤，我实未料到会出这么多事——”



陆葳蕤仰起头，用嘴唇轻轻触了一下陈操之的唇，柔声道：“我不是好好的吗，也等到陈郎归来了，流言蜚语总会消散，我倒是担忧陈郎被鲜卑人留住不肯放还。”



听陆葳蕤说流言蜚语，陈操之便想起谢道韫身份已经泄露，这事总要向葳蕤解释一下的，轻轻松开葳蕤，面对面道：“葳蕤，我有一事要和你说——”



陆葳蕤“嗯”了一声，双眸盈盈注视着陈操之，她已猜到陈操之要与她说谢家娘子的事了，陆葳蕤很想听听陈操之是怎么看待谢道韫与他之间的感情的——



“这事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陈操之墨眉微皱，神情有些踌躇：“葳蕤你现在也已知道了，祝英台便是那陈郡谢氏女郎——”



陆葳蕤见陈操之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开口的样子，心里轻轻一叹，不忍让他劳心择语，说道：“陈郎，这事我都知道了，我也去看望过谢家姐姐，谢家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陈操之听陆葳蕤称呼谢道韫为谢家姐姐，颇感奇怪，问：“谢家娘子从会稽回来了吗？”



陆葳蕤道：“陈郎还不知道啊，谢家姐姐上月底回到建康的，她病得很重，京中名医说她身罹‘劳疰’或‘尸疰’之疾。”



“啊！”陈操之大惊失色，他很清楚“劳疰”、“尸疰”是什么病，那就是肺痨肺结核啊。在“链霉素”发明之前，肺结核就是不治之症，他的兄长陈庆之就是死于这种“尸疰”！



陈操之呼吸骤然紧促起来，问：“葳蕤你可知谢府都请过哪些医生诊治？”



陆葳蕤答道：“听说有扬州名医杨泉，还有几名宫廷太医——陈郎，谢家姐姐的病你可以治，是不是？”



陈操之不答，问：“那些医生怎么说？”



陆葳蕤看着陈操之的脸色，说道：“名医杨泉与我爹爹是好友，来拜访我爹爹时说起谢家姐姐的病，却道已是无可救药，我不信，陈郎你有办法救她是吗？”



陆葳蕤不懂医道，虽知虚劳尸疰是极严重的病，但却相信陈操之能治，毕竟她张姨的不孕症也是陈操之治好的，对陈操之难免有些盲目信任。



陈操之内心痛惜至极，想着三月末那个大雨滂沱的清晨与谢道韫在寿州八公山下挥手作别，而今归来，得知的却是谢道韫病将不起的消息，他不愿意相信这一消息，他也希望自己能妙手回春治好那才高命薄的奇女子，可谢道韫若真患的是肺痨肺结核，他同样是束手无策，葛师的《金篑药方》、《肘后备急方》都提到了“劳疰”或“尸疰”这种恶疾，认为此病不但积月累年，渐就顿滞，以至于死，还具有传染性。虽然也开出了针对的药方，但只能是拖延一些时日，患者最终还是会死去，未有治愈的先例——



陈操之与陆葳蕤依然双手交握，陆葳蕤感觉到陈操之手心浸出汗水，就知道谢道韫的病让陈操之感到了极大的忧虑，心也就悬起来，轻唤一声：“陈郎——”



陈操之道：“只盼杨泉误诊，谢道韫患的不是劳疰。”



陆葳蕤听陈操之这么一说，顿时为谢道韫揪起心来，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一切安慰的言语都无比苍白，那书法屏风后削瘦而努力端坐的剪影却异常鲜明——



陈操之松开陆葳蕤的手，双手扶膝，手指在膝盖上伸缩起落，像是在按捺箫孔，这是陈操之的习惯，遇到烦难之事，他就会以这种姿态苦思对策，他现在就是在紧张思索谢道韫的病，他知道链霉素是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链霉素是从链霉菌析离出来的一种抗生素，但以他所知的那些粗浅常识和东晋的现有条件是无法制造出链霉素的，这制药绝非是造个往复式风箱那么简单，风箱造得粗糙点无妨，但链霉素却马虎不得，莫说他不知道如何提炼链霉素，就是知道，在时下这种简陋条件下析离出来的链霉素肯定不纯，哪能给谢道韫服用呢！



马车不停行驶，秋风拂起车帷，陆葳蕤将车帘拉开，阳光照入车厢，说道：“陈郎，你即去乌衣巷探望谢家姐姐吧，我想应该是误诊。”



陈操之“嗯”了一声，平静了一下心绪，又握住陆葳蕤的纤柔小手说道：“这两日我将很忙碌，后天我去看你，近来都中会有大事发生，你尽量不要外出。”



陆葳蕤道：“你出入也要小心一些，那卢竦在天师道信众中颇有威信，又得皇帝宠信，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陈操之在她白嫩手背上吻了一下：“我会小心的，今日只是给卢竦一个薄惩，他若不知进退，将会自取灭亡。”又道：“后日我去拜访你爹爹，还要再提醒陆子羽一句，莫要与卢竦、朱灵宝这些人厮混，其祸难测。”



陆葳蕤摇头道：“我六兄哪里是肯听劝告的人呢，只会把陈郎的好意当作非难。”



陈操之默然不语，心道：“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临近建康城南门，陈操之下车乘马，他先送陆葳蕤回横塘，然后径去乌衣巷探望谢道韫。



在横塘北岸分手时，陆葳蕤从车窗里向陈操之示意近前，陈操之下马靠近，听陆葳蕤道：“没什么事，陈郎好生为谢家姐姐治病，一定要治好她。”



陈操之看着陆葳蕤澄澈双眸，用力点了一下头。



陈操之让小婵、黄小统等人先回顾府，觅良医为黄小统接骨，他带着沈赤黔数人策马直奔乌衣巷谢府，此时是巳时三刻，谢安、谢万在台城官署尚未回府，谢韶出来应客，一见陈操之，谢韶如见救星，道：“陈兄，你可回来了，赶紧为我元姊诊治一番吧，那些庸医胡说我元姊是不治之症，我不信，只盼陈兄回来。”



谢韶在钱唐枫林渡口听丁幼微对堂姊谢道韫说过，待陈操之回来为元姊诊治一下，陈操之虽不是名医，但或有治元姊的偏方，而且谢韶以为，元姊之疾，半是心病——



谢韶也不去禀报三叔母刘澹，带着陈操之就去谢道韫居住的蔷薇小院，小院冷冷清清，只听到咳嗽声。



谢韶立在院前阶下，说道：“元姊，陈子重来探望你了——”



咳声立止，谢道韫的声音道：“请稍待。”听得出，那语调微颤。



陈操之心中既伤感又激动，静静等候了一会，听得木楼里侍婢柳絮的声音道：“娘子，让婢子来帮你吧？”谢道韫道：“不用，你和因风先出去。”



柳絮、因风二婢走了出来，向陈操之和谢韶行礼，二婢女眼泪汪汪，柳絮道：“娘子要换上男装与陈郎君相见呢，唉，娘子就是这么认真！”



因风热切地望着陈操之道：“陈郎君，你能治好我家娘子的病对不对，陈郎君一定能。”



陈操之心头沉重，他知道自己无力治愈这种劳疰，却还是点头道：“一定会好起来的。”



柳絮、因风二婢顿时喜笑颜开，二人一起入室小声地对道韫娘子说这事，说陈郎君有把握治好娘子的病。



谢道韫淡淡一笑，心道：“子重很会安慰人，他还没给我切脉诊视，就说能治好我的病！”又想：“或许子重真有治劳疰的良方？”



因陈操之的到来，谢道韫感着美好的希望，这时她才觉得自己竟是如此地渴望见到陈操之，这种情感并不像那日与陆葳蕤所说的那般隽永超然。

第六四章 世间没有祝英台



九月中旬天气，从户外阳光下走进幽静的室内，刹时间眼睛不能视物，只感着清凉之气和淡淡药香，陈操之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就见谢道韫立在屏风前含笑望着他，依旧是襦衫纶巾，只是衣衫下空空荡荡，已是瘦得不成样子，趋前作揖道：“子重，远行辛苦。”是本来的低柔嗓音，不是洛阳腔，因为那种浓重的鼻音会让她咳嗽加剧。



陈操之看着谢道韫形销骨立、弱不胜衣的模样，心中一恸，不禁上前执着谢道韫的手，伤感不已，问候言语都不知从何说起——



谢道韫被陈操之拉着手，挣了挣，想缩回来，陈操之握得颇紧，只好作罢，所幸谢韶、柳絮等人皆未入内，羞怯稍减。只是心口涌上一股热潮，忍不住咳嗽起来，猛然记起自己这病是会传染他人的，急抽回手道：“子重，不要碰我。”



陈操之稍显尴尬，扭头看了看，并无他人，便道：“道韫，你不要把自己的病看得太严重，慢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劳疰，即便是，其传染性也只针对体质虚弱的人，我身体强健，又懂医道，有什么碰不得。”



谢道韫狭长的眼睛睁得老大，吃吃道：“你，你，咳咳，子重你叫我什么？”



陈操之道：“祝英台的名字现在不能用了，你只对我一人用，实在有些怪异，太隔膜了，来，坐下，我为你切脉。”



谢道韫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思考了，让陈操之牵着手坐到书案边，陈操之坐在另一侧，谢道韫把手缩回袖底，陈操之道：“把手伸出来。”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想起陈操之现在是医生的身份，是来给她诊脉的，便抿唇笑了笑，伸右手，手心向上，搁在书案上——



谢道韫未患病前就是身形高挑纤瘦的，可一双手却不显得指骨嶙峋，手背莹白、指节修长，尖如细笋，那是弹琴吹箫的手，但如今，这纤纤玉手终于显出了病痛的摧残，指骨棱起，显得手指格外的长，虽然白皙依旧，但这种白，是毫无血色的白，已没有了光润的色泽——



单单一只手就给人不胜今昔之感，世间好物不坚牢，彩虹易散琉璃脆，陈操之心里叹息一声，调匀呼吸，为谢道韫把脉，方才执手不觉得，现在触腕冰凉，谢道韫血气衰微已极。



过了一会，陈操之让谢道韫换一只手再切脉，心里犹疑不定，说到切脉，陈操之只是根据西晋太医王叔和所著的《脉经》十卷自学的，没有名师指点，所以并不甚精，虽从脉象中察觉谢道韫虚劳过甚，但虚劳并不就是肺结核，肺结核是因为体质虚弱而被痨虫侵入，虚劳可治，可肺痨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基本不可治。



陈操之又细问谢道韫饮食起居，诸如睡眠、气短、饮食多寡、自汗盗汗否？腹胀便溏否？气短心悸否？午后和傍晚有低热否？咳痰有血丝否？甚至，月事不律或停闭否？



这些事，当日杨泉和宫廷太医也大抵问过，谢道韫不觉得有何羞缩，但陈操之问来，她就简直无地自容了，偏偏陈操之又医貌肃然的样子，她只好低着头一一答了。



陈操之蹙眉深思，隐现喜色，谢道韫虽然咳嗽四个多月了，但痰里并无血丝，而且诸症状并不是很严重，也就是说谢道韫的确是虚劳之症，但不见得就是尸疰肺痨，即便是肺痨，也应是初期，如果调治得当，未始没有治愈的机会。



陈操之道：“伸舌头让我看看。”



谢道韫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咬着嘴唇，狭长的眼眸闪烁不定，不看陈操之，也不开口。



陈操之无奈道：“那你自己对镜看看，舌尖会不会发紫？”左右一看，没看到有铜镜。



谢道韫咳嗽了两声，唤因风取铜镜来，因风一直在廊下侍候，闻声赶紧去卧室去了一面锃亮的背有瑞兽图案的铜镜来，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背过身去看壁间书橱，谢道韫便映着光对镜吐舌，又低声问因风——



因风退出去后，陈操之转过身，见谢道韫脸儿红红道：“不会紫，有些红。”



陈操之脸上多了两分喜色，舌尖不发紫，就表明肺泡组织未受严重损坏，又道：“你自己按按肩下和上腹，会不会很痛？”



谢道韫看着陈操之的脸色，用手在胸上和中脘按了按，轻声道：“腹部不痛，胸，有点痛。”



陈操之点点头，他现在虽不敢确定谢道韫患的不是肺痨，但至少不算很严重，有可能是慢性肺炎。所以不能说就没有治愈的希望，历史上谢道韫寿命在六十开外，总不能因为世间有了陈操之，谢道韫反而要短命夭寿，说道：“道韫，我敢断定你所患的并非劳疰，应是虚劳之一种，我先给你开一剂杀虫与补虚的药方试一下，三日后再来为你复诊，到时再根据病情变化再换药方，你自己也不要郁郁寡欢，应放宽心坎，若药方有效，过些日身体好了一些，应该多出去散散心，不要局限于小院之内。”



谢道韫眸子泛光，心里的欢喜可想而知，应道：“是。”



陈操之就在书案上取纸笔手书一方，柳絮、因风二婢都在书房外听陈操之与道韫娘子说话呢，听到陈郎君说道韫娘子不是尸疰，可以治愈，二婢快活无比，柳絮进来取了药方派人去抓药，谢韶也进来，满脸喜色道：“子重兄，我爹爹与三伯父回来了，请你去相见。”



陈操之便向谢道韫告辞，说道：“我还有一些从长安和邺城带来的礼物，今日仓促，未及带来，三日后再给你送过来，你好生休养。”



谢道韫送陈操之到小院门前，看着陈操之跟在谢韶身后走上听雨长廊，正午阳光耀眼，那颀长背影让谢道韫感觉春意盎然。



侍婢因风立在谢道韫身边，喜滋滋道：“陈郎君才是真正高明的医生啊，什么扬州名医，什么宫廷太医，说话都是吞吞吐吐、模棱两可，陈郎君却是断定娘子并非劳疰，娘子有救。”又仔细端详谢道韫，喜道：“婢子看娘子气色与昨日就大不同了，有了血色。”



谢道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犹有羞热，说道：“你以为陈子重是神仙，我还没服药气色就好了？”



侍婢因风方才在门外听到陈操之称呼谢道韫的名字，而不像以前以英台兄相称，因风与柳絮两个心里都是没来由的快活，说道：“陈郎君当然不是神仙，他也许治不了别人的病，但娘子的病他就治得，这是命里注定的。”



……



散骑常侍谢万自得知侄女谢道韫身患不治恶疾之后，对陈操之甚是不满，认为侄女若非为了陈操之而出仕，两度远赴会稽，操劳过度，就不会患这种病，这都是因为陈操之，陈操之让陈郡谢氏的声誉受到了严重损害，但方才听婢女柳絮说陈操之可以治愈谢道韫的病，谢万大喜，对兄长谢安道：“这个陈操之真有这么神奇！”



谢安亦甚喜悦，这些日子以来侄女的病让他心里极为沉重。



见到陈操之，谢万率尔问：“操之，道韫的病可治否？”



陈操之道：“不敢说一定能治，但希望肯定是有，我会尽力的，在道韫面前，更要显得信心十足，人的精气神不能垮。”



谢安点头道：“操之说得甚是，人定胜天，对于病痛未尝不能战而胜之，道韫之病就要操之多费心了。”



陈操之道：“只要我在都中，隔三两日便会来探望诊治的，这起先半月尤为关键。”



谢万见陈操之笃定从容，也宽心了一些，心想若侄女之病能被治好，那么嫁给陈操之也堪称美事，陈操之受桓温赏识，甫弱冠就已是七品太子洗马，日后定能晋身高位，虽然钱唐陈氏门第是寒微了一些，但操之人物实在出众，是道韫良配，只是这将置那陆氏女郎于何地，随即想起方才在台城听到的一件事，问：“听说操之在新亭因为陆氏女郎的缘故而痛殴了卢竦、朱灵宝诸人，当真？”



陈操之微一踌躇，答道：“是。”



谢安不想让四弟谢万问下去，说道：“卢竦乃欺世盗名之徒，仗着皇帝宠信，颇多恶行，操之严惩他正是大快人心，但操之亦要防其反扑。”



陈操之道：“多谢安石公提醒，在下正要为此事去与郗侍郎商议一下，还要再去拜会琅琊王。”



谢安微笑道：“卢竦无能为也，操之不必过虑。”心想：“陈操之刚回建康，便制造这一事端，以其以往的谨慎稳健的性格来看，恐怕是另有原因吧。”



陈操之、沈赤黔诸人在谢府用罢午餐，然后告辞，陈操之牵马走在秦淮河畔，想着方才为谢道韫诊治的一幕，自觉心态有了某种改变，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理智所能梳理和约束，只能如这秦淮河的流水曲曲折折奔流向前。

第六五章 废帝的理由



东晋官吏的休沐制度比两汉时宽松了许多，两汉时官吏只有休沐日才可以回家，其余时间全部呆在官衙，而东晋官吏实行轮流值宿制，除了轮值的官吏必须夙夜留在官衙之外，其余官员午后就可以不去坐堂，因为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有不少属吏，那些日常的繁杂公务由属吏去做，高官们只需决策就行，是以闲暇时光甚多，好似半官半隐，这就是清官与浊吏的区别——



郗超午后就在寓所等着陈操之，他先前在台城看到陈操之的族弟陈裕押解着卢竦、朱灵宝十余人到五兵尚书部，很是诧异，便去问陈裕，陈裕说其兄陈操之也已回到建康，想必先去陆府了，午后定会去拜访郗侍郎，又简略说了与卢竦冲突之事——



郗超见陈操之甫回建康便惹出这么大纠纷，而且还把卢竦解送到陆始的五兵尚书部，可谓大张旗鼓，这与陈操之一向内敛的行事风格不符，难道是出于桓公的授意？



见到陈操之，郗超执手寒暄，问：“子重是在陆府用的午餐？”得知是谢府，略感诧异，问：“那谢氏女郎之病还可救治否？”



陈操之道：“要观察旬日才可确定，希望总还是有的。”



郗超心道：“若子重治好了谢道韫的病，那么谢安、谢万应该会很愿意把侄女下嫁给陈操之，毕竟谢道韫苦恋陈操之的流言已传得沸沸扬扬，不嫁陈操之，谢道韫也无人能嫁，名士才女，实是良配，但陆纳之女又怎么办？难道陈操之自感陆始顽固、娶陆氏女无望、转而求谢氏女吗？这对一般人来说不失为一个明智选择，谢氏高门犹胜于吴郡门阀，但这样做似乎不合陈操之的性情，而且陈操之与陆氏女感情极好，从今日卢竦之事便可知。”



这是陈操之的私事，陈操之未主动说起，郗超也不便多言，便问出使北地之事，陈操之对郗超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即将出使长安和邺城的经过一一说了，郗超听到陈操之设计骗得秦使席宝也随他一起去了燕国，大笑，但对陈操之能顺利说服慕容恪表示疑惑，问：“子重莫非言有不尽？”



陈操之笑道：“嘉宾兄目光如炬，一点都瞒不得你。”便把他利用慕容评与慕容恪之间的矛盾说了，当然，鲜卑公主慕容钦忱有意嫁他的事也说了。



郗超抚掌笑道：“原来如此，哈哈，此亦佳话，若北伐顺利，子重还是可以将这鲜卑公主收为内嬖的。”



陈操之哂道：“北伐未见一兵一卒，便议论鲜卑公主归属，恐为后人所笑。”忿开话题道：“弟此次来，携有桓公密信，嘉宾兄请看。”从怀里摸出一封书帖递过去——



郗超神色一肃，展信细看，细长凤目眯了起来，信中所言之事非同小可，竟是桓温欲行伊尹、霍光之举，要废皇帝司马奕另立新君，郗超对桓温的心思很清楚，桓温这是要以废帝来确立其权威，然后便是代晋自立，桓温骤然跨出这一大步肯定和陈操之有关，若非陈操之让桓温看到北伐有建大功的希望，桓温恐怕不会这般激进。陈操之对桓温影响甚大，皇帝司马奕受陆禽、朱灵宝等人谗惑意欲纳陆氏女入宫，这显然让陈操之极为恼怒，陈操之也知道只要司马奕在位对他的仕途就颇多不利，是以推波助澜要桓温废帝，这也正合桓温心意——



郗超心道：“陈操之表面优雅超脱，心计却是极深，从他在长安、邺城翻云覆雨的诡谲手段就可以知道，我阅人多矣，但陈操之却是看不透，他可以很真挚，也可以狡诈多计，做他的朋友是幸运的，与他为敌则会心惊胆战——”



郗超内心也很矛盾，他并非如外人所知的那样死心塌地追随桓温，他也是为了家族的前途，郗超的祖父郗鉴去世后，高平郗氏逐渐被排挤出权力中枢，郗超对幼时来乌衣巷看望姑母郗璇受到王导之子王荟的取笑记忆深刻，深感羞辱，发誓要重振高平郗氏的威望，这是他选择为桓温效力的原因，升平五年郗超叔父郗昙病故于徐州刺史任上，更让高平郗氏雪上加霜，高平郗氏从此丧失了兵权，郗鉴组建的北府兵星散，郗氏在京口的势力远不如昔，郗超不追随桓温则无以振作家声，从这一点来看，他与陈操之所走的路是相同的，陈操之的出现让他明白追随桓温博取功名的大有人在，他不能让自己超然于局外——



郗超抬起头来望着陈操之道：“看来桓公心意已决，却不知将以何名目废帝？”



陈操之道：“这正是桓公要我来向嘉宾请教的。”



郗超笑道：“子重有留侯、武侯之智，何必问我。”



陈操之不想让郗超对他心生嫌隙，他对郗超是很感激的，诚恳道：“弟奉命离开姑孰时，并无主见，但先前在新亭山与卢竦、朱灵宝一干人起了冲突，倒思得一计，既能成就桓公之事，也能一泄弟之私愤，这需要嘉宾兄为弟主谋。”



郗超点头道：“子重请讲。”



陈操之道：“卢竦此人心术不正，对老子的玄远高妙都不曾梦见，只宣讲所谓的男女合气术，以为凭房中采补术可以修仙，在彭城时，有那愚昧士庶举家侍奉卢竦，钱财任其取用、妻女供之合气，去年在建康直渎山道场，亦有丑闻流布——”



郗超隐隐猜到陈操之的所谋了，只听陈操之续道：“皇帝为琅琊王时，就师从卢竦学习《老子想尔注》，王府典卫朱灵宝、计好、相龙三人亦跟随学习，这三人嘉宾兄也知道，谄佞小人耳，去年卢竦被逐出都城，今年却又被皇帝请回来，竟供奉于宫中，大肆宣讲其男女合气术，在外则趾高气扬、作威作福，此等人不除，必成国家之害。”



郗超明白陈操之的意思了，说道：“子重欲以秽乱宫廷来治卢辣、朱灵宝四人之罪吗？但皇帝——”说到这里，郗超猛然醒悟，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道：“很好，就这样回复桓公，此事重大，旷代所无，必须桓公亲赴都中行此废立之举。”又道：“近日建康城中对卢竦在宫中传法已有非议，现在只须让这流言传得更露骨一些，桓公才有理由率甲兵入都行伊、霍之举。”



陈操之融合了两世灵魂，并无太多的忠君思想，他奉行的是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而且魏晋时玄风大盛，礼教废弛，所谓“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魏晋人忠君思想也不浓厚，所以郗超和陈操之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逆不道，像司马奕这种昏君，是该废掉，不然只会祸国殃民，对陈操之而言，废司马奕于公于私都大快人心。



二人又商议了一会，由郗超给桓温写回信，陈操之告辞，他要去拜访琅琊王司马昱，这是桓温将要扶立的新君。



陈操之来到琅琊王府时已经临近黄昏，典书丞郝吉迎出来道：“大王知道陈洗马已回建康，命汝兄陈尚去请陈洗马即来相见，陈洗马怎么这时才来！”



正说着，已升任八品琅琊王常侍的陈尚急急赶来了，满头大汗，苦笑道：“十六弟，让我好找，我赶到谢府，说你去了郗侍郎寓所，赶到郗侍郎寓所，却说你已来王府。”



郝吉笑道：“陈洗马既然到了，就请直接去雅言茶室吧，大王等候多时了。”



陈操之便与三兄陈尚一起去雅言茶室，陈尚一边走一边打量陈操之，说道：“十六弟辛苦了，数日前我父来信，说一旦有十六弟归来的消息，立即派人快马回钱唐报知，丁氏嫂子准备一有你将回江东的消息就启程来建康，前月你被鲜卑人掳去的消息传回江东，我心急如焚，写了家书回去，急得老父不顾老迈，准备与丁氏嫂子一起赶来建康，求当政者设法营救，正好祝参军——呃，祝参军路过陈家坞，劝住了，说十六弟定能平安归来的——”



陈操之动情道：“是我没考虑周到，让四伯父他们担心了，甚是内疚。”



陈尚笑道：“十六弟回来了，这些事就都过去了，你我兄弟今夜就写家书向族中长辈报平安，明日派来德回去，然后接丁氏嫂子还有我妻儿来建康。”



陈操之低声道：“来德明天可以让他回去，但嫂子她们不要这么早进京——”



陈尚问：“为何？”



陈操之道：“京中或有大事发生，待事定后再把嫂子她们接来，我年前还要去吴郡公干，到时正好去接嫂子。”



陈尚不知京中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心知现在不便问，又想起卢竦之事，这又是一件烦恼事，说道：“十六弟恐怕还不知道吧，你让小盛押解到五兵尚书部的卢竦诸人已被皇帝派人领回宫中去了，据说大陆尚书倒是训斥了那卢竦——”



陈操之冷笑一声，走了几步，说道：“三兄不必忧心，此事容我稍后再与三兄细说。”

第六六章 左右逢源



太和元年秋七月，诏旨加司徒、琅琊王司马昱丞相、录尚书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至此，琅琊王司马昱除了没有掌握方镇兵权外，其余内外诸务总揽，但就是因为没有兵权，司马昱常怀忧惧，面对桓温的强势一筹莫展，桓温屯兵姑孰，近日又发徐、兖州民筑广陵城，将徒镇广陵，这样建康上、下游俱被桓氏势力把持，桓氏的野心路人皆知——



陈操之持节出使氐秦，带回来的却是鲜卑使臣皇甫真，而且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去又放还，这其中颇多疑点，司马昱疑心陈操之是奉桓温之命与鲜卑慕容氏有什么秘密交易，所以一听陈操之回到建康，便急着召见——



陈操之跟着三兄陈尚来到琅琊王府西院的雅言茶室。小院墙边的那一丛琴丝竹映着秋日的斜阳，绯红一片，景致喜人，陈操之稍一驻足，就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陈操之，我等你多时了——”



陈操之侧头一看，院墙外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上，高髻峨峨、盛妆靓服的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俏生生立在那里，一脸惊喜的样子，身边却无侍婢随从。



陈尚躬身施礼道：“陈尚见过新安郡公主殿下。”



陈操之也跟着见礼，心道：“这新安郡主怎么还住在娘家，不回荆州了！”



精心修饰、容光焕发的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仔细看着陈操之，喜孜孜道：“半年多不见，你还是这么俊美，见着就欢喜——”，芳龄双十的新安郡主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又道：“我听说你要来，特意在这里等着，腿都站酸了。”



陈操之好生尴尬，桓温妾李静姝和桓济妻司马道福，一个亡国公主、一个大晋郡主，这二人都很难缠，当然，与李静姝相比，司马道福心思简单得多，想什么就说什么——



陈尚也有些尴尬，心道：“陆氏女郎和谢家娘子已经够让十六弟焦头烂额了，怎么这个新安郡主也说话这般暧昧？”不免为十六弟担心，这琅琊王的爱女、桓温的儿媳哪里能招惹！



陈操之道：“琅琊王急召，在下不能耽搁。”一拱手，迈步入院门。



陈尚也向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一揖，赶紧入院中。



不料司马道福竟提着绚丽的裙裾碎步小跑着跟上来，笑吟吟问：“陈操之，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这里是琅琊王府，琅琊王司马昱就在雅舍里，陈操之总不能厉声训斥司马道福莫要纠缠，而且惹恼了这种性情直率的女子也不是好事，那就又是一个李静姝了，陈操之无奈道：“今日是我回建康的日子。”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笑容可掬道：“是呀，是呀，今日是我二十岁寿辰，你就回来了，可不是巧！”



陈操之只好道：“哦哦，那么恭祝殿下福寿安康。”口里说着，脚步不停，往雅言茶室的广堂大步而去。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得了陈操之一句祝福，不禁眉花眼笑，很有礼貌地道：“多谢吉言。”不顾广堂廊下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侍者，竟是要跟着陈操之进去——



清咳一声，手执白玉麈尾的琅琊王司马昱出现在广堂木门前，先向陈操之微笑点头，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即转脸看着女儿司马道福，皱眉道：“道福，你来这里作甚！”



司马道福停下脚步，立在廊下仰脸望着爹爹司马昱，娇声道：“父王，今日是孩儿生日啊。”



司马昱无奈，心道：“是你生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都二十岁了还是懵性如幼儿，你都已经是桓济妇，如何还能嫁陈操之，怎么就不知道死心！”



琅琊王司马昱宠溺儿女是出了名的，温言道：“父王知道今日你的生日，你母妃不是在为你准备寿诞礼仪吗，快回内院去，父王还有大事要商议，去吧。”



司马道福朝广堂张望了一下，见除了陈操之外还有一个白发苍苍、峨冠博带的老者高坐在那里，司马道福认得那是尚书仆射王彪之，心知不好进去，便道：“父王，那女儿去了。”施了一礼，飞快地走了。



司马昱摇摇头，回到广堂方榻坐定，陈操之这才上前见礼，司马昱含笑道：“操之，坐。”待陈操之跪坐后，便问：“操之，天师道卢竦，是怎么一回事？”



陈操之便将与卢竦的冲突说了，并忧虑道：“操之听闻卢竦诸人已被皇帝领回宫中，甚是惶恐，只怕皇帝要降罪。”



司马昱麈尾一拂，道：“这个不必担心，卢竦欺世盗名之徒，打了也就打了，也是煞其骄气，本王会为你在皇帝面前分说此事，决不至于降罪于你。”



陈操之谢过琅琊王司马昱，一边的尚书仆射王彪之开口道：“陈洗马，桓郡公表奏你为六品尚书丞郎，但表章并未道及你出使的具体功绩，恐怕不能服众。”



尚书令王述自今年六月以来卧病不能理事，尚书台现在是以王彪之为首。



陈操之道：“在下何敢谈功绩，只把出使经历向大王和王尚书细禀，请大王摒退左右——”



司马昱便命侍者尽数退下，陈尚也退了出去，广堂雅室只有司马昱、王彪之和陈操之三人，陈操之当即从平舆苏家堡说起，瓦解了窦滔游说淮北诸坞的图谋，到长安，舌战氐秦太学群儒，与氐秦达成盟约，回洛阳时正遇燕军围城，以两首童谣退敌，又赴邺城，探得慕容氏权臣不和的隐患，燕国必乱，明后年将是北伐良机——



琅琊王司马昱和尚书仆射王彪之起先都是听得惊奇不已，对陈操之的才辩和智计表示赞叹。然而听到后面陈操之说北伐之事，司马昱眉头渐渐深锁，手中麈尾摆动也频繁起来，王彪之看了一眼琅琊王，也露出深思的神情。



待陈操之陈说毕，司马昱点头道：“操之此行果然功绩非凡，单就解洛阳之围就是大功一件，擢升六品尚书丞郎实为允当。”又征询王彪之意见道：“王仆射以为何如？”



王彪之道：“丞相说得是，陈洗马之功可授六品之职。”



陈操之表示愧不敢当。



琅琊王司马昱踌躇了一会，开口道：“本王素知操之忠义，目下时局艰难，桓大司马若北伐建功，只恐晋祚难继，操之大才，必有以教本王。”说着，白玉麈尾一拂，目视陈操之，神情肃然。



陈操之心里一叹，也难怪东晋数次北伐不能建功，江左诸公都是为自身考虑，北攻只是为了博取声名和地位，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掣肘，并没有真正为那些流离失所的中原流民着想，这司马昱听说北伐有望建功，首先想到的是他司马氏王朝难保，若北伐成功的代价是他司马氏王朝的终结，那么这种北伐不要也罢——



陈操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王、王仆射，明后年的燕国大乱是我大晋收复中原故地的绝好时机，若这个机会没有把握住，那么大晋永无收复中原之望，而且一旦让氐秦统一了北方，江东亦无宁日——”



司马昱和王彪之默然无语。



陈操之道：“操之是晋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桓大司马之志非我所知。”



司马昱听陈操之这般表态，脸有喜色，道：“操之忠义，本王肃然起敬，然则桓公之野心昭然若揭，若其北伐成功，谁又能阻其觊觎皇位至宝？”



陈操之道：“桓公第三次北伐，即便无功而返，也要逞其异志，西府势大，只有予以牵制，方能保国祚绵长。”便说了欲重建北府兵的打算，当然，这必须借桓温的名义，要奉桓温定下的世子为北府军主——



司马昱惊疑不定，心想让桓温父子分掌了西府、北府，那晋室还有何望？



王彪之却是明白了陈操之的用意，说道：“丞相，陈洗马所谋甚是，桓郡公立的世子无论是桓熙还是桓济，皆庸碌之辈，不如其父远甚，陈洗马协助其重建北府兵，真正的掌军者将是陈洗马。”在王彪之心里，还应该是他南渡大族如王、谢门阀掌控北府军为好，只是桓温肯定不容王、谢大族重建北府兵，由陈操之来重建还真是最合适的——



司马昱恍然大悟，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操之尽力去做便是，本王定当鼎力支持。”



天色昏黑，侍者掌灯，陈操之起身告辞，司马昱留王彪之、陈操之在王府用晚餐，陈操之婉拒道：“今日是新安郡主殿下二十岁生辰，大王要与家人相聚共享天伦之乐，操之就不打扰了。”



司马昱想起方才女儿司马道福追陈操之到这里来的情景，不免担心留陈操之在这里用餐他那个宝贝女儿又会闹出什么不雅的事，当即作罢，邀陈操之改日再来赴宴，亲自送陈操之、王彪之出中门。



白发苍苍的王彪之好酒，本来是想留在琅琊王府喝两杯的，不料琅琊王未再多挽留，不免有些怅然。

第六七章 翁婿默坐



暮色下，陈尚、陈操之、沈赤黔及沈氏私兵十余人出了琅琊王府，策马往城北横塘方向而去，陈操之要先去顾府拜会顾悯之，自去年二月入建康以来，他与三兄陈尚都是借住在顾府，顾府上下都极友善，陈氏在秦淮河畔营建的宅第东园两个月前就已竣工，但顾悯之仍留陈尚住在顾府，说等陈操之出使归来、再从钱唐接了女眷入都然后乔迁新居不迟，但陈操之这次回来随从太多，冉盛有二十名军士、沈赤黔有十六名私兵以及仆役数人，还有丁立诚一家九人，顾府虽大，也住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冉盛已经先带着手下军士去东园，购买简易卧具，又向顾府借了两个厨娘、两个灶下婢到东园作炊——



顾悯之见到陈操之，甚是愉快，即安排厨下备酒食款待，丁立诚也被留在顾府晚宴，饮宴间，顾悯之少不了也要询问出使北地的情况。陈操之只说辩难胜窦滔、舌战氐秦群儒，以及在邺城利用慕容恪与慕容评之间的矛盾脱困的事，其余都秘而不宣，毕竟那些离间、谣言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一旦消息泄露，被秦、燕的密探知晓，北伐之谋就极有可能落空——



顾悯之又说起卢竦之事，言下之意是为陈操之担心，得知琅琊王司马昱已承诺不会就此事降罪，顾悯之展颜道：“操之深得琅琊王器重啊！”



陈操之送了两件紫貂皮以及关中、河北物产若干给顾悯之，顾悯之笑纳。



对于张彤云，陈操之甚是感激，葳蕤若非张彤云相助、又得她陪伴宽慰，那日子会难熬得多，陈操之让小婵给小顾夫人张彤云送去紫貂皮两件、北珠二十颗，还有氐秦的织锦绢帛等物——



陈尚、陈操之兄弟依旧住在顾府，丁立诚一家也留下了，沈赤黔带着其私兵仆从去陈宅东园歇夜。



依旧是那个独门小院，品字形的木楼，丁立诚一家连同婢仆一共九人已经安排在东厢房住下，陈尚搬到西厢房与陈操之隔壁而居，陈操之先去看望黄小统和另一名折臂的军士，二人的断臂已由建康骨科名医秦雄接续好，裹着气味扑鼻的伤药，上着夹板，左臂是暂不能动了，冉盛派了一名军士侍候黄小统二人还有那两只白隼——



陈操之安慰了黄小统和那军士几句，便回房中给四伯父和嫂子丁幼微写信报平安，又说大约十一月间会回钱唐，到时接三嫂王氏还有嫂子丁幼微等人入都，陈尚也在书案另一侧写家书，小婵跪坐在一边铺纸研墨侍候，喜孜孜地望着陈操之，一颗心浮跃跃的快活——



来德笑呵呵坐在外间小婵床前的小案边，就着昏黄的油汀，用一把锋利的小刀给他快要过周岁的儿子削制玩具，可以滚动的木头车、手臂连通的小猿侯……削着削着，来德会抬起头眼望虚空，脸露憨笑，似乎他儿子就在边上等着他的玩具玩呢，痴想一会，低头再削——



这时，听得院中有人爽朗地笑道：“子重，子重，江左卫玠北国游，没有被氐女胡婢看杀吗！”



“尚值来了。”陈操之笑着搁下笔，与三兄陈尚一起迎出去。



刘尚值却不是一个人来，一妻一妾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妾是阿娇，也有了数月身孕，刘尚值不拘小节，听说陈操之回来，便带着妻儿一起来顾府探望——



小婵赶忙上前招呼，请刘尚值的妻子钟氏和阿娇到小厅饮茶叙话，刘尚值那个四岁的儿子一看到来德做的小车、小猴就蹲在来德身边不动了，抓起一个尚未制好的木猴就说这是他的，刘尚值笑骂：“我这个劣子，只要他喜欢的东西就硬说是他的，看来前世是强盗。”



来德便说就把那木猴送给刘小郎君，又说木猴还有一些地方需要雕刻得精细些，让刘小郎君先还回来，雕刻好后再给他玩，不料刘尚值这个四岁的儿子疑心来德有诈，怕一交出来就拿不回来了，紧紧抓着木猴别在身后，不肯交出来——



众人皆笑，刘尚值摇头道：“这个劣子，以前在刘家堡时我老父宠溺过度，是以顽劣异常，待明年我要让他启蒙识字了，少不得要挨打。”



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和刘尚值说北地见闻，自然也是避过要害不说的，刘尚值感兴趣的不是那些，他只对祝英台变身谢道韫十分好奇，问：“子重，听说你去谢府探望谢氏女郎了，她的病情如何？能治愈否？”



陈操之道：“病情较重，尚不确定能否治愈。”



刘尚值听陈操之也这么说，那么谢道韫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当下也恻然道：“我一直认为那祝英台傲气逼人、落落寡合，没想到却是女子——”



“尚值兄，来德明日要回钱唐，你可有家书要来德带回去？”陈操之也的确还没有把握治好谢道韫的病，现在不想多说，所以岔开话题。



刘尚值也知趣，便住口不言，就用现成的纸笔给钱唐刘家堡的老父写了一封信，又问来德明日何时启程？得知辰时便要动身，刘尚值道：“那我明日一早送些绢帛器物过来，让来德带回钱唐交给我老父，今年年节我是不能回钱唐了。”



又叙谈一会，刘尚值带着妻儿告辞回朱雀门外寓所，陈操之奔波了一日，也困倦了，洗浴毕，上床安睡，小婵睡在外间，好半天睡不着——



次日一早，刘尚值驱车来到顾府，将送给老父和族中亲人的礼品用两只大箱装好，托来德带回钱唐，丁立诚也分别给叔父丁异和妹子丁幼微写了信，让来德一并带回去，来德带着两名陈氏私兵，又向沈赤黔借了两名沈氏私兵，押着三辆牛车离开建康回钱唐去。



陈尚自去琅琊王府当值，陈操之与冉盛去台城尚书台，昨日王彪之请陈操之参与今日与燕国使臣皇甫真的会谈，尚书仆射王彪之既已知晓陈操之伐燕的谋略，对那皇甫真自然就以敷衍了事，双方很快达成各守边境、互不侵犯的盟约。为示诚意，皇甫真奉慕容恪之命，向王彪之表示燕军将退出五个月前占领的许昌城——



盟约达成，皇甫真自是以为得计，这样秦国与晋国的联盟就瓦解了，他燕国可以从容对付秦国，待扫平了关陇、平定了凉州，那时铁骑南下，天下定矣，却哪里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切都在陈操之预计的步骤中。



这日傍晚，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陈操之乘牛车、带着冉盛、沈赤黔数人去小陆尚书府拜访，此前板栗往来传讯，陆纳愿意见陈操之。



候在门厅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见陈操之一进来，转身就往内院跑，这小婢是短锄派来的，任务是一见陈操之入府就赶紧去报知葳蕤小娘子。



左民尚书陆纳习惯在书房与陈操之相见，他立在书房前的门廊上，看着薄暮细雨中陈操之脚步轻快而来，板栗为他打着伞，半年不见，陈操之俊朗依旧，更有一种英发之气，这样的人物，江左有几人？



陆纳心里苦笑道：“这个陈操之，一回建康就惹出这么大风波，为了葳蕤痛殴卢竦、朱灵宝，据闻皇帝甚是恼怒，意欲削去陈操之太子洗马之职，但琅琊王执意不允，说陈操之有大功于社稷，还要予以封赏，皇帝气得当场拂袖而去——”



陈操之进到雨檐下，隔着六、七步，朝陆纳深深一揖：“操之拜见陆使君。”



陆纳还礼，请陈操之入书房坐下，小僮上茶。



陈操之正待开口，陆纳摆手道：“你张姨和葳蕤很快就会来，到时一起共话吧。”



陈操之微觉尴尬，陆纳这是让他碰了个软钉子，也难怪陆纳有些怨气，前些时传出西府参军祝英台竟是谢道韫这一惊人消息时，陆纳对陈操之颇为不满，问葳蕤，葳蕤却说早已知道，让爹爹不要错怪陈郎君——



陆纳、陈操之这翁婿二人就在书房默坐，好似陷入了玄思冥想一般，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来到书房时看到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



陆纳微微一笑，从容掩饰道：“文纨你看操之像是万里远行归来的人吗？”



陈操之赶紧长身向陆夫人张文纨见礼，又向葳蕤施礼。



陆夫人张文纨与陆葳蕤向陈操之还礼，敛裙跪坐，陆夫人含笑打量着陈操之，说道：“仔细看，还是颇有风霜之色的。”便问陈操之出使经过——



陈操之从怀里取摸出一卷厚厚的书册，说道：“这是晚辈在出使途中记下的见闻和感受，是想着回来给葳蕤看的。”说罢，双手呈上。



陆夫人张文纨笑吟吟看着陆葳蕤，陆葳蕤俏脸红似朝霞，起身接了书册，想了想，先呈给爹爹陆纳——



陆纳翻看了几页，陈操之那独树一帜的左手行楷就让他心里暗赞一声，又见这厚厚一册字数当在五万言开外，可见陈操之的用心，陆纳心下大慰，操之对葳蕤用情甚深啊。

第六八章 雨夜病榻



陆纳略看了几则，其中颇有相思之词，这是操之专写给葳蕤看的啊，便合上书册，问：“操之，这算何种文体？”



陈操之答道：“日记。”



“日记？”陆纳笑道：“刘向《新序》有云‘司君之过而书之，日有记也’，乃是史官之职责，操之日记，毋乃一日三省吾身之意乎。”说着，将书册递给陆葳蕤。



陆葳蕤接过日记册子，入手厚重，装订颇精，这是陈郎君专写给她看的，心里甚是欢喜，却并不翻看，只捧在手里，静静地跪坐着。



陆夫人张文纨见葳蕤把那册子奉若珍宝的样子，笑了笑，说道：“操之不在建康，建康却到处流传操之的传说，近日又有一传言，说燕国公主欲招你为驸马，不知是否有这等事？”



陈操之吃了一惊，此事他只向桓温和郗超说起过，怎么就成了建康的传言了，既然深居简出的陆夫人都知道了这事，那么传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会是谁泄露出来的？随他出使的随从及军士虽有三百多人，但跟去邺城的只有冉盛、沈赤黔、苏骐、黄小统，还有沈氏私兵六人、苏氏私兵六人、西府军士四人，而知悉他全部谋划的只有冉盛、沈赤黔和苏骐，这三人应该是绝对可靠的，知道部分谋划的有段钊、那两名奉命暂留长安的苏氏私兵、两名去西门豹祠布置的西府军士，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忠诚可靠，而且他在离开邺城后曾严厉告诫这些人，回到江东不得对他人说起谣言离间之事，怎么就有燕国公主要嫁他的传言流出？虽然这事并不要紧，但绝密之事传得这么快，总是不妙——



陆夫人张文纨见陈操之沉思不语，以为陈操之尴尬了，便笑道：“操之能坚拒鲜卑人的高官美色引诱，这是佳话美谈呢。”



陈操之定下神来，便说了与清河公主慕容钦忱的一些纠葛，末了道：“——我对燕太傅慕容恪言道‘在下宗族尽在江东，如何能去父母之邦，而在贵国为官！清河公主固然高贵美丽，但在下自有心爱之人，不敢高攀。’”



陆纳与夫人张文纨对视一眼，又一齐注目陆葳蕤，陆葳蕤羞红上颊，容光照人。



陆夫人张文纨叹息一声，对陆纳道：“夫君，你看这两个可怜孩子，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操之和葳蕤都已经二十岁了，相亲相爱却不能婚配，看着真让人不忍哪，是不是我二人再去求求二兄？”



陆纳眉头紧皱，二兄陆始的脾气他最清楚，陆氏嫡系的倔强血脉在二兄身上更是变本加厉，有时简直不可理喻，去求他，除了讨一顿责骂外不会有别的收获。



陆夫人张文纨又对陈操之道：“操之智计过人，在长安、在邺城，都能从容脱身，也要想办法说服葳蕤她二伯才好。”



陈操之心道：“对待氐人、鲜卑人，我尽可放手去做，但对待陆始，我是投鼠忌器啊。”口里道：“为了与葳蕤的三年之约，我会努力的，一定要娶葳蕤为妻。”



这一刻，陈操之下定了决心，必须借势打击陆始，但陆氏的根基不能因此动摇，他要找到其中的均衡点——



陆纳道：“操之已经很努力了，他此番不畏艰险出使归来，桓大司马、琅琊王都是大加赞赏，擢升是必然的，只盼二兄能改变对操之的成见。”



陆夫人张文纨“嗯”了一声，想起昨日短锄说的陈操之去探望谢家娘子的事，虽知谢道韫病重，但陆夫人心里还是难免有芥蒂，问：“操之，那谢氏女郎病得如何了？”



被陆夫人这样当面问起，陈操之微窘，答道：“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劳疰，但病势着实沉重，我开了一剂药试一试，三日后再复诊。”



这时板栗在廊下说道：“家主，陈郎君有五箱礼物在此，计紫貂皮四件、北珠四十颗、百年人参二十株、关中织绣二十匹、邺城丝绸二十匹、关中藤角纸二十卷、洮河砚两方、蔡邕《述行赋》一册——”



陆纳听到藤角纸、洮河砚已是脸露喜色，待听说有蔡中郎《述行赋》一册，更是大喜，即起身去取来欣赏，却是蔡邕以自创的飞白体书写的长卷，喜道：“此书册甚是珍贵，操之从何得来？”



陈操之道：“是氐秦阳平公苻融赠我的礼物。”



张文纨见夫君陆纳喜上眉梢的样子，故意问：“夫君少有清操之名，贞厉绝俗，素不受贿，为何今日破例？”



陆纳失笑道：“岂有此理，这是受贿吗，操之的礼我有何收不得。”



陆葳蕤捧着那日记书册，听张姨与爹爹说笑，心下既羞又喜，爹爹这是把陈郎当作子婿了——



张文纨笑着起身道：“夫君陪我去看看操之送来的北珠，北珠稀有，给道辅镶一粒在帽檐上。”陆道辅就是张文纨年初所生之子，白胖可爱。



陆纳夫妇走后，书房里侍候的小僮也退出去了，室内只有陈操之和陆葳蕤，但二人也只是执手细语而已。



陆葳蕤向陈操之细说了那日去乌衣巷探望谢道韫的经过，说到她心情激荡之下说让谢道韫嫁给陈操之的事——



陈操之伸指在陆葳蕤娇嫩的唇上轻轻捺了一下，意含责备道：“怎么说这个话，就算你二伯父不准许，我也一定要娶你。”顿了顿，低声道：“我们可是有夫妻之实的。”



陆葳蕤脸烫得不行，低声道：“陈郎，我知道我说错话了，我是要嫁陈郎的。但是请陈郎一定治好谢家姐姐的病，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只有陈郎能治好谢家姐姐的病，治好了我才安心。”



陈操之轻叹一声，说道：“葳蕤，你若心里有委屈就对我说，我不愿意你克制自己，显得很大度的样子。”



陆葳蕤双眸亮晶晶地望着陈操之，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我自幼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和我争过什么东西吧。我也不愿意与人争，那谢家姐姐也没有要把陈郎从我这里夺去呀，若谢家姐姐一病不起，那倒是真的把陈郎的心永远的带走了。”



陈操之微笑起来，凝视着陆葳蕤，忽然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这个让他爱得心疼的女郎啊，既纯真又敏感，既善良又聪慧——



离开陆府时，陈操之请板栗帮他在里坊间追查一下有关燕国清河公主要嫁他的传言是从哪里流布出来的，没想到板栗当时就答道：“是那些鲜卑人自己说的啊。”



“啊！”陈操之失笑，心下一宽，原来如此，倒是他多疑了。



……



燕国使臣皇甫真既与晋国达成了盟约，便急着要回邺都复命，当然，也不能太急，那样太没有风度，所以九月十三这日，皇甫真由陈操之陪同登直渎山燕子矶，看大江东去，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他大燕铁骑要投鞭断江流、立马直渎山——



从直渎山回来，天又下起了小雨，因为下雨，天黑得早，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数人回到顾府，就见两个顾府仆役提着油纸灯笼在门前张望，见到陈操之，连声道：“陈郎君回来了，陈郎君回来了。”就见谢韶冲了出来，说其姊谢道韫这一日什么都吃不下，夜里食了半碗豆粥都吐了，说胸口烧灼得难受——



陈操之下了牛车，命人牵来黑骏马，只戴了一顶圆笠，打马往乌衣巷驰去，冉盛、谢韶等人赶紧跟上。



柳絮在谢府门房廊下焦急地等着，见陈操之衣衫尽湿地赶来，赶紧领着陈操之去蔷薇小院，一边说道韫娘子的病情，说昨日就已经觉得不适，却是强忍着——



来到蔷薇小院，谢安、谢万及夫人都在那里，陈操之匆匆一揖，取布巾拭干双手雨水，便入谢道韫卧室——



谢道韫靠坐在三面围屏的大床上，月白色床帷两边挽起，几个婢女神色凄惶地侍立一边——



谢道韫终于无力束发换装来见陈操之了，她头发挽成一束披垂在身后，脸色异常苍白，见陈操之突然进来，吃了一惊，原本靠坐着，立即挺腰坐直，叫了一声：“子重——”



陈操之没有说话，点头致意，搓了搓手，即为谢道韫搭脉，原担心自己被冷雨淋湿的手会凉到谢道韫，没想到她的手腕比他的手指还凉！



谢道韫一动不敢动，垂眼下视，见陈操之秋衫尽湿，忽有一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慢慢抬眼看去，却是陈操之的一缕鬓发在滴水——



谢道韫张口欲言，陈操之以目光制止她说话，换一只手切脉，半晌，方问服药情况，谢道韫道：“就是胸口不适，不思饮食。”



陈操之明白这是因为先前那个针对肺结核的药方的药性颇为霸道，谢道韫身子过于虚弱，承受不住，但这样如何是好？



陈操之思忖再三，改换药方，以补益为主，这是把谢道韫当慢性肺炎为来治，只有这样尝试了。

第六九章 留得枯荷听雨声



九月十五日辰时，燕国使臣皇甫真在太极殿觐见大晋皇帝司马奕，然后启程归国，陈操之少不了要相送一程，从白鹭洲码头回到建康城已是午后，又陪着丁立诚去台城尚书台拜会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尚书王彪之，丁立诚是士族子弟，原是益州犍为郡武阳县县令，益州刺史周楚称其官声颇佳，现在又有桓温举荐，既非超升，只是换个郡县为官而已，王彪之当然不会阻挠，命吏部侍曹查检吴郡、吴兴、会稽、东阳四郡可有县令补缺，侍曹道：“此四郡皆是富庶之地，郡县长吏非大族子弟不能得之，暂无空缺，只有前日东阳郡报称吴宁县县令贺铭病重不能理事，表奏拟以其子贺耀补缺。”



王彪之年老健忘，对吴宁县令贺铭没有印象，问：“贺铭是会稽贺氏子弟？”



侍曹道：“是。”



王彪之还记得去年底贺隋、贺铸叔侄诬告钱唐陈氏占田案之事，贺氏在这次土断纷争中惨败。贺隋一系子弟十年内不许参加定品，贺铸被免为庶人，这个贺铭不知是否会稽贺氏嫡系，贺氏衰落已是不争的事实，何妨再踩一脚，王彪之哂道：“县令也可以世袭吗！”



侍曹问：“王仆射的意思是——”



王彪之道：“就让丁立诚补吴宁县令之缺，十一月上旬到任。”



侍曹应道：“是。”即去拟文传书。



丁立诚得知他将赴东阳郡吴宁县上任，大喜过望，吴宁县毗邻钱唐，乃是东阳郡屈指可数的富庶大县，原本这些大县的长吏职位都是被世家豪族把持的，像钱唐丁氏这样的末等士族哪里挤得进去，丁立诚从偏僻的西川小县调任扬州大县，真如做梦一般，为赶在十一月上旬到任，丁立诚便即收拾行装回钱唐，准备省亲祭祖之后便赴吴宁县就职。



沈赤黔决定与丁立诚一道回去，沈赤黔母亲已于三年前病逝，父亲沈劲又远在洛阳，在吴兴武康管理沈氏家族产业的是沈赤黔的叔祖和几个从伯父、从叔父，沈赤黔这次回去主要是招揽吴兴郡各县的流民，为陈操之重建北府兵做准备。



十七日上午，陈操之送走了丁立诚和沈赤黔，与冉盛和几个亲兵骑马回城，陈操之道：“吴宁县距钱唐不过两百里，以后丁阿舅要回钱唐只须三、两日，嫂子只有这一个嫡亲的兄长，得知丁阿舅调任吴宁，嫂子一定很高兴的。”



冉盛道：“丁嫂嫂和宗之、润儿她们不是要来建康吗？”



陈操之笑道：“吴宁距建康也不甚远，与西川相比，那简直是近在眼前了。”



冉盛问：“阿兄何时回钱唐接丁嫂嫂？”



陈操之踌躇了一下，说道：“嫂子她们应该可以在东园过新年，近来京中事情会很多，你要多留心。”



冉盛应道：“是，我明白。”



陈操之未回顾府，径去乌衣巷探望谢道韫，这几日他每天都去看望谢道韫，诊脉、察看病情变化、询问饮食睡眠，自三日前换了药剂后，谢道韫胸口烧灼之感大为减轻，也能进食，睡眠状况也好了一些——



陈操之现在入谢府已不须通报，直接进去就是，他来到蔷薇小院，尚未进院门，便听得七弦琴“铮铮淙淙”的乐音，却是那曲《春常在》，听琴音可知谢道韫心情颇为愉悦，《春常在》本来就是深情而美好的曲子。



待一曲奏毕，陈操之方迈步入院，见谢道韫坐在小厅长窗下，沐浴着暖暖阳光，虽然瘦弱，但精神气色不错，陈操之在廊下鼓掌道：“道韫鼓得好琴。”



谢道韫抬起头来，展颜笑道：“子重今日来得早。”



陈操之脱履入席，坐在谢道韫琴案对面，说道：“我嫂子的兄长今日回钱唐，送了他去我就来这里了，你今日好些了吧？”



谢道韫点头道：“身子舒服了一些，只是，痰多。”



谢道韫好洁，偏偏得这种病，让她很难堪，尤其是在陈操之面前。



陈操之给谢道韫号脉，瞑目内视，半晌道：“痰多不用担心，我现在敢断定你患的不是劳疰，而是虚劳肺疾，当然，这病也不轻，须好生调养一年才行。”又问：“你今日食用了一些什么？”



谢道韫答道：“砀山梨一只、羊肉羹半碗，还喝了一杯蜜水。”



陈操之点头道：“很好，要努力加餐，食补不亚于服药。”慢性肺炎也是一种富贵病，若是穷苦人家得这种病，既没有营养滋补，又要辛勤劳作，那病情只有越拖越严重，最终不治，谢道韫当然没有这种忧虑，只愁她吃不下。



谢道韫应道：“是。”



此次病后与陈操之重见，谢道韫就觉得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在西府、在会稽，二人相处时都是分庭抗礼、势均力敌、互相佩服、惺惺相惜，但这次她自觉完全处于了弱势，陈操之说什么她只有点头的份，是因为换回了巾帼女装，还是因为病人在医生面前的情怯？



不知为什么，谢道韫这样想时心里却有些欢喜，她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很可依恋似的——



陈操之道：“除了食补和医药，还须健身，过些日子待你身子再好一些，我教你习练五禽戏，这是以前在陈家坞时葛师传授给我的，久习可百病不生、延年益寿。”



谢道韫道：“五禽戏，我会。”



陈操之奇道：“什么时候学的？”



谢道韫微笑道：“去年啊，向你学的，你晨起练五禽戏时我看了好几回，就学会了。”



陈操之笑道：“原来你是偷师学艺，我倒忘了你是过目不忘的第一聪明人。”



谢道韫细眸斜睨，道：“难道还要我拜师！”



陈操之道：“岂敢。”起身道：“我陪你到听雨长廊去走一走如何？”



谢道韫道：“甚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蔷薇小院，往听雨长廊缓步行去，陈操之发觉，只要他到了这里，谢府的那些婢仆执役就都踪影不见了，就是谢道韫那两个贴身侍婢因风和柳絮也是奉上茶后就悄然避开，以便他与谢道韫独处，对此，陈操之略微有些尴尬——



听雨长廊靠北一侧有个小池塘，池上荷叶残败，枯萎难看，陈操之油然想起后人一句诗，脱口道：“留得枯荷听雨声。”



谢道韫惊奇地笑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却被子重一语道出。”



陈操之道：“古人今人，感物寄情常有契合。”



谢道韫道：“子重此语甚奇，谁是古人，谁是今人？”



陈操之笑道：“我是说百年、千年后之人也必有留枯荷听雨声的情思。”



谢道韫不知想起什么，惆怅半晌，忽然咳嗽起来，以手掩唇，背过身去，好一会才咳喘稍定，低声问：“子重，你我当初的约定——还有用吗？”



现在谢道韫已经羞于说“终生为友”四个字了，因为她违背了自己早先的誓言，以女装与陈操之相见了，没有了纶巾襦衫的掩饰，“终生为友”让她难为情，而且她也隐隐觉得自己对陈操之的情感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依然希望看到陈操之通过不懈努力一步步晋升高位、希望钱唐陈氏成为显赫大族，也衷心祝愿陈操之能娶到陆葳蕤——她愿意看到陈操之顺利、快乐，这些都与那日对陆葳蕤说的一样没有改变，那么改变了的到底是什么呢？



陈操之微一踌躇，还没答话，就听谢道韫又自嘲道：“真是怪哉，我向桓大司马辞职的文书竟然还没有批复下来，难不成我还能去做西府参军！”



陈操之情不自禁道：“道韫，你做我的幕僚。”



谢道韫侧头看着陈操之，缓缓摇头：“我以前是说过，你为黑头公，我做你的幕僚，不过现在不可能了——”



秋阳朗照，残荷无声，静静的听雨长廊曲曲折折，别无人迹，陈操之感到深深的惆怅，伫立一会，说道：“道韫，我告辞了，你好生调养，过两日我再来看你。”一拱手，便向长廊那端行去，听得身后谢道韫唤道：“子重——”



陈操之止步回身，谢道韫走上来道：“我听三伯父说你将协助桓郡公世子重建北府兵，可有此事？”



陈操之点头道：“是。”



谢道韫问：“此事显然不是琅琊王愿意看到的，琅琊王却为何肯支持你？”



陈操之略一沉吟，就听谢道韫道：“子重，你可要当心，莫让桓大司马起疑。”



陈操之心中感激，说道：“多谢提醒，我会妥为圆通的，有些事我过两日我再与你说。”



回顾府的路上，陈操之心道：“道韫虽在病中，心思依然敏锐，也许这也是谢安对我的提醒，不过道韫显然还不知道我为桓温筹划废帝之事，有此一事，桓温自是认为我是死心塌地追随他的。”



就在这一日，建康城茶坊酒肆关于卢竦、朱灵宝等人秽乱宫廷的流言开始猛烈流传开来，说宫中的田美人、孟美人五月间生下的二子恐非皇帝所生，若建储立王，将倾移皇基——



流言越传越广，时人莫能辨其虚实。

第七〇章 谣言便是真相



陈操之离开邺都归江东之时，嵯峨山龙岗寺长老竺法雅曾托陈操之给其师弟竺法汰带了一封书信，陈操之初回建康的数日，在高官名士间周旋、在横塘乌衣巷间奔走，忙得席不暇暖，直至九月十九这一日才得空闲，邀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同往瓦官寺随喜——



因上次陆葳蕤去新亭未带私兵护卫，板栗险些被卢竦折断手臂，所以这回去清溪门外瓦官寺，就有些兴师动众，私兵四十、府役四十，其余婢女仆妇络绎不绝，车马填路、浩浩荡荡，吴郡陆氏大门阀的气派彰显无遗。



陈操之与冉盛等人已先至瓦官寺，与竺法汰交谈，竺法汰看了师兄竺法雅的信，抚今思往，感慨良多，说话间，寺僧来报小陆尚书夫人前来进香礼佛，竺法汰便知那陆氏女郎又来佛寺与陈操之相会了，笑道：“当日崇德太后看了陆氏女郎的陈情表，大为感动，说佛祖护佑，陈檀越定能与陆氏女郎喜结良缘。”



陈操之与竺法汰一起出殿相迎，陆夫人张文纨这次把她的爱子陆道辅也抱来了，这陆道辅与瓦官寺因缘非小，去年就是在这瓦官寺大雄宝殿，陈操之给了陆夫人一张食疗方，让陆纳补益身子，这才有了陆道辅，陆夫人这次为陆道辅在佛前许下长命灯，每年献香油十万钱——



陈操之望着陆葳蕤，二人相视微笑。



板栗觑空对陈操之道：“陈郎君可曾听说坊间关于卢竦等人的流言？”



陈操之问：“怎么说？”



板栗便将那宫廷丑闻说了一遍，又道：“这几日宫中派出不少宿卫严查此事，卢竦的天师道信徒也帮着追查谣言散布者，抓了不少人。”



陈操之心里冷笑，点头道：“我知道了。”



陈操之陪着陆夫人张文纨和葳蕤在药师殿礼佛时，忽见一名顾府管事领着一个武弁急匆匆赶来，那武弁见到陈操之，躬身施礼道：“陈洗马，桓中军请陈洗马立即去府中相见。”



桓中军便是桓温四弟桓秘，位居三品中领军，统领宫禁内外卫兵，陈操之心道：“这个桓秘前两日我曾去拜会，也没有什么话说，据传桓秘与其兄桓温不甚和睦，倒是与桓熙、桓济这两个侄子关系不错，桓秘这么急急的寻我作甚？”



陆夫人张文纨道：“操之有事就先回吧，我与葳蕤还要再焚香礼敬一会。”



陈操之命那武弁在殿外稍候，却悄声问葳蕤：“何时再来东园双廊楼见我？”



陆葳蕤清澈的眸子眨了眨，忽然醒悟，一张俏脸顿时红到耳后根，摇头道：“不来。”停顿了一下，低声道：“我只等你来娶我。”



陈操之难得不用脑子思考一回，却被拒绝了，颇为惭愧，葳蕤那日在东园双廊楼委身于他，其实是表一种非他不嫁的决心，因为那时葳蕤已察知其伯父和从兄意欲送她入宫的图谋——



陆葳蕤见陈操之受窘，心软了，柔声道：“待丁氏嫂嫂至建康，我来东园拜见她。”这样，悄悄置换陈操之的原意，不让陈操之难堪，陆葳蕤真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啊。



陈操之带着冉盛数人来到桓秘府上，桓秘出迎，身边一人却是桓温长子桓熙，陈操之一看到桓熙就明白了，桓温终于作出决定，要立桓熙为世子了。



以前桓熙对陈操之颇为冷淡，但这回却是热情得多，桓熙得父亲桓温密嘱，要与陈操之融洽相处，陈操之会尽心尽力辅佐他，而且这次正式确立他为世子，陈操之也出了大力，是陈操之力主立嫡以长不以贤，这让桓熙对陈操之颇为感激，虽然内心深处对陈操之依然有莫名的嫉妒，但至少表面上是一团和气、满面春风了。



桓温的表章已送至台城司徒官衙，就等着诏命下达，桓熙就是龙亢桓氏的嫡系继承人。



桓秘却对兄长桓温的野心颇为不满，对陈操之将辅佐桓熙重建北府军不以为然，他认为原北府军已废十余年，内里关系错综复杂，桓熙哪里有能力在郗氏、庾氏势力盘踞的京口站稳脚跟，而陈操之，年才二十，出身寒微，虽然名气很大，又与南北两大士族女郎纠缠不清，但领兵可不是名士能胜任的，谢万石就是前车之鉴，所以桓秘认为兄长桓温此举是失策，难以成功。



桓熙邀陈操之私下长谈，然后一起去拜会郗超，桓熙道：“家君近日将乘舟下扬州，督建广陵城，回程时或许会经过建康。”



郗超、陈操之心领神会，桓温入建康之日，就将是废帝之时。



郗超道：“今日太极殿西堂议子重升任六品尚书丞郎之事，皇帝坚决不准，琅琊王力谏，皆不听，虽然琅琊王可以不必得到皇帝准许擢升子重，但既然皇帝明确反对，身为丞相的琅琊王总不好当面与皇帝对抗，此议遂寝。”



皇帝司马奕本来是想免除陈操之太子洗马一职的，琅琊王、尚书仆射等人都反对，皇帝司马奕也就罢了，没想到现在不能免陈操之的官，陈操之却要升官，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帝当然要发威！



对此，陈操之淡然不语。



桓熙道：“这等昏君，连皇子都不能确定是否亲生，如何统御群下！”



郗超是安排人手散布流言的主谋，但此时并不接桓熙的话头，微笑而已，似乎此事与他无关。



次日傍晚，琅琊王司马昱单请陈操之赴宴，是为了抚慰陈操之，许诺明年定当予以擢升。



陈操之道：“大王对操之也不必过于恩宠，不然操之不好为大王效力。”



司马昱明白陈操之的意思，心下甚慰，说道：“操之忠义，国家之福也，本王定会说服陛下重用操之。”



陈操之赶紧道：“大王万不能与皇帝说及操之所谋，皇帝初登大宝，尚不知形势险恶，又宠信卢竦、朱灵宝诸人，实不能与谋大事。”



司马昱点头道：“操之说得是，皇帝实在是不知自重——操之近日可曾听到什么流言？”



陈操之道：“略有耳闻。”



琅琊王司马昱脸现愧色，默然半晌，开口道：“此流言莫非是鲜卑人散布的？那皇甫真刚一离开建康，这流言就出来了。”



太和元年的这个多事之秋，氐秦的苻坚、鲜卑的慕容皇室、还有江东的皇帝司马奕都深受谣言困扰：秦主苻坚竟然不是苻雄之子，却是其母与西门豹祠的庙祝所生；燕国上庸王慕容评与吴王慕容垂为了皇太后可足浑氏争风吃醋；大晋皇帝司马奕与天师道妖人在宫中修炼男女合气术，后宫嫔妃俱成采补之炉鼎，皇子都不是皇帝所生——



谣言往往揭示真相！



琅琊王司马昱问：“操之以为该如何消弭此流言的恶劣影响？”



陈操之道：“谣言止于智者，大王不必过于忧虑，但宫中反应却是过激，这几日卫军四出、还有卢竦的信徒都在城内胡乱拘捕百姓，这样岂不是越闹越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疏不可堵，皇帝不远离谗佞之徒以消非议，却这般对待百姓，吾不知其可也。”



琅琊王司马昱深以为然，道：“本王明日入宫，请求皇帝驱逐卢竦、朱灵宝等人。”



陈操之心道，以皇帝司马奕的愚顽的性情，必不肯听琅琊王之谏，皇帝司马奕一定会朝着他既定的命运大步前进——



不出陈操之所料，次日上午在台城式乾殿，皇帝司马昱听说琅琊王要驱逐卢竦诸人，恼羞成怒，大发雷霆，说道：“当此谣言蜂起之时，朕若驱逐卢道首，岂不是坐实谣言，被天下人所笑！”恨恨道：“朕定要揪出那散布谣言之人，将其碎尸万段！”



琅琊王司马昱苦谏，皇帝哪里肯听，只好辞出，至台城秘阁，见尚书仆射王彪之急急赶来道：“大王，大事不好！”



司马昱吃了一惊，问：“何事？”



王彪之道：“桓大司马率舟师万人，自姑孰沿江而下，将至建康。”



司马昱大惊，声音发颤：“他——他，桓大司马意欲何为？”



王彪之倒是镇定，说道：“大王切莫慌张，桓大司马世子桓熙前日由姑孰入都，可召来询问。”



司马昱急召豫州治州从事桓熙入台城议事，一问方知桓温是去扬州督建广陵城，司马昱松了一口气，王彪之却是白眉掀动，大感不妥，桓温率舟师万人下扬州，却不事先知会朝廷，这明显是给建康施加压力啊。



这日午后，陈操之去乌衣巷看望谢道韫时，却被谢韶带去见谢安，谢安屏退众人，开口便问：“操之，桓大司马将欲废帝自立乎？”



谢安是东晋一朝的第一智者，陈操之早几日就想对谢安说这件事，陈操之要想在朝中有一番作为、想要重建北府兵，没有谢安的支持是不行的，便道：“操之正想与安石公商议此事——”当即将桓温欲行伊、霍之举、废帝改立琅琊王为君之事向谢安一一道来。

第七一章 桓温逼宫



寒秋九月，谢安手里还捏着一柄蒲葵扇，偶尔挥动一下，谢安的蒲葵扇就好比谢万手里的铁如意，闲居时不可或离。



听陈操之说罢，谢安轻吁一口气，心知桓温废帝之举是势在必行，阻拦不了的，谢安担心的是桓温篡位，那样江东势必陷入混乱，陈郡谢氏势必受牵累，谢安默然片刻，迂回道：“曾听阿元言操之之志，‘小，只在眼前，大，则在天下’——今日我想问问操之天下之志？”



陈操之心知此番谈话之关键，不亚于月初与桓温的那次长谈，他心里很清楚，他依附桓温是要借桓温的势力来发展自己，但桓温篡位称帝的目的与他的理念相悖，他不会追随桓温走到底，所以他才会对琅琊王司马昱表忠心。现在他是在桓温与晋皇室之间周旋，美其名曰左右逢源，其实是悬崖峭壁走钢丝，稍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陈操之与江东本地的世家大族关系不错，尤其是去年借助会稽土断，他一方面打击了与他有怨隙的贺氏，一方面与虞氏、魏氏、孔氏、谢氏（会稽谢氏）的关系相处融洽，只要他能跨过陆始这道坎、娶葳蕤入门，那么他就有能力团结南人士族，而若能再争取到以陈郡谢氏为首的南渡大族的支持，那么他承受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所谋就会更有成算，所以，他必须与谢安推心置腹长谈——



陈操之挺腰跽坐，说道：“晚辈之志，无非是‘国家太平、宗族兴旺’这八个字。”



谢安微笑道：“内忧外患，世道不宁，要国家太平、宗族兴旺岂是易事，操之又将如何酬此壮志？”



陈操之道：“晚辈回建康十余日了，早就想向安石公禀报出使之事，只因道韫娘子病情未稳定，所以一直未有暇说起。”当即把出使之事对谢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与他对桓温、郗超、琅琊王司马昱说的一样详尽。



谢安静静倾听，疏眉微动，流露内心的惊诧，他虽知陈操之去邺城必有重要图谋。却没想到陈操之利用谶言、童谣、流言布下这么一个大局，这谶言、童谣看似简单，但这若不是对氐秦、鲜卑燕的时局和人物有敏锐的洞察是绝对做不到这样举重若轻、收效显著的，陈操之何以能有这般近似前瞻先知的能力？



谢安心道：“苻坚被这么个死无对证的谶言困扰，氐秦动乱是难免的事，现在就要看慕容恪是否如陈操之所说活不过明年秋，这个也很好验证，今年底明年初，应该就会有慕容恪是否患病的消息传来。”



谢安赞道：“操之之智计，神鬼莫测，无怪乎桓郡公倚操之为左右臂，然则北伐建功，桓公或将伸其异志，皇极鼎革，此乃操之所乐见乎？”



陈操之摇头道：“非也，我曾以魏武、晋文之事晓喻桓公，桓公颇以为然。”



谢安上身前倾，问：“所以操之要助桓熙重建北府兵？”



陈操之道：“是，还望安石公有以教我。”



谢安安全明白陈操之的用心了，桓温固然是一代雄才，知人善任，却未必能看得清自己的儿子，桓熙、桓济扶不起的阿斗耳，操之这是想借势自强，此奇谋也，谁又能想到辅佐其子是为了削弱其父！



谢安又问：“若有朝一日，操之能到桓公地位，又当如何自处？”



陈操之笑道：“安石公太高看晚辈了，桓公地位既是因为其个人能力超群，亦是形势造就，操之出身寒微，孤独无助，何能至桓公地位！”



谢安道：“前有陶侃，后有桓温，操之能兴起亦非不可能之事，试言之，又何妨。”



在谢安这样的智者面前，真诚坦率是取信之道，虚诡假谲是行不通的，陈操之道：“安石公应知晚辈为人，晚辈求学问、重情义，似非遗臭后世之人。”这是化用桓温“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的典故，以示与桓温有别。



谢安朗声大笑，说道：“操之‘似非’二字用得甚妙，不敢确定更显真诚，若一言断定有所不为，反见虚伪。”



陈操之微笑端坐，领受谢安的夸奖。



谢安蒲葵扇一摇，说道：“操之赴京口时，我儿瑗度可随你同往。”



谢瑗度便是谢安之子谢琰。长谢玄一岁，与谢道韫同年，美风姿、贞行寡言，现为中书省著作郎，陈操之在谢府也见过谢琰几次，但甚少交谈，据说这个谢琰与叔伯兄弟都很少往来，恐怕不太好相处，但谢安既肯让谢琰随他去京口，这表明陈郡谢氏会全力支持他重建北府兵，陈郡谢氏由谢尚、谢奕直至谢万经营多年的豫州军府虽然因为谢万的解职而丧失了控制权，但两淮诸将出自豫州军府的不在少数，与陈郡谢氏的关系依然密切——



陈操之不掩饰自己的喜色，恭拜于地道：“多谢安石公。”



谢安解开心结，甚是愉快，似乎还想与陈操之说些什么，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蒲扇遥指西边，说道：“阿元知道你来了，在等着你呢，操之去吧。”



陈操之向谢安施礼起身，往听雨长廊而去，心情甚是畅快，只是谢安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让他颇感尴尬，如今谢道韫的身份已经挑明，谢安却似毫不避忌，虽说这些天他日日登门是给谢道韫看病，但谢安的态度显然不仅于此——



陈操之也不愿多想，对于谢道韫，他自有感情在，即便是友情吧，他也很愿意来看望她，希望谢道韫的病尽快好起来，而且，与谢道韫这样聪慧机辩的女子相处是很振奋精神、心情很愉快的一件事，至于其他，请君看那秦淮河的流水，回旋曲折而始终向前。



……



桓温在广陵只驻留了三日，即从陆路还姑孰，九月二十六癸卯日，桓温率西府步骑万人来到距离建康东北方的小城白石，屯兵观望——



建康城士庶一日数惊，以为当年王敦率兵攻入建康之事将重演，内外惶惧，人人自危，以琅琊王司马昱为首的高官显贵更是频繁聚首，商议对策，但白石距建康不过五十里，步骑急行，半日可到，在桓温强大的军力面前，司马昱诸人束手无策，而且，都城内外禁军也掌握在桓温的四弟、中领军桓秘手里，桓温若要逼宫篡位，起码在目前，司马皇室是没有一点抵抗能力！



皇帝司马昱这时才感到了恐惧，大集群臣共议对策，尚书仆射王彪之、尚书吏部郎王蕴皆道：“必先遣使去白石，问明桓大司马屯兵白石意欲何为，责以大义，令其还镇姑孰。”



琅琊王司马昱问：“哪位可奉此使命？”



众官面面相觑，皆不敢领命，桓温若要篡位，谁敢去撄其锋，何敢当面责以大义，只怕是一刀两段。



御史中丞谢安对琅琊王司马昱道：“丞相可召郗侍郎和陈洗马咨询对策。”



众官都点头称是，郗超和陈操之是桓温的心腹，问他二人最是合适。



司马昱便于大司徒官衙召见郗超、陈操之二人，叹道：“命之修短，本所不计，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卫，愧叹之深，言何能谕！”又吟诵庾阐诗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泪下沾襟。



陈操之与郗超对视一眼，郗超道：“大司马温，方内固社稷，外恢经略，必不至于有非常之事，超以百口保之。”



陈操之也力陈桓温无异志，愿以宗族保之。



司马昱心下稍安，道：“既如此，烦请两位去白石询问桓大司马意见。”



郗超道：“请丞相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亲往问讯，超愿附行。”



司马昱便命尚书仆射王彪之与郗超前往白石慰问桓温，王彪之、郗超是二十七日午后出发的，次日傍晚回到建康，关心身家安危的众官一路迎入台城，打听桓大司马意图，王彪之、郗超皆不答，径入太极殿西堂拜见琅琊王司马昱，呈上桓温奏书，当时皇帝司马奕就在堂上。



琅琊王司马昱看罢桓温奏书，叹息不语。



皇帝司马奕不知桓温奏书写的何事，走过来问：“皇叔祖，桓大司马的奏何事？”



琅琊王司马昱也不作答，只是道：“随我去见崇德太后。”



皇帝司马奕心惊胆战地跟在叔祖司马昱身后往崇德宫而去，路上正遇朱灵宝、相龙二人，朱灵宝一脸谄媚地道：“陛下、大王，可有小人效力之处？”



一直沉默不语的琅琊王司马昱终于勃然大怒了，喝道：“宿卫何在？”



朱灵宝、相龙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站在那儿东张西望，还帮着喊：“宿卫何在？陛下有诏旨——”



宿卫中郎将毛安之急急赶到，还没施礼开口，就听琅琊王司马昱道：“将彭城妖人卢竦、佞臣朱灵宝、相龙、计好及其党羽拿下，听候处置。”



朱灵宝、相龙顿时傻了眼。

第七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城



其时褚太后方在崇德宫佛屋烧香，内侍启云：“琅琊王有急奏。”褚太后步出佛屋，见琅琊王司马昱与皇帝司马奕立在殿前阶墀下，神情有异，便问：“小皇叔何事？”



琅琊王司马昱叹息一声，低声道：“大司马温有表章在此，事关重大，请太后定夺。”说着将桓温奏书呈上。



褚太后居崇德宫，吃斋念佛，早已不理朝政，心知若非惊天大事司马昱是不会来惊动她的，当即倚户视奏书数行：“——帝早有痿疾，师从彭城妖人卢竦修习男女合气术，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将建储立王，倾移皇基，百姓诧怪，朝议咸疑，谗说殄行，奸邪乱德，此基业之大患，存亡之所由也——”



褚太后执奏书的手微微发抖，说了一句：“我本自疑此——”



皇帝司马奕战战兢兢问：“太后，是不是大司马温想要谋反篡位？”



褚太后悲哀地看着这个即将被废黜的皇帝司马奕，司马奕虽并非她所生，司马弈与哀皇帝司马丕的生母是周太妃，这兄弟二人都没有一国之君的体统，一个服药求仙，以至于中毒而亡；一个合气求仙，人伦道丧，现在终于被桓温找到借口，要废帝立威——



褚太后没有理睬皇帝司马奕，只问琅琊王司马奕道：“桓大司马现在何处？”



琅琊王答道：“屯兵于白石。”



褚太后点点头，说道：“小皇叔要以国家社稷为重，统承皇极，莫为谦辞。”



琅琊王司马昱跪倒在地，连声道：“臣昱万万不敢，臣昱万万不敢。”



褚太后叹息道：“王室维艰，皇叔不挺身任之，社稷大计，将付于他人乎！”



皇帝司马奕这时听明白了，崇德太后这是要废他改立琅琊王啊，既惊且怒，但在崇德太后的积威下，他是敢怒不敢言，又知这定然是桓温所谋，直气得手足冰凉，却是出不了一声。



褚太后入显阳殿，女官侍候笔墨，于桓温奏章后批复数行，交给琅琊王司马昱，不觉泪下，说道：“还望皇叔小心化解此危机，莫使晋祚断绝。”



琅琊王司马昱辞出崇德宫，命散骑侍郎刘享送皇帝司马奕回中斋，那意思就是软禁了。



宿卫中郎将毛安之来报，朱灵宝、计好、相龙已经就擒，妖人卢竦与弟子许龙等逃脱，已派出卫骑追踪缉拿。



司马昱召王彪之、谢安、高崧、陈操之等人商议，一面要派人去白石迎桓温入都，诏依诸葛亮故事，允其带甲仗百人上殿，一面要商量如何保全皇帝司马奕的三个幼子，虽说朱灵宝三人秽乱宫廷，但三个皇子也不见得就一定是杂种——



侍中高崧道：“朱灵宝三人死有余辜，不必审问，即日处死吧。”



王彪之点头道：“高侍中所言极是，若审问时，那三人胡言乱语起来，有损皇室体面，不利于保全皇帝幼子。”



琅琊王司马昱即传令左卫将军殷康，即于廷狱中缢死朱灵宝、计好、相龙三人，至于卢竦及其党羽，要加紧追捕。



司马昱命御史中丞谢安、太子洗马陈操之前往白石迎接大司马桓温入都，十月初一丁未日，桓温率步骑三千抵达建康城下，驻兵城外，带三百甲士入城——



己酉日，桓温在台城太极殿西堂召集百官，废立之事，旷代所无，不仅百官震栗，就是桓温自己也是悚动流汗，见于颜色，而且既然要行废立之事，那么也需要一定的礼仪，大臣中莫有识其典故者。



谢安对桓温道：“公阿衡皇家，当倚傍先代。”乃命人取《霍光传》，礼度仪制，很快就确定下来，谢安朝服当阶，神采毅然，不像其他官员那般脸有惧容，朝堂上的文武仪准皆由谢安取定，朝廷上下由此敬服谢安。



尚书仆射王彪之宣崇德太后令，崇德太后的诏令就书于桓温奏章之后，令曰：“王室维艰，穆哀短祚，国嗣不育，储宫靡立，琅琊王奕亲则母弟，故以入篡大位，不图德之不建，乃至于斯，错浊溃乱，动违礼度，有此三孽，莫知谁子，人伦道丧，丑声遐布，不可以奉守社稷、敬承宗庙，今废奕为东海王，还其旧第，供卫之仪，皆如汉朝昌邑故事，以丞相、录尚书事琅琊王昱统承皇极。但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社稷大计，义不获已，临纸悲塞，如何可言！”



百官皆泪下沾襟，桓温亦汗湿后背，兢惧不已。



百官入太极前殿，散骑常侍刘享收取废帝司马奕的玺绶准备转献新君。



废帝司马奕披头散发，身穿白袔单衣，走出西堂，乘小牛车出神虎门，百官拜辞，莫不流涕。



桓温心道：“司马奕只是一个昏君，我废了他竟也招惹了这么多眼泪，可见晋祚尚不能绝，我若仓促禅位自立，必致朝臣激烈反对，祸不可测，陈操之以魏武、晋文之事说我，此诚深谋远虑也。”



桓温命侍御史、殿中监率卫兵百人送司马奕归东海第，又亲率百官准备了乘舆和法驾，迎琅琊王司马昱于琅琊府邸，司马昱至此也只有当此大任，入朝堂更换服饰，著平巾帻、单衣，向东垂泪，拜受玺绶，是日，即皇帝位，改元咸安。



桓温居台城中堂，分兵屯卫，以确保建康城稳定，午后，桓温入太极殿拜见新君司马昱，桓温近年来患有痛风之疾，病足，不能疾走，司马昱诏谕桓温乘舆入殿，桓温事先撰辞，准备向新君司马昱陈述废帝的本意，是出自一片忠心，没想到司马昱见到他只是流泪，泣下数十行，没完没了，这样一来，桓温不免心有愧疚，竟不能说一句话，只好怏怏出殿，废帝的感觉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愉快——



桓温乘舆出神武门时，迎面一个黑面长须的中年贵人带着几个随从大步而来，见到桓温，怒目而视，竟不为礼，掉臂而去。



桓温认得这是武陵王司马晞，官居太宰，是晋元帝的第四个儿子，后过继给武陵王司马喆为嗣，上午桓温在朝堂召集百官时，司马晞就托病不至，这时却故意在他面前大踏步走过，这简直是对桓温的侮辱，桓温方才因新君司马昱的眼泪而有些愧疚的心顿时坚硬起来，心道：“我既至建康，虽不谋大举，却也要把这些障碍清理掉，这个司马晞颇有勇力，不好学而好武，有私兵数百，皆剽悍善战，此人定要除去，就趁此建康君臣人心未稳之际，尽早行事。”



这一夜，建康百姓都是早早关门闭户，街道上人迹罕至，一片沉寂的建康城隐藏着汹涌的危机，陈操之在顾府与顾悯之相谈，顾悯之心里清楚陈操之定然参与了桓温废帝之谋，但事先陈操之未露口风，对此顾悯之也没有见怪，这种事顾悯之不想浸染过深，对于置身权力中枢边缘的三吴大族而言，对司马皇室与当权的桓氏以及南渡门阀之间的矛盾纠葛基本都是持观望态度，只想保有现有的地位就足够，既然陈操之想冒险出头组建北府兵，顾氏也愿意给予有限的支持，毕竟陈操之也算是南人士族，若能执掌兵权，对南人士族地位的提升不无裨益——



次日一早，桓温坐镇台城尚书省，向王彪之示意欲废太宰、武陵王司马晞父子，王彪之道：“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公建立圣明，当崇奖王室，与伊尹、周公同美，废徙大事，望宜深详。”



桓温心意已决，他就是要趁废帝拥立新君的余威尚在之时行此事，此时阻力最小，若拖延时日，反会招致严重后果，说道：“武陵王晞不能率由王度，修己慎行，而聚纳轻剽，苞藏亡命，又息综矜忍，虐加于人，不预加警诫，将成乱阶，王仆射不见梁州司马勋之乱乎？”



王彪之见桓温举司马勋为例，他无话可说了，梁州刺史司马勋正在西川作乱，他若帮武陵王司马晞美言，照桓温的理论那就等于是为司马勋张目了。



十月初三，桓温表武陵王司马晞诸罪，免去了司马晞父子太宰、散骑常侍之职，徙新安郡，不得私蓄甲兵，否则以谋逆论处。



桓温既废帝立新君，又徙武陵王于新安，威势显赫，朝廷更赐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诏桓温留京师辅政。



桓温自知建康世家大族不服从他的不在少数，留在建康反而不易行事，在姑孰遥遥威慑是上策，便先归白石，上书求归姑孰。



十月初九，桓温回到了姑孰西府，他按陈操之所谋的第一步废帝立威大功告成。

第七三章 各有心机两不知



桓温在离开建康回姑孰的前夜，召郗超、陈操之入大司马府长谈，除了世子桓熙在座，别无他人，桓温指着郗超、陈操之二人对桓熙道：“阿大，郗君、陈君皆为父所敬重，汝须礼敬之，有他二人相助，汝方能克绍箕裘，光裕大业。”



桓熙避席，向郗超、陈操之二人行顿首大礼，郗超、陈操之赶紧还礼，表示定当殚精竭虑，辅佐世子。



桓温废帝立威，颇为自得，问道：“子重对重建北府兵之事有何筹谋？此事宜急不宜缓，北伐良机不容有失。”



陈操之道：“京口乃侨徐州治所，北中郎将庾希现为徐、兖二州刺史，都督青州、晋陵诸军事，明公欲重建北府兵，庾氏这一关是绕不过去的。”



庾希是帝后戚属，虽说庾皇后已崩，司马奕也被废为东海王，但庾氏一族已然坐大，除庾希外，庾蕴为广州刺史、庾友为东阳太守、庾倩为太宰长史、庾邈为会稽王参军、庾柔为散骑常侍，俱为显贵。



桓温皱眉道：“嘉宾、子重可有良策？”



郗超事先已与陈操之私下商议过，当下朝陈操之微一点头，陈操之道：“世子要进入京口掌兵，若得不到徐州刺史的支持，更或者暗中掣肘，那就事无可为了，所以，徐、兖二州刺史必须另选高明。”



桓温知道陈操之与庾希有旧怨，说道：“庾氏盘踞京口，若无显罪，动他不得，否则恐怕会导致北府骚乱，子重既如此说，想必已有对策。”陈操之不是那种光提问题不解决的人。



陈操之道：“明公可以庾希不能救许昌、汝南为由，表奏朝左迁庾希为护军将军，而以吴国内史郗公为徐、兖二州刺史，都督扬州、晋陵诸军事，镇京口。”



吴国内史郗公便是郗超之父郗愔，郗愔，字方回，太尉郗鉴长子，晋成帝时袭爵南昌县公，征拜中书侍郎，历骠骑何充征北褚褒长史，迁黄门侍郎，转临海太守，永和末年以疾去职，居章安数载，升平四年因为弟郗昙病逝，郗愔复出，为吴国内史，郗氏在京口极有影响，北府军就是身为流民帅的郗鉴在四十年前组建的，在平定王敦叛乱中有功，后虽解散，但北府诸将俱在两淮诸州郡领兵，而且郗鉴次子郗昙依然手握重兵，升平年间郗昙曾任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下邳，升平三年因为与谢万联兵北伐时因病退兵，后又与贼帅傅末波等作战失利，降号建威将军，随即病死，郗昙的职权被范汪继任。升平五年范汪因为北伐失期被桓温表奏朝廷贬为庶人，北中郎将兼领徐、兖二州刺史这一重要职位落到了庾希手中——



静室无声，烛火摇摇，郗超端坐不动，似乎陈操之所说的与他无关。



桓温捻须深思，以不能救许昌为由将庾希降号为护军将军，诚然妙计，而且这与免为庶人不同，庾希尚不至于铤而走险，最主要的是继任者是郗愔，这是徐、兖二州诸将以及朝野内外都能接受的人选，以桓温的心意，其实是不愿意郗氏继续留在京口掌握兵权的，他很想让长子桓熙担任这一要职，但桓熙显然不具备那个资历和声望，桓温虽然权势熏天，却也不敢打破整个士族默认的规则，栽培桓熙还得循序渐进，当然，他三弟桓冲具备了这个条件，但桓温也清楚现在他尚不能控制长江下游晋陵京口的局势，欲速则不达，让郗愔居京口总比庾希为好，郗愔必须支持他儿子桓熙重建北府兵，待桓熙掌握了兵权，郗氏在京口的势力自然就相形削弱，还有重要的一点是，郗超追随他也是为了宗族利益，为得郗超忠心，这时向郗超示恩惠是适当的——



桓温笑了起来，赞道：“子重所虑极是，庾始彦昔日在吴郡刁难子重不成自己反而气得呕血，传为笑谈，如此庸才，哪堪重任。”向郗超拱手道：“致意尊公，可准备赴京口之任了。”



郗超心下甚喜，面上不动声色，也不言谢，却问：“不知明公如何安排世子立足京口，世子现为豫州治州从事，以此职无法建军领兵。”



这也正是桓温顾虑之所在，郗超既然提出，那么就是有应对的办法了，善哉善哉，他座下的这两大谋士开始竟相献策了，桓温道：“嘉宾计将安出？”



郗超道：“目下诸郡长吏皆无空缺，世子要擢升颇为不易，然非州郡长吏不得领兵，奈何？”



桓熙耐不住性子，接口道：“是啊，奈何？”



郗超道：“可直接表奏世子为刺史，如此招揽北府旧部也较显赫。”



桓温怀疑道：“刺史？恐非桓熙所敢望。”



郗超道：“江左诸州诚非世子所敢望，但中原诸州有何不可？”



桓温被郗超一语点醒，喜形于色，说道：“妙哉，嘉宾真吾之子房也，吾无忧矣！”桓温豁然开朗、疑难解决时喜夸赞出谋划策者为张良张子房，陈操之也曾被他这么赞过。



陈操之亦笑道：“果然妙极，世子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名位。”



东晋名义上有二十三个州，实际控制的只有十二个州，其中的北青州和北徐州还只是原州的一部分，其他的都是所谓的侨州，只在京口、晋陵一带设一个州治衙门，管理本州侨民，并无实际辖地，这是王导当年为表示不忘恢复故土、安置流民而设的，州刺史往往是兼职，时置时废，去年桓温发起的庚戌土断，取消了大部分侨州郡，保留的是司州、青州和兖州，因为这三州的实际辖地时而收复、时而沦陷，可是因为不能真正治理，所以这三州的刺史都是由别州刺史兼任，比如庾希就是徐州刺史兼兖州刺史，这三州中的司州至今无刺史，司州辖地就是洛阳一带，桓温第二次北伐收复洛阳后，朝廷曾诏拜王胡之为司州刺史，可是司州辖地的大部分处在鲜卑慕容控制下，晋军把守的只有孤零零一个洛阳，鲜卑铁骑随时可能攻将其攻陷，所以王胡之根本就没去洛阳赴任，王胡之去世后，司州刺史一直空缺，也没人想谋这个职位，因为没人敢去洛阳任职——



郗超的意思是表奏桓熙为司州刺史，虽然有名无实，但可借此名位组建北府兵，桓熙想谋任其他实州的刺史千难万难，但徒有其表的司州刺史应该不是很难。



桓熙这时也明白了，喜道：“郗侍郎果然大才，熙敬服不已。”



桓温双手按着身前小案，耸身长跪，说道：“我儿桓熙若获任司州刺史，就以子重为佐，任司州长史或者司马，重建北府兵。”又对郗超道：“嘉宾为我坐镇台城，有你二人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郗超其实也想去做桓熙的副手，州长史主政、州司马掌兵，权力往往大过刺史，尤其是桓熙这种资质平平的庸人，但桓温既已答应荐举其父郗愔为徐、兖二州刺史，那么肯定不会允许他参赞司州军事，太过热衷兵权最易遭桓温之忌，而且此事陈子重愿意去做，那就让子重去吧。



桓温今夜与郗超、陈操之一席谈，解决了心中两大疑难，心情畅快犹胜废帝拥立新君，道：“待我回到姑孰，即上表朝廷，希望年底之前，子重能随我儿到京口上任，尽快重建北府兵，在明后年的北伐中建不世功勋。”



桓温兴致高涨，起身走到室外，命人置酒，他要与郗超、陈操之共饮，正饮酒间，一袭白裙的李静姝翩然而至，娇滴滴问桓温：“将军今夜这般好兴致？”



桓温今夜的确愉快，笑道：“汝师在此，怎不行礼！”



灯影下，李静姝长睫颤动、眼波盈盈，细柳腰肢轻折，向陈操之施礼道：“静姝拜见陈师，这些日静姝一直在建康，早知陈师回来，却不敢前去拜见问安。”



李静姝低沉柔美的嗓音别有一种回肠荡气的媚惑，这年近三十的亡国公主丝毫不显岁月的侵蚀，丽色仿如二十许人，就在席前双手交握那么一立，绰约曼妙，风姿宛然——



桓温笑吟吟带着赏玩的神色，那桓熙神情却稍微有些不自在，也只有陈操之这种有心人才能察觉——



桓温方才多饮了几杯，老夫聊发少年狂，笑道：“又何妨，倾倾与操之是师徒之义，不必拘束世俗礼仪，尽可前去拜见。”



李静姝美眸斜睨，问：“将军，当真？”



桓温大笑道：“倾倾你待怎样？可知陈操之对鲜卑第一美人清河公主亦不屑一顾，你纵有爱慕之心，也是徒劳。”



李静姝俏脸飞霞，上前跪坐在桓温身边，恃宠地夺过桓温掌中杯，娇嗔道：“将军醉了，也说胡话呢。”眼波瞟向陈操之，眼神复杂。



陈操之与郗超对视一眼，二人一齐起身告辞，桓温命桓熙代他送陈、郗二位出府，桓熙脸有不豫之色，显然其父与李静姝的对话让勾起了他对陈操之的嫉恼之意。

第七四章 难为情圣



建康城的十月已经很有些寒意，尤其是夜里，月亮半圆，月光似寒霜，骑在马上迎着寒风，风月丝丝凉入肌理。



郗超与陈操之并骑，扭头看着一袭粗葛布单衣的冉盛，笑对陈操之道：“汝弟陈子盛强壮过人，此番重建北府兵，大有用武之地了。”



陈操之道：“小盛虽然勇武，但尚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磨砺，要学习的还很多，不仅仅是会背诵兵书就能领兵打仗的。”



冉盛在马背上躬身受教：“阿兄教训得是。”



郗超感叹道：“江左士风放荡，像汝兄弟这般好学勤励的少有，钱唐陈氏不兴，没有天理。”



陈操之道：“愿与嘉宾兄互相扶持、肝胆相照。”



郗超侧头看着陈操之，这个当初在通玄寺高塔上与他辩难三个多时辰的少年现在已长成傀峨如玉山的青年男子，俊美、稳健、深邃如海，初见时，郗超就对陈操之印象极佳，真可谓是一见如故，用佛法解释是前世的宿因。虽然二人如今都深深卷入政局漩涡，但彼此的好感不减，依然保持惺惺相惜的友情，在纷扰倾轧的政争中，这友情弥足珍贵——



郗超点头道：“肝胆相照，此语新奇，好，愿与子重相互扶持、肝胆相照。”



友情让人温暖，那半轮偏西的寒月似乎都离得远了。



郗超想起方才在大司马府中之事，近身低声笑道：“子重固然端谨持礼、洁身自好，无奈俊美过甚，惹得情孽缠身，那李势妹你还得小心应对。”



陈操之也的确有些无奈，说道：“我将赴京口，可以远离这个是非。”



郗超摇头道：“只怕没那么容易，子重没察觉桓伯道自李势妹出来之后就神色有异吗？”桓伯道便是桓熙的表字。



陈操之心中一凛，郗超也看出来了，这桓熙与李静姝年龄相仿，以李静姝的美色要勾引桓熙这种人应该不是难事，李静姝动辄以亡国之人自称，似对桓温怀恨在心，这种人行事不可以常理测度，她会利用桓熙做出什么事实在是很难预料的，而且这种事也没办法对桓温说——



陈操之郑重点头道：“多谢嘉宾兄提醒，我会小心应对的。”



郗超朗声一笑：“这个我信子重能从容应对，但谢氏女郎你该怎么面对？听说经子重妙手，那谢氏女郎病情已有好转是吧？”



陈操之脸现尴尬之色，说道：“嘉宾兄有以教我？”



郗超大笑，说话声音却是压低：“我只有一个妻子，虽另有两个侍妾，但未用情，而子重周旋于两大士族女郎之间，皆能情投意合，不生嫌隙，此大才也，其难犹胜治国，我如何教得你！”



陈操之窘道：“嘉宾兄莫要取笑小弟。”



郗超笑容一收，正色道：“我知子重对陆氏女郎用情极深，非陆氏女不娶，今子重渐入权力中枢，名实双归，陆始再如何冥顽不灵，也会醒悟的，子重定能迎娶陆氏女郎，而子重要重建北府兵，陈郡谢氏的帮助不可或缺，陈郡谢氏为什么要鼎力助你，谢安石、谢万石兄弟是拱手承让之辈吗？非也，谢安石是看重子重与陈郡谢氏的关系，什么关系，就是联姻，世族联姻，荣辱与共，这是最常见不过的，子重，你莫要对我说你与谢氏女郎只是同学友情——”



说这话时，郗超目视陈操之，朦朦月色下，眼神清亮，陈操之竟无言以对。



郗超一笑，继续道：“子重若是隐逸无为之人，那么要标榜古今情圣也无不可，只是既入仕途，那难免身不由己，攀附、联姻，这些都是壮大家族应有的捷径，与陈郡谢氏联姻百利而无一害，即便那谢氏女郎丑如无盐也得娶之，更何况谢氏女郎才貌双全，与子重也是感情深厚，当然，陆氏女你也得娶，如何把这南北士族两大门阀女郎一起娶过门，这是你要跨越的雄关，跨过去，事半功倍，一片坦途；跨不过去，即便不是步步荆棘，也必左支右绌，子重其勉之，哈哈，告辞。”



已到歧路口，郗超带着几个随从分道而去，陈操之与冉盛数人回横塘顾府，冉盛方才听到了郗超那一番话，这时靠近道：“阿兄，郗侍郎说得很是，阿兄还是两个都娶吧。”



陈操之瞪了冉盛一眼，失笑道：“你才多大，我倒要你来劝了，说娶就能娶吗？”



冉盛道：“弟过了年就是十八了，男子十六就是丁壮。”



陈操之笑：“小盛十八了，也该娶妻生子了。”



没想到这么随口一句话，却让冉盛吃了一惊的样子，连声道：“我不娶妻生子，我不娶妻生子，还早呢，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对吧，阿兄。”



说这话时，冉盛心里浮现的是一个前发齐眉、后发垂肩的女孩儿，这女孩儿粉搓玉琢、精灵可爱，雪白小手执一卷帛书，曼声吟哦，忽然眼睛一瞪，娇叱道：“小盛，你错字连篇啊，教你这么多遍了还是记不住，唉，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是朽木，你是九曜山那结实笨重的青冈栎木！”女孩儿很严厉，让冉盛既提心吊胆，少年的心却又莫名的快活，对那女孩儿是无比敬爱，这两年冉盛岁数渐长，偶尔也会想些终身大事了，那只要一想到那个让他既畏且敬且爱的女孩儿，冉盛就不敢多想，而且他现在姓陈了，奈何！



陈操之却是没有察知冉盛的心事，说道：“小盛要灭了燕国再成家吗，那也很好。”



冉盛岔开话题道：“阿兄，我们现在可以回钱唐接丁嫂嫂她们来建康了吧？”



陈操之踌躇道：“我将赴京口，而且要时时往来两淮，接嫂子她们过来只怕不妥，不过三嫂是一定要来的。”又道：“过几日再决定吧，年底前总要回钱唐一趟。”



说着话，横塘顾府已近，却见顾府门房大步迎出两人，向陈操之施礼道：“陈使君回来了，我家小郎主到了。”



陈操之凝目一瞧，这二人是平舆苏家堡的私兵，喜道：“子翼兄到了吗，甚好。”便入厅相见。



苏骐正由顾悯之陪着在厅中相谈，顾悯之对这些流民宗帅不甚礼遇，因为苏骐是来投奔陈操之的，所以耐着性子陪同说话，见陈操之回来，如释重负，略说数语，便告辞入内院去了，反正陈操之是半个主人，可以应客。



对于远道而来的苏骐来说，顾悯之这种彬彬有礼的冷淡让他心下有些不快，问陈操之道：“陈使君还寄住在顾府？”



陈操之明白苏骐的感受，笑道：“我陈氏有新建宅第在秦淮河畔，尚未迁居过去，我知子翼兄要来，已命人为子翼兄及随从准备好居处，我这就领子翼兄前去，也好作长夜之谈。”



苏骐见陈操之对他亲切如昔，也愉快起来，便带着苏氏私兵二十余人跟着陈操之、冉盛去秦淮河畔的陈宅东园，当夜与陈操之秉烛长谈，苏骐这一路行来，时时听到有关陈操之的传闻：陈操之与陈郡谢氏女郎的事、陈操之一回建康便痛殴皇帝宠信的侍臣之事、然后便是皇帝被废之事——



苏骐相信皇帝被废与陈操之有绝大的干系，皇帝想纳陆氏女郎为妃，这触及陈操之逆鳞了，所以皇帝被废了，苏骐见识过陈操之在氐秦和邺城那翻云覆雨的智计和手段，虽然说废帝立新君的是桓大司马，但苏骐有理由相信这是陈操之因势利导的结果。



陈操之对苏骐说了他将辅佐桓温世子桓熙重建北府军之事，苏骐大喜，这正是他所盼望的，忙问：“诏令已下否？”



陈操之道：“尚未，待诏令下了之后，我或许要再次前往两淮招揽诸坞堡流民宗帅和乞活军，子翼兄少不得要随我奔波。”



苏骐振奋道：“苏骐自平舆来建康，就是为了追随陈使君而来，陈使君但有差遣，骐敢不尽力。”



陈操之微笑道：“这话在桓世子面前可不要说，桓世子气量尚不够恢弘。”



苏骐心领神会，道：“苏骐明白。”



陈操之道：“夜深了，子翼兄早些安歇，明日随我去拜会桓大司马和桓世子，桓大司马明日将归姑孰。”



次日一早，陈操之带着冉盛、苏骐随同百官去新亭为桓温送行，陈操之觑空向桓温、桓熙父子引荐了苏骐，桓温甚喜，命桓熙要重用苏骐，待司州刺史诏令下，即征辟苏骐为军司马，协助招揽淮北流民建军。



恭送桓温西去，陈操之与众官回建康，见到谢安、谢万兄弟并骑而行，便向谢安、谢万引见苏骐。



谢万道：“平舆苏家堡，也算得淮北势力不小的坞堡，昔在豫州我亦曾听闻苏郎主之名。”



谢安见陈操之将苏骐向他引见，暗暗点头，说道：“操之、陈裕、苏少郎主，就请随我兄弟回府，饮酒叙谈。”



苏骐见名动天下的东山谢安石对他如此礼遇，真有点受宠若惊，心知这是因为陈操之的缘故。

第七五章 齐人之福



谢安、谢万兄弟宴请陈尚、陈操之、冉盛、苏骐四人，谢琰也在座，筵席间，陈操之向谢安、谢万通报了桓熙将以司州刺史的身份去京口重建北府兵、郗愔将取代庾希为徐、兖二州刺史——



不出半月，桓温的表章将送达建康台城，所以陈操之事先说与谢安、谢万知道，这也是与谢氏关系密切的表现。



谢安与谢万对视一眼，桓温一直试图插手徐州、豫州军事，控制长江中下游，现在终于找到了这样一条迂回之路，这个策略既含糊又微妙，在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谢安、谢万心知这桓温此举的背后少不了郗超、陈操之的谋划，郗超、陈操之，皆王佐之才，桓温若真能得此二人死力，那么桓氏取代司马氏的确是有很大成算的——



谢万道：“明年初开始募兵，那要何时才能有战斗之力？”



谢安道：“募兵不如募将，操之肯定是明白的。”



陈操之对谢安的敏锐甚是佩服，躬身道：“安石公提醒得是，待诏令下，我将赴两淮游说诸坞堡和乞活军首领。若得他们归附，那就能迅速形成一支善战的军队。”转头望着谢琰，问：“这个还须瑗度兄相助。”



谢琰点头道：“自当与子重兄同行。”



两淮诸坞和那些活跃在黄淮之间以劫掠为生的乞活军本身就拥有强大的武装，若能招揽那些坞堡郎主和流民宗师加入北府军，有将自然就有兵，只需要稍作整合、补充兵员、授予军号，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但之前的东晋朝廷对那些势力强横的流民宗帅很不信任，不允许这些流民宗帅率部过江，比如祖逖，其北伐失利也与晋朝廷未予大力支持有关，但是对东晋朝廷而言，他们对流民帅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河淮流民是东晋政局中具有很大影响的一个因素，流民帅郗鉴曾助晋讨平王敦，但其宗部还是只能滞留合肥，郗鉴常常往来于建康、合肥之间；而苏峻、祖约就曾以流民帅的身份叛乱，攻破建康，破坏性比王孰叛乱还惨烈，所以江左朝廷对两淮的那些流民宗部是既想利用又想排斥，至今也没有节制的良策，当然，现在的两淮诸坞已经没有了当初像祖逖、郗鉴、苏峻、刘遐这样拥兵上万的大宗部了，而乞活军自冉闵、李农去世后，也散为各地的山贼，陈操之要做的就是整合诸坞、聚揽流民，当然这绝非易事，但肯定比练新军快捷有效得多——



午后席散，陈操之在告辞之前自然要去看望一下谢道韫，他刚走到听雨长廊上，就听身后谢道韫的声音唤道：“子重——”



陈操之止步回头，见谢道韫轻提裙裾，快步而来，梳简单流丽的堕马髻，身形高高瘦瘦，行步之际，裙下隐现两条长腿的轮廓，如细细荷梗支离水面，虽在病中，犹有绰约之姿。



陈操之见谢道韫是从前厅方向来，便道：“道韫，你又在隔帘旁听了？”



谢道韫听说两位叔父在宴请陈操之兄弟，心知等下陈操之会来看望她，在蔷薇小院久候不至，便悄悄到隔厅觑看，听到陈操之与她两位伯父最后的问答，谢道韫暗暗点头，见陈操之起身往她住处而去，便赶紧绕过后厅追来——



与陈操之初回建康时相比，现在谢道韫的病情基本稳定下来，并日趋好转，但毕竟身子还是很虚弱，赶得急，又被陈操之迎头这么一问，有些羞窘，胸口气息没顺过来，顿时咳嗽起来，咳得瘦脸通红，向前倾着身子，双手扶膝，咳得甚苦，蓦觉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背心，轻轻抚拍，这自然是陈操之的手——



谢道韫但觉两耳“嗡”的一声，羞不可抑，气血翻涌，咳得愈发厉害了，那只手离开了，只听陈操之叫道：“柳絮——因风——”



柳絮、因风二婢其实离得不远，都关注着阿元娘子呢，这时赶紧跑过来，一个牵手、一个抚背，谢道韫也很快缓过劲来，咳得眼泪汪汪，我见犹怜的样子，说道：“我哪里又隔帘旁听了！”



陈操之笑笑，双手合十，表示不敢争辩、招惹不起、甘拜下风的意思。



“嗯，咳嗽也是极厉害的谈锋，把子重给打败了。”谢道韫忍不住笑，细长眼眸眯成一线月牙，梨涡浅浅，羞喜神情甚是动人。



这时，一个婢女匆匆来报，说小陆尚书府的女郎来探望道韫娘子，谢道韫闻言吃了一惊，眼望陈操之，竟有些心虚，以前她与陈操之交往也会想到陆葳蕤，却从没有心虚的感觉，谢道韫心想：“我这是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陈操之也有些窘迫，说道：“葳蕤前日向我问起你的病情，说要来看望你——你先回小院吧，我去迎她过来。”说罢，转身而去。



陆葳蕤见到陈操之，微笑道：“陈郎君也在这里呀。”



陈操之道：“安石公、万石公请我和三兄几个人饮宴，现在席散，正要去看谢家娘子，听说你来了，我来与你一道去。”



陈操之在前，陆葳蕤落后半步，二人往听雨长廊而来，陆葳蕤的几个侍婢隔着数丈跟着。



陈操之问：“葳蕤，你年底要回吴郡吗？”



陆葳蕤道：“是，张姨要带着道辅回去祭祖呢，我爹爹也会回去——陈郎君几时回钱唐接幼微嫂子？”



陈操之道：“还没确定要不要接嫂子来，我大约下月会回钱唐。”



陆葳蕤“嗯”了一声，低声道：“陈郎，我年底或者明年初想来陈家坞一趟，我现在，自由了一些。”



陈操之喜道：“好，嫂子和润儿都很盼着你去，我也是。”



说话间，到了听雨长廊，却见谢道韫还在廊上，这时上前施礼道：“陆妹妹，劳你来探望。”



陆葳蕤万福还礼，看谢道韫的脸色，比八月底那次好看了一些，欢喜道：“谢姐姐神气健旺了好多，真让人喜悦。”



谢道韫、陆葳葳、陈操之三人在长廊上一边缓缓而行，一边三人谈，远远的，隔着池塘、花圃的一个露台上，谢安与谢万立在那里眼望长廊中人，长廊曲折如画，廊上行人飘逸如仙——



谢万皱眉问谢安：“三兄，你看这如何是好？陈操之倒是周旋其间，很有点齐人之福的样子了，这一妻一妾，谁为妻，谁为妾？陆纳的女儿也没可能做妾啊！”至于说他谢氏女郎作妾，谢万是想都没想，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谢安笑道：“这个陈操之我看是两个都舍不下的，先不急，待阿元病再好一些，我会有计较的。”



谢万误会了兄长的意思，说道：“三兄说得是，我二人就对陈操之直言，将阿元嫁她，至于那陆氏女，陆始不是坚决不肯嫁吗，也不能算陈操之辜负了她，只是如此一来，在陆始面前，我兄弟二人岂不是有点势弱，陆始不肯联姻的钱唐陈氏，我谢氏却抢着要了，总是有点被人看轻。”



谢安哈哈大笑，说道：“鼠目寸光之辈才会看轻。”



谢万点头道：“对，陈操之若能掌控北府军权，在北伐中建功，一旦桓温身故，陈操之就是雄踞一方的强豪，到那时陆始将后悔莫及。”



谢安笑而不语。



……



桓温离开建康的次日，被贬为东海王的废帝司马奕也启程回东海国，从一个皇帝回到郡王的地位，反差太大，而且在建康城司马奕也无颜见人，建康城百姓都知道他有痿疾、连皇子都不是他亲生的，崇德太后的诏令都说司马奕“错浊溃乱，动违礼度，有此三孽，莫知谁子，人伦道丧，丑声遐布。”这让司马奕羞愤欲死，建康城如何呆得下去，还是回自己的封国从此闭门不出吧。



东海国就在晋陵郡，离建康三百余里，司马奕一行百余人在殿中监、侍御史将兵百人监察下，出建康往晋陵而去，新君司马昱没有前去相送，怕相对有愧，遣百官至广莫门外恭送。



就在这一日，司马昱诏拜御史中丞谢安为侍中，侍中与散骑常侍同备皇帝顾问应对，乃是三品清贵显职，自此，谢安进入权力中枢。



那东海王司马奕悲悲戚戚前往晋陵封国，他宠信的三个嬖臣朱灵宝、计好、相龙三人俱已被处死，所幸田美人、孟美人还有三个儿子并未受到株连，从此杜门避祸，专饮酒、恣声色，聊度此生吧。



十月十三日，车队在丹阳投宿时，有一人至驿舍求见东海王司马奕，司马奕觉得奇怪，他现在潦倒至此，谁会在这里求见他？唤进来一看，吃了一惊，这人竟是卢竦的弟子许龙，前日随卢竦逃出建康，怎么竟跑到这里来见他？



许龙左右一看，见身边的都是司马奕的旧人，便跪倒顿首道：“小人奉太后密诏，奉迎陛下兴复，重临大位。”

第七六章 天师道叛乱



废帝司马奕听说崇德太后下诏迎他回去重登皇位，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半晌问：“太后密诏何在？”



许龙从怀里摸出一块玉圭，呈上道：“太后怕事泄，命小人持玉圭传口谕，请陛下回建康临黎元、承皇极。”



司马奕接过玉圭细看，似是宫中旧物，不敢确定，说道：“既无太后手书诏令，本王如何敢信你。”



许龙恳切道：“陛下，太后乃是迫于桓温淫威，被逼无奈才违心下诏废黜陛下的，今桓温已回姑孰，建康城朝野士庶咸盼陛下复位，是以太后命小人前来迎陛下回宫。”



司马奕想起自己被废那日步出西堂时百官痛哭流涕的样子，意有所动，却道：“桓温骄横，岂容本王复辟，待他提兵再入建康，横祸至矣。”



许龙道：“陛下所言差矣，只要陛下重临大位，起用忠心耿耿之臣，桓温若提兵来，陛下可弃建康退往徐州，徐州庾刺史是陛下的国舅，手握重兵，足以抵御桓温，陛下再传檄天下，共讨桓温，桓温再强，也不过是当年的王敦，陛下有皇天护佑、臣民拥戴，何惧反贼桓温！”



许龙能言善辩，说得头头是道，废帝司马奕心意大动，重登皇位的念头如死灰复燃，问左右亲信可行否？



司马奕的保母经常去崇德宫佛屋跟随褚太后拜佛诵经，这时说了一句：“太后若有诏，当遣官属来，何独差汝前来？”



许龙面色一变，强词道：“太后怕泄密误了大事，故遣小人前来。”



司马奕虽然昏庸，但毕竟不是蠢货，被保母一语点醒，是啊，许龙是被追捕缉拿之人，怎么能回到宫中领受太后的密诏！



许龙催促道：“大事垂捷，陛下焉用女子之言！”



司马奕刚刚燃起的火热的心又凉了，摇头道：“我得罪于此，幸蒙宽宥，岂敢妄动，汝速速离去，莫再胡言惑众。”



许龙还待劝说，司马奕怒道：“汝必为乱者。”叱左右缚之。



许龙武艺高强，见劝说不成，当即打倒两人，夺门上马而逃。



负责监察东海王归封国的侍御史便是陆禽，许龙能顺利地见到东海王司马奕，正是因为有陆禽的暗中网开一面，今见许龙劝说不成，陆禽也只得作罢，只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也不向有司报知此事，次日继续向晋陵前进，行至陵口，却遇大批灾民拦住去路，向东海王司马奕的车队讨要食物，这批灾民约有三、四百人，驱赶不散，司马奕的车队既不得行，那些灾民也不肯走，双方就僵持在陵口小镇。



……



那许龙劝说废帝司马奕重返建康不成，差点被抓，夺路往建康城方向逃跑，看看身后也无人追赶，这才放缓马步，骂道：“这个无用的废帝，想辅佐他都不行啊。”摇了摇头，往句容而去，连夜赶路，次日上午赶到句容县东边的小镇梅龙，梅龙小镇距建康二十余里，镇北有风景秀丽的梅龙湖，湖畔有数排茅舍，却是一个天师道道场，卢竦便藏身于此。



许龙叩见卢竦，报知废帝司马奕懦弱无能，不敢回建康复辟。



卢竦两道长眉拧着，呵斥许龙道：“你不是自诩能言善辩胜过陈操之吗，怎么真要用你之时，却没有一点用！”



许龙叫屈道：“皇帝本已被弟子说动，却被其保母谏止，弟子还待再游说，皇帝即叱左右缚我，弟子只能夺路逃出，连夜赶回来向师尊复命。”



卢竦摆手道：“罢了，我已在陵口安排了人手，皇帝到不了他的封国。待今夜冲进建康，占了台城，劫持太后和新君，那时再迎皇帝回都，他做现成的皇位，还会有什么话说。”



众弟子一片阿谀恭维声，皆赞卢师英明神武，但也有一个弟子问：“师尊，今夜可聚起多少人攻城？”



卢竦道：“有五百人。”



那弟子迟疑道：“五百人，就能攻城？”



卢竦叱道：“曹仓舒，你怎的如此胆怯，必是奉持三官帝君之心不诚，否则，有帝君护佑，水火不浸、刀枪不入，何惧之有？”



名叫曹仓舒的弟子惭愧道：“师尊教训得是，弟子这就去向水官帝君忏悔去。”



卢竦点头道：“去吧，只要心诚，必得帝君护佑，更何况本师久居台城，对各宫门的守卫强弱了如指掌，至于说建康城，靠广莫门一带，还只是篱笆土墙，用几根木头一撞便倒，有何难哉。”



却说那个名叫曹仓舒的天师道弟子，原是宝石山顾氏庄园的佃户，追随卢竦只为求福消灾、不受邻里欺负，从没想过要攻城叛乱当大官，对卢竦所说的刀枪不入、水火不浸也不大相信，他砍柴经常割破手，今年端午前的一日还差点被水淹死，哪里能刀枪不入、水火不浸呢，当然，卢竦把这些全推作礼敬三官帝君之心不诚所致，可他自己的双手怎么也被烫伤了呢？



曹仓舒有点心眼，知道追随卢竦攻城挟持皇帝、太后那可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大罪，而且还只有五百人，怎么可能成功，他家里可还有丑妻稚子，不能这样白白送死——



曹仓舒趁拜祷水官帝君之隙，悄悄溜出梅龙小镇，逃归宝石山，跑到半路，听得马蹄响，赶紧藏入道边灌木丛中，就见许龙和另一名卢竦的得力弟子快马驰过，这要是被这二人发现，定然是身首异处——



曹仓舒躲在灌木丛中暗暗喘气，庆幸逃过一劫，却忽然想到，许龙二人若一直追他到宝石山家中，寻他不着，一怒之下害了他妻儿那可如何是好？



曹仓舒正急得心寒胆战时，听到那马蹄声又踅回来了，远远的听那许龙道：“曹仓舒那小子胆小如鼠，逃得倒快，罢了，不追了，师尊大事要紧。”



另一弟子道：“若曹仓舒向官府告发，怎么办？”



许龙道：“谅那鼠辈没那狗胆，而且我等即将追随师尊去建康，他就算是想到去告发也来不及了，不过我料曹仓舒那蠢货根本不知道往哪去告发，官衙在哪他都不知道，哈哈。”



另一弟子道：“待我等助师尊成就了大事，再回来收拾他。”



马蹄扬尘，很快远去。



曹仓舒爬出灌木丛，站在道上朝宝石山方向望望，又朝许龙二人远去的方向望望，一咬牙，觅小路赶往汤山东安寺，他认得东安寺的丑和尚支法寒，知道支法寒与都中高官有往来，他不认得别的官，就认得支法寒。



曹仓舒满头大汗地赶到汤山东安寺，已经是午后未时，支法寒正在禅房里抄写《金刚经》，曹仓舒闯进来跪下呼呼喘气，抹了一把汗，断断续续说了卢竦要谋反的事——



支法寒吃了一惊，他虽居山寺，但对建康城中近日的变故也是一清二楚，此事干系重大，当即领着曹仓舒去见本师支道林，支道林命支法寒速速去城中报讯，又道：“这个功劳就送给钱唐陈檀越吧，此福报也。”



支法寒喜道：“弟子也是这么想的。”



曹仓舒便留在东安寺，支法寒牵了一匹马下山，到大路上骑马向建康城急驰而去。



汤山东安寺距离建康城有四十余里，支法寒催马赶路，他自去年将白马输给陈操之之后，便未再骑马，骑术生疏，胯下黄马也未跑惯长路，所以一路上颇多曲折，赶到建康城时已经是正酉时，十月中旬的天黑得早，正酉时已经是暮色四起，城中灯火陆续点亮——



支法寒见城中平静如常，心中稍定，跳下马，牵马步行，那马养在山寺，也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累，长驱四十里，没有栽倒在地已算是顽强。



赶到顾府，却说陈操之在秦淮河畔的陈氏东园，支法寒便让顾府仆役带路，又急急往秦淮河畔而去，见到陈操之时已经是戌时初刻，支法寒匆匆报知卢竦将叛的消息，说是卢竦的一个弟子告的密。



陈操之急命冉盛、苏骐带领手下军士和私兵收拾兵器待命，他先赶去见郗超，毕竟城中现在尚不闻异动，这夜里他可不能带着冉盛、苏骐执着兵器莽莽撞撞赶往台城，否则被人弹劾诬陷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郗超听陈操之言罢，不敢怠慢，说道：“宿卫中郎将毛安之就住在附近，今夜不当值，你随我去见他，他可以调动宫中卫兵。”



郗超、陈操之赶到毛安之府前，就已经听到城东方向隐隐传来骚乱喧哗声，心知事发，二人也不待通报，径闯毛安之府第——



宿卫中郎将毛安之正与妻妾饮酒笑谈，突然听到院中郗超大声唤他的表字，吃了一惊，赶紧出房来，得知事情经过，即领了几个亲兵赶往台城。



冉盛、苏骐听到城东骚乱声，知道卢竦果然谋叛，便率众赶来与陈操之会合，跟着毛安之一起赶往台城。

第七七章 杀人如剪草



晋帝司马昱咸安元年十月十四乙未日，自称大道祭酒的天师道首领卢竦纠集了信众四百余人，其中一百余人天黑之前已经潜入建康城，待卢竦率众到达广莫门外时，天已全黑下来，卢竦命众人一起大叫：“太后密诏，奉迎东海王还都，重登皇位，有敢拦阻者，皆可格杀。”



广莫门内的那些天师道信徒也一起鼓噪起来，诈称东海王司马奕还都，里应外合，把守广莫门的百余都兵骇愕不知所为，但见火炬熊熊，映出卢竦威风凛凛的大脸，天师道首卢竦在建康城中名气极大，几乎无人不识此君，所以那些都兵见到卢竦，还真以为废帝司马奕回来了，迟疑惊诧间，被那些执刀持杖的天师道众打伤几个，百余都兵很快被冲散。东晋士兵只有边镇刺史军府的军士有战斗力，其余郡县所属的军士都只起个维持治安的作用，临敌应变能力极差，五兵尚书陆始辖下的这些都兵也是如此，竟被一群乌合之众冲开东城广莫往内城奔去——



卢竦四百余人有刀枪兵器的不足百人，其余的都是手持棍棒，以及耙、锄、镰这些铁制农具，与那些怯懦的都兵相比，这些狂热的天师道信徒那是相当的凶猛，谁挡杀谁，卢竦的得力弟子许龙喊道：“跟紧了，随我冲入云龙门，先到殿庭武库取兵械甲杖，再到式乾殿挟天子以令诸侯。”



许龙出身寒门，读过书，说话喜欢杂点古奥的，也不管那些佃户流民能不能听明白，反正只要有人带头，那些人就会跟着干。



卢竦、许龙对台城建筑布局、皇帝后妃居所一清二楚，连卫兵的武库在哪里都知道，台城诸门神武门、止车门守卫严密，难以突入，云龙门是宫中仆役厨人出入的小门，一般外人不知道这个门，卢竦、许龙便领着一众狂热信徒直奔台城，一路畅通无阻，云龙门的宿卫猝不及防，被天师道众轻易破门而入——



许龙大喊：“去殿庭武库取兵器！”挥舞着单刀冲在最前面，殿庭武库门下小吏和几个当值的卫兵愕然，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便被打倒在地，卢竦、许龙指挥那些佃户流民略取各自趁手的兵器，这群乌合之众群情振奋，有的喜欢长兵器，如戈、矛、戟、矟、锬、铍等，有的喜欢短兵器，如钺、斧、椎、棁、殳、棓、钩镶等，还有的在忙着戴头盔、系皮甲，一个个兴高采烈、左挑右拣，忙得个不亦乐乎，深感为所欲为、大肆掠夺的痛快——



这些人从二十里外的梅龙小镇一路啸聚而来，攻破外城广莫门、突入台城云龙门，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有那么几个受了轻伤的，那肯定是因为出发前在水官帝君前祈祷不够诚心，所以，这群乌合之众士气高涨，觉得跟着卢祭酒，可以纵横天下了——



卢竦见众弟子都有了兵器，便高声道：“许龙、王果，你二人带两百人冲入崇德宫，挟持太后至太极殿与本师会合。”



许龙、王果暴雷似的应一声，高举兵器，高呼道：“走，挟持太后去。”那些愚民也都乱糟糟地喊着“挟持太后，挟持太后”，跟在许龙、王果身后经左侧翼殿，向崇德宫狂奔而去。



卢竦则带着余下的两百余信徒绕过台城西侧的秘阁，向皇帝居住的式乾殿进发，沿路遇到小队的当值卫兵以及宫娥内侍，都被卢竦和他的弟子们凶狠地击杀——



宿卫中郎将毛安之率领一队亲兵从神武门飞步赶到了，郗超、陈操之、冉盛、苏骐四十余人也一起奔至，毛安之来不及去召集中兵宫卫，从东侧的尚书省抢先一步拦在皇帝寝宫前，正与卢竦一伙劈面相逢——



火炬乱晃，刀光耀眼，到处都是纷乱的脑袋和混乱的表情，卢竦大喝道：“毛安之，我奉太后诏旨，迎东海王回宫只复大位，敢阻拦者，死！”



毛安之手执一柄长刀，也不与他废话，大吼一声：“杀！”一个虎跳，长刀朝卢竦当头劈落——



卢竦既为天师道大祭酒，又是北地流民，一身武艺精熟，但因为左肘断骨尚未痊愈，不能力敌，急往后一退，毛安之双戟落空，便有三名卢竦心腹弟子冲上去围住毛安之，长枪、利矛交加——



卢竦见毛安之这边只有五、六十人，便大叫道：“冲过去，倚多为胜，乱中取胜，冲入中斋，冲入中斋！”奋勇当先，右手持刀，大呼着冲杀过去。



冉盛对陈操之道：“阿兄，你和苏子翼去护住大殿入口，我去杀那反贼卢竦。”说罢，双手各执一柄四尺短戟，风一般冲入战群，手起戟落，眨眼的功夫，劈翻三个天师道叛贼，那些只会使锄挥镰的佃客，手中的长短兵器还没焐热，一个照面，就头碎身折，死于非命了。



这是冉盛第一次杀人，但觉热血沸腾，哪里有半点恐惧恶心之感，杀人如剪草，惨叫声也被一斩而断，血腥味刺激起血脉里的野性，冉盛大吼一声径往卢竦那边一路杀去，有两个卢竦的亲传弟子舞刀上前拦截，却架不住冉盛当头一戟，刀折、臂断、头裂——



卢竦见身如铁塔、凶神恶煞一般的冉盛也在这里，吃了一惊，又见毛安之凶猛，三名围攻他的得力弟子片刻功夫就已尸横就地，这些弟子与那些临时招聚来的流民佃户不同，都是长期习武的，却还是敌不住真正的猛将一击。



卢竦一边喝命天师道信众冲上去，他自己悄然后退，领了数十名精锐弟子往西侧退去，卢竦心知虎将毛安之和冉盛在此，他想要冲过去挟持皇帝是不可能了，而永福省离此不远，永福省是皇子的住所，挟持不到皇帝司马昱，就把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这两个皇子作为人质也可以挽回危局，然后等许龙、王果劫持崇德太后到来，皇帝还是得俯首听命——



陈操之站在式乾殿高处，见火把人头往永福省方向而去，便知卢竦意图，看这边形势，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便高呼：“毛将军，叛贼往永福省去了。”



毛安之又劈死一个天师道众，他是宿卫中郎将，保护皇帝是第一使命，这时候绝不能擅离，大声道：“陈洗马，你率手下去保护皇子。”口里说着话，手中刀不停，又砍翻二人。



陈操之与苏骐领着二十名苏氏私兵大步往翼殿永福省奔去，冉盛看到了卢竦退走，这时听到陈操之高呼，也奔过来会合，要去追杀卢竦，陈操之见毛安之只有二十名亲兵，而天师道叛贼却有百余人，虽然这些叛贼因为没有了卢竦统帅，已呈溃散之势，但还是小心为上，便命冉盛手下的二十名军士留下助毛安之，郗超也留在式乾殿守候。



陈操之、冉盛、苏骐诸人奔至永福省大门前，就见卢竦一伙人正在冲击门下吏士，冉盛、苏骐当即上前厮杀，陈操之此时只有落后观望，人，不能样样争先啊。



这时，中领军桓秘领数百健卒急急而至，见到陈操之，急问皇帝安否？



陈操之道：“郗侍郎、毛将军在守卫皇帝寝殿——桓将军可曾遣人保护崇德宫？”



桓秘道：“左卫将军殷康已从止车门往崇德宫。”说罢，命一队中兵留下助陈操之保卫永福省，他则率大部赶去式乾殿护驾。



陈操之得这队中兵相助，迅速控制住局势，卢竦及弟子四十余人死的死、伤得伤，若不得陈操之喝住，卢竦已被冉盛打死。



永福省的大门这时已被冲开，里面的宫娥、内侍、保母、皇子吓得是簌簌发抖，待听得打斗声止歇，才有内侍被派出来探看，陈操之道：“天师道叛贼攻入禁省，现已被拿下，请诸皇子勿惊惧。”又对那内侍道：“汝等各本职，莫要自乱，好生照看皇子殿下。”



这时，听得一个清亮的女声又惊又喜地道：“陈操之，是不是你？”



陈操之听出是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的声音，现在应该称呼其为新安公主了，这新安公主怎么也住在永福省！



一袭深色长裙的新安公主司马道福碎步跑来，几个慌里慌张的宫娥侍婢跟在后面，司马道福一见陈操之，就对满地的横七竖八的死尸视若不见，笑盈盈近前道：“陈操之，又看到你了——”



这个新安公主倒是十足的花痴，陈操之赶紧止住道：“莫要过来，小心叛贼蛊惑人心起伤人。”



新安公主司马道福这才看到永福省门前一地死尸和伤者，扑鼻的血腥气，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连退几步，撞翻了身后宫娥提着的一盏灯笼——



陈操之命那些内侍宫娥小心看护公主殿下，留下那队中兵守在门前，他与冉盛等人返回式乾殿，见桓秘、毛安之已将那些天师道叛众尽数擒杀，皇帝司马昱和郗超立在丹墀上说话，中兵环侍。

第七八章 不眠之夜



十月十四乙未日，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彭城妖人卢竦的叛乱经陈操之、冉盛、毛安之、桓秘、殷康等人的全力追剿，闯入台城的天师道众四百一十三人被当场格毙一百九十三人，其余也尽数擒获，宫中死伤者亦不少，中兵、宿卫死亡八十七人，内侍、宫娥、小吏、杂役死亡七十六人，这些宫人卫兵大都是在卢竦率众突入台城之初猝不及防被杀死的，待陈操之、毛安之等人到来，叛贼就基本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许龙、王果率叛众攻崇德宫最为惊险，左卫将军殷康若是再晚到一步，褚太后就极有可能落到这些叛贼手里，出身南渡世家、十六岁入宫的褚太后虽然历经政争，但这样攻到宫门前的叛乱却是未曾经历过，几欲惊出病来——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亥末时分，皇帝司马昱在郗超、陈操之、桓秘、高崧的随侍下来到崇德宫向褚太后问安，但见宫门的残破、死尸还没清理干净，实在是触目惊心——



褚太后问知叛贼已尽数剿清，这才惊魂稍定，又获知妖人卢竦是假称奉她诏令迎东海王司马奕复位，褚太后暗暗心惊，皇帝司马昱此来莫不是有问罪之意？便问：“陛下可曾鞠审叛贼？”



皇帝司马昱道：“已将卢竦数人押解有司密审。”



褚太后问：“东海王已至封国否？”



皇帝司马昱道：“应该尚在路上。”见褚太后神色有异，忽然明白了，恳切道：“昱绝没有疑心太后的意思，太后贤德，谁不钦敬。”转头对陈操之道：“操之，你将事情经过向太后禀明。”鼠迹可观的司马昱实在是个坦诚而温情的人，然而作为皇帝则有些城府心机不够。



陈操之向褚太后行礼，禀道：“今夜戌时初刻，东安寺支公弟子支法寒急急寻到小臣，说卢竦有一信徒因不愿随师叛乱，逃到东安寺，支公问知卢竦将夜袭台城，便命支法寒速来城中示警，因支法寒与小臣是旧相识，是以径来寻小臣，小臣当即去见郗侍郎，又与郗侍郎一起去见宿卫中郎将毛安之，毛将军一面派人报知中领军桓秘，一面便与臣兄弟以及手下五十余人急奔神武门，在翼殿截住妄图冲击中斋挟持皇帝的叛贼卢竦，桓将军随后赶到，左卫将军殷康则奉命保住太后，幸皇天护佑，太后、皇帝皆无恙。”



褚太后问：“宫中死伤者几何？”



统领宫禁内外卫兵的桓秘脸有愧色，向褚太后禀报了宫人卫兵的死伤情况，褚太后叮嘱要好生抚恤善后——



子夜，皇帝司马昱便带着郗超、陈操之等人离开崇德宫，来到太极殿西堂，此时，闻讯赶来的百官济济一堂，肃静无声，台城出了这等惊天大事，肯定有人要领罪责。



五兵尚书陆始长跪谢罪，请解五兵尚书之职。



中领军桓秘见陆始请罪，他也只得长跪请求解职谢罪。



皇帝司马昱道：“此时尚非究责之时，待鞠审叛贼后再议。”



陆始、桓秘唯唯退下，陆始惶愧无地，东城广莫门被数百天师道叛众轻易攻破，他这个五兵尚书难辞其咎，相对来说，桓秘的承担的责任要轻一些——



不移时，廷尉上殿向皇帝禀报鞠审结果，供状具在，此次天师道叛乱的起因和经过一清二楚，妖人卢竦先遣弟子许龙假传太后密诏，意欲骗得东海王返回建康，以废帝兴复为名作乱，东海王未听从，卢竦便聚集亡命之徒和愚民，夜袭广莫门，突入台城云龙门，妄图挟持皇帝和太后——



侍中高崧道：“贼人许龙既然见到了东海王，被东海王呵斥而走，此事不小，负责监察的侍御史为何竟不遣人还报？”



众官一齐注目标五兵尚书陆始，都知道那个负责监察东海王回封国的侍御史便是陆始次子陆禽。



陆始面如土色，又谢罪道：“罪臣之子失职，皆因罪臣平日疏于管教，罪臣甘领责罚。”



谢安道：“据卢竦招供，在陵口一带尚聚集有数百天师道信众，都是从东阳、新安一带逃荒的流民，奉卢竦之命阻拦东海王归封国，这些流民若不加以安抚，恐酿成大乱。”



王彪之道：“安石所言极是，对于参与台城作乱的卢竦及其党羽要严惩，而对那些受妖言蛊惑的愚民则要以开导安抚为上，不然恐其裹挟东海王作乱，去年冬至今，江东大旱，灾民遍地，动乱之苗一起，则极易啸聚成流民乱潮。”



皇帝司马昱深以为忧，即命侍中谢安与护军将军江思玄率一千中军连夜出发，赶往晋陵之陵口，先将东海王司马奕取回建康，再恩威并施，遣散聚集的流民——



陈操之与郗超出台城时，天已蒙蒙亮，台城内外，警卫森严，郗超顾而哂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侧头看着陈操之，说道：“子重昨夜立了大功，若再晚到一步，卢竦极有可能奸谋得逞，那可真要成了天下笑谈，试想想，区区四百乌合之众竟一路破关突入台城，竟要挟持皇帝，这等事传至氐秦、鲜卑，必受嘲笑，苻坚、慕容恪将视晋军为土鸡瓦狗，要兴兵南下了。”



陈操之摇头道：“都兵、中兵如此之弱，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郗超道：“桓公想必才刚至姑孰，坐未席暖，都中就出了这等大事，桓公少不了要再来建康一趟。”



陈操之道：“卢竦计谋甚是险恶，若其奉废帝还朝之谋得逞，桓公兴兵问罪，他亦可挟持废帝逃往徐州，如此，江东大乱矣，吾辈大祸临头。”



郗超笑道：“事过境迁，只问成败，现在看来这个胆大妄为的卢竦倒是成全了子重，也让桓公有理由贬斥庾希，哈哈。”



陈操之明白郗超的意思，陆始、陆禽父子这次难逃罪责，陆始失势，他娶葳蕤有望，只是桓温素与陆始有隙，若借机大肆打压陆氏，那绝不是陈操之所盼望的。



陈操之回到秦淮河畔东园，陈尚、小婵等人也是一夜未眠，苦等陈操之回来，冉盛、苏骐等人已先回来，都是一身的血迹，苏骐受了轻伤，冉盛手下的军士和苏氏私兵都有受伤的，好在都是轻伤，正互相包扎。



陈操之虽未参与杀敌，但也沾染了血腥味，一夜奔走，甚是疲乏，小婵备水让他沐浴，沐浴毕，正在梳发，板栗到来，说小陆尚书请陈郎君去府上有事相商，陈操之匆匆喝了一碗豆粥，便随板栗去横塘小陆尚书府拜见陆纳——



陆纳将陈操之迎入书房，却见陆葳蕤也在这里，见到陈操之，施礼道：“陈郎君，还好吗？”一双妙目凝注陈操之——



陈操之道：“我还好，都是小盛他们厮杀。”



陆纳也不与陈操之客套，说道：“操之，我二兄此番失职之罪难免，这个也无法可想了，更可虑的是我侄陆禽，只怕要获大罪。”



陈操之道：“陆子羽知情不报，诚然有过，大罪倒也不至于吧。”



陆纳忧心忡忡道：“就只怕他与卢竦叛乱难脱干系啊，年初你就曾写信提醒过我告诫陆禽莫与卢竦往来，后必致祸，我亦训斥过他，却不听，今果罹祸。”



陈操之默然，陆禽一向与卢竦、朱灵宝等人往来密切，废帝司马奕在位时对陆禽颇为宠信，司马奕被废，陆禽顿感失势，所以他暗中交结卢竦密谋拥立司马奕复辟也是很有可能的，若真的，那就是死罪，对整个陆氏家族的声誉都影响极坏——



陆纳道：“操之，我知陆禽与你不睦，但陆禽乃是葳蕤的堂兄，血脉至亲，而且论起来陆禽与你之间并无解不开的深怨，你足智多谋，又是昨夜护驾有大功者，你要设法为陆禽开脱，谋逆之罪，我陆氏承担不起啊。”



陈操之道：“不说陆禽与我的怨隙，陆使君对操之的恩义，操之岂能忘怀，操之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只是陆禽若真的与卢竦谋逆脱不了干系，这样的大罪，操之哪里有能力替他遮掩，而且这又不是陆禽拒不承认就能蒙混过去的，卢竦和他的多位弟子现在廷狱，他们会招供的。”



陆纳知道陈操之说的是实情，连连叹息，忧心如捣。



陈操之问：“陆使君，那大陆尚书又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陆纳道：“吾兄正在写表章准备解职谢罪。”



陈操之心道：“待桓温来建康治卢竦入宫事，陆始恐怕不是单单解职就能了结此事的。”说道：“陆使君，事已到此，过于忧虑也无益，操之会竭尽全力为陆禽开脱，绝不愿看到陆氏因此事而式微。”



陈操之与陆纳说话时，陆葳蕤就静静坐在一边，美眸含愁，她可以承受家族的重压非陈操之不嫁，但嫁给陈操之的代价是陆氏家族的衰落，那她也是绝不愿意的。

第七九章 丑闻



陈操之回到秦淮河畔东园，皇帝诏旨到，命陈操之协助廷尉审理卢竦入宫案，昨夜只是初步鞫审，供词粗疏，而且人证未齐，必须再审——



命陈操之审理卢竦入宫案是尚书仆射王彪之的建议，建康城出了如此大事，桓温定然要借机入都清除异己，桓温前日入都废帝立威，只恐这次就要倾移晋室，皇帝司马昱、尚书仆射王彪之等人都甚是忧惧，所以审理卢竦案不可不慎，陈操之既是桓温心腹，又曾对皇帝司马昱表过忠心，由他来协助审理此案可以给桓温一个交代，而且想必陈操之也会从中斡旋，不会使卢竦案牵连过广，损及朝廷元气——



午后，陈操之、冉盛，还有僧人支法寒来到城西廷尉官衙，廷尉正告病在家休养。由廷尉右监和廷尉左监协助陈操之共同鞫审卢竦入宫案，陈操之成主审官了，那支法寒在廷尉官衙具了证词后也不离开，陪着陈操之审案，支法寒很感兴趣，陈操之是玄辩名士，难道对律学也通晓，是否会与犯人当堂辩论？



主犯卢竦、许龙、王果三人，其中许龙在冲击崇德宫时被左卫将军殷康当场格杀，王果受重伤，卢竦双腿都被冉盛踢断了，现在能自由活动的是右手，正好可在供词上签字画押，陈操之派人去提审卢竦时，尽职尽责的廷尉衙属的医士还在给卢竦接骨，建议一个时辰后再审，小吏回复，陈操之哂道：“何必接骨，骨未续好，人头已落地，徒费医药——”



一边的支法寒赶紧念了一声佛，陈操之笑道：“法寒道兄，要诵经超渡卢竦乎？”



支法寒道：“小僧再不开口便是。”



卢竦被两个狱卒用板舆抬着来了，虽然断腿折臂，但精神尚佳，毕竟是经常修炼男女合气术的大道祭酒啊，见到陈操之，卢竦愕然：“怎么是你！”



陈操之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妖人，淡淡道：“奉旨鞫审卢竦入宫案。”



卢竦看看陈操之，又看看一边侍立的冉盛，这陈氏兄弟是他的仇人啊，此番大事不成，皆因陈氏兄弟作梗，否则他已挟持皇帝在手，谁敢动他一根寒毛，哪里会沦为阶下囚！



卢竦怨气填胸，大声道：“陈操之，你来审我，我不会说一个字。”



廷尉左监喝道：“贼囚无礼，陈洗马的名讳是你叫得的吗！”



陈操之道：“不开口也无妨，照样定罪。”



卢竦恨恨地盯着陈操之，忽然道：“本道首要招供，让人记录吧。”



坐在小案后的书吏早已笔墨伺候，闻言赶紧取笔在手，拂展白麻纸，看着卢竦——



卢竦嘴角含着恶毒的笑，两条断腿以畸形角度箕坐着，开口道：“本道首自前年秋月始在直渎山设道场，宣讲《老子想尔注》，传授男女合气术，今思之，有品秩的官员内眷与本道首有过合气修炼的不下五十人，五品以上官员内眷的就有一十七人，其中颇有年轻美貌者，可笑那些官吏想求长生，端坐道场向三官帝君祈祷，我却在密室与其妻女交欢合气，哈哈哈哈，至今思之，依然是乐不可支。”



那廷尉书吏正笔不停书，这时惊愕抬头，望着陈操之——



陈操之墨眉蹙起，摇头道：“不必记录。”



卢竦狂笑道：“怎么不记录，呈堂证供嘛，不按律法录供词就是失职——”



陈操之喝道：“再敢胡言乱语、攀扯污蔑，掌嘴伺候。”



卢竦意态癫狂，大声道：“这若是胡言乱语，那桓温又以何罪名废帝，不就是说三位小皇子非皇帝亲生吗！”



陈操之道：“莫要东拉西扯，只说冒犯宫阙作乱经过。”



卢竦笑道：“入宫之事一目了然，昨夜也已经说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只说一些隐秘之事——陈操之，你可知本道首最后悔的是哪件事？并非昨夜大事不成，而是去年小陆尚书夫人张氏去直渎山道场未成，那夜本道首可是清洁沐浴，准备了迷魂合欢之药，欲与陆夫人交欢合气的，这等世家贵妇，一旦交欢，顾及声誉，又岂敢声张，更有那知趣的，食髓知味，从此常常出入道场，唉，陈操之啊陈操之，本道首差一点就成了你的外舅（即岳父），若那次陆夫人把陆小娘子也一并带来——”



“怦”的一声，一物正中卢竦面门，却是大怒之下的陈操之抓起案上的獬豸铜兽砸下，砸得卢竦鼻血直流，门牙也掉了两颗。



廷尉左监急命左右“掌嘴”，便有两名差役上来用竹批抽击卢竦双颊，打得卢竦桃花灿烂，此时的卢竦已经是悍不畏死了，见激怒了陈操之，很觉快活，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还在含含糊糊道：“陆家的，本道首也是享用过一个，便是那陆禽之妻——”



“封住他的嘴！”陈操之厉声道。



一名差役将竹批狠狠捅进卢竦的嘴，卢竦张着嘴，这下子无法说话了。



陆禽之妻是余姚虞氏的女郎，这要是传扬出去曾被卢竦玷污，那对吴郡陆氏、会稽虞氏都是一大羞辱，而且这个卢竦说五品以上官员的女眷被他玷污的都有一十七人，有品秩的更有数十人之多，这要都宣扬出去，这些女眷都无颜苟活了，建康城都要大乱——



陈操之环视堂上诸人，缓缓道：“今日之事，若有人泄露半字，必遭严惩。”



众人肃然，只有卢竦张着嘴、流着血涎、还在“嗬嗬”喘笑。



廷尉左监、廷尉右监对视一眼，一起靠近陈操之，廷尉右监低声道：“陈洗马，这卢竦的嘴可封不住啊。”



陈操之心道：“要洗脱陆禽与卢竦谋逆的关系，只有让卢竦死无对证，而且去见废帝司马奕的那个许龙已经死了，不会说出陆禽暗中行了方便。”便低声道：“命狱中监安排卢竦伤重不治而亡，如何？”



廷尉右监吃了一惊，提醒道：“陈洗马，卢竦乃是谋逆重犯，怎能这般处置，若朝廷追究下来，吾侪之罪不小。”



陈操之也觉得擅自处死卢竦易遭人非议陷害，道：“那就先弄得他不能说话，待桓大司马入都之后再处死卢竦。”



廷尉右监一点头，冲堂下差役示意，那差役便将插入卢竦嘴里的竹批使劲搅划，痛得卢竦哇哇大叫，舌头肯定是被搅破了，少不了会肿胀，自然也就说不得话。



陈操之再提审王果，笔录供词，还有其他一些跟随卢竦叛乱的天师道众，忙碌到深夜，一一录了供词，与昨夜供词并无二致。



次日，陈操之入宫向皇帝司马昱禀报昨日鞫审经过，说了卢竦胡言乱语、污辱京官女眷之事，在场的尚书仆射王彪之、侍中高崧等人都赞陈操之处置得当，若这等丑事传扬出去，非但那些官员女眷羞愧欲死，就是朝廷威严亦是大损，尚书仆射王彪之拟下令严禁各州郡天师道聚众修习男女合气术——



三日后，护军将军江思玄监护着东海王司马奕一行回到建康，谢安留在晋陵疏导流民，司马奕被软禁在东海王邸，陆禽一回建康即下廷尉治罪，因为监察不力，又且知情不报，险致大乱，其罪非小——



这日还从姑孰传来消息，大司马桓温将于明日抵达建康，专治卢竦入宫事。



陆禽被押解回京的前夜，陆纳命板栗给陈操之送来两封书帖，一封是陆纳的，自是委托陈操之设法为陆禽开脱，陈操之现在主审卢竦入宫案，有行方便的机会；另一封却是陆始写给陈操之，这个南人士族首领、陆氏家族的大族长终于向陈操之低头，为了儿子的性命、为了家族兴衰，刚愎自用、骄傲矜持的陆始也不得不向陈操之求情，陆始的信写得比较含糊，只说待此案了结，他则归隐华亭，不再问家族事务，那意思自然是默许葳蕤嫁给陈操之了——



陈操之叹息着摇头，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对身边的陈尚道：“三兄，这大陆尚书倒是写得一笔好字，《平复帖》临摹得炉火纯青。”



陈尚接过信看罢，心里暗喜，十六弟苦尽甘来了，钱唐陈氏终于可以和顶级门阀的吴郡陆氏联姻了，只盼陆氏莫要因此事受太大的挫折——



陈操之在廷尉监室见到了陆禽，陆禽毕竟与卢竦不同，是名门子弟，尚未定罪，虽在监禁之中，仍颇受优待，监室整洁，可坐可卧。



见到陈操之，陆禽脸有愧色，低头不语，昔日趾高气扬，藐视陈操之，冷嘲热讽，今日却成了罪囚，陈操之是审判官，这让陆禽简直无地自容。



陈操之命随从退下，只留冉盛，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颓败的陆禽陆子羽，陆禽一向自命名门高弟，为人轻狂骄纵，又结交匪类，不但妻子被玷污不自知，还要拖累家族，这样的人就和他族兄陈流是一般的货色，若不是因为葳蕤、因为陆使君的重托，对这种人他是决不会施以援手的。

第八〇章 言辞的魅力



监室冷寂，而小窗外阳光灿烂，这是十月小阳春啊，这样的时候应该与葳蕤去赏早开的茶花或者晚菊，陪谢道韫在廊桥上散步闲说经史，而不是面对眼前这么个可厌的人——



陈操之低头看着陆禽，问：“陆子羽，你且将那日许龙见东海王之事细细说与我听——”



陆禽无法适应在这种境况下与陈操之说话，觉得屈辱，所以默不作声，还想着保持一份骄傲和尊严。



陈操之等了片刻，见陆禽低头不语，便道：“是汝父、汝叔重托于我，不然我不会单独与你相见，你可要想清楚。”



陆禽抬起头来，脸现诧异之色，三叔父陆纳会托陈操之设法为他开脱这不稀奇，但他父亲陆始对陈操之可谓是深恶痛绝，怎么会抹下面子求陈操之，这个陈操之是来套取他的口供的吧，要么就是故意来羞辱他的——



陆禽自我壮胆道：“我勤于王事，我无罪，我父、我叔定会救我出去。”



对这么个冥顽不灵、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有什么好说的，陈操之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已仁至义尽，要施援手，也要那人肯伸手才行啊。”转头对侍立一侧的冉盛道：“小盛，我们走。”



陆禽愣愣地看着陈操之步出监室，冉盛在后，眼见得冉盛就要将那厚重的监室木门合上，祖宗有灵，陆禽忽然醒悟，叫道：“子重兄，救我一救——”



“砰”的一声，木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监室内光线陡然一暗，高高小窗外的阳光愈发灿烂，陆禽顿觉浑身发冷，扑到木门前大叫：“子重救我！子重救我——”使劲拍门，他这一路解送入京，已听说卢竦失败被擒之事，这可是谋逆的大罪，而且他父亲陆始因为广莫门被轻易攻破也难辞其咎，陆禽毕竟二十多岁了，为官也已三年，再愚蠢也识得这谋反罪的厉害，陈操之转身而去、木门关闭的刹那，他真的感到了冷彻肺腑的恐惧，情急之下就大声呼救了。



监室的木门厚重结实，手掌拍上去“啪啪”闷响，木门纹丝不动，陆禽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木门终于又推开了，陈操之立在门外，神色如常，对陆禽狼狈的模样也不露讥嘲的神色，只是道：“请安坐。”



陆禽傲气全无了，低声下气把他与卢竦的往来一一说了，陆禽倒的确没有事先与卢竦密谋叛乱，但许龙在丹阳求见他说要见一见废帝司马奕，他是行了方便的，而且许龙还对他说了求见司马奕的目的，单就这一点陆禽就是同谋死罪，陆禽明知许龙是卢竦弟子、而且是廷尉揖捕的要犯，却任由其接近废帝司马奕，这个罪行很难掩饰，许龙对司马奕说了什么，司马奕为洗清自己肯定会表奏朝廷的，万幸的是许龙死了，陈操之要为陆禽开脱，只有从这里做文章。陆禽就咬定是受许龙蒙骗，并不知许龙是假诏骗废帝回京的，现在的问题是，陆禽要得到皇帝和朝臣的宽宥不难，但要想得到桓温的宽宥则很难，这个只有陈操之亲自向桓温求情了——



……



大司马桓温于卢竦入宫的次日上午就获知了消息，先怒后喜，即率轻骑三千赶往建康，皇帝司马昱大为惶恐，派尚书仆射王彪之、中书侍郎郗超等官吏到新亭迎接，十月二十日辰时初，桓温至新亭，百官拜于道侧，桓温大陈兵卫，炫耀武力，然后延见朝士，上品官吏和有声望的都战慑失色，担心桓温借卢竦入宫案大肆连坐。



当日午时，桓温集百官于太极殿，拜见皇帝司马昱，呈上益州战报，益州刺史周楚、鹰扬将军领江夏相朱序破叛贼司马勋于成都，司马勋率残部逃往梁州南郑，荆州刺史桓豁遣督护桓罴、南郡相谢玄攻梁州讨司马勋，生擒司马勋及其党羽，梁州刺史司马勋发起的叛乱历经四个月终被平定，荆州刺史桓豁将于本月底派人解送司马勋及其主要党羽至西府——



桓温平定了司马勋之乱，自然是威望更著了，他原本还担心庾希、袁真会联合起来非难他废帝之举，现在不惧了，蜀乱已平，下一步就是要对付庾希和袁真，徐州和豫州是他桓温势在必得的，只有掌控了徐、豫二州，才是完全控制了建康，而卢竦之乱，正给了他清除异己的契机——



桓温就在朝堂上听取陈操之和廷尉右监汇报卢竦入宫案的审理情况，桓温环视百官，说道：“泱泱大国之都，竟被区区四百流民轻易攻破，直闯禁城，危及国之宝器，诸君受国家俸禄、享威权尊荣，能无愧乎？”



堂上众官默然无声，皇帝司马昱也是如同土木形偶，任凭桓温发号施令了。



桓温先呵斥其弟中领军桓秘疏于台城防守，所领中兵巡守不力，以至妖人卢竦突入云龙门犯驾，总算及时率兵护驾，未至大乱，着即免去桓秘中领军之职。



桓秘不出一声，俯首受罚，心知兄长这是要先拿他立威，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人了，这叫作大义灭亲，这样一来，谁还敢非议桓温的处置不公，然而桓秘虽知兄长用意，却依然心怀不忿，认为兄长只顾及自己的利益，却不考虑他的声誉，这样被免职是颜面扫地的，即便后来起复他职，也总是一个污点，让人遗憾终生，桓秘不认为自己在卢竦入宫案要承揽如此严重的罪责，一接到卢竦攻台城的消息，他是及时率兵赶到，身先士卒，手自奋击的，即便无功也不应遭撤职严惩——



自此，桓秘深怨其兄桓温。



桓温处置了自己的嫡亲弟弟，便命甲士收五兵尚书陆始下廷尉治罪，陆始治兵不严，四百乱民攻城竟直入台城，而且那些都兵竟不示警，或有从中应合之疑，陆始之子陆禽又且放任妖人许龙拜见东海王，居心叵测，陆始父子与卢竦入宫案有重大关联，必须严惩——



桓温肆意打击异己，借卢竦案连坐甚众，朝中人人危惧，陈操之这时当然不能劝谏，散朝后，他与郗超一道去大司马府求见桓温。



桓温今日之畅快不亚于那日废帝，这种一言九鼎、群臣噤口的感觉真是很让他沉迷啊，只是依陈操之长远之计，他这有生之年是不能登大宝、享皇帝尊荣了，憾事！



陈操之道：“明公今日威权重矣，但必须济以恩抚，不然，徒使人畏惧，似非长策。”



桓温紫眸凝视陈操之，徐徐问：“子重要为陆始说情乎？”



一边的郗超都在为陈操之捏一把冷汗，在桓温这样的逼视下，很少有人能气定神闲——



陈操之神色不动，答道：“是，在下还要请求明公尽早了结卢竦案，处死卢竦，以安民心。”



桓温沉默了一会，说道：“说出你的理由来。”



陈操之道：“目下江左饥馑，流民遍地，极易酿成动乱，正需朝廷上下一致救灾、安定流民，而卢竦案一日不结，百官危惧，江左不宁，如何能抗天灾、度难关！明公已行伊、霍之举，威权镇四海，卢竦案更是天助明公，然而过犹不及，明公若借卢竦案大肆连坐，恐损盛德，而且——”



说到这里，陈操之语调转缓、声音转轻，桓温不禁身子前倾、凝神静听——



陈操之实乃清谈游说之大家，他对说话词语的选择、语气的轻重、语调的气势都是运用得妙到毫巅，极富感染力，让听者情不自禁地相信：陈操之说得有理，陈操之所言极是——



陈操之说道：“——卢竦此人淫邪龌鹾，借宣讲《老子想尔注》、传授男女合气术，玷污了不少京官女眷的清白，那日在下奉命鞫审他，他自知死罪难逃，也不说谋反之事，满口淫词秽语，污人清白，我即命人搅烂其舌根，让他说不得话，此人不早除，风气极坏。”



桓温倒没想到还有这等奇事，不禁失笑，越想越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方止，却已是眼泪都笑出来了，桓温肃然的样子不觉得老态，这一大笑，就让郗超和陈操之都觉得桓大司马真的衰老了。



桓温点头道：“也罢，卢竦案就到此为止，只是那陆始父子获罪，再不能阻挠操之娶陆氏女郎了，对操之而言，岂不是美事！”



陈操之道：“在下求娶陆氏女郎，也与追随桓公是一个道理，在下追随桓公就希望桓公大业得成，而娶陆氏女郎难道就要吴郡陆氏从此衰微乎？”



桓温欣赏陈操之的妙喻和坦诚，笑道：“那么子重以为该如何处置陆始父子？”



陈操之道：“陆始罪责难逃，明公免去其五兵尚书职务是应当的，至于陆禽，直接废为庶人，永不得叙用，对于吴郡陆氏，可谓受重创矣，明公还得设法恩抚之，以收南人之心。”



桓温笑而听之，他不怕陈操之有私心，有私心才会为他所用，而且陈操之所言也合情合理，既打击了他所厌恶的陆始，又要拉拢陆氏，这正是维持均衡的良策。

第一章 某在斯



晋帝司马昱咸安元年，孟冬丙午日，卢竦入宫事结案，卢竦与三十七名主犯被处以死刑，这四十七名死犯都是卢竦的亲传弟子，其余近两百名天师道叛众一律流放至荆州幕阜山铁矿服苦役，五兵尚书陆始与其子侍御史陆禽皆废为庶人，陆禽加笞二十，以二十万钱自赎，同时免去桓秘中领军之职，只以散骑常侍留备顾问，桓秘对此愤愤不平，上表辞职，径去宛陵隐居，对兄长桓温的劝告置若罔闻——



有罚必有赏，宿卫中郎将毛安之因护驾有功，迁左卫将军，原左卫将军殷康迁右卫将军，苏骐授司州九品军曹，西府八品骑军司马陈裕陈子盛升任骑军校尉，骑军校尉乃是七品军职——



至于太子洗马陈操之，出使北国和此次平卢竦乱皆有大功，征辟为司州司马、赐钱百万、绢八百匹、布八百匹——



州司马是六品显职，仅比郡太守低一品，掌一州军事，权力极大，有三年州司马的阅历就可以出任郡国太守，陈操之以短短两年的仕途资历即擢升为六品州司马，这是前所未有之事，顶级门阀子弟也不能有这样的超升，难服朝野众意，是会招致非议和弹劾的，但司州司马就比较奇怪了，司州现在只有一个洛阳在晋人手里，还不知道能不能守住，陈操之放着六品尚书丞郎不做，却要任职虚无缥缈的司州司马，这简直是似升实贬啊，难道陈操之得罪了桓大司马，受排挤冷遇了？



就在建康朝野对陈操之任司州司马一职议论纷纷时，朝廷又有一批诏命颁布：尚书仆射王彪之升任尚书令（原尚书令、蓝田侯王述已于本月中旬病故），以侍中谢安兼中领军，以尚书吏部郎王蕴为五兵尚书，原左民尚书陆纳任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位高权重，非左民尚书能比，朝野上下对陆纳出任这一要职也是大感意外，陆纳固然端谨忠亮，为时誉所重，但桓大司马方借卢竦案废陆始、陆禽为庶人，重创吴郡陆氏，但随即又迁陆纳为吏部尚书，这很令人费解，陆纳升迁若没有桓温准许是绝不可能的，现在的朝政是桓温的一言堂，皇帝司马昱默拱而已——



短短数日，诏令如雨：桓温世子、原豫州治州从事桓熙任司州刺史、安北将军、假节、都督司、青、幽三州诸军事；谢安之子、原中书省著作郎谢琰任司州长史，这也是越品超升，州长史与州司马同为六品高官；征辟屏居吴郡的范汪为散骑常侍，范汪是被桓温表奏贬为庶人的，现在又重新起用范汪，虽然只是闲职，但也让时人费解——



更让朝野震动的是桓温借庾希不能救许昌、以及与卢竦案有牵连为名，免去庾希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都督青州、晋陵诸军事诸职，改任护军将军，而以吴国内史郗愔接替庾希，都督徐、兖、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这是桓温借高平郗氏驱逐颖川庾氏在徐、兖二州的势力，高平郗氏在京口一带素有威望，以郗愔代庾希正如陈操之所料，并没有引起百官的强烈的不满和非议，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这些南渡大族分别因为王彪之、王蕴、谢安的高升而默许桓温对其子桓熙的擢升以及对庾氏的打压，而吴郡陆氏因为陆纳出任吏部尚书亦颇感安慰，担心遭受桓温排挤的江东本地士族也人心安定，一切都如那夜陈操之、郗超与桓温夜谈所议定的那般有条不紊地进行——



论起来陈郡谢氏在此次朝政变动中受益最大，谢安由四品御史中丞升为三品侍中，仅隔半月，再兼中领军，掌握了朝廷内外卫兵，桓温对此颇感惋惜，他原意是暂罢桓秘中领军之职以平众意，等过几个月再重新起复桓秘，没想到桓秘性情倔强，干脆辞职去宛陵了，这不是桓温预料之中的，实在无奈，中领军一职极其重要，目下龙亢桓氏没有合适的人选，郗超声望尚不足以担当此任，而且桓温要掌控京口北府兵，迟早不容郗愔久居徐、兖二州，所以桓温不能让郗超既掌中书监又领中兵，而谢安曾在桓温军府为司马，与桓温关系颇睦，桓温知谢安老成持重，无甚野心，又为时誉所重，是以几经权衡，终于决定举荐谢安出任这一要职——



戊申日，皇帝司马昱在式乾宫中斋召见桓温、桓熙、陈操之、谢琰四人，桓温病足，特许乘舆至殿前，然后步行入中斋，桓熙、陈操之、谢琰三人跟随其后。



建康十月，大事频仍，先是废帝，再是卢竦叛乱，桓温两度提兵入都，波谲云诡，人人自危，但天气却是格外的晴朗，八、九月的浓重阴云和绵绵秋雨自立冬后都消散了，阳光明媚，桓温从殿外步入皇帝日常起居的中斋，但觉昏黑一片，年过五旬，眼力亦不如前，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没看到皇帝司马昱在哪里，问躬身迎接他的内侍：“皇帝何在？”



皇帝司马昱坐在御床上，他早就看到桓温进来了，这时应道：“某在斯。”



桓温这才看到皇帝，过去参拜，不知为何，心里颇不自在。



皇帝司马昱这次召见桓温、桓熙等人是询问重建北府兵之事，桓熙、陈操之向皇帝禀报了建军策略，皇帝司马昱嘉勉了几句，便赐司州刺史桓熙持节符信，汉末魏晋以来，州刺史一般都假节，假节便掌握了生杀大权，可诛杀低级官吏及无官职之人、可诛杀犯军令者。皇帝司马昱现在已完全没有办法抑制桓氏势力向京口的扩张，只有寄望于陈操之真能釜底抽薪、建北府军而架空桓熙，并且寄望陈操之真的能对晋室忠心耿耿，皇帝做到这份上，也实在可哀——



桓温却有些不乐，见儿子桓熙领到了节钺，便即拜辞。



出了台城，桓温、桓熙父子自回大司马府，谢琰对陈操之道：“子重兄，吾弟幼度已回荆州，今日有家书寄到，问及子重兄之事，家君请你去府上一唔。”



陈操之道：“甚好。”他也有好几日没去探望谢道韫了，不知其病情有否好转，看看是否应该再换一个药方。



二人乘牛车去乌衣巷，来到谢府，听谢韶说三伯父谢安去看望谢道韫了，二人便经听雨长廊去谢道韫的居所蔷薇小院——



行在听雨长廊上，谢琰忽道：“皇帝今日以三个字让桓公闷闷不乐，子重可知哪三个字？”



陈操之微笑道：“某在斯。”



“某在斯”，就是说“我在这里”，典出《论语·卫灵公》，师冕见孔子，师冕是鲁国的乐师，一个盲人，孔子对他很照顾，上台阶、就席，都一一提醒，各安其席后又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以便师冕可以正面与他说话，皇帝司马昱用此典，是把桓温当作盲人瞽者了，如处暗室，以己为相导，暗喻桓温若不能光明正大行事，必遭颠踣，司马昱利用典故，点到即止，威而不露，让桓温着实郁闷了一回——



谢琰亦笑，佩服陈操之的颖悟，他以前与陈操之相处不多，但现在一个是司州长史、一个是司州司马，日后要长期同僚共事了，而且陈操之极有可能成为他陈郡谢氏姻亲，所以有意与陈操之亲近，谢氏子弟个个精明无比。



……



这日午后，谢安与妻子刘澹同到蔷薇小院探望侄女谢道韫，见谢道韫案头堆满了书信，却是昔日豫州诸将写与谢尚、谢奕、谢万的书信，还有一些南渡初年的两淮州志，谢安一看就明白了，心里既怜爱又叹息，阿元这是在为陈操之掌北府兵做准备呢，她还真想做陈操之的参军幕僚！



“阿元，你病尚未大好，怎可如此耗费心力。”谢安低声责备。



谢道韫脸色微红，解释道：“瑗度不日将赴京口任职，我在给他备集一些典志以供参考。”



谢夫人刘澹不像其夫那般含蓄，直言道：“元子，休得瞒我，你这是给陈操之准备的，谢琰只是司州长史，长史主政，司州现在没看到半个城池，也没有州治百姓，根本无政可管，长史是虚职，倒是陈操之是司州司马，要重建北府兵，很需要你准备的这些东西。”



谢道韫闹了个大红脸，却又从容道：“三叔母所言差矣，三叔父既命瑗度助陈操之建北府兵，怎么能说瑗度不需要这些！”



谢夫人刘澹道：“都这时候了，还嘴硬，建康城、甚至九州天下，哪个不知你与陈操之的情事！”



谢道韫大羞，看了三叔父谢安一眼，谢安坐在一边不说话，含笑听妻子与侄女对话，兴味盎然。



谢道韫娇嗔道：“三叔母，你是特意来取笑侄女的吗？”



谢夫人刘澹道：“我都快急死了，哪有闲心取笑你！”



谢道韫奇道：“三叔母急些什么？”

第二章 高傲和胆怯



谢夫人刘澹怜爱地看着谢道韫，刘澹与谢安育有三子，却无女，视道韫如己出，前些日以为谢道韫病将不治，谢夫人刘澹背地里痛哭过几回，天幸陈操之归来，妙手回春，竟把道韫治得大有起色，谢夫人刘澹心怀甚慰，誓要促成侄女嫁给陈操之——



谢夫人刘澹对谢道韫道：“你说我急什么，不都是急你的婚姻大事吗，那妖人卢竦叛乱，却致陆始废为了庶人，这岂不是上天要助陈操之与陆氏女的婚姻，你说叔母能不急吗？”



谢道韫明白三叔母刘澹的意思，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最大的障碍陆始被废庶人，在家族中自然就失了权威，陆纳作主，自然是会将陆葳蕤许配给陈操之，应该很快就会纳采定亲了——



谢道韫俯首无语，半晌道：“陈子重与陆葳蕤正是好姻缘，相恋多年，终成眷属，我亦乐见其成。”



谢夫人刘澹道：“你倒是高风亮节、不怨不妒，你嫁不了陈操之，那嫁给谁？”



谢道韫垂头道：“侄女不孝，侄女谁也不嫁。”



谢夫人刘澹大声叹气：“叔母早就对你说过‘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你别个样样要争胜，对这最要紧的终身大事却一副淡然超然的样子，我看你不是淡然超然，而是畏缩胆怯，我只问你，你爱陈操之否？不要哄我说什么只是赏识他并非喜欢他，我不信，也莫要给我支支吾吾、更莫要给我引经据典，你只给我点头或摇头——你爱陈操之否？”



谢夫人刘澹直言快语，又深知侄女狡狯善辩，所以干脆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谢夫人刘澹身边有个贴身侍婢，柳絮、因风二婢也跪坐在书室屏风边，几个人这时都一齐注目道韫娘子——



谢道韫紧紧抿着嘴唇，脸红得要滴血，脑袋一动不敢动，眼睛看看那几个婢女——



谢夫人刘澹心里暗笑，让那三个侍婢都退出去，然后道：“该不会要把你三叔父也赶出去吧，唉，要你承认喜欢一个男子，还真是费劲啊，现在没别人了，不用害羞，点头吧，你是不是喜爱陈操之？”



谢道韫脸红再三，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若说患病之前，她对陈操之的感情是尽量克制在友情的范围内，那么自陈操之归来，亲手为她诊治，嘘寒问暖，还给她抚背止咳，让她羞喜得脑袋发晕，以前说能偶尔见一次陈操之就满足了，现在是日日想看到陈操之，每次看到陈操之步入蔷薇小院，她就觉得心跳加快，全无往日的优雅从容，所以她点头了——



谢夫人刘澹见侄女终于肯承认喜欢陈操之了，大为得意，与夫君谢安对视一眼，谢安冲她一点头，表示佩服。



谢夫人刘澹问道：“元子，你既喜欢陈操之，那为何不想嫁给他？”



谢道韫黯然道：“三叔母，这还用问吗，陈子重是要娶陆葳蕤的，侄女虽喜欢陈子重，但绝没有想过要与陆葳蕤争夺，侄女不是那种人——”



谢夫人刘澹一针见血道：“你不是不想争夺，你是怕陈操之因此瞧不起你，你是既高傲又胆怯。”



“三叔母！”谢道韫被刘澹说得快哭出来了。



谢夫人刘澹赶紧道：“好好，不说，我家元子当然不是那种人，那么我问你，你觉得陈操之待你如何？他喜欢你吗？”



谢道韫羞恼道：“三叔母，你究竟想问什么呀，这让侄女多难堪呀！”说着，使劲咳嗽，半是真咳，半是假咳，想避而不谈。



谢夫人刘澹笑道：“很要紧，很要紧，你一定要回答，要不，点头也可以。”



谢道韫不吃这一套了，说道：“那是陈子重的心事，我如何知晓！”



谢夫人刘澹道：“今日你三叔父请了陈操之来此，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叔母替你问问，看他喜不喜欢你？”



谢道韫急了，挺直腰肢道：“三叔母，万万不可，陈子重既与陆葳蕤谈婚论嫁，这时再问他这种事，岂不是让人看轻——”声音转低，“而且即便问了，又能如何呢！”说罢幽幽一叹，如婉转箫音袅袅消散。



谢夫人刘澹笑眯眯地朝坐在一旁的谢安拱手道：“安石公，在下不辱使命，现在该你了。”



谢道韫愕然抬头，看看三叔父谢安，又看看三叔母刘澹，这两位长辈怎么像是联手来算计她的！



谢安摇了摇蒲葵扇，说道：“阿元，叔父有一言，婚姻大事，佳偶难得，陈操之与你可谓是情投意合，你若与他相伴终生，岂非美事！等下操之来此间，由叔父试探于他，若他对你有意，叔父就为你作主，把你许配给他，如何？”



谢道韫见三叔父也这般说，急得不行：“三叔父，你千万不要为难侄女，也莫要为难子重。”



谢安气定神闲道：“我陈郡谢氏的女郎岂是以势逼嫁之人，叔父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让陈操之为难，那陈操之坐拥双美，又有何为难乎！”



“啊！”谢道韫骤闻叔父此语，狭长眼眸都瞪大了，这怎么可能，陈操之怎么可能同时把她和陆葳蕤都给娶了，娥皇、女英，那只是传说，而且舜是帝王，秦汉以来，周礼大行，无论士庶贵贱，妻子都只能有一个，妾则任取，陆葳蕤当然不可能为妾，她陈郡谢氏女郎也断无给人作妾的道理，三叔父也绝对明白这一点，为何还会这么说呢？



谢安道：“此事叔父会为你安排妥当，既不会让你对陆葳蕤心怀歉疚，也要让你心愿得偕，而且这更对陈操之有益，帮助陈操之，这不正是阿元所盼望的吗？”



谢道韫不知三叔父怎么能做到这一步，三叔父的睿智非她所能及。



这时，侍婢柳絮来报，陈郎君和瑗度郎君到了。



谢夫人刘澹对谢道韫笑道：“你看多巧啊，咱们这边计议初定，陈郎君就到了，岂不是天意。”



谢道韫赶紧起身，羞怯道：“那侄女暂避一下吧。”说罢，碎步入隔室去了。



陈操之跟着谢琰进到谢道韫的书房，拜见谢安，又听谢琰向坐在一边的那个大脸浓眉的端庄妇人行礼，口称母亲，陈操之去年在瓦官寺便见过谢安夫人，当即也赶紧行礼。



谢安先问陈操之、谢琰觐见皇帝之事，听到桓温被皇帝司马昱一句“某在斯”弄得闷闷不乐，不禁大笑，说道：“皇帝亦有能，毕竟是清谈名手，桓公不能敌。”



说及谢玄，陈操之道：“幼度此番平蜀有功，必有升迁，他何时能回建康？”看到书案上有很多书册和信札，而且颇显陈旧，不免有些奇怪。



谢安道：“阿遏在信里说将于下月上旬解送司马勋及其党羽至姑孰，亦将回建康省亲，还有，阿遏已与桓右军女订婚，将择期完婚。”



陈操之喜道：“那要恭喜幼度了，我已大半年不见到他了，我大约下月中旬起程回钱唐，应该能与幼度一唔。”



谢琰也看到了书案上的陈旧的书册和书帖，问谢安：“父亲，这是哪里的书帖？”



谢安道：“这是阿元翻箱倒箧找出来的汝伯父诸人与豫州诸将的书信，这些是两淮州志，阿元在搜玄钩沉，整理以备参考。”说着拿起案上那一沓关中藤角纸递给谢琰。



谢琰一听父亲这么说，立即就明白了，接手略看几眼，即转递给陈操之道：“子重兄，这个对你最有用。”



这关中藤角纸还是陈操之送给谢道韫的，谢道韫已用其清丽畅达的行书小字满满的写了十余张，既有对豫州诸将的介绍，也有对中原百姓为避战乱南迁江淮的记载，对那些流民帅、大族宗部记录尤悉——



陈操之看了半张纸就明白了，谢道韫收集这些资料都是为他准备的，彼时资讯匮乏，不像后世那样有图书馆甚至百度一下就行，要获得这些有用的信息往往要亲临实地考察询问才行，谢道韫利用陈郡谢氏多年的积累，为他收集这些资料而且还精心梳理，这份心意，能不让人感动？



陈操之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借此平静一下心情，半晌才抬头勉强一笑，说道：“道韫娘子真是太有心了，只是她肺疾未愈，切莫过于劳心劳累。”



谢安点头道：“操之是疾医，你等下对道韫说，她听你的。”



陈操之抬不起头来，从没有觉得这样有愧，是他误了谢道韫。



谢安暗暗点头，示意谢琰先退出去，然后问道：“操之，我且问你，若你未与陆氏女郎相识，那么是否会喜爱我家阿元？”



陈操之不明白谢安为什么要这样问，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似非智者所为，但也只有答道：“道韫娘子天人也，在下如何配得上。”



谢夫人刘澹不耐烦了，开口道：“陈郎君也太不爽利，就回答喜爱又会怎样！”



陈操之甚窘。



这时小婢因风奉上茶来，低语道：“陈郎君，我家娘子就在间壁，你千万莫要让她伤心啊。”



陈操之点了一下头，说道：“在下对道韫娘子既敬且爱，只是我已有了葳蕤，只能愧对道韫娘子。”

第三章 午后光景如梦幻



书室间壁的谢道韫听到陈操之这句话，霎时泪水迷蒙了双眼，鼻子酸酸的，心里却又有着一种哀绝的甜蜜，这是陈操之第一次明确地对她表白，虽然以前也曾情不自禁地握过她的手，但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两个人都很善于克制自己的情感，使之不逾矩，嗯，子重对她也是有情的，她并非一厢情愿，她并没有输给谁，只是相逢恨晚而已——



书室的谢安与夫人刘澹对视一眼，二人心里都是大为轻松，很好，只要陈操之对阿元有情就好，陈操之也是因为知道不能同时娶陆氏女和阿元，这才克己复礼的嘛，谢夫人刘澹心道：“我家阿元这样的女子哪里会输给陆氏女郎？论才，那肯定远胜，论貌，嗯，现在是瘦了点——”



谢安清咳一声，手中蒲葵扇一摆，也不与陈操之绕弯打机锋，直言道：“操之，今我有一法，可以让你既娶陆氏女，又娶阿元，你意下如何？”



陈操之愕然，他对葳蕤的爱情无可置疑，绝无始乱终弃的念头，葳蕤的可爱，不在于她的容貌和才情，在于她抚慰心灵的纯真，名花幽谷，芬芳暗吐，并非为了展现自己，她只是自然流露，葳蕤的美丽和纯真是骨子里的，与葳蕤在一起，让他觉得心安和愉悦，言语淡淡，时光流逝，愿就此相对白首——



但谢道韫这样的奇女子，用情如此之深、相处相惜相励，特立独行，惊才绝艳，陈操之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这种情感好比一株种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种在心田一角，两个人起先都以为能控制这情苗的生长，要以终生为友来约束它，不料情苗抽枝发条，迅速滋长，已突破友情的桎梏，让两个人都小心翼翼——



这世间，男女应该是不能有相互倾心的友谊的吧，若有，那也只是因为种种障碍和束缚造成的，是怅然和无奈的选择，否则定然会发展成爱情。



陈操之是性情中人，并非高蹈出尘的圣人，他爱陆葳蕤，但同样会被谢道韫吸引，而且这关乎家族利益，郗超说得很透彻，陈操之若是隐逸无为之人，那么要做标榜古今的情圣也无不可。只是既入仕途，那难免身不由己，攀附、联姻，这些都是壮大家族应有的捷径，若能同时娶到南、北两大门阀的女郎，这对陈操之助益极大，而谢安以侍中、中领军的身份愿助陈操之娶双美，这对陈郡谢氏而言，已经是委曲求全了，谢安对陈操之的看重无以复加——



陈操之以捷才著称，这时却反应迟钝，好半晌才问：“安石公征询过道韫娘子的意见否？”



谢夫人刘澹嘴唇一动想说话，想想还是忍了，让夫君谢安说吧，她虽然爽直，但也知礼。



谢安笑了笑，说道：“到建康城的里巷曲坊问问，谁不知我谢氏咏絮才女钟情于你？而且道韫之病，半是肺疾半是心病，世间真只有你能治好她，她对你的心意你也明白，只是她生性高傲，从未想过要与陆氏女争竞，但现在有与陆氏女共处的良策，谁忍心她孤独一生？”



隔室的谢道韫跪坐在那里，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觉得三叔父的言语已经有一些逼迫陈操之的意味，她不想这样，这样她很难受，她只觉胸口发热，想咳嗽又强忍住，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成拳抵住紧闭的嘴唇，但咳嗽实在是憋不住的，不免泄露出声——



小帘一掀，满脸通红的谢道韫走了出来，坐在三叔母刘澹身边，朝陈操之一躬身，向谢安道：“三叔父，请不要再向子重说这些了，我——”



陈操之打断道：“道韫请稍待，我还没有回答安石公的问话——”



谢道韫见陈操之在她叔父、叔母面前直呼她的闺名，不免羞赧，只见陈操之对谢安道：“安石公，操之不是矫情之人，鱼与熊掌我亦想得兼，但操之想先问一下，安石公到底有何良策？操之怕一旦事不成，既伤害了陆葳蕤，也伤害了道韫，那时我也是身败名裂。”



“诸葛亮一生唯谨慎，此语可移赠操之。”谢安朗声一笑，起身道：“操之随我来。”步出书室。



陈操之匆匆向谢夫人刘澹施了一礼，看了谢道韫一眼，起身跟了出去——



书室内的谢夫人刘澹对侄女笑道：“这个陈操之，胆子很小嘛。”



谢道韫下意识地为陈操之辩解道：“这不是胆小，这是慎重——”



谢夫人刘澹大笑起来，谢道韫顿时羞红了脸，嗔道：“三叔母！”



谢夫人刘澹道：“陈操之还要回来给你诊视的，三叔母先回去了，元子你好生坐着，不管怎么样，这病还是要落在陈操之身上给你治。”



三叔母出去后，谢道韫独自坐在书案边，芳心忐忑，思绪纷乱，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不住陆葳蕤了，也肯定让陈操之为难了，双娶两大士族女郎，哪有那么容易！唉，多少繁难深奥的玄学义理，她都能迅速理清其脉络，提纲挈领，一语中的，但情之一字，却是参悟不透，易一名而三义，情一字而万义，各各不同，别有怀抱，智力高超之辈也难免深困其中——



陈操之进来了，径来书案前与谢道韫对坐，谢道韫睫毛一闪，瞥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喜忧不形于色，只听陈操之轻声道：“道韫，安石公没有逼迫我，这也是我的心意，嗯，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这词用得可真是——”，谢道韫头低下去，只看着衣带上的一块小玉珮，丰盛的簪花大髻端在陈操之面前，一张脸只露高洁的额角，还有鼻尖，还有忽忽扇动的睫毛，白皙的后颈似乎都红了，她很想问三叔父方才单独对陈操之说了些什么、三叔父有何良策？但这事她哪里开得了口！



陈操之又道：“等下我去见葳蕤，虽然挺难开口的，但瞒着她、让别人告诉她就更不好。”



谢道韫吃吃道：“子重，我，我去拜访一下葳蕤吧，她来探望了我两回——”



陈操之道：“你后日去陆府回访吧。”



谢道韫低低的应了一声，一直没敢抬头。



陈操之看着案头高高的卷帙，说道：“道韫，我去两淮尚早，你每日精神佳时就披览收集半个时辰，莫要过于劳心，这样对病情不利——来，伸右手，我看看你脉象比前些时如何？”



谢道韫伸右手，陈操之三根指头搭在她右腕寸口上，但觉谢道韫心动过速，便道：“调匀内息，莫使心乱。”随即又觉得自己也心境不宁，切脉者自己要心如古井不波，他现在不适合为人诊病，便道：“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小心将养着。”将谢道韫的手掌翻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抚按了一下，便起身出门去，留下谢道韫一人独自痴坐了许久——



这午后光景，真如梦幻。



……



陈操之回到陈宅东园时，日已黄昏，却见双廊楼前的小厅里独臂荆奴正与冉盛说话，荆奴就是刚才到的，风尘仆仆，满面风霜，见到陈操之，荆奴欢喜不已，赶紧从怀里摸出几封书信，分别是族长陈咸、嫂子丁幼微、还有润儿和宗之写给陈操之的信，又说宗之小郎君现在吴郡徐氏草堂求学，知丑叔将回钱唐，宗之就寄语说要在吴郡等候丑叔一道回乡——



冉盛看到润儿没有书信寄他，甚感失落，以前润儿都会在写给她丑叔的信里附一书帖给冉盛，虽只是寥寥数语，无非是询问学业之类，但冉盛总要赏看个半天——



来德一行已于本月初回到钱唐陈家坞，带回了陈操之回到建康的消息，那真是举族欢腾，荆奴急欲见到冉盛，便请命前来送信，信中也无其他要事，只有浓浓的亲情的思念，族长陈咸和嫂子丁幼微都叮嘱陈操之能在腊月初一前赶回陈家坞，因为今年腊月初一是陈操之二十岁生日，至于谢道韫的事，丁幼微已从来德口中得知陈操之去为谢道韫诊治过了，据说能治，丁幼微既宽慰又担忧，不知小郎将如何面对陆葳蕤和谢道韫？



冉盛私下里向荆奴说起在邺城龙冈寺遇见他先父冉闵手下的司隶校尉藉罴之事，荆奴就是藉罴的家将，荆奴惊喜交集，却问：“小主公为何不把藉将军带回江东颐养天年啊？”



冉盛道：“我和阿兄都劝过藉校尉，要带他南下，可藉校尉说他年老体衰，经不得长途颠簸——藉校尉身体甚是虚弱，只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季。”



荆奴不禁流下两行浊泪。



荆奴得知小郎君陈操之已经是六品司州司马，冉盛也是七品骑军校尉了，陈操之还将受命重建北府兵，明后年将北伐，荆奴大喜，说道：“老奴亦可效微劳，老奴能招揽一部分乞活军旧部来投奔北府兵。”



冉盛向陈操之禀知此事，陈操之却有些担忧冉盛真实身份泄露，东晋朝廷视冉闵为篡位者，只怕很难相容冉盛，值此非常时期，行事一定要慎之又慎，陈操之道：“此事不急，北伐中原时再议，荆叔熟知中原故事，就留在我这里听用。”

第四章 左右夫人



冬月初一朔日辰时，陈操之乘牛车来到横塘小陆尚书府，在门前遇到陆禽，陆禽满面羞惭，向陈操之略一拱手，称呼一声：“子重兄——”大袖遮面而走。



陆禽从六品待御史废为庶人，还差点受了竹笞之刑，并且以后永不得叙用，若非陈操之，他会以谋逆罪被处死，所以现在遇到陈操之，陆禽羞愧无地，无颜相见。



板栗迎上来低声道：“好教陈郎君得知，二家主和六郎君准备近日启程回华亭。”



陈操之问：“不是说陆使君要带着小道辅回华亭祭祖吗，葳蕤小娘子也要同行？”



板栗道：“家主新任吏部长吏，事务颇多，年前怕是不能回吴郡了，本来家主是想让夫人和葳蕤小娘子与二家主、六郎君他们同行的，但夫人不肯，夫人不想这么早回吴郡——陈郎君请这边走，家主一早去台城了，夫人与葳蕤小娘子都在百花草堂。”



陆纳之侄陆道煜这时过来向陈操之见礼，陆道煜是陆纳之弟陆湛之子，新补内台正史令，他已与顾悯之之女订婚，将于明年完婚。



陈操之便随陆道煜往内院百花草堂而去，陆道煜年初曾与陈操之同道进京，相处颇睦，此番陆氏因卢竦入宫案遭重挫，是陈操之居中斡旋，总算让陆氏不至于遭刑戮之辱，而且陆纳得任吏部尚书，吴郡陆氏基本保持了原先的地位，现在陆始已解职归乡，陆葳蕤下嫁陈操之的最大的障碍已经解除，虽然钱唐陈氏与吴郡陆氏的士族地位依然悬殊，但如今陈操之是六品州司马，将受命重建北府兵，其从兄陈尚升任七品殿中监、族弟陈裕为七品骑军校尉，家族地位提升显著，而且陆纳素重陈操之，早已视陈操之为婿，现在陈操之娶葳蕤的时机已到，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而已，总不能兄长陆始一倒台，陆纳就急着嫁女给陈操之，总还要矜持一些的，但坊间关于陈操之与谢氏女郎的传言却是愈演愈烈，陆纳也隐然感到危机——



离百花草堂越近，陈操之心跳也逐渐加快，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和葳蕤还有陆夫人张文纨提起谢道韫之事，这比他出使长安和邺城还艰难一些，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的啊！



晋人的洒脱和深情又是怎么样完美表现的？



……



太极殿西堂朝会散后，百官各归官署理事，侍中兼中领军谢安却留在朝堂上，向皇帝司马昱禀道：“陛下，臣有一私事要启奏。”



皇帝司马昱为会稽王时就与谢安相处得很好，谢安接替桓秘任中领军让司马昱大为宽心，他视谢安为股肱之臣，温言道：“安石有何事，但说无妨。”



谢安道：“此事还须吏部尚书陆祖言做个见证，请陛下宣陆尚书上殿。”



皇帝司马昱奇道：“奇哉，安石究竟有何私事？还要陆尚书作证，你总得让朕先知个根底啊。”



谢安道：“臣欲将侄女谢道韫许配给陈操之为妻，恳请陛下下旨赐婚。”



“啊！”皇帝司马昱吃惊不小，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的恋情天下知闻，那陆氏女郎还曾上书崇德太后，崇德太后亦怜陆氏女之情，而今陆始废黜，陈操之与陆氏女郎有望婚姻得偕。可现在却又有了谢道韫苦恋陈操之的传闻，谢道韫相思成疾，病将不起，是陈操之救治了谢道韫，今谢安竟要求他赐婚，吴郡陆氏必怀怨尤，他新即帝位，正想极力拉拢南北士族，若这样偏袒陈郡谢氏，实非上策——



皇帝司马昱为难道：“安石，你亦知陈操之与陆氏女之事，朕若贸然下诏将你侄女赐婚给陈操之，恐致纷争啊。”



谢安道：“所以臣欲与陆尚书商议，就在陛下座前共议陈操之的婚事。”



皇帝司马昱无奈，便命殿中监去请吏部尚书陆纳来西堂议事，这日当值的殿中监正是陈操之的从兄陈尚，陈尚原是皇帝司马昱任大司徒时的旧吏，司马昱统继皇位后，即擢升陈尚为七品殿中监，这也是对钱唐陈氏的恩信。



陈尚奉命下殿往台城吏部尚书衙门而来，那陆纳刚回衙署坐定，即闻皇帝召见，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向陈尚：“陈中监，可知皇帝宣我何事？”



陈尚支吾道：“下官亦不甚了然，似与谢侍中之事有关，谢侍中亦在殿上。”心道：“十六弟这下子麻烦了，陈郡谢氏若与吴郡陆氏起了纷争，十六弟身处其间，只怕要大受牵累，十六弟到底是娶谢氏女好还是娶陆氏女好，实在难以取舍啊，只怕这两大门阀一怒之下，谁都不肯嫁女给十六弟了，不能不说没有这样的可能，实在堪虞。”



陆纳看了一眼陈尚，点点头，不再多问，随陈尚来到太极殿西堂，向皇帝司马昱施礼，即道：“臣纳恳请陛下恩准，将臣女葳蕤赐婚给司州司马陈操之为妻。”



皇帝司马昱瞠目结舌，这陆纳也来求他赐婚，这是让他两头为难啊，看看谢安，谢安端坐不动，丝毫不露惊讶的神情。



皇帝司马昱心道：“这事我不能替你们作主，你们自己商议去。”直言道：“祖言，方才安石亦为其侄女求朕赐婚陈操之，这让朕如何是好？”



陆纳听皇帝这么说，也没有显得特别惊讶，显得早有所料，谢道韫病情转好，谢安、谢万兄弟是肯定会想方设法让谢道韫嫁给陈操之的，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吴郡陆氏决不容陈郡谢氏欺门夺婿！



陆纳肃然道：“臣女与陈操之相恋数载，崇德太后亦曾夸赞良缘佳偶，今好事将偕，谢侍中却为其侄女要与我女争夫，若传言出去，陈郡谢氏岂不为世人所笑，安石公素称雅量，此岂雅量之人所宜为！”



皇帝司马昱眼见这两大权臣就要争执起来，心里暗暗叫苦，他还有一烦心事不能明言，他那个女儿新安公主司马道福，这些日子是天天闹腾着求他下旨让她与桓济桓仲道离婚，至于离婚后想干什么她倒是没有明说，但想想也知道，她要嫁陈操之嘛，司马道福听说陆始被免为庶人了，知道陈操之娶陆葳蕤已没有了阻碍，所以她很着急啊，要先下手为强——



皇帝司马昱心道：“道福啊，为父倒是真想让你与桓济离婚，陈操之做我的驸马自然就会更忠于皇室，不过桓温在世，谁敢与龙亢桓氏解除婚约，祸将不测，就是陈操之也会失去桓温的信任，所以陈操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这个驸马。”皇帝司马昱忘了桓温娶的是南康公主，正是晋室的驸马。



却见谢安微笑道：“祖言兄，在下何时让侄女与令媛争夫，在下只是求皇帝陛下示恩赐婚而已。”



陆纳简直不可置信，这是号称雅量第一、德行第一的谢安说的话吗，这简直是无赖啊，把个端谨贞厉的陆纳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谢安又道：“在下为侄女向皇帝请求赐婚，与祖言兄为令媛向皇帝请求赐婚，可以并行不悖，相得益彰嘛。”



皇帝司马昱和陆纳都是愕然，侍立殿角的陈尚也是诧异无比，二女争夫，这怎么能并行不悖？



陆纳恢复了冷静，皱眉道：“谢侍中此言何意，陈操之难道能同时娶二妻？”



谢安反问道：“有何不能？”



陆纳道：“匹夫匹妇，合二姓之好，上以继宗庙，下以继后世，而一夫二妻，则非礼也。”



谢安道：“尧帝有二女，长曰娥皇、少曰女英，同嫁大舜为妻，此事古有先例。”



陆纳没想到谢安竟是想让陈操之既娶葳蕤又娶谢道韫，此事甚是离奇，陆纳未曾想过，说道：“娥皇、女英亦只是传说，即便实有其事，那也是尧将禅位于舜，以二女妻之，考验舜能齐家否，家有二妻，必致争端，以其名位相当，不能相下也，舜乃古圣皇，以是有二妻而能和睦相处，陈操之虽有贤名，岂能效仿古圣皇！”



谢安道：“本朝亦有娶二妻的先例，昔者宣阳乡侯贾公，不有武帝特诏其置左、右夫人乎？”



宣阳乡侯贾充是西晋初年第一权臣，先娶魏中书令李丰女为妻，李丰被司马师所诛，李氏因父罪连坐流徙，贾充另娶郭氏为妻，其后李氏以大赦还洛阳，晋武帝特诏贾充置左、右夫人——



谢安这么一说，陆纳也记起这百年前旧事了，陆纳道：“此事诚有先例，但郭氏与李氏相处并不和睦，颇多纷争。”



谢安淡淡道：“建康盛传陆氏女郎贤惠，岂是善妒之人，而我陈郡谢氏女亦是知书达礼，家庭和睦与否也要看陈操之齐家之术了——二女嫁一夫，岂我所愿哉，不得已从权也。”



陆纳默然深思，陈操之与谢道韫之事在建康城也是传得沸沸扬扬，谢氏女断无给陈操之作妾的道理，这样双娶不能不说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这对吴郡陆氏和陈郡谢氏都有利，对提升陈操之的地位更有利，士族联姻，利益当头，如此而已。

第五章 婚姻如战场



太极殿西堂，皇帝司马昱与侍中谢安、吏部尚书陆纳君臣三人呈品字形端坐。当值的殿中监陈尚离得稍远，屏气凝神，肃然静听，紧张得可以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高敞的朝堂也分外沉静——



陈尚没有想到十六弟的婚姻会出现这样的转机，他原担心十六弟搏二兔不得一兔，未想谢安主动提出左右夫人之说，这就表示十六弟既能娶陈郡谢氏的娘子，也能娶吴郡陆氏的女郎，这真是旷古未有之事，娥皇女英那只是传说，贾充的左右夫人也是离合聚散的特例，而十六弟若真能同时娶到这南北两大门阀女郎为妻，那么钱唐陈氏的地位就将飚升，可以一跃而跻身大族行列，联姻是提升家族地位的捷径，在此之前，单与吴郡陆氏联姻都是身为陈氏族长的父亲陈咸渴盼而不敢多想的事，这两年陆始的强硬态度也的确证明了次等士族与高门大族之间的鸿沟很难跨越，然而自十六弟出使归来，短短两月，建康风云变幻，桓大司马两度提兵入都，废帝、治卢竦案，五兵尚书陆始被贬为庶人，坚冰乍破，十六弟与陆氏女郎之间的婚姻出现曙光，现今更有同时与两大门阀联姻的希望，这让陈尚喜出望外，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陈尚心越跳越快，等待朝堂上君臣三人共议的决断——



谢安看了一眼殿角侍立的陈尚，除了陈尚，其他的宿卫和内侍都离得较远，听不到这里的谈话，谢安说道：“陛下，大司马温之幼弟江州刺史兼南中郎将桓冲有女年已十三，陛下不可不虑。”



陆纳正思索与陈郡谢氏一同嫁女给陈操之的利弊得失，忽听谢安说起桓冲有女初长成，还说不可不虑，这实在稀奇，心念一转，便即明白，桓温三弟桓豁之女已许配给谢玄，以桓温对陈操之的器重，凭借联姻关系笼络住陈操之是显而易见的手段，去年就有传言南康公主有意把幼女许配给陈操之，托郗超试探陈操之心意，只是桓温幼女才十一岁，陈操之得以婉拒，桓温应该是还没有想到其弟桓冲之女也长大了，若桓温硬要把桓冲之女嫁给陈操之，那陈操之将是非常为难——



皇帝司马昱听谢安这么一说，立感危机，陈操之的婚姻不仅关系到谢、陆两大家族，对他司马皇室也是利益攸关，陈操之显然不能娶司马皇室的公主或郡主，因为这样陈操之将无法得到桓温的信任，而陈操之若与龙亢桓氏联姻，那就大势去矣，皇帝司马昱寄托在陈操之身上的一点希望都要破灭了，所以，他必须立即促成陈操之的婚姻，不能因为谢氏与陆氏互不相让致使拖延时日而让回过神来的桓温得利，婚姻亦如战场，此时贵在神速——



皇帝司马昱对陆纳道：“陆尚书，陈操之双娶对三吴陆氏有利无弊，此乃一荣俱荣之事，宜早不宜迟，你与陆尚书即上表请求赐婚，朕初践帝位，威德不立，可恳请崇德太后出面赐婚。”



陆纳也知谢安说得有理，陈操之的婚姻影响甚广，若桓温逼迫陈操之娶桓冲之女，那就很不妙，而双娶虽说有些委屈了葳蕤，但对吴郡陆氏的声誉反而有利，簿阀、簿世和联姻是判断门第高下的三大准则，作为三吴顶级门阀的陆氏与刚从寒门入士族的钱唐陈氏联姻，对陆氏的族望是有一定损害的，这也是陆始坚决不肯让陆葳蕤下嫁陈操之的原因，陆始对陈操之并没有什么私怨，而今陆始虽不再主管宗族事务，陆纳却也不能一意孤行，也必须游说宗族长辈，要求得宗族长辈的大致认可他才能把葳蕤嫁给陈操之，而现在，有陈郡谢氏一起承担压力，钱唐陈氏的地位就将水涨船高，陆氏嫁女给陈操之就不是委屈下嫁，而是有识人之明，因为世情如此，一件东西有人争竞那就是好东西，何况陈操之也的确有大声望，而若得崇德太后赐婚，那么他陆氏宗族的长辈也无话可说，葳蕤年过二十了，婚事的确不宜再拖——



陆纳向皇帝司马昱顿首道：“臣愿依谢侍中之言，恳请陛下、太后为臣女陆葳蕤赐婚陈操之。”



谢安亦道：“恳请陛下、太后为臣侄女谢道韫赐婚陈操之。”



皇帝司马昱喜道：“甚好，两位这就各回衙署，草书上表吧。”



陆纳忽记起一事，道：“且慢，还有一事要请陛下圣裁。”



司马昱问：“陆尚书请说——”



陆纳眼望谢安，说道：“谢侍中既说是左右夫人，那么我女与令侄女，谁为左？谁为右？”



谢安微微一笑，这事他早已想过，说道：“祖言兄欲左则左，欲右则右，我无有不从。”



陆纳听谢安这么说，微感惭愧，这样谢安显得雅量矜持，他陆纳反倒是斤斤计较不够洒脱超拔了，便向皇帝司马昱道：“此事还请陛下裁断。”



皇帝司马昱又为难了，左右夫人虽然地位相等，但还是有一些尊卑之分的，谢安虽然说得淡然超然，但陈郡谢氏肯定是不甘心居吴郡陆氏之下的，司马昱道：“两汉尊右而卑左，故谓贬秩位为左迁，居高位为右职。然日月西移，天道尚左，本朝则文官尊左、武将尊右，左右夫人当依文官以左为尊乎？”



谢安应了一声：“陛下所言极是。”



司马昱问：“谢侍中侄女与陆尚书女孰长？”



谢安道：“臣侄女今年虚度二十有一。”话说出口，心里一叹，阿元都二十一岁了，别个女郎二十一岁都儿女绕膝了，这个陈操之耽误人啊。



陆纳禀道：“臣女今年二十岁。”



皇帝司马昱踌躇难决，若依年龄来定，当以谢氏女为左夫人，但陆氏女明显与陈操之相恋在先，崇德太后也怜惜陆氏女，而若以陆氏女为左，谢氏女年长反居卑位，谢安面子亦不好看，这实在让优柔寡断的皇帝司马昱左右为难。



谢安方才已经说过任凭陆纳选择左右，正因为如此陆纳反而不便选择了，选左显得没雅量，选右自是不甘心，所以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皇帝司马昱难以决断，便道：“两位各回衙署去，速速表奏呈上，左右夫人就由崇德太后决定吧。”



谢安、陆纳一齐躬身称是，退出太极殿西堂。



皇帝司马昱坐在御床上发笑，招手让陈尚近前，问：“汝弟何在？倒让朕替他烦恼。”



陈尚道：“禀陛下，臣弟操之早间说要去陆尚书府上拜访，此时应在陆府，陛下要宣他进宫吗？”



皇帝司马昱摇头道：“不必了，明日崇德太后会宣他与陆、谢二女觐见。”心里道：“陈操之双娶陆、谢二女的消息传出，必定轰动建康城，桓温又会如何反应？”



……



这些日子因为卢竦入宫案桓温提兵入都，陈操之甚是忙碌，来陆府探望一般都是傍晚，今日来得如此之早，陆夫人张文纨微感讶异，她刚给七个月大的小道辅喂乳，得到禀报，便命保母将小道辅抱走，她则整理裙裳，与陆葳蕤一起等待陈操之到来——



等了一会，还未见陈操之进百花草堂，陆夫人张文纨笑道：“陈操之今日似乎行路迟迟，葳蕤猜他有何难决之事？”



陆夫人张文纨这样问不是无缘无故的，她对陈操之医治谢道韫之病心有芥蒂，她倒不是巴不得谢道韫一命呜呼，但人总有私心，谢道韫在陈操之的精心医治下病情大有起色，坊间对谢道韫与陈操之的恋情也是越传越烈，建康士庶都很好奇，不知陈操之将在陆氏女和谢氏女之间如何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必定是一场风波，陈操之不是开罪陆氏就是开罪谢氏，对此，陆夫人张文纨也颇忧虑，她曾向夫君陆纳建议尽快与陈操之议定婚事，但陆纳却说兄长陆始尚在都中，这样就与陈操之议婚太驳兄长的面子，而且这事还得与族中长辈商议一下，如此急不可待反让人笑话，说我陆氏女郎急着嫁陈操之，如此则风议不美——



陆葳蕤坐在小轩窗下，手里握着的是陈操之写的那卷日记，字里行间都能读出远行在外的陈操之对她的思念，她追忆起彼时她亦思念陈操之，那种心灵契合的感觉让她甜蜜至极，这时听到继母张文纨这么问，便放下手中日记书册，答道：“应是为了谢家姐姐的事。”



陆夫人张文纨惊奇地看了陆葳蕤一眼，既惊奇葳蕤的敏锐，也诧异其平静，乃问：“葳蕤，你如何看待陈操之与谢家娘子的事？”



陆葳蕤含笑道：“娘亲，那只是陈郎君与谢家娘子的事，我只管陈郎君与我的事。”



陆夫人张文纨不大明白，这时听得脚步声响，有小婢报，陈郎君到了。

第六章 花树下的天使



百花草堂三面遍植各种花卉，一年四季花开相继，冬月天气，腊梅、茶花、寒兰、墨兰、还有早开的黄蝉兰都绽放吐蕊、花枝摇曳、寒香漠漠随风飘逝，陈操之嗅着这冷沁花香，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情神奇地平静下来，他跟着陆府小婢上了台阶，脱去麻布履，着白色布袜进到草堂小厅——



小厅轩敞，几案茵席雅致简洁，茅草屋顶的房子冬暖夏凉，西南角有一高足小铜炉，吐着细细沉香烟篆，坐在茵席上的陆葳蕤起身迎过来，轻唤一声：“陈郎君——”如水双眸探询地在陈操之脸上一转，便即垂下细密睫毛。



陈操之应了一声，便向陆夫人张文纨施礼，在下首跪坐着，小婢奉上香茶，黑陶茶壶、越瓷青盏，二沸之水泡葛仙茶，陆夫人自去年与陈操之同道进京品尝过那种新奇简约的茶艺之后，陆府就完全照搬陈操之的饮茶方式了——



陆夫人张文纨打量着陈操之，问道：“操之今日来得早，有事否？”



陈操之看了一眼陆葳蕤，陆葳蕤沉静地望着他，眼神清澈，陈操之道：“张姨、葳蕤，我有一件要紧事要说，请张姨、葳蕤听我说完——”



陆夫人张文纨察觉气氛有异，不自禁地挺直腰肢，说道：“嗯，操之请说。”



陈操之欲言又止，赧然道：“张姨，让我先和葳蕤说一会话可好？”



陆夫人张文纨心知陈操之将要说的定非小事，想必与谢家娘子有关，葳蕤不谙世情，心肠太软，她要为葳蕤作主，不能让葳蕤吃亏，当下道：“葳蕤，你先到园中散步一会，我有事先与陈郎君说。”



陆葳蕤看看陈操之，又看看继母张文纨，盈盈起身出小厅去——



陆夫人与陈操之一起看着陆葳蕤的背影，那背影窈窕秀美，行步之际，有难言的美妙韵律，仿佛流丽的行书款款顿挫，很快转过一排冬青树后不见——



陆夫人张文纨收回目光，看着陈操之，眉头蹙起，开口道：“操之，你今日来此想说些什么？”



陈操之便把昨日在乌衣巷谢府与谢安的谈话一一向陆夫人禀明，没有藻饰，没有虚言，只是如实奉告。



陆夫人张文纨听罢半晌无语，对谢道韫的事她原就有些担心，她是担心陈郡谢氏以势压迫陈操之娶谢道韫，吴郡陆氏自卢竦案后声誉受挫，虽然夫君陆纳升任吏部尚书，但与掌握了中兵的谢安相比，权势稍有不如，而且陈操之与陈郡谢氏关系甚是密切，这从陈操之与谢安之子谢琰分别出任司州长史和司马就可见一斑，虽然陆夫人不信陈操之会弃葳蕤而改娶谢道韫，但总难免有些担忧，现在听陈操之说谢安要请求皇帝赐婚，以左右夫人的名份让陆葳蕤和谢道韫同嫁陈操之，陆夫人心反而镇定下来。对于双娶，陆夫人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毕竟彼时世家大族男子蓄养姬妾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她夫君陆纳就有三个姬妾，只是夫君专宠她，她在都中，夫君就很少与姬妾同宿，但谢道韫可不是给陈操之做妾的，谢道韫是要与葳蕤分庭抗礼同嫁陈操之，这事前所未有——



陆夫人张文纨问：“操之可曾向葳蕤她爹爹说过这事？”



陈操之道：“尚未来得及禀明，安石公今日赴台城会与陆使君商议此事。”



陆夫人张文纨不悦道：“操之，你这是与谢氏的人先商量好了，然后来报知我陆氏啊！”



陈操之急道：“张姨，晚辈决没有这个意思，昨日安石公也是突然提起这事的。”



陆夫人张文纨问：“这么说是谢氏的人逼迫于你了？”



陈操之甚窘，他从来没有被人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齐人之福并不是那么好受用的啊。



看着陈操之额角微现汗迹，陆夫人张文纨心里暗笑，乃温言问：“操之，你对双娶之事是如何想的？”



陈操之小心翼翼道：“操之愚顽鄙陋，蒙葳蕤垂青，已是意外之喜，双娶实在是想都不敢想——”



陆夫人张文纨哂笑道：“你不敢想，倒是由谢家人给你安排得妥妥贴贴，你的福气可真是太好了。”



见陈操之噤若寒蝉不敢答话，陆夫人心情愉快了一些，说道：“那谢家娘子对你也算是痴心，为你男装出仕，为你相思成疾。你又偏偏能治她的病，这是宿缘，罢了，事已至此，只要葳蕤她爹爹答应、皇帝肯赐婚，我也不会为难你，但你要好好向葳蕤解释此事，葳蕤等了你五年了，你不觉得这样她会很委屈吗？”



陈操之唯唯称是。



陆夫人张文纨道：“葳蕤在后园，你去对她说，莫要惹她哭。”



陈操之退出百花草堂，觉得背心汗湿，这比当日在邺城说服慕容恪还要费神，而且所有智计和机辩都用不上，因为这不是用计谋、逞口舌的时候。



陈操之由一个小婢领着去后园找陆葳蕤，陆葳蕤正与短锄、簪花二婢立在一株腊梅下说话，见陈操之来，陆葳蕤便遣开侍婢，花树下就只她和陈操之二人。



冬日阳光暖暖，后园花香淡淡，二人执手静立半晌，陆葳蕤抬眼看着陈操之，问道：“陈郎，你在想如何措词吗？”



陈操之道：“是，觉得对不起葳蕤，不应该爱着葳蕤，还对谢氏女郎有情。”



陆葳蕤听陈操之这么说，低下头下，长长睫毛亦覆下，遮住剪水双眸，这事她想过多日了，自那日去探望了谢道韫便常常想，沉默一会抬头问道：“陈郎，你能娶我不能？”



陈操之应道：“能。”



陆葳蕤又问：“你若外出，还会不会像出使长安那样常常想我？”



陈操之答道：“想。”



陆葳蕤脸上浮起甜美笑意，好像涟漪一般漾开，足下轻挪，靠近陈操之，先将飘荡在陈操之肩头的一片碎叶嘬唇轻轻吹落，然后将下巴抵在陈操之左胸锁骨位置，仰起脸轻声道：“陈郎不必费神向我解释了，我不会与人争什么，我只在乎陈郎如何对我，我只要陈郎想着我，我也想着陈郎，我要嫁与陈郎为妻，这些我都能得到，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陈操之泪眼朦胧，抬头望，高天寥落，云淡风轻，低头看，佳人在抱、幽香细细，这样的幸福是可遇不可求的啊，像陆葳蕤和谢道韫这样的女子都是应该有专情男子呵护一生一世的，而现在，这一对美丽天使都收拢雪白羽翅停栖在他的肩头，他要勇挑重担，好生爱护她们，嗯，就是这样。



……



陆纳回到府中已是午时，夫人张文纨迎上，夫妇二人都看出对方神情有异，陆夫人先道：“操之还在后园与葳蕤散步说话呢。”



陆纳问：“操之与你说了？”



陆夫人点头道：“是。”



陆纳笑了笑，说道：“与我一起去后园看看。”迈步先行。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跟上，一边问：“陆郎，皇帝恩准赐婚了？”



陆纳道：“是啊，皇帝生怕陈操之成了龙亢桓氏的佳婿，急着让陈操之与我陆氏，呃，还有谢氏定下婚姻。我与谢安石请求赐婚的表章已经呈上，预计明日崇德太后就会召见葳蕤和那谢氏女郎，呵呵，这个陈操之真有上天眷顾啊。”



陆夫人张文纨见夫君并无不豫之色，也放宽心，笑道：“好教夫君得知，方才我可把陈操之小小的数落了一番，操之的汗都下来了。”



陆纳哂道：“事已至此，责备他作甚，左右夫人也算是折中的良策。”



陆纳、张文纨夫妇二人来到后园，远远的见陈操之与葳蕤携手在花树下穿行漫步，不时二目相视微笑，郎情妾意的样子。



张文纨摇头轻笑道：“葳蕤太良善了，让陈操之几句话一哄，一点脾气都没有，我担心日后葳蕤会被那谢家娘子占了上风。”



陆纳看着陈操之与葳蕤携手同游的样子，很是欣慰，这几年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可以落下了，说道：“不见得，葳蕤自有她的聪明处，有点故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意味。”



……



陈操之在陆府用罢午餐，回到秦淮河畔陈宅东园，却见谢道韫的贴身侍婢因风候在小婵房里，见陈操之回来，赶紧上前施礼，说道：“陈郎君，我家阿元娘子遣小婢来问，她明日可否去探望陆小娘子？”



谢道韫男装求学、出仕，应该是胆子很大的，但在有些事上却又显得很胆怯，她遣因风来问，是探听陈操之去陆府与陆葳蕤相谈顺利否，谢道韫太骄傲、极要面子，担心明日去陆府受到冷淡，谢道韫在这样的情形下入陆府拜访陆葳蕤已经有点甘拜下风的意味，若不是极爱陈操之、若不是觉得有愧于陆葳蕤，谢道韫如何肯这样做！



陈操之对因风道：“你即回去转复道韫娘子，若方便的话立即就去横塘拜访，因为明日崇德太后将召见。”

第七章 女史箴言



乌衣巷谢府，蔷薇小院，谢安、谢万负手立在几株花叶凋零的蔷薇畔，谢道韫侍立一边，正说赐婚之事，婢女因风匆匆进来，向谢安、谢万行礼，然后对谢道韫道：“娘子，陈郎君从陆府回来了，很顺利，陈郎君说娘子若方便即去横塘拜访。”



谢万眉毛一挑，问：“阿元，你这时去陆府做甚？”



谢道韫低声道：“陆小娘子曾两度来探望，这两日侄女精神健旺了一些，想去回访。”



谢万道：“要回访也不争这一日，崇德太后明日就要召见你与陆氏女郎，左右夫人名位将由太后亲赐，你这时去见陆氏女郎，毋乃自轻身份？”



谢安微笑道：“阿元，现在都快黄昏了，你赶着去陆府的确不妥，过两日再回访吧。”见谢道韫垂首低眉轻声答应，心知侄女有心结未解，以后面对陆氏女郎难免心怀愧疚，那么陈氏内宅之主只怕要拱手相让了，这可不大妙，须得为阿元解此心结——



谢安问道：“阿元，你觉得自己有亏欠于陆氏女郎否？你仔细想想——陆氏女郎依然可以嫁给陈操之，而且若非我谢氏促成，还不能这般顺利，陈操之对你的情意是陈操之发自心底的，与陆氏女无关，并不是陆氏女分给你的，阿元你是聪明人，不要拘泥于终生为友之说，须知变通，陈操之能娶到你和陆氏女是他天大的福分，钱唐陈氏将大受裨益，这不正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若说这世上有人让谢道韫感到深邃莫测，那么一个是陈操之，陈操之是谪仙人，具前世的宿慧，总有让她惊奇的妙语和机智；另一个便是抚养教育她长大的三叔父谢安，三叔父平和冲淡，眼界深远，精通儒玄且极具处世智慧——



谢道韫看着三叔父蒲葵扇轻摇的样子，简直怀疑早在数年前三叔父便预计到今日的局面！



……



次日早间，崇德宫一位女侍中和两名内监来乌衣巷谢府传旨，崇德太后宣召故镇西将军谢奕之女谢道韫入宫觐见——



这日谢道韫早早就起身沐浴，用名贵的茵樨香沐发，及臀的长发光亮香冽，高髻钗簪、曲裾襦裙，薄施脂粉，清丽动人。



亲自来督促侄女梳妆的谢安夫人刘澹笑道：“元子这么个美人，竟然以男子身份游学、为官数年而不被人察觉，天下男子都是无目乎？”



侍婢柳絮道：“陈郎君是早有察觉。”



谢夫人刘澹促狭道：“看来陈操之对我家元子早有觊觎之意，不然，既知我家元子是女儿身，何以还执勤交往！”



谢道韫双颊火热，娇嗔道：“三叔母，你要取笑侄女到几时！”



谢夫人刘澹笑道：“至死方休。”



谢道韫拿她这个像男子一般直言善谑的叔母没办法。



辰时，谢道韫带着柳絮、因风二婢乘牛车入台城，在止车门下车，正看到陆葳蕤也乘车来到，二女相见，各怀羞涩，这时也不是叙话相谈的时候，只相互含笑施礼，便跟随女官、内监往崇德宫而去——



褚太后昨日得皇帝司马昱亲自送来的谢安、陆纳的表章，看罢之后既惊且笑，她虽居深宫，对城中盛传的陈操之与陆氏、谢氏两位女郎的情感纠葛也曾耳闻，正不知陈操之该如何应对，不料峰回路转，谢安和陆纳竟然同意陈操之双娶，褚太后道：“二妻并列，非礼也。”



皇帝司马昱道：“此亦千古佳话，虽然不合礼制，不妨从权，先皇武帝时便有左右夫人之特诏，并非无例可循，请太后一定玉成此事。”



既是陆氏、谢氏自己提出的请求，成人之美，赐婚姻缘，褚太后何乐而不为，所以今日一早便遣女官宣陆、谢二女进宫——



褚太后对陆葳蕤印象极深，去年在瓦官寺就曾见过陆葳蕤，当时陆葳蕤与陈操之一道给大雄宝殿画八部天龙壁画，褚太后见陈操之俊逸、陆葳蕤娇美，实乃神仙眷侣，就有意促成这绝对姻缘，只是因为知道陆始竭力反对这门亲事，所以褚太后也不能冒犯吴郡陆氏而强行赐婚，其后废帝司马奕想纳陆葳蕤为妃，褚太后便明确反对，又得览陆葳蕤的陈情表，对陆葳蕤更增怜惜，所以此番相见，褚太后走下来拉起陆葳蕤的手，和颜悦色问陆葳蕤年岁以及一些琐事，陆葳蕤一一作答，言语温柔清和，褚太后很是欢喜，一时间把谢道韫冷落在一边——



过了一会，褚太后才记起还有一个谢道韫，端详着谢道韫的容貌，心道：“这谢氏女郎眉清目秀，也是好女子，只是身量过于长大了一些，若不是陈操之高大颀长，寻常男子还不好般配。”问道：“道韫，你之肺疾可痊愈了？”



谢道韫恭恭敬敬道：“多谢太后关怀，臣女病好得多了。”



褚太后见谢道韫秀眉斜挑、双眸狭长，瞧着有些眼熟，忽然记起去年在瓦官寺也是见过这个谢家娘子的，当时谢道韫是以梁冠儒衫的青年士子身份出现，自称上虞祝英台，还在褚太后和时为琅琊王的司马昱面前与陈操之辩难，褚太后记得她当时还出了一题——试论诗之比兴之异同，陈操之与那个祝英台皆有精彩论述，那次辩难最终不分胜负，褚太后各赐二人绢三百匹——



褚太后笑道：“祝郎君，未亡人可不是第一次见到你，去年你与陈操之在瓦官寺辩难极为精彩，据说你扬言要娶谢道韫，可有此事？”



谢道韫满脸通红，羞不可抑，但太后问话又不能不答，只得应道：“臣女荒唐，请太后训斥。”



褚太后道：“你之痴心，让人起敬，虽然一波三折而最终好事得偕。”庄容道：“陆葳蕤、谢道韫，本宫要问你们一句话——”



陆葳蕤、谢道韫二女一齐躬身道：“请太后垂问。”



褚太后问：“汝二人皆愿嫁陈操之否？”



陆葳蕤应道：“臣女愿嫁。”



谢道韫随后应道：“臣女愿嫁。”不免脸红心跳。



褚太后点头道：“男子娶二妻，古礼所无。本朝虽有贾侯先例，但也并非同时娶二妻，而且贾侯之左右夫人并不能和睦相处，甚至恶语相向，实不堪效仿，汝二人家长既要请求本宫将汝二人赐婚陈操之，汝二人同嫁陈操之之后，就应含章贞洁，靖恭自思，相夫教子，友善相处，莫致内宅争执不宁、夫君苦不堪言，从而贻笑他人。”



陆葳蕤、谢道韫皆肃然应道：“是。”



褚太后道：“既云左右夫人，那么谁为左、谁为右，这让未亡人颇难决断，这样吧，此事付于天意，本宫从关内侯张茂先《女史箴》中择一语，书于纸上，先不让汝二人见到，汝二人亦分别从《女史箴》中任择一语，若与本宫纸上的箴言在原文中相隔近者即为左夫人，远者为右夫人，如何？”



张茂先便是张华，前晋首屈一指的博学多才的大名士，他的《女史箴》是规劝宫廷妇人遵守德行的箴言，凡三百余言，与蔡邕的《女训》一样流传甚广，陆葳蕤、谢道韫都觉这个法子新鲜有趣，哪里会不答允。



褚太后便取纸笔写下《女史箴》开头第一段“爰始夫妇，以及君臣。家道以正，王猷有伦”十六个字，将笔搁在一边，含笑道：“你二人各报两句上来。”



陆葳蕤看了谢道韫一眼，谢道韫示意她先报，陆葳蕤便诵道：“妇德尚柔，含章贞洁。”这两句正上接“家道以正，王猷有伦”。



谢道韫心里想报的也正是陆葳蕤报的这两句，却又被陆葳蕤占了先，不禁暗暗摇头，看来天意如此，便诵道：“人咸知饰其容，而莫知饰其性。”这两句在《女史箴》一文中处于中段。



褚太后命女官持她方才手书的四句传示陆葳蕤和谢道韫，左右夫人名位就此决定，陆纳自是大喜，谢安也无不快。



崇德太后赐婚之事当日就传扬开来，建康士庶大为欢喜，因近一个月来先是废帝、继而是卢竦叛乱，桓大司马的三千锐甲至今还留驻建康，弄得人心惶惶，现在有了这样一件轰动全城的喜庆之事，朝野上下都觉得可以借此放松一下，对于陈操之一人娶南北门阀两位女郎为妻，虽然不合礼制，但无伤大雅，魏晋时逾越礼教之事不少，只能艳羡陈操之洪福，建康城的酒肆茶楼、里巷曲坊，真是逢人便说陈操之左右夫人之事——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得知陈操之将双娶陆葳蕤和谢道韫，在永福省就大哭，去中斋找父皇司马昱哭诉，哭哭啼啼说当日李静姝教她对陆葳蕤揭穿谢道韫男装出仕之事，原是想激得陆葳蕤一气之下入宫的，不料阴差阳错，倒促成陆、谢二女同嫁陈操之，司马道福这下子没指望了，哭得昏天黑地——



皇帝司马昱却是皱起眉头，他不知道李静姝还曾教唆道福做过这样的事，这显然是出于桓温的授意，看来桓温不想陈操之与陆氏联姻，但桓温也不可能希望陆氏女入宫啊，此事实在费解！

第八章 尔虞我诈



皇帝司马昱命宫人将新安公主司马道福送回永福省，又请新安公主的生母徐妃去安慰女儿，哭哭啼啼的司马道福离去后，皇帝司马昱独自沉思，想着方才道福说的李静姝挑拨陆葳蕤之事，思来想去还是命殿中监宣司州司马陈操之觐见——



陈操之来到式乾殿，内侍说皇帝正在后殿小池观鱼，已有吩咐请陈司马到来时不需通报径自前去拜见——



正午冬阳薰暖，皇帝司马昱大袖披垂立在小池畔，看水里游鱼往来，颇羡游鱼之乐，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问：“操之？”



“臣在。”陈操之赶紧急趋几步，正要行礼，却听皇帝司马昱道：“不必多礼，且来看这游鱼。”



陈操之走到小池畔，见方丈大小的青石池中，数十尾鱼儿在水里倏忽游动，有黄颊鱼、有银白色的小鳊鱼、最多的是各色小鲤鱼，色彩斑斓，穿梭往来，煞是好看。



皇帝司马昱貌似恬然道：“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这是庄周与友人惠施同游濠梁关于快乐和相知的一场精彩辩论，就是著名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陈操之不明白皇帝司马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皇帝召他前来不会是要与他论老庄吧，这些日变故频生，皇帝应无这样的闲情逸志，不过这个对鼠迹都觉得可观的皇帝就很难说了，当下小心翼翼道：“陛下德礼兼施，与民同乐，国家之幸也。”



司马昱不看鱼了，转身面对着陈操之：“皇祚承继，思赖群贤，操之其勉之。”



陈操之躬身道：“臣必勤所司，为陛下分忧。”



司马昱面露笑意，说道：“太后已召见了陆、谢二女，特诏二女共嫁于你，陆氏女为左夫人、谢氏女为右夫人，呵呵，操之得陆氏、谢氏之力，日后大有可为啊。”话锋一转，说道：“朕方才听吾女道福言，谢道韫男装出仕乃是大司马温的侍妾李氏传扬出来的，道福憨稚，被李氏怂恿对陆氏女说起此事，今已悔之。”



陈操之墨眉微蹙，他一直在想是谁看破谢道韫的身份并传扬出来的，却不得要领，没想到竟然是李静姝，李静姝又怎么会知道谢道韫的真实身份？葳蕤曾对他说过李静姝奉桓温之命去看望过她，但葳蕤并没有对他提起李静姝和司马道福对她说过谢道韫的事，葳蕤不喜言人过失，而他也未曾问起——



皇帝司马昱召见陈操之就是说这事，是提醒一下陈操之，桓温对他并非全是善意，陈操之陪皇帝看了一会游鱼，便告辞出宫，在止车门乘牛车回秦淮河南岸的陈宅东园，放下车帘，静坐深思，想象当日情形，李静姝既知谢道韫身份，桓温也应该是知道的，桓温更清楚李静姝喜怒无常的性情，桓温遣李静姝来探望葳蕤只怕是不安好心，葳蕤那时正为族人所逼要其入宫，这时再以谢道韫之事激葳蕤，寻常女子很难承受——



联想起桓温在葳蕤入宫事上迟迟不表态，陈操之心里冷笑：“尔虞我诈，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



陈操之回到陈宅东园，小婵、黄小统等人都已知道崇德太后赐婚的事，欢天喜地，操之小郎君苦尽甘来了，既能与苦恋多年的陆小娘子喜结良缘，又能娶回一片痴情的谢家娘子，真是双喜临门——



小婵并没有丝毫妒意，只为小郎君感到由衷的快活，小郎君多辛苦啊，现在终于能成家了，这是老主母临终都在念叨的事，老主母若在世可知有多高兴啊！当然，小婵也并不是没有一点私心，小郎君娶妻后，那么她的名分也可以定下来了吧，她今年可都二十六岁了，小婵都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苏骐上前恭喜陈操之，心里是惊叹不已，陈操之真有非常之能，同时娶南北两大世家女郎这是连皇帝都做不到的事，陈操之却做到了，这样的奇迹只有陈操之能够创造！



独臂荆奴喜不自禁道：“老族长和少主母还不知道这件大喜事，小郎君，就让老奴回去报喜吧。”



陈操之笑道：“不急，再过几日我就可以回钱唐了，把四伯父和嫂子她们接到建康来。”



小婵喜孜孜道：“是啊，是啊，小郎君要娶妻，就得要家里长辈主持六礼的。”



正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说着话，桓温派人请陈操之去大司马府赴宴，陈操之心知桓温知道崇德太后赐婚之事了，总有些话要试探他的，便带了两个随从前往大司马府——



桓温一见陈操之，便大笑着道喜：“陈掾不娶则已，一娶惊人，陈掾与谢氏、陆氏二女成婚之日，将是倾城同庆的大喜事。”



陈操之谦逊道：“实托桓公之福，不然操之如何能有这般顺利。”



桓温虽然觉得陈操之与吴郡陆氏和陈郡谢氏联姻之后将隐然坐大恐怕不是那么好控制了，但也不是特别担忧，只要兵权在手，陈操之只能继续依附他，待北伐成功后，再看陈操之忠心与否，或重用、或排挤，桓温相信这些依然在他掌控之中，现在是用人之际，不能对陈操之流露不满情绪——



桓温笑道：“操之双娶，众所乐见，想那妖人卢竦也并非一无是处，促成了操之的姻缘。”



这时桓熙与一个风神俊秀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向桓温施礼，桓温向陈操之引见道：“操之，这是吾三弟次子桓石秀，昨日从荆州来，将为司州别驾与汝同僚。”



陈操之与桓石秀相互见礼，陈操之知道桓豁有十几个儿子，桓石虔、桓石秀、桓石民都是俊杰，比桓温五个儿子优秀远甚，陈操之在姑孰西府与桓石虔关系不错，桓石虔是猛将，矫健绝伦。眼前这个年方弱冠的桓石秀却是温谨秀雅，与谢安之子谢琰气质相似，桓温让侄子桓石秀做司州别驾显然是早有预谋，并非针对他与陆、谢联姻，桓温对其世子桓熙的能力不是很放心，所以让侄子桓石秀来辅佐，同时也是牵制他和谢琰，州别驾与州长史、州司马同为刺史佐吏，也是六品官，刺史出巡，别驾另乘驿车随行，故名别驾，权位颇重，桓温这是要把北府兵权牢牢控制在龙亢桓氏手里——



陈操之心道：“桓温老谋深算，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桓熙虽是庸人，但桓石秀却是不俗，我要掌控北府兵实非易事，还得小心谨慎、步步稳健才行，万不可在羽翼未丰之时让桓温起疑——”



桓温问：“操之年前有何打算？”



陈操之道：“本欲回乡一趟，明公若有差遣，操之不敢辞。”



桓温道：“年前无甚要事，庾始彦尚未解职、郗方回正在赴京途中，总要等郗方回到了徐、兖任上，汝与桓熙、桓石秀才可各任其职，而且雪季将至，天寒地冻也不宜招募军士，待明年开春再建军募将。”



陈操之、桓熙、桓石秀三人齐声称是。



桓温又笑道：“操之可趁此闲暇把陆、谢二女都娶过门，明年只怕就不得空闲了。”



陈操之唯唯，心道：“我倒是想，但世家大族礼仪繁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样不可少，然后才是请期、亲迎，前后至少半年吧。”



桓温面容一肃，说道：“还有一事，秦主苻坚上月初送了五百匹战马以及诸多礼物至荆州，且相约为盟，操之可知其故？”



陈操之墨眉一挑：“氐人叛乱乎？”苻坚若不是因为境内叛乱，就算是要与晋结盟，也不会只派人至荆襄送礼，而会到建康来，只有事情紧急，才会出此下策——



桓温笑道：“操之料事如神，石秀昨日到此带来氐秦传回的密报，诸氐对苻坚身世果然起疑，又一向对苻坚重用王猛这些汉人不满，遂借此事叛乱，据报，苻双据上邽、苻柳据蒲坂、苻庾据陕城、苻武据安定，四苻一齐叛乱，阻兵自守，皆不再接受苻坚号令，传檄逼迫苻坚退位，这是九月底之事，尚未有最新密报传至。”



陈操之道：“诸氐九月底叛乱，苻坚十月初就已将马匹礼物送至荆襄，看来是早有准备，王猛智略过人，四苻无能为也，愚以为可接纳苻坚好意，且看鲜卑慕容氏与苻秦相争。”



桓熙道：“慕容恪多智，关中大乱，我晋军却按兵不动，慕容恪岂不生疑？”



陈操之没有急着回答，眼望桓石秀，桓石秀道：“燕人在建康也自有线报，建康城近来大事迭起，慕容恪岂有不知，自会认为伯父是无暇北顾。”



桓温点头道：“石秀说得不错，我也的确无暇北顾，就看秦、燕相争到何种地步，消息很快就会传来的。”



桓熙默然，他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一下他的敏锐能察，不料却是他人一眼就能看透的事，不免沮丧，对从弟桓石秀也难免就有了一丝怨气，桓石秀的高明不就衬托了他的愚暗吗，可恼！

第九章 戏谑才女



卢竦入宫案，东海王司马奕虽未参与其中，但早先司马奕宠信卢竦诸人乃是今日致乱之由，司马奕难辞其咎——



冬月初四乙卯日，桓温表奏废东海王司马奕为庶人，司马奕东海封国当然不能去了，居于建康也不合适，桓温奏：“废放之人，屏之以远，不可以临黎元，东海王宜依昌邑故事，筑第吴郡。”崇德太后诏曰：“使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桓温又奏：“可封海西县侯。”初七戊午日，诏下，封司马奕为海西县公，故皇后庾氏贬为夫人。初九庚申日，徒海西公往吴县西柴里，敕吴国内史刁彝防卫，又遣御史顾允监察之，海西公司马奕深虑横祸，从此专饮酒，恣声色，桓温以其安于屈辱，故不复为虞。



桓温一月之内两度入京，废帝、徒武陵王、培植亲信、打击异己，权势煊赫，威振内外，皇帝司马昱虽处尊位，拱默而已，常惧废黜，桓温在建康多留一日，皇帝司马昱就多担惊受怕一日——



壬戌日，讨平司马勋有功的南郡相谢玄押送司马勋及其主要党羽一百三十三人乘大船抵达建康白鹭洲码头，谢玄于八月中旬领五千步骑入川，九月二十一日与鹰扬将军朱序、益州刺史周楚擒司马勋于南郑，谢玄在回荆州途中写了一封家书派人送往建康府中，他回到荆州已经是十月底，这时才得知姊姊谢道韫的真实身份已经泄露、苦恋陈操之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对此，谢玄并不是很在意，阿姊身份泄露正好，陈操之若不娶他元姊他就不与陈操之甘休，但谢道韫病重的消息却让谢玄如遭晴天霹雳，谢玄兄弟姊妹七人，如今只剩他与阿姊两个，姊弟二人感情深厚，母亲早亡，阿姊于他亦姊亦母，现在得知阿姊身患尸疰恶疾、建康名医都认为不治，谢玄心如刀割，寝食俱废，向桓豁请命押送司马勋回建康，桓豁便拨了两艘战船送谢玄一行去建康——



谢玄乘舟顺江直下，归心似箭，想到阿姊可能就此撒手人世，谢玄焦虑伤痛之下对陈操之恼恨起来，谢玄深知阿姊谢道韫对陈操之的情感，所谓终生为友，乃是求为夫妇而不得的悲怆无奈，阿姊出仕不都是因为陈操之吗，现在阿姊大病不起，岂不都是陈操之的过错，谢玄恨恨地想道：“若阿姊有甚差池，陈操之，我与你往日情谊一刀两断！”



庚申日舟过姑孰时，得知桓大司马在建康，谢玄更不停留，乘舟径赴建康，壬戌日午前在白鹭洲码头上岸，命军佐属吏押解司马勋一党往建康城。他自己策马先行，把几个近卫亲兵甩在后面，一路疾奔入城、跨秦淮河、驰过乌衣巷，在府前下马，大步进门——



一个谢府执役惊喜道：“遏郎君回来了！”



谢玄问：“阿元娘子可好？”



执役答道：“尚好。”



谢玄略略放心，更不停步，赶到蔷薇小院，遇到柳絮，问：“元姊何在？”



柳絮喜道：“遏郎君回来了，阿元娘子在书室——”



谢玄不待柳絮说完，大步走到书室门前，见屏风遮隔，便唤一声：“阿姊——”



屏风后立时传出谢道韫的声音：“阿遏，你回来了！”便是搁笔、整理书卷的窸窸窣窣声——



谢玄快步进去，就见姊姊谢道韫正推案立起，高髻蝉鬓、曲裾襦裙，是女子装束，容颜体格虽然比年初清减了不少，但气色尚佳，谢玄提了半月的心一宽，眼润鼻酸，哽咽不能出声——



谢道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弟弟手臂，柔声道：“阿遏，我身子好多了，你莫要担心——”高兴之下，忽然气促，咳嗽起来。



谢玄见状，心又提起来，手足无措，急唤柳絮——



侍婢因风端来一盏冰糖梨汁，谢道韫喝了几口梨汁，说道：“阿遏，我真的好多了，现在不要紧了。”



因风道：“是啊，若不是陈郎君，那娘子的病可就不妙了。”



谢玄“哦”了一声道：“陈子重出使归来了是吧。”荆州居长江上游，乘船至建康只需半个月，所以荆州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建康，但建康的消息传到荆州就要多费一倍时日，谢玄在荆州时除了听说阿姊道韫病重的消息外，也听说了陈操之已经回到建康，但并不知陈操之为阿姊治病的事——



侍婢因风听谢玄如此说，便知谢玄还有很多事还不知道呢，喜孜孜道：“遏郎君你还不知道吧，就在本月初三，娘子与陈——”



“因风！”谢道韫轻喝一声，面色微红。



因风住了口，抿着嘴笑。



谢玄奇道：“阿姊有什么事？”



谢道韫道：“陈子重为我诊治，说我并非劳疰之疾，是虚劳伤肺，调养得当，应能治愈，近来的确好得多了。”



谢玄大喜，连声道：“甚好，甚好，子重妙手回春。”



因风在一边笑嘻嘻道：“还有一件喜事，可是阿元娘子不让婢子说。”



阿姊的病有救，谢玄已经是大喜，听说还有喜事，忙问：“阿姊，还有何喜事？”



谢道韫面红再三，欲言又止——



谢玄大为诧异，阿姊言行一向敏捷爽利，何曾有这样的忸怩之态，这真让谢玄疑惑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喜事。



这时，柳絮进来道：“娘子，陈郎君到了。”



谢玄喜道：“子重来了，我去迎他。”走出书室——



谢道韫担心弟弟谢玄与陈操之起误会，便对因风道：“因风，你去与阿遏说。”



因风笑嘻嘻道：“娘子，要婢子向遏郎君说什么？”见谢道韫狭长眸子一瞪，赶紧道：“婢子知道了，婢子知道了，这就去说。”碎步小跑在院门边追上谢玄，说道：“遏郎君，稍等一下。”



谢玄止步问：“何事？”



因风笑眯眯道：“遏郎君还不知道吧，本月初三，崇德太后赐婚，把娘子许配给陈郎君了。”



“啊！”谢玄目瞪口呆，继而问：“那陆氏女郎呢？”



因风道：“左右夫人啊，陆小娘子左夫人，我家阿元娘子右夫人。”说罢轻叹一声，对阿元娘子为右夫人稍有遗憾。



谢玄惊喜交集，倒没在意左右夫人的差别，这时正见陈操之轩轩朗朗而来，谢玄迎上去，大笑道：“子重兄，哈哈哈——”抓着陈操之的手臂使劲摇。



陈操之不知谢玄回来了，正要相询，但见谢玄笑成这样，想必是因为联姻之事，也就执手道：“幼度，哈哈哈——”



谢玄与陈操之把臂回到蔷薇小院，谢玄倒没有急着细问太后赐婚的经过，这事等下问因风她们自然便知，阿姊病情无大碍，而且定下了婚姻大事。要嫁之人是陈子重，这实在是大喜事啊，谢玄心中笃定，喜气洋洋，忽道：“子重，你且先陪着我阿姊，我还未去向桓公复命就先奔回家中，会让人诟病的，哈哈，阿姊，我先去了。”



谢道韫走出来时，谢玄已去得远了，陈操之立在阶下向着她微笑，问：“道韫，这两日可好些了未？”



谢道韫现在见到陈操之，已没有了以前的从容，谢道韫男装时行事洒脱、言辞锋利，甚至咄咄逼人，钗髻女裙时却比陆葳蕤还羞涩，当然，这是指在陈操之面前，尤其是崇德太后赐婚后，陈操之现在是她的未婚夫婿了，谢道韫还不适应这种关系，她不像陆葳蕤，陆葳蕤早已适应——



谢道韫低眉轻声道：“好些了，自月初换了新药方，服用后，这几日夜里咳得少了，早起痰也少了。”



陈操之喜道：“很好，就依这方子坚持服药，饮食亦须遵照我开出的食谱细心调养，平日要注意保暖，莫要感了风寒，五禽戏不能松懈，也许不需半年，你的肺疾就能痊愈。”说着，进到室中，为谢道韫把脉，又仔细叮嘱了起居饮食用药之事——



谢道韫听陈操之这么细细叮嘱，忽问：“子重要回钱唐了吗？”



陈操之点头道：“是，三日后启程，过年之后就把我四伯父和嫂子她们接到都中，还要纳采下聘礼呢，你，要好生保重。”



谢道韫脸现红晕，低低的“嗯”了一声，平时伶牙俐齿，这时出不了一言，半晌方道：“你腊月初一生日可不是要在路途中过了？”



陈操之道：“是啊，半个月是赶不回陈家坞的，道韫，你把生日礼物先送我吧。”



谢道韫破颜一笑，心情放松了一些，说道：“我去年生日你送了我琴曲《流水》，风雅得很，我还真不知该送你什么！”



陈操之怕谢道韫费神，乃笑道：“道韫——”



谢道韫等了片刻，却无后话，便抬眼问：“子重，何事？”



陈操之笑道：“道韫，你叫我一声夫君吧。”



谢道韫顿时大羞，说道：“子重，你！”陈操之一向对她是彬彬有礼，这下子突然这么说话，她真不知是该羞还是该恼，恼也恼不出来，现在建康城谁人不知她是陈操之的妻子，虽然六礼未行，可名份却早早确定了，有崇德太后诏旨在——



但这时要她叫夫君，谢道韫是怎么也开不了这口的。

第一〇章 清涕双悬陶渊明



谢玄出了蔷薇小院，先去拜见了谢安、谢万两位叔父，略叙数语，也不及用餐，便出府赶往大司马府，此时，押解司马勋叛党的荆州军士也进城了。



谢玄见到桓温，禀明司马勋已解至，又呈上桓豁给桓温的密信，桓温览信罢，点头道：“陈操之料得不错，苻坚有王景略相助，四苻叛乱尚不足以动其根本——”



桓石秀问：“伯父，长安又有新讯传来？”



桓温点头道：“王猛在谣言初起时便紧急布置，华阴、陕县、蒲城、澄城这些与鲜卑慕容接壤之地皆委任忠于苻坚的将领重兵把守，屯据陕城而叛的苻庾被王猛安插在陕城的武猛从事毛嵩击杀，陕城叛乱半月之内就被平定，陕城距潼关不远，乃是关中的门户要害，陕城之乱平息，慕容恪想趁乱攻入关中就大不易，另，苻坚遣后禁将军杨成业讨上邽的苻双，王猛、邓羌攻蒲坂的苻柳，前将军杨安攻安定的苻武，更遣左卫苻雅、左禁窦冲率羽林骑七千继发，平定四苻之乱并非难事。”



桓熙道：“不知鲜卑人有何动向？”



桓温道：“慕容垂已率傅颜、慕容尘二将统领三万步骑进逼灵宝和潼关，慕容恪在邺城调集八万大军往蒲坂一带欲渡黄河攻关中，秦、燕大战一触发，呵呵，且让二寇相争，然后吾逐一扫平之。”



谢玄不清楚陈操之为桓温筹划的北伐事，此时旁听，不免诧异。



门吏来报，武昌太守陶逸求见，桓温奇道：“陶逸来此何故？”



谢玄道：“陶太守是与在下同船来建康的——”



武昌太守陶逸，因患病不能理事，向刺史桓豁告假，这次随谢玄的大船来建康求医，其妻孟氏与三岁的幼子陶潜也一并随船到达，既至都城，自然要拜见大司马恒温，陶逸祖父便是前任大司马陶侃，陶侃与桓温之父桓彝颇有交情，陶逸的岳父孟嘉是大名士，桓温任荆州刺史时，孟嘉是桓温的幕僚参军，以文才著称，当年重阳，桓温设宴龙山，僚佐毕集，当时佐吏并著戎服，有秋风至，将孟嘉帽吹落，孟嘉没有察觉，桓温让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过了一会，孟嘉如厕，桓温令取帽放在孟嘉的座前，又命孙盛作文嘲笑孟嘉，嘲文与帽放在一起，孟嘉回来后看到，即援笔答之，其文甚美，四座嗟叹，后世就以“孟嘉落帽”形容才子名士的风雅洒脱和才思敏捷——



孟嘉现已作古，桓温见到陶逸，不胜嗟叹，问起陶逸病情，却是胃痛呕血，便安慰其安心调养，忽然想起陈操之的医术，京中名医都认为谢道韫病将不治，却让陈操之给治好了，桓温便道：“陶君要治胃疾，我为你举荐一人，便是新任司州司马陈操之，陈操之是葛稚川弟子，医术如神，等闲不与人诊治，陶君不识陈操之，就让谢掾陪你去问医。”



谢玄听桓温说陈操之是新任司州司马，更是诧异，桓温废帝立琅琊王之事他已知晓，但本月初的一些诏命他并不知道，此时也不便多问，说道：“陶使君寓居何处？若陈子重有暇，在下明日陪他来探望陶使君。”



陶逸说明清溪门东侧有一处其祖父陶侃置下的院落，知桓温有事，也不再多闲话，便即告辞。



桓温问谢玄平定司马勋叛乱的详情，谢玄一一道来，桓温甚喜，说道：“谢掾此次立下战功，老夫要奏请朝廷予以封赏。”桓温现在对陈郡谢氏是竭力拉拢了。



谢玄在桓温府上用罢晚餐，告辞回乌衣巷府第，这才有暇与谢安、谢万两位叔父长谈，知悉建康朝野这一月来的变故，知桓温命陈操之、谢琰辅佐桓熙重建北府兵，谢玄道：“我要和子重长谈一番。”



谢万道：“去和操之谈之前，不妨先与阿元一谈。”



谢玄笑应道：“是。”



谢玄来到蔷薇小院，谢道韫正伏案读书，见谢玄进来，就收起卷帙，微笑道：“阿遏在桓公处饮宴了？”



谢玄应了一声，问：“子重几时去的，怎么不在府中用饭？”



谢道韫道：“他早就离开了，三日后他要回钱唐，琐事颇多。”



谢玄道：“子重要离京啊，武昌陶太守还想请他治病。”



谢道韫“嗤”的一笑，她午后也听陈操之说近日颇有人上门求医，不胜其扰。



谢玄道：“阿姊，我以为子重过于受桓大司马重用不见得是好事，北府兵建成，桓公掌控建康门户京口，那时必有非常之事发生，子重或许飞黄腾达，或许身败名裂，与我谢氏干系不小。”



谢道韫听到最后一句，面色微红，道：“那你自去劝告子重吧。”



谢玄笑道：“知子重者，阿姊也，我问阿姊就可以了。”



谢道韫“哼”了一声，正色道：“有些事，何必问，桓伯道何等人？陈子重何等人？我家瑗度是何等人？”



谢玄心领神会，桓熙庸才，如何比得陈操之和谢琰，北府军权不是桓熙能掌控的，说道：“久不闻子重高论，我现在就去寻他作长夜之谈。”



谢道韫“嗯”了一声，提醒道：“子重现未寄居顾府，已搬去其陈宅东园住。”



谢玄喜道：“甚好，以后去探望阿姊也是便利。”



谢道韫正要发嗔，谢玄已经长身而起，快步出去了，爽朗笑声传回，让谢道韫双颊火热，不由得想起午后陈操之让她叫夫君之事，心道：“子重即将回钱唐，让我叫一声夫君我却不肯，会不会心下不快？陆葳蕤与他相处日久，私下里肯定是会叫他的，陆葳蕤性情温柔，我是比不了的——”



谢道韫虽然才华高绝，但遇到情之一字，也难免柔肠百转、患得患失啊。



……



谢玄来到秦淮河南岸的陈宅东园，陈尚迎入厅中坐定，说其十六弟去陆府尚未回来，谢玄微微一笑，说道：“不妨，我会等他回来，今夜与子重抵足长谈。”心里道：“子重的确忙碌，这左右夫人都要照顾到啊。”



谢玄与陈尚相谈了小半个时辰，都已经亥时末了，才见陈操之回来，说起陶逸求医之事，陈操之问：“陶使君是不是有子名叫陶潜陶渊明的？”



谢玄奇道：“陶使君是有一子名陶潜，年只三岁，如何会有表字！子重又怎么会知道一个三岁儿童之名？”



陈操之心道：“陶渊明才三岁啊，史载其九岁丧父，随母住外祖家，难道陶逸只有六年寿命了！”说道：“曾听人言，陶侃有曾孙聪颖异常。”便岔开话题道：“久不与幼度论玄，今夜要一试谈锋。”



谢玄笑道：“固所愿也。”



二人围炉夜话，谈兴甚浓，不知东方之既白。



次日一早，谢玄去大司马府侍候，随桓温入台城觐见皇帝司马昱，禀报平司马勋叛乱之事，司马勋一党百余人尽皆斩首，叛党妻女赐给兵户为妻，谢玄因功擢升五品建武将军、监江北诸军事。



午后，谢玄陪同陈操之去清溪门东陶逸寓所，陶逸见到陈操之，致仰慕之意，陈操之谦逊道：“在下年幼学浅，于医道一途所知甚少，实不敢为他人治病，坊间虚名，不足为信。”



陶逸来京一日，已听多了关于陈操之的奇闻，笑道：“陈司马不必过谦，望陈司马施救。”



陈操之便为陶逸诊脉，又细问病情起因和经过，断定陶逸是胃出血，想起陶渊明嗜酒如命，便问：“使君好酒乎？”



陶逸果然道：“无酒不欢。”



陈操之摇头道：“使君胃疾严重，酒是不能再喝了，我书先师稚川先生一养胃方，使君按方长期服用，虽不能痊愈，当无大恙。”



陶逸听陈操之要他戒酒，颇不以为然，他最推崇的是竹林七贤的刘伶，刘伶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陈操之让他戒酒，这医者之言也是听不得的——



谢玄道：“使君小公子何在？子重也闻小公子慧名，愿求一见。”



陶逸奇道：“犬子既愚且稚，有甚慧名！”心里却是很高兴，即命侍者去抱陶潜来。



不移时，一名仆妇牵着一个三岁幼童进来，这幼童身高不足三尺，披发、短袄，脸形稍显狭长，眼睛颇为有神，前日在船上感了些风寒，正流着鼻涕，仆妇进厅之前给他抿了鼻涕，这没走两步，又清涕双悬，忽伸忽缩——



陈操之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靖节先生流鼻涕，与心目中的高士形象差距实在太过悬殊，心里直想笑，拉着小陶潜的手问了一些话，小陶潜倒也吐字清晰，陈操之夸赞了几句，便与谢玄告辞出来——



谢玄道：“这三岁小童也未见得如何聪慧，值得这般看重！”



陈操之微笑道：“小小孩童前程都是不可限量的，看其际遇吧。”

第一一章 湖畔旖旎



冬月十五望日辰时，陈操之启程回钱唐，陆氏眷属及婢仆随从近百人与他同日离建康，陆夫人张文纨带着尚未过周岁的陆道辅回华亭祭祖，陆葳蕤自然同行，陆湛的妻子朱氏和儿子陆道煜也要回吴郡海虞故宅，陆道煜与顾悯之之女已经订婚，六礼行其四，只等请期和亲迎了——



前一日，陈操之分别去向皇帝司马昱和大司马桓温辞行，皇帝和桓温俱是好言嘉许，祝陈操之来年婚姻得偕、建功立业，陈操之又为苏骐送别，苏骐回平舆苏家堡过年，与陈操之约定明年仲春中旬在京口相见，苏骐因平定卢竦叛乱有功，授九品司州军曹，又获赐钱帛若干，可谓是衣锦还乡，明年陈操之招揽两淮流民宗部，苏骐更有用武之地——



冉盛自然也要回钱唐，陈尚则留在京中，因为明年初陈尚的妻儿和老父陈咸、还有幼微嫂子诸人入住建康需要添置大量的起居器物，陈尚现在手头宽绰，十六弟此次出使归来，先是桓大司马赐钱五十万、绢八百匹，其后因平定卢竦叛乱有功，皇帝司马昱赐钱百万、绢八百匹、布八百匹，加上陈操之从长安、邺城带回的礼物，陈氏兄弟再也不像初入建康时那般拮据了，而且据荆奴说陈家坞庄园今年虽遭旱灾，犹盈利在五百万钱以上——



这日天气晴朗，谢安、陆纳、郗超、桓熙、贾弼之、谢玄、刘尚值诸人都来为陈操之送行，谢道韫也乘牛车而来，因送别之人实在太多，所以也未能与陈操之多说上几句，只命婢女柳絮将一个锦盒交给小婵，请小婵亲手交与陈操之——



巳时初刻，车队启行，因数日前“沙门左太冲”支法寒来见陈操之，说其师支道林欲与陈操之一晤，所以陈操之便与冉盛数人快马先行，赶去汤山东安寺，见到支道林，陈操之致歉道：“操之回都两月有余，俗务缠身，未有暇前来拜见林公聆听教诲，望林公见谅。”



支道林呵呵笑道：“陈檀越既勤于国事，也不忘家事，诚然忙碌。”



因过禅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陈操之与支道林、支法寒师徒谈佛论玄，不觉日已西斜，便告辞下山，于暮色中赶到梅龙小镇，陆府车队就在镇上歇夜，梅龙湖畔原属天师道场的数排茅屋被本地里正征作驿舍，陈操之一行二十余人就住在这里。



冬月十五之夜，月如银盘，寒辉澄澈，与梅龙湖水上下相映，皎洁可爱，陈操之感月色之美，遂驾牛车去镇上接陆葳蕤来湖畔赏月，陆葳蕤向继母张文纨请示，陆夫人张文纨笑道：“去吧，早些回来，夜里风冷，小心着凉。”



陆葳蕤带了短锄、簪花二婢乘车来到梅龙湖畔，陈操之扶她下车，二人牵手在湖边散步，欢喜得好半晌默默无言——



陈操之道：“葳蕤，我吹竖笛给你听吧。”



陆葳蕤喜道：“好。”



陈操之命隔着数丈跟着的黄小统去取柯亭笛来，黄小统受伤的左臂已基本痊愈，这几日又开始纵鹰戏耍了。



陈操之执柯亭笛，试吹了几个音，笑道：“好久没吹这竖笛了，有些手生。”



陆葳蕤没有答话，看着陈操之，神情温柔恬静，静候竖笛声响起。



——悠缓清亮的箫音缭绕而出，仿佛月光倾泄流淌，一唱三叹，回环往复，此时天高月远，湖静波平，寒山静穆，四野无声，只有爱恋之心缠绵悱恻——



一曲毕，陆葳蕤轻声道：“那年我来陈家坞，陈郎携我登九曜山，在山巅为我吹奏的就是这支曲子，那以后我常常在梦里听到它，早上起来，似觉笛音犹在枕边，所以去年在曲阿陈郎在我窗外吹笛，把我唤醒，我还疑心是梦中呢。”



陈操之道：“我再吹两支曲子。”吹的是《忆故人》和《青莲曲》，深情和感伤如水一般流淌，隐含母慈子孝、浓浓亲情——



陆葳蕤静静倾听，眼泪盈眶，待陈操之吹毕，伸手覆着陈操之的手背，柔声道：“陈郎思念母亲了吗？”



陈操之道：“我很快活，我终于可以娶葳蕤为妻了，这是我母亲一直盼望的事，可惜母亲看不到了！”



陆葳蕤没再多说，只是紧紧拉着陈操之的手，身子轻轻偎依着，两个人就这样立了好一会——



波光月影，飒飒风来，寒浸肌骨，陈操之察觉陆葳蕤身子微微颤抖，手也有些凉，便道：“葳蕤，夜深寒重，我们回去吧。”



陆葳蕤低声道：“陈郎，你抱我一抱，就不冷了——”声音细若蚊鸣。



陈操之将柯亭笛搁在足边一块青石上，拉着陆葳蕤走到湖畔一株古柳后，伸双臂将陆葳蕤揽在怀里，这美好的身体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胸前双峰颤颤起伏，小腰圆臀，曲线有致，伏在她怀里却是处处熨贴，两个人不自禁的口吻相接，唇舌互渡，交流爱意——



良久，陆葳蕤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勉强推开陈操之，脸儿红红道：“陈郎，我该回去了。”



陈操之微微躬身，低笑道：“你可害人不浅。”



陆葳蕤早有察觉，脸红得要滴血，小声安慰道：“快了，快了，就明年——”



陈操之明白葳蕤的意思，是说明年就应该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了，话倒是不错，很可期待，只是今夜难熬啊。



陈操之送陆葳蕤回镇上，步行跟在车边，陆葳蕤这时平静下来了，从车窗里对陈操之道：“陈郎，道韫姐姐送了什么生日礼物给你？”



陈操之道：“有个锦盒，尚不知何物。”



陆葳蕤轻笑道：“那赶紧回去看。”



陈操之道：“不急，是我的总是我的。”



陆葳蕤抿唇一笑，问道：“陈郎方才有没有想道韫姐姐？”



陈操之心微微一提，再纯美如仙的女子也是会有妒意的吧，摇头道：“方才心全塞满了。”



陆葳蕤暗笑，问：“为什么等下又会空了，可以容纳别的？”



陈操之老老实实道：“我也不明白，就是觉得葳蕤和道韫都是我的亲人。”



陆葳蕤适可而止，柔声道：“我明白的，这也是天意，我不能独占陈郎，你看这几年我们都不能在一起，我必得与道韫姐姐分享——”



陆葳蕤觉得“分享”一词可笑，不禁笑出声来，又道：“我喜欢陈郎君，就要为陈郎君着想，就像道韫姐姐那次说的一样，愿意看到陈郎心愿得偕，我也一样。”



陈操之心下感动，这样的好女子遇到一个已经足够，却能姻缘双定，真觉得自己会无福消受，只有努力了。



送陆葳蕤回到镇上，又与陆夫人张文纨闲话半晌，陈操之转回梅龙湖畔下榻处，问小婵，谢道韫送来的锦盒何在？小婵将锦盒捧至，陈操之打开锦盒，先是见到一封书帖，展开一看，正是谢道韫流丽清畅的行书体——



“知君严装已办，发迈在近，日月将尽，行有伴列。念长路悠悠，而君是践；冰霜惨烈，而君是履。惟妾悠悠离别，无因叙怀。瞻望踊跃，伫立徘徊。咏萱草喻，消两家思，割今者恨，待将来欢。临别叮咛，拳拳在念，临书惓惓，不尽欲言。夫君千秋，妾身恭贺，附将微物，聊表情思。”



陈操之览信微笑，前日他偶戏道韫，要她称呼夫君，她忸怩不肯，却在信里这样称呼了，再看锦盒中物，有玉珮一对、布履一双、帛书一卷——



小婵取出布履来看，笑道：“这是道韫娘子亲手缝制的呢。”



陈操之从没见过谢道韫做女红，她那样的女才子读书来不及，应是不甘心于在筐箧间耗费时间的吧，说道：“也许是让仆妇帮着做的吧，我且试试，合不合脚——”



小婵仔细看了看布履上的针线纹路，说道：“这是道韫娘子亲手做的，崇德太后赐婚的第二日，我不是去探望道韫娘子吗，道韫娘子向我问起小郎君鞋履的尺码，而且小郎君你看，这履底针线实在有些生疏，缝制得不算顶好，若道韫娘子让别人代做，自会寻那手艺好的仆妇——道韫娘子第一次做女红，能做得这么好，可见心灵手巧。”



陈操之“嗯”了一声，穿上布履试了试，居然很合脚。



小婵轻轻一叹，说道：“生日送履是吴地习俗，小婵也给小郎君做了一双呢，我料陆小娘子也做了，幼微娘子也肯定为小郎君缝制了新衣新履，小郎君可是有很多人宠着呢。”



陈操之拉了拉小婵的手，没说话，再看锦盒里的那卷帛书，却是谢道韫梳理的两淮州志和豫州旧将人物关系，凡对重建北府兵有利的无不搜玄钩沉，一一标记，有数万字之多——



陈操之一边看一边摇头，心里不胜怜惜：“道韫真是太操心了，这对她养病可不利，唉，这样的深情孰忍辜负，葳蕤、道韫都是绝好的女子，她们是我的亲人，日后我要尽己所能爱护她们。”

第一二章 倾心何时？



陈操之、冉盛一行随同陆氏车队过句容、曲阿、丹阳，于二十七日到达晋陵，出京之先顾悯之已遣人报知晋陵乌龙山顾氏庄园，所以陈操之一行刚入晋陵地界，便有顾氏庄园的管事和庄客接着，迎往乌龙山下歇宿。



当日夜间临近子时，陈操之已睡下，忽有人来叩门，隐隐辩得是来德的声音，陈操之吃了一惊：“来德两个月前就已回钱唐，怎么会在这里？是从钱唐赶来的？陈家坞出大事了？”



陈操之披衣趿鞋去开门，就见几盏灯笼乱晃、人面嘈杂，既是来德的声音，又是来德之父来福的声音，陈操之没看清面目，就有数人罗拜足下，欢喜道：“小郎君果真在此，哈哈，差点错过——”



这时，间壁的冉盛、小婵、黄小统都出来了，纷纷问来福叔、来德怎么来了？



陈操之见来福、来德父子虽然满面风霜，但都是欢天喜地的样子，心知来福父子来此不是因为陈家坞出了什么变故，乃徐徐着衣，一边问其来意？



来福道：“好教小郎君得知，少主母和润儿小娘子已到了吴郡。”



“啊！”陈操之又惊又喜，问：“嫂子和润儿她们到吴郡有何事？”



来福道：“三日后就是小郎君的二十岁寿诞啊，少主母担心小郎君腊月初一赶不回陈家坞，所以就到吴郡来迎，若小郎君早到吴郡，那就一道回钱唐，若晚到，就在吴郡为小郎君庆祝生日，少主母一行五日前就已抵达吴郡，等了小郎君两日，不见小郎君归来，便命我父子前往来路探问，今日傍晚在天宁道上问茶肆主人，得知有建康来的陆府车队往顾氏庄园去了，我父子二人便赶来问讯，或恐小郎君也随陆府车队同行，果然，哈哈。”



得知丁幼微和润儿就在吴郡，冉盛、小婵都是大喜，说要连夜启程赶去相见——



来德禀道：“小郎君，少主母和润儿小娘子就住在顾氏的桃林小筑，以前小郎君求学时住过的，宗之小郎君，还有陈谟、陈谭两位郎君都还在徐氏草堂等着。”



陈操之既欢喜又感动，嫂子为了给他庆祝生日，在这样寒冬天气赶到吴郡来，长嫂如母，亲情如海！



冬月是小月，只有二十九天，此时已经是二十八日凌晨，晋陵至吴郡郡城有两百多里，骑马两日可到，乘牛车则要四日，陈操之打算天亮后向陆夫人和陆葳蕤道明情况，他要与冉盛数人轻骑赶往吴郡，嫂子从六百里外的钱唐赶来吴郡为他庆祝生日，他不能让嫂子失望——



顾氏庄园管事闻讯赶来，先安排来福父子还有两个陈氏私兵用餐和住宿，隔了几个院落的陆夫人张文纨也派人来问出了何事？陈操之便亲自去回话，陆夫人张文纨听陈操之说要快马赶去吴郡，便道：“我与葳蕤都想为你庆祝寿诞，这可如何是好！”



陆葳蕤就坐在继母张文纨身边，一头丰盛的黑发用丝帕绾着，一张俏脸因半夜醒来而有着娇慵的妩媚，双眸盈盈望着陈操之——



陈操之道：“可是乘车两日内是赶不到吴郡的，张姨还带着小道辅，劳累不得。”



一旁的顾府管事插嘴道：“陆夫人、陈郎君，乘车走陆路两日内是到不了吴郡，但坐船可以越太湖直达吴郡，而且平稳不会颠簸，我顾氏在太湖东北岸就有渔庄和大船，随时可听用。”



陆夫人喜道：“如此甚好。”



顾府管事道：“在下这就命人去布置，选一艘大船，整理洁净，送夫人和陈郎君一行去吴郡。”



二十八日一早，陈操之一行与陆氏眷属离开顾氏庄园，巳时赶到太湖东岸，两艘十丈大船已经泊在岸边等候，船工仆役将陆夫人等人的马车搬到船上，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午后扬帆启航，沿太湖北岸向东航行，都是熟悉的水路，无风无浪，于次日傍晚平稳顺利地渡过两百里水路抵达太湖西北岸，再换小舟顺白龙河往吴郡郡城，二十余艘乌篷船首尾相连航行，亥夜时分从盘门入吴县，在陆府歇夜——



腊月初一，天蒙蒙亮，陈操之便洗漱毕，要赶去城西狮子山桃林小筑拜见嫂子丁幼微，陆夫人张文纨也早起，派陆府管事随陈操之一道去，要把丁幼微请到府中来，现在她们可是姻亲了，虽然陈操之与葳蕤尚未行六礼，但有崇德太后的赐婚的诏旨在，这名份已然确定——



陆葳蕤也已梳妆停当，对陆夫人张文纨道：“娘亲，我随陈郎君一起去拜见丁氏嫂嫂吧。”



陆夫人张文纨笑道：“好好，都依你，记得午前把丁氏嫂嫂请到府中来。”



陈操之牵着黑骏马出陆府侧门，冉盛、来德、荆奴牵马跟在后面，小婵坐在来福驾驶的牛车上，对跟在陈操之身边的陆葳蕤道：“葳蕤小娘子，一起乘车去吧？”



陆葳蕤眼望陈操之，陈操之含笑道：“葳蕤与我骑马。”说罢先扶陆葳蕤上马坐定，他随后踏镫而上，拥着陆葳蕤策马而西，冉盛、来德、荆奴数人落后数十丈跟着。



腊月清晨，街道上有白白一层寒霜，纵马驰过，蹄痕宛然，吴群城中早起的黎庶百姓见一匹黑鬃大马驮着一对青年男女，那男子俊逸不凡、女子貌美如花，转眼只留一个背影，便有人吃惊地喊道：“奇，奇，奇！那不是江左卫玠陈操之吗？他怀里的女郎不是陆小娘子吗？”



有人应道：“是啊，是啊，原来是陆府的人回来了，怪道昨夜车马辚辚，人声嘈杂！”



先前那人道：“陈郎君与陆小娘子相恋多年，终成眷属了，实在是我吴郡的一大喜事。”



崇德太后为陆、谢二女赐婚是冬月初三的事，此事轰动建康，当月下旬就传至吴郡，吴郡民众对陈操之印象极佳，得知此事，喜闻乐见，皆为陈操之祝福——



真庆道院门前双柏森森，观门紧闭；小镜湖水清浅了一些，湖畔木叶凋零，冬日景象萧瑟，陈操之与陆葳蕤却是春心荡漾马蹄疾，陈操之徐氏草堂门前只有个老仆在清扫落叶，便未停留，径往桃林小筑而去，在桃林外下马，系马林边，牵着陆葳蕤的手往那一排草庐行去——



此时朝阳初升，桃树枝丫横斜，地上白霜朦朦，桃树夹岸的小溪流水潺潺，陈操之、陆葳蕤二人缓步而行，心神激荡，数年苦恋，今朝终于可以携手来见阿嫂，喜何如之？



忽听前面有碎石落水声溅响，一个清脆的嗓音娇气埋怨道：“或许丑叔还未从建康动身呢，来福叔他们要一直走到建康去了！”



另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道：“你丑叔当然是想赶回来的，应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再等几日。”



那娇稚声音道：“可是今日是丑叔生日啊，丑叔不在这里，真是太无趣了。”又是碎石落水声，这女孩儿拾起石子抛入水中表示百无聊赖。



温柔声音道：“怎么能说无趣，我们不是获知丑叔蒙崇德太后赐婚的喜讯吗，而且这一路行来，你不也长了见识吗？”



娇稚声音道：“娘亲说得是，可是润儿想丑叔了嘛，都一年没见了——”



“润儿——嫂子——”陈操之与陆葳蕤从林中小道走了出来。



丁幼微与润儿母女二人立在草庐前的小溪畔，丁幼微身形绰约秀美、衣饰简朴而风韵天然，十一岁的润儿只比母亲矮了半个头，小腰一搦，已有窈窕之美，听到陈操之的声音，母女二人身子同时微微一颤，一齐扭头来看，惊喜的表情如出一辙——



润儿已经提着裙子欢叫着迎上来，叫着“丑叔丑叔”，奔至近前，却盈盈向陆葳蕤万福，称呼：“丑叔母安好。”



陆葳蕤脸若朝霞，羞喜不胜，叫了一声：“润儿好！”轻轻把手从陈操之掌中抽离，向丁幼微施礼道：“嫂子安好。”



丁幼微双眸璨璨，泪光荧然，快步上前，执着陆葳蕤的手，含泪带笑道：“葳蕤，嫂子真是高兴，终于能看到你和小郎双双到来。”



阿秀、雨燕，还有一群陈氏婢仆、数名陈氏私兵都拥了出来，乱糟糟叫着“小郎君小郎君”，喜笑颜开。



冉盛也过来向丁幼微见礼，润儿瞪大眼睛看着冉盛，说道：“小盛，你好似又长高了。”



冉盛不会说话了，只是笑。



这时，陈谟、陈谭和陈宗之陪着吴郡国学博士徐藻过来了，陈操之赶紧迎上前拜见，再看宗之，身高与年初相比猛然蹿高了一截，已近七尺，面如冠玉，身如春柳，翩翩美少年也。



徐博士笑呵呵道：“操之果然赶到了，且去草堂用餐，老朽昨日特意请了两个厨娘来做韭叶水引饼。”



陆葳蕤身心如醉，五年光阴荏苒，那年腊月初一她来徐氏草堂，见陈操之一遍遍抄录《诗经·邶风·凯风篇》——“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就是那一刻，她对陈操之一见倾心。

第一三章 润儿的心思



半个时辰后，陆夫人张文纨遣陆道煜来请丁幼微一行进城，陆府派来了两辆双辕豪华马车、六辆牛车，把徐博士也一并请去，丁幼微与陆葳蕤同车，二人自有很多话要说，润儿和宗之却是一左一右跟在丑叔陈操之身边步行，润儿好问，问丑叔出使长安和邺城的经过、问丑叔如何在氐秦太学舌战群儒，宗之在一边微笑倾听，反正他想问的都有润儿替他问了——



一年不见，陈操之觉得侄儿宗之的气质略有改变，以前过于静默寡言，在吴郡求学大半年，有明师教导、与学友交游，学问见识增长，言谈举止有轩轩郎朗之气——



而润儿纯稚可爱依旧，低声道：“丑叔，现在人多耳杂，等闲静下来丑叔说说怎么娶到两个丑叔母的事，润儿要听。”又自言自语道：“咏絮谢道韫、花痴陆葳蕤，丑叔都给娶了，嘻嘻，两个丑母，润儿都喜欢。”



陈操之嘿然。



行至郡城西门外真庆道院时，那新任院主小黎道人早已得知消息，率道众恭候道左，小黎道人是已故老院主黎道人之侄，陈操之在吴郡求学时就就识得这个小黎道人，陈操之与真庆道院缘分不浅，他与葳蕤也是在真庆道院后山的山茶花下吐露衷情的——



丁幼微也知道这个真庆道院，以前听小郎说过，小郎曾在院中为母抄写《老子五千文》三十卷，于是便下车入院参拜，又与陈操之、陆葳蕤，还有宗之、润儿等人赏了后山的茶花，小黎道人对那几株名贵的“大紫袍”“瑞雪”茶花小心培护，此时正是“大紫袍”、“瑞雪”开得绚烂之时。



旧地重游，想起那次在“瑞雪”山茶下为陆葳蕤插上金步摇，忽忽五载，恍如昨日，转眼看葳蕤，葳蕤也正好移目睇视着他，相视一笑，爱意融融——



润儿一直关注丑叔和丑叔母的神色，这时不问陈操之却问陆葳蕤：“丑叔母，你以前是不是常和我家丑叔在这里游玩赏花？”



丁幼微笑嗔道：“润儿，不许多问，不许叫丑叔母，就称呼叔母，而且现在还不能这么称呼。”



润儿道：“润儿晓得的，在外人面前暂时还不能称呼丑叔母，润儿只是私下这么称呼。”



陆葳蕤面带娇羞，轻声道：“润儿称呼陈郎为丑叔，那就称呼我为丑叔母吧。”



润儿甚喜，又叫了一声“丑叔母”，陆葳蕤低声答应，润儿得意地看了母亲一眼——



丁幼微笑着摇头。



吴郡虽是富庶大郡，但在这次百年难遇的千里大旱中也是受灾极重，各县都有灾民流离失所，陈操之这次从建康一路行来，沿途遇到行乞的流民络绎不绝，所以这次便在真庆道院布施十万钱，委托小黎道人用于施粥，让附近受灾的乡民可以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等明年麦熟就算是渡过难关了——



陆葳蕤道：“那我回去禀知继母，也布施十万钱吧。”



陈操之笑道：“这个不需谦让，葳蕤有钱，超过我也无妨，我不会觉得颜面无光的。”



陆葳蕤嫣然一笑，说道：“那就捐二十万钱。”



吴郡陆氏富甲三吴，良田万顷，婢仆数千，捐二十万钱也只在陆葳蕤一念之间。



小黎道人表示会把捐助的钱帛全部用于救济灾民，请陈郎君和陆小娘子放心。



郡城百姓现在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陈操之与陆葳蕤从建康回来了，夹道围观，热闹景象更胜陈操之那年离开吴郡回钱唐时千人相送的盛况，润儿这时已经坐上马车，陈操之依旧与侄儿宗之随车步行，这是给宗之扬名的好机会——



有不少赶来围观的女子，四年半前还是待字闺中的女郎，现在已是儿女绕膝的妇人，见陈操之如清风朗月、清隽飘逸，风采更胜昔日，不禁叹惋不已，感己身韶华易逝，而陈操之俊美如咋！



吴郡民众见陈操之叔侄联袂而行，陈操之是公认的美男子、江左卫玠、江东四俊之首，其侄陈宗之年仅十三，身量比陈操之略低数寸，眉目如画，风神秀彻，宛若当年在吴郡求学的陈操之，吴郡士庶百姓赞叹不已，都说钱唐陈氏有这样优秀的子弟，何愁宗族不兴！



便有那尚未及笄、情窦初开的垂髫少女，将随身佩带的香囊解下，含羞带怯掷给陈宗之，陈操之她们是不敢掷了，陈操之已是陆氏佳婿——



十三岁的陈操之毕竟不如其叔两世为人老练，俊美白皙的玉面泛起羞红，不堪承受这样大胆的示爱——



黄小统跟在宗之后面，笑嘻嘻替他拾香囊。



润儿坐在马车上全看在眼里，捂着嘴直笑，心道：“原来是这样，丑叔那年说收了上百香囊都丢到了吴郡城南的麒麟河里，那些女郎若是知道可知有多伤心啊，现在丑叔姻缘已定，轮到我阿兄了，真是有趣！”



因阿兄而想到自己，这早慧的女孩儿不禁想：“我以后的夫君会是什么样，他现在在哪里？”这样一想，不由得就看了跟在车后的冉盛一眼，冉盛身材雄壮，走起路来沉稳如山，高鼻阔嘴，神情坚毅，一脸的大胡子哪里像是才十七岁的人呢！



润儿在心里笑了一下，心道：“奇怪，我看小盛干什么，他是我远房族叔，我又不能嫁他，小盛作为徒弟不错，虽不甚聪慧，但好在尊师重道肯听教——”



润儿觉得她要嫁就要嫁丑叔这样俊逸温雅的男子，可是丑叔只有一个，这世间还会不会有像丑叔这样优秀的男子呢？



润儿三岁丧父，母亲丁幼微亦被丁氏族人强行带回去，幼小的润儿与祖母、丑叔和阿兄相依为命，丑叔是西楼陈氏的顶梁柱，丑叔也就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了她内心的父亲形象，丑叔纯孝友爱、有担当、有情义，所以润儿有轻微的恋父情结也就毫不稀奇，好在润儿更爱母亲，所以并未滋生叛逆性情——



一行人来到陆府，陆夫人张文纨和陆湛妻子朱氏亲自出迎，丁幼微只比张文纨小五岁，但在辈份上，因为她是陈操之的嫂子，就比陆夫人张文纨小了一辈，当即执后辈礼，陆夫人张文纨连称不敢当，却也未深拒，还了半礼——



陆夫人张文纨早听葳蕤说过陈操之有个娴淑美丽的嫂子，是钱唐士族女郎，今日一见，果然生得美丽，又且言语温柔，论气质优雅丝毫不输于她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子，又想起丁幼微当初嫁给陈操之兄长陈庆之时，钱唐陈氏还是寒门，这桩婚姻也是冲破了重重阻挠，只可惜陈庆之夭寿——



陆府大摆筵席，遍请吴郡城中有地位的大族女眷来相陪丁幼微，那些女眷原看不起鄙陋小县出来的女子，只是看在陆氏、张氏、朱氏的颜面上才来赴宴，但见到丁幼微、陈润和母女，不禁自惭形秽，这母女二人真是天生丽质、清水芙蓉，而且应答之间，显示了良好的教养。



丁幼微送给陈操之的生日礼物是手缝的一套冬衣；宗之送给丑叔一首他写的一首四言祝寿诗，清通雅致，大有可观；润儿画了一幅《明圣湖四季图》送给丑叔，说丑叔以后离家在外，思念家乡时可以展开看看，笔法虽尚稚嫩，但气象已具，笔法可以学，可这种缘自灵魂的灵气却是学不到的，陆夫人张文纨大赞润儿灵慧，指点润儿笔法的缺憾——



陆葳蕤也为陈操之手缝了一套冬衣和袜履，魏晋时世家女郎既读诗书，也要与贫家女子一般习女红，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样样兼备方为好女子，陆葳蕤心灵手巧，缝制的衣袍甚是得体——



到吴郡的次日，陈操之与冉盛去泾河北岸范氏庄园拜访范汪、范宁父子，范宁游学荆襄未归，陈操之向范汪宣示了朝廷征召其为散骑常侍的诏令，范汪闲居数年，范氏宗族子弟也因桓温刻意打压而不能仕进，否则以范宁范武子之才，是各刺史军府急欲招揽的，何至于至今只能东奔西走、讲授儒学，现在桓温为了得到范汪助其重建北府军，拉拢范汪，授其清贵闲职，这样，范氏子弟不得出仕的无形禁令自然就打破了，范汪再倔强，在宗族利益面前也不得不向桓温低头，更何况他已知悉陈操之的图谋，所以答应起复出仕，明年将以散骑常侍的身份助桓熙重建北府军——



陈操之道：“范公，明年正月底我将入京，请武子兄在此等候我，我想请他助我一臂之力。”



范汪道：“好，阿宁最是敬服你。”又道：“子重要建北府兵，彭城刘建、刘牢之父子是第一要招揽的人，我先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彭城，让刘牢之明年正月在此候你，还有东海何谦、晋陵孙无终俱是良将后人，年龄都在二十以下，明年我皆为你引见，子重好生笼络之，必得其死力。”

第一四章 永不能弥补的遗憾



腊月初三，陈操之和徐藻博士、还有嫂子丁幼微一行五十余人离开吴县、绕道华亭回钱唐。徐博士要去钱唐看望冯凌波母子，徐邈已有书信寄到，他今年不能从荆州回来——



陆夫人张文纨和小道辅、陆葳蕤同路去华亭，推却不过陆夫人的盛情，陈操之与嫂子丁幼微她们在华亭又暂住了两日，初六渡松江还乡，相约明年正月十六在华亭相聚，一道入建康。



润儿看到黄小统架着的雌雄白隼，甚是喜欢，问双隼何名？



黄小统道：“小人只唤它们大白、小白。”



润儿笑问陈操之：“丑叔怎么不给这一对俊雕儿取个好名？”



陈操之道：“留待润儿命名。”



润儿大喜，美眸一转，即道：“雄雕叫戾天，用毛诗‘鴥彼飞隼，其飞戾天’典故，雌雕叫扶摇，用《庄子》‘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丑叔说可好？”



陈操之笑道：“甚好！让小统好生调教，以后这一对白隼就以戾天、扶摇为名。”



润儿笑靥如花，一路看黄小统如何调教双隼，放飞和回收，收回来后要以布罩将双隼的脑袋罩住。有一次，雄隼戾天飞出去后还抓了一只狐狸回来，把润儿给乐坏了——



润儿坐在车里，冉盛骑在马上向润儿说在邺城随慕容冲去太行山打猎之事，有大山猫、猕猴、黑鹤、褐马鸡、野兔，冉盛为的是投润儿所好，才说起这些的，润儿听得津津有味，忽然问：“小盛，你的胡子呢？”



冉盛知润儿不喜欢他满脸的大胡子，所以昨夜将剃刀磨快，剃得满腮青茬，自以为英俊了许多，答道：“剃了，我以后三日一剃。”



润儿“噢”了一声，心道：“没有了胡子，看着怎么这么别扭。”口里却道：“小盛，你现在是不是整日舞刀弄枪，再不读书了？”



“岂敢。”冉盛赶紧道：“只要一有空闲，我可都是手不释卷，都是虚心向阿兄请教。”



润儿“格”的一笑：“手不释卷，这词用得不错，小盛是儒将吗？那你这一年来都读了哪些书？”



冉盛答道：“论语是早就熟读了，本来是想继续读毛诗，但阿兄说毛诗可读可不读，要我直接读《左氏春秋》，还有《太公六韬》、《尉缭子》、《孙子》，这些我都能记其大概。”



润儿惊奇地看着冉盛：“那好，我考考你——”



冉盛腰杆一挺，全神贯注，如临大敌。



润儿问道：“小盛说说鲁僖公二十二年宋楚泓水之战。”



冉盛紧张思索，答道：“这个我记得牢，宋襄公引兵救郑国，与楚战于泓水，军司马子鱼建议趁楚军半渡而击之，宋襄公讲仁义，不肯，子鱼又建议趁楚军未列好阵势就冲击，宋襄公又不肯，楚军本来就人多势众，宋襄公贻误战机，结果大败，这个迂腐的宋襄公说什么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真是太可笑了。”



润儿赞道：“小盛说得不错，条理分明，那么请就宋楚泓之战试论兵不厌诈。”



冉盛得了夸奖，精神大振，想了想，说道：“孙子曰兵者诡道也，又曰故兵以诈立，阿兄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润儿娇笑不止，冉盛噤若寒蝉，以为自己说错了，正惶恐呢，听润儿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这不是丑叔说的，是《老子五千文》里的。”



冉盛挠头道：“我没读过《老子》，这话是阿兄讲解左传时对我说的。”



润儿含笑道：“算你说对了，请继续论兵不厌诈。”



冉盛苦思陈操之曾对他讲过的以及他自己的领悟，说道：“用兵打仗不厌诈伪，尤其是敌众我寡时，勇力不济就佐以诡谲，可以趁敌人刚刚集结时进攻、可以趁其未食时进攻、可以趁其赶长路疲惫时进攻、可以趁敌人等候渡河时进攻，总之，抓住一切有利的机会击败敌人，这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胜者才可以讲仁义，我胜了，那时要仁慈一些也行，不杀二毛啊什么的都是我一句话，若是我败了，那时要恳求别人施恩，别人不给，要杀我，我能和他讲理吗？”



陈操之骑在黑骏马上，听得频频点头，夸奖道：“小盛说得通透，很好。”



润儿也赞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盛大有长进啊，丑叔可是很少夸许人的。”



冉盛喜不自禁，暗下决心，要做智勇双全的名将。



……



初九日过了嘉兴，彤云密布，天气愈发寒冷，到午后开始下起雪来，来福喜道：“雪下大点才好，明年麦子会有个好收成。”寒秋九月以来，三吴大地下了几场雨，旱情已得缓解，或再有一场大雪就更好了。



润儿坐在陈操之的马车里，这马车是出使长安前琅琊王司马昱赠送的，华丽舒适，润儿倚着车窗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与小婵轻声说话，心里的快活如沉香数缕，袅袅而上，升腾、消散、再起——



陈操之在展看谢道韫整理的两淮州志和豫州旧将资料，思索明年重建北府兵会面临的各种困难。首先是钱粮，司州是个空架子，无任何租税收入，这得向朝廷和桓温索取，论起来今年江东大旱，国力受损、廪藏空虚，而且司马勋之乱初定，近期实不宜大动干戈，可以想见，明后年北伐时会有很多朝臣反对，但若不抓住慕容恪死后燕国内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那么东晋恢复中原故土就再无机会——



马车一颠，陈操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眼见润儿亮晶晶的双眸正看着他，便道：“看什么，不看雪了吗？”



润儿笑眯眯道：“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见陈操之笑了起来，又道：“丑叔歇一会吧，不要太辛苦，陪润儿说会话？”



陈操之“嗯”了一声，将帛书收好，问：“润儿想问什么，问吧。”



润儿指了指那卷帛书，说道：“丑叔，这是另一位丑叔母写的吧，明年入京，润儿该如何称呼两位丑叔母呢？是左丑叔母、右丑叔母，还是别有更好的称呼？”



小婵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陈操之正襟危坐道：“这的确是个难题，待丑叔好好想想，费神哪。”



润儿笑得不行，好不容易止住笑，道：“还是不要以左右丑叔母称呼为好，反正都是丑叔母，哎呀，想想真神奇，润儿幼时就听说过‘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的美名，万万没有想到会与润儿成为一家人，真是不可思议！”忽又想到一事，问道：“丑叔，润儿听黄小统说，在邺城，有个鲜卑公主追着要嫁丑叔是不是？”



陈操之笑笑，这个侄女太好奇，问个不休，答道：“那是谣言，没那回事。”



润儿睁大眼睛仔细端详陈操之的表情，说道：“丑叔休要瞒润儿，以前陆小娘子与丑叔的事说是谣言，最后是真的；早几个月谢家娘子与丑叔的事也说是谣言，又成了真——”



陈操之曲指在润儿光洁的额角轻轻一弹：“难道你希望丑叔被鲜卑人扣留不能归江东？”



润儿“格格”笑道：“丑叔可以把那个鲜卑公主悄悄带回来嘛，那多有趣，鲜卑人非气坏了不可，小婵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婵笑道：“那你家丑叔就要一路逃到江东了，鲜卑白奴会在后面穷追不舍。”



陈操之也笑道：“那鲜卑公主才十二岁，脾气又坏，带回来做什么！”



“啊，才十二岁，只长我一岁！”润儿吃了一惊，洁白无瑕的脸蛋抹上一层羞红——



……



腊月十二午后，一行人冒着严寒、轧冰辗雪回到钱唐，钱唐县令冯梦熊已知消息，迎出十里外，刚至冯府，尚未坐定，丁异、丁夏商、丁春秋父子三人也到了，请陈操之一行去丁氏别墅歇息，冯府也住不下这么多人，冯梦熊便命人摆酒设宴，饱餐后再去丁氏别墅——



徐邈之妻冯凌波出来拜见阿翁和义兄陈操之，保母抱着尚未满周岁的徐邈之子徐豁也出来相见，徐博士抱孙大乐，那孩子也不认生，还伸手揪徐博士花白的胡子，揪得徐博士点头不迭，众人皆笑。



陈操之蒙太后赐婚将双娶陆、谢二女之事也已传至钱唐，冯凌波向义兄恭喜道：“义兄婚姻得偕，真是天大的喜事。”



冯梦熊、丁异等人初闻陈操之双娶的消息，简直不敢置信，单娶陆氏女郎已经是难如登天，更不要说同时娶陈郡谢氏的女郎，而且南北士族极少联姻，只是这钱唐陈氏源于颖川，可说是北地士族，但居江东已历五世，又要算南人，但不管怎么说，同时娶南北两大门阀女郎为妻都是不敢想象的事，陈操之偏偏就做到了，丁异是无比震惊，同时也深感庆幸，若是当年陈操之母亲病逝时他坚决不允许丁幼微回陈家坞奔丧，那现在钱唐丁氏的日子只怕就很不好过了，丁立诚又如何能从遥远的西蜀迁任吴宁大县长吏！



——钱唐陈氏与吴郡陆氏、陈郡谢氏成为姻亲后，家族地位飚升，而丁氏又与陈氏是姻亲，族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现在丁异之女丁蕙与陈咸之子陈谭联姻可就是丁氏在高攀了，短短五载，形势翻覆如此，若丁异当初一时愚昧，走错了一步，那丁氏家族的前途就会完全不一样，陈操之年甫弱冠就已是六品州司马，将建北府兵，前程远大，丁氏子弟以后都要仰仗陈操之提携——



陈操之在丁氏别墅歇了一夜，十三日上午与陈谟、陈谭还有宗之一起去拜访了致仕赋闲在家的原散骑常侍全礼，全礼可以说是第一个赏识并提拔陈操之的人，现在见陈操之擢升高位、名动天下，自是觉得颜面有光，留陈操之叔侄用了午餐——



午后陈操之又拜访了钱唐天师道首杜子恭，因卢竦叛乱，朝廷对天师道也相应下了一些禁令，诸如不许传授男女合气术、天师道众不许私藏兵器、除三官帝君诞辰庆典不许大规模集合等等，杜子恭为了避祸，近来也深居简出，陈操之来拜会杜子恭，是代皇帝司马昱来对杜子恭进行安抚，天师道信众遍布江东诸州，虽然卢竦利用天师道众叛乱，但朝廷还是不能过分打压天师道，只能以安抚为主，杜子恭在江东天师道信众中极有威望，而且品行高洁，未闻任何道德有亏之事，所以陈操之出京前向皇帝司马昱建议，利用杜子恭的影响安抚天师道众，莫要使天师道与受灾流民煽动作乱，皇帝司马昱便赐杜子恭御笔亲抄的《老子五千文》一卷和绢帛若干，杜子恭自是喜悦，拜谢皇恩——



十四日一早，陈操之早早用了午餐，与嫂子丁幼微、宗之、润儿、陈谟、陈谭、冉盛一行四十余人渡钱唐江回陈家坞，一度几近断流的钱唐江水近日水流增大，虽尚未恢复往日的浩浩汤汤，但总不至于像条小溪模样了，看对岸枫林渡口，昨日得知消息的陈家坞族人已在等候，自老族长陈咸以下，全族男女老幼数十口一齐迎出二十里在江畔等候陈操之归来，还有数百陈氏佃户，一个个喜气洋洋，比三年半前钱唐陈氏列籍士族还要高兴，与吴郡陆氏、陈郡谢氏联姻，而且操之一娶就是两个，这是何等神奇的喜事！



雪昨日就已经停了，地上积雪约半尺厚，从枫林渡口直至陈家坞的路上，积雪已被车轮和脚印践踏成雪泥，牛车驶过，叽嘎作响——



陈操之坐上四伯父陈咸的牛车，随着牛车的轻簸，向四伯父禀报出使北国以及崇德太后赐婚的事——



当陈操之被鲜卑人掳去的消息传回，老族长陈咸是忧心如焚，不顾年老衰迈，想要入京设法营救操之侄儿，是谢道韫劝告他暂不要入京，说子重定会平安归来，果然，没过一个月，十六侄出使归来的消息传回了，然后是丁幼微的兄长丁立诚来陈家坞拜见，说得十六侄之力从西蜀调至吴宁县为县令，让陈家坞族人惊喜的消息不断传来，陈尚升任七品殿中监、陈裕为七品骑军校尉、陈操之更是擢升为六品司州司马，而三日前冯梦熊派人传来消息，说崇德太后赐婚，陈操之与吴郡陆氏的女郎陆葳蕤、陈郡谢氏的女郎谢道韫将喜结良缘，白发苍苍的老族长陈咸简直像做梦一样，走路常自言自语、嘿然独笑，又怕自己是在做梦，今日终于盼到陈操之归来，听陈操之亲口说起那些事，这才确信，钱唐陈氏从此兴矣，当年十五岁的陈操之在祖堂顶撞其六伯父陈满，所言掷地有声：“我父是八品郡丞、我兄是八品县长，我为什么不能克绍箕裘、做一个有免除赋役特权的品官？”五年多过去了，陈操之做到了，他引领陈氏宗族一步步踏上振兴之路——



老族长陈咸笑得合不拢嘴，盘算道：“如此说咱们正月初十就要启程，十六赶到华亭与陆府的人汇合，正月底至建康，然后与陆、谢二氏行纳采、问名之礼，纳吉的彩礼也要准备，一式两份，偏颇不得——”



陈操之道：“这可要有劳四伯父了。”



老族长陈咸笑道：“这是快活事，再忙再累也是值得。”忽举目叹道：“唉，要是七弟妇尚在世，得知今日这大喜事，可知有多好！”



陈操之喟然长叹，他做得再好、再优秀，可惜母亲都看不到了，这是永不能弥补的缺憾！



陈操之回到陈家坞，先去拜见了各房长辈，也不及用餐，即与嫂子丁幼微和宗之、润儿去玉皇山陈氏墓园祭拜陈母李氏，冉盛、荆奴、黄小统、小婵、还有陈母李氏的陪嫁老婢英姑也跟去了——



积雪皑皑的山陵，银装素裹，满山松柏冰雪压枝低，上山道路已砌成蜿蜒阶梯，不再像以前那样遇雨雪天气就湿滑难行，陈操之站在母亲墓前，四年前他为母守墓时手植的数百株松柏现在已蔚然成林，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清扫墓门前积雪，左置五盘，右置六耳杯，圆盘肴馔、叠案奠酒，丁幼微、陈操之、陈宗之、陈润儿依次祭拜——



陈操之眼望母亲长眠之地，想着母亲的慈爱，禁不住潸然泪落，只听老婢英姑在一边念念有词道：“娘子，阿英又来看你了，阿英今日好快活啊，六丑郎君回来了，六丑郎君就要成亲了，要娶两个妻子，一个是吴郡陆氏的女郎，那年曾来看望过娘子的，娘子很喜欢她是不是？娘子过世后，陆小娘子还派了婢女代她为娘子送葬，陆小娘子早已是陈家坞的人了；另一个谢氏女郎，娘子也是见过的，就是那个祝郎君，原来她不是祝郎君，她就是谢氏女郎，是为了六丑郎君而扮作男子模样呢，都是好孩子是不是？等明年六丑郎君正式成婚了，让六丑郎君带着陆氏、谢氏两位小娘子一齐来看望娘子你……”



老婢英姑絮絮叨叨地说着，就仿佛陈母李氏还坐在倚床上与她闲话，陈操之、丁幼微等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



从这日起，陈家坞上上下下一片忙碌，一是准备过年，二是为明年陈氏宗族长辈入建康之事做准备，陈咸、陈满、丁幼微都要赴建康，若说陈满以前还对陈操之还有些芥蒂，现在是完全抛开了，家族的荣誉就是一切，十六侄为陈氏宗族增光添彩，陈满还能有什么不满，而且这几年陈氏家业的急剧扩大是陈满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陈氏的一年两季水稻已大获成功，亩产几增一倍，陈氏庄园的土地扩大到三百多顷，比去年年底的两百顷又增加了一半有余；陈氏的锻冶铺一扩再扩，现在已拥有铁匠近百名，附近数县的铁匠全来陈家坞了，今年共打造数万件农具，全部由顾氏代为销售，盈利甚是可观；陈氏的茶园现已扩展到四千亩，年产葛仙茶五十余万斤，竟然还供不应求，因为东山谢安石喜饮葛仙茶，遂风靡江左；陈氏庄园的六畜养殖、明圣湖的渔业都是逐年增长，势头喜人；陈氏的造纸、纺织都不惜重金聘请技艺专长的能工巧匠，若有创新，则予以重赏，而陈氏私兵也已由原来的八十人增至一百六十人，其中八十人不事农耕，专司巡防，另八十人则农闲时练兵，平时躬耕，若有紧急事可立即形成战力，这些都是荆奴负责训练，家大业大，若无强横的武装，难保流民山贼不来劫掠，现在的陈氏私兵在钱唐附近数县都是首屈一指的，这都是陈操之当初定下的家族发展计划——



但这一切，若没有朝廷为官的族人做坚强后盾，家族的田产钱帛累积得再多也保不住，正如去年褚氏勾结贺氏欲陷害陈氏，若无陈操之，那么家族产业分崩离析也是转眼间的事，陈满现在是深知这一点了，所以为筹备陈操之与陆、谢二女的定亲礼是竭尽全力、不惜巨资，因为陈操之的婚事可不仅仅是西楼陈氏的事，而是整个钱唐陈氏宗族的头等大事，与陆、谢两大门阀联姻对陈氏的族望提升简直是一日千里——



正月初三，陈操之还骑马赴山阴拜会了孔氏、魏氏、谢氏家主，又与会稽内史戴述长谈，因为时间紧，余姚是去不了了，陈操之又特意写了书帖派人送给虞预，这都是为了巩固与会稽士族的交情——



正月初八，陈操之风尘仆仆返回钱唐。



初九日午后，陈家坞的车队浩浩荡荡过钱唐江，以陈咸、陈满两位长辈为首，其余丁幼微、陈尚妻子、陈操之叔侄和婢仆诸人，以及冉盛的二十名军士、荆奴率领的二十名陈氏私兵，连同车夫近百人，傍晚赶至丁氏别墅歇夜。

第一五章 花为媒



晋帝司马昱咸安二年正月初十，钱唐陈氏进京的车队离开丁氏别墅起程，两辆马车、十八辆牛车、连同婢仆私兵近百人，填途塞路，浩浩荡荡，沿途民众闻知这是钱唐陈氏进京定亲的车队，纷纷夹道围观，啧啧称奇，赞叹不已，陈操之双娶南北两大门阀女郎之事早已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千古未见的神奇姻缘自为百姓所津津乐道——



正月十五，陈氏族人一行赶到华亭，这次陆始露面了，陆葳蕤嫁陈操之已成定局，陆始总不能一直躲着不出来，那不成体统——



陈氏族长陈咸二十年前为钱唐县主簿时，曾拜见过时任吴郡太守的陆始，陆始对这些寒门俗吏傲不为礼，而现在，陈咸却可以和陆始分庭抗礼了。



陆夫人张文纨知道陈操之定亲之后即将赴京口任职，不能耽搁，所以早两日便已准备好了行装，正月十六午后便与陈氏车队结伴启程，而陈操之当日一早便与冉盛带着几名军士快马先行，赶去吴县范氏庄园，黄昏时过泾河入竹篁里，拜见散骑常侍范汪，范汪之子范宁，还有前日从彭城赶来的刘牢之早已在庄园等候，范宁与陈操之是旧友，相见大喜，当即答应做陈操之的幕僚——



刘牢之新年十七岁，虎背熊腰，对长他一岁的冉盛很佩服，冉盛现在已经是七品骑军校尉，而他还是一介庶民，甚是羡慕冉盛，问陈操之：“陈司马，牢之入北府军可任何职？”



谢道韫在给陈操之的帛书重点提到了彭城刘氏，彭城刘氏是大族，世以壮勇闻名，刘牢之曾祖刘义以善骑射事晋武帝，任雁门太守，刘牢之父刘建为征虏将军，因范汪被贬刘建亦被弃用，而今刘建老病，不堪大用，其子刘牢之已长大成人，对于陈操之而言，用刘牢之比用刘建好，刘建作为成名已久的良将，恐不易得其效忠，刘牢之年少，可以调教，招揽刘牢之入军就能迅速聚起数千悍勇的彭城流民——



陈操之道：“我将向朝廷举荐汝为八品参军，然后再按军功升赏。”



刘牢之喜道：“甚好，牢之这就随陈司马去。”



范汪道：“东海何谦与晋陵孙无终年前派人送信来说正月十六日会赶到这里，不知为何还没有到？”



正这时，庄客来报，孙无终到了。



孙无终今年十九岁，矮壮结实，骁勇有力，其兄孙无始早先为范汪部将，在升平四年的北伐中战死，范汪为孙无终引见陈操之，陈操之好言结纳，孙无终甚喜，彼时武人对士人甚是尊敬，武人地位不如士人，谢万称呼帐下将士为劲卒，致诸将恼怒，陈操之是江左名士，清谈玄辩无敌，又有胆色出使长安，非是只务空谈不知实干之辈，深得桓温、谢安赏识，更将双娶两大门阀女郎，声望之隆胜过谢玄、王献之，所以陈操之对刘牢之、孙无终二人的礼遇，让二人甚感颜面有光彩——



范汪置酒宴请众人，席间谈及北伐之事，陈操之为众人分析局势，对苻秦、慕容鲜卑的长短优劣一一列举，以严密的推断来描述北伐前景，范宁、冉盛、刘牢之、孙无终俱是血气方刚之辈，听得热血沸腾，对陈操之的睿智和深谋远虑无比敬服——



当夜陈操之与范宁联榻夜谈，范宁忽记起去年陈操之与那位化名祝英台的谢道韫同来庄园拜访之事，陈操之在庄上留宿，谢道韫不肯，当时范宁还以为谢道韫是看他范氏失势不愿结交，很是气恼，陈操之解释说祝参军有洁癖，虽在旅途，亦自带被褥，范宁还就信了，现在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越想越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次日午前，东海何谦也赶到范氏庄园了，何谦二十五岁，瘦长精悍，他原是范汪部将，范汪被贬、庾希继任，庾希任用自己的亲信，何谦遭庾希冷遇，何谦年轻气盛，一怒之下解甲归田，庄上有数百私兵，常于淮上往来劫掠，年前得范汪书帖，要他起复助陈操之重建北府兵，何谦得知庾希已被免去徐、兖二州刺史之职，改任护军将军，当即答应重归军旅——



何谦与陈操之一席谈，对陈操之的才识颇为佩服，说道：“谦前日在丹阳，遇到一位年老归乡的军士，是我故人，说起徐、兖二州事，那老卒愤愤不平，说庾希因为被贬护军将军，极为恼怒，大肆盗取原封存的北府军资，军械器杖无数——只恐另有所图。”



桓温借不能救许昌为名而贬斥庾希，庾希自然不服，而且其妹庾皇后都已经去世，桓温又因此次司马奕被废而贬庾皇后为夫人，庾希之怨恨可想而知，而为桓温出谋划策的正是陈操之，庾希不除，恐致大患，攘外先安内，庾希之事定要在北伐前解决——



陈操之皱眉道：“我会立即修书报知桓大司马，讽有司追劾此事。”



范汪道：“何将军不妨就去京口探访军资被盗事，握有实证方可纠劾庾希。”



何谦慨然允诺，又问陈操之何日能到京口？



陈操之道：“大约下月中旬能到。”



何谦道：“好，在下就在京口恭候陈司马。”



午后，板栗赶来范氏庄园，说陈老族长与陆夫人一行已至吴郡，请陈操之去陆府相会——



范汪笑道：“操之去吧，我与范宁、刘牢之、孙无终明日跟随在汝车队后一道进京。”



陈操之与范汪等人约定明日午后在吴郡西门外相会，便告辞出了范氏庄园，过泾河，入郡城，来到陆府，拜见了陆夫人张文纨和四伯父等人，说定明日用罢午餐再启程，看天色尚早，便想去看看陆葳蕤，昨日匆匆一见，也没说上什么话。



陆夫人让小婢领着陈操之去惜园见葳蕤，陆府后园极大，占地两百余亩，假山曲水，亭台楼阁，园林之胜，甲于三吴，惜园更是名花荟萃，陆葳蕤明日就要离吴郡入都，此时想必是要在惜园赏花徘徊的——



从太湖石叠就的园门入惜园，正遇短锄和簪花二婢，笑嘻嘻向陈操之万福，短锄说道：“小娘子正在金风亭上作画，陈郎君自去相见吧，婢子就不打扰了。”



陈操之一笑，迈步向园西金风亭而去，时近黄昏，斜阳正在，晚霞如火。园中墙根下、花木荫凉处犹有积雪，但春天的气息在早开的花卉里、在晚风中、在花香里无处不在、沁人心脾——



惜园西侧植有数百株花色水红的名贵梅花，此时正是这种晚开的梅花绽放之时，这种梅花多层复瓣，一朵小碗状的水红色梅花竟有三、四十片细小花瓣，重重叠叠，碎瓣浮漾，花色极美，香气更胜寻常梅花，一阵风来，花香满园。



陈操之深深呼吸，感受春天气息，这时他看到了一幅极动人的画面：



六角翘檐金风亭上，身穿曲裾垂髾深衣的陆葳蕤凭栏而立，面向那片梅林，身子前倾，眼睛眯着，花瓣一般的唇微微噘起，似在亲吻随风而至的花香、亲吻那春天的气息，她长裙下摆上宽小尖、层层叠叠，形状也如那水红色梅花瓣一般，料峭春风吹动她的衣裙，垂髾下摆拂向斜后方，勾勒出身体美妙轮廓，她神情专注可爱，迷人如天仙——



陈操之立在数丈外，眼望亭上的女郎，觉得自己是这样的爱她，嗯，这就是葳蕤可爱之处，看到葳蕤让人分外感到生活的甜美，纵然有种种坎坷、倾轧、丑恶和忧患，纵然明日就要金戈铁马、浴血厮杀，但都不能损害我们对生活美的感受和珍爱，那是我们在纷扰的尘世中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陆葳蕤睁开眼睛，微感羞涩，方才嗅着花香有些忘情，左右一看，正看到陈操之含笑望着她，不禁晕染双颊，红着脸道：“陈郎君来了——”



陈操之走上亭来，上上下下打量陆葳蕤，看得陆葳蕤心如鹿跳，面红耳赤，吃吃道：“陈郎君，你看什么，我，我有什么不对吗？”



陈操之拉起陆葳蕤的左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说道：“我好久未执画笔了，但我要把你方才的模样画下来，作为我的聘礼送给你，向你求婚。”



陆葳蕤又羞又喜，想着自己方才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有些轻佻，但陈郎君不是俗人，只要陈郎君喜欢就好，应道：“好。”



陈操之看亭中有一张小案，案上有笔墨纸砚，葳蕤在画菊花“玉版”，已快要画成——



陆葳蕤指着亭外那株名贵的玉版菊花道：“陈郎，还记得这株玉版否？”



六年前这株名贵的玉版菊花因为浇水过度而烂根，眼看就要枯萎，陆葳蕤束手无策、对花垂泪，是陈操之设法救活了菊花玉版——



陈操之微笑道：“花是我们的媒人，我如何会忘。”



陆葳蕤嫣然一笑，轻声道：“花为媒。”指拈一茎花叶轻轻捻动，花叶旋转着飘落——

第一六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嗅春图》画成后，建康城也就到了。



这日是正月二十八，春光正美，建康百姓两年前万人空巷争看陈操之的热闹景象再现，从清溪门直至秦淮河畔，士女倾城，夹道围观，见陈氏宗族的牛车随从络绎不绝、很是气派，陈操之、陈宗之叔侄风致高超、俊美秀异，众人皆道钱唐陈氏不愧是源出颖川的大族，果然是有底蕴的，难怪吴郡陆氏和陈郡谢氏会争相嫁女给陈操之——



陈尚、刘尚值、顾恺之、张玄之早早迎出数里，与陈操之一起进城，而陆府女眷因为担心被围观已绕道广莫门先回横塘陆府去了——



谢琰、谢玄、谢韶兄弟骑着马跟在谢道韫的牛车边，因观者如堵，竟无法挤过去与陈操之相见，谢道韫让侍婢柳絮给谢玄三人传语道：“不必上前相见，跟着走一程便是了。”



至秦淮河畔陈氏宅第，看热闹的民众稍稍散去，陈咸、丁幼微、陈尚妻子等人的牛车已从侧门进去，骑着大白马的冉盛看到了谢玄，便对陈操之道：“阿兄你看，谢掾在那边——”



陈操之便下马过去相见，与谢氏兄弟三人寒暄数语，谢玄便指着停在道边的牛车道：“子重，我阿姊在车上。”



陈操之刚走到那辆牛车边，车窗的绣帘就拉开了，侍婢柳絮在车内笑容可掬道：“陈郎君新年安好，我家娘子在此。”说罢身子错开，露出谢道韫清丽淡雅的瓜子脸，斜挑的双眉很有神采，双眸狭长，笑起来眼睛眯缝着，上下睫毛交摩，梨涡浅浅，有一种骨子里的妩媚，真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的女子竟能男装出仕！



“子重，往返平安否？”谢道韫含笑问，眸子深深。



陈操之道：“都好，开卷有益、履亦适足。”



谢道韫想起自己笨拙的针线女红，不禁赧颜，又想起自己写给陈操之的那封书帖是以夫君称呼的，当时提笔不觉羞怯，此时相见却难为情。



陈操之仔细打量着谢道韫，近午的阳光照入车内，车厢内甚是敞亮，谢道韫的脸色不像上次分别时那般萎黄，而是一种有光彩的瓷白，颊颐也比两个月前稍显丰润，知其肺疾正趋痊愈，甚是欢喜，说道：“傍晚我再来看望你。”忽醒悟这里是他的家门，便道：“陈宅东园已建成，道韫要不要进去看看——我两位伯父、还有嫂子、宗之、润儿她们都来了。”



谢道韫到过陈家坞多次，与陈氏老族长陈咸都是面对面谈过话的，与丁幼微、润儿她们更是相片融洽、颇有感情，但此时钗裙女装，而且又是即将行礼订婚的，怎好贸然入陈氏宅门，岂不为人所笑！



谢道韫羞涩道：“子重，代我致意陈伯父和丁氏嫂嫂，道韫过几日再来拜见吧。”



陈操之点头道：“也好。”转身对谢玄三人道：“三位请到敝宅小饮茶如何？”



谢琰笑而不语，谢玄道：“今日太仓促，改日正式来拜访。”说罢，朝陈操之、陈尚拱拱手，兄弟三人跟着谢道韫的牛车沿秦淮河南岸往乌衣巷方向去了。



陈操之进到宅子里，见润儿站在门厅里发愣，上前问：“润儿，怎么了，喜欢丑叔设计的这宅子吗？”



润儿剪水双瞳眨呀眨，惊喜交集的样子，说道：“润儿以前梦见过这座宅子，丑叔给润儿看图画时，润儿就想什么时候能住到这画图中呢，那之后就做过几次梦到了这宅子里，简直一模一样，真是太美了！”



陈操之笑道：“来，丑叔带你看看这宅子。”



这东园占地约十二亩，占宅基的四分之一强，照陈操之的设计，这陈宅是一个精美宏大的园林建筑，东园是其中一个组成部分，但因财力有限，只能先建这东园，单这东园，从筹建之始至装饰完毕，就花费近五百万钱，大大超出原先预计的三百八十万钱，还有新购置的彩绘床榻、小座屏、莞席、几案、屏风、镜台、箱奁等家具，总计耗费在六百万钱以上，而且安排给陆、谢两位夫人居住的东西双廊楼尚未布置家具，留待左右夫人的妆奁来充实——



陈操之引着润儿从外宅三进——门厅、茶厅、正厅一路进去，屋宇连绵，层次分明，这外宅用于会客、婚嫁盛事和祭祖典礼，再就是由垂花仪门隔开的内宅，首先便是东西两栋双层重廊的大木楼，各有房间三十二间，楼间由双重廊贯通，廊下设梯，既遮风雨，又将主仆房间分开——



润儿指着那两栋双廊楼问：“丑叔，这是两位丑叔母住的吗？”



陈操之应道：“是。”



润儿笑眯眯道：“正好两栋，格式一般无二，难道丑叔当初设计这双廊楼时就想到要娶两位丑叔母了吗？”



陈操之汗颜，这个侄女太聪明，问得犀利，答道：“当初是为了对称好看才这么设计的。”



润儿抿唇一笑，不再多问这事，不能让丑叔难堪嘛，只是问：“那润儿和娘亲住在哪里呢？”



陈操之道：“随我来，保证润儿喜欢。”



双廊楼后便是一个曲曲折折的小池，约一亩半大小，池岸植香樟、玉兰，池内栽莲荷、菱角，池北有一座临水小楼，也是双层，规模较双廊楼略小，建筑精美，陈操之遥指那临水木楼道：“那里便是润儿和嫂子的居处。”



润儿左右一看，临水倒影，花木扶疏，景色绝佳，不禁大为欢喜，走到池北，见小婵姐姐领着她母亲丁幼微已经到了楼下，都是喜上眉梢的样子，这里的建筑之精美都是她们前所未见的。



陈尚年前在建康把管事、执役、厨娘、仆妇招募了一部分，这次又从钱唐带了十几个婢仆来，日常差遣使唤基本够了，而且陆、谢二女嫁过来后，自会有大批陪嫁的婢仆，到时只怕都住不下——



陈咸、陈满两位长辈见陈尚、陈操之兄弟在京中置下这么大的家业，自是欢喜，用罢午餐，陈咸、陈满问陈操之：“十六侄，这陆府、谢府该先拜访哪一府？”



陈操之道：“两位伯父长路疲惫，是不是先歇两日？”



陈咸道：“人逢喜事精神旺，我是不觉得疲惫，六弟，你呢？”



陈满道：“四兄说得是，我也不觉得累，还是尽早把十六侄的婚事确定下来为好。”



陈咸道：“是啊，先去拜访一下，然后便要准备纳采之礼，白缯、黄绢、酒黍这些纳采必备之物已从钱唐带来，我担心建康仓促买不到雁，特意命陈家坞猫户捕了两对大雁带来，且喜都还是活的。”



陈满兴致勃勃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陆府、谢府拜访，不知谁为先？”



陈咸道：“既然崇德太后赐封陆氏女为左夫人，那么就先去陆府拜访，十六侄以为如何？”



陈操之点头称是，即去安排，陆府管事板栗就在门厅候命，闻知陈氏两位长辈现在就要去陆府拜访，赶紧命手下执事速回横塘报讯，他则陪同陈咸等人前往——



丁幼微、润儿因为与陆夫人张文纨一路同行，早已熟识，所以这次就没有跟随前去拜访，只让宗之随两位从伯祖还有丑叔前去拜见吏部尚书陆纳。



陆纳亲至府门相迎，至正厅分宾主坐定，寒暄毕，便议正题，何时纳采？请谁人作媒？



彼时媒人不似后世俗贱，都是请有地位者为媒，《周礼》记载当时还设有媒官，掌管百姓婚姻，所以男方请的媒人地位越高，就更显对女方的尊重——



陈咸、陈满在京中根本不识人，一起都看着陈操之，陈操之问陆纳道：“晚辈请郗侍郎作伐如何？”



郗超与陈操之交情不浅，虽只是五品中书侍郎，但因为是桓温在朝中的代言人，所以权力极大，请郗超为媒对南人士族来说当然是很有颜面的事——



陆纳点头道：“可。”又问：“那么谢氏那边操之请谁作伐？”



陈操之道：“晚辈想请张侍中为媒。”



张侍中便是陆夫人张文纨的从兄张凭，三品显职，三吴大族，为陈操之去谢府作伐也绝不会辱没了陈郡谢氏。



陆纳与陈咸、陈满议定二月初一由媒人上门通达欲娶之意，次日行纳采问名之礼，初步议定后，陆纳要留陈咸等人用晚餐，陈咸直言道：“老朽还要去谢府拜访。”



陆纳哈哈一笑，说道：“那就改日再宴请两位贤公。”亲自送出府门。



陈咸、陈满乘牛车沿横塘北岸缓缓而行，陈咸叹道：“当年庆之蒙陆使君赏识，没想到操之更成为其佳婿！”



陈满笑道：“与吴郡陆氏联姻，五年前我要是对别人这么说起，定会遭人鄙视为失心疯！”



回到陈宅东园，丁幼微、润儿母女二人已准备停当，带了小婵、阿秀二婢，分乘两辆牛车，跟随老族长陈咸去乌衣巷，她二人要去拜见谢夫人刘澹和谢道韫。

第一七章 分身无术



谢安、谢万听陈操之说将请侍中张长宗来作伐，都表示满意，又问了礼聘陆氏之事，谢万道：“太后赐婚，虽有左右夫人之分，但绝不是我谢氏女郎要低陆氏小娘子一等，周秦以降，一直是尊右而卑左，《左氏春秋》言‘楚人尚左’，陆氏是南人，尚左就尚左，而我陈郡谢氏，尚右，所以说六礼不能陆氏优先，要同一日纳采问名——”



谢万颇有些书呆子气，对侄女谢道韫屈居陆氏女之下很是不平，陈操之这时候当然没法和他辩左右尊卑，颇感为难，陈咸、陈满也是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想：“这同时与两大豪门联姻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两边都要攀比，谁都不肯居后，这女方母家太强势，夫纲难振啊，十六侄将惧内乎？”



陈操之只好说道：“同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可，晚辈有两位伯父在此，二月初一，我四伯父与郗侍郎登陆氏之门、六伯父与张侍中来乌秀巷，就可同一日行礼，只是这亲迎，操之分身无术，只能一个个来，这难免就有先有后。”



一番话把谢安、谢万都说得笑将起来，都觉得陈操之说得是实情，那些繁文缛节可以与陆氏一般无二，但新郎只有一个，洞房花烛肯定有先有后，这可把陈操之给难倒了！



谢万笑道：“亲迎尚早，先不论，现在把前五礼公平持中地举行了再议其他。”



谢安含笑不语。



此时天色已晚，谢府留宴，陈咸、陈满、陈宗之赴宴，陈操之道：“我先去看望一下道韫，看她康复得如何了？”



……



丁幼微带着润儿还有小婵、阿秀二婢来蔷薇小院看望谢道韫，谢安夫人刘澹作陪，还有谢石的夫人、谢琰的夫人，谢府女眷对陈操之的寡嫂和侄女的天生丽质和优雅气度都大为惊异，钱唐小县钟灵毓秀啊，出了江左卫玠陈操之那样的美男子，竟也有丁幼微母女这样的美人，丁幼微年过三十，容颜似二十许人，言语温柔，气质如兰，隐约还有淡淡的哀愁，这丁幼微也就罢了，其女更是不凡，十二岁的陈润儿真如明珠美玉一般，明艳照人，眼眸尤为有神，一看就是极聪明的女孩儿，那种神采与幼时的道韫有点相似——



谢道韫高髻钗簪、曲裾襦裙，在廊下相迎，神情羞涩，她与丁幼微、润儿见过多次，润儿与她尤为熟悉，那时在山阴土断，润儿与宗之来探望其丑叔，常就玄儒疑难向她请教，但以前她都是身着纶巾襦衫、谈吐洛阳正音，是男子形象、是陈子重的好友，现在是以女子身份来见陈子重的亲人，而且她将是陈子重的妻，这种身份的转换让她难免尴尬，赧然施礼道：“道韫见过丁嫂子——润儿你好。”



润儿目不转睛看着谢道韫，好奇之至，这是祝参军吗，嗓音都变了，不过很动听，像丑叔的竖笛低音，这个丑叔母也很美啊，身量真高，以前是男子不觉得，现在女裙飘逸，高挑绰约——



润儿剪水双瞳眨呀眨的看着谢道韫，施礼道：“润儿该如何称呼呢？”



谢道韫微窘。



谢夫人刘澹很喜欢润儿，笑问：“润儿与陆小娘子同路进京，润儿如何称呼那陆小娘子？”



润儿心想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说道：“就称呼丑叔母。”



谢夫人刘澹奇道：“丑叔母，这从何说起！”



丁幼微含笑解释道：“操之小字六丑，我两个孩儿都是称呼他为丑叔。”



谢夫人刘澹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家阿元也是丑叔母。”



润儿便甜甜称呼一声：“丑叔母。”弄得谢道韫满脸羞红，丁幼微便询问谢道韫病情，得知已大有好转，自是高兴。



日暮时分，仆妇来报，内庭筵席已设好，谢夫人刘澹便请丁幼微母女赴宴，这时，又有婢女来报，陈郎君来了。



谢夫人刘澹笑道：“陈郎君来给阿元诊治呢，我等暂避。”便引着谢石妻、谢琰妻还有丁幼微、陈润儿离开了蔷薇小院。



陈操之到来时就看到谢道韫和柳絮、因风二婢，问知嫂子和润儿已赴晚宴去了，笑道：“那可耽误道韫用餐了。”



柳絮笑嘻嘻道：“陈郎君不也没有用餐就来探望我家娘子吗。”



与谢道韫相见，第一件事是搭脉，皓腕如玉，骨骼纤细，律动的脉搏让两颗心贴近——



天色渐渐暗下来，柳絮、因风二婢却不进来掌灯，幽暗的书房里陈操之与谢道韫隔案跪坐，谢道韫的手握在陈操之掌中，四目交视，温情流动——



陈操之说了三日后请张侍中前来说媒之事，谢道韫“嗯”了一声。



陈操之沉默了一会，说道：“道韫，我有一难题，我这次进京途中画了一幅《嗅春图》，准备以此画作为聘礼之一向葳蕤求婚，而你，我却不知该送你什么，琴谱，去年已送过，再送无新意。”



谢道韫轻声一笑，声音宛转低徊：“子重，不必在意这些，你与陆葳蕤以花相知、以画相感，而子重打动我的，却是音律，是泾河边公孙树下为我吹笛的少年郎、是郗嘉宾走远才想起吹曲相送的至情至性、是那澄澈空明让人虽死无憾的春江花月夜，这些曲子比诗、比画、比山川景物更能深入我心，起先我倒是真的想能与你为友就已足够，未想缘分不仅于此——真是欢喜——”



说到后来，语音极低极柔，幽咽如暗夜流泉，柔情似水，谢道韫的面容也在暮色中朦胧成一个轻柔的淡影。



两个人又默坐了一会，门外柳絮的声音道：“陈郎君，家主请你去赴宴。”



陈操之应了一声，对谢道韫道：“道韫，那我去了。”



谢道韫正欲起身相送，陈操之忽然身子俯过来，不由分说，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然后放开，说了声：“我也没想到与英台兄能有今日，真是欢喜。”说罢，大步出门去。



谢道韫呆坐在书案边，一只手捂着嘴，似乎陈操之在她唇上留下了什么，她要护住似的，似痴似笑，半晌不知心里该想些什么，直到因风进来点灯，才大梦方醒似的问了一句：“陈子重走了吗？”



因风奇怪道：“陈郎君走了好一会了，在前厅饮宴呢，娘子有事吗，要不要婢子去请陈郎君来？”



谢道韫忙道：“不用不用。”



因风看着谢道韫的脸色，灯光映照下，竟是红扑扑的分外娇艳。



……



当夜，陈操之又分别去拜访了中书侍郗超和侍中张凭，送上礼物，请求作伐，二人皆欣然从命，陈操之又向郗超说起庾希盗取北府军资之事，郗超皱眉道：“庾希是不甘心就这样退出徐、兖二州的，而且庾倩为太宰长史，因太宰、武陵王司马晞被贬，庾倩亦免官，庾氏兄弟之恼恨可想而知。只怕会有异变，我得立即向桓公报知此事，及早提防庾氏兄弟。”



在对待庾希盗用北府军资一事，郗超比陈操之更着急，因为其父郗愔现已接替庾希就任徐、兖二州刺史，若庾希有异动，郗愔首当其冲。



郗超连夜修书，分别派人往姑孰和京口报信。



次日上午，皇帝司马昱在太极殿听政，陈操之与散骑常侍范汪拜见，司马昱对久离朝廷的范汪好言抚慰，又以崇德太后的名义赐陈操之绢八百匹，作为陈操之订婚之礼，又征辟范宁为司州文学掾、何谦为司州武猛从事，至于刘牢之和孙无终，因北府军尚未有建制，暂不能授职，而且陈操之也与刘、孙二人长谈过，这二人还须桓熙来举荐，不然的话就得不到桓熙信任——



桓熙、桓石秀尚在姑孰，近日会来京。



二月初一辛巳日，钱唐陈氏与吴郡陆氏、陈郡谢氏的联姻礼节同时进行，郗超登陆府之门、张凭登谢府之门，表达陈操之欲娶陆氏女和谢氏女之意，陆纳、谢安自是答应，郗超、张凭回陈宅东园复命。



初二壬午日，郗超至陆府，牛车数辆，内装纳采之礼，先将纳采版文呈上，版文道：“陈氏男操之伏问陆公祖言，浑元资始，肇经人伦，爰及夫妇，以奉家庙，今请中书侍郎郗嘉宾为媒，以礼纳采。”



陆纳答礼，郗超便命役者将纳采之礼呈上，大雁一对、羔羊一双、豕二头、酒十坛、白缯二十匹、黄绢二十匹、米百斛、脯腊三百斤——



白缯、黄绢俱以笥盛、米以黄绢囊盛、豕雁装在笼中、羊则牵之，络绎送入陆府，陆府婢仆罗列，静观纳采之礼，这还只是小礼，纳征才是真正的下聘礼——



彩礼入，郗超向陆纳跪启道：“司州司马陈操之使郗某敬献不腆之礼。”



陆纳跪答道：“君子辱不敢辞。”



侍者捧酒上，郗超献酒道：“司州司马陈操之使郗某献。”饮罢再拜，陆纳答拜，各还座。



在乌衣巷谢府，张凭亦如是。

第一八章 小郎神奇



陈操之与陆、谢二女的六礼很紧凑，二月初一纳采，初二问名，张凭、郗超这两个媒人分别从陆、谢二府取到了写有谢道韫和陆葳蕤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干支的版文，谢道韫生于晋康帝建元元年十二月十六，即癸卯年、乙丑月、癸巳日；陆葳蕤生于晋康帝建元二年八月初八，即甲辰年、壬申月、辛巳日——



二月初三，老族长陈咸由谱谍司令史贾弼之陪同，将十六侄陈操之的生辰年月日（甲辰年、丙子月、壬申日）与陆、谢二月的年月日干支送交太常博士占卜婚姻是否适宜，那太常博士经过元龟卜筮之后，不出意料，双双卜得吉兆，陈咸、陈满二人当日下午便备礼登陆、谢二氏家门，通报太常博士卜筮得吉兆的经过，三方决定缔结婚姻，这便是纳吉之礼——



二月初六，是纳征大礼，就是男方正式向女方下聘礼，以陈操之六品官的身份，必须备有豹皮二、束帛十匹、锦綵二十匹、绢六十匹、布一百二十匹、牛犊二、羔羊二、羊六、豕六、酒黍稷稻米面各二十斛、另纳币二十万钱——



陈操之同时下两份聘礼，所费不下两百万钱，负责打理家族田产的六伯父陈满甚是肉痛。这要不是近两年陈氏庄园扩张迅猛，这聘礼都出不起啊，好在陈满坚信，陆、谢二女的嫁妆会十分可观，听闻前两年会稽虞氏嫁女给陆纳之侄陆禽，仅陪嫁的良田就有二十顷，吴郡陆氏、陈郡谢氏门阀地位犹在会稽虞氏之上，到时这嫁妆定然丰厚可喜——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过后，就是请期，本来这也是要男方通过太常博士占卜后择定佳期再通知女方的，但陈操之这样双娶的婚礼古来所无，没有惯例可循，而且只怕陆氏、谢氏都不肯亲迎之日居后，所以二月初七这日傍晚，陈咸邀请谢安、陆纳、郗超、张凭至陈宅东园正厅，共议亲迎之期——



张凭笑呵呵道：“陈子重娶妻，朝野关注，这几日里巷曲坊都在谈陈子重双娶之事，民众最关心的是陈子重亲迎之日定于何时？左右夫人是有先有后，还是同日迎娶？若同日迎娶，这洞房花烛夜又怎生安排？哈哈。”



郗超笑着补充道：“即便是同日迎娶，也是有先有后的，子重只有一个，只能一个一个去女家迎娶。”



谢安、陆纳都是相对莞尔，这要求样样公平持中是不可能的，就看谁肯退让一步？



郗超看着恭立一边的陈操之，笑问：“子重多智，有何良策？”



陈操之老老实实道：“一筹莫展。”



众人皆笑，气氛和缓。



老族长陈咸道：“亲迎之期还是同一日为佳，若有先有后，再按占卜择期，恐怕会相隔半月一月都很难说，安石公、祖言公以为如何？”



谢安、陆纳都表示无异议，陈操之要同一日娶二女那就娶吧，洞房花烛夜如何安排是你们陈氏的事，但正如郗超所言，同一日迎娶也是有先有后的，陈操之是先到陆府迎亲、还是先到谢府迎亲这事得先定下，因为要事先选择良辰吉时，陈操之两头跑，只怕会仓促，显得不够庄重——



谢安是早有计较，就像当初侄女谢道韫要出仕一般，谢安是从不着急，他相信任何事总能找到的对策，这时开口道：“我有一个建议，说出来与陈族长、陆尚书共议——”



陈咸、陆纳皆道：“安石公请讲。”



谢安道：“既然陆氏女郎与我侄女是由崇德太后赐婚的，不如恳请太后出面，待亲迎之日，左右夫人皆至崇德宫谢恩，然后操之赴崇德宫将二女一并迎回陈府，这样就不至于有先有后，也免得操之来回奔波，诸位以为如何？”



陈咸、陈操之大喜，陆纳亦觉得此法八面玲珑、面面俱到、最是可行，心里暗赞东山谢安石果然有才，从小事上亦能体现——



这一重大难题解决，其他事就好办了，又商量了一下亲迎之期，因为陈操之近日就将赴京口辅佐桓熙重建北府兵，此后数月会非常忙碌，而且谢安知道北伐之期不远，所以陈操之的婚期应该在北伐之前、北府兵初步成建制之后，那么八月间应该是最合适的——



当日下午，陈操之写了一封表章让三兄陈尚呈交崇德太后，崇德太后傍晚时分便派内侍回复，愿意成人之美。



次日，陈咸去拜访太常博士，卜得佳期是八月初八乙酉日，郗超、张凭这两位媒人分别去陆府、谢府征询意见，谢府无异议，陆府颇欣喜，因为八月初八正是陆葳蕤的诞辰，可谓双喜临门。



五礼已定，亲迎之期尚早，陈操之也必须赴司州司马之任了，他先要去姑孰西府面见桓温，然后从姑孰乘舟径赴京口——



陈操之去姑孰的前一日，分别去陆府、谢府辞行，在谢府得知谢玄将于下月初九迎娶桓豁女，不禁担心自己到时赶不回来，谢玄笑道：“赶不回来亦无妨，子重与我姊的婚事确定，这是我最欣喜乐见的事，重建北府兵要紧，子重勿以我之婚期为念。”



当夜，陈咸、陈满、陈尚、陈操之、冉盛，还有丁幼微和陈宗之母子在正厅议事，决定陈满和荆奴月底回钱唐，老族长陈咸则留在京中，等陈操之娶妻后再回钱唐，宗之也跟着六伯祖陈满同道去吴郡，继续在徐博士门下求学，明年宗之十五岁，就可以参加齐云山雅集和定品了，以宗之的学识和初具的令誉美名、以及与陆、谢二族联姻后钱唐陈氏的地位，宗之被州大中正擢为高品是完全可期待的事——



丁幼微和润儿当然是留在都中，润儿很喜欢东园新居，而且这些日子她经常去拜访两位丑叔母，如鱼得水，很是自在，她与陆葳蕤一起侍候花卉、学习绘画，向谢道韫请教玄儒疑难、学习鼓琴，丁幼微有时也跟一道去，与陆、谢两府女眷都相处得极好——



商量已定，各归寝处，陈操之送嫂子和宗之回莲池北岸的“水香榭”，这“水香榭”亦是润儿命名的，由陈操之书匾，悬于门楣。



仲春中旬的夜里还很有些寒冷，明月半圆，池畔香樟、玉兰清香泠泠，池水如镜，月亮倒影如沉璧——



丁幼微道：“宗之，你先回水香榭，娘亲和你丑叔有些话要说。”



陈宗之答应一声，迈步先行，阿秀、雨燕二婢听幼微娘子这么说，也悄悄落后，方便幼微娘子与操之小郎君说话——



两亩大小的池塘曲曲折折，绕池一周约百余步（约合现代一百五十米），丁幼微双手交握，缓缓而行，开口道：“这些日子，嫂子很快活呢，小郎婚姻确定，了了嫂子一件沉甸甸的心事，嫂子这几日心里一想到小郎要把葳蕤和道韫都娶进门来，就会情不自禁笑起来，真没有过这样的赏心乐事。”



陈操之微笑道：“这几年可让嫂子操心了，嫂子倒没有责怪过我好高骛远。”



丁幼微轻笑道：“小郎总能做到别人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小郎神奇！”



陈操之笑笑，没说什么。



丁幼微言入正题了：“小郎明日去姑孰，不带小婵去吗，你可是一向由小婵服侍的。”



陈操之道：“我去京口，安安稳稳呆不了几日，就要往两淮游说诸坞宗部，和去年出使一般奔波，小婵跟着我不方便的。”



丁幼微“嗯”了一声，叮嘱道：“小郎自己在外面，千万珍重。”



陈操之道：“嫂子放心，我长安、邺城都能万里来去，两淮算得了什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丁幼微沉默了一会，又道：“小郎现在婚事定下来了，小婵可也等了你好些年了，小婵是阿姑生前要你纳的妾侍，你不能负她，你也知道的，小婵那丫头对你是死心塌地了，早几年清枝嫁给来德，她就是不肯嫁人，她说宁愿做英姑那样的老丫环——小郎你是怎么想的？”



陈操之道：“一直当她是小婵姐姐呢，和自家亲人一样——”



丁幼微笑道：“那就行了，这样吧，待你迎娶葳蕤和道韫之后，就把小婵给纳为妾侍，初阳台的李道长曾说过小婵是宜子之相呢，我西楼陈氏人丁稀微，宗之还小，这可都指望小郎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陈操之唯唯。



……



二月十二，陈操之一早入台城向皇帝司马昱辞行，司马昱好言嘉许，寄以厚望，陈操之表忠心后拜辞皇帝出式乾殿，往止车门而去，迎面见几个内侍、宫娥伴着一辆画轮宫车缓缓驶来，至近前，画轮车停下，车稍打开，车内坐的是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司马道福出奇地平静，说道：“陈操之，真没想到你能双娶陆、谢二女，你心愿得偿了吧？”



陈操之不答，只是施礼道：“公主殿下安好。”



司马道福叹息一声，说道：“哪里安好了，一点都不安好。”



陈操之不敢多说，躬身道：“在下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司马道福颇识大体，没有大喊大叫，看着陈操之的背影，嘴唇微动，也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第一九章 自然死亡



陈操之与谢琰、范宁、顾恺之、冉盛、刘牢之、孙无终、来德、黄小统一行五十余人离了建康前往姑孰，新亭送别之处，谢安、陆纳、郗超、张凭、顾悯之、谢玄，还有谢道韫、陆葳蕤二女都来送行，谢琰妻袁氏、顾恺之妻张彤云也来了，一番叮咛珍重之后，车马启行，行人渐远，离情别绪满怀——



二月十五日午前，陈操之一行到达姑孰，桓熙、桓石秀到白苎山下相迎，一起进城入将军府，桓温近来风寒痹症发作，行动颇为不便，乘舆来见陈操之诸人，先恭贺陈操之订婚，又问婚期，得知是八月初八，桓温点头道：“家国大事两不误，真吉时也。”



陈操之向桓温引见范宁、刘牢之、孙无终三人，桓温见刘牢之、孙无终雄壮，喜道：“此吾北府良将也。”即以总揽军权大司马的名义授予刘牢之、孙无终北府参军之职，又郑重叮嘱桓熙要重用刘、孙二将，桓熙当然唯唯称是。



午宴罢，桓温留陈操之、谢琰、桓熙、桓石秀四人议事，这四个人将是北府军的主事者，桓温道：“庾希盗用北府军资之事我已知晓，将表奏有司劾之，贬其为庶人，汝等赴京口，应小心提防庾氏作乱。”



陈操之问秦、燕两国战况？桓温神情有些疲惫，对桓石秀道：“石秀，你对陈掾、谢掾说说秦、燕战况？”



桓石秀应了一声，说道：“年前秦、燕境内大雪，牛羊冻死无数，兵马难行，慕容垂担心攻城不下，粮草难继，已退回偃师、巩县，慕容恪的八万大军也未能渡黄河，看来是准备开春再战了，而四苻之叛，占据陕城的苻庾被斩杀，陕城之乱已被平定，前将军杨安奉命讨伐安定城的苻武，却被苻武部将苟兴击败，苻武与上邽的苻双联兵两万乘胜至榆眉，欲攻长安，苻坚急遣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率精兵三万进击苻武、苻双，吕光甚是英勇，大破苻武军，斩获一万五千人，苻武知安定不能守，随苻双奔上邽，王鉴、吕光围攻上邽，天降大雪，士兵冻绥，攻城不利，王鉴奏闻苻坚，暂退榆眉、安定，扼守长安要道，苻武、苻双得以暂存；四苻中以占据蒲坂的苻柳兵势最盛，有三万甲士，而且蒲坂距长安不过百五十里，苻坚对这一路最为重视，命王猛、邓羌率精骑万人攻蒲坂，王猛率军至蒲坂，却不攻城，反而深沟壁垒，持守势，苻柳出城挑战，王猛闭垒不应，苻柳以为王猛畏惧他，留儿子苻良守蒲坂，他却率众二万，将攻长安，王猛命邓羌率劲卒七千连夜追踪袭击，大败苻柳，苻柳引败军回蒲坂，王猛又邀击之，悉俘其卒，苻柳只剩数百人逃归蒲坂，坚守不出，会天大雪，王猛、邓羌攻城亦受阻——这是扬武将军沈劲于二月初报来的消息。”



桓温道：“陈掾所料不错，四苻叛乱动摇不了苻坚根本，苻柳、苻武、苻双，早晚束手就擒。”



陈操之道：“虽不能动摇其根本，但也让关中元气大伤，而开春雪化，苻秦又要面临鲜卑人的进攻，王猛再有才干，氐秦暂时受挫也是难免的。”



桓温笑道：“就要看慕容恪会不会卧病不起了——”一说到卧病不起，桓温眉头一皱，去年冬寒冷，他往来建康受了风寒，风痹之症发作，双腿疼痛僵硬，服药亦不见效，想想自己新年也是五十三岁了，比那慕容恪可是大了九岁啊，陈操之说能看人寿夭，说慕容恪活不过今年秋，说他桓温尚有十年之寿，不对，现在只有九年了——



桓温抚着双膝，问陈操之：“陈掾，你善医术，能否为我除这风疾僵痹之苦？”



陈操之便上前为桓温切脉，脉弦紧，又捏了捏桓温膝盖，明显变形肿大了，说道：“风气胜者为行痹、寒气胜者为痛痹，明公这是痛痹，而且是十余年的痼疾，非药石能愈，或许针灸可以减轻明公病痛，在下却不善针灸。”



桓温道：“吾弟桓冲劝吾服散，云可助活血化淤，陈掾以为如何？”



陈操之心中一动，他知道桓冲是经常服五石散的，《世说新语》有一则桓冲的趣事，桓冲因为服散，皮肤变得敏感，怕摩擦，所以喜欢穿旧衣服，旧衣服柔软嘛，有一回沐浴，其妻王氏收去他的旧衣，送来一套新衣，桓冲很恼火，命婢女持新衣去换旧衣回来，王氏又让人将新衣送回来，传语说：“衣不经新，何缘得旧？”桓冲笑着穿上了新衣，虽然不舒服，也忍了——



桓冲服散，桓温却是不服散的，老来服散，极易虚火上升、阳亢神燥，很容易引出其他疾病，桓温若服散，风湿病痛可能会缓解一些，但肯定要少活好几年，现在的东晋，显然不能没有桓温，北府兵未成、北伐尚未建功，没有桓温可不行，所以还是让桓温自然死亡为佳——



陈操之恳切道：“风疾寒痹虽是痼疾，但不至于危及性命，明公只需请善针灸者隔日针灸，日常注意保暖，当无大碍，而五石散，愚以为年过五旬者不宜服之，五石性热，有诸多禁忌。”



桓温点点头，陈操之所言与广陵名医杨泉说的相符，可见陈操之对他的关切是真心的，值得信任，说道：“人到老来，总要受病痛折磨，只是神州陆沉、生灵涂炭，若能北伐中原、驱逐胡虏，我又何惜此残年！”



陈操之道：“明公贵体，关乎社稷兴衰，望明公珍重自爱。”



桓温豪气顿生，笑道：“明年，汝等随我北伐，共匡大业。”又道：“北府兵今年必须建成、并且要有战力，明年北伐，姑孰西府与京口北府之兵将是主力，荆襄之兵要用以牵制氐秦，不能擅动。”



谢琰道：“桓公明鉴，司州一无可支度之钱帛、二无可服役之人，在下这个长史也很为难。”



桓温笑道：“钱粮不须担心，我将从荆襄、江州予以调济，汝等只需同心协力，从北府旧将、两淮诸坞中招募兵将，迅速成军即可。”



要建北府军，桓温必须从他的势力根据地荆襄调拨钱粮予以支持，三吴大旱，若加征捐税必致民怨沸腾，而且通过桓石秀掌握北府军的钱粮，也就掌握了北府军的命脉，北府军必须牢牢控制在龙亢桓氏的手里，桓温再怎么信任陈操之，在这点上也是绝不含糊的——



桓温对桓熙道：“骑督段思统领的三千精骑，我亦交付与汝，明年北伐，这支骑兵将为前锋，军械司已打造出一千副甲骑具装，预计年底，三千副甲骑具装可全部完成，汝可先命段骑督与陈子盛训练这支骑军。”



又商议了一些事，桓熙决定后日便从姑熟水军码头乘大船下京口——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下寓所，谢琰就住在陈操之邻院，那原是谢道韫的寓所，范宁就与陈操之同住，刘牢之、孙无终及其随从三十余人跟着冉盛去子城军营歇宿。



黄昏时分，陈操之与范宁在小院里散步说重建北府兵之事，属吏左朗来报，桓公妾李氏前来拜见——



范宁吃了一惊，心道：“子重怎么会与桓温小妾有来往！”不禁脸露疑问之色。



陈操之一笑，解释道：“便是那归义侯李势之妹，甚得桓公宠幸，师从我学竖笛。”



范宁“哦”了一声，道：“我且暂避，回房读书去。”



那李静姝依然是一袭素色长裙、围裳束腰，绰约窈窕，进来便盈盈拜倒，曼声恭祝道：“女弟子李氏静姝恭祝陈师婚姻得偕、双娶大喜。”便有随从送上礼物，皆是蜀地出产的绢帛、玉器、漆器、瓷器——



陈操之端然跪坐，含笑道：“我之婚姻能成，也颇得李娘子之力。”



李静姝秀气的柳眉一挑，刹那间脸现愕然之色，这女子心机转得极快，明白陈操之话里有所指，眸子一转就明白了，却是毫不惊诧，笑吟吟道：“陈师年过二十，婚姻未成，弟子能不关心吗？能效微薄之力自是不敢辞。”



这女子脸皮之厚无与伦比，陈操之眼睛一眯，正视李静姝，说道：“在下与李娘子无怨无仇，李娘子何必这般费尽心机！”



李静姝见陈操之挑明了说，她也敛去笑意，神情肃然，说道：“那么陈师的意思是静姝应该去找那有怨有仇的人，是不是？”



陈操之不为李静姝所激，淡淡道：“古来国家兴废，谁又见过亡国女子能有什么作为的？成汉，伪称帝命，暴虐荒唐，人不灭之，也必遭天遣，李娘子耿耿于往事不能自拔，不能害人，只能害己。”



李静姝听陈操之直接道出她内心的隐秘，大为惊骇，却又迅即冷静下来，嫣然道：“静姝出蜀十五载，无人能语心事，而陈师，真知我者，陈师在上，且听静姝一言——”



陈操之眼望李静姝，这美艳的亡国公主脸上有决绝冷冽之色，这种神情似在哪里见过！

第二〇章 美色毒螫



仲春斜阳从西窗照入，小厅光影明暗，陈操之的侍者和李静姝的婢仆随从都在廊下听候使唤，厅上只有陈操之和李静姝两个人，很静，可以听到后山梧桐树上的啁啾鸟鸣——



李静姝膝行而前，与陈操之共席，相隔数尺，面对面跪坐，开口道：“静姝十五岁出蜀入荆，沦为妾侍，忍辱承欢，心焉鼎沸，陈师以为静姝该如何自处？”



李静姝嗓音低沉柔美，有一种婉转不胜的魅惑，语气也是凄怆惋切，一改以往的喜怒无常和巧笑圆滑，而以推心置腹的姿态与陈操之说话——



有淡淡的芙蓉花香沁入鼻端，陈操之墨眉微皱，说道：“你与我说这些做甚，你要逼我告密吗？”



李静姝凄然一笑，问道：“陈师早看破了我的心思，为何不去告密？”见陈操之不答，就又道：“陈师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对吧，匹妇之怒，又能有何作为，而且我甘为妾侍十五载，也未见有何激烈之处，有也只是发发怨气而已，对不对？”



李静姝很能揣摩男子的心思，陈操之的确是这么想的，既然李静姝这么苦大仇深那怎么不趁桓温熟睡杀死或者勒死桓温呢！慢说是女子，即便是男子也少有这种决然的刚烈，不然的话，荆轲、豫让也不会这么罕见，世人多是能说不能行、恋生畏死、苟且偷安之辈，李静姝也说不过是心里怨恨而已，而且陈操之还认为这是桓温的私事，桓温能把李静姝收在身边就不会担心李静姝会有什么复仇举动，他若去提醒桓温要提防李静姝，岂不是显得愚蠢而可笑？



陈操之想了想，还是给予李静姝忠告：“李娘子是聪明人，何不多读史书以开阔眼界，王朝兴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汝祖李雄趁八王之乱创立的所谓成汉国，短短数十载，父子兄弟为夺权而相互残杀屡见不鲜，对百姓也是侵剥狠厉，汝父、汝兄在位时大兴土木、滥施淫威，致使上下离心，百姓怨恨，不然，桓公入蜀又何以能一战成功？李娘子幼居深宫，不知天下大势、不识民间疾苦，只纠结于自身国破家亡之恨，但那些受汝父兄荼毒的民众又如何说？”



成汉王朝的确是兄弟相残、子侄相害，李静姝白如美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怒道：“陈师又怎知我成汉上下离心、百姓怨恨，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而事实是，蜀中百姓至今思我祖武帝恩德，我出蜀十五年，蜀中百姓年年远道送玉帛特产给我，这岂不是我成汉国之恩德流惠所致？”



据陈操之对成汉国的了解，开国的李雄的确政治比较清明，但到了李静姝父兄这两代就很昏庸了，然而不管怎么腐朽的王朝，都有人为其招魂——



陈操之忽然失笑，看着眼前的李静姝，说道：“李娘子，你与我争辩这些有何益？李娘子若是想找个发泄情绪的人，我今日有暇，愿勉为其难，端坐恭听。”



李静姝脸上恼怒的红潮渐渐退去，剧烈起伏的酥胸也舒缓下来，眼波流动，笑道：“陈师真是可人，不恼不愠，淡然自若，虽对我这样一个卑贱女子，也愿意听我一言，这样的气度的男子，静姝真没有见过第二个——”



李静姝这样说着的时候，双膝挪动，裙下大腿饱满的轮廓绷起，渐渐与陈操之膝盖相接，但看陈操之端然不动，没有丝毫慌乱退避的意思，这巴氐血统的美女心狂跳起来，她想尝试一下，她一定要试一下——



最后一缕斜阳消逝，小厅霎时一暗，李静姝的眸子熠熠生辉，眼睛睁得很大，跪直身子，慢慢倾过身去，接近陈操之——



陈操之依然端凝不动，只是宛若刀裁的眉锋蹙了起来，神情冷峻——



李静姝并不退缩，只是看着陈操之的眼睛，雪白的脖颈伸长，下巴抬起，唇线极美的小嘴噘着，白齿微露，吐气芬芳，诱惑至极——



李静姝的红润的唇眼看就要与陈操之的嘴贴在一起，忽听“啪”的一声脆响，李静姝挨了不轻不重一记耳光，那羊脂美玉一般的左颊有三道浅浅红印——



李静姝颇为敏捷，迅速挪后数尺，臀部压坐在小腿上，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半边脸，身子那么扭着，羞愤难当，眼睛死死盯着陈操之，白齿咬着红唇，挤出三个字：“你打我——”



陈操之冷冷道：“李娘子，莫要害人害己，你请回吧，好自为之。”



李静姝却是跪坐着不动，手抚左颊，恨恨地瞪着陈操之，好半晌，眼神垂地，说道：“陈师为人处事八面玲珑，短短几年，从寒门崛起，现在又联姻陆、谢，声望如日中天，难道就不怕人嫉妒？静姝虽是卑贱女子，但对陈师而言，也不见得没有一点用处，陈师何必这般羞辱我？”



这李静姝的确是个人物，在这样的情境下还能这样说话，并没有因为羞愤而失去理智——



陈操之道：“我是授人以柄的人吗！李娘子不自重，你这是在羞辱我，知道吗？”



李静姝坐直身子，居然认错道：“是静姝失礼，请陈师原谅。”拜伏在地。



陈操之摇了摇头，这种女子心思瞬息万变、难以揣测、不可理喻，这种女子如何能引为己用，适足以引火烧身，以后也绝不能再见了，不能因为担心她在桓温面前进谗言而迁就她，看她这心态，早晚会控制不住而癫狂的，她要闹得桓温父子不得安宁那是桓府的私事，与他陈操之无关，他也没想过利用李静姝达到什么目的，说道：“没事了，你去吧。”



李静姝道：“是，这就去。”缓缓起身，不知为什么，心里没有愤恨，只有无尽的哀伤，眼泪一滴滴落在足边莞席上——



李静姝尚未出厅，属吏左朗来报，世子桓熙来访，李静姝停下脚步，回眸看着陈操之，颊边含笑，说道：“那弟子就预祝陈师婚姻美满、北伐建功。”



陈操之点头道：“多谢吉言。”



却听李静姝又道：“听闻鲜卑公主小字钦钦，与我小字同音，又闻那鲜卑公主追着要嫁陈师，陈师归乡心切，拒绝了，而若北伐成功，陈师倒是可以将那鲜卑公主掳回江东，纳亡国公主为妾，陈师正有可效仿之人——”



那桓熙不待陈操之去相迎，他自己就带着几个侍从进来了，这凤凰山寓所浅显，没有纵深，进了门厅就是日常居所，桓熙见陈操之和李静姝立在廊上说话，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向陈操之拱手道：“陈司马，在下请你还有范武子、谢瑗度赴宴。”对于李静姝，桓熙只是点了一下头，父亲的妾侍，是不用见礼的，妾侍的地位就是如此卑微——



陈操之心里冷笑：“这个桓熙莫不是认为李静姝与我有甚私情、匆匆赶来要捉奸？真是个混蛋！”陈操之早已察觉李静姝与桓熙神态暧昧，桓熙似对李静姝颇为迷恋，但桓熙再如何庸愚，也不会帮着李静姝对付其父桓温，李静姝不可能挑拨得桓氏父子反目，就不知二人是否已结私情，若已有私情，这种事情瞒不住的，早晚会败露，那时桓温怕是要气个半死吧，李静姝是想用这法子祸乱桓氏？



陈操之婉拒道：“今日有些疲惫，明日由我请世子还有石秀兄几位到姑孰溪南岸酒肆饮酒。”



桓熙也未坚持，看了李静姝一眼，便要告辞，正这时，那李静姝忽然扶着廊柱干呕起来，几个婢女赶紧搀扶的搀扶、抚背的抚背，一起出寓所回将军府去了。



次日，陈操之拜会了宁远将军桓石虔和骑督段思，段思道：“陈司马，令弟陈子盛要留在姑孰训练重骑兵，暂不能随你赴京口。”



陈操之道：“好，这支三千人的重骑兵将在明年北伐中建大功，吾弟年幼，还靖段骑督多多教导。”



段思笑道：“令弟勇力绝伦，又有谋略，段某远远不如。”段思知道陈操之是桓温智囊，而他只是一个降将，说话自然是谦卑至极。



午时，陈操之在姑孰溪南岸酒肆设宴，请桓熙、桓石秀诸人，有歌舞娼妓助兴，众人皆意兴颇畅，正饮酒间，喝得面色通红的桓熙突然说道：“我闻鲜卑清河公主甚美，待明年北伐成功，我将取归专宠。”说这话时，醉眼斜睨陈操之——



陈操之恍若未闻，自顾饮酒。



桓石秀赶忙低声对桓熙道：“大兄，酒肆娼寮，人多耳杂，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



二月十七日上午，陈操之与桓熙、桓石秀、谢琰、范宁、刘牢之、孙无终诸人乘西府水军的艨艟战船顺江而下去京口，就是这一日，陈操之听到了一个消息，那李静姝有孕了，桓温甚喜，李静姝侍寝桓温十五年，一直未孕，现在却怀孕了！



陈操之心道：“倾覆桓家的败家子桓玄要出世了吗？”



看那桓熙，正倚舷看滔滔江水，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第二一章 夜袭京口



姑孰距京口五百余里，战船顺江而下，两日便到。



京口是建康门户，北临大江，南据峻岭，形势险要，为兵家所重，永嘉南渡以来，大批幽、冀、青、徐、并、兖诸州流民侨居于此，丞相王导设立侨州、郡来管理北地流民，京口就作为侨徐州和侨东海郡的治所，又因流民聚集，北伐呼声高涨，所以东晋的北中郎将府、安北将军府、平北将军府、安北将军府也都设在京口，京口“北府”即由此得名。



桓熙此番赴京口之任，就是以司州刺史之职兼领安北将军、假节、都督司、青、幽三州诸军事，军政大权总揽，接替庾希任徐、兖二州刺史郗愔为给桓熙让路，移镇淮阴，京口现在是桓熙的领地。



二月十九日午后，桓熙、陈操之一行在京口北固山一带登岸，当日傍晚入京口城。但见城墙低矮、军防稀松，与军事重镇的名头颇不相符，江左诸城大都如此，就是都城建康也是篱笆土墙，不然的话也不会被卢竦几百天师道叛众轻易攻入，只有与秦、燕对峙的如汝南、襄阳诸城才会把城池修建得高峻坚固——



留守京口的平北司马卞耽将桓熙、陈操之一行迎入安北将军府，卞耽隶属平北将军麾下，四年前范汪被免职后，平安将军一直空缺，但卞耽的平北司马却任职至今。



卞耽设宴为桓熙诸人接风洗尘，正饮宴间，报平舆苏骐、吴兴沈赤黔求见桓刺史和陈司马，桓熙去年就见过苏骐和沈赤黔，沈赤黔是扬武将军沈劲之子，苏骐因平定卢竦叛乱有功授司州九品军曹，桓温曾郑重叮嘱桓熙要礼贤下士，所以桓熙也与陈操之一道出迎——



苏骐见到桓熙与陈操之，长揖道：“桓刺史、陈司马，在下已在京口等候十日了。”



陈操之执手道：“辛苦辛苦。”



沈赤黔见礼道：“桓刺史、陈司马，在下是五日前到的，在下从吴兴募得五百壮士，现就在京口城南结帐候命。”



桓熙听说沈赤黔募得五百军士前来，很是高兴，这是他这个安北将军帐下第一批军士啊，当即任命沈赤黔为部曲督，桓熙是假节的刺史，有权擢升八品以下文武官吏。



沈赤黔表示愿追随桓刺史建功立业，桓熙大悦，自以为招揽到了可用之人，却不知苏骐、沈赤黔与陈操之是万里同行、出生入死的交情。



沈赤黔道：“好教桓刺史得知，那五百壮士随身带来的粮食已告罄，眼看就要无粮，请桓刺史援助。”



桓熙爽快地道：“不必担心无粮，既为我北府军士，总不至于饥饿，我这次从姑孰随船运来了两万斛米，尽可支用数月。”



众人坐定，共议建军之事，门役又报东海何谦求见桓刺史和陈司马，陈操之对桓熙道：“来者何谦原是北府旧将，因与庾希不睦，故解甲在家，闻桓州君欲重建北府兵，愿归军旅为国效力，朝廷已授其为司州武猛从事。”



桓熙就又与陈操之、桓石秀、谢琰、范宁、卞耽等人一起去迎何谦，那何谦拜见桓熙、陈操之后，即禀道：“陈司马命卑职查访庾始彦盗取北府军资事，卑职现已查明。有军士为证，庾始彦自去年冬月以来，盗取北府军钱粮甲杖约值千万钱。”



桓熙怒道：“庾始彦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卞司马为何不缉捕之？”



卞耽尴尬道：“庾始彦虽已解徐、兖二州刺史之职，但还有护军将军之职在身，无朝廷诏旨，卑职如何能擅自缉捕！”



桓熙沉着脸问：“庾始彦现居何地？”



卞耽答道：“客于晋陵暨阳。”



桓熙命令何谦道：“何从事火速赶往建康，向尚书台报告庾希盗取军资意欲谋反之事，请旨追捕。”



何谦心里颇为不快，他是北府旧将，现为七品武猛从事，这些日辛辛苦苦查访此事，桓熙没有片言嘉许，就让他立即赶去建康，当他是仆役啊，这完全可以另派小吏前往嘛——



陈操之对桓熙道：“桓州君，由我的属吏左朗去建康吧，在西府时左朗也识得郗侍郎，可先见郗侍郎，再赴尚书台请旨，桓州君以为如何？”陈操之现在对桓熙很恭敬，每事必征询桓熙意见，这让桓熙颇为满意。



桓熙道：“庾希将叛，此乃大事，还是请何从事去一趟建康，陈司马的属吏左朗也一并去，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何谦意殊怏怏，只好与左朗连夜带着那几个可作证供的军士赶去建康。陈操之送他们出西门，与何谦密语良久，何谦意稍解，拱手打马而去。



次日，桓熙去视察沈赤黔募来的五百吴兴壮士，即整编为左右二曲，沈赤黔任部曲督。



苏骐禀道：“桓刺史，属下在平舆苏家堡有三百苏氏私兵可以听用。”



桓熙道：“甚好，苏军曹可速速回平舆率众前来。”桓熙成军之心迫切。



陈操之道：“两淮、河南之地，颇多悍勇的流民宗部，桓公早有明示，必须全力招揽，桓州君何时前往，在下愿意随行。”



桓熙道：“北伐在即，不容拖延，我为一州刺史，自然要坐镇京口，以便流民丁壮前来应募，陈司马与吾弟石秀分赴两淮和晋陵招募兵将，勿辞辛劳。”



来京口之先，桓温曾密嘱桓熙、桓石秀兄弟二人，晋陵、京口乃是侨民密集地，而且民心归附，其兵可用，桓熙、桓石秀一定要亲往招募兵将，示以恩信，结为心腹，至于两淮，那些流民帅往往桀骜不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说服归顺的，陈操之善辩，就让陈操之去努力吧，知人善用，各尽其才，这是桓温的想法，现在绝不是妒贤嫉能的时候，而且桓温认为自己完全能掌控北府局势，待北伐成功，他就要威逼朝廷封他为王、加九锡，陈操之追随他将会有更大的利益，桓温相信陈操之会做出明智选择的——



陈操之躬身道：“遵命，在下后日便与苏军曹同道北上。”



刘牢之道：“桓州君，卑职是彭城人，与淮北诸坞堡有些交往，愿与陈司马同行，助一臂之力。”



桓熙允了。



孙无终也说要与陈操之去淮北，桓熙不肯，因为孙无终是晋陵人，桓熙命孙无终随桓石秀去晋陵诸侨郡招募兵将——



二月二十二日，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一行数十人离开京口，准备渡江北上，去建康报讯的何谦、左朗还没有回音，却先传来客居暨阳的庾希渡江逃往海陵的消息，庾希心知桓温狠辣，不会放过他庾氏，他不能束手待毙，便率族人、门客、旧部、私兵千余人逃往海陵，海陵多陂泽，追捕不易，又濒临大海，一旦事急可乘船出海前往广州，广州刺史是庾希二弟庾蕴——



随庾希一起出逃的有其弟庾倩和庾邈，以及庾希之子庾攸之——



陈操之立在北固山下，遥望大江，庾希一党就是前夜渡江逃往海陵的，追捕庾希这个难题就让桓熙去解决吧，陈操之叮嘱沈赤黔，努力练兵，年底让沈赤黔率部去洛阳与其父沈劲会合。



就在陈操之一行渡江赴彭城的次日，朝廷诏旨与大司马军令同时下达，诏废庾希为庶人，命东海太守周少孙与平北参军刘襫率部追捕庾希，解赴廷尉问罪——



东海太守周少孙与平北参军刘襫即率两千军士前往海陵追捕庾希一党，庾希逃至海滨，略取渔人船准备出海，旧部武遵道：“庾将军，那周少孙素未领过兵，而且也不过两千军士，我何畏之，敢请五百人伏于陂泽中，必大破之。”



庾希依其计，伏兵陂泽荒草中，周少孙、刘襫不察，中伏大败，死伤近千人，率残部逃往姜堰——



武遵对庾希道：“郗愔移镇淮阴后，京口空虚，桓熙在京口募兵尚未成军，将军何不夜袭京口，掳掠桓熙为质，然后矫称海西公密旨，讨伐废帝之逆贼桓温，诛除凶逆，京口有流放为兵户的囚徒数百人，将这些人全部放出来，授以甲兵，再招聚北府旧部，以迅雷之势攻取建康，然后传檄寿州袁真将军，袁真将军素与桓温不睦，与我等联手，未始没有诛除桓贼的机会！就算事不成，就叛逃归燕，有何不可？”



庾希怦然心动，他心里清楚，若逃往广州，广州地僻人稀，庾蕴手下只有数千军士，若桓冲率江州之众来剿，实难抵挡，若趁此胜周少孙之势，袭取京口，京口距建康不过一百五十里，急行一日可到，卢竦数百乌合之众都能破城，他庾希又为何不能？若能挟持皇帝司马昱与崇德太后，就可聚众对抗桓温！



年近五十的庾希双拳紧握，身子微微发抖，神情变幻不定，半晌，咬牙道：“好，就拼这一回，夜袭京口！”

第二二章 荒唐之痿



三月初二，缉捕庾希一党的东海太守周少孙与平北参军刘襫尚未有消息传回。与海陵隔江相望的京口平静如昔，黄昏时分，夕阳斜挂北固山南端，暮春天气，草木滋长，风中传来谷物生长的清香，大麦将熟，大旱已经过去，生活的希望重新燃起——



京口城西门一片宽阔场地上，数百侨民正各围圈子，两两角抵为戏，影子被拉得很长，司州刺史兼安北将军桓熙骑着高头大马踏着残阳人影而来，平北司马卞耽、司州长史谢琰，还有何谦、沈赤黔等人伴随左右，而桓石秀与孙无终早几日已去了晋陵诸侨郡招募兵将——



京口侨民聚集，民风剽悍，好勇斗狠，每年端午日会自发举行规模浩大的斗力之戏，今年因为北府军募选兵将，所以斗力大赛提前到三月十五。桓熙已张布榜文，要从普通民众中挑选伍长、拾长、屯长，勇力超拔的可授部曲督，晋陵侨民闻风而动，那有勇力的都想要博取一个军职，平民百姓想要出人头地，军旅一途是捷径，若能在北伐中建立功勋，得授品官，岂非光宗耀祖之事！



桓熙一路策马缓缓行来，场上民众纷纷让道、躬身施礼，桓熙看到丁壮角抵就驻马观看一会，摇摇头，又继续催马走，桓熙志大才疏，他希望招募到的都是陈操之的族弟陈裕或者刘牢之、孙无终这样的猛士，对这些武艺一般的流民丁壮不甚重视，这些不过是兵卒而已——



夕阳落山，暮色四起，桓熙行到人迹稀疏处，翘首西望，久久不动，谢琰、卞耽诸人还以为这位桓刺史在为良将难求而忧虑呢，孰不知他是想起了李静姝，李静姝对陈操之的亲近让他很难释怀，所以那日他会借着酒劲说出要纳鲜卑公主为专宠的话，为的是给陈操之一个警醒，他父亲桓温纳了李静姝，而若灭了燕国，那以美貌扬名的鲜卑公主自然非他莫属，他日后是要代晋为帝的，陈操之有何资格与他争！



桓熙其貌不扬、才智平庸，但偏偏心高气傲，陈操之比他俊美、比他多才，已让他颇为嫉妒，更可恼的是陈操之竟然要娶陆、谢两大门阀女郎为妻，这可是连他都不敢想的事，陈操之竟然做到了、订婚了，桓熙愤愤不平，但其父桓温却一再叮嘱他要与陈操之友好相处、要常以恩义拉拢陈操之，所以桓熙表面上对陈操之是极为看重、陈操之的建议他基本上都予以采纳，心里却是不以为然，鸟尽弓藏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卞耽提醒道：“桓刺史，城门将闭，我等回城吧？”



桓熙“嗯”了一声，带转马头回城，回到安北将军府，桓熙觉得长夜漫漫、无以为欢，遣人问卞耽，这城中可有美貌的歌舞妓？



卞耽对桓熙极为奉承，便命胥吏差役去寻了两个色艺俱佳的歌妓送至安北将军府，桓熙一看，其中一个歌妓肌肤白皙、容貌与李静姝有几分相似，大喜，便问那歌妓可会唱挽歌《七哀诗》？



《七哀诗》是阮籍之父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写的一首挽歌，李静姝自被桓温带出蜀地，每年成汉亡国日还有七月七都要唱这一曲，桓熙比李静姝小一岁，少年时便听惯了这曲挽歌，白裙窈窕，歌声凄婉的李静姝让桓熙深深迷醉——



那歌妓畏缩道：“贱妾不会唱，贱妾只会唱《蒿里》。”



桓熙有些失望，又看了看那歌妓，眉目间的确有李静姝的影子，惹他怜爱，便又温言道：“我来教你——”



那歌妓受宠若惊，便用妖妖娆娆的嗓音一句句跟着桓熙唱道：



“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



良时忽一过，身体为土灰。



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



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



……”



谢琰、沈赤黔都住在安北将军府，听到桓熙教女妓唱挽歌，不禁大摇其头，魏晋名士多怪僻异行，高平大族张湛喜欢在屋舍前栽种松柏，松柏多植于墓地，所以时人谓之“张屋下陈尸”。而另一个大名士袁崧出游时喜欢让僮仆与他齐唱挽歌，时人谓之“袁道上行殡”，这二人都是闲居林下，行事无论怎么怪僻荒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而桓熙是在任的刺史、将军，正着手重建北府军，却在这里教歌妓唱挽歌，实在是荒悖可耻，这样的人如何能镇一州、领一军？



那桓熙耐着性子教了六、七遍，那歌妓唱得熟了，桓熙便让她在室内边走边唱，桓熙兴致勃勃跟在后面，突然一把抱住，便欲行欢——



正这时，忽听有军士急报，贼人攻城，已攻破北门——



桓熙大惊，顿时痿了，整衣而起，跌跌撞撞出门，就见卞耽赶过来大叫道：“桓刺史，大事不妙，庾希率军夜袭，北门已破，正朝将军府杀来——”



谢琰、沈赤黔也已聚至，都是骇然失色，平北司马卞耽手下不过一千五百军士，分守京口六门，这时黑夜仓促慌乱，哪里召集得了抵抗，而且庾氏在京口的势力本就盘根错节，北门都未闻厮杀声就轻易被攻破，显然有内应。



沈赤黔道：“我五百吴兴壮士在城南军营，我等速去城南，暂避叛贼锋芒，然后再领兵杀回城中。”



卞耽心知保全性命要紧，也劝桓熙速速出城，桓熙未经战阵，又是刚从温柔乡里惊痿而出，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在十余名桓氏亲卫的簇拥下，与卞眈、谢琰、沈赤黔诸人急奔城南，与城南守军一齐出城，城南军营沈赤黔所属的左右二曲五百军士已听到城中异动，这时已经各执刀枪弓箭，列于城下，沈赤黔当先跃马冲出，喝命曲长、屯长听令，率众随他返城杀贼——



这支由五百吴兴勇士组成的北府新军左右二曲，从曲长、屯长乃至拾长、伍长，都是出自沈氏私兵里的勇悍机智者，对沈赤黔是忠心耿耿，沈赤黔是一呼百应，刀枪铿锵，带转马头，回城杀贼，正与随后赶来的庾希旧将武遵叛众相遇，武遵奉庾希之命，一心要擒桓温世子桓熙为质，见沈赤黔返身杀至，便大叫道：“奉皇帝密旨，诛除桓温、桓熙父子，余者只要放下刀枪，随我诛除凶逆，皆不论罪，且有封赏。”



十七岁的沈赤黔已长成矫健大汉，武艺精熟，也不与武遵多费口舌，喝命部下结阵杀敌，十二人一组，执盾者、执杖者、执弩者、执槊者，批亢捣虚、攻守兼备，这是陈操之去年在洛阳时与沈劲讨论尝试的，在演练中以步兵对骑军，这种步兵战阵大占上风，沈劲大喜，当即在洛阳守军中加强演练，沈赤黔去年冬回吴兴武康募兵，就以此阵练兵，费钱三百万，五百军士装备齐整，今夜是牛刀初试——



武遵先前矫称废帝海西公旨意，收服了不少京口守军，有些守军原本就是庾希旧部，所以武遵面对沈赤黔，也想来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没想到迎面射来一阵箭雨，急伏身，胯下战马悲鸣一声，中箭翻倒，武遵几个滚身站起，执盾护身，大叫道：“诛除逆贼，杀！”一手执盾，一手挺刀，大步而前，他身后的三百名能征惯战的庾氏私兵紧跟厮杀——



桓熙这时缓过神来了，见敌寡我众，心中大定，庾希不过数百人，敢来袭城，今夜就要擒杀庾始彦平叛立功，但见沈赤黔指挥的五百军士按部就班，阵中军士忽进忽缩，似不肯出死力，桓熙有些恼了，喝道：“沈赤黔，全力杀敌！”



武遵是北府猛将，手下皆是劲卒，但在沈赤黔这五百新军面前非但前进不了半步，反而被逼得连连退后，那小小军阵中不时挺出长槊捅翻他的士兵，片刻时间已折损数十人，正恼怒间，听到城门边桓熙的叫喊，武遵识得桓熙，当即退后，弯弓搭箭，矢如流星，直射桓熙面门，桓熙大叫一声，栽下马来——



武遵大喜，高叫：“逆贼桓熙遭吾射杀！桓熙已死！”



沈赤黔急回头看，果真见桓熙栽下了马，其亲卫正手忙脚乱扶持，也不知生死如何，不禁有些惊慌，若死了桓熙，那他这个部曲督只怕难逃罪责！



这时，又有一批甲士涌至，却是庾希率领的三百私兵、还有刚刚释放出来的数百囚徒，这些囚徒都有了兵器，新得自由，发疯一般叫嚣着：“杀杀杀——”



谢琰下马探视桓熙，见那支箭擦着桓熙左颊掠过，将其颊肉撕下一块，血肉淋漓，所幸没有性命之忧，便大叫：“赤黔，桓刺史无恙，不须惊慌。”



卞耽见庾希势大，心知这京口城是夺不回来了，而且桓熙又受创，当即命沈赤黔退出城外，保护桓刺史暂避曲阿。



沈赤黔毕竟也是初临战阵，手下又是新军，撤退时阵形没有保持住，折了不少军士，且喜弩箭伤了武遵，庾希不敢追，他要先完全控制了京口之后再行下一步大计。

第二三章 算无遗策



沈赤黔领着部下左右二曲护着桓熙、谢琰、卞耽诸人连夜向曲阿方向撤退，急急奔出二十余里，不见庾希叛众追来，这才驻马清点人数，五百军士少了九十二人，还有不少人负伤，沈赤黔心里甚是难受——



谢琰突然惊呼道：“不好，范武子还在城中，还有武猛从事何谦也未跟出来！”



范宁这两日感了风寒，夜里早早便歇下了，众人奔出京口城时兵荒马乱，把范宁这个司州文学掾给忘了，而何谦却是出城南时走散的——



桓熙脸上裹着布条，鼻子嘴巴遮了大半，瓮声瓮气道：“范氏与庾氏乃是世交，庾希不会害范武子性命的，至于何谦，怕凶多吉少。”



谢琰默然，何谦本是庾希部将，与庾希有隙才解职的，若被庾希擒住，难逃一死。而范宁陷于叛贼之手，就算能保全性命，那以后也是一个污点，于仕途不利，这时也别无他法，只有先赶到曲阿再说。



天明前众人赶到曲阿县城，曲阿县令弘戎将桓熙等人迎入县衙，一面派人快马向京都报急，一面发诸县兵、屯曲阿新城以拒庾希——



当日午前，范宁、何谦领着一众吏士赶到曲阿，谢琰大喜，却原来范宁昨夜也乘乱出了城，天明时遇到何谦和一众散走的吏士，闻知桓熙去了曲阿，便赶来相聚——



桓熙到任才半个月，就被赶出了京口，这虽不全是他的责任，但自感颜面尽失，而且左颊破损，伤愈后也必有个大疤，岂不是大损威仪，所以心情很恶，召沈赤黔来训斥，说是沈赤黔手下的军士昨夜不肯奋力向前，致使京口有失——



沈赤黔大怒，就想反唇相讥，想起老师陈操之临别的叮嘱，强自忍住怒气，不卑不亢地自辩，陈说步兵战阵的战术，在昨夜那种情势下若一窝蜂向前，非但夺不回京口，他们这些人将会尽数沦于敌手——



一边的谢琰见桓熙迁怒于沈赤黔，暗暗摇头，心道：“时人谓我四叔父矜豪傲物、不会领兵，致将士离心，这桓伯道更是个蠢货，哪里有一州方镇的气度！陈子重识人甚明，辅佐桓熙而暗夺其权，实是偷梁换柱的妙计，非如此，桓温如何肯重建北府兵！”当下与卞耽一起为沈赤黔分解。



那桓熙倒没有降罪沈赤黔的意思，只是心里烦恶，要找人出气而已，训斥了一通，挥手让沈赤黔出去。



当日傍晚，京中得到曲阿急报，台城震扰，皇帝司马昱急召尚书令王彪之、中领军谢安、中书侍郎郗超、五兵尚书王蕴等重臣商议对策，谢安、王蕴命中军和都兵内外戒严、屯卫六门，郗超派人连夜去姑孰将庾希谋叛的消息报知桓温，桓温得信大怒，传檄高平太守郗逸之、游军都护郭龙等召集兵马讨伐庾希，他自己再次率三千甲士入都，这是短短半年内桓温第三次入建康。



三月初五，庾希率叛众一千五百人攻曲阿新城，曲阿县令弘戎与沈赤黔坚守，庾希不能攻下曲阿，武遵建议径奔建康，只要攻下建康，那就万事大吉，但这时，庾希闻知高平太守郗逸之和游军都护郭龙的二千步卒正奔曲阿而来，便不敢绕过曲阿去建康，怕腹背受敌，决定暂时退回京口，一面矫称废帝旨意，招揽叛众，一面等待寿州袁真的回音，庾希攻下京口的次日就遣使赶赴寿州，约袁真起兵共诛桓温，庾希相信袁真会起兵的，桓温早有控制京口和豫州的野心，若他庾希被灭，袁真绝对就是桓温下一个要铲除的目标——



高平太守郗逸之与游军都护郭龙的二千步卒，至曲阿与县令弘戎、北府部曲督沈赤黔的二千余军士合兵一处，四千余众兵围京口城——



庾希闭城自守，一时相持不下。



三月十二日午后，一艘小船从江北渡江至京口南岸，便有军士拦住盘问，来人说是司州司马陈操之——



“江左卫玠”陈操之之名谁人不晓，那几个军士虽不识得陈操之，但见为首之人长身玉立、俊美爽朗，料想不会有错，便着陈操之数人去见高平太守郗逸之——



……



陈操之与苏骐、刘牢之一行三十余人二月二十二日渡江前往彭城，彭城是徐州的治所，地处南北要冲，为兵家必争之地，数十年来晋、燕往来争夺、数易其手，现在暂时控制在晋军手里，因战事频仍，彭城几无居民，只有守军，彭城刘牢之宗族现在是住在彭城东南两百余里的下相县——



陈操之一行于二月二十八日至淮阴，拜会徐、兖二州刺史兼平北将军郗愔，陈操之执后辈礼甚恭，郗愔早几年便听儿子郗超盛赞陈操之，一起直无由得见，此番相见，果然仪表非凡，接谈之下，更是名不虚传，对陈操之甚是礼遇，为陈操之引见帐下文武官吏，并介绍两淮诸坞近况——



陈操之在淮阴呆了两日，然后取道西北，三月初四日至下相县拜会刘牢之之父刘建，将谢万、范汪写给刘建的书信呈上，刘建年过五十，已不复当年雄壮，谢万为豫州刺史时刘建任征虏将军，谢万兵败寿州之前，曾派刘建筑马头城，刘建是少有的几个与谢万关系密切的豫州旧将，谢万与范汪在信中都对陈操之称赞有加，要求刘建鼎力支持陈操之招揽淮北诸坞，刘建见陈操之容貌过于俊美，似非掌兵之人，便试探着与陈操之论兵，不料陈操之熟知兵典，应答如流，且颇多创见，虽似纸上谈兵，但作为一个以玄谈出名的青年名士，陈操之对用兵之道的见识已经让刘建大为惊喜，认为儿子刘牢之追随此人会有很大前途，刘建当即准备不辞老病，亲自陪同陈操之去游说两淮五大坞堡——



这五大坞堡分别是：卢龙田氏、谯郡戴氏、南阳蔡氏、河内郭氏、巨鹿魏氏，拥有私兵数百的平舆苏家堡与这五大坞堡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这五大坞堡各自聚有流民数万、私兵数千，坞堡坚固、规模庞大，位置居于晋与秦、晋于燕接壤的淮北地带，是秦、晋、燕三国都想竭力拉拢的大宗部，因为关、陇以及河南之地的一些大宗部迫于压力已分别归附于氐秦或鲜卑，现在只有这五大坞堡宛然独立小王国，虽然接受晋朝廷授予的将军、刺史虚衔，但并不听晋朝廷号令，陈操之若能得到这五大流民宗部的支持，那么北府军迅速就能迅速建成一支强大的武装，当然，要说服这些桀骜不驯的流民帅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月初六，陈操之与刘建、刘牢之父子准备先赴下邳去见卢龙田氏的宗主田洛，还未启行，就接到郗愔送来的急报，庾希叛乱、京口陷落——



陈操之吃惊不小，京口现为司州治所，他身为掌兵的司州司马一定得赶回去设法平乱，当即向刘建辞行，约以平定庾希之乱后再见——



刘建让刘牢之把彭城刘氏宗部的五百私兵分出三百带去平乱，这些刘氏私兵虽然年岁都在四十开外，但都是随刘建征战多年的劲卒。



三月初七渡淮河时，陈操之猛然想到一事，庾希既叛，肯定矫诏扩大声势，寿州袁真为桓温所忌，庾希或许会引袁真为援，当即命苏骐领三十人星夜南下寿州，封堵滁州至寿州诸要道、拦截可疑人等，若三日内未有所获，则留数人往寿州探听消息，其余人返还京口会合——



苏骐领命而去，陈操之与刘牢之率三百余众日行百里，于三月十二日来到长江北岸，对岸便是北固山，北固山下就是京口城。



陈操之先派数人渡江探听消息，得到京口城被重重围困的消息，便命一众刘氏私兵暂驻北岸待命，他与刘牢之带了数人过江来见高平太守郗逸之，郗逸之是郗超族兄，闻知司州司马陈操之赶回来了，赶紧出迎，何谦、沈赤黔闻讯急忙来相见——



陈操之问明情况，也对郗逸之等人说了他派人往寿州道拦截庾希信使的事，庾希虽不见得会行这一步，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总是不会有错，郗逸之深以为然，决定暂缓攻城，一面派人送粮去北岸接济刘牢之带来的私兵，那三百刘氏私兵依然留在江北，或有大用。



当夜，沈赤黔来陈操之军帐细说当日庾希陷城之事，对桓熙极为不满，陈操之好言抚慰，说待平定叛乱后要请朝廷抚恤那些战死的吴兴壮士，又细问那夜步兵结阵战斗的情况，思谋改进——



三日后，苏骐风尘仆仆赶回来，果然掳了三个人回来，其中一人竟是庾希之子庾攸之，苏骐又将从庾攸之身上搜得的庾希给袁真的密信呈上，陈操之看罢，递给郗逸之，郗逸之览信暗道：“桓大司马素恶西中郎将袁真的兵权，今获此信，只怕平定了庾希之乱，又要向袁真用兵了。”

第二四章 列女贤媛



京口城的庾希见城外的郗逸之、郭龙、弘戎所领的军士这两日只围不攻，未知何故？与庾邈、武遵等人商议，武遵猜测道：“莫不是豫州袁刺史已然起兵？”



庾希不敢置信：“今日是三月十六，攸之是三月初三去的寿州，此时也就是刚到寿州而已，袁刺史如何就会起兵相应！”



左肩遭弩箭所伤的武遵很是乐观，说道：“袁刺史在江东岂无耳目，将军奉诏讨逆已近半月，袁刺史是早就得到消息了，审时度势，也知立即起兵相应之时机绝好。”



庾邈道：“不管如何，就以袁真已起兵相应来鼓舞士卒，继续坚守，以待时变。”



庾希点头称是，即去巡视京口六门，对那些苦苦守城的军士说寿州袁真也已起兵讨伐桓温，桓温将两面受敌，郗逸之的郡兵已经人心惶惶、无心恋战——



追随庾希叛乱的军士这两日见城外军队不再攻城，现在听庾希这么说，信以为真，军心大振——



庾希暗喜，至西门时亦如此说，守城军士皆感振奋，正这时，一名庾氏私兵突然指着城外叫道：“将军，快看，有人喊话。”



庾希立在城楼上居高望下，却见两名披甲武士一左一右挟持着中间一骑正绕城缓行，他还没看清楚中间那骑是谁人，就听到他的那些私兵惊叫起来：“是攸之郎君，是攸之郎君，攸之郎君被俘了！”



庾希定睛细看，果然是儿子庾攸之面缚着骑在马上被挟持着游城，顿时惊急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明白，大势去矣！



庾希也顾不得安抚士卒了，急召庾邈、武遵等人商议对策，庾邈脸如死灰，默默无言，武遵恨恨道：“恶贼奸计，极是可恶，今我守军丧失斗志，这京口城守不住了，将军，形势危急，速速准备，今夜放火烧城，逼令城中百姓分从六门涌出，我等趁乱杀出血路，沿江东走，觅船渡江，退往海陵陂泽地，然后出海，或北上投燕，或南下广州。”



庾希眉头紧皱，脸色阴郁，半晌，一咬牙，沉声道：“准备突围！”



当夜子时，城中数处火起，庾希命军士分从六门驱逐百姓出城，他自己与庾邈、武遵率五百庾氏私兵从北门突围，此时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京口内外一片混乱，庾希率部从北门冲出，且喜北门外围城之军稀少，想必是因为前面便是大江，没料到庾希会从这里突围——



庾希五百余人顺利冲出，从北固山东面斜插长江，离此十五里，江岸一隐蔽处，有他们当日夜袭京口时所用的渔船，约二十余艘，分别隐藏在三个地方，就不知被郗逸之的部卒发现了没有，此时也考虑不了那么周全，拼死逃命就是，敌人已随后追至——



十六之夜，月明如昼，江岸乱石嵯峨，原先藏在这里的渔船不知去向，武遵大声咒骂，上马继续奔逃，而敌人越追越近，好不容易在第三处隐藏渔船的江岸找到三艘渔船，这三条渔船都有四丈多长，每条船可容二、三十人渡江，武遵喝住惊慌拥挤的一众军士，让庾希、庾邈及庾氏子侄先上船，三条船最多只能载百人过江，此时追兵已近，武遵率留在南岸的军士继续沿江东走，继续觅船渡江——



庾希等人的坐骑都弃在南岸，乘渔船划向对岸，这一带江面开阔，两岸相距十余里，而且又不能直线对驶，渔船顺流而下，又飘出十余里才抵达北岸，哪知一上岸就被一群私兵给包围了，这些私兵正是陈操之刻意留在北岸的彭城刘氏私兵，就是防备庾希流江逃窜，今夜遥见隔岸京口大火，三百刘氏私兵便沿江巡守，若是月黑风高夜，还真不好发现庾希渡江的踪迹，这也是庾希命该如此，偏偏是十六月明夜，月夜江上行舟，两岸一览无余，一番厮杀，二十余人战死，其余尽数被俘，这时天已大明，刘氏私兵将庾希、庾邈等六十余人押送回南岸，郗逸之、陈操之大喜。



午前，追击庾希部将武遵的游军都护郭龙和北府部曲督沈赤黔回来了，掳获庾氏叛众三百余人，武遵顽抗被击杀。



京口城的大火已被扑灭，城中房屋被烧毁了一小半，百姓失所——



面疮初愈的桓熙从曲阿赶回来，与谢琰、陈操之入城安抚百姓、命军士帮百姓重建房舍，并分发米粮抚恤——



当夜，谢琰拟的平定叛乱的奏章呈桓熙看过，谢琰在表章中把平定庾希之乱的主要功劳都挂在桓熙头上，指挥若定、奋不顾身云云，这让桓熙颇为满意。



陈操之向桓熙建议，只将庾希、庾邈一族的人以及参与叛乱的主犯押解进京，其余人等就地收编为北府军士，用人之际，少杀为妙——



桓熙采纳了陈操之建议，那些庾氏私兵和参与叛乱的原京口守军共千余人，见庾希都已授首，而且这又是本国内乱，没什么气节好讲，便都降了，归附北府军。



十八日，桓熙与高平太守郗逸之、曲阿县令弘戎率一千军士押解庾希一党六十余人进京，大司马桓温已于十日前入建康，先遣甲士收东阳太守庾友、散骑常侍庾柔、太宰长史庾倩下廷尉问罪，现在庾希、庾邈解到，只有广州刺史庾蕴远在岭南尚未拘至，颖川庾氏等于被连根拔起了，门阀争斗之酷烈可见一斑。



二十一日，就是庾希叛党解至建康的次日，桓温即命诛杀庾希、庾邈、庾攸之等五人于云龙门外，至于庾友、庾倩、庾柔三人，待廷尉审毕，亦将处死——



这日黄昏，大司马府前来了一辆牛车，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匆匆下车，这女子神色惊惶，双足无履，披发跣足请求入内求见大司马桓温，门役阍者当然不肯她入内，女子情急，厉声叱道：“是何小人，此乃我伯父门，敢阻我前！”不顾一切往里冲——



那些阍禁听这女子称桓温为伯父，又见其虽然跣足狼狈，但容貌姣好、衣饰华贵，显然不是平民女子，亦不敢深阻，一路跟着问这女子是谁？却好遇到桓熙，桓熙一看，惊道：“十三妹何至于此！”



原来这女子是桓温四弟桓秘之女桓怜，八年前嫁给了庾友之子为妻，门阀大族的联姻本来就是牵枝缠藤，哪里会料到今日会反目成仇、刀兵相向！



桓怜哀声道：“伯道大兄，我夫君、阿翁被下廷尉，我特来求伯父开恩，大兄也要为我求个情。”



那些阍者见这女子果真是桓氏族人，当即悄然退去。



桓熙道：“庾氏一族谋反，断无赦免之理，十三妹既已归来，就不要再回庾府了。”



桓怜怒道：“我既已嫁庾氏子，就是庾氏之人，伯父要杀我夫君、阿翁，就连我一齐杀。”



桓熙素知十三妹桓怜倔强，便推托道：“父亲大人尚震怒中，十三妹勿撄其锋，过两日再去求情吧。”



桓怜冷笑道：“过两日？过两日我夫君就身首异处了！”撇了桓熙，赤足去见伯父桓温，哭拜于地——



桓温板着脸道：“阿怜，这不关你小女子事，勿要多言，庾氏一族作乱犯上，法不容情。”



桓怜膝行而前，抱着桓温的脚不放，大放悲声，涕泪俱下——



桓温无奈，说道：“罢了，就赦汝夫无罪。”



桓怜仰起满脸泪痕的脸，哀求道：“还请伯父把我阿翁也一并赦免了吧。”



桓温作色道：“汝勿要得寸进尺，庾玉台谋反，决不能赦免。”庾玉台便是庾友，字玉台。



桓怜道：“我阿翁左足较右足短三寸，行路需人扶持，如此者当复能作贼不？”



说庾友行路需人扶持实是夸张之语，但庾友的确跛足蹒跚——



桓温失笑，摆手道：“好了，起来吧，伯父为你赦庾玉台一门。”



这样，庾友一门得以保全，而广州刺史庾蕴，闻知兄长庾希、庾邈叛乱被诛，遂饮鸩而死，桓温因为庾蕴已死，也就没有降罪其子——



四月初一，豫州刺史、西中郎将袁真遣长子袁瑾至建康上表朝廷，痛斥庾希丧心病狂，表示他袁真对晋廷忠心耿耿，袁瑾又至大司马府向桓温请示欲入西府为掾吏，这等于是袁真把儿子袁瑾送来作人质了——



谢琰入都，陈操之曾托他带了一封书信呈交桓温，建议桓温要安抚袁真，当此非常之时，勿激袁真生变，否则北伐大计难成——



桓温虽然极欲插手豫州势力，完全掌控东晋军权，袁真镇守豫州多年，手下将士有三万余众，实力不可小觑，若借庾希约袁真起兵谋叛之事来罢免袁真固然是师出有名，袁真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必叛投秦、燕，那样就完全破坏了明年北伐的大计，所以桓温深以陈操之所言为然，对袁瑾好言抚慰，也未留其为质，遣其返回寿州，袁真若真要叛乱，留他一个儿子在这里根本没什么用。



而此时，陈操之与苏骐、刘牢之一行又重抵下相县刘氏坞堡。

第二五章 舌辩第一功



屯驻在江淮间的五大坞堡：卢龙田氏、谯郡戴氏、南阳蔡氏、河内郭氏、巨鹿魏氏，三十年前都曾在北方抗拒过胡羯石赵，其后逐步南迁至江淮间，在博陵崔氏、河东裴氏、南阳杜氏、京兆韦氏这些士族门阀为了家族利益向鲜卑人屈服效忠后，卢龙田氏这些庶族强豪则游离于秦、晋、燕之间，他们所统率的流民武装因为长期相随，基本成了坞堡私兵，这些坞堡宗帅有心报国、却又担心被晋廷夺去兵力而致宗族利益受损——



对于晋朝廷而言，这些庶族大地主统领的流民宗部有很强的军事实力，不能不予以重视，却又不敢放心大胆地使用他们，王导执政时，为拉拢这些流民大宗部，按照流民帅原有的地位高低和兵力多寡，委之以太守、刺史、将军之号，划分大致的地盘，羁縻于长江之外，不让他们渡江南来，当年祖逖率众南来，居于京口，但是立足未久，又受命以豫州刺史名义，率部北返，活动在淮北地区；苏峻率部众由青州泛海入长江，到达广陵，不久也受命北返彭城作战，而且范阳祖氏、河内苏氏这两大势力最强的流民宗部最终也因叛乱导致败亡覆灭，如今江淮间以田、戴、蔡、郭、魏这五大坞堡最为强盛——



然而田、戴、蔡、郭、魏这五大流民帅，或者门第不高，或者虽有门户背景但本人不具备名士风流旨趣，与东晋政权及当朝王、谢士族格格不入，所以难被认同，只有当年的郗鉴，门第条件初备，本人出儒入玄、气质出众，足以跻身门阀政治之中，故得以尚书之职征辟台城，但即便是郗鉴，其部属仍然只能屯驻合肥，他本人出镇时也屡居江北，可见晋廷对流民帅忌讳之深——



陈操之此行，就是要说服这五大流民帅归附北府军，为晋廷效力，但是如何消除江淮流民帅对晋廷的成见和对桓温的戒心，而他陈操之仅仅是六品州司马，又能许诺给这些流民帅什么样的优厚条件！



四月初九，陈操之与刘建、刘牢之父子，还有苏骐一行五十余人抵达下邳，下邳是当年楚汉相争的战场，相传萧何月下追韩信经过下邳县西北郊的徐山，见韩信倚山石而宿，所以当地人又称徐山为倚宿山，卢龙田氏的坞堡就坐落在徐山与东面的艾山之间——



平舆苏家堡也算得汝南一带有名的坞堡，人口五千、私兵八百（其中三百为不事农耕的专职私兵），但与卢龙田氏的坞堡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田氏原是河北卢龙的庶族大地主，永嘉之乱，田氏宗主率族人与乡曲千余人渡黄河南下，止于徐州下邳，五十年来招揽流民、半劫掠半耕种，竟聚起三万多流民、可战斗的部曲达五千，其坞堡由三个方形坞堡组成，互为援助、规模宏大，是江淮间数一数二的大坞堡、大宗部，现任宗主田洛，年过三旬，精明强干，其父曾受任晋廷的幽州刺史，幽州沦陷已六十年，幽州刺史当然是个虚衔，晋廷也从未给过俸禄，田洛之父去世后，田洛也不待朝廷诏命，自己就袭任幽州刺史，坞堡上下都是以田刺史来称呼田洛，先后任徐、兖二州刺史的范汪、庾希、郗愔，上任之初便要先来下邳拜访田氏宗主，下邳是晋、燕接壤之地，征战不断，徐、兖二州刺史需要田氏这样的大宗部支持，而田氏，遇到鲜卑慕容的军队前来掳掠，也需要徐、兖的晋军驰援，晋军也必须驰援，不然田氏投向鲜卑那就形势不妙——



原北府征虏将军刘建与田氏宗主田洛有旧，田洛也早已得知消息，司州司马陈操之要来拜会，陈操之的名声天下知闻，对于这个一个从寒门崛起、出使秦燕深获赞誉、并能双娶南北两大门阀之女的传奇人物，田洛自也是十分好奇，渴欲一见，而且他也知道陈操之是为了重建北府兵来游说他的，为显示宗部实力，田洛率一千精锐私兵在坞堡外列队相迎，军容整肃，这些江淮间久经战阵的私兵比之江东的只合缉盗的郡兵、县兵相比雄壮得多，这种经历了残酷厮杀的军士有一种凌厉的杀气，虽然沉默无声，却有迫人的气势——



田洛见到陈操之，见这位江左名士果然英姿超拔，名不虚传，而且敢出使秦燕并且安然返回，也是有胆色的，不禁暗暗点头，心道：“且看他有什么优厚条件招抚于我？”



陈操之见田氏三座坞堡庞大坚固、其私兵势众勇悍，心道：“田氏坞堡在两淮诸坞中极有影响力，只要说服了田洛，其他诸坞就相对容易一些——”谢道韫给他收集的那些关于田氏流民宗部的资料在心头迅速掠过，田洛此人，功利心颇重，观其以幽州刺史自称可知，田氏原为河北庶族，极为渴望提升家族的地位，但晋廷的九品官人法和门阀政治让田氏子弟无法跻身仕途，数十年来，一直就局促在这下邳三坞中，家族看不到前途，亦是郁闷事——



田洛迎陈操之、刘建、刘牢之、苏骐诸人入堡，至正厅分宾主坐定，田洛目视陈操之，说道：“久闻陈司马盛名，洛甚是仰慕，今日陈司马贵趾辱临，不知有何见教？”



陈操之道：“在下此来，乃是与田宗主共商重建北府兵之事。”



田洛见陈操之不称呼他为田刺史，颇感不悦，淡淡道：“陈司马说笑了，田某治外鄙人，何能与闻军国大事！”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世子桓熙桓伯道现居京口，受朝廷诏命重建北府军，素闻田宗主忠义，在下奉桓世子之命前来邀请田宗主加入北府军，为国出力、建立功勋。”



既然陈操之这般直截了当，田洛也就不客气，问道：“朝廷可有征召田某的委状？”



陈操之道：“有。”即命侍从将尚书台文书和授予田洛的印绶呈上，却是诏拜田洛为龙骧将军。



田洛颇失所望，龙骧将军一般都是由刺史兼领，单独一个将军号只是武职，武职哪里有文职清贵，这明显是看不起他田氏庶族嘛——



田洛笑了笑，说道：“田某散漫粗鲁，不敢奉诏，陈司马与刘将军父子远来，且在堡上盘桓数日，让田某一尽地主之谊。”



刘牢之一听田洛不奉诏，登时就急了，想要开口，被其父刘建以目制止——



陈操之微笑道：“田将军何必一口拒绝，且听在下一言。”



田洛微感惭愧，自己是心浮气躁了，当下道：“愿听陈司马指教。”



陈操之道：“指教岂敢，将军居淮北，可知近来秦、燕交战之事？”



下邳四战之地，宗族存亡所系，田洛对秦、燕的军队动向极为关切，因地域接近，所以消息灵通更胜于姑孰的桓温，说道：“燕军慕容垂与慕容尘、傅颜率步骑五万于上月初八出巩义，对洛阳秋毫无犯，直逼灵武、潼关，秦将邓羌率部五万据险坚守，而慕容恪亲率八万大军渡黄河直逼蒲坂，占据蒲坂而叛的苻柳遣使向慕容恪求援，却就在燕军前锋赶至蒲坂的前三日，王猛已攻下了蒲坂，苻柳授首，燕军丧失了占据蒲坂的良机，双方交战，互有伤亡——”



陈操之问：“田将军以为秦燕交战孰胜？”



田洛道：“慕容恪用兵如神，慕容垂勇冠三军，而秦境四苻之乱初定，国力大伤，虽有王猛之智，恐难有回天之力，我料关中将为慕容氏所有。”



陈操之点点头，说道：“慕容氏平定了关陇，下一步就是铁骑南下，席卷江淮了，下邳地处南北通衢，鲜卑铁骑南下，下邳首当其冲，将军岂无虑于此？”



田洛脸色微变，随即又装出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说道：“真要是天命难违，我田氏又能有何作为，自是保全宗族为上。”言下之意是说若大势已去，那就投降慕容氏了。



陈操之含笑道：“田将军若降于鲜卑，恐亦不过是四品以下的将军职吧，不会高于龙骧将军号。”



田洛默然，陈操之说得没错，他田氏不是声望显赫的士族门阀，降燕也是得不到重用的，自感前景暗淡，不由得喟然一叹，说道：“彼时晋廷亦不复有，华夏衣冠沦陷，失意者岂一田氏哉！”



陈操之道：“田将军何以如此悲观丧气，华夏天佑，岂会亡于胡虏之手！当此危亡之际，凡我汉人自当团结一致，共抗外虏，我今来此，就是为重建北府军而奔走，将军岂无意者？”



田洛道：“鲜卑人一统中原、关陇，其势大张，建康难敌之。”



陈操之道：“关陇绝不是那么容易平定的，我料近日便会有消息传回，慕容恪退兵矣。”



田洛惊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空口无凭，待消息传回便知，左右不过十天半月的事。”



陈操之料定慕容恪早在上月发兵前就已经抱病在身，之所以强撑病体出兵，是因为四苻之乱的机会实在难得，而王猛先平定了蒲坂苻柳之乱，燕军无据守之地，慕容恪也自感病情日重，自不能与秦军旷日持久对峙，退兵是必然的。

第二六章 大集流民帅



田洛见陈操之这般肯定地说半月之内就会有慕容恪退兵的消息传来，不敢不信也不敢深信，慕容恪虽未能占据蒲坂，但关中因四苻之乱民心未定，亦是用兵的好时机，八万大军既已渡河，又怎么会轻易撤军！但陈操之是桓温倚为左右臂、江左盛赞有王佐之才的青年俊彦，陈操之既敢这么笃定地说慕容恪会退兵，想必也是有根据的，而且半月之期不远，到时就能验证——



田洛说道：“陈司马远来，先在敝坞小住几日，然后再议重建北府军之事，如何？”



陈操之微微而笑，田洛这是要看他的预言能否应验，当下道：“在下还要拜访其他一些坞堡，共议建军大事，只怕不能在此久留。”



田洛已下定决心，若慕容恪真能如陈操之所料会退兵，那他就接受朝廷任命率部加入北府军，当然他还有一些相关条件，而若陈操之只是信口开河，那他宁愿驻守观望，以待时变——



田洛笑道：“江淮五大坞堡，戴氏、蔡氏、郭氏、魏氏，还有我田氏，其中戴氏居于临淮郡萧县、郭氏居于沛郡相县，距此不甚遥远，与我田氏亦是姻亲，陈司马和刘将军父子就在敝坞小住，田某派人去请这两大坞堡的宗主来此相聚，这徐州周围的一些坞堡宗主我亦一并请来，可好？”



陈操之大喜，拱手道：“如此则有劳田将军。”



这样，陈操之与刘建、刘牢之、苏骐一行就在田氏坞堡住下，田洛则派出十余名干练庄客持他书帖快马赶往萧县、相县以及徐州诸郡县，约诸流民帅在本月二十五日齐聚下邳田氏坞堡，共商大事——



陈操之甚喜，这样省得他奔波，刘建、刘牢之父子则颇为忧虑，陈操之说半月之内就会有燕军退兵的消息传回，这要是料事不中呢，那在这么多坞堡宗帅面前可就颜面尽失了，刘建暗暗摇头，认为陈操之虽然有才，但毕竟年轻，言行尚不谨慎，不需要把话说得那么死嘛，但陈操之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有焦灼等待了——



刘牢之见苏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苏骐曾追随陈操之出使长安和邺城，便问苏骐：“苏军曹，陈司马说慕容恪会退兵，不知何所据？”



苏骐是仅有几个知道陈操之诱使慕容恪服五石散这一隐秘之人，他知道这事绝对不对他人说起，笑道：“在下也不知陈司马何所据，但在下追随陈司马一年来，陈司马料事必中，应验如神，在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刘参军不需焦急，消息很快就会到的。”



刘牢之点点头，他听冉盛说过，关中四苻之乱就是出自陈操之的谋划，可笑苻坚却蒙在鼓里，以为是鲜卑人的污蔑，恨之入骨——



此后数日，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在倚宿山下纵马游玩，黄小统架着“戾天”和“扶摇”二鹰，这一对辽东白隼疾飞如电，闻哨而回，已是十分驯服，陈操之让刘牢之、苏骐等人穿戴上鲜卑军队的黑盔黑甲，往艾山那边隐蔽行动，然后训练双鹰去追寻这些黑衣军，起先“戾天”和“扶摇”对这些黑衣军视若无睹，只顾搜寻山野的兽物，陈操之又命刘牢之、苏骐捕了两只大山猫，用绳索套着颈部，大山猫跟着奔跑，这下子飞在百丈高空的“戾天”和“扶摇”很快就发现黑衣军的踪迹了，在空中盘旋，跟着黑衣军不舍，如此训练了数日，“戾天”和“扶摇”也不需要看到大山猫等兽类了，看到黑衣军就会追踪——



刘牢之惊喜道：“这大白鸟可用于哨探啊，而且飞行迅捷，方圆三十里不需小半个时辰即可搜寻一遭，比骑兵斥候厉害得多。”



苏骐却担心道：“这白隼产于鲜卑，只怕鲜卑人也会用鹰隼来哨探。”



陈操之笑道：“鲜卑人只用于畋猎，还不知道训练鹰来哨探，不过这也只能起个斥侯应急辅佐作用，行军打仗不能过于倚仗这无知的禽畜。”



……



四月二十一，这日天气晴好，碧空万里无云，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黄小统诸人正在倚宿山和艾山之间纵马飞鹰，田洛派人骑马赶来，请陈操之回堡中议事，苏骐立即道：“慕容恪退兵的消息传回了？”



那庄客答道：“是有北边的探报回来报讯。”



刘牢之喜道：“那肯定是了。”



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策马奔回田氏坞堡，田洛立在大堂廊下相迎，拊掌大笑道：“陈司马，真妙算也！”待陈操之下马，便执手道：“田某想请问一下，陈司马何以知道慕容恪要退兵？我闻陈司马精于易理，莫非是卜算而前知？”



陈操之笑道：“非也，在下去年曾见过慕容恪，察知其有消渴之疾，料知其开春必疾病大发，领军作战，有心无力，蒲坂既不能得，自然要退兵。”



田洛惊奇不已，他也听闻陈操之是丹道大师葛仙翁的弟子，治好了陈郡谢氏女郎的顽疾并因此喜结良缘，所以说陈操之去年便看出慕容恪将发大病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田洛问：“慕容恪之疾能痊愈否？”



陈操之道：“寿不过今年冬月。”



田洛迟疑了一下，又问：“陈司马不辞辛劳急于建军，莫非朝廷将有北伐之举？”



陈操之微笑道：“慕容恪身故，燕国将乱，此非北伐良机乎？田将军欲建功立业，回归祖宗生息地，更待何时！”



陈操之从容自信，寥寥数语却有强大的感染力。田洛顿觉心头一热，北伐，北伐，回到河北卢龙故园，这是田洛从他祖父、父亲那里常常听到话，尤其是祖父，对家乡是魂梦与之，幼年时的田洛，常在祖父膝下听祖父讲家乡的饮马河、大武山，祖父讲得像仙境似的，让田洛不胜向往。现在，离永嘉南渡已经五十年了，当年被迫背井离乡的祖辈已凋零殆尽，年轻后辈对重返家园的念想日趋淡却，他们以为徐州下邳就是他们的家园，忘却幽州辽西郡的卢龙才是他们田氏祖辈生于斯、死于斯的故土，田洛作为宗主，既感忧虑又无奈，而陈操之的话点燃了田洛内心的渴望，大武山、饮马河，这是他血脉里印记，北伐，过河，回到列祖列宗生活的家园，让祖父和父亲的骸骨归葬卢龙田氏墓园，这是为子为嗣的孝道，孝大于天——



当夜，田洛邀陈操之、刘建秉烛长谈，说到壮怀激烈处，不禁嘘唏流涕……



四月二十四，临淮郡萧县的戴氏宗主戴循、沛郡相县的郭氏宗主郭铨同时赶到，陈操之与田洛相迎，这一日，徐州三百里内的大小坞堡的郎主基本上都到齐了，计十九人，这十九个大小流民帅辖下流民宗部二十余万、私兵近四万，聚集起来势力庞大——



当夜，田氏坞堡大开筵席，田洛邀请陈操之与他一起居主人之席，田洛向在座流民帅说道：“田某受陈司马之托，请诸位到此共商大事。”



陈操之先向众人敬酒，然后说了朝廷欲重建北府军、需要在座的群贤鼎力相助云云——



戴循、郭铨等人看着年纪轻轻的陈操之，虽然早闻此人大名，但陈操之毕竟只是一个次等士族、六品司马，他能带来什么优厚条件来招揽他们？



郭铨性直，当即便开口道：“敢问陈司马，朝廷要征用我等为国效力，焉知不是借此机会削弱我等武力，与我等争夺流民？要知渡江的流民帅除了郗太尉，无人能有善终！”



陈操之道：“渡江何为？除了觐见皇帝、接受封赏，不需诸位渡江，朝廷重建北府军是为了北伐，诸位各领本部私兵，接受北府军建制，领取军粮，等待时机，建功立业，重返故园。”



诸坞流民帅一听，这个条件不错，各领本部，还有粮草供应，要知道这些坞堡要养大量的私兵实在是捉襟见肘，农耕之外只有靠劫掠维持，若有朝廷供应粮草，那当然轻松了许多，而对于朝廷而言，这些流民武装训练有素，兵器盔甲齐备，略作补充即可，一旦成军就有战力，这可比招募新军节省何止数倍——



这些流民帅见田洛为东道主为陈操之出面邀请众人商议此事，那么田洛肯定是支持陈操之的，田氏是徐州一带最大的流民宗部，田氏归附北府军，另一些小宗部自然是唯田氏马首是瞻，但他们各有自己的顾虑，担心被吞并、担心受欺凌，他们纷纷向陈操之发问，陈操之一一作答，基本上就是各依所领私兵的多寡授予相应的武职，从骑督至游击将军、龙骧将军，那些流民帅对此表示认同，毕竟谁手下的兵多、谁的武职品阶就高是最合理的，然后就看军功，立功升赏——



而陈操之的料事如神也通过田洛在诸位流民帅中传扬开来，这些出身庶族的流民帅对寒门崛起的陈操之非常佩服，陈操之的言谈更是极富感染力，给了他们希望，通过北伐建功，他们可以重归故土，而且家族子弟可以入仕，而不是局促坞堡之内——

第二七章 苏蕙的心思



一十九坞流民帅在田氏坞堡共聚三日，这些流民帅虽是庶族出身，但绝非粗鄙之人，都自幼经过儒学熏陶，其中几个对老庄玄学还颇有涉猎，魏晋，是一个崇尚学问、崇尚思考的时代，很少有人敢轻视饱读诗书的文士，就是武将也讲究手不释卷，豫州诸将因为谢万把他们比作劲卒而愤恨就是为此，陈操之身为掌管军事的司州司马，学通儒玄，对于兵法、地理、国事无不精通，这让诸流民帅大为钦佩，而且陈操之分析的三国形势也是深刻精细，目下鲜卑燕国虽然强大，但皇室纷争，一旦慕容恪身死，必致内乱，那时岂非北伐良机？至于苻秦，因四苻之乱消耗了国力，又与燕军厮杀数月，短期内不敢倾全国之力伐燕，而且桓豁的荆襄之众也会在汉中一带牵制氐秦军队，北府军明年定能立下彪炳史册的功绩——



四月二十八，陈操之离开下邳前往汝南，五大坞堡还有新蔡的蔡氏、舞阳的魏氏需要拜访，而会盟于田氏坞堡的十九流民帅已经与陈操之约好，先各回坞堡招揽流民入军，六月底各率本部至长江北岸的广陵，领取粮草军械，坞堡宗主进京接受任命封赏，然后返回广陵练兵——



戴循、郭铨与陈操之同路西行，刘建没有再随行，只让儿子刘牢之追随陈操之，四月三十日，一行人在沛郡相县的郭氏坞堡歇了一日，次日一早，陈操之与苏骐、刘牢之继续向西赶路，戴循送别陈操之后则归萧县，相县距新蔡八百里，新蔡的蔡氏坞堡在平舆的东南方，距苏家堡不过百里，陈操之一行准备先到苏家堡，稍事整顿，再赴新蔡——



归家在即，苏骐分外快活，对陈操之道：“陈使君，我苏家堡年前便开始招揽河南流民，都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壮汉，都是能舞枪弄棒的，今已聚起六、七百人，加上我苏家堡的八百私兵，可得一千五百军士。”



陈操之道：“苏家堡的八百私兵有一大半是半耕半兵，北伐之前，燕国未灭，坞堡照样需要私兵防卫和精壮劳力耕作，兵贵精不贵多，苏军曹从贵堡私兵中选四百人、加上六百流民组成一支千人队即可。”



苏骐连声称是，他相信陈操之的能力，桓熙名义上是司州刺史、北府军统帅，但以桓熙的气度和能力，显然不能胜任，陈操之将是北府军实际上的掌权者，这从田洛、戴循等人对陈操之的推崇可知，徐州和淮上十九坞大约可聚起三万劲卒，这三万劲卒绝对是北府军的主力，因为其宗主与陈操之的良好关系以及陈操之的个人能力，陈操之是可以深刻影响这支军队的，待北伐建功，陈操之擢升雄镇一方的刺史是完全有可能的，他苏骐是陈操之的心腹，到时凭借军功成为一郡之长吏也完全可以期待，始平苏氏是庶族，在两淮势力也是平平，若无上位者提携是很难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所以陈操之是苏骐一心要追随攀附的人，二月初他离开苏家堡下京口，就对父亲苏道质说起要将妹妹苏蕙嫁给陈操之为妾，因为陈操之与陆、谢二女的婚姻已成，纳妾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世家大族的嫡子为求子嗣兴旺都是广蓄姬妾，如荀奉倩那样的情痴是绝无仅有的，而且即便是荀奉倩，也是迷恋其妻曹氏的美貌而不愿另娶而已，荀奉倩有名言：“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苏蕙貌美，且才华横溢，苏骐不信陈操之有何理由能拒绝，当然，这需要他母亲邹氏和妹子苏蕙答允，父亲苏道质此时想必已经说服了母亲和妹子了吧？



这年的端午就在行旅中渡过，五月十二，陈操之一行四十余人抵达平舆县，先一日，苏骐派一名私兵持他书信快马赶回苏家堡，说明陈操之即将抵达、并询问父亲苏道质是否已说服母亲和妹子？



……



苏家堡的郎主苏道质的爱女苏蕙今年十五岁，已到了婚嫁的年龄，苏蕙才貌在两淮闻名，回文诗和织绵乃是双绝，西至荆州襄阳、东起合肥淮北，诸坞子弟皆慕苏氏女之名，前来求婚者是月月不绝，苏道质都一一婉拒，五月初，新蔡县的蔡氏宗主蔡丰遣人为其子说媒，蔡氏是汝南最大的坞堡宗主，实力远在苏家堡之上，而且蔡氏原是陈留士族，其先祖是大名鼎鼎的蔡邕，到了蔡丰祖父蔡豹一辈，因中原战乱，遂举族从陈留南迁五百里至新蔡筑堡而居，当时是淮上屈指可数的大宗部，晋廷任命蔡豹为徐州刺史、建威将军，但是在与后赵石勒部将徐翕的交战中蔡豹贻误战机大败，解赴建康论罪被斩，尸于市三日，蔡氏由此一蹶不振，家族再无人出仕，蔡豹在淮上内抚将士、外怀诸众，声誉颇佳，众闻其死，多悼惜之，蔡氏宗部怨恨晋廷寡恩，虽未叛于后赵和鲜卑，但从此不奉晋廷诏命，对汝南郡的长吏也是敬而远之、不相往来，今蔡丰为其子向苏氏求婚，算得是屈尊下就了，蔡氏联姻现在是高不成低不就，闻得苏道质之女貌美有才，又且贤惠，所以请人上门求婚——



苏道质一直未与老妻邹氏说起要把若兰许给陈操之为妾的事，老妻视若兰如珍宝，只怕不肯让爱女委屈为妾，苏道质想觅个好时机与老妻商量此事，没想到大族蔡氏登门提亲了，邹氏一听是陈留蔡氏，大为意动，见夫君皱着眉头，似乎不甚满意，便道：“蔡氏是大族，祖上曾任尚书、太守，近年虽然衰微了一些，但与我苏氏相比门第是只高不低，若兰能嫁入这样的家族也是不错，夫君还有何顾虑？”



苏道质踌躇了一下，终于开口道：“阿娥，我有一事要与你商议，去年那位陈使君你是见过的，阿娥以为此人品貌如何？”



邹氏说道：“那陈使君当然是人中龙凤，江左第一美男子嘛，骐儿不是说陆氏、谢氏的女郎都要嫁他吗，太后都赐婚了——咦，夫君说起陈使君做什么，他与我若兰儿的婚事何干？”



苏道质只好直言道：“骐儿极力赞成让若兰做陈使君之妾，陈使君前程——”



话没说完，邹氏就恼怒地嚷了起来：“不行，绝不行，让若兰做妾，任谁都不行！”



苏道质劝道：“我苏氏是庶族，那陈使君现在虽只是次等士族，但久后必成一等门阀，我苏氏能与其联姻，绝不至于辱没了门庭。”



邹氏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夫君你是不知道做妾的苦处，那是忍气吞声、看人眼色、日子难熬啊，就是生的子女也比那正妻嫡出的低一等。我若兰儿才情高、心气傲，自幼也是和世家大族女郎一般娇生惯养的，如何受得了那种委屈！”



苏道质辩不过老妻，说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人家，为妻不见得就赏心惬意，为妾也不见得就日子难过，也有专宠妾的。”



苏道质也有两个小妾，邹氏一听更恼了，问道：“你要专宠那两个老婢？”



苏道质赶紧道：“说的什么话，东拉西扯的，现在是商量女儿的婚事。”



邹氏负气道：“你舍得让若兰做妾，那你和若兰说去，反正我这个做娘亲的是无颜在女儿面前提起这样的事。”



苏道质摇头道：“妇人之见，目光如豆，待我自与若兰说去。”



邹氏恼道：“你去说，现在就去。”



苏道质道：“若兰儿若肯，那你如何说？”



邹氏料想女儿决不肯，说道：“若兰愿为他人妾，那是她命该如此，但做父母的决不能逼她。”



苏道质道：“我岂会逼她，总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才是。”说罢，便出门往内院而去。



邹氏独自生了一会闷气，想了想，还是要跟去监视着，莫让夫君用振兴家族这样的大义来压迫女儿——



苏道质来到女儿苏蕙居住的院落，嗅到一种兰蕙和艾叶的混杂的清香，嗯，今日是五月初四，明日便是端午佳节，这是准备辟邪祛病的香草呢——



苏道质步入院中，前院悄然无人，唯闻后院笑语，此时是午后申时，想必若兰和诸婢都在后院紫藤花棚下织锦绣各香囊，苏道质绕过土木小楼，在一株桃树下立定，他看到后院紫藤花架下铺一张莞席，摆放着几只做女红的箩箧，女儿苏蕙穿杏黄衫子、系丹碧纱纹裙，跪坐在莞席上，正在织锦，边上三个小婢一边小声说笑，一边在绣香囊——



苏蕙穿针引线，手势优美，不似织锦，似在手挥五弦，有时停下手，仔细端详着面前用竹框绷起的一块织锦，片刻后又运针如飞，神情专注可爱——



苏道质看着恬静美丽的爱女，觉得老妻说得不错，这样的女儿岂忍作他人妾，陆、谢二族何等的强势，女儿做陈氏妾处处低人一等，这样过一辈子让他这做父母的于心何忍，罢了，就允了那蔡氏求婚吧。



苏道质心意已决，转身出院，却没有听到女儿与小婢青葫的对话——



青葫道：“小娘子织这回文诗，又没有人解得，何苦来哉！”



苏蕙脱口道：“有一人解得——”闭嘴已然不及，赶紧乱语道：“回文诗只是自娱，何须他人解得，你三人香囊织得如何了，让我看看。”



青葫与另两个小婢皆懵懂，未悟苏惠偶露的心意，便都叽叽喳喳品评起各自的香囊来了。

第二八章 为妻为妾？



五月十一日傍晚，苏骐派回来送信的私兵回到苏家堡，拜见郎主苏道质，呈上苏大郎的信，苏道质看罢信，知陈操之一行明日便到，即传命下去好生准备，迎接陈使君，心下却有些发愁，想道：“不知骐儿是不是已经向陈使君提起过若兰的事，若提起了，陈使君又答应纳妾，我苏氏岂好反悔，那么若兰还真逃不了做妾的命，若尚未提起，还是嫁给蔡氏子吧。”



——端午节前蔡氏宗主蔡丰派人来向苏氏提亲，苏道质态度暧昧，他还在女儿为妻为妾之事上摇摆不定，说要等长子苏骐回来再商议，那蔡氏媒妁虽未得到苏氏肯定的答复，但苏氏上下对其很客气，想必苏家堡现在是苏大郎当家作主了，苏大郎不是出仕为官了吗？苏道质要等长子回来商议也在情理之中，所以那蔡氏媒妁决定待苏骐回堡后再来一趟——



苏道质把他的担忧对老妻邹氏说了，邹氏道：“骐儿不会这么性急吧，巴不得把妹子送人做妾！”



苏道质道：“若真的提起了，怎生是好？”



邹氏道：“那我不管，反正我女儿是不给人作妾的。”



苏道质道：“我不好和若兰说，你去问问女儿心意，我看女儿对陈使君甚有好感，去年陈使君与窦滔比试解回文诗，若兰不待窦滔交卷就判陈使君胜，岂不是意有所属？”



邹氏道：“去年陈使君未婚，而今他将双娶，完全不一样的——也罢，我去试探一下若兰心意——”



夜里，邹氏到女儿苏蕙闺房与她闲话，先说陈留蔡氏来求亲的事，苏蕙手拈裙带，俯首无语，邹氏道：“陈留蔡氏乃汉魏名门、冠缨世家，而且求婚的是蔡氏宗主的嫡子，为娘以为是好姻缘，若兰你意下如何？”



苏蕙不语，半晌轻声问：“未知子弟如何？”



邹氏一笑，说道：“蔡氏是大家族，诗礼传家，嫡系子弟哪里会差呢，你爹爹说前两年曾见过那个蔡焘，那时才十五、六岁，就很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了。”



苏蕙微微一叹，心道：“只好这样了，女孩儿家还能自择夫婿吗？像吴郡陆葳蕤那样坚贞苦恋的，也要有值得付出之人——”



想着陆葳蕤苦恋而终成眷属的男子正是自己芳心暗系之人，苏蕙心下黯然，她见过那个男子，念念不忘，可那个男子却是连见都没见过她呢，在那男子心里不会有她的半点影子，唉，自己真是自作多情啊！



邹氏见女儿低头无语，就以为是允了蔡氏的求亲了，很是欢喜，说道：“有一荒唐事，汝兄利欲熏心，竟想把你许给他人做妾——”



苏蕙猛地抬起头，问：“是谁？”



邹氏看着女儿的脸色，徐徐道：“便是来过咱们坞堡的那位陈使君。”



苏蕙一颗心剧烈跳荡，霎时间连耳根都红了，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四个字：“欺人太甚！”



邹氏见女儿反应激烈，担心女儿怪罪其兄，赶紧道：“汝兄亦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我苏氏虽是庶族，但也决没有把女儿给人作妾的道理，好了，你早些歇息吧，明日汝兄和陈使君一行就到了，这次就把你与蔡氏的婚姻定下。”



苏蕙很想问问是不是陈操之向阿兄提出想纳她为妾，嘴唇动了动，问不出口，送了母亲回出去回到房中对着铜雀灯发怔，陈操之又没见过她，只见过她织的锦绣回文诗，怎么可能就要求她为妾！而且即便是陈操之开口求的，她难道就会心软答应？



苏蕙摇了摇头，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要给人做妾，陈操之再优秀她也不愿意在陆、谢二女面前卑躬屈膝、谄笑承欢，嗯，就是这样，她的心意很坚定，可是，可是为什么又觉得这么难过？



小案上一方尚未织成的锦绣回文诗在灯光下泛着鲜艳色泽，等待着主人穿针引线完成它，苏蕙对织锦和回文诗有着与生俱来的喜爱和天赋，但这一刻，她觉得索然无味，她动手拆掉那个细竹架，那方绷紧的尚未织好的锦锻顿时松萎下来，好似一片落叶——



欲织回文诗，恨无知音赏。



……



五月十二日午前，陈操之一行赶到平舆苏家堡，苏道质迎出数里，与陈操之寒暄毕，即悄声问苏骐是否对陈使君提起苏蕙为妾的事，苏骐以为父亲苏道质已经说服了母亲邹氏和妹子苏蕙，是以这般迫不及待提起此事，赶紧道：“待入堡坐定，儿便向陈使君道明，爹爹不需心急，哈哈。”



苏道质听儿子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没提起就好，你母亲和若兰都不肯啊，今有新蔡县的蔡丰托人为其子蔡焘来向若兰求婚，这倒是好姻缘。”



苏骐愕然半晌，方道：“既然父亲大人也有决定，儿还有何话说。”抬眼见陈操之骑在黑骏马上，正与第一次来苏家堡的刘牢之指点平原壮阔，黄小统的两只白隼正冲天而上——



陈操之哪里知道苏骐曾这么热切地要把妹子苏蕙送与他做妾，他虽然久闻回文诗苏才女之名，但两次在苏家堡，只听苏蕙说过一句“陈使君胜出”，更无别的交集，哪里会动过要收苏蕙为专宠的心思，而且对陈操之来说，苏道质父子没有提出送苏蕙给他做妾实在是让他少了一次抉择的为难，于理，他应该收，苏氏宗部亦是一个强援，多多益善；于情，他不应该收，这不用多说——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用去想，陈操之对苏家堡的这个纳妾风波是毫无察觉，苏氏父子也很快就会忘了这事的吧，只有闺中少女苏蕙，隔帘隐约见过陈操之的容貌、隔院依稀听过陈操之的竖笛，这是第一个让她动心的男子，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彼时的女子，深居简出，一生又能见到几个陌生男子呢？当然，不需要这份动心她也可以活着，也可以嫁作他人妇并且生儿育女，只是既然遇到了这么个让她动心的人，因为内心的矜持不甘为妾，但心里的怅惘应该不是很快就能忘却的吧？



……



陈操之在苏家堡只歇了一夜，十三日一早便由苏骐陪同前往新蔡县的蔡氏坞堡，苏家堡距蔡家堡百余里，陈操之、苏骐一行在新蔡县西境却遇到上次去苏家堡提亲的蔡氏媒妁，那蔡氏媒妁识得苏骐，招呼道：“苏大郎，鄙人正要前往贵堡提亲。”



苏骐道：“家父和我说过这事，在下乐见其成，只是在下要陪陈司马去拜见贵坞宗主，失陪了。”



这蔡氏媒妁也是当地名士达人，陈操之招揽两淮诸坞私兵的消息早已传至新蔡，当即道：“就由鄙人引路吧。”



一行人于十四日午后赶到新蔡县，新蔡县是春秋时蔡国都城，千年古城，众人一路行来，但见洪汝河两岸，平畴旷野，一望无际，田地里是小麦新割后留下的短茬，今年两淮小麦大丰收，沿途民户喜笑颜开——



苏骐感慨道：“往年麦收季节，鲜卑人便率军来攻，掠取小麦而回，淮上百姓辛辛苦苦种下的麦子自己却收不到多少，所幸此地朝廷也未申令要交赋税，不然日子更是艰难。”



陈操之道：“我等齐心协力，北伐建功，淮上就不会是临战之地，此地将是粮仓，国殷民富不远矣。”



蔡氏宗主蔡丰闻知陈操之、苏骐到来，迎出堡外，蔡丰已经知道徐州一十九坞流民宗部归附北府军的消息，蔡氏作为两淮五大流民宗部之一，自然不甘心被边缘化，但是蔡氏与田氏、戴氏不同，蔡氏原为士族，被晋廷排斥在世宦之外，失落可想而知，对于陈操之的招揽，蔡氏既想摆点世家大族的架子，又自感三十年来无人为官的气馁，心情极是复杂，而且前几日请人去向苏氏女提亲，竟未获当场允诺，虽也未遭拒，但蔡丰已是十分郁闷，连区区始平苏氏都未把他蔡氏放在眼里，家族衰微莫此为甚，即便有宗部数万、私兵数千又如何，在仕途中没有地位，就是让人看低一等啊！



陈操之见到蔡丰，执礼甚恭，表达了对蔡丰先祖蔡邕的仰慕，更取出柯亭笛表示要物归原主，蔡丰连道：“岂敢岂敢。”因问此笛来历，陈操之说是桓伊所赠，蔡丰不胜叹惋，请陈操之吹奏一曲，陈操之更不推辞，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蔡丰赞叹不已，说此笛归于陈使君可谓得人——



陈操之在蔡家堡小住了三日，因陈操之的恭敬有礼，蔡丰感到了家族的荣耀，对陈操之极有好感，允许让陈操之上蔡氏藏书阁浏览蔡氏藏书，当年蔡邕藏书万卷，战乱焚毁，后由蔡文姬凭惊人的记忆手录八百卷传世，都是经典之著——



三日后，陈操之辞别蔡丰暂回苏家堡，蔡丰已决定由其弟蔡广六月底领三千私兵至广陵听命，而陈操之也答应回建康为蔡氏请命，恢复蔡氏士籍，让蔡氏子弟可以入仕为官——



陈操之与苏骐等人离了蔡家堡，沿洪汝河往东北方向而行，行出数里，却见蔡家堡方向有人追了上来，不知有何变故？

第二九章 赠琴



蔡氏宗主蔡丰领着数人快马赶上陈操之一行，高叫道：“陈使君，请稍待——”



陈操之下马，待蔡丰奔近，拱手问：“蔡宗主还有何事见教？”



蔡丰跳下马，笑道：“与使君三日长谈，大畅胸怀，今朝分别，甚觉惆怅，几将昨日备好的一份薄礼忘却。”



蔡家坞堡方向一辆牛车渐渐驶近，停在陈操之身前，两名蔡氏仆役抬出两个箱子，一个是方形的樟木箱子，另一个是长条形的楠木箱子——



蔡丰道：“使君风雅之士，在下不敢以俗物亵渎，今以家传藏书百卷相赠，内有先祖伯喈公手书的《嘉平石经》的《鲁诗》原帖五卷，还有家藏伏羲式旧琴一张，一并赠于使君。”



《嘉平石经》是蔡邕奉汉灵帝之命用隶书写成的《周易》、《尚书》、《鲁诗》、《礼仪》、《春秋》、《公羊传》、《论语》这七部经典的全文，然后由石工雕刻而成，因制于汉灵帝嘉平四年，故称《嘉平石经》。留在长安的原碑刻历经战乱已破损，陈操之曾在陆纳府上见过部分残碑的拓本，蔡邕的书法笔力劲健，结构严谨，是汉隶集大成者，现在蔡丰赠给陈操之的是当年蔡邕手书的《鲁诗》原帖，其珍贵可知——



而蔡丰说的伏羲式旧琴，赫然是蔡邕手制的焦尾琴，蔡邕此人乃旷世逸才，音律、书法、辞赋、经史学问俱为汉末第一人，其于音律，著有《琴操》二卷，他不仅善于鼓琴和吹笛，更能制作琴和笛，正如柯亭笛有着奇妙的来历，关于这焦尾琴也有一则奇闻，蔡邕在游历三吴时，借宿农家，农妇烧火作炊，蔡邕听到那木柴在火里燃烧时发出的清脆裂响，心有感触，赶紧将那块灶下正在燃烧的桐木抽出来灭火，手被烫伤都不察觉，他用这块桐木制作了一张琴，琴音美妙无比，因琴尾有烧焦的痕迹，故名焦尾琴，与春秋时的两具古琴还有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并称四大名琴，没想到陈留蔡氏还保有这张琴！



陈操之大喜，长揖到地：“多谢长者厚赠，在下一定精心爱护书与琴。”



蔡丰见陈操之喜形于色，知道陈操之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他自然也很高兴，拱手道：“陈使君一路平安，蔡某不远送了。”



那蔡氏媒妁这次随陈操之、苏骐到苏家堡，苏道质这回答应得很爽快，蔡氏大喜，便行纳采、问名之礼，婚姻就这么定下了。



陈操之只在苏家堡呆了两日，便赶赴舞阳拜访魏氏宗主魏乾，此行亦极顺利，魏乾知道其他四大坞堡俱已归附北府军，为家族利益计，岂甘落后，魏乾请陈操之在舞阳小住，十日后他就亲率两千私兵随陈操之南下广陵，舞阳距洛阳五百余里，陈操之原想赶去洛阳与沈劲一晤，但往返需半个多月，六月底就不能赶回广陵了，便给沈劲写了一封长信，派得力手下送去——



六月初二，陈操之、刘牢之一行踏上归程，魏乾率两千私兵随行，这三千军士都是步卒，自带半月粮食，行至平舆苏家堡，与苏骐率领的一千苏氏私兵汇合，至新蔡，又与蔡广的三千蔡氏私兵汇合，浩浩荡荡六千余众，于六月十六日至合肥，豫州刺史、西中郎将袁真亲至城外迎接，以一千斛米、三百只羊犒军，去年四月陈操之在寿州与袁真相见，袁真颇为傲慢，此番再见，袁真的态度大为不同，对陈操之是礼敬有加，陈操之现在是六品司州司马，更主要是陈操之与陆、谢两大门阀联姻，地位骤升，而且这次游说两淮诸坞成效显著，看这六千兵士就可想而知，袁真甚有危机感，这几年他也想游说这些流民帅为他所用，但因为他只是一个方镇，没有朝廷的诏旨，那些流民宗部不肯听命，而今陈操之有桓温的支持、奉朝廷诏旨，竟是一呼百应，这让袁真既妒且恨，十分忧惧，现在庾希已败亡身死，桓温所忌者只有他的豫州兵了，早晚会来夺取豫州兵权的——



袁真请陈操之、刘牢之、苏骐、蔡广、魏乾这些首脑入城赴宴，筵席间，袁真向陈操之询问重建北府兵的目的，对于袁真，陈操之决不能推心置腹，此人与桓温积隙已深，很难化解，史上的袁真受桓温逼迫后就据寿阳叛燕，后又叛秦，终被桓温剿灭，陈操之当然不能把自己建北府军而实欲削弱桓氏的真实想法告诉袁真，这是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有鉴于鲜卑人势大，不建北府军难以相抗。”



袁真知道桓温有北伐之谋，说道：“我闻慕容恪因病退兵，慕容垂亦从灵武、潼关退兵回巩义，燕吞并氐秦之谋未成，自然也不会有犯我晋境之心，但二胡占我中原、关中，凡我晋民，无不痛恨，请陈司马代我禀知桓公，若桓公北伐，我当效力。”



桓温第三次北伐，袁真出兵谯、梁，因未能开通石门以至于水运不通，桓温兵败后归罪于袁真，袁真反叛也是因于此，当然，这些现在都不会发生了，但以袁真与桓温的关系，想要他在明年的北伐中出死力是不可能的，豫州也有三万劲卒，不能在北伐中发挥作用实在可惜，史上袁真还是死在桓温之前，桓温与袁真是老朽对老朽，桓温为早日篡位才会急于铲除袁真，而陈操之则根本不会把袁真当作对手，时间是陈操之最强大的助手，他只需静候良机便可，袁真、桓温都会被无情的岁月击败——



陈操之与袁真饮酒尽兴、言谈甚欢，次日，陈操之引军东下时，袁真又赠粮草酒肉若干。



六月二十七日，陈操之率六千军士抵达长江北岸的广陵，广陵新城是桓温年初筑成的，城垣坚固，已成江北军事重镇，桓温已知陈操之游说两淮诸坞大获成功，所以自姑孰顺江而下至广陵，等候陈操之与淮北诸帅到来，要加以恩抚，收揽人心——



六月三十日，以田洛、郭铨、戴循为首的徐、豫二州一十九坞流民帅齐至广陵，田洛领有四千私兵、郭铨、戴遁各三千，其余小坞堡共计一万五千私兵，总计两万五千军士，与先两日到达的蔡广、魏乾、苏骐部合计三万两千军士，桓温大喜，对陈操之赞赏有加，并立即表奏朝廷，举荐陈操之为五品鹰扬将军、田洛为五品宣威将军、蔡广为五品讨逆将军、郭铨为五品讨寇将军、戴循为五品破虏将军、刘牢之北府六品平虏校尉、苏骐为北府六品殄虏护军、沈石黔由骑督擢升八品北府参军——



同时，桓熙、桓石秀从晋陵、京口一带招揽了乐安高衡、东平刘轨、琅琊诸葛侃这三大流民宗部的嫡系子弟入北府军，各有一千多私兵，加上孙无终、何谦，皆授六品校尉、参军之职，又在江淮招募流民入伍，共得两万三千军士，桓石秀加五品威远将军——



如此，北府军就有了五万五千步卒，桓温还要把段思、冉盛统领的三千甲骑具装的重骑兵交与桓熙，短短数月，一支近六万的大军集结于广陵，京口北府拥有了几乎等同于西府的强大军事力量！



桓温自然视北府兵为他桓氏掌控的武力，欣喜之情可想而知，对北府军在军械、钱粮上是大力支持，从荆州、江州调拨钱粮至京口供北府军支用，这也是他控制北府军的手段，掌握了军事后勤，就掌握了这支军队的命脉，所以他宁愿由他桓氏掌控的荆州、江州出钱出粮支持北府军，而不愿让朝廷来供养这支军队。



七月十二日，北府军完成建制，田洛、蔡广诸人依然各领本部，但已按魏晋军制逐级建立了部曲屯伍，至此便在京口和广陵两地展开练兵，北府军的统帅就是安北将军、司州刺史桓熙，陈操之、桓石秀为副，作为司州长史的谢琰，未兼武职，统领日常诸务。



陈操之是主管军事的州司马，自然要常与北府诸将打交道，他让沈赤黔所领的左右二曲演示步兵战阵，田洛、郭铨等人都深感此步兵战阵攻守兼备、威力巨大，于是，这个命名为“却月阵”的步兵与战车结合的军阵就在全军开始推广——



七月二十一日，朝廷任命陈操之、桓石秀、田洛等人将军职的诏令下达，宣陈操之等人入都觐见皇帝，领取印绶——



陈操之向桓熙辞行时，桓熙笑道：“子重亲迎之期在即，回京领将军衔，正好完婚，可谓双喜临门，熙军务在身，不能参加子重的婚礼，薄礼一份已备，待子重亲迎之日，自会派人送上。”



谢琰、沈赤黔为陈操之送别，谢琰道：“我将于八月初七赶回来，赤黔也与我一道来。”



沈赤黔笑道：“陈师的婚礼将是江左最盛大的婚礼，弟子不胜期待。”

第三〇章 难缠的侄女



七月二十五日，陈操之与桓石秀、田洛、蔡广一行两百余人抵达都城建康，建康城自去年被天师道妖人卢竦攻破广莫门后，晋室君臣痛定思痛，聚钱五千万，开始修建都城六门城墙，篱笆土墙的风格是一去不复返了，广莫门周遭的城墙已先期建成，高峻雄伟，警卫森严，这才是帝都气象。



初秋阳光斜照，碧天如洗，大城岿然，陈操之骑在马上，眼望广莫门城楼，感慨万千，自二月十二离京，先是赴姑孰，再至京口，然后渡江北上游说两淮诸坞，在下相县刘家堡闻知庾希叛乱攻破了京口城，当即星夜赶回，设计瓦解了庾希叛党的军心，擒获叛党首领解送京师，又再赴淮上，拜访诸坞民帅，从二月至七月，马不停蹄，行程将近万里，辛苦自不待言，且幸诸事也算顺利，北府军已成建制，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来享受这甜美的生活了，亲迎、双娶、洞房花烛，人生第一美事就在近前——



田洛等人自有吏部官员接待，陈操之带着黄小统一干陈氏私兵仆从径回秦淮河畔陈宅东园，来福正在指挥下人搬取器物，见陈操之归来，大喜，叫道：“小郎君回来了，小郎君回来了，哈哈。”



婢仆奔走相告，阖府欢动，一种喜气霎时弥漫开来。



陈操之先去拜见四伯父陈咸，年近七十的老族长陈咸的满头银发比年初又白了几分，精神却依然矍铄，见十六侄如期赶回，乐呵呵道：“伯父早间还在念叨着你呢，说你这两日应该要回来了。果然！”又道：“陈家坞族人近日也将入都，钱唐七姓士族都将派人来贺喜，到时会极其热闹。”



陈操之向四伯父略略禀报了游说两淮之事，便即入内院去拜见嫂子丁幼微，刚走到双廊楼后的曲池畔，就见丁幼微、润儿，还有小婵、阿秀诸婢正往前院行来，陈操之急趋数步，施礼道：“嫂子安好。”直起腰，又对润儿道：“润儿又长高了些。”目视小婵，微笑致意。



丁幼微、润儿、小婵诸人惊住了似的，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陈操之不说话，似乎不认得陈操之一般——



陈操之诧异道：“嫂子，怎么了？”



丁幼微这才莞尔一笑，说道：“小郎奔波辛苦，现在回来要好好歇息。”



陈操之醒悟道：“嫂子是说我黑瘦了是吧，嘿，这可没办法，一路都是骑马，四月至今，每日在炎阳下赶路，晒脱了几层皮，这次比去年出使长安还辛苦一些。”



润儿上前，拉起丑叔的手，果然是粗糙纹裂，不复往日白皙温润，不禁眼圈一红，险些要掉下泪来，小嘴微微噘着，说道：“丑叔太辛苦了——”



小婵望着操之小郎君，心里怜惜的柔情却不能像润儿这般表露。



陈操之笑道：“怎么了，丑叔晒黑了就把江左卫玠的名号给丢了吗？”



丑叔回来了就是最高兴的事，润儿立即转悲为喜，“格格”娇笑道：“谁抢得去？丑叔就算晒黑了一些也还是没人比得上。”看了看母亲丁幼微，又望向小婵，问道：“小婵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婵含笑应道：“是。”眼望陈操之，心道：“我倒是觉得操之小郎君晒黑了一些更好看了。”



陈操之笑道：“我已成黑瘦老兵，和江左卫玠远矣，让宗之接任这一绰号吧。”



丁幼微抿唇而笑，润儿笑得清脆，说道：“阿兄可以和丑叔比了吗，不知道哦。”



陈操之问：“宗之还没从吴郡来京吗？”



丁幼微道：“上月有信来，说这月月底会到，也就这两日了，小盛五月间回来过一次，说八月初会再回来。”



进水香榭坐定，阿秀上茶，陈操之问丁幼微：“嫂子在京中可住得惯？”这样问时，眼睛打量着嫂子丁幼微，见其脸色莹白里透着粉红，气色甚佳。



丁幼微笑道：“似乎比陈家坞还习惯了，我和润儿刚从乌衣巷回来，一日去乌衣巷，一日去横塘——”



润儿道：“两个丑叔母赛着对润儿好，润儿好快活。”



陈操之大笑，因问：“嫂子，道韫虚劳肺疾痊愈否？”



丁幼微道：“月前请宫中太医诊治过，都说已痊愈。”



陈操之甚喜，这时黄小统托仆妇来问，那一箱书籍和焦尾琴存放何处？陈操之便让搬取到水香榭来，一面对嫂子说这是陈留蔡氏族赠送的，他准备把那五卷蔡邕手书的《鲁诗》送给陆葳蕤，把焦尾琴送给谢道韫——



润儿近来就是向谢道韫学琴，见到这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琴，不胜艳羡，这焦尾琴未上琴弦，不知弹奏出来的琴音何等美妙？润儿轻抚琴轸，忽然道：“丑叔送给两位丑叔母的礼物，两位丑叔母都会作为嫁妆带过来的吧？”



丁幼微忍不住笑，手指虚点着润儿的脑门，半恼道：“你你你——”



小婵、阿秀皆掩口而笑，润儿眼睛睁得大大，装作无辜，可爱极了。



陈操之笑着起身道：“我现在去乌衣巷，润儿要不要随我去？”



润儿正想应声说好，一转念却道：“丑叔还是独自去吧，下次润儿再陪丑叔一起去。”



丁幼微忍着笑，送小郎出门，润儿陪丑叔在曲池畔走了一段路，池里的荷花已经凋谢，荷盖也开始枯黄，菱角却正是将熟时，绿叶紫藤，很是鲜艳。



润儿道：“丑叔，告诉你一件事，五月间这里荷花最盛时，两位丑叔母都来这里赏花呢，悄悄来的，嘻嘻。”



陈操之微笑，三吴旧俗订婚后亲迎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未亲迎就登夫家门更会被人取笑，不过他与葳蕤和道韫都未遵守，双娶两大门阀女郎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事，岂在乎那些枝末小节，现在，他就要去见谢道韫——



润儿忽问：“丑叔是不是喜欢谢家丑叔母多一些？”



陈操之知道润儿为什么会这样问，说道：“谢道韫患有肺疾，所以先去看她，夜里再去陆府拜访。”



润儿抿唇一笑，这含羞神态酷似其母丁幼微，好奇心不减，说道：“两个人，总应该有一个多一些、另一个少一些的。”



这个侄女颇难缠，陈操之道：“润儿和宗之，你们娘亲喜爱你们两个孰多？”



润儿瞪大眼睛道：“丑叔愚弄人，这母子和夫妇是不一样的情，不能这么譬喻，而且就算是娘亲对我和阿兄，也是有点差别的，润儿觉得呢，娘亲更喜欢我，嘻嘻。”



陈操之笑道：“是是，好了，待丑叔回来再与你分说。”



陈操之沐浴更衣后来到乌衣巷谢府，正是黄昏时分，先拜见谢安、谢万，呈上谢琰的家书，谢安、谢万已经知道陈操之招揽淮北流民帅大获成功的消息，都甚是欣喜，陈操之现在是他谢氏的佳婿，陈操之建功立业、地位提升，对他谢氏亦有荣焉。



陈操之向谢安、谢万禀报了游说五大流民宗部的经过，谢万点头赞许道：“先说服了田洛，另几个就容易了，操之的鉴人之术实在神奇，竟能看出慕容恪今春将发病，田洛自然惊为神算，拜服不已，哈哈。”



陈操之微笑，又叙谈半晌，请示道：“两位叔父，操之想去看望一下道韫。”



谢安笑道：“去吧，礼教岂为我辈而设。”



陈操之在前，黄小统抱着琴盒在后，走上听雨长廊，就看到廊那端的蔷薇小院柳絮在张望，一看到他，赶紧扭头传声道：“陈郎君来了——”



蔷薇小院，花团簇簇，各色蔷薇争奇斗妍，淡淡花香缥缈，谢道韫迎出院门，看着陈操之大袖飘飘走来，便施下礼去，低低说了一声：“陈郎安好。”知道陈操之没听见，低眉一笑，抬起头来却是一愣——



陈操之立在谢道韫面前，含笑问：“英台兄，对面不相识了吗？”



谢道韫没顾陈操之的谑笑，只是看着陈操之的脸，轻声道：“陈郎清减了好些，淮上之行劳心费力是吧。”



陈操之打量着谢道韫，说道：“还好，不算太累，道韫身体大好了吧，甚慰。”诚然甚慰，谢道韫开口叫他陈郎了。



此时的谢道韫比当初未患病时气色尤佳，也丰腴了一些，当然，这丰腴是相对谢道韫以前的清瘦而言的，并非真正的丰腴，高挑的身材姿态绰约婉妙，瓜子脸，双眉斜飞，狭长眼眸盈盈春水，肤色也比先前白腻了一些——



陈操之也不待入房坐定，就抓起谢道韫的手为她切脉，半晌，松开指尖，却又握住她修长手掌，说道：“真是天遂人愿。”



谢道韫见陈操之虽然黑瘦了一些，但精神焕发，更有一种英气让她迷醉，当年文弱秀美、被人看杀的卫玠何曾有这样俊拔清隽之美！



谢道韫被陈操之看得有些难为情，低头道：“子重——”



“陈郎。”陈操之纠正道。



谢道韫面色一红，低声道：“嗯，陈郎，陈郎是何时到的？”



陈操之道：“午后到的，拜见了我四伯父和嫂子，就来这里了。”



谢道韫心里极是甜蜜，倒不是因为觉得压了陆葳蕤一头而得意，她明白陈操之是关心她的病情，世事神奇，何曾想到疾病亦能促成姻缘呢！

第三一章 最爱西楼



陈操之命黄小统将焦尾琴呈上，谢道韫甚是欢喜，说道：“过两日，待我上弦、正音之后，再请子重来听琴。”



谢道韫称呼子重习惯了，陈操之也未再纠正，微笑道：“过两日，就应该是在我陈氏东园弹琴了吧。”



谢道韫脸色一红，垂眼看着陈操之白绢单襦的下摆，唇边勾笑，低声道：“还早呢——”



陈操之道：“如隔三秋吗？”



夕阳斜照在廊外小池上，波光潋滟，荷盖青黄，池畔垂柳轻拂，两个人在听雨长廊上一边漫步一边说话，谢道韫告诉陈操之，谢玄三月初九完婚后即与其妻桓氏一起回了荆州，上月有书信到，说八月初一定会赶回来——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谢韶过来请陈操之去用晚餐，陈操之辞以他四伯父还等着他回去用餐，便带着黄小统回秦淮河畔陈宅。却见顾恺之、刘尚值、孔汪三人已在厅上等他多时了，当即一起饮酒夜宴，老族长陈咸不耐久坐，小饮了两杯京口酒，嘱咐陈尚、陈操之兄弟好生待客，便先入内休息了，免得小辈拘束，那顾恺之不待筵席散，就开始吟诗，刘尚值击节赞叹，孔汪持重，微笑倾听，陈操之则说些两淮风物和趣事，友人重聚，极是开怀——



来福进来禀道：“小郎君，陆府管事板栗等候多时了。”



刘尚值笑道：“子重今日去了谢府，敢不去陆府乎？”



孔汪忙道：“子重请便，我等也该告辞了。”



顾恺之已有几分酒意，对孔汪道：“德泽兄，我等自顾饮酒吟诗，子重自去拜见外舅，两不耽误。”



陈操之便笑着起身，对陈尚道：“三兄陪客，弟先去了。”



陈操之带上黄小统，跟着板栗来到横塘陆府拜见陆纳，寒暄数语，便有一个两尺高的小童蹒跚着进来，奶声奶气地唤陆纳“爹爹”，正是一岁半的小道辅，厅前传来陆夫人张文纨的笑语：“操之来了吗——”



陈操之赶紧向陆夫人施礼，陆夫人打量着陈操之，说道：“操之奔波淮上，甚是辛苦啊，莫要过于积劳。”



陈操之躬身道：“是，多谢张姨关心。”命黄小统将蔡邕手书的五卷《鲁诗》呈上，说明来历后道：“——葳蕤好习汉隶，蔡中郎五卷《鲁诗》就送给葳蕤临摹吧。”心里有些奇怪葳蕤怎么没随陆夫人一起来？



陆纳嗜碑帖如命，一翻看这蔡邕手书的《鲁诗》便入神，陆夫人唤了他几声才醒悟，陆夫人道：“葳蕤想和操之说一会话呢。”



陆纳端谨贞厉，严守礼仪，对男女婚前不能见面的这种三吴习俗也要遵守，这时听妻子请求，又看看陈操之，便道：“那就隔帘说话吧。”



陆夫人笑了笑，对陈操之道：“葳蕤就在间壁，你去吧。”



陈操之向陆纳夫妇施了一礼，跟着一个婢女来到左边侧厅，举目一望，灯火高张，几个婢女恭立一边，见西侧还有一门，垂着珠帘，便走过去，尚未走近，便听到帘后陆葳蕤的声音：“陈郎，我在这里。”随即珠帘一掀，陆葳蕤走了出来，双眸凝视陈操之，盈盈含泪，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未出声，她方才听侍婢短锄说陈郎君又黑又瘦，心里极是牵挂，现在看到了，果然如此，不禁心里有些难受——



陈操之柔声道：“只是晒黑了一些而已，葳蕤不喜欢吗？”



陆葳蕤绽起笑颜，轻声道：“无论怎么样，都喜欢。”



侧厅的婢女们这时都退到廊上去了，只余陈操之和陆葳蕤两个人接膝对坐，两个人说了一会话，陆葳蕤忽然闭嘴不言，面红再三，欲语还休——



陈操之抚着她贴在膝盖上的手背，问：“葳蕤想说什么？”



陆葳蕤贝齿咬着下唇，“嘤嘤”道：“陈郎，那西边的双廊楼请留给我。”说罢，头都抬不起来了。



陈操之迅即明白，陈宅东园有两座双廊楼，东西相向，西边那座双廊楼是去年二月葳蕤与他缠绵定情之处，葳蕤想必是从嫂子或者润儿那里得知这两座双廊楼将作为她和谢道韫的居所，她当然想要那西楼——



陈操之道：“好，就西楼。”



这时，那个不怕生人的小道辅又走到侧厅来了，短锄和另一个陆夫人的贴身侍婢紧紧跟着，小道辅走到陆葳蕤跟前，很乖地叫了一声：“阿姐——”



短锄笑嘻嘻教道：“道辅小郎君，这位是姐夫，乖，叫姐夫——”



小道韫看着陈操之，觉得悦目可亲，果真就叫了一声：“姐夫。”



短锄和另一个婢女捂着嘴“咕咕”笑，陆葳蕤脸儿红红，又羞又喜——



陈操之摸了摸小道辅的粉嘟嘟的脸蛋，笑道：“道辅乖，姐夫送你一件小玩物。”从腰间帛鱼袋摸出一只小小的金铃，轻轻一摇，就叮叮作响——



小道辅顿时眼睛一亮，接过小金铃，握在手里使劲晃动，握得太紧，铃声闷响，不如陈操之摇得清脆，摇着摇着，金铃脱手甩了出去，一路滚着叮叮响，小道辅大乐，从此就丢金铃玩了。



……



二十六日上午辰时，陈操之入台城太极殿觐见皇帝司马昱，晋朝皇帝是半月一朝，指大集百官的朝会，平时只在太极殿东西二堂或者式乾殿接受尚书令、侍中、中书侍郎以及诸部尚书奏事，其他官吏是见不到皇帝的，有事则通过各部长吏转奏，但陈操之一入台城，即有殿中监迎上前来说皇帝已有口谕，司州司马陈操之一到，立刻觐见。



陈操之跟随殿中监至太极殿西堂，尚书令王彪之、中领军谢安、侍中高崧、吏部尚书陆纳、中书侍郎郗超诸人都在，陈操之行礼后恭陪末座，向皇帝禀报了重建北府兵的经过，司马昱是喜忧参半，六万北府兵半年间招募成军，这是长江下游强大的武力，其重要性已经超过了徐、兖二州刺史，但陈操之能不能掌握这支武力？即便掌握了这支武力又是否真正忠于晋室，这都是不能确定的事，若陈操之决心依附桓温，那晋室就无望矣——



皇帝司马昱对陈操之自然是好言嘉奖，决定明日在朝堂上大会百官，召见桓石秀、田洛、蔡广等北府诸将，授予印绶，各赐绢帛——



皇帝司马昱回式乾殿后，陈操之与郗超去中书省相谈，陈操之说了在淮阴拜见郗愔之事，郗超道：“家父有书来，对子重甚是赞赏。”又道：“按制，子重有婚假两个半月，只是北府军人心未定，子重还应早日返回京口为佳。”



晋代官员正式婚假为十二日，加上回乡祭祖的旅途耗费的时日，本郡的婚假一个月，外郡的婚假两个月，最长的竟然有半年婚假，那应该是交州、广州那么遥远的地方了——



陈操之明白郗超所指，郗超这是提醒他莫要放松对北府军的控制，郗超也不愿意看到桓氏完全掌握北府军，因为那样他父亲徐、兖二州的刺史之职只怕要被桓氏架空，他父亲郗愔对桓温并不顺从，所以若桓氏坐大，郗氏早晚会被完全排挤出京口，为家族利益计，郗超不愿意桓温篡位后形成强大皇权，而愿意保持现在的皇权与门阀共同执政——



陈操之道：“多谢嘉宾兄提醒，我会以国事为重的。”



郗超也笑道：“子重婚后回钱唐一趟是必须的，领着两位新妇回陈氏家庙祭拜舅姑神位，礼仪不可失。”



陈操之微笑道：“九月底一定返回京口。”



郗超哈哈大笑，他是担心陈操之新婚燕尔，有两位娇妻要应付，沉迷于温柔乡而迟迟不归京口啊。



出了台城，陈操之去大司马府拜会桓石秀，请桓石秀与田洛诸将傍晚到陈宅东园赴宴，桓石秀对陈操之的才干甚是佩服，对陈操之也十分敬重，说道：“贵府近来大忙碌，在下就不叨扰了，待子重兄大婚时再讨一杯喜酒喝，而今夜，由在下宴请子重兄和北府诸将。”



陈操之道：“也罢，子庄兄今日设宴，那我就明日设宴。”



当夜，陈操之赴桓石秀之宴，席散后陪蔡广去拜访谱谍司令史贾弼之，陈操之曾答应蔡氏宗主蔡丰要为陈留蔡氏重入士籍出力，他婚后就要回钱唐，在京时日不多，必须尽快办好此事，贾弼之是他好友，所以虽然已是亥夜时分，却还是领着蔡广上门去拜访——



贾弼之听陈操之说了陈留蔡氏入士籍之事，他对这些事是了如指掌，当即对蔡广道：“元帝时重修南渡士族谱，陈留蔡氏已然列籍，令祖士宣公（即蔡豹）虽因罪获刑，但并未累及家族，所以蔡氏依然是士族。”



蔡广愕然，谱谍上他蔡氏依然是士族，可三十年来却无人为官，这像什么士族！



拜辞了贾弼之出来，蔡广怏怏不乐，陈操之宽慰道：“蔡氏乃数百年的世家，南渡之初受挫，从此未涉足江东，以至于声名不显，今蔡兄励志出仕，正是陈留蔡氏中兴之始。”



蔡广想想也是，蔡氏子弟出仕就从他开始吧，坚冰已破，仕途会越来越通畅的。

第三二章 倾动三国



七月二十七甲戌日辰时，皇帝司马昱在太极殿召集百官，赐北府诸将印绶，其中陈操之与桓石秀更得皇帝御赐宝剑，以彰显二人在北府的超然地位，陈操之现在是以六品州司马兼领五品鹰扬将军、桓石秀是六品州别驾兼领五品威远将军，文官兼武职时高一品是很正常的事——



朝会散后，桓石秀、田洛一众北府将领共计一十二人随陈操之至秦淮河畔陈宅赴宴，饮京口美酒、品尝陈氏家菜，陈操之善能做主人，热情、优雅、谐趣，宾客如坐春风——



蔡广对桓石秀道：“明日我等就要回京口和广陵，但若不能参与陈司马的婚礼将是一大憾事，太后赐婚，左右夫人，旷古未有的奇缘和盛事，在下敢请桓别驾届时为我等向桓刺史缓颊，给假五日，让我等可以来建康喝一杯陈司马的喜酒。”



田洛、魏乾诸人皆称是，请桓别驾务必美言。



桓石秀点头道：“好，子重兄的婚礼是不容错过啊，京口离建康亦不遥远，骑马五日来回足矣——”



次日，桓石秀与田洛、蔡广等北府诸将回京口，至安北将军府向桓熙复命，因为距八月初八陈操之的婚期时日已然不多，桓石秀便向桓熙提起给假之事，这桓熙眉头一皱，左颊箭疤歪拧，神情肃然，显得军国大事十分紧迫似的，说道：“北府草创之初，正要加紧练兵，如何好诸将一齐告假，不妥，甚是不妥啊——”



桓石秀顿觉脸上挂不住，没想到堂兄这么不给面子，他受北府诸将之托，若这么点事都求不下来，以后在田洛、蔡广诸人面前如何还有威信，当下忍着怨气，说道：“此去建康不过百五十里，参加陈子重的婚礼往返不过五日，此非军情紧要之时，何妨和睦诸将，与众同乐！”



桓熙倒不是故意要扫堂弟桓石秀的颜面，他只是想要显得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御下之术不轻许诺，这是权谋之术，这也算是活用《老子五千文》里的“将欲夺之，必先与之”，这是要让桓石秀觉得他威严莫测，这也是他父亲桓温教导他的，只是桓温没想到儿子对堂弟先用上了——



桓熙威严了一把，又放缓口气道：“子庄，既是你提出此事，我怎会不允，初六便去，初十定要赶回来。”



桓石秀虽然得到了桓熙的同意，心里却甚是不爽，心道：“既要答应，何必先前又说什么甚是不妥！我与你同祖同宗，是伯父让我辅佐你的，你却与我耍这拙劣权术，真是可笑！可鄙！”



桓熙则以为自己展现了恩威并施的手段，甚感得意。



……



这日午后，陈操之从郗超寓所回到陈宅，却见谢府的两个仆妇候在门厅前，说是道韫娘子请丁嫂嫂和润儿去府中听琴，焦尾琴已上好弦、调正音——



正说着，润儿跟着柳絮出来了，说道：“丑叔，谢氏丑叔母请润儿去听琴，丑叔陪润儿去吧？”



陈操之问：“你母亲亲呢？”



润儿道：“娘亲不去。”又轻声一笑，说道：“谢氏丑叔母其实是要请丑叔去听琴呢。”



柳絮在一边抿着嘴笑。



陈操之和侄女润儿来到谢府蔷薇小院，谢道韫对这次弹琴十分郑重，沐浴、焚香，见陈操之和润儿到来，浅笑施礼，未有他言，便即调弦，低眉垂睫，左手按弦，右手弹弦，“铮”的一声悠悠颤音，清风雅韵满室——



谢道韫弹奏的正是前年在会稽她二十岁生日之夜、陈操之冒雪赶来送她的那曲《流水》，罕有知音者，空劳《流水》声，而今二人将结为夫妇，此间曲折，真如溪流潺缓，百折不回，终而豁然开朗，正音奏雅——



谢道韫弹了两曲，便开始指导润儿弹琴，润儿聪慧颖悟，虽然学琴不久，但因为有弹箜篌的底子，所以对琴艺技巧掌握得甚快，已能弹奏简单的琴曲，并且大得曲意——



陈操之坐在一边默观静听，谢道韫有时抬起眼来，发现陈操之微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谢道韫虽善解人意，此时还真没猜到陈操之的想法，陈操之想的是：待他与道韫、葳蕤婚后，生下一堆孩儿，便由道韫教导，一代才女谢道韫成了幼儿园教师，哈哈，妙哉！



夕阳将下时，一位仆妇急急来到蔷薇小院外，与因风说了几句，因风便进来禀道：“陈郎君，贵府管事来福来报，陈家坞的族人到了，还有钱唐、会稽的贺客一起到了。”



润儿喜道：“阿兄也肯定到了。”



陈操之辞了谢道韫，带着润儿回到陈宅，但见车马填路、宾客盈门，除了六伯父陈满与长子陈昌、东楼的五伯母、在吴郡求学的陈谟、陈谭和陈宗之这些陈氏族人之外，钱唐七姓士族都派了族中重要人物前来参加陈操之的婚礼，丁氏族长丁异更是亲自赴京，丁夏商和丁春秋二子也都来了，丁异对陈操之说丁幼微的嫡兄丁立诚将会在初五前后赶到，丁立诚现为吴宁县令——



与陈氏世交的冯梦熊让十六岁的儿子冯宣随阿姐冯凌波前来贺喜，冯凌波的幼子徐豁自然也带来了，而徐邈近日将从荆州来建康参加陈操之婚礼，顺便与妻儿相会——



与陈氏族人、钱唐士族一同到达的还有会稽虞氏、谢氏、魏氏的贺客，一时间，陈宅三厅人满为患。



陈满、陈昌父子这次又押送了二十辆牛车的婚礼器物、羊酒入都，白发苍苍的富家翁陈满现在最感兴趣的是陈郡谢氏、吴郡陆氏嫁女的嫁妆会丰厚到何等地步，真是睡梦里都在筹算、期待啊——



徐邈和张彤云之兄张玄于初三日同船抵达建康，冉盛、来德初五从姑孰赶来，丁立诚初六日赶到，北府诸将桓石秀、田洛、蔡广、苏骐、沈赤黔一行数十人初七日傍晚从京口赶至，还有附近诸郡远道来观看这旷古未有婚礼的闲客，把建康城的客店都住满了——



而更让建康朝野士庶惊叹的是，氐秦丞相王蒙派丞相长史席宝送来贺礼参加陈操之婚礼，席宝去年就作为使臣要随陈操之南下建康，却在洛阳城外被鲜卑人俘往邺城，其后被遣返长安，这次奉苻坚、王蒙之命来建康，一是为参加陈操之的婚礼，二是想借机与晋室交好，因为秦国近来内忧外患不断，担心晋军与燕军联手夹攻，那秦国危矣——



席宝一行是八月初四到的，后一日，八月初五，燕国的贺客两百人也风尘仆仆赶到，为首者是吴王慕容垂世子慕容令，两个月前从邺城启程，奉太宰慕容恪之命来参加陈操之婚礼，重申去年皇甫真与晋室达成的友好盟约，燕国的国策是先灭氐秦、再图江东，现今氐秦未平，自然要曲意与江东交好，而陈操之与陆、谢两大门阀女郎的婚礼就是一个燕晋修好的契机——



陈操之的婚礼，倾动三国！



先一日，陈操之去驿馆拜访了秦宾席宝，都是故人了，言谈甚欢，陈操之还为席宝引见郗超，席宝自然知道郗超是晋廷的实权人物，能见到郗超，席宝深感此行不虚——



吴王世子慕容令至建康的当日，陈操之也去拜访，感谢远客厚意，却在慕容令的贴身侍从当中赫然发现金发蓝眸的凤凰儿慕容冲！



时隔一年，慕容冲身量长开了一些，虽年仅九岁，但鲜卑人高大早熟，九岁的慕容冲与江东十二、三岁少年身高相仿，湛蓝的眼神更见冷酷，俊美、骄傲、自命非凡，与宗之那种温和秀雅之美相比，金发蓝眸的慕容冲的美鲜艳而锐利，更具冲击力——



陈操之不能装作不认识慕容冲，乃见礼道：“中山王殿下远来辛苦。”同时眼睛朝两边一扫，心想既然凤凰儿慕容冲来了，那个同样骄傲爽烈的鲜卑公主慕容钦忱会不会也来了？



慕容冲冷淡地还了一礼，猜到了陈操之的想法，说道：“我代姐姐来看看那个陆氏女郎有多美，到底什么样才是白发苍苍也不会衰减的美！”



那日陈操之离开邺城回江东，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与慕容冲姐弟拦在漳河南岸，慕容钦忱见留不住陈操之，便问陈操之：“你说的心爱女子是那陆氏女郎吧，她有多美，让你这般不舍？”当时陈操之答道：“很美，那种美到了白发苍苍也不会衰减。”



现在，慕容冲代姐来验证了。



这个慕容冲年纪虽小，但性情暴烈，谁知道他在婚礼上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陈操之眉头微蹙，眼望慕容令，说道：“世子殿下，在下的婚礼乃人生之重，绝不能出什么意外。”语气颇严厉。



慕容令赶紧道：“陈洗马放心，中山王殿下只是观礼，绝不会有任何冒犯，来江东之前，中山王殿下立了誓的，否则我也绝不会带他来。”



一边的凤凰儿慕容冲冷着脸，默不作声。

第三三章 嫁妆斗富



八月初八，天高气爽，风和日丽，辰时初，侍中张凭与中书侍郎郗超这两大媒人分别登乌衣巷谢氏和横塘陆氏之门，呈递亲迎版文，再纳亲迎贽礼，豕雁笼盛、羊酒缯裹、腊脯果珍，络绎递进，谢氏、陆氏在门前设青布幔为青庐，建康城中未嫁的士族女郎倾巢而出，但南北士族依然泾渭分明，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袁氏、兰陵萧氏、太原温氏、琅琊诸葛氏、汝南周氏、颖川荀氏这些南渡大族的未嫁女郎前往乌衣巷谢氏青庐为谢道韫助嫁，而三吴、会稽、钱唐的士族女郎则聚在横塘陆府门前青庐中陪伴陆葳蕤——



辰时三刻，褚太后分遣两名崇德宫女侍中各领宫娥八人至陆府和谢府，传旨宣陆葳蕤、谢道韫入崇德宫，媒人前导，陆纳夫妇、谢安夫妇跟随，那些助嫁女郎一起乘车入台城，两府队伍一齐于止车门下车，步行入崇德宫——



亲迎之礼，原本是要新郎至女方家布置的青庐中与新妇行共牢合卺之礼，就是说新婚夫妇在一个牢盘里进食，再把一个瓠一分为二，夫妇各用其一酌酒对饮——



若无谢安睿智巧为安排，那陈操之可就要两头奔走，陆府这边牢盘吃一餐、喝半瓠，将陆葳蕤迎至陈宅，又要再跑到谢府与谢道韫共牢合卺，忙乱无序，荒唐失礼，那样的婚礼就不是百年盛事，倒像是一场闹剧——



而现在，二女齐至崇德宫，褚太后早命女官、内监在宫前广场张布青庐，宴请陆葳蕤、谢道韫和一众士族助嫁女郎，褚太后亲自赐陆、谢二女左右夫人诰命，方镙牢烛，雕费彩饰，金银连鏪，杂器豪华，礼仪隆重，前所未有，那些助嫁的士族女郎歆羡不已，能得太后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



新安公主司马道福也来崇德宫观礼，见陈操之与陆、谢二女的婚礼如此繁华奢费，比她前年嫁给桓济的婚礼还要隆重热闹，再看谢道韫高挑秀丽、陆葳蕤温婉纯美，这两个人都要嫁给陈操之，司马道福真是心如刀割啊，看不下去了，出了崇德宫径去式乾宫中斋向父皇司马昱哭诉去了——



未时初刻，身着曲裾深衣婚礼吉服的陈操之由两名女官领着来到崇德宫，先觐见褚太后，褚太后将陆、谢二女一并召至近前，说些吉祥祝福语，陆葳蕤、谢道韫高髻巍巍、霞帔华丽，二人手里都有一柄精致纨扇，面对陈操之时则以扇遮面——



共牢合卺之礼开始，那漆器牢盘也是特制的，格外大一些，以便陈操之与陆葳蕤、谢道韫三人共同进食，进食时，陆、谢二女也是纨扇遮面，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陈操之看着扇下那两张小口小口咀嚼的嘴，谢道韫的嘴唇略薄、唇色稍淡，但唇线极美；陆葳蕤的嘴唇红润娇嫩，如两瓣樱桃，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去亲吻——



面对陆、谢二女，陈操之食不知味，心里感慨万端，他终于可以娶妻成婚了，虽说古礼有男子三十、女子二十始宜婚姻，但对魏晋这样人寿短促的世道，二十岁尚未成亲的不多，葳蕤自十五岁始等了他三年又三年，现在他终于可以娶她过门了，而道韫，为他付出的又哪里会少，清谈拒婚，千里同行，那种微妙的情感转化，不知不觉，铭心刻骨，现在，这两位美丽的女子都要成为他的妻子，这是一种怎样的不可置信的幸福啊！



饮合卺酒时，那个瓠也选的是特大的瓠，一分为三，三人各执一瓢酌酒，陈操之看着陆、谢二女出神，陆葳蕤和谢道韫也是从扇后偷窥陈操之，见他饮酒时，不慎酒水滴到胸襟上，二女对视一眼，不禁莞尔——



良辰吉时至，两位新妇要去夫家，宫城止车门外，陈操之的族人、朋友、同僚，挟车数百乘，等待陈操之领着两位新妇出来，俗礼是要大呼：“新妇子，催出来。”即所谓的催妆，但在宫禁中则不敢放肆，众人面面相觑，一声不吭，又觉好笑，低笑声不绝——



未末申初，崇德太后亲送陆葳蕤、谢道韫出崇德宫，那样子陆、谢二女倒像是太后的女儿，谢安夫妇、陆纳夫妇反而成了宾客，崇德太后不是没有想过认葳蕤、道韫为义女，但她是太后，太后认义女是要赐爵封公主的，此事牵涉过大，崇德太后素来行事谨慎，所以念头一起便即压下——



陆葳蕤与谢道韫一同登上画轮四望车，这画轮四望车是贵族妇女才有资格乘坐的婚车，只有顶盖，四面无遮，以便他人看新妇子——



那陆葳蕤和谢道韫立在画轮四望车上，都是双手持扇遮面，但娇美容颜欲遮还露，数百迎亲队伍齐声喝彩，车队启行，沿城中主要大街绕城半周，沿途观礼者摩肩接踵，皇帝都只有一个皇后，陈操之却能双娶，此等奇事，前所未闻，但这绝对是好事、是喜事，而且陈操之声誉素佳，与陆、谢二女的恋情又如此美好，现在好事得偕，真是举城同庆，好似过节一般——



凤凰儿慕容冲骑着龙城名马也作为亲迎队伍的一员跟着车队游行，慕容令怕他做出失礼的事，跟在一边紧盯着他，慕容冲对他这位从兄说道：“阿哥，我既已立誓，就绝不会坏了阿哥此行的使命，我只是想看看陈操之的两个妻子到底有多美，是不是胜过我姐姐。”说罢，努力催马靠近那辆画轮四望车，先前隔得远，只看到陆、谢二女的身形，看不到面容，好不容易挤近一些，二女又是纨扇遮面——



慕容冲还想挤近些，猛然觉得鞍座一震，胯下坐骑停住了，催促都不走，眼见画轮四望车驶远，正发急纳闷呢，忽听得耳边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道：“小白奴，你想干什么？”



慕容冲大怒，扭头一看，此人身如铁塔，站在地下比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还高一截，满脸的胡茬如森森钢戟破土而出，鼻翼翕张，眼神凶狠，单手抓着他坐骑的后鞍，这神骏的龙城名马竟开不得步——



慕容冲虽然有胆色，但毕竟只是一个九岁孩子，被这凶神恶煞的巨汉吓了一跳，认得这是陈操之的族弟，定下神来，说道：“远客来观礼，有何不可？”心下有些畏怯，没敢追究被骂“小白奴”之辱。



冉盛沉声道：“若敢捣乱，搅了我阿兄的婚礼，我一把捏死你！你要明白，这里是建康，不是邺城。”



慕容令和几个鲜卑侍从催马过来，冉盛便松开慕容冲坐骑的鞍座，朝慕容令略一拱手，大步追画轮四望车去了——



慕容令问：“中山王，这个陈子盛对你说了什么？”



慕容冲被骂白奴，却发泄不得怒气，心情极是憋闷，恨声道：“此人无礼，有朝一日，我必提兵踏平建康，第一个就饶不了这个陈子盛。”



慕容冲倒不是毫无心机，说这话时是用鲜卑语，但慕容令还是大为紧张，低声道：“中山王，万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我等此来，是有求于陈操之的，四伯父太原王旧疾复发，群医束手，只有陈操之或许有良方，我等必须要忍这一时之气，久后当有扬眉吐气之日。”



慕容冲努力平息胸中怒气，点头道：“我明白的，我岂是不明事理之人。”眼望被簇拥远去的画轮四望车，说道：“陈操之的这两个妻子容色平平，简直可以说是丑陋，慢说与我姐姐比，就是与我的胭脂武士比都不如，这个陈操之真是有眼无珠啊！”



慕容令方才也看到陆、谢二女，虽然纨扇遮脸看不周全，但显然都是汉人中极为出色的美女，和丑陋哪里沾得上半点边，但既然慕容冲要这么说，只好附和他，让他消消气，说道：“中山王所言极是，要说美女，当然是我鲜卑女子更美，陈操之不肯留在我燕国，那是陈操之的巨大损失，早晚要追悔莫及——”



不料慕容冲蓝眸一瞪，说道：“阿哥，你休要对我说这等话，当我是幼童吗！”一摧胯下马，往北而去。



慕容令摇摇头，这个凤凰儿，你当他是孩子嘛他又精明得很，但他自己方才说的颠倒黑白的话岂不是孩子气！



……



亲迎队伍从台城至横塘，陆府作为陆葳蕤陪嫁的仆役、健妇、婢女便跟上了，足有百人之多，妆奁器物装了整整八十辆牛车，绵延数里，沿途看热闹的民众啧啧赞叹，皆道吴郡陆氏家财雄厚，看来是决心要在嫁妆上胜过谢氏的，以彰显陆葳蕤左夫人的地位——



谢夫人刘澹与夫君谢安同车，有仆妇向她禀报陆府嫁妆的数目，谢夫人刘澹惊道：“我谢府只为阿元准备了四十婢仆、四十车妆物，这不是被陆氏比下去了，我阿元在陈府要比陆葳蕤低一等了！”



谢安手摇蒲葵扇，不以为意，笑道：“和陆氏斗富，那是以卵击石，你可知道陆氏还有六十顷良田的陪嫁！你放心，阿元绝不会因此就低陆氏女一等。”

第三四章 难登双廊楼



陈操之族人、友人、同僚的三百乘亲迎车，过横塘时加上陆府陪嫁的婢仆、妆奁，过乌衣巷时再加上谢府陪嫁的妆奁、婢仆，一路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在秦淮河畔绵延数里，万众争看，盛况空前——



陈操之身着白底金纹的礼服，骑在黑骏马上，身边是缓缓行驶的画轮四望车，陈操之侧头望向车中人，那车中的两个女子就微微侧过脸来面对着他，屡试不爽，那两个女子始终在留心着他，虽然纨扇遮面，但露在扇面上的秋水眸子表露倾心——



亲迎队伍前驱者已抵达陈宅东园，而缀在最后的还在乌衣巷，此时已是薄暮酉时初，秦淮河畔的陈氏宅第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堂人执烛，杂器豪华，那些原本对钱唐陈氏犹怀轻视之人，见陈氏宅第宏丽，陈设华侈，始叹服，颖川旧族，果然有底蕴——



锦毡铺地，鼓乐喧天，陈操之下马，走到画轮四望车，双手齐伸，陆葳蕤、谢道韫各出一手搭在陈操之手上，盈盈下车——



陈操之居中，陆、谢二女一左一右，鸾带相结，在赞者的唱礼声中步入陈宅，过门厅、茶厅，直入正厅，拜见族长陈咸和陈氏长辈，又拜见嫂子丁幼微，丁幼微身穿曲裾深衣、美丽雍容，见小郎牵着葳蕤和道韫向她行礼，欢喜得眼含泪花，阿姑临终的心愿终于得成，小郎今日娶回了陆小娘子，还把谢氏女郎也一并娶回来了，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大喜事啊！



陆府、谢府的管事大声报唱陪嫁礼单，一项一项报了半天，观礼的宾客赞叹声不绝。不说其他，单是陆氏陪嫁的六十顷地就值亿钱，这六十顷地属于陆氏在嘉兴县的一个小庄园，与钱唐离得近，陆氏就把那个小庄园里的一应佃户、器物全部作为陆葳蕤的陪嫁给钱唐陈氏了——



谢氏也有二十顷地的陪嫁，另有帛书八百卷，彼时书籍紧缺，八百卷帛书价值不可估量——



陈操之的六伯父陈满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



秦淮河畔陈宅占有四十亩，东园只占四分之一稍强，陆葳蕤住西双廊楼，谢道韫住东双廊楼，这已安排好，楼中器物摆设都是陆府、谢府派人来布置，四月间陈操之往淮上游说诸流民帅时，谢安和陆纳曾来陈宅作客，觉得东园虽然精致华丽，但陈操之双娶后陆、谢二女有大批的婢仆陪嫁而来，这东园住不下，便据陈操之留下的陈宅全景图，于濒临秦淮河的一侧盖了一排简洁的房舍，分隔男女，供婢仆居住，所以今日陆葳蕤陪嫁的八十名婢仆、谢道韫陪嫁的四十名婢仆都有安身之处——



陈尚已料到参加十六弟婚礼的贺客将会出奇的多，东园正厅绝对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与陆纳、谢安商议了一下，早两日便命人于东园以西的空地上，以军帐方式盖起三十六个大锦帐，每个大锦帐内铺毡席，设筵席，可容二十名宾客饮宴，各依身份地位巧为安排，这样，到贺的六、七百名宾客皆大欢喜——



陆葳蕤和谢道韫向陈氏长辈行过礼后分别入住东、西双廊楼，陈操之则要在外陪宾客饮宴，三十六个大锦帐要一一应酬到，冉盛和沈赤黔跟在他身后，一人手里提个大酒尊，陈操之向来客敬酒都他二人为陈操之斟酒，陈操之酒到杯干，众宾客甚喜，认为陈操之热情豪爽，不但才华横溢，酒量也是惊人，孰不知冉盛、沈赤黔二人提着的酒尊里盛的乃是蜜水，若是平日何妨一醉方休，但今日是大喜日子，陈操之可不想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那岂不是辜负了两位娇妻！



——而且即便没喝醉，洞房花烛夜饮酒过多也是不宜子孙的，陶潜《责子》诗云：“——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陶渊明是何等聪明的人，但因为好酒，生的儿子就成这样子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阿雍和阿端都十三岁了还不识六与七，九岁的幼子就只知道吃，可悲！



氐秦席宝与鲜卑慕容令此次送给陈操之的贺礼价值近八百万钱，所以堂而皇之地各据一锦帐，陈操之分别进去敬酒，席宝除了恭喜祝福之外无他话说，到了鲜卑客人那座锦帐，只见慕容令，不见凤凰儿慕容冲，却原来是慕容令担心慕容冲年幼任性得罪陈操之，干脆送他回驿舍不让他参加婚礼，慕容令说了一通祝福话语后，问知陈操之三日后就将启程回钱唐祭祖，不禁焦急起来，当即道：“今日是陈司马的大喜日子，在下本不敢以不情之请打扰，只是兹事体大，而且非陈司马不能解敝国之忧，是以在下失礼进言——”



陈操之猜到是何事，和颜悦色道：“世子殿下何事需要在下效劳？”



慕容令便说了其伯父太原王慕容恪旧病复发、沉疴日重之事，慕容恪始终没有疑心到陈操之建议他服用五石散其实是包藏祸心，因为消渴之疾他本来就有，而且慕容恪服五石散也是得到燕国医暑的两位名医首肯的，服药之初，颇见疗效，陈操之还叮嘱慕容恪勿劳累、勿忧思、服散后要严格注意饮食。但慕容恪去年冬和今年春两次集结重兵、处心积虑要扫平关陇，能不忧思操劳吗？而且军旅之际，饮食肯定没有居于邺城时不厌精细，所以慕容恪只以为自己是劳累过度、饮食不节造成旧疾不发，服了燕国名医开出的药剂皆无效，病情愈重，是以想到来向陈操之求个方子——



陈操之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冉盛冷哼一声道：“今日是我阿兄的婚庆喜日，汝等却在婚宴上求医问药，是不是太失礼了？”



慕容令尴尬无言。



陈操之示意冉盛不要多言，对慕容令道：“太原王应是劳累过度导致旧疾复发——”



慕容令连声道：“是是是，陈司马所言极是，不知陈司马可有疗救之方？”



陈操之眉锋微蹙道：“消渴之疾非常棘手，待我好好思索，定会在回钱唐之前给世子一个答复。”



慕容令简直感激涕零，陈司马真仁义人也，洞房花烛夜还要苦思疗疾之策，此等厚道人当有以厚报之，日后大燕灭定了氐秦铁骑南下时，定要重用陈操之——



出了鲜卑人锦帐，冉盛低声问：“阿兄，那慕容恪还有救否？”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若有救，明年我等如何北伐！”



冉盛、沈赤黔皆嘿然而笑。



陈操之走到顾恺之、徐邈、张玄之、范汪、刘尚值诸友的那个锦帐，刘尚值善谑，见冉盛、沈赤黔提着的大酒尊，便笑道：“子重好酒量，准备借醉躲避入洞房吗？东西双廊楼、两位新妇子，子重今夜登楼难，或恐彷徨其间矣。”



众人皆笑，这事他们也都想过，只是不会像刘尚值这般说出来而已——



此时的陈宅内院，东、西两座双廊楼的仆妇、婢女们各为其主，已严阵以待，东楼谢府陪嫁来的婢仆要把新郎陈操之引到东楼去，西楼陆府陪嫁来的婢仆要把新郎陈操之引到西楼去，陆葳蕤、谢道韫当然不会指使她们这样做，忠心耿耿的婢仆完全是自主、自发的行动啊，这关系到她们日后在陈府的地位，婢仆也讲究地位的——



八月初八，秋夜星河璀璨，一弯眉月偏西，前院的喜笑嘈杂声隐隐如沸，已经是亥时了，守候了近一个时辰的陆、谢陪嫁来的婢女、仆妇开始有些懈怠、困倦，不知谁喊了一声：“陈郎君来了！”这两边数十位婢仆顿时精神一振，谢府这边是以谢道韫的两位贴身侍婢柳絮和因风为首，因为这两人和陈操之相熟，而陆府那边则是短锄和簪花出马，领着一群婢女、仆妇守在了内院大门后——



陈操之三十六锦帐一一应酬后，在一众宾客祝福声中入内院而来，先是看到宗之、润儿兄妹二人，还有其他七、八个陈氏男女幼童，其中陈满的孙子居多，除宗之、润儿外，那几个陈氏子弟一见陈操之进来，立即笑嘻嘻围上向十六叔讨要喜钱，嫂子丁幼微先前已给陈操之准备数十枚特制的小金币，这时一人两枚分发，陈操之见宗之和润儿立在一边只是笑，便走过去也给兄妹二人一个装有金币的小帛鱼袋——



陈宗之都快有陈操之那么高了，赧然道：“丑叔，侄儿都这么大了！”



陈润儿笑眯眯接过金币，先恭喜丑叔，又道：“丑叔，你看——”



陈操之举目一瞧，好家伙，两支巾帼队伍虎视眈眈，回头看看润儿，润儿笑得好甜，笑容可掬、兴致勃勃等着看热闹——

第三五章 洞房花烛夜（上）



新月如美人眉，淡淡一抹在西边天际，广袤无垠的星空下，建康城如局、秦淮河如带，河畔的陈氏宅第灯火辉煌，前院喧哗，后院静谧，东、西双廊楼交汇处，以柳絮、因风为首的谢府婢仆和以短锄、簪花为首的陆府婢仆分据左右，静静等候，见陈操之一踏入内院，便一齐上前施礼，陆府这边的说道：“陈郎君，请登西楼。”谢府那边的说：“陈郎君，请登东楼。”声音整齐清脆，似是训练有素。



双娶嘛肯定是要麻烦一点的，虽然陈操之对今夜洞房花烛的困境早有预料，但却没有事先想好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此等暧昧只有随机应变、见机行事了，他长安、邺城都去得，并且回旋从容，这东、西双廊楼又不是龙潭虎穴，总能找到两全其美之途——



陈宗之、陈润儿还有其他几个陈氏孩童都立在陈操之身后看热闹，润儿的眼睛笑眯成月牙儿，神情兴味盎然——



陈操之问柳絮、短锄诸人：“是你们娘子让你们迎接我的？”



柳絮机敏，说道：“这是婢子们对郎君的礼节，娘子未曾与闻。”柳絮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不能让道韫娘子担那争宠的名声，反正亲迎之夜，各为其主，没有人能怪罪她们这些下人。



短锄也是这么说。



陈操之道：“你们各自上楼去问问你们娘子，新郎在此，何去何从，由你们娘子定夺。”



柳絮、短锄皆笑，分头上楼去请示自家娘子，很快就回来了，二婢答复几乎是一样的：“我家娘子请郎君自行定夺，愿意东就东，愿意西就西。”



陈操之额角微汗，考验啊，严酷的考验，这双娶真不是一般人消受得了的，两大门阀、两位娇妻，要一视同仁、持平公正、两全其美、皆大欢喜，难啊，太难了，操之操之，汝其勉哉！



饶是陈操之多智，心里又不断激励自己，却还是一筹莫展。这时，他可爱的侄女为他出谋划策道：“丑叔，你可以问两个难题让两位丑叔母解答，谁答得对丑叔就上哪一楼。”



柳絮、因风首先赞成，道韫娘子才高傲世，岂是陆小娘子能及，比试这个，那道韫娘子胜定了——



短锄、簪花她们也不甘示弱，在她们眼里，葳蕤小娘子容貌既美，才华亦高，怕得谁来！



陈操之失笑，润儿这个法子不大妥，对葳蕤和道韫有些不敬，尤其是答输了的会非常委屈，而且此法明显对葳蕤不公平，葳蕤素不以才学见长，好比鲜花不能和美玉比重量，但润儿提出的这个法子颠倒一下似乎就很可行——



润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即改口道：“此法有些不妥，可改为由两位丑叔母出题，让我家丑叔解答，答对了就上哪一楼——”



陈操之脸露笑意，这样的洞房花烛夜很有情趣和品味啊。



柳絮心思转得快，问：“若陈郎君都答对了怎么办？”



润儿笑嘻嘻道：“那就再出题，总有我丑叔答不上来的时候吧。”心想：“两位丑叔母肯定是出最容易的题让丑叔答，丑叔自然是对答如流，这下子一轮又一轮地出题答题，不知要答到什么时候哦，天亮了怎么办？这应该是丑叔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了吧，嘻嘻，太好玩了，拭目以待哦。”



短锄见陈操之认可这个办法，抢先道：“小婢这就去请我家小娘子出题——”，飞一般去了。



柳絮、因风二婢对视了一眼，没有动弹，心想就让陆小娘子先出题吧，她是左夫人呢，咱们这边讲究后发制人——



短锄喘着气上到西双廊楼的二层，那些小丫头一个个问她：“短锄姐姐，陈郎君到咱们这边来了吗？”



短锄没空答理她们，进到陆葳蕤的婚房，但见红烛高烧，铺陈华丽，陆葳蕤和先前一样，坐于小案前一动不动，听了短锄的话，陆葳蕤唇角一勾，无声而笑，心道：“真是难为陈郎了，还是我退让一步吧。”想着去年春月与陈郎就在这西楼、就在这个房间，裸裎缠绵，随郎颠倒，倾身尽欢……



陆葳蕤伸手轻抚右足踝，红丝绦的相思结正系在踝骨上方纤细处，那粒红痣隐约纹起——



短锄见葳蕤小娘子含羞沉思，以为是想怎么出题呢，提醒道：“小娘子，出一个容易的题吧，就问‘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出于何典，如何？”



陆葳蕤从旖旎往事中回过神来，春心微漾，听了短锄的提议，差点笑出声来，娇嗔道：“你当陈郎君是三岁孩童哪，出这样的题定让谢府的人笑话咱们。”



短锄不爱读书，自幼只喜跟随陆葳蕤侍弄花草，闻言赧然道：“那就出一个稍微难点的题，陈郎君有才，肯定能答得上来。”又补充了一句：“可不要太难，万一陈郎君答不上来可就不妙了！”



陆葳蕤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今日是她二十一岁寿辰，又是新婚吉时，她当然是非常想陈操之能与她共度良宵的，只是既然要与道韫姐姐共侍一夫，那当然要尽量为陈郎着想，今夜就成全陈郎和道韫姐姐吧——



陆葳蕤想了想，命短锄开箱取那个鎏金九连环出来，道：“短锄，把这九连环拿去让陈郎君解，一刻时之内解开就可以了。”



“啊！”短锄大吃一惊，这种九连环是闺中女子消遣的益智游戏，极为复杂，一刻时哪能解得开呢，这不是为难陈郎君吗！



陆葳蕤见短锄迟疑，便道：“无妨，去吧，陈郎君知我心意。”



短锄见陆葳蕤这般笃定，心想：“小娘子定然知道陈郎君善解九连环这才出这难题的，这样等下谢家娘子那边也不好意思出容易的题，说不定就把陈郎君难住了。”当即乐滋滋下楼去了。



陈操之看到那个制作精巧的鎏金九连环就呆住了，这种九连环不知解法的人解几天都解不出来，即便是知道解法的，也每一道秩序都不能错，一错就得重来，据说有几百个步骤，一刻钟哪里够呢！



陈操之曾读卓文君的《怨郎诗》有云：“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知道九连环在西汉时便已流传，是贵族妇女喜欢的一种游戏，但他此前却是没有见过九连环，只见过润儿早几年玩的五连环——



一边的润儿也是剪水双瞳睁得老大，万万没有想到丑叔母陆氏会出这么难的题，一刻时之内根本无解啊，难道丑叔有办法？



陈操之明白葳蕤的意思，这摆明了是要把他往东楼道韫那里推嘛。



众女瞩目，悄悄无声。



陈操之仔细打量手里的鎏金九连环，手微微一振，那套在如意形框架上的九个圆环就“叮当”作响，甚是清脆——



陈操之摇动九连环听声响，那些陆府婢仆都替他着急，恨不得提醒他赶紧解连环，不料陈操之摇着玩了一会，说道：“我解不出来。”



“啊！”短锄、簪花等人顿时目瞪口呆，一个个愁眉苦脸起来。



柳絮、因风对视一眼，强掩喜意，柳絮道：“陈郎君，那该我家娘子出题了。”



陈操之点点头，心里道：“出题吧，出难题吧，尽情地为难我吧。”



柳絮上得东楼，喜孜孜地对谢道韫说了陈操之解不了九连环的事，现在只要道韫娘子出一个稍微容易些的题，陈郎君答上了，那就可与道韫娘子洞房花烛了——



谢道韫斜飞的双眉微蹙，随即晕染双颊，她知道陆葳蕤这是在故意让她，可这种事怎么好让呢，她怎么好承受呢！



谢道韫陷入沉思……



内院入口处，短锄、簪花等人不肯散去，陈操之没答出陆葳蕤的题，却是代表陆葳蕤的失败，这真是让短锄她们郁闷不甘心啊发，她们要看看谢家娘子出的什么题，若是容易的，她们定要讥笑一番出出气——



过了好一会，柳絮来了，呈给陈操之一张藤角纸，说这是道韫娘子出的题，陈操之就着灯笼光一看，是道韫的清丽笔迹，写道：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柳絮补充道：“娘子说了，必须要有清晰的解法，单说一个答数可不行。”



陈操之连连摇头，他已料到心高气傲的道韫是不肯受葳蕤承让的，道韫出的这个难题，若不要解法步骤，那么靠笨法子来凑，是可以解出来的，但要步骤解答，这似乎是后世高等数学的剩余定理，陈操之虽然有才，也努力肯学，但毕竟不是无所不知的全才，所以，谢道韫出的题他也解不了！



这下子在场的陆、谢婢仆全傻眼了，两个洞房这新郎都入不了！



陈操之仰天长叹，说了声：“罢了，罢了，我回我的小楼睡觉去。”转身便走，他在东园南边有一座小小的藏书楼，书房、寝室俱在——



润儿一看不妙，丑叔的洞房花烛夜要不欢而散，赶紧与阿兄陈宗之回“水香榭”向母亲禀报这事，丁幼微一听，也急了，她正担心小郎这事处置不好呢，当下赶紧赴东、西双廊楼协调——

第三六章 洞房花烛夜（中）



月色青白，如雾如岚，东、西两座双廊楼鸦雀无声，似有愁云笼罩——



谢道韫和陆葳蕤得知陈操之唉声叹气往藏书楼歇息去了，二女皆感不安，以陆葳蕤的沉静，都觉得如坐针毡，后悔出九连环为难陈操之，她是左夫人，就让陈郎今夜上西楼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她却要显示大度，未想道韫姐姐不承她这个情，害得陈郎西楼登不得、东楼也登不得，可知有多难堪呢！



陆葳蕤蹙眉绞指，愁肠百结，短锄、簪花等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呆呆在立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谢道韫在东楼廊上踯躅徘徊，她做事很少会后悔，此时却是后悔莫及，她觉得自己性情过于高傲了，高傲那是对别人的，对自己的夫君何必如此傲气！葳蕤妹妹想必是敬她年长一岁，让她与夫君先结良缘，这也是好心，她何必这么死要面子拒绝其好意呢，现在弄得夫君左右碰壁、怏怏而退，夫君自出钱唐，还没有受过这么大挫折吧，哪里会想到为难他的却是他心爱的人呢！



谢道韫心里发愁，却又无计可施，她是新妇子，总不好自己跑到藏书楼去迁就陈操之吧，那样真成笑谈了，派短锄去请陈操之回来？又不知陈操之会不会负气不应，唉，还是去和葳蕤妹妹商议一下吧，新婚之夜让夫君睡藏书楼是决不行的，总要想出妥善解决的法子——



谢道韫正准备去西楼，却见楼下一个婢女快步上楼禀道：“娘子，丁少主母来了——”



谢道韫一听丁幼微来了，满脸羞红，这事把丁氏嫂嫂都给惊动了，太难为情了，赶紧下楼拜见丁幼微，却见陆葳蕤也低着头跟在后面——



丁幼微神色不似往日那般亲和，颇为严肃，把身边的婢仆都支开，这才对陆葳蕤、谢道韫二人道：“道韫、葳蕤，你二人都是我小郎之妻，这场婚礼万众瞩目，前院的贺客犹未散去，小郎却被你二人赶到藏书楼去了，这洞房花烛夜若就这样收场，传出去必为世人所笑！”



谢道韫、陆葳蕤垂首受教，西楼陈氏现在就以丁幼微为长，长嫂如母，而且陈操之对这个嫂子非常敬重，陆、谢二女自然更是恭敬——



丁幼微又道：“一夫二妻，本就于礼不合，只是你二人与小郎皆是奇缘，历经波折，今日成此好事，就应互敬互爱，友善相处，莫致内宅争执不宁，从而步昔年贾侯左右夫人之后尘，为后世所讥。”



谢道韫、陆葳蕤二人都是既羞愧又委屈，陆葳蕤都快哭出来了，她们不是相争，是相让啊，但这时也不敢自辩——



丁幼微放缓语气，温柔道：“嫂子当然知道你二人甚是贤惠，并非相争，但这种事传到外人耳里，你们的夫君新婚夜在藏书楼度过这总是事实，外人当然以为是我们陈氏因为双娶而致内宅不宁，是不是？”



谢道韫低声问：“嫂子，可有补救之法？”



陆葳蕤也是泪光盈盈望着嫂子丁幼微——



丁幼微莞尔一笑，宽慰道：“你二人也莫要着急，小郎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嫂子清楚，小郎不会责怪你们的，当然，你们二人现在必须去藏书楼，小郎是在你们这里碰壁的，你二人要把迎回来。”



陆葳蕤、谢道韫齐声道：“是。”



陆葳蕤又道：“嫂子，你随我二人一道去好不好？为我二人缓颊——”



丁幼微笑了笑，道：“好吧，嫂子为你们从中调解一下。”



……



藏书楼冷冷清清，陈操之在书房里拨灯夜读，两耳关注楼外事，似有所待，小婵跪坐在一边侍候，她知道操之小郎君是在东、西双廊楼碰壁后来这里的，心里很为小郎君着急，这洞房花烛夜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脚步杂沓，有不少人来到藏书楼，楼下的仆妇上来禀报说丁少主母和陆、谢两位小主母来了，陈操之、小婵赶紧起身去迎，却见丁幼微已经上楼来了，身后的陆葳蕤、谢道韫二人又是纨扇半遮面，这却扇之礼还未行呢。



丁幼微未与陈操之多说话，径直引着陆、谢二女至陈操之书房隔壁的卧房，命婢女燃上喜庆的红烛，让陆、谢二女并坐于床前箱檐上，然后出来对侍立门前的陈操之道：“小郎，两位新妇子在此，却扇分杯，洞房花烛，莫要委屈了任一个，嫂子回去了，你不要送我。”



陈操之唯唯。



丁幼微含着笑从陈操之面前走过，见小婵愣愣的立在一边，便招手道：“小婵，你随我去，今夜不须在此侍候。”



小婵应了一声，便跟着丁幼微下楼，楼下，陆葳蕤、谢道韫的贴身侍婢柳絮、短锄等人还有几个精明能干的仆妇随时听候楼上的吩咐——



丁幼微牵着小婵的手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小婵，你与小郎的事待回陈家坞我自会为你作主，不要急。”



小婵涨红了脸分辩道：“娘子，小婵哪里急了！”



丁幼微一笑，说道：“小婵今年都三九年华了，真是难为你啊，不过总算是等到这一日了，小婵不是福薄之人。”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幽幽一叹。



……



陈操之入室，陆葳蕤、谢道韫二女立即起身，迎上数步，盈盈拜倒，口称：“拜见夫君。”



陈操之跪拜还礼，就见那一直遮在二女脸上的纨扇缓缓撤开，露出一清丽、一娇美的两张脸，二女都经过了绞面开脸，额际、鬓角、后颈的寒毛都被绞尽，更显得容颜光洁如玉、娇嫩美丽，陈操之都看得呆了——



相对无言，这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且喜柳絮、因风、短锄、簪花四婢进来，呈上一个酒尊和三个瓠杯，新婚夫妇在帐里还要再行一次合卺之礼，这次叫分杯，即交杯酒。



陈操之、陆葳蕤、谢道韫此时不由自主，上得床去，鼎立跪坐，瓠杯共饮，柳絮、簪花撤去酒器瓠杯，因风、短锄便分别跪在谢道韫和陆葳蕤身后为两位娘子脱去花钗冠、解散缬子髻——



彼时大床好似一个小房间，四面张帷三面栏，因风、短锄二婢为谢道韫、陆葳蕤梳理长发时还念祝词道：“一梳至颈，白发齐眉；二梳至腰，子孙满堂；三梳至底，皆大欢喜。”然后四婢一同跪下道：“请新人早些安歇。”放下帷帐，退出卧室，带上房门，悄然无声。



陈操之望着两位长发披肩的娇妻，一颗心“怦怦”跳起来，他婚宴上未饮多少酒，但方才那半瓠热酒似乎很有酒劲，只觉浑身燥热起来，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谢道韫、陆葳蕤二女都是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虽未抬眼，也能感觉到夫君锃亮的眼神，心也是越跳越快，以谢道韫的睿智，此时也是六神无主——



二女不吭声，一向能言善辩的陈操之也不知说什么，这样相敬如宾干坐着怎么行呢，良宵苦短啊，陈操之心道：“我十五岁出钱唐，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凡事三思而行，虽云玄学名士，其实是儒宗高弟，何曾有半点放旷行径，今夜卧室之中、帷幄之内，且放纵一回。”这样想着，移膝靠近陆、谢二女，低声道：“夫妇之事，有不足为外人道者，且勿矜持，但听为夫摆布。”



谢道韫都快要羞晕过去了，陆葳蕤还好一些，嘤嘤道：“夫君，道韫姐姐先——”说着，一头栽倒在床上，双手捂脸，弯腰撅臀，再不肯动。



谢道韫舌头打结，慌得说不出话来，陈操之自以为她是默许，便搂了她的细腰，在她耳边轻声道：“道韫——”



谢道韫“啊”的一声，大梦初醒似的，待要说话，一张火热的唇外印上来，整个包住了她薄软的双唇，搂着她细圆腰肢的手臂同时一紧，谢道韫小腰微折，上身向后一仰，隆起的胸脯抵在陈操之宽厚的胸膛上，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双唇一分，白齿微启，而舌已入口，温柔的舔舐和碰触，细致入微，所有的血脉都被撩动起来，谢道韫只觉两耳“嗡”的一声响，霎时间心眩神迷，苗条纤柔的身子颤抖个不停，这个恃才傲世的大才女此时竟是柔弱动情如斯——



八月天气尚暖，谢道韫精美华丽的吉服被解开、婚裙委落，里面便是白色亵衣、底裙和蔽膝，谢道韫今日自然是不会穿连裆马裤的，所以底裙内就是裸了，亵衣甫解，热香四溢，一对不大、却结实的乳儿起伏颤动，菽发初匀，脂凝暗香，陈操之尽日执缰略显粗糙的大手覆盖上去，盈盈一握，稍做爱抚，即发娇声——



底裙褪落，蔽膝除去，玉腿无遮，谢道韫身高七尺余，上身并不显长，但那两条腿实在是长，虽然纤细，但不露骨，自膝以上，尤为粉光圆润，分开，坚实的身体叠加上去，谢道韫低唤一声：“子重——”



陈操之吻着她的耳垂道：“道韫，叫我夫君——”



谢道韫娇柔不胜地叫声：“夫君。”遂相欢好。

第三七章 洞房花烛夜（下）



朝云暮雨，一夜缠绵，其间香艳旖旎，情浓水润，不堪细述。



藏书楼下侍候的陆氏和谢氏的十余位婢女仆妇起先有些提心吊胆，怕楼上那一凤双凰再生事端，不料却是波平浪静，秋声细细，月夜沉沉。



短锄看看簪花，又看看谢氏那边的柳絮，众人都是含着笑意，原本紧张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嗯，真好，危机化解了，然而要再往深里想，就又觉得脸红了——



短锄和簪花说好，一个睡上半夜、一个睡下半夜，随时听候楼上的传唤，谢氏的柳絮和因风也是这么分工，还有两个当值的仆妇，到了大约卯初时分，东边天际透出曦光，天快亮了，一个仆妇便赶去厨下吩咐备水给新人沐浴，另一个有经验仆妇让短锄和柳絮用精美漆盘将陆、谢二女的底衣亵裙送上去，二女昨夜穿的显然需要更换——



短锄问：“那陈郎君呢，陈郎君不需要更换吗？”



仆妇一愣，随即笑道：“陈郎君呀不管他，咱们只管自家的娘子。”



短锄“嗤”的一笑，与柳絮捧着陆、谢二女的衣物上楼，蹑手蹑脚走到卧室前，那门却已从里拴上了，记得昨夜她们侍候新人行了却扇分杯之礼后出门是虚掩着门，想必是陈郎君起来关上门的——



短锄与柳絮相视窃笑，就在门外等候。



……



谢道韫醒来时觉得身子不胜娇慵，胯部有些酸痛，好似初入西府时学骑马颠簸过甚，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娇吟，睁开眼来，看到的是两只大大的眼眸离得很近地看着她，不免吃了一惊，头向后一仰，再看时，那两只大大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是陆葳蕤——



过了一会，陆葳蕤睫毛颤动，又慢慢睁开眼睛，见谢道韫还在看着她，不禁满脸彤红，不好意思再闭上眼睛，只好垂下眼睫，低低的叫了一声：“道韫姐姐——”



谢道韫应了一声，转头寻看，见陈操之仰天八叉睡在一边，披头散发、衣裳凌乱，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名士风度呢！



谢道韫回过眼来，正与陆葳蕤目光相接，二女都是面色一红，各自侧过头去避免互望，两颗心“怦怦”乱跳，想着昨夜的放纵，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怎么能任由夫君这般胡来呢？太荒唐了，下不为例！



天已经亮了，既然醒了自然不好就这么躺着，谢道韫和陆葳蕤悄悄坐起身来，尽量不惊动陈操之，各取亵衣蔽体，却又觉得有些不洁，想唤婢女送衣物来，又觉得这样子很不雅——



忽见陈操之两腿一蹬，霍然坐起身来，看看谢道韫，又看看陆葳蕤，眼神清亮，笑嘻嘻道：“两位娘子，为夫有礼了。”说着，长跪郑重行礼。



陆葳蕤、谢道韫虽然知道夫君衣衫不整的就行礼有些戏谑，但也不好不还礼，两个人也只好衣不蔽体地还礼，甚是相敬如宾——



谢道韫心里暗笑：“陈子重，我还是没看透你，原来你还有这么荒唐和惫懒的一面！”



陈操之起身振衣道：“我去唤人来侍候。”撩开帷幄，走到门前开门，就见短锄、柳絮二人手捧漆盘、小脸红红躬身道：“婢子见过陈郎君。”



陈操之道：“你们入内服侍两位娘子起身吧。”



短锄、柳絮应了一声，侧身而进。



陈操之来到楼下，见小婵来了，正吩咐仆妇备水供他沐浴——



……



辰时，衣净体洁的陈操之与盛妆吉服的陆葳蕤和谢道韫三人至正厅向陈咸、陈满两位长辈请安，却见六伯父陈满一脸的困倦，陈操之赶紧问六伯父是否身体欠安？陈满笑呵呵道：“伯父身体甚健，只是有些劳累罢了，无妨无妨。”



陈操之甚是感激，殊不知他这位六伯父昨夜几乎没怎么睡，都在清点宾客的贺礼，算了大半夜还没算清楚，贺礼如山啊！



陈操之与陆、谢二女再入内院向两位伯母请安，最后去“水香榭”向嫂子丁幼微请安，陆葳蕤和谢道韫亲手捧着盛有枣、栗、腶修等物的竹器跪请嫂子丁幼微食用。此礼本是对陈操之父母的，但陈操之父母双亡，西楼陈氏以丁幼微为长，故而陆、谢二女与陈操之商量，决定对丁幼微行此礼，丁幼微见小郎与两位妻子和和睦睦前来，心下甚慰，象征性在取二女献上的枣、栗食用了数颗，即在“水香榭”请新婚夫妇三人用餐——



现在又有一难题，按礼，新婚次日，新郎新妇是要回妇家拜见新妇父母的，但现在新妇有两个，新郎只有一个，怎么办？亲迎时有谢安的妙策，不分先后，皆大欢喜，现在如何是好？



丁幼微建议：“小郎与葳蕤、道韫一起去陆府，拜见陆使君夫妇后，再一道去谢府拜见谢氏长辈，这样可好？”



陆葳蕤、谢道韫都觉得这样甚好，陈操之当即命人备车，先赴陆府、再赴谢府，且喜相隔不远，不用过于奔波，三人在陆府、谢府都象征性地食用了一些果、脯之类，回到陈宅东园已经是夜里戌时，这夜，陈操之在西双廊楼歇息，与陆葳蕤恩爱自不待言。



翁姑不在堂，作为新妇的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去夫家祖堂祭告祖先，只有行过一礼，新妇才算是真正得到了夫家宗族的承认，才是夫家的一份子了，陈操之军务繁忙，只有两个月的婚假，而钱唐有千里之遥，所以新婚三日后，陈操之便带着陆葳蕤、谢道韫启程回乡——



先一日，陈操之分别拜访了秦宾席宝和燕人慕容令，陈操之对慕容令道：“世子殿下，这两日我苦思太原王之疾，殊无良策，而且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在下去年是见到了太原王，这才以改良后的五石散相授，而现在，太原王因劳累过度和饮食不节导致旧疾复发，其病情究竟如何我亦不明，岂敢妄开药剂！”



慕容令愁眉苦脸，依他的想法当然是把陈操之带到邺城为慕容恪治病，但陈操之是晋国大臣，晋国重建北府军，明显是针对他们燕国的，陈操之作为司州司马、北府将军，即便不是新婚要回乡祭祖，也断无远赴燕国行医的道理——



陈操之又道：“请转告太原王，那五石散暂不用服用了，病情已变，再服五石散已然不妥，医药宜听从燕国太医的建议，至于饮食，第一是不能甜食，其余无特别需要避忌之处。”



慕容令牢记，谢过陈操之，陈操之也善言结纳慕容垂的这个儿子，史载慕容恪死后，太傅慕容评要害慕容垂，就是慕容令劝其父叛逃去氐秦的，现在陈操之与慕容令交好，一旦燕国生乱，慕容垂父子不能在燕国容身，而氐秦苻坚因为鲜卑人诬蔑其非苻雄之子，对鲜卑人极为痛恨，慕容垂又曾率军伐秦，所以慕容令极有可能劝其父南奔大晋——



陈操之无时无刻不在布局，只为北伐那一役！



就在陈操之离京回乡的次日，慕容令与慕容冲一行两百人也离开建康，渡江北归，那慕容冲甚是气闷，陈操之的两位妻子没看到，反被陈操之的族弟恐吓了一番，一路气咻咻打骂扈从士卒，又骂陈操之，学着当日其姊清河公主的口吻，说待燕军铁骑扫平江东的时候，要把陈操之和陆氏、谢氏两位妻子一起掳到燕国为奴，好生折辱，方泄心头之恨——



慕容令一行早行夜宿，于九月中旬赶至黄河南岸的巩县，这里是吴王慕容垂屯兵之所，慕容垂却不在，早两日接邺城急报，说太原王慕容恪病危，慕容垂赶回邺城看望去了——



慕容令闻言大惊，更不歇息，即渡河北上，九月二十六日回到邺城，赶至太原王府，却是禁卫森严，原来慕容恪已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今日是燕主慕容暐亲临王府探望，问慕容恪以后事——



慕容恪强自振作，对十六岁的燕主慕容暐道：“臣闻报恩莫大荐士，板筑犹可，而况国之懿藩！吴王垂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之以政，国其少安，不然，臣恐关陇、江东二寇必有觊觎之计。”言终而逝，慕容暐亦悲声垂泪。



——慕容恪从蒲坂顺邺城之后，自感病情日重，已开始为身后事布置，慕容恪最忧虑的就是燕主慕容暐年少，太后可足浑氏乱政，而太傅慕容评性多猜忌，所以两次上表举荐慕容垂为大司马，表曰：“——吴王垂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职统兵权，不可以失人，臣终之后，必以授之，国家安危，实在于此。”



大司马是掌握燕国军权的最重要的职务，一向由太宰慕容恪兼领，现慕容恪身死，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如何肯让慕容垂接任此要职，密议之下，诏拜乐安王慕容臧为大司马，吴王慕容垂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镇鲁阳——



慕容垂表面看起来都督十州军事，但绝大多数州是虚州，是秦、晋的领地。



慕容垂未获重用，失望而归，鲜卑慕容氏的危机降临了。

第三八章 纳妾记



陈操之携陆、谢两位娇妻回乡祭祖，陈咸、陈满两位伯父、东楼的五伯母、嫂子丁幼微母子三人，以及陈昌、陈谭一干陈氏子弟一起回陈家坞，本来会稽、吴郡的贺客也欲同道返回，但考虑到人实在太多，路上住宿皆不便，会稽、吴郡的贺客就相约缓几日再出京，跟随陈操之回钱唐的只有丁异父子和冯凌波姐弟，而徐邈与谢玄、张玄等人则回荆州，冉盛、来德回姑孰，各归其任。



陆葳蕤、谢道韫陪嫁的一百二十名婢仆这次有八十人跟随回陈家坞，秦淮河畔陈宅不需要这么多无所事事的婢仆，而陈家坞需要人手，养蚕、织布、采茶、植树，可干的事甚多——



秋高气爽，行路颇畅，八月二十三日，一行人来到晋陵顾氏庄园，歇了一夜后依旧如上次那般在太湖东乘船，于次日傍晚抵达太湖西北岸，再换乌篷船顺白龙河往吴郡郡城，夜半时分从盘门入吴县，在陆府歇夜，这一路都有陆氏庄客打点侍候——



新婚夫妇三人在陆府拜见了陆始，贬谪不过一年，陆始就苍老了许多，现在除了读书临贴，就是到庄园转转，这田园生活原本也惬意，只是陆始没有那随遇而安的旷达情怀，常怀悒郁，最受打击的是陆禽，二十多岁就得归隐林下了，闻知陈操之将至，他无颜相见，避到华亭去了——



陈操之在吴郡未多停留，次日便取道嘉兴回钱唐，陆氏在嘉兴西塘的那个占地六十顷的小庄园现在已作为陆葳蕤的嫁妆归于陈氏，庄上的二十荫户也由陆纳亲笔签署出籍契约、划归陈氏家籍，其余房舍、农具、佃农全归陈氏——



西塘庄园虽没有陈家坞宏大，但也清幽可爱，香樟树、石榴树甚多，那六十顷良田濒临西塘，极易灌溉，就是去年的大旱也影响甚微，可以说是陆氏十余处庄园中虽然最小但也是最好的一处，田舍翁陈满是喜得睡梦中都在笑，与大门阀联姻先不说其他的好处，单这嫁妆就丰厚惊人啊。这个庄园就值数亿钱，而且离钱唐不过一百五十里，管理也颇方便，他已与十六侄商量过，明年这个西塘庄园全部改种两季水稻和一季小麦，更要遍植桑树，养蚕缫丝，把这里建成吴郡最大的纺织铺——



在建康，陈操之与谢安、陆纳谈过，谢安、陆纳对陈氏的一亩地能种两季水稻和一季小麦甚感兴趣，也就是说原来的一亩地等于有了一亩半地的产出，这对一个家族影响巨大，谢安和陆纳已分别命各自庄园的管事和主管农事的典计，前往陈家坞学种两季水稻——



陈操之要让陆氏、谢氏的族人明白，与钱唐陈氏联姻决不会委屈了这两大门阀，这是互荣互利的，陈操之又向谢安、陆纳建议由三姓联合前往信安（今赣东北）、邵武（今福建西北部）一带开荒辟地，三吴之地已基本被开发占据，但往南还有大批无主的荒地，谁占到就是谁的，居住在那些地方的山哈蛮夷还是刀耕火种的原始做法，可以恩威并施加以收揽，谢安、陆纳是实权高官，当能利用各自的影响，让朝廷下旨鼓励开荒，前三年免赋税、后五年赋税减半，如此，家族田产可迅速扩大，对于朝廷而言可增赋税收入，这是于国于家皆有利之长远大计——



谢安、陆纳对陈操之的远见卓识大为钦佩，但北伐在即，南下开荒可暂缓，陈操之也是这个意思，与山哈蛮夷争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要组织私兵前往保护，但不妨未雨绸缪先作准备，先期可派人去信安、邵武两地探访，寻那临河空旷之地——



九月初五，陈操之携两位娇妻回到陈家坞，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陈操之双娶南北两大门阀女郎为妻，现在风风光光回来祭祖了，十五岁时他辞别母亲带着来德和小盛前往吴郡游学，那时陈操之还面临成丁服徭役的困难、孀嫂几被逼改嫁、三等士族褚氏和县上的鲁主簿族欲侵剥其田产……六年过去了，他由一介寒门士子擢升为州司马、鹰扬将军，钱唐陈氏也成为了士族，并且家族地位飚升，已成为继吴郡四姓、会稽四姓之后的新兴大族，家族田产更是由六年前的区区三十多顷薄田骤增为四百多顷。而当年的褚氏和鲁氏沦为兵户贱籍，兴亡荣衰何异于沧海桑田？



初六壬子日，玉皇山，松柏苍翠，陵园静穆，陈操之与两位妻子陆葳蕤和谢道韫来此祭拜先父陈肃和先母李氏，谢道韫以前男装祝英台时曾随陈操之来此祭拜过，那时是友人的身份，现在是陈氏之媳的身份，自然是大不一样——



陆葳蕤自十六岁夏天来钱唐拜见过陈母李氏后，再未来过钱唐，陈母李氏的葬礼她也只能派短锄代她来尽一份孝礼，想着陈母李氏的慈爱，“好孩子”的声音言犹在耳，而今已墓拱，触景伤情，不禁泪水涟涟——



一边的丁幼微柔声劝慰道：“葳蕤不必过于伤心，阿姑非常喜欢你，阿姑临终时还挂念着小郎与你的婚事，今日你与小郎前来祭拜，阿姑地下有知，定然欣慰开怀。”



祭拜之后，陆、谢二女列籍钱唐陈氏宗谱，自此正式成为钱唐陈氏家族的一员，当夜，陈家坞大摆筵席，除陈氏族人外，凡陈氏的荫户、佃农、工匠每户都领到肉五斤、布一匹，这算是新来的两位小主母对众人的赏赐，陈家坞上下自是欢声雷动，皆大欢喜。



因陈操之初十便要离开钱唐启程去京口，所以祭祖后的次日，丁幼微便与陆葳蕤、谢道韫商议，让陈操之纳小婵为妾。陆、谢二女皆知这是陈母李氏的遗愿，小婵温婉细心，服侍陈操之多年，早该收入房中了，只因陈操之未娶妻，耽误至今，前年七夕，谢道韫无意中隔墙听到小婵对天孙娘娘的祷告，很是感动，彼时贵族男子虽然只有一妻，但姬妾有多至数十者，陈操之清心寡欲实在难得，谢道韫、陆葳蕤当然不希望夫君像那些放荡男子那样广蓄姬妾、寻欢作乐，但纳小婵为妾她二人都不会反对的。



纳妾不比娶妻，当日决定，当夜便可成好事，但丁幼微并没有这般轻贱小婵，她择定初八吉时，命人在方形坞堡西院为小婵独辟一室作为婚房，又请人为小婵开脸梳妆，小婵坐在室内由开脸的妇人为她绞面，阿秀、雨燕、清枝陪着她，为她梳妆打扮，说些祝福的话，小婵像是被人抬着架着一般晃晃悠悠、云里雾里，什么都想不了，只觉得快活得想要掉眼泪——



小婵由阿秀、雨燕陪着去祖堂拜见陈氏长辈，老族长陈咸说了些祖训家规，无非是要礼敬陆、谢两位夫人，服侍好夫君，不得谄媚争宠云云，然后又去拜见西楼少主母丁幼微和两位小主母，陆葳蕤、谢道韫对小婵都颇礼遇，当然，陆葳蕤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称呼小婵姐姐了，只称呼小婵——



秋夜已深，红烛高烧，锦幄低垂，小婵晕晕乎乎跪坐在大床上，看着面对面的操之小郎君，忽然醒悟，含羞道：“小郎君，小婵服侍你歇息吧。”



陈操之望着这个年已二十七岁的小婵，若在后世，还是花样年华，不愁婚嫁，但在东晋，二十七岁女子未嫁的少之又少，除非是出家为道为尼的，当然，小婵并不显老，圆圆的脸蛋白皙粉嫩，性情温柔，神态尤为可亲，相处多年，陈操之对小婵当然是有感情的，这是一种亲情，但这又何妨他纳小婵为妾，爱情不是也要转为亲情才更加坚固永久吗，他愿意让小婵与他在一起，给小婵一个名份，就是妾也是一个名份——



小婵红着脸来服侍陈操之宽衣解带，这不是第一次，这些年陈操之沐浴都是她服侍，但今夜分外不同，脸红心跳，笨手笨脚——



陈操之抓着小婵的手，说道：“我自己来吧。”却是伸手为小婵解衣，轻笑道：“今夜由我服侍小婵姐姐一回。”小婵身子都僵了，不一会又微微战栗，身子软作一团，心里想：“羞死人了，小郎君还叫我小婵姐姐，小郎君嫌我年龄大了吗，好像不是，小郎君在看我身子呢，啊呀——”



……



九月初十，陈操之带着二十名北府扈从赶赴京口，黄小统架“戾天”、“扶摇”二雕随同前往，陈操之这一去，戎马倥偬，过年时都不见得有空回来，陆葳蕤、谢道韫送夫君至枫林渡口，依依惜别，陈操之答应出征中原之前争取回陈家坞一趟，谢道韫说道：“陈郎，我与葳蕤新年后即回建康，建康离京口也近，陈郎来探望也便利些，这样可好？”



陈操之道：“甚好。”又叮嘱几句，便上了渡船，马匹陆续牵上船，大船驶向江心，陈操之挥手与南岸的亲人作别。

第三九章 宛然洛神赋中人



慕容恪病逝的消息短短半月便传到了姑孰西府，桓温大喜，一切皆如陈操之所料，北伐前景一片光明，桓温立即命人召荆襄的桓豁、京口的桓熙、陈操之、桓石秀，以及建康的郗超至姑孰议事——



十月二十五日，荆州刺史桓豁遣其心腹大将征虏将军朱序、建武将军谢玄乘舟抵达姑孰，代他参加这次重要的北伐谋会，前一日，桓熙、桓石秀、陈操之也乘舟逆行到了西府，郗超也于同日到达——



十月冬阳暖暖，桓温在大将军府内院棠棣树下张席设案，与郗超、朱序、桓熙、陈操之等人共议北伐大计，桓温道：“慕容恪临终力荐其弟慕容垂为伪燕大司马，然伪燕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不允，出慕容垂镇鲁阳，慕容垂自是心怀怨愤，伪燕国政不谐、权臣内斗，此天赐吾北伐良机也，中原之地，吾必取之。”



桓温只对慕容恪心怀忌惮，对慕容垂则没有足够的重视。现在慕容恪已死，桓温自是无所畏惧，但陈操之却是知道慕容垂的厉害，当即道：“明公万勿轻视慕容垂，此人十三岁入军伍，屡立战功，其兄慕容恪深奇之，自叹不如，尝言慕容垂将相之才十倍于他，慕容垂现镇鲁阳，正扼我军北上之路，欲北伐成功，必先除此人。”



桓温大笑道：“陈掾有诸葛武侯之才智，却也有武侯之谨慎，慕容垂，竖子耳，吾大军水陆并进，定先取鲁阳、斩慕容垂以震慑鲜卑群胡！”



陈操见桓温这么轻视慕容垂，深感忧虑，桓温的枋头之败固然是因为慕容垂用兵如神，另一个败因是桓温刚愎自用，自恃生平战无不胜，对郗超的两度献计不予采纳，若明年北伐时，桓温宿命难逃，依旧要一意孤行，不听劝谏，那北伐失败的可能性依然非常大，慕容垂必须先期除掉，陈操之有自知之明，两阵对阵，面对慕容恪他绝没有多少取胜的把握，陈操之不能因为知道枋头之战的败因就敢说能战胜慕容垂，战事不会像枋头之战那般重演以便陈操之纠正错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以慕容垂的军事谋略，他会设计出另一个精妙的战役，这绝不是陈操之能预料和掌控的，所以，上上策就是北伐之前就除掉慕容垂，然而，计将安出？



陈操之恳切道：“明公听在下一言，今伪燕权臣相争，若明公率众急攻之，其必一致对外，慕容垂请缨出战，兵权将集于慕容垂之手，必成明公劲敌，何若再施离间之计，让慕容垂与燕室彻底反目，如此燕国民心、军心都将大挫，明公北伐时岂不是扫除了一强敌、更增胜算？”



郗超亦道：“子重所言极是，若能以离间计再致燕国内乱，更胜雄兵十万。”



桓温对陈操之的智略是相当信任的，点头道：“陈掾请说。”



陈操之道：“慕容垂之妻段氏被太后可足浑氏诬陷下狱致死，又强逼慕容垂娶小可足浑氏为妻，慕容垂深恨之，对小可足浑氏置之不理，专宠段氏之妹小段妃，慕容垂与燕太后之间可谓势成水火，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火引，即可让二人的对立激化——”



桓温连连点头，问：“当以何为火引？”



陈操之道：“西府骑督段思是慕容垂妻弟，明公可让段骑督给慕容垂写一封信，信中劝慕容垂归降大晋，不然将罹大祸，募死士携信前往邺城，投于上庸王慕容评处，只作认错了府第，慕容评得信必会禀于可足浑氏，如此，慕容垂在燕国难立足矣。”



桓熙轻笑一声，说道：“陈司马此计破绽不少啊，慕容垂贵为伪燕吴王，由一区区骑督去信招降，谁肯信？而且投信之人竟会糊涂投到慕容评的王府去，这样的反间计也太拙劣了吧！”



陈操之被桓熙当面取笑，并无愠色，澹然不语。



朱序、郗超也都是含笑不言，桓石秀对这位从兄颇为不满，道：“陈司马岂是这等无谋之人，此离间之计看似拙劣其实绝妙，陈司马方才就讲过，慕容垂与燕太后和慕容评之间势成水火，需要的只是一个火引，这封信就是火引，可足浑氏素恶慕容垂，正愁没有陷害慕容垂的罪证，段骑督的信是投其所好，至于误投至慕容评处，在外人看来的确是匪夷所思，但可足浑氏是不会计较的，她要的是除掉慕容垂，而且，此计似拙实巧之处还在于，慕容垂知道可足浑氏和慕容评要以这么一封破绽百出的信来治他的罪，就会明白这个没法申诉了，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所以，慕容垂必叛。”



桓温心里微微一叹，在座者都是智力高超之辈，只有他这个儿子庸碌，看问题只看表面，不能深入，见解实在平庸，与其他人有明显差距，这还真是可忧虑的事——



桓温道：“石秀分析得不错，这正是以拙胜巧的妙计。”即命人传段思——



桓熙再一次在父亲面前失了颜面，又羞又恼，恼陈操之，更恼桓石秀，面色青白，垂首不语。



段思尚未到来，一个仆妇匆匆赶到后园，卫士拦住不让她入内，这是桓温严命的，商议军国大事，不让闲人靠近，那仆妇便大喊道：“郡公，倾倾娘子举一男，举一男！”



桓温一听，大喜，他召见陈操之等人之前，怀胎已十月的李静姝便道肚痛，未想一个时辰不到，就生下了一男婴，老怀甚慰，便对陈操之道：“陈掾，待段思来，你与他说离间慕容垂之事，我去看看便来。”随那仆妇匆匆去了。



桓温一走，桓熙也就拂袖而去，留下朱序、郗超等人面面相觑。



陈操之自去京口后，他在凤凰山下的寓所被军府收回另作他用，将军府主簿魏敞安排他住在将军府客房，朱序、郗超皆是，陈操之对魏敞言他与顾恺之同住，魏敞也只由他——



段思在子城军营，一时没有这么快到来，陈操之便吩咐将军府卫士，若段骑督来，就到顾参军寓所寻他。



申时三刻，陈操之带着黄小统和另两个扈从来到凤凰山下顾恺之寓所，顾恺之正在书房作画，听门吏报陈操之到了，恍若未闻，那门吏知道痴郎君一旦作画入迷，那是雷打不动，什么事也不管的，门吏知道陈操之是痴郎君的莫逆之交，便自作主张请陈操之入厅坐定，道明情况，陈操之笑道：“待我去看他——”来到书室，见顾恺之在绢上挥毫作画，根本没注意到书室多了一人，画了几笔，又将笔插在发髻上，负手端详画稿，忽然眉目一分，脸现惊喜之色，抽笔添色再画——



陈操之没敢出声，立在一边静静看顾恺之作画，这幅绢画大约完成了一半，以陈操之的见识，一看便知这便是顾恺之的传世名作《洛神赋图》，顾恺之正在画的那个立在江岸的无面目的男子应该便是曹植，而江上波中云髻巍巍、衣袂飘飘、欲去还留、顾盼含情的天仙般的女子不就是洛水女神吗？



顾恺之用笔细劲古朴、工笔重彩、设色凝重，画技已然大成，陈操之轻轻一叹：“长康痴于画，故能成一代画圣，如我，奔波南北、戎马倥偬，一年难得执一次画笔，要想追步长康，世间断无此理。”



陈操之想着昔年在吴郡桃林小筑与顾恺之一道向卫协学画，何等的舒心快意，而今虽然渐居高位、家族也日益兴旺，却另有一种惆怅，好似故人远去、佳音已杳，永寻不回，他又何能如长康这般保有纯粹和天真？



陈操之伫立出神，却没注意到顾恺之正惊喜地看着他，顾恺之只是看着他，却没出声，待陈操之回过神来开口要说话，顾恺之却大喝一声：“莫要动！”把陈操之吓了一下，顾恺之又盯着陈操之看了一会，却再寻不到方才看到的那种怅惘之美，当下更不抬头，专心再画——



这时，门吏来报，段骑督求见陈司马，陈操之便退出顾恺之画室去见段思，却见冉盛也一道来了，相见甚喜，陈操之对段思、冉盛说了离间慕容垂之计，段思大喜，他鲜卑段氏一族嫡系数百人连同部属数万俱被慕容氏所灭，段思恨慕容氏入骨，而慕容垂虽是他妹夫，但当初段思率众南逃时，慕容垂为向燕主表示忠心，是一路追杀，哪里有半点姻亲之情！



段思道：“在下即回军营写信，写好后呈桓大司马审定，愿意慷慨赴死的信使我会尽快选定，决不辱使命。”



段思是个急性子，当即便赶回子城军营去了，冉盛留下与阿兄闲话，问阿兄回乡祭祖之事，不觉暮色袭来——



陈操之见顾恺之还没出来，便再去画室看望，顾恺之依然在专心作画，陈操之移步近前一看，先前江岸无面目的曹植现在眉目宛然，赫然是他的模样，表情凝滞，遥望烟波江上的洛神，痴痴向往——

第四〇章 雪夜喜讯



段思给慕容垂的招降信以鲜卑文写成，派去的信使是一位名叫段梼的段氏家奴，这个段梼还有个胞弟名段杌，段梼自愿冒死前往邺城送信，其弟段杌将因此升任千人部曲督，并获二十万钱和五百匹绢的赏赐，段思还把自己的一个侍妾赏给段杌为妻——



十月二十八日，姑孰江口临别之际，两兄弟抱头痛哭，段杌请求代兄前往邺城，段梼道：“老哥年过五十，来日无多，能为家主出力，虽死无憾，阿杌你今年还不到四十，好生活着，生儿育女——”



段杌跪地大哭。



段梼眼望高天，又道：“今年年终，阿杌可将我平日使用的器物都烧掉。”



鲜卑人丧葬习俗，死则潜埋，无坟垄处所，至于葬送，皆虚设棺枢，立冢椁，生时车马、器用皆烧之，以送亡者，段梼这么交待其弟，是估摸着一个半月能赶到邺城，信送达之日，也是他送命之时。



……



先一日，西府僚属为庆贺桓温得子，各备贺礼送至大将军府，桓温设宴款待，筵席散后，桓温留朱序、谢玄、陈操之等人再议北伐之事——



郗超言道：“北伐道远，汴水又浅，恐漕运难通，明公可先命豫州刺史袁真攻谯、梁，开石门以通水运，如此当无粮草不继之忧。”



桓温点头道：“待反间计成，燕国内乱，吾即命袁真攻谯、梁，通石门。”



桓石秀道：“鲜卑人习于马战，没有水军，而我晋军水陆兼备，当以己长克敌之短。”



“说得不错。”桓温嘉许道：“说详细一些。”



桓石秀早先与陈操之商议过北伐路线，这时侃侃道：“西府水军可先由江入淮，屯徐州，再经金乡入巨野泽，引汶水入清水，控引漕运，然后舟师由清水入黄河，渡河之后，直趋邺城，鲜卑人畏伯父威名，必望风而溃，即便战不利，我水军控制河道，亦可进退自如，更命豫州刺史袁真、淮南太守桓子野，与洛阳沈世坚一道出兵略取淮北河南之地，此一战，即便不能尽取河北，而河南之地当为我大晋所有。”



桓温心知桓石秀所言的北伐战略少不了陈操之的谋划，点头称善，见谢玄、朱序皆献计献策，独桓熙神思不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桓温甚是不悦，清咳一声，问道：“熙，汝对北伐有何建议？”



桓熙如梦初醒的样子，说道：“诸位皆言之有理，只要戮力同心，北伐大业应能成功。”



别人都言之有物，桓熙却只会蹈空虚语，桓温皱起眉头，正要呵责，想想不能在陈操之等人面前削了桓熙的颜面，当下只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却听桓熙道：“爹爹，儿身体有些不适，想下去歇息一会。”



桓温沉着脸，挥手道：“去吧。”



桓熙出了议事广堂，快步便往内院而去，径至李静姝居住的小院前，对门前仆妇道：“我来看一下小玄。”不待通报，就走进李静姝居室——



李静姝歪靠在榻上，看着奶娘给桓玄喂奶，李静姝没有奶水，这奶娘是早几日便从姑孰城中挑选来的正在哺乳期的健壮妇人——



桓熙进来，向李静姝笑笑，便仔细看奶娘怀里的桓玄，口里好似自言自语道：“小玄与我幼时长相酷似。”



李静姝嘴角勾了勾，美目斜睨，说道：“左右都是你们桓家的人，有些相似也不稀奇。”



桓熙想问不敢问，实在觉得没有那么巧，春风一度而已，而且他还不敢确定那夜到底是不是李静姝？



桓熙看着三日的幼弟桓玄，小鼻子小眼睛，而且面红耳赤，初生的小孩实在不怎么好看——



桓熙逡巡半晌，不得要领而退。



李静姝冷笑一声，眼望桓玄，先是眉锋轻蹙，渐渐的神色转柔，有爱怜之意，但转眼间又被乖戾之色取代——



……



冬月初一，谢玄、朱序回荆州，桓熙、桓石秀、陈操之下京口，郗超早两日便已归建康——



西府军械司打造的三千副重甲骑兵装备已交付使用，段思对江东工匠锻造的这批装甲器械大为称赞，认为比之燕国的甲骑具装，大晋的这批装甲更轻便，可喜的是虽然轻便，但无论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身，其防御能力都不弱于段思在燕国时见到的鲜卑重骑兵的甲骑具装，可见江东锻冶技术在燕国之上，因为装甲相对轻便了一些，所以江东的战马虽然不如鲜卑战马强健，却也能够胜任。



桓温把这支三千人的重骑兵交给桓熙，这支重骑兵几乎将西府一年的军资耗费了一大半，三千骑兵配备六千匹战马，行军时骑那未披戴护甲的马匹，冲锋作战时则换乘甲骑，保证战马有足够的体力，这支重骑兵把西府的马匹囊括一空，军士也是精打细算的西府最精锐的军士，骑督段思得桓温密令，要无条件忠于桓熙，段思逃亡江东，一切都是桓温赐予的，自是俯首听命。



段思与冉盛率这支重骑兵也是冬月初一渡江，沿长江北岸南下广陵，既为的是要并入北府军，也是演练重骑兵行军和冲锋，赶到广陵时已经是冬月初九，北风低啸，天气骤冷，北府六万军士在大江两岸摆开阵势，日日操练，有突袭、伏击、水攻、火攻、攻城、山地作战、江河作战，都有涉及，让军士能应付各种困难局面，步兵的却月阵亦演练得纯熟，这种却月阵可合成数千人的大阵，亦可分散为二十人一组的小阵，繁复而不忙乱，远攻近防，各司其责，陈操之每日不辞辛劳，巡视各军营，严军令、明赏罚，众皆敬畏，桓石秀有时会与陈操之同来，桓熙则很少入军营，只在京口安北将军府召见主要将领议事——



冬月三十，桓温率西府幕僚乘楼船至广陵，检阅北府军容，军演之时，天降大雪，然北府军士军容整肃，丝毫不为风雪所动，严鼓一通，步兵、骑军皆整装；严鼓二通，骑兵上马，步兵结阵；三通，随军旗所指，麾前则前，麾后则后，麾左则左，麾右则右，步骑周回转易，轮番演练，部曲屯伍，各自安部陈兵，临阵肃然无敢喧哗——



桓温是老于用兵者，见半年不到，一盘散沙的北府兵整合得如此杀气腾腾，不禁大为惊叹，演练结束后召桓熙、桓石秀密谈，桓石秀对陈操之印象甚佳，颇为陈操之美言，桓温心怀隐忧，陈操之声望才干俱是当世一流，而他儿子桓熙却颇庸碌，陈操之如何甘居桓熙之下？



北伐在即，桓温也不能多考虑这些，待北伐成功后，再徐夺陈操之兵权，让其回朝任职——



军演结束，陈操之带着数名扈从披霜戴雪回到广陵城中居所，却见来圭、板栗和谢道韫的一名男仆上前拜见，他们是从钱唐赶来，为陈操之送来陆、谢两位夫人、还有小婵亲手缝制的冬衣以及生日礼物，明日便是腊月初一，是陈操之生日，这次丁幼微没有给小郎准备冬衣，小郎已娶妻纳妾，自有妻妾爱惜，不需要她这个嫂子过于关心了——



陆葳蕤、谢道韫各有书信，二女行文风格迥然不同，各有情趣，陈操之览信微笑，板栗上前低声问道：“陈郎君，葳蕤夫人在信里写了没有？”



陈操之问：“写了什么？”



板栗见陈操之这样子，就知道他还不知情，便道：“恭喜陈郎君，葳蕤夫人已有身孕。”



“啊！”陈操之眼睛陡然瞪大，在室内来回急步，喜不自胜，葳蕤怀了他的孩儿了，还有什么快乐能与这个好消息相比！



板栗道：“我与来圭、谢歧他们是上月初七从钱唐启程的，临行前妹子短锄告诉我这一消息，说是前一日葳蕤夫人去了宝石山初阳台道院，道人李守一为葳蕤夫人把脉，说葳蕤夫人有喜了——葳蕤夫人怎么没把这件大喜事告诉陈郎君？”



陈操之“呵呵”而笑，说道：“葳蕤只问我能否回钱唐过新年，嘿，葳蕤脸皮薄——”心里在回想葳蕤是哪一夜结下珠胎的？回钱唐途中在吴郡陆府的那一夜，欢好之际，葳蕤分外动情，那日是八月二十四，若真是那一日，那到现在算来就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板栗问：“那陈郎君能否回去过年？就只有一个月了。”



陈操之本来没打算回钱唐过年，往返都要一个多月，反正明年葳蕤和道韫她们是要来建康的，从京口去建康就方便得多，但现在闻知葳蕤有孕，顿时归乡探亲之心迫切，想了想，说道：“你们几人明日便动身回去，我现在尚不能确定能否回乡，要回也将是腊月十五后启程，骑马能赶到的，若无暇归来，我会早几日派人回去报信，年三十前三日还无人回报，那就是我会回来。”



当夜，陈操之给葳蕤和道韫分别写了信，给葳蕤的信当然要长一些——



窗外，漫天大雪无声飘落。

第四一章 冻疮之爱



腊月初二，桓温在京口城安北将军府召集北府七品以上将领议事，对前日军演表示满意，对诸将厚加赏赐，以笼络人心——



龙骧将军田洛进言：“桓大司马，连日大雪，天寒地冻，已不再适合练兵，而且年关已近，士卒思乡，末将恳请大司马准许我等各率本部归两淮诸坞，待开春再集结候命，恳请大司马恩准。”



桓温紫石眸微眯，沉思半晌，这样的天气的确不再适合练兵，准许他们回乡过年既是一种恩赐，而且因为田洛诸部都在徐州、豫州一带，正是明年北伐的前线，点头道：“好，汝等近日便各回本坞，明年春正月二十八，各率本部士卒集于淮阴，不得有误。”



田洛、蔡广诸将皆大喜，应喏声如雷。



桓温初五日离京口返姑孰，桓熙、陈操之、桓石秀、谢琰等人送走两淮诸将、清点军资入库，就已经是腊月十四了，陈操之、谢琰诸人向桓熙请示回乡过年，桓熙见父亲把田洛诸将都放归淮北了，所以也就允了陈操之等人的所请，但严命陈操之等人必须在明年正月十六赶至京口——



腊月十五，陈操之一行南归，谢琰和范宁回建康，谢琰请陈操之代向从妹谢道韫问好，陈操之说了明年道韫将会来建康，然后与谢琰、范宁珍重而别。



京口至钱唐一千两百余里，要赶回去过年时间紧迫，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黄小统等人轻骑简从，先赶至晋陵顾氏庄园，然后乘顾氏大船横渡太湖，二十三日在太湖南岸登陆，这里已是吴兴郡地界，与陆路绕湖而行相比节省了五、六日时间，沈赤黔在此拜别陈操之，相约明年正月初九在乌程汇合同赴京口——



今年三吴大雪，行路颇苦，陈操之、冉盛、黄小统一行二十余人扬鞭策马、冲风冒雪而行，二十八日傍晚抵达钱唐县城，就在冯梦熊府上歇了一夜，次日一早渡江——



立在北岸等候渡船时，黄小统突发奇想道：“小郎君，我把戾天、扶摇放飞，命它们往南，若能飞到九曜山，陆、谢两位夫人看到了，就知道小郎君回来了。”



陈操之笑道：“好，试试。”



黄小统从鞍后黑布罩着的木笼中放出戾天、扶摇二雕，摘掉眼罩，遥指南方，这两只神异非凡的白雕即振翅而上，疾升数百丈，然后往南飞逝——



经过大半年的调教，这两只白雕已经颇解人意，只要指明方向，二雕可直飞三十里，然后呈扇状搜寻黑衣黑甲的军士、伏兵，若追踪到目标，戾天盘旋其上，扶摇就急速飞回示警，若无发现，则双雕一齐飞回——



……



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大过年了，陈家坞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两座坞堡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自陈操之娶妻后，左右夫人带来了数十婢仆，陈家坞热闹了许多，陈氏族人这两日都在等候陈操之归来，十日前板栗他们带回陈操之的信，说是若不能回来，过年前三日会派人来报知一声，所以陆葳蕤、谢道韫等人都生怕那几日会有人来，而过了腊月二十七，又开始翘首企盼——



这日早间，润儿正在丑叔母陆葳蕤书房里与陆葳蕤一起临摹蔡邕的书贴，润儿说得没错，凡丑叔送给两位丑叔母的礼物果然都陪嫁带回来了，而且还远不止那些，丑叔母陆氏这边的汉魏碑贴、传世画作极多，丑叔母谢氏的藏书最丰，还有王羲之、郗鉴、王导这些东晋名流帖、各种乐谱，以及润儿很喜爱的郯溪戴逵的画稿，宗之、润儿每日在两位丑叔母的书房里盘桓，耳濡目染，学业大进——



润儿正在临书《鲁诗·邶风》之“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侧头一看，葳蕤丑叔母执笔不动，眼望窗外白雪出神，想必是因这“北风雨雪”诗更加思念丑叔了——



润儿正要开口安慰，忽听得天上两声清唳，身子一颤，剪水双眸顿时睁得老大，也不及说话，搁下笔就跑到院中，仰头寻看，果真看到两只雪白大鹰从九曜山顶掠过，然后转折往北。



戾天、扶摇二雕随黄小统在陈家坞住过一段时间，每日飞明圣湖诸山很熟悉了，今故地重飞，鹰亦愉悦，故低飞鸣叫——



润儿大喜，叫道：“丑叔母、丑叔母，娘亲、娘亲，丑叔回来了，派戾天、扶摇先来报信呢，咱们赶紧去接丑叔。”



陆葳蕤、谢道韫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两声鹰唳，又听润儿这么说，都激动起来，各命婢仆准备车马，一刻钟后，四辆牛车驶出坞堡，老当益壮的荆奴领着十余名私兵扈从，碾冰踏雪往枫林渡口而去，远远的看到那两只白雕在高天上盘旋，那下面应该就是陈操之一行——



迎出十来里，果见一队人马奔腾而来，来得好快，转眼冲到近前，齐刷刷下马，为首的正是戴胡帽、披羊裘大氅的陈操之，喜道：“哈哈，你们还真看到双雕报讯了！”



润儿先下车，笑眯眯道：“丑叔，润儿一听到双雕鸣唳，就知道丑叔快到了。”



再过两天，润儿就是十三岁了，亭亭玉立少女，披着半臂紫貂裘，目若点漆，肌肤粉嫩胜雪，向陈操之施了一礼，赶紧去搀陆葳蕤下车，扭头道：“丑叔，葳蕤丑叔母快生小宝宝了。”



陆葳蕤已有四个月身孕，但穿着冬装尚不显臃肿，眸光如水，含羞望着陈操之，待要见礼，陈操之已是快步上前执着她的手，觉得葳蕤的手温暖而他的手冰冷，又赶紧松手，双手交互摩擦数十下，呵气暖手，然后再握住葳蕤的手，笑问：“嗯，小宝宝快生了吗？”



陆葳蕤大羞，含羞带嗔瞅着陈操之，忽然睁大眼睛道：“啊，你的手都撅寒生疮了。”



谢道韫这时也已下车，她身量高挑纤瘦，虽着冬衣，犹有绰约之态，寒梅幽兰似的立在一边，含笑望着陈操之，并不近前，无声施了一礼，听陆葳蕤这么说，便近前两步看陈操之的手，见其指边掌缘有几块紫红冻疮，心知是雪天骑马赶路长时间执缰的缘故，甚是心疼爱惜，但陆葳蕤在这里，她也不便多表爱意——



牛车掉头回陈家坞，陈操之对谢道韫道：“道韫，你来与葳葳同车，我好方便与你们说话。”



陈操之牵马跟在陆葳蕤、谢道韫车畔，踏雪而行，一边与车中二女说话。



润儿在后面车子里唤道：“丑叔，你不冷吗，上车和两位丑叔母坐一起啊。”



陈操之呵着白气道：“不冷，近乡情热，全身暖和。”



身畔的牛车却已停下，陆葳蕤说道：“陈郎，到车上来。”



陈操之便把黑骏马的缰绳交给一名扈从，坐在车沿脱去牛皮高筒靴，然后盘腿坐着，牛车轻轻摇晃着行驶起来——



陈操之笑吟吟看着两位小娇妻，心里宁静甜美，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陆葳蕤腹有胎儿累赘，扛不住陈操之目光炯炯，含羞道：“夫君看什么，不认识我和道韫姐姐了吗？”



陈操之笑道：“陈家坞水土甚是养人，数月不见，两位夫人都美得让我不敢相认了，奇哉，陈子重何时娶了两位天仙！”



谢道韫不禁莞尔，自从婚后，她对这个号称风度、礼仪、容止江左第一的陈操之多了一些了解，夫君与她们闺中相处，颇多谑笑，有时还有点荒唐，原来陈郎于人前人后还是很不一样的，谢道韫虽是这么想，心里却很快活，她是陈郎之妻，陈郎把最真实的性情展现给她们，这性情也绝不是什么污点，只会让她觉得可亲——



陆葳蕤也笑，说道：“道韫姐姐是越来越美了，我是越来越——”眼睛瞄了一下自己腹部，红晕上颊。



谢道韫道：“葳蕤妹妹才美呢。”她的确有些羡慕陆葳蕤，这些日嫂子丁幼微明显更关心陆葳蕤了，夫君这次回来，自然也会更加宠爱陆葳蕤，谢道韫倒不是嫉妒，只是她已二十二岁了，新年就是二十三岁，她也很想早日有个孩儿，想念陈操之时，她会痴想她与陈郎生的孩儿是什么样子的，像双方谁多一些，真是期待啊——



陈操之笑道：“莫要互夸，先为我暖暖手。”将左手伸给陆葳蕤、右手伸给谢道韫——



陆葳蕤嫣然一笑，双掌一合，将陈操之的左手夹在中间，陈操之的手比她大很多，焐不严实——



谢道韫亦笑，先在陈操之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这才双手捂着陈操之的右手，微笑道：“你的手比我还热，却要我们焐！”



陈操之道：“先前快马急驰，风吹着冷，现在车内温暖，血脉流动，很快就热乎了。”



陆葳蕤轻轻抚摸陈操之手掌的冻疮斑块，问：“痒不痒？双足会不会有？”



陈操之道：“一暖和就痒了，脚上还好，不要紧，回去煎一剂当归四逆汤喝了，再用药渣搓揉患处，就能好。”



两位小娇妻一齐为他揉搓冻疮斑块，陈操之甚爽。

第四二章 天壤之中更有陈郎



让陈操之喜出望外的是，小婵竟然也怀孕了！



小婵跟在丁幼微身边，听丁幼微向陈操之说起她怀孕这件事，陆、谢两位夫人惊奇的样子、陈操之目瞪口呆的样子，让小婵羞得抬不起头，只一次就怀孕了，这真是太难为情了！



陈咸、陈满等长辈也是此时才知小婵有孕之事，人人喜笑颜开，小婵果然是有宜子之相，钱唐陈氏又将添一位子嗣了，双喜临门啊。



才女谢道韫颇感失落，就算她满腹诗书，但少了一个孩儿总觉得底气不壮，家族夜宴后，谢道韫洗漱毕，在卧室读刘向《说苑》消遣，心里想着陈操之在车里说的荒唐话，陈操之竟然还想着像新婚那夜一般让她与葳蕤共侍一夫，那夜她是一时迷了心窍、慌了手脚、任陈操之摆布了，如今还怎么肯再做那事！



——当时陆葳蕤只是笑，也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她则是含羞薄嗔地拒绝了，陈郎该不会因此不快吧？



谢道韫转念又想：“若陈郎因这事就不快，那我宁愿他不快，怎能如此依着他、奉迎他！不过今夜陈郎是要在葳蕤妹妹那里歇息了，葳蕤妹妹怀了孩儿，陈郎不知有多高兴呢。”



谢道韫百无聊赖地将《说苑》卷八“正谏篇”看完，夜已深，推窗看了看，寒星数点，冷风砭人肌骨，明日应该是个好晴天，当即净手准备上床安睡，侍婢柳絮已经把衾被薰得香暖，因风为她解散发髻——



这时，听得仆妇应门声，却是陈操之来了，谢道韫内心惊喜，表情淡定，披发施礼道：“陈郎今夜怎么来此？”



陈操之挥手让柳絮、因风二婢退下，掩上门，然后笑道：“特来与英台兄联榻夜话。”



谢道韫“哼”了一声，转身自顾脱去丝履上床，一边道：“你现在忙于军、整日练兵，书也难得读了吧，敢与我夜话，必驳得你哑口无言。”



陈操之也脱履上床，趺坐着，笑道：“莫夸海口，我胜英台兄固不易，英台兄要胜我也难，至于说读书，那是没有知识的人才要读书——”见谢道韫柳叶眉竖起，赶紧合什道：“善哉，适为戏言耳，我虽在军旅，每日依旧手不释卷。”



谢道韫嗔道：“不许再称呼我英台兄！”



陈操之道：“偶尔叫一声，追忆同学往事、逝水年华，也是风雅趣事嘛，而且我也只是私下称呼，闺中事尔，道韫何必较真。”



谢道韫也趺坐着，说道：“罢了，这就由你，现在开始辩难，谁先出题？”



陈操之一看，这还真要辩难啊，这时可没那雅兴，便道：“改日，改日吧，今日实在倦了，我是疲兵，今夜你就算辩赢了我也是胜之不武。”



“夫君这是示弱呢。”谢道韫梨涡乍现，笑得妩媚，跪坐起来，柔声道：“也是，陈郎远路辛苦，那就早些安睡吧。”膝行近前，助陈操之宽衣解带，尽贤妻之责，又轻轻抚摩陈操之手背冻疮，问：“陈郎煎服了当归四逆汤没有，用药渣搓了寒疮没有？”



陈操之轻吻她脸颊，答道：“还没有，今日没顾得上，明日再服。”



二人只着轻薄小衣入锦被，并头共枕说些别后思念，谢道韫在被底摩揉陈操之手背的冻疮，摸得陈操之又痒又舒服，也就不安分起来，上下其手，谢道韫按住他的手不让动，说道：“陈郎，不是说倦了渴睡吗。”



陈操之侧身亲吻谢道韫天鹅般雪白修长的脖颈，在她耳边低语道：“夫妇之礼未行，怎能入睡。”手便去爱抚那隆起的酥胸，觉得丰柔了一些，让他爱不释手——



谢道韫微微喘息，不再推拒，说道：“是葳蕤妹妹让你过来的吗？”



陆葳蕤见小婵都有孕了，有点替道韫姐姐着急，而且女子怀孕初期不宜行房，所以与陈操之说了一会话后便催促陈操之来谢道韫这边——



陈操之没正面回答，却道：“我这次在家只能呆五天，初四便要启程赶赴京口，北伐在即，不建功而还，是不能来看望你们了，我很想待我戎马归来，你和葳蕤、小婵三人都能抱着孩儿来迎接我呢。”



陈操之这么一说，谢道韫顿时心软得不行，回应陈操之的爱抚，低声道：“陈郎，我是不是因为虚劳之疾初愈，体质太弱，所以——所以——”



陈操之道：“不会，不是那个原因。”



谢道韫问：“那是什么原因？小婵只一夜就怀上了，我怎么？”



陈操之有点不大好回答，小婵那个实在有点巧，不足为例，说道：“金风玉露未相逢而已，这个要靠尝试，多尝试就有一中，就好比乱箭齐发，总有命中红心者。”又调教道：“阿元莫要太拘谨，欢好之际要恣肆一些才好。”



谢道韫羞涩不已，低低的应了一声。



烛影摇红，海棠开后，谁赋阳台？云收雨散。



谢道韫喘息咻咻，身子还在微微抽搐着，夫妇之欢，一至于斯。



情潮退却，喘息方定，谢道韫半靠在陈操之胸膛上，动情道：“道韫幼读史传，慕先贤为人，即我谢氏一门叔父，亦有阿大、阿三和中郎，群从兄弟，有封、胡、遏、末，皆俊杰也，不意天壤之中，更有陈郎！”



陈操之瞠目结舌。



……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已是晋帝司马昱咸安三年了。



正月初四一早，陈操之拜别族中长辈，再赴京口，谢道韫却提出要与陈操之同路赴京，因为谢琰去年给她的信里提及四叔父谢万身体欠佳，她想回乌衣巷探望，她原本与陆葳蕤说好开春后一道入建康的，但现在陆葳蕤已有身孕，不宜颠簸，所以遵嫂子丁幼微之命决定留在陈家坞分娩——



陈操之看着已经换上男装的谢道韫，皱眉道：“道韫，我此行赶路甚急，很辛苦的。”



谢道韫道：“我也不是第一次与陈郎长路同行，我亦能骑马，绝不会拖累陈郎的，其实我最想的是随陈郎北伐，但也知道不合适。”



陈操之看着一袭男装、双眉斜飞、颇有英气的谢道韫，点头道：“好吧，不过你也该早两日与我商量，这时出我不意。”



谢道韫笑道：“陈郎这几日都太忙碌了嘛。”



因为是骑马赶路，谢道韫只能独自骑着那匹褐色牝马随陈操之而去，贴身婢女一个都不能带。



枫林渡口送别，陈操之看着腹部已有些隆起的陆葳蕤和小婵，想着这一去，更不知归来何期，北伐不比前年的出使，战争一起，死生难料，他当然不能在亲人面前表现这样的悲壮，只是叮嘱陆葳蕤和小婵不能因为有孕就整日呆在房里，要多多活动，五禽戏他都教过，有些动作剧烈的不宜练，但悠缓的应每日勤练不缀，古时女子分娩是一大劫，陈操之不能不挂心——



荆奴在另一边与冉盛挥泪告别，荆奴是很想追随冉盛北伐，但也知自己年老力衰，而且断了一臂，不适合随军征战了。



戾天、扶摇双雕冲天而上，陈操之一行也渡江往京口赶路了，且喜道路上的积雪已化，比去年回乡时行路便利了一些，晓行夜宿，初九日赶至乌程与沈赤黔一行汇合，太湖南岸的沈氏大船早已等候着，不需两日，渡湖而北，赶至晋陵顾氏庄园歇夜时，正好遇见顾恺之、张彤云夫妇，相见大喜，张彤云已有五个月的身孕，闻知陆葳蕤也有了身孕，张彤云甚喜，央求顾恺之与陈操之说，若她与葳蕤所生是一男一女，那就订下婚姻——



指腹为婚、幼童婚都是魏晋士族所流行的，陈操之笑应道：“甚好。”以顾恺之和张彤云的品貌，其孩儿又会不贤不肖到哪里去！



顾恺之夫妇近日就要回建康，陈操之便让谢道韫留在晋陵与顾恺之夫妇一道回京，又留下两名私兵为其扈从，临别时谢道韫依依不舍、凝睇含泪，陈操之安慰道：“出征之前或许会来朝中觐见皇帝，到时当能一见。”



正月十五日傍晚，陈操之、冉盛、沈赤黔一行赶到京口，桓熙、桓石秀、谢琰诸人已先至，谢琰得知谢道韫近日将回乌衣巷，说道：“元妹回来也好，我四叔父病情日重，只怕——”



陈操之忙问何病？答曰呕血，进食日少。



而此时，远赴邺城行离间计的死士段梼已有消息传回，段梼于腊月二十一日赶至邺城，即去上庸王府投信，故意认作是吴王慕容垂府第，慕容评得信大为惊喜，立即进宫禀报太后可足浑氏，审问段梼时，段梼历数当年大段妃与可足浑氏仇怨、并痛骂慕容评，被慕容评下令处死——



现在，慕容垂对此事的反应尚不知晓，但燕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显然不会再容忍慕容垂，燕国内乱已成必然。



十六日，桓温从姑孰入建康，召北府首领入京觐见皇帝，将誓师出征。

第四三章 白马祭天



晋帝司马昱咸安三年春正月二十一辛未日，大司马桓温率江州刺史兼领南中郎将桓冲、司州刺史兼领安北将军桓熙，以及西府、北府诸将齐集台城太极殿，请旨北伐——



桓温上疏道：“臣违离宫省二十余载，毕奉戎务，役勤思苦，但顾以江汉艰难，不同曩日，而益梁新平，宁州始服，悬兵汉川，戍御弥广，加强蛮盘牙，势处上流，江湖悠远，当制命侯伯，自非望实重威，无以镇御遐外，臣知舍此之艰危，敢背之而无怨，愿奋臂投身造事中原者，实耻帝道皇居仄陋于东南，痛神华桑梓遂埋于戎狄。若凭宗庙之灵。则云彻席卷，呼吸荡清。如当假息游魂，则臣据河洛，亲临二寇，广宣皇灵，襟带秦赵，远不五载，大事必定。”



皇帝司马昱诏命大司马桓温总领北伐诸军事，以牛酒犒军，即日誓师北伐，尚书令王彪之率百官祖道于白鹭洲码头，但见西府水军舳舻横江、旌旗蔽日，桓温在姑孰的三万五千水军、步骑倾巢而出，更从荆襄桓豁处征调楼船百艘、水师八千、以及江州刺史桓冲的一万五千步卒随同北征，而在广陵和京口，还有桓熙统领的六万北府军，龙亢桓氏的势力从荆州、襄阳直至扬州、广陵，贯穿了长江中下游，而且此次北伐也是桓温三次北伐中声势最盛的一次，前两次北伐出动的兵力都没有超过五万，此次则动用了荆州、江州、扬州共十余万兵力，更征调三州民夫二十万以备后勤漕运，可以说这次北伐是东晋尽倾江东之力了——



晋室百官心里都清楚，待桓温立功河朔、收取时望，班师还朝时必然向朝廷求九锡、封王，待那时，晋祚休矣。王、谢大族都不愿看到桓温篡位自立的结局，但北伐是民心所向，自庾亮、殷浩以来，欲得盛名者必举北伐大旗，所以无论是皇帝司马昱，还是王、谢名门，都不敢对北伐有半点非议，他们唯一能寄望的就是陈操之——



陈操之十九日入建康时，谢道韫与顾恺之夫妇已先一日到达，谢道韫回陈宅东园，听三兄陈尚说其四叔父谢万病重，赶紧去乌衣巷探望，陈操之次日赶到也即去谢府，见尚不足五十岁的谢万已是病体支离、卧床不起，京中名医皆诊断为胃腑石瘕，陈操之为谢万细心诊切后，也认为是石瘕，就是后世所称的癌症，胃癌，陈操之退出谢万卧室，对谢安、谢道韫黯然道：“万石公之疾，即稚川先生在世，亦无能为也。”



谢道韫原本抱着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含泪凝噎。



谢安叹息一声：“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乌衣巷谢府愁云笼罩，横塘陆府却是喜气洋洋，陆纳夫妇去年底就得到陆葳蕤派人送来的信，得知葳蕤有孕，陆纳夫妇大喜，这次陈操之来拜见时，便细问葳蕤近况，陈操之一一作答，陆夫人张文纨想着葳蕤又一次占了右夫人谢道韫的先，很是欣慰，对陆纳道：“陆郎，葳蕤已有近五个月身孕了，不堪远途颠簸，不能来建康，我三月间带着道辅启程去钱唐陪伴葳蕤如何？”



陆纳允了。



……



就在桓温率军千舟齐发、步骑并进之时，邺城的燕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正密谋诛杀慕容垂，慕容垂也知道情势凶险，新年朝会时也未回邺城，一直留在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巩县——



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母舅兰建知道太后、太傅诛慕容垂之意已决，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遣使密告慕容垂道：“先发制人，但除太傅评及乐安王臧，余无能为也。”



慕容垂道：“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也，不忍为也。”



慕容垂与他叔父慕容翰性格甚为相似，慕容翰虽被兄长慕容皝疑忌，但宁愿出奔段辽和宇文部，也不肯兄弟相残，慕容翰最终是服毒而死——



正月十一，慕容楷又遣使告叔父慕容垂：“内意已决，不可不早发，侄愿为内应。”



慕容垂答复说：“若实在无法弥缝，吾宁避之于外，余非所议。”



送走侄儿的信使，慕容垂忧心忡忡、彻夜无眠。



世子慕容令知道无法说服父亲诛除慕容评、慕容臧，乃道：“主上幼冲，太傅嫉贤，一旦祸发，疾于骇机，大人既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然后上表谢罪，以待主上明察，即便不得宽宥，则内抚燕、代，外怀群夷，守险以自保，不失为保族全身的上策。”



龙城是燕国故都，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在那里素有威名，慕容令劝父亲奔龙城以自保，的确是目下最好的选择。



慕容垂点头道：“只有这样了。”当即传命麾下将士，整装秣马，将发龙城，但巩县在河南，龙城远在塞外，要赴龙城，先要渡黄河，慕容垂所部尚未渡河，消息已泄，乐安王、大司马慕容臧军令下，巩县诸将士一律不得擅动，又严命温县一带重兵布守，以防备慕容垂率兵袭击邺城——



巩县的两万燕军，其家眷多在河北，闻知大司马军令下，纷纷亡叛，归附于河阴的慕容尘、浚仪的慕容筑，生怕被慕容垂裹挟谋反，追随慕容垂左右的只须剩下不到三千军士——



慕容垂仰天长叹道：“吾有国难投，有家难奔矣，太傅所嫉者吾一人耳，吾不如以死谢罪，汝等或可得保全！”就想抽刀自尽——



慕容令赶忙劝阻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父亲岂不知此理！”



慕容垂叹息道：“如此奈何？”



慕容令道：“大人本欲保东都以自全，今不得渡河，谋败矣，江东桓温，人杰也，招延英才，大人不如往归之。”



慕容垂踌躇道：“桓温肯纳我等？”



慕容令道：“桓温有不臣之心，欲代晋自立，正需贤人辅佐，父亲威名素著，若肯南投，桓温必倒屣相迎，而且陈操之为桓温谋主，陈操之此人父亲是见过的，才识卓著，儿去年参加其婚礼，多蒙其礼遇，那陈操之对儿说了一些话，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来，那陈操之言语大有深意，似乎对父亲今日困境早有所料，颇露招揽之意，实是神奇！”



慕容垂冷“哼”一声道：“段思的信使来邺城离间，极有可能便是出于陈操之所谋。”



慕容令对陈操之印象颇佳，而且此时除了南奔别无出路，为陈操之辩解道：“那信使到底是不是段思派来的尚不能确定，而且也不经审讯对质便被灭口，实为可疑，若是离间计，实在是拙劣过甚，谁会信？只有那些处心积虑要除父亲而后快的人才会信，这明显是太傅一党陷害父亲而设计的——”



慕容垂不语，他也知道，就算没有段思信使之事，太后可足浑氏、太傅慕容评也不会容他，早晚会另寻过错治他的罪，道：“罢了，今日之计，舍此安有他途！”



这日，慕容楷与兰建知道难在邺城立足，率家人渡河，投奔慕容垂，慕容垂乃召集忠于他的将士，杀白马祭天，与从者盟。



正月二十一，慕容垂携妻小段妃及四个儿子以及慕容楷、兰建、郎中令高弼、率两千五百步骑奔洛阳，慕容评闻知慕容垂叛逃，命西平公慕容强率精骑三千渡河追击，慕容垂命世子慕容令断后，慕容令武勇不在乃父之下，率神箭手将追近的百余追骑一一射杀，慕容强忌惮慕容垂父子威名，不敢逼——



洛阳守将沈劲去年六月曾得陈操之密信，陈操之请沈劲密切关注慕容垂动向，预言慕容垂会向江东投诚，沈劲不敢深信，慕容垂以燕国吴王之尊，位高权重，怎么可能会叛逃江东！但随着慕容恪病逝，慕容垂与燕国皇族的怨隙迅速凸显出来，一切皆如陈操之所料，正月二十四日，慕容垂率叛众抵达洛阳城下——



沈劲稳健，见慕容垂人多势众，未敢放慕容垂入城，只是助以酒肉粮草，然后遣军士领路，让慕容垂往颖川投奔太守高柔，因为洛阳孤城兵少，若燕国大军掩至，实难抵挡。



慕容垂也知沈劲言之有理，便未在洛阳停留，率众南奔颖川，此时驻守鲁阳的慕容尘、浚仪的慕容筑、河阴的慕容德，闻知慕容垂欲叛逃江东，更得太傅和大司马命令，便率轻骑来追，在梁县以东，慕容尘所部率先追至，慕容垂亲自断后，遥对慕容尘道：“吾被太傅所逼，不忍骨肉相残，乃避祸江东，汝何追之急！”



慕容尘原是慕容垂部将，对慕容垂一向敬重有加，听慕容垂这么说，勒兵不追，慕容垂得以顺利来到颖川，颖川太守高柔迎接慕容垂父子入城，但慕容德、慕容筑的两万步骑随后追至，包围颖川城——



高柔已接到桓温军令，知道北伐大军已踏上征程，只要坚守十天半月，围城的慕容德、慕容筑闻知徐州一线军情紧迫，自然会引兵而去。

第四四章 金属狂潮



晋大司马桓温于正月二十一日誓师出征，舟师五万下广陵，再由长江入樊良湖（今高邮湖）、河道辗转入破釜塘（今洪泽湖），二月初四抵达淮阴，田洛、蔡广、魏乾这些北府将领已经各率本部士卒五万余人在淮阴集结待命，徐、兖二州刺史郗愔为共奖王事，督所部五千步骑随同参战，如此，晋军步骑十二万，水陆并进，经洪汝河、泗水，逆行至徐州彭城，此时是二月十五。



在彭城，桓温接到颖川太守高柔的紧急军情，道是慕容垂来归，桓温大喜，急召桓冲、郗愔、桓熙、陈操之、桓石秀、桓石虔、谢玄、朱序八人入军帐议事，示以高柔急报，道：“慕容垂来归，燕失一臂，此天助我也，此次北伐，不能建大功，吾誓不回还！”



桓温这次是尽倾江东之力，期以必胜，现在更得慕容垂归附的消息，自是精神大振，是以说出不建大功则不归的誓言。



陈操之、谢玄、朱序齐贺，说大军甫发，便有敌酋来投，此桓公威望所致也。



桓温大悦，目视陈操之，说道：“此陈掾奇谋也，吾原以为慕容垂会北逃龙城，未想其不能渡河，只有南奔，哈哈，此人吾必厚加恩恤，收服燕众，此人有大用。”



桓温环视桓冲八人，说道：“慕容垂奔颖川，燕军慕容德、慕容筑率军两万围攻颖川，太守高柔告急，我将亲领大军往颖川救之，司州刺史桓熙率北府军依原定行军路线向黄河进发——”



桓温的谋划是，他与五弟桓冲、徐、兖二州刺史郗愔率众五万经汴水往陈留、汝南，会合袁真所部攻许昌、汝阳，略取淮北、河南之地，围攻颖川的慕容德、慕容筑闻知晋军大举北伐，必解颖川之围，固守各自城池，等待河北援军；而北府军这六万精锐，则经金乡、巨野，由清水入黄河，直逼燕都邺城——



计议已定，桓温、桓冲、郗愔引军往西，以建威将军檀玄为先锋，率劲卒五千先行，荆州军的朱序率水军三千沿汴水逆流而上，谢玄领五千荆州水军听命于北府军——



二月二十七日，桓熙率大军六万离开彭城，经昭阳湖至金乡，这条行军路线可谓得天时地利，若是去年干旱之际，往巨野的水路就会断绝，就算是夏秋枯水期，水浅也无法行船，而现在正是二月春暖，去年底的大雪融化后山涧溪流汇聚，春水汤汤，行船便利，不愁漕运，虽是一路往北，但因为是由春入夏，气候渐暖，长途行军亦不为苦，若是夏季北伐，北土早寒，晋军裘褐少，若不能一战成功，则极易被严寒拖垮——



桓熙、谢玄诸人乘船经水路赴金乡，陈操之、桓石秀引四万步骑出徐州，以段思、冉盛的三千重骑兵为先锋，进攻沛县，这将是此番北伐的第一战。



沛县守将为燕东宁将军慕容忠，有步骑三千，粮草充足，早得探报知道晋军大举北伐，心知寡难敌众，决定固守待援——



三月初一，陈操之率军逼近沛县，屯兵栖山下，斥候来报，慕容忠将城周民户尽数迁入城中，意欲坚守，陈操之与桓石秀骑马察看沛县城池，见其城墙不甚高峻雄厚，回到军帐后便召集段思、冉盛、田洛、蔡广诸将，决定强攻沛县。夜里先命军士以射程达两百步的大黄弩将数百封劝降帖子射入城中，鼓动城中汉人叛乱，又声明燕国慕容垂已归降，来动摇鲜卑守军的军心，次日一早，东、南、北三门一齐发动猛攻，飞桥、云梯、巢车、抛石车蜂拥而上，以倚多为胜，慕容忠见晋军势大，城中汉民大户亦有骚动迹象，心知沛县难守，当机立断，决定突围退往黄墟、浚仪一带与慕容筑会合，此时沛县四门有三门遭强攻，独西门网开一面，慕容筑虽知西门必有伏兵，但也只有硬着头皮往西冲，在泗水亭一带与段思、冉盛所领的三千重骑兵相遇，慕容忠望着阳光下金属色泽闪耀的这支甲骑具装，大为吃惊，这种人和马俱有装甲的重骑兵乃是他鲜卑军独有，晋人何时有了这样的军队！



未等慕容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数里外的那支坚盔韧甲寒芒闪闪的重骑兵开始冲锋了，铁蹄奔腾，来势极快，既似钢铁长墙、又似金属狂潮，所过之处，大地震颤，好比雷神战车际天而来——



慕容忠手下是一千轻骑兵、两千步卒，他心里很清楚，在平原开阔地，面对这样的重骑兵，无险可据的轻骑步卒根本无法抵挡重骑兵的冲锋，当即喝命步卒散开，他则引一千轻骑往西南奔逃，意欲绕过这支重骑兵，未想前方又有一彪军拦路，旌旗猎猎，却是晋龙骧将军田洛所部——



慕容忠腹背受敌，一千轻骑被段思、冉盛率领的三千重骑兵一个冲锋即剿杀近半，随后重骑兵退出战场，由田洛的步卒来收拾残局，慕容忠被生擒，三千步骑死伤近半，重伤者当即被田洛下令处死，余者皆为俘虏。



晋军只用了三日就攻拔沛县，北伐第一战告捷。



……



慕容垂叛逃的消息传至邺城，燕国朝野皆惊，也就在这同一日，晋大司马北伐的消息六百里加急传至邺城，燕主慕容暐急召太傅慕容评、大司马慕容臧商议对策，慕容评因为近日邺中风评不利于他而恼怒，恨恨道：“陛下，慕容垂狼子野心败露矣，他岂是为臣等所逼，他是早与桓温有密谋，不然，何以桓温兵发江左，慕容垂就率众叛逃，若不是臣等机警，陈兵河北防备，慕容垂就将提兵杀入邺城了！”



十六岁的燕主慕容暐摇了摇头，问道：“此时内忧外患，晋军压境，太傅、大司马有何对策？”



大司马慕容臧是唯慕容评马首是瞻的，慕容评道：“陛下不必忧虑，我大燕地跨万里，带甲百万，岂是江东数州鄙陋贫瘠之吴蛮所能比，桓温率众远来，必不能久战。我大燕内奸已改露，朝野肃然，君臣一心，待我精锐铁骑重挫桓温疲卒，再乘胜追击，一举荡平江东，看那叛贼慕容垂还有何面目见陛下！”



慕容暐当即遵慕容评所议以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步骑二万渡河，于二月二十三日至浚仪，与慕容筑军汇合，慕容厉在浚仪整歇了两日，率军进屯黄墟，三月初二，得前方哨报，晋军在淮阴兵分两路，一路由桓温亲领正兼程往汝南、颖川而来，另一路由桓熙、陈操之所领，正进逼沛县，沛县危急——



慕容筑请命率众往救沛县的慕容忠，征讨大都督慕容厉不许，他已探知晋军两路各有五万余众，而他与慕容筑只有三万余众，沛县孤远，救恐不及，不如坚守浚仪、黄墟，一面急报邺都，请求增兵——



燕镇南将军赵弘原是晋南阳都护，后叛归燕国，因受冷遇，心有不满，前年陈操之自邺城还江东，赵弘曾向陈操之暗示有意回归江东，陈操之当时对赵弘说若赵弘怀故国之思，自有报国之路，期在明年——



赵弘揣测晋军会在次年北伐，他若能倒戈一击那么回归时就更有荣耀，但第二年晋军未有任何北伐迹象，未想新年一过，桓温的北伐大军十万余众就水陆并进而来，显然是筹谋已久，而燕国因为慕容恪病逝、慕容垂叛逃，已有日薄西山之象，所以赵弘得知桓熙、陈操之的北府军将至，心里暗喜，向左中郎将慕容筑请命，愿领所部军士三千助下邳王慕容厉镇守黄墟，阻击晋军——



三月十八，北府兵前锋段思、冉盛率领的三千重骑兵先期进抵杞县，杞县小城，守军一战即溃，俘获的军士中却有一人称奉燕镇南将军赵弘之命，欲求见陈操之，说有紧急军情禀报，冉盛前年随阿兄出使北国，但在回程时与沈赤黔分道去了洛阳，所以未在浚仪见过赵弘，这时听这军士说要见他阿兄陈操之，便问何事，那军士只说赵将军是陈司马故人，有大事禀报，却不肯对冉盛明说，冉盛便派人将这名军士解送往陈操之处——



陈操之得知赵弘派人来，大喜，即引去见桓熙，呈上赵弘密信，桓熙却道：“赵弘此人反复无常，此时欲为内应，莫非有诈？”



陈操之耐心解释前年在浚仪见赵弘时，赵弘即有悔过自新之意，此时北伐大军至，赵弘有投诚之意绝不会有伪，速战速决，拿下黄墟、俊仪，莫要等河北燕军来援，那时则难攻矣。



桓石秀、谢玄皆赞成陈操之的判断，而且赵弘助慕容厉守黄墟，待北府兵至黄墟城下，赵弘率部反叛，拿下黄墟城就易如反掌，兵不血刃，可大大减少我方军士伤亡。



桓熙出征前曾得父亲桓温严嘱，要善纳陈操之等人的意见、切莫独谋专断，所以桓熙虽然意有不服，但桓石秀、谢玄等人皆如此说，也就依从陈操之之谋，亲率精锐军士三万兼程赶往黄墟，要在燕国援军到达前击溃慕容厉。

第四五章 鲜卑第一猛将



屯兵浚仪、黄墟一带的燕国征讨大都督慕容厉闻知沛县的慕容忠被晋军生擒、三千守军尽墨，而且晋军还拥有甲骑具装的重骑兵，这让慕容厉大为吃惊，虽然他已探明晋军的重骑兵不过三千，与他大燕的三万重甲铁骑无法相提并论，但在河南，只有鲁阳的慕容尘、许昌的傅颜所部各有两千重骑兵，而此时，寿州的袁真督所部万人奉桓温之命已攻下谯郡、正向梁郡进发，将开石门以通漕运，桓温亲率精锐之师，势如破竹，已攻下宛丘，正向许昌逼近，慕容尘、傅颜自顾不暇，自然不能驰援黄墟，而慕容厉此次仓促渡河，只领了步卒、轻骑各一万，显然无法与拥有重骑兵的六万晋军为敌，所以慕容厉在得知沛县失守后，再发紧急文书向邺都求援——



燕大司马慕容臧接到慕容厉的两道求援军文，急向燕主慕容暐禀报，燕主召太傅慕容评、尚书令阳鹜、侍中皇甫真、中书侍郎乐嵩等人商议，乐嵩建议向秦求援，若苻坚肯出兵潼关，桓温则腹背受敌，晋军必败——



太傅慕容评闻言哂道：“不过失了一小小沛县，何至于这般惊慌失措！慕容玄恭（即慕容恪）去年大举攻秦，无功而返，今却向秦求救，岂不是自取其辱！而且苻永固因西门豹祠神示谶言之事恨我大燕方殷，我恐其欲趁桓温攻我之际，侵略我并州西河，何敢望其相援！”



尚书令阳鹜道：“秦历四苻之乱，疲病矣，而且此时燕晋形势混沌，秦岂敢擅自动兵，老夫料苻永固、王景略辈会坐看我大燕与晋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当今之计，我大燕必须集中优势兵力，与桓温决战于河南，立威河朔，使得秦、吴二寇再不敢正眼觑我大燕。”



诏下，大司马、乐安王臧调集精兵二十万，进屯荥阳，以备桓温，而以豪帅悉罗腾为先锋，率重甲铁骑五千驰援浚仪的慕容厉。悉罗腾乃鲜卑族第一勇士，年二十余，力大无比，徒手能搏狮虎，勇悍绝伦，十五岁那年便随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平定段辽，每战必捷，震慑诸胡——



悉罗腾率部日夜兼程，三月二十三丙寅日赶到黄河北岸的原武县时，从河南传来消息，晋军桓熙、陈操之率四万余众已经逼近黄墟，悉罗腾倒也不急，浚仪、黄墟的慕容厉、慕容筑也有近三万众，完全可以一战，即便战不利，保城自守等待救援总不是难事，悉罗腾一面准备渡河，一面加紧打探前方战况，得知镇守许昌的大将傅颜在苑陵白雁坡与桓温的前锋将檀玄遭遇，被檀玄击败，傅颜退往鲁阳，与镇南将军慕容尘汇合，坚守待援，桓温正赶赴颖川见归降的慕容垂——



……



黄墟原是陈留大族孙氏的坞堡，孙氏归附燕国之后迁往河北武阳，这黄墟坞堡就成了浚仪外围的军事重镇，征讨大都督慕容厉的二万步骑和赵弘的三千步卒正据守黄墟，与三十里外的浚仪大城呈犄角之势，要阻击晋军北进的锋芒——



黄墟坞堡经陈留孙氏和慕容筑的多年经营，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而且此时坞堡中没有居民，全是燕军，桓熙、陈操之率部于二十四日抵达黄墟堡下时，察看坞堡地形，也知要攻下黄墟绝非易事，慕容厉稳健，龟守不出，晋军虽占兵力优势，却也无可奈何——



次日，龙骧将军田洛奉命试探攻城，城中防卫森严，无法突破，而约为内应的赵弘却无动静，桓熙召陈操之等人问计，陈操之道：“赵弘兵少，为自身计当然不敢擅自叛乱，我等应创造良机让赵弘有所作为。”



谢玄道：“莫若绕过黄墟，直趋浚仪，浚仪的慕容筑守军不足万人。慕容厉以为我军要先取浚仪，定会抄后路逆袭我军，如此，机会至矣。”



……



黄墟坞堡里的慕容厉闻知晋军绕开黄墟北上，一时犹豫不决，既担心这是晋军引他出战，又担心三十里外的浚仪兵寡难守，随军参谋的黄门侍郎封孚道：“此吴人诱战之计也，浚仪大城，亦有八千健卒坚守，吴人若想如沛县那般数日间攻下浚仪，那是痴人说梦，都督尽管坚守不出，莫中吴人奸计，待河北援军大至，那时再与吴寇决战。”



赵弘献计道：“桓温之子桓熙，素不习用兵，其谋主陈操之、谢玄辈皆是专务玄谈的名士，北犯以来，一路顺风顺水，未受有力抵抗，视我燕军蔑如也，骄而恃众，必轻于防范，末将敢请率本部袭其后路，焚其辎重，以挫其锐气。”



慕容厉也觉得身为征讨大都督，受命援救浚仪，若只坚守不出，太无作为，移镇黄墟就是为了与浚仪互为犄仍，现在晋军全力攻浚仪，他若按兵不动，恐受朝臣弹劾，赵弘之计合情合理，可以采纳，当即命赵弘领兵出城，他则率部随后接应——



那赵弘领着本部三千步卒出了黄墟坞堡，离堡六、七里便召集拾长以上军吏训话，还未开言，抢先一刀将身边的一名鲜卑校尉斩落马下，厉声高叫道：“桓大司马北伐，所向披靡，人心所向，赵某今日欲回归故国，诸位皆是汉人，可愿随赵某倒戈立功？”



便有赵弘亲信高呼道：“吾等誓死追随赵将军！”



赵弘所领的这三千步卒都是他任晋南阳都护时的旧部，这时见赵弘斩了鲜卑校尉，也知只有跟着赵弘走，便都高呼着誓死追随赵将军——



赵弘大声道：“晋军大部就在前面，我等追上去，与其联兵反攻黄墟，立此大功，诸位皆有厚赏。”当即率军循晋军踪迹追去——



北府兵刘牢之、苏骐、沈赤黔率本部押后，见有黑盔黑甲的燕军追来，本欲按计弃辎重诱敌，然后两边伏兵大起围剿，却见为首燕将大叫是赵弘，前来投诚——



陈操之与讨逆将军蔡广领兵伏于凤凰谷，闻知赵弘来降，大喜，即来相见，赵弘见到陈操之，心乃笃定，当即献策取黄墟坞堡，陈操之依其计，先焚烧几辆破车，浓烟滚滚，十里外可见，然后由赵弘率部在前，猛将刘牢之、何谦与赵弘同行，沈赤黔、苏骐、蔡广领五千劲卒蹑其后——



黄墟坞堡中的慕容厉见城西十里外浓烟冲天，以为赵弘已得手，便领兵出坞堡西门接应，却见赵弘率部仓皇奔回，说是烧毁了晋军的大量攻城器械，但晋军大队人马即将追至，请大都督速回城坚守——



慕容厉举目远眺，见七、八里外有晋军步卒漫山际野追来，冷笑一声道：“赵将军已立功，请速速回城，看本王先冲杀一阵、折敌锐气。”



陈列在慕容厉身后的是一万轻骑，而追来的晋军是步卒，最多也不过是万人，有何惧哉，慕容厉决定率军冲杀，待晋军大部奔集时，他的骑兵则仗着马快退回城中，气煞桓熙、陈操之——



一声令下，一万燕军骑兵长戟高举，仿佛陡然生长出一片钢铁森林，蹄声起先沉闷杂乱，渐渐融合一片浩大的轰鸣，大地仿佛是一面巨大的战鼓，一万鲜卑铁骑敲出摄人心魄的鼓声，一场大战即将展开，前方的晋军步卒停止前进，迅速集结成一个个小方阵，小方阵又组成大方阵，严阵以待——



可就在此时，燕军身后的黄墟坞堡却传出厮杀骚乱声，慕容厉放缓马步回头看，却见西门大乱，士卒混战，慕容厉也算见机极快，立即醒悟这是赵弘叛变，大怒，即引军杀回，但赵弘、刘牢之、何谦的三千军士已经控制了坞堡西门，未等慕容厉杀到，城门先闭，一阵箭雨射下——



慕容厉心知不妙，待要绕到北门，却见身后晋军已经潮水般涌至，燕军骑兵失去加速冲锋的优势，应变仓促，先是被晋军倾泻过来的弩箭打乱了阵形，又被晋军一个个小方阵锲入，骑兵各自为战，被晋军压迫在西门外逼仄之地不便腾挪，而城楼上的赵弘步卒又不断地射箭下来，慕容厉心知败局已定，引军往北而走，这时也没打算由北门入城了，西门已失守，晋军将蜂拥而入，黄墟绝守不住了，现在只有靠着骑兵的行动优势，甩开晋军，去浚仪与慕容筑汇合——



段思、冉盛的三千重骑兵寒芒森森地拦住去路，一番冲杀之下，慕容厉率残部突围，又遭遇田洛、魏乾的步卒战阵，慕容厉无法向浚仪方向前进，只有改道向西北，这才甩开晋军，清点士卒，死的死、散的散，已只剩一千余骑——



就在慕容厉绕城北走时，西门的赵弘按陈操之之命率一千步卒出城，扫荡城中燕军由诸葛侃、刘轨部负责，赵弘则引着刘牢之、苏骐、蔡广所部往浚仪急行，一个半时辰赶至浚仪城下，赵弘报称黄墟已被攻破，他拼死杀出重围，命城门守将速速开门——



赵弘随慕容筑路镇守浚仪数年，谁人不识，那守将也不待禀知慕容筑，便开门纳赵弘入内，结局可想而知，浚仪陷落，慕容筑率百余骑仓皇出逃。



一日之内，晋军连下黄墟、浚仪二城，杀敌上万，掳敌五千、得战马两千余匹、军械器杖无数，桓熙大喜，对赵弘弃暗投明大加赞赏、表示将为其向朝廷请功——



六万北府兵从上月二十七日从彭城出发，短短一月，推进七百余里，历经三次攻城大战，虽然战死的不多，但伤兵不少，占领浚仪之后，桓熙听从陈操之、桓石秀建议，休整养兵，一面安抚百姓、军无私犯，一面派人向颖川报信，等待桓温的下一步命令。



慕容厉率残部两千余骑逃至黄河南岸，正遇豪帅悉罗腾领重骑兵五千渡河，燕国不重视水军，几乎没有什么大型的战船，所以运兵渡河也慢，五千重骑兵三日三夜也未能尽数渡河至南，这时浚仪的慕容筑也率百余骑狼狈而至，悉罗腾闻知黄墟、浚仪皆落入晋军之手，不免扼腕长叹，他的重骑兵利于决战，不利于攻城，当即命斥候打探，看浚仪的晋军是否朝南岸挺进，若是，他可以伏兵痛击，五千重骑兵，当可获一场大胜，但当夜斥候回报，说晋军留守浚仪整顿，悉罗腾知事不可为，乃引军沿黄河南岸往西，与驻守荥阳的范阳王慕容德汇合，而后，大司马慕容臧的二十万大军也将进屯荥阳——



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见悉罗腾引重骑兵前来助阵，甚喜，但得知黄墟、浚仪俱已失守，不免大惊失色，而这边，许昌的傅颜、鲁阳的慕容尘接连被桓温击败，已不敢出城接战，只苦守等待援兵——



悉罗腾道：“范阳王殿下，小将愿领本部去救许昌，吴寇来势汹汹，不重挫其锋，以为我大燕无人乎。”



悉罗腾年轻气盛，这样说话其实颇有些不敬，慕容德爱其雄壮，也不责怪，当即置酒为其壮行，命慕容筑领三千步卒协助其作战。



悉罗腾五千重骑兵在前、慕容筑三千步卒在后，四月初六抵达颖川长社，与桓温部将李述的两千步卒相遇，悉罗腾左右手各一杆丈八马戟，只一照面，将李述刺落马下，麾军突杀，李述部的两千步卒伤亡大半，余者逃归颖川郡城——



桓温正在颖川，获知桓熙、陈操之一路大胜，已进屯浚仪，桓温大喜，遣朱序、邓遐攻许昌、檀玄攻鲁阳，要尽略河南之地，待攻下荥阳，便可渡河直逼邺城，但此时却得李述战死的消息，这是此次北伐以来遭受的第一次挫折，损折军士一千五百——



桓温闻知悉罗腾勇悍，问计慕容垂，慕容垂道：“悉罗腾骁勇绝伦，所率五千重骑兵，皆能征惯战之士，明公万不可轻视之。”



桓温问：“卿能为吾招降之否？”



慕容垂沉吟道：“羁旅之人，本当为明公效命为幸，只是这悉罗腾性情狂傲，不能说服，只能力挫。”

第四六章 射鹿台与古长城



桓温听慕容垂这么说，微微一笑，他也知道慕容垂新降，去国离乡、情志郁结，要其立即与燕军刀兵相向，那实在是很难为慕容垂，桓温不是那种奸鄙之人，他不会威迫慕容垂杀燕将表忠心，慕容垂来投，对燕军士气已是严重打击，招揽慕容垂的意义不在于得到一员良将，而在于北伐胜利后平定和控制燕境民众——



桓温即命传令官急赴浚仪，命桓熙率众进逼荥阳，荥阳告急，悉罗腾必回师救荥阳，与鲁阳、许昌相比，荥阳是燕军在河南的最大据点，若荥阳有失，北岸的燕军想要渡河就要面临立足未稳就遭痛击的危险——



传令官赶至浚仪已是四月十一日，五万北府兵经过半月的养精蓄锐，士气高涨，得桓温军令，桓熙、陈操之即领三万五千步骑向荥阳进发，留桓石秀、谢玄守荥阳，此时，西府的水军也由清水入黄河，再由军士拉纤逆行至浚仪正北的黄河南岸，这支水军由谢玄指挥，有载重万斛的大型楼船十余艘、牛皮战舰数十艘，还有六十桨的快船十余艘，其余艨艟战舰百余艘，楼船上配备有接舷战的重型利器拍竿，还有抛石的孢车，谢玄命水军巡弋浚仪至荥阳段黄河，若遇燕军渡船，则予以击沉，与燕军骑军纵横无敌一样，东晋的水军则是江河上的霸主，这样一来，河北的燕军要渡河来援，将无法在荥阳、浚仪一带登岸，只有从上游的巩县或者下游的济阳登陆，而洛阳、浚仪、黄墟的晋军可分别予以阻击，北府军要做的就是先肃清在河南、淮北的慕容德、慕容尘、傅颜所部，然后渡河与燕军主力决战，这样就不会担心后路被断、粮道遭截。



……



在长社大捷的悉罗腾和慕容筑八千步骑于四月初八赶至许昌，许昌燕将傅颜在白雁坡被檀玄击败后，龟缩城中不出，檀玄奉命去攻鲁阳，邓遐、朱序领一万步卒围困许昌，傅颜残部尚有三千余众——



闻知鲜卑援军至，邓遐分兵四千拒之，在射鹿台与悉罗腾的重骑兵相遇，射鹿台相传为汉献帝与曹操、刘备畋猎射鹿处，此地丘陵起伏，地势相对平整，正是骑兵冲锋的好战场——



钢戟森森、铁甲铿锵的燕军重骑兵极具威慑力，晋军步卒有畏惧之意，邓遐见士气不振，大呼道：“鲜卑白奴，鼠辈也，汝等结阵，看吾杀敌！”



邓遐是桓温帐下有名的猛将，与桓石虔并称西府双虎，其少年时曾在沔水斩蛟除害，勇力绝人，时人号之为当世樊哙，他见部卒畏惧敌军甲骑的威势，决定先挫燕军锐气、长己军威风，率二十骑亲卫，直扑燕军骑兵阵地——



邓遐披两当铠、执西府新铸双钩枪，一骑当先，驰赴燕阵，当先搠翻一人，大呼道：“杀敌！”二十骑亲卫跨马运矛，紧跟冲杀，宛若一根锐利的锲子直插燕军骑兵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燕军铁骑还没见识过敢率区区二十骑闯阵的敌将，竟被邓遐一彪人马从东南插入，穿阵数十丈，毙敌数十人，竟从西南角杀出，邓遐回顾身后亲卫，仅折两人，便率众奔回，一面挺枪高呼道：“鲜卑鼠辈，不过尔尔！”



邓遐部卒见邓将军率二十骑出入燕阵、旁若无人，不禁齐声喝彩，惊天动地，士气飚升，八十个步兵战阵整齐推进，四千步卒敢战燕军步骑八千——



正这时，邓遐听得一名骑军亲卫叫道：“将军，有敌将追来！”急回头看时，见一员白面黄须、雄壮过人的燕将疾风般冲出，双手各执一杆长戟，跨下龙城名驹，风驰电掣一般追来，转眼来到一名晋军骑卫身后，左手铁戟闪电般刺出，那名骑卫竟无抵挡闪避的机会，被当胸刺穿，铁戟一挑，借势一甩，那名骑兵尸骸竟被从马背上抛起，砸向身后另一名骑卫，那名骑卫带马闪避之时，蓦然一戟横扫而来，顿时身首异处——



邓遐见敌将如此凶悍，眨眼的功夫连杀他的两名骑兵亲卫，大怒，急带转马，吼道：“黄须奴何人？”一边摧马向前迎敌——



来将正是燕军第一勇士悉罗腾，在后军闻知晋将冲阵，怒追而来，一举格杀两名晋军骑兵，知邓遐是这支晋军的主帅，高叫道：“大燕尚书郎悉罗腾，来取汝之首级。”



邓遐未听说悉罗腾之名，冷笑道：“黄须奴，看我系汝头颅于肘后。”挺枪跃马，与悉罗腾双骑交错，双钩枪直刺悉罗腾前胸，被悉罗腾左手长戟格开，右手戟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邓遐闪过，二马已交错而过，各自带转马，再战，悉罗腾两枝丈八长戟如两条凌空夭矫的蛟龙，攻击如疾风骤雨，这种长戟一般都是双手执握。但悉罗腾双臂力量强悍，动用双戟轻松自如，邓遐渐感招架不住，但四千步卒就在他身后，他决不能退，他一退，步兵战阵一乱，燕军铁骑冲杀过来，他的四千步卒必定全军覆没——



邓遐奋力抵挡悉罗腾的强攻，一面吼叫道：“马方、步云，回归战阵，绝不能退！”



马方、步云是邓遐亲卫，闻言答应一声，快马奔回，还未到阵前，猛听得双方军士齐声大叫，回头看时，邓遐竟被悉罗腾刺落马下——



悉罗腾杀死了邓遐，左手长戟高举，厉声大喝：“杀！”他身后的五千鲜卑骑兵齐声暴喝，铁骑奔腾而来，要蹂躏晋军步兵。



主将战死，此时晋军若溃逃，那将是一边倒的屠戮场！



马方、步云追随邓遐多年，今见邓遐死于阵前，惊怒交集，目眦欲裂，怒吼道：“报仇，报仇，为邓将军报仇！”



四千晋军一盏茶时间内经历了从大喜到大悲，浑身战栗，却更血性激发，半步不退，与燕军重骑兵死战，然而步卒对付重骑兵无论如何都是力不从心的，没有战车阻隔，鲜卑重骑兵踏入晋军步兵阵营，大肆冲杀，晋军的弩箭、刀枪对这些甲骑具装的重骑兵伤害不大，往往数名晋军拼杀一名鲜卑骑兵，冒死滚地砍燕骑马腿，往往先被敌人马槊刺死——



许昌城外的朱序，随时关注射鹿台这边的战斗，闻知邓遐战死，大惊，急率军士前来救应，收拢邓遐所部败兵退往射鹿台左近的石寨山谷，以车辆辎重拦住谷口，以强弩劲射，这才稳住阵势——



悉罗腾也惊叹于晋军步卒的善战，射鹿台一战，四千晋军步卒在主将先死、实力悬殊的不利形势下死战不退，虽然死伤近半，但燕军骑兵也有数百伤亡，悉罗腾虽胜却有挫折之感，今见朱序部军容甚整，据险自守，若强攻必致大量死伤，他此来是解许昌之围，不想与晋军拼熬，当即解围入城，与傅颜相见，其重骑兵依旧屯于射鹿台，解围而不退兵，只待朱序率部出石寨时再以骑兵冲击，朱序却也死守不出，此地离颖川不远，三日内桓大司马必遣军来援——



随悉罗腾来许昌的慕容筑见许昌城墙破败、傅颜不足三千疲卒，便与悉罗腾、傅颜商议，弃许昌归荥阳，只要大司马慕容臧的大军渡河，那时集优势兵力击溃桓温主力，晋军必逃往淮南，被晋军占去的浚仪、许昌皆可收复，至于鲁阳的慕容尘，因其地势险要、城池坚固，手下有一万两千精兵，应该可以坚守——



傅颜原是慕容恪爱将，深明兵理，表示不肯退，许昌乃富庶之地，许昌若失，晋军从汝南至洛阳就连成了一片，以后要夺回将甚是艰难。



傅颜是许昌守将，自然以傅颜所说为准，悉罗腾、慕容筑便屯兵许昌，一面修固城墙，准备坚守——



射鹿台之战后的第二日傍晚，桓温派遣的宁远将军桓石虔引一万军来助邓遐、朱序，桓石虔也算是来得极快的，但步卒哪里有骑兵快，桓石虔比悉罗腾晚到了一日，闻知邓遐战死，惊怒痛惜，依桓石虔的性子是要立即攻城的，但桓温有严令在先，莫与悉罗腾交战，待其撤出许昌、退往荥阳时再挫败之——



许昌城中的悉罗腾、傅颜见桓石虔与朱序率众退走，因晋军势众，所以也未敢出城追击。



四月二十三日，荥阳的慕容德遣使召悉罗腾驰援荥阳，晋北府兵攻荥阳甚急，而黄河水路被晋水军拦截，北岸援军一时不能渡河增援，只有往下游渡河，一时不能赶至荥阳——



傅颜一听荥阳危急，这时不能犹豫了，荥阳当然重于许昌，当即将许昌城内钱帛粮草席卷一空，随悉罗腾、慕容筑往北增援荥阳。



桓石虔率部屯驻长社一带，待燕军经过时，于始祖山下伏兵袭击，悉罗腾的重骑兵不敢恋战，疾冲而过，慕容筑和傅颜的步卒伤亡不小。



而此时，陈操之为帅、段思、冉盛所领的三千铁骑和蔡广、苏骐所领的五千步卒正在荥阳以南的战国时魏国的古长城一线等候悉罗腾，这将是晋、燕两军的重骑兵的对决，邓遐战死的消息也已传至，邓遐是晋军猛将，邓遐之死对晋军士气打击不小——



所以，谁人能敌悉罗腾？



四月二十八，悉罗腾率四千五百重骑兵进抵荥阳古长城下，虽然知道前方定有晋军阻截，却也不惧，他命麾下骑兵以铁锁连其马，十骑为一连，遇见晋军则猛冲过去，冲散晋军，以便慕容筑与傅颜的五千步兵突围，这种铁锁连环马首创于慕容恪，当年慕容恪就是以连环马阵困死了冉闵——



前方出现了晋军步兵，约有数百人，这数百人之后，更有大批晋军严阵以待，悉罗腾大叫：“换马。”一众骑兵迅速换乘披甲连环的战马，十人一组，要发起冲锋。



那队晋军前锋见燕军铁骑奔来，急忙退走，悉罗腾率部冲杀，但第一排连环铁骑却突然陷入晋军事先挖好的陷坑，前面一排栽倒，后面的收势不住，接连翻倒，眨眼倒下一大片，那些燕骑兵因为盔甲笨重，倒地之后无人扶持还不好站起来，而埋伏在古长城两侧的蔡广、苏骐的步卒两边冲下，以强弩劲射，这种黄桦弩、铁锥箭可穿透坚韧的铠甲，一阵急射下，燕军骑兵伤亡惨重——



悉罗腾急命军士套上臂盾防御，待要向蔡广、苏骐部还击时，这些晋军又退去，借古长城崎岖地形，骑兵不好追击，过了一会，又来用强弩偷袭，悉罗腾气急，却又无可奈何，此时只有尽快冲过去，与荥阳守军汇合是上策，但这时，后军的慕容筑、傅颜的步卒又遭袭击，燕军兼程赶路，已是疲兵，哪里是养精蓄锐多日的北府兵之敌，一番厮杀之后，晋军又退去，燕军则又有数百人伤亡——



此时已是午后申时，若不能在天黑前冲过去，那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悉罗腾与慕容筑、傅颜商议，暂不顾步军，骑兵先突围，计议已定，悉罗腾、慕容筑、傅颜三将率骑往北，这时铁锁已解，连环马用不上了。



晋军却未强行堵截，只以小队强弩逆袭，跟在悉罗腾三将身后的重骑兵沿路遭弩箭、暗桩、绊马索袭击，越往北南走损折越重，最后只剩不足两千骑，此时，段思、冉盛率领的晋军重骑兵黑压压出现了。



悉罗腾凶悍无比，不惧反喜，叫道：“吴寇奸诈，不与我正面交锋，今以为我疲蔽矣，这才现身，看我杀敌。”一夹跨下龙城名驹，飚风而上，杀入晋军骑阵，竟被连杀数人，无人能敌，近两千燕军铁骑紧跟而上，晋、燕铁骑开始大混战，这时就显示出双方装备的差距了，燕军骑兵都是手持丈八马槊、装甲笨重，而晋军的马槊更长，达两丈三，另配备长刀，用于短距拼杀，而且晋军的明光铠更为坚固并相对轻便，燕军又是疲惫之师，实非晋军敌手——



悉罗腾见战不利，奋力杀出重围，率数骑北逃，冉盛领一队骑兵紧追不舍，誓要斩杀悉罗腾。

第四七章 赤眸神威



前年陈操之从邺城归来，就把慕容恪赠他的那匹龙城名马给了冉盛，冉盛体躯魁伟，从支法寒处赢得的那匹大白马平常骑骑可以，披甲冲锋则力有不逮，而这匹龙城名马高大强健、通体赤色，号火龙驹，奔跑起来速度奇快，鬃鬣飘动真若火焰摇曳飞腾，冉盛平时骑大白马，冲锋陷阵时则换乘火龙驹——



在姑孰西府，冉盛与桓石虔、邓遐颇有交情，亦常角力比武，桓石虔、邓遐皆称冉盛是虎将，西府有三虎而非两虎，此次北伐之先，邓遐曾勉励冉盛一战成名、受赏超升，没想到在许昌城下邓遐丧命于悉罗腾之手，而方才重骑兵决战，冉盛也亲眼看到这个黄须鲜卑的凶悍，连杀北府数十名重骑兵，竟溃围而去，冉盛岂肯让悉罗腾这般逃去，率一队骑兵衔尾急追——



跟在悉罗腾身后的有慕容筑和另外九名骁勇燕骑，傅颜陷于乱军中生死不知，但这时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只有尽快回到荥阳城中——



一名燕骑叫道：“将军，有敌骑紧追不舍。”



悉罗腾控骑回头看，暮色苍茫中，一队白袍明甲的晋骑急追而来、决不甘休的架势，约有二十骑——



悉罗腾冷笑一声，叫道：“慕容将军领数骑先行，留下三骑助我，今日我要让吴人知道，我此战失利，乃是中了奸计、寡不敌众，非战之罪也。”



慕容筑知悉罗腾勇力绝伦，有他断后，击杀晋军立威，敌人就不敢再追，当下说了一声：“莫要恋战，退敌后速速赶来。”便率六骑越岭而去。



这里是荥阳城南红毛岭与焦山夹峙处，悉罗腾立马山道间，左右双戟斜指地面，见晋军追近，忽然大喝道：“来者何人？此马乃太原王殿下蓄养的赤龙马，汝因何得之？”



悉罗腾认出了冉盛胯下的火龙驹，大为诧异。



冉盛勒住马，掀起面帘，喝道：“鲜卑贱奴，还识得我否？”



悉罗腾凝目细看，前年冉盛随陈操之出使北地，在巩县拜见慕容恪，悉罗腾对俊逸不凡的陈操之和雄壮英武冉盛印象颇深，大怒道：“陈子盛，汝兄弟昔在邺城，多蒙太原王礼遇，今恩将仇报，领兵犯我燕境，吾誓杀汝！”



冉盛咬牙切齿道：“我与慕容恪老贼仇深似海，老贼死得早，不然我生啖其肉，更恨不能将鲜卑奴杀绝，黄须贼，受死吧。”挺双刃矛直冲上来。



冉盛的双刃矛长达两丈四，粗如鸭卵，前端矛开双刃，后端有樽，全以精铁打铸，另佩六尺百炼长刀，斜挂马鞍一侧，长刀无鞘，只以布帛包裹，使用时抽刀一振，绢帛尽裂，锋芒毕露——



悉罗腾不明白冉盛为何说与慕容恪仇深似海，这时也不及多想，只想着杀死或者擒获冉盛，此人是陈操之之族弟，擒杀此人对晋军将是一大震慑，当下大吼一声：“环眼贼，吾誓杀汝！”双戟高举，如蛟龙出海，右手戟拦格冉盛的双刃矛，左手戟当胸便搠——



冉盛力大敏捷，回矛格开，二人便在山道间走马灯似的恶战，其余晋、燕骑兵皆作壁上观。



悉罗腾武艺精熟，又且力大无比，运戟如风，冉盛的双刃矛处于守势，双方都有些着急，悉罗腾是惊异于冉盛的强悍，许昌城下的邓遐不是号称西府虎将吗，却也被他轻而易举地杀死，陈操之的这个族弟年不过二十，他却久战不下，若晋军大队骑兵追至那就不妙了，悉罗腾吼声连连，想要尽快将冉盛毙于戟下——



冉盛则是觉得悉罗腾是疲兵，自己却战他不下，实在可耻，怒气勃发、血脉贲张之下，双眸渐渐变得赤红，双臂力量陡增，一杆精铁双刃矛霍霍生风，挺刺时，可以感觉到矛尖撕破空气的啸响，悉罗腾单手戟招架时大感吃力，心下暗惊，双手戟已无法维持一攻一守，只能全力招架——



冉盛先是低吼，渐如沉雷，双眸尽赤，虬髯戟张，手里的双刃矛暴风骤雨般朝悉罗腾倾泻，刃芒刮起的寒风让人夏日生寒——



“锵”的一声，悉罗腾的右手矛吃不住力，脱手飞出，赶紧双手执单戟，模样已见狼狈，悉罗腾自八年前随太原王慕容恪守征战以来，从未遭受今日困境，即便敌人千军万马围他数重，他也毫不畏惧，没想到这个声名不扬的晋将如此勇悍，竟是越战越勇，悉罗腾一向惯于以压倒的武力屠杀敌人，从未感受过死亡离他如此之近，那矛尖破空的啸响就是死亡的寒气——



悉罗腾已心怯，急带转马头返身欲逃，冉盛大吼：“哪里走！”双矛戟抡开劈下，悉罗腾竟不回头，反手将铁戟横挡，未能挡住，连戟带矛砸在他右肩铠甲上，负痛闷叫一声，但同时借这一股大力，胯下名驹奋力一冲，竟蹿出数丈——



冉盛大怒，急抽鞍侧钢刀，奋力一掷，钢刀疾射而出——



悉罗腾正伏身纵马逃命，胯下坐骑陡然悲嘶一声，向一侧倾倒，倒地的刹那，瞥眼见坐骑右后腿连蹄而断，鲜血狂溅——



冉盛催马上前，双刃矛高举，猛扎而下，好似以前在明圣湖用鱼枪扎鱼，竟将倒地挣扎未起的悉罗腾当胸刺穿，钉在山道上——



……



荥阳城南古长城一战，悉罗腾、慕容筑、傅颜率领的八千步骑全军覆没，悉罗腾、傅颜战死，只走了慕容筑七骑，晋军也有不少伤亡，骑督段思左臂被傅颜齐肘斩断，虽然奋力杀死了傅颜，但身负重伤，以后已不能统率北府重骑兵，而冉盛则是一战成名，他杀死了鲜卑第一勇士悉罗腾，临阵受命，暂代六品骑督之职，统率北府重骑兵——



傅颜从许昌运往荥阳的粮草辎重千余车尽被晋军所获，以战养战，北府兵的军粮短期内无虞，更有金银钱帛无数，陈操之皆命随军胥吏统计在册，待北伐成功后论功行赏——



悉罗腾的人头被挑在孢车架上在荥阳城外示众，城中的守将范阳王慕容德、下邳王慕容厉已从逃归的慕容筑口里得知傅颜、悉罗腾部全军覆没的消息，今见晋军以悉罗腾的首级示众，不禁气为之夺，惶惶不可终日，荥阳现已成了一座孤城，虽有一万两千守军，但晋军势大，荥阳难守，而苦等的河北援军却又迟迟不到，有探报说大司马慕容臧的大军已大集于荥阳段的黄河北岸，但运兵船被晋军水师的拍竿打翻了三艘，落水溺毙的燕军近千人，以至于北岸的燕军不敢南渡，正赶往下游抢渡济阳，但从济阳至荥阳有七百余里，途中还有晋军阻击，没有半个月根本到达不了——



慕容德忧心如焚，河南之地，现在只有荥阳和鲁阳尚在燕军控制之下，鲁阳能守到几时实未可知！



在是否强攻荥阳之事上，陈操之第一次与桓熙发生了争执，桓熙因为几次大捷，有些好大喜功，欲驱北府将士强攻荥阳，而陈操之则认为荥阳城没有一个月攻不下来，而且这必须是不计伤亡的强攻硬上，目下形势，决不能在荥阳拖延过多时间，应尽快渡河，直取邺城，只要攻下邺城，则事可立决——



桓石秀也支持陈操之，这让桓熙极为恼怒，正要大发雷霆，陈操之道：“此事还是奏请大司马定夺吧。”



桓熙觉得陈操之未对他俯首听命，甚恨之。



这日，晋军又获一喜讯，燕高平太守徐翻举郡来降，徐翻是汉人，出身兖州大族，永嘉之乱未举族南迁，后归附鲜卑慕容氏，徐翻被任命为高平太守，闻桓温北伐，势如破竹，故举郡来投。



桓温闻讯大喜，先命人送慕容垂父子诸人去合肥安顿，他则率众于五月初五端午日从颖川赶至浚仪，接见徐翻，同时嘉奖古长城一战的有功将士，拟擢升段思为五品昭烈将军，冉盛因击杀燕将悉罗腾有功，拟升六品骑督、领北府重骑兵，其他诸将，待建功班师，再奏请朝廷封赏——



桓温知桓熙与陈操之在攻荥阳之事上意见相左，说道：“慕容臧重兵临河北，我军若渡河作战，恐受半渡之击，不若屯兵河济，俟资储充备，而燕境叛乱四起，再进兵岂不是事半功倍。”



桓温因为赵弘和徐翻的倒戈来归，对燕境的汉人有很大期待，希望那些汉人大族闻风来投，而且，桓温足疾又犯了，神思倦怠——



陈操之力争道：“黄河北岸可登陆之处甚多，我大晋水军运送能力强，完全可以避开慕容臧的大军，对荥阳围而不攻，可诱引慕容臧的援军，我军则伏击之，兵法云十围五攻，此之谓也。”



桓温道：“陈掾此计轻锐，难期必胜，我欲先定河南，再伺机行事。”



陈操之心里暗叹，桓温的老毛病又犯了，永和十年的北伐苻秦时军至灞上，却不猛攻长安，以至于未得大功，现在又是踯躅不前，只恐大好时机就此丧失。

第四八章 赤胆忠心陈操之



浚仪、黄墟、许昌相继失守，傅颜、悉罗腾战死，燕军折损兵马数万，消息传回邺都，燕国朝野震恐，燕主慕容暐、太傅慕容评始有惧意，中书侍郎乐嵩再提向秦求援之议，说道：“若晋军一胜再胜，秦亦心惊，焉知晋军不会以得胜之师挥兵西进，此唇亡齿寒之理也，请陛下将虎牢以西之地赂秦，请苻天王出兵相助。”



侍中皇甫真道：“乐侍郎此议甚是，虎牢以西，有晋之孤城洛阳，秦若想得到这大片土地，必先取洛阳。”



这次慕容评没有再出言讥笑，河南燕军屡战屡败，必须要有应对之策了，不管秦肯不肯出兵，派人去试一下总是无妨——



于是，遣散骑常侍李凤求救于秦，李凤于五月初四启程，快马疾行，于五月十五日赶至长安，秦主苻坚引群臣议于明光殿东堂，众臣皆曰：“昔桓温伐我，至灞上，燕不我救，意欲坐收渔人之利，诚可恶也，前年更乘四苻之乱，兴兵犯我秦境，此等豺狼之国，我何救焉！”



散骑侍郎姜抚道：“除非燕称藩于我，否则我何为救之！”



阳平公苻融道：“燕许诺割让我以虎牢以西之地，但现在虎牢以西俱被桓温占有，我要出兵相争，何须燕割让！”



苻坚对前年燕国邺城西门豹祠的流言衔恨甚深，四苻之乱皆因那次流言而起，慕容恪乘乱来攻也正是恶毒流言的后续手段，鲜卑白奴居心险恶啊，今见群臣皆议不能救燕，便将燕散骑常侍李凤斥退，宣布散朝——



已升任尚书令的王猛一直默默无言，待群臣退，乃密言于苻坚道：“燕虽强大，但慕容恪死、慕容垂叛，慕容评贪鄙之夫，非桓温敌手也，今桓温率江东之众，举山东、进屯洛邑，若坐视其收幽冀之兵，引并、梁之粟，观兵崤、渑，则陛下大势去矣，今不如与燕合兵以退桓温，桓温退，燕亦疲弊矣，然后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



苻坚沉思良久，问：“若桓温以雷霆之势，大胜燕军，直取邺城，我大秦出兵既救不得燕，反给了桓温出兵关中的口实，景略何以教我？”



王猛道：“桓温连战连胜，已据河南之地，似能有为，然以臣观之，桓温难成大功，何则？桓温兵强士整，本应乘流直进，但却屯兵浚仪，缓攻荥阳，逡巡高岸，不渡河径取邺城，这是想稳健持重，晋室衰弱，桓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及江左士族未必皆与其同心，桓温得志，非王、谢诸族所愿，此桓温后顾之忧也，又，桓温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利，欲待河北汉人归附，坐取全胜，焉有是理！”



苻坚听罢说了一个字：“善。”商议之后，即遣黄门侍郎石越使于燕，答应出兵相助，同时调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步骑两万出潼关威慑洛阳，牵制桓温的兵力，更下令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调集兵马，做出大举进攻荆襄的架势，这是为了乱桓温之心，荆襄是桓温经营二十多年的老巢，桓温志在代晋自立，北伐是为了提高声望，最终目的是为了回江东篡位，桓温是不愿将兵力深陷于秦、燕混战的泥潭中的，这点王猛早在十年前便看得清清楚楚。



……



此时的荥阳城日见窘迫，燕大司马慕容臧在下游渡河的一支万人援兵在浚仪以西两百里的兰阳遭晋军魏乾部的伏击，大败逃散，慕容臧本非善用兵之人，不敢再派兵渡河，严守原武至封丘一带的河岸，防晋军北犯，而任荥阳、鲁阳两座孤城自守，只盼苻坚出兵攻洛阳，然后伺机渡河夹击——



沈劲暗伏在长安的探报火速将燕使李凤至长安求援的消息报回洛阳，沈劲遣使六百里加急向桓温禀报，桓温召帐下诸将及幕僚商议此事，参军袁宏认为秦不敢出兵，桓熙也是这般认为，陈操之道：“不然，以王猛之智，绝不会坐视我大晋灭燕，氐秦畏我晋军收幽、燕之兵后再略取关中，是以必出兵出燕，而且还会有南侵荆襄之意——”



桓温瞿然问：“若秦果南侵荆襄，陈掾以为当应以何策？”



陈操之道：“明公此番北伐，除了八千水军之外，并未动用荆襄之众，桓征西（即桓豁）善能用兵，除非苻坚、王猛倾关、陇之力大举南征，否则不足深虑，而氐秦显然不可能在我十万大军屯集河济之时倾国之兵去攻荆襄——”



桓熙皱眉道：“陈司马方才说氐秦有南侵之意，这时却又说其不可能南侵，军情大事，为何言语前后乖谬？”



桓温却点头道：“陈掾言下之意是说苻坚、王猛会扬言攻我荆襄，其实无能为也。”



陈操之道：“大司马睿智，但氏秦出兵洛阳是迫在眉睫之事，沈将军兵少城弊，不可不救，末将愿领一支兵马驰援洛阳，必重挫秦军，教其再不敢出兵救燕。”



桓温准陈操之所请，命陈操之率一万八千北府兵前往洛阳助沈劲阻击秦寇，这一万八千北府兵中就有冉盛所领的三千重骑兵，重骑兵在攻城战中作用不大，带去洛阳更有奇效——



陈操之待众将退出后，又对桓温密语道：“末将更有一计，慕容臧重兵在原武至封丘一带，温县守军不多，末将在洛阳击败氐秦援军之后，则乘胜渡河，绕至原武，奇袭燕军，明公领河南之众，渡河夹击，可获大胜。”



见桓温眼露深思之意，陈操之又道：“明公若不能大胜燕军，消灭其主力，一旦班师回江东，燕军必渡河来侵，河南之地又将不归我大晋所有，明公一代雄主，岂甘心于此，而若乘灭燕之功，威名赫赫，还江东受九锡，谁敢不服？”



陈操之最后这句话，说到了桓温心坎上，桓温沉思半晌，忽道：“我让桓熙与汝同去，如何？”



陈操之心头一凛，知道桓温这是因为前些时他与桓熙在攻荥阳之事上起了争执而担心他与桓熙不和，答道：“蜀之刘禅，与诸葛武侯有何恩义？但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乃是为报刘皇叔三顾草庐知遇之恩也，我之辅佐世子亦如是——”



桓温闻言大为感动，刘备与诸葛亮，千古君臣之典范，当然，把桓熙比作刘禅，这让桓温略有不爽，但陈操之这么说，其忠心可鉴——



陈操之又道：“操之不是谗佞之人，即明公有过，亦当直谏，绝不讳言，世子实不善用兵，所以需明公为其扫平天下，世子洪福之人，守成可也。”



陈操之对桓温的性情喜恶是了如指掌，桓温瞧不起谗佞之人，对善意的直谏，尽可言辞激烈一些，桓温很有容纳的雅量——



桓温感慨道：“此陈掾肺腑之言也，陈掾品行，世所共知。”不再提由桓熙一道去洛阳之事，只命谢玄的大军逆河而上，为陈操之渡河做准备——



六月初九，盛夏酷热，陈操之、冉盛、蔡广、田洛、苏骐、刘牢之、沈赤黔引一万五千步卒和三千重骑兵赶至偃师，慕容垂叛逃后，巩县、偃师的燕军都逃散了，被沈劲与颖川太守高柔的三千军士轻易攻取，偃师距洛阳五十里，陈操之大军当夜在偃师歇息之时，沈劲从洛阳派人急报，说秦将苟池、邓羌的两万步骑已从灵宝、陕城出发，最迟后日就会抵达洛阳城下——



陈操之便命大军早早造饭启程，次日傍晚赶至洛阳，驻军歇息，沈劲命守军杀猪宰羊犒军，十一日四更时分，陈操之与蔡广、刘牢之率五千军往渑池方向疾走，在天明之前抵达青龙山与吕山之间，此地距新安三十余里，陈操之五千步军就设伏于此，而田洛与冉盛的一万步骑则是天明从洛阳出发——



苟池、邓羌的两万步骑十一日卯时离开新安县朝洛阳进发，远哨回报，晋军万余人正从洛阳西进，主将是鹰扬将军陈操之——



邓羌哂道：“陈操之也能领兵吗！此人前年至长安，我与其有一面之缘，风仪固然绝佳，但显然不是勇武之辈。”



苟池道：“王尚书对此人却甚为重视，嘿嘿，满腹诗书有何用，我只一刀就砍下其头颅。”



午前，秦军经过青龙山和吕山，而田洛、冉盛的一万步骑也将至吕山下，此地一马平川，正是决战之所。



秦军就倚吕山结阵，结阵未稳，后军忽乱，有晋军从后杀至，北府猛将刘牢之一马当先，当者披靡，秦军阵势大乱，邓羌、苟池率军仓促应战，而此时，冉盛的三千铁骑已经奔腾而至，一场大混战开始，晋军先以重骑兵冲锋，步卒随后，秦军腹背受敌，阵乱大溃，田洛、蔡广率部掩杀，斩首万余，苟池死于乱军之中，邓羌率残部三千余人败退渑池，新安被晋军一举攻下，秦军屯于新安备战的军资尽被晋军所获。

第四九章 我亦热血



王猛督兵华阴，闻知苟池、邓羌被陈操之击败，几近全军覆没，大为震惊，王猛最忌惮的便是陈操之，从前年的出使到今年的北伐，无处不有陈操之的深刻影响，王猛能料到桓温的心意，却难测陈操之之所谋，他原以为桓温不会轻易让陈操之独领一军，没想到却是失算了——



王猛一面遣使飞报苻坚，要求增兵华阴，以备晋军叩关，一面加紧哨探，密切关注陈操之所部的动向，当他获知晋军水师正逆河而上，立时猜知陈操之的意图：



陈操之要渡河！



王猛又惊又喜，惊的是，陈操之要渡河进击燕军显然是得到桓温允许的，这表明陈操之已经说服了桓温，晋军的战略已经不在他王猛意料之中；喜的是他已识破陈操之的意图，这样可以在北岸预先布置，给陈操之以毁灭性的打击，只要陈操之渡河失败，桓温就会重新回到其持重求稳的战略上来。



王猛急遣使者日夜兼程赶往原武，报知陈操之欲从温县一带渡河，请燕国大司马慕容臧引大军屯温县，集中优势兵力，全歼渡河之晋军。



慕容臧得王猛手书，不敢怠慢，即遣慕容庙率六千重骑兵和一万轻骑兵、又命豫州刺史李邽领步卒一万，火速赶往温县黄河北岸上布防——



……



吕山下一战，陈操之重挫秦军，在新安养兵一日，即引军还洛阳，俘获的三千秦卒和大量军资一并押解回去，留沈赤黔领三千军士守新安。



六月十四日，偃师来报，谢玄的水军已溯行至巩县黄河口岸，陈操之便率步骑万人赶赴巩县，次日午后到达，谢玄所领荆襄水军的五艘大楼船和二十艘多桨快船已经泊在了巩县黄河岸——



这日天气异常闷热，军士挥汗如雨，陈操之与谢玄、蔡广等人商议渡河，陈操之是想趁夜渡过黄河，径取温县，然后袭慕容臧大军的后路——



蔡广道：“今日天气如此闷热，恐夜间有暴雨，不如待暴雨过后再渡河如何？”



陈操之道：“兵贵神速，我大军万人屯巩县、水师又停泊于此，定会被燕人察知渡河之意，现在争取的就是时间，要在慕容臧做出应对之策之前渡河抢占温县，然后待大司马率军渡河，就可夹击燕军。”



谢玄道：“子重说得是，既要渡河就要迅速、隐秘，西府楼船可抵御大风大浪，暴雨初起，黄河水不会骤涨，渡河不足虑，只是士卒辛苦，这需要安抚。”



于是决定当夜戌时就开始渡河。



巩县黄河岸，江石泥土日间吸收了灼热的阳光，夜里散发出来，燠热至极，一队队军士一边抹着汗、一边举着水葫芦喝水解渴，等待过河，先是两百辆兵车被运过对岸，再是三千步卒被一次性运过黄河，西府水军的大楼船可载三百多人，五艘可载近两千人，还有二十艘多桨快船，运载能力强大，但战舰运兵往返一次需要近两个时辰，渡河倒不需要多长时间，主要是上下船颇费时间，军械器杖和马匹装载费事——



天上无星无月，暗云低垂，河岸火炬熊熊，嘈杂声、水流声不绝于耳，陈操之和谢玄并肩立在高岸上，看着军士在牵引马匹、搬取兵械上船，谢玄忽然道：“今日是六月十五吧，若不是浓云密布，此时当能见朗月当空，就不知江东是何天气？”



陈操之“嗯”了一声：“离江东忽忽半载了，只盼能在寒冬到来之前凯旋。”



谢玄心里想着他四叔父谢万此时想必已不在人世，此时也不愿说这事，却是笑道：“凯旋时，迎接子重的将是娇妻稚子成行吧。”



陈操之微笑起来，是啊，葳蕤是去年八月底受孕的、小婵是九月初，此时都应该分娩了，不知母子平安否？是男婴还是女婴？



谢玄道：“子重，听说你与长康约为儿女指腹婚，今我也与你相约，我阿姊生的若是男儿，就娶我谢玄之女，若是女儿，就嫁我谢玄之子，我总要生出儿女来相配。”



陈操之哈哈一笑，姑表联姻，自古有之，即便后世也仍有很多国家不禁，毕竟生弱智儿的概率是很低的，谢玄这时说这样的话显然有但愿人长久的意思，二人亲冒矢石北伐，生死未卜，这样说也是一种生存的信念和美好的希望——



陈操之道：“好，就这么说定了，钱唐陈氏要再一次高攀陈郡谢氏，哈哈。”



谢玄亦笑，说道：“子重能娶我阿姊不稀奇，稀奇的是能让我阿姊甘与陆氏女共侍一夫，我阿姊是个多么高傲的人啊，这齐家本事的子重无人能及。”



陈操之嘿然道：“道韫是这世间最聪慧的女子，她能应付各种局面。”



说话间，冉盛的一千重骑兵准备渡河了，陈操之随这批骑兵一道过河，此时已经是四更天，若是晴好天气，东边天际就将透出曦光，但现在却是墨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将临，因为风势强劲，五艘楼船皆降下半帆，在大风中驶离南岸，刚航行至河中央，大雨瓢泼而下，陈操之头戴兜鍪，身着白袍，披明光甲，立在船艏任凭大雨浇注，纹丝不动，十名亲卫环侍身侧——



这黄河先前风平浪静，似是人畜无害，此时借风势，浊浪排空，恶相尽显，也只有这种载重万斛的楼船才敢夜渡，而且对岸这一段没有峭壁巨岩，不然还是非常危险的，但行军就是要冒险而上，哪里等得天时地利尽得才从容进军！



陈操之、冉盛一行浑身湿淋淋上得对岸，楼船往回驶时，吃不住风势，往下游漂下十余里，南岸还有五千军士一时间是过不来了——



天色微明，雨势稍小，陈操之命军士食用随身带着的面饼，稍事休整，准备奇袭十五里外的温县，随军的黄小统放出“戾天”、“扶摇”二雕哨探，原是例行公事，不料一刻钟后，“戾天”飞回盘旋唳叫，而“扶摇”未回，这表明二雕发现了黑盔黑甲的燕军，“戾天”飞回报信，“扶摇”原地监视，从“戾天”飞回的方向来看，燕军在正东方——



陈操之心头大震，这是哪里来的燕军？慕容臧的大军？



陈操之心里虽然惊骇，面上神色不动，命斥候速沿河东下哨探，一面令军士将两百辆兵车驱至距河岸百步处以弧形排列，与河岸呈半月形状，每辆战车配备七名持马槊和兵杖的劲卒，又有五名持大盾的步卒保护战车和持槊军士，一千名强弩手隐蔽战车后，更以布幔将战车遮挡，让敌军不明究竟，五百名快刀手防备敌人突破——



这个大型的却月阵刚布列完毕，雨也停了，天空迅速明朗起来，派去的斥候兵面无人色地纵马奔回，后肩还中了一箭，大叫道：“陈司马，有大批燕骑正巡河而来，现在正加速往这边疾奔。”



陈操之问：“约有多少人？”



斥候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可根据阵形间隔、蹄声的轻重大致估摸出敌军数量，当下答道：“有轻骑还有重骑，总数应不下于五千人。”



陈操之心一阵抽紧，五千重骑兵必有上万步卒配合行动，己方只有不到五千人，虽有一千重骑兵，但战马尚未全部运过来，一千重骑兵也无法对抗敌骑三千，燕军何以料到他会在此时渡河？



这时已无暇去想这些事，都已经可以感觉到燕军铁骑奔腾时地面的震颤，陈操之高声道：“吾属并家皆在江南，此为黄河北岸，去家万里，南岸舟楫随水流去，想要撤回已无可能，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无它路矣，卿等勉之！”



众将士齐声大呼：“愿随将军誓死破敌。”



黑压压的燕军铁骑潮水般涌来，汹涌不绝，这何止三千骑，足有万骑，重骑兵就不下五千，而且后边的步卒正源源不断地奔来——



燕军主将慕容庙见果然有晋军乘雨夜偷渡，恰被堵截在河边，大喜，喝道：“冲锋，将这吴寇尽歼于此，一扫我大燕军队在河南的颓势！”



慕容庙仗着燕军兵力优势，大军呈扇形散开，对晋军的弧形却月阵发动全面进攻，以甲骑具装的重骑兵冲锋，要一举冲进晋军战阵，践踏屠杀——



陈操之立于河岸高处，竖一白旄大旗，见敌近迫近百步之内，即指挥弩手射击，这种劲弩可射穿重甲，第一轮劲射，便有燕军数百骑中箭翻倒，因地形逼狭，后面的燕骑便不好冲锋——



慕容庙便命两名步卒跟在一名骑兵后面向晋军阵地冲锋，那步卒执盾牌冲至晋军战车屏障前，布幔中陡然一槊挺出，登时刺穿毙命，不到半个时辰，却月阵前堆起一道燕军的尸墙——



慕容庙暴怒，集中弓弩手朝晋军猛射，晋军亦多有伤亡，慕容庙再命重骑兵前仆后继冲击却月阵东南一侧，誓要撕开晋军防线——

第五〇章 陈年妙计



燕将慕容庙和李邽率两万六千步骑，不计伤亡，从三面向晋军战阵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击，箭矢如雨，血肉横飞，战况空前惨烈，但无论燕军的攻势如何怒潮澎湃，晋军四千余人组成的弧形战阵宛若中流砥柱，怎么也冲不散、打不垮——



冉盛身披重甲立在白旄旗下，手里握着的双刃矛已被掌心的汗水打湿，他手下的六百装备齐整的重骑兵整齐地列在却月阵中，马槊横举，随时可以上马杀敌——



“阿兄，让我率重骑杀出去吧，这战阵快要支撑不住了。”冉盛热血沸腾，有些沉不住气。



陈操之心跳如战鼓，努力平静道：“尚未到反击的时候！田将军，传谕战士们再坚持半个时辰，南岸的援兵就要到了。”



龙骧将军田洛的四千步军率先渡河，是却月阵的主力，田洛看到他手下的这些能征惯战的田氏私兵伤亡不断，心急如焚，对陈操之雪藏六百重骑兵不肯出战颇有些不满，但这时必得遵令，而且他也相信南岸的谢玄、蔡广会迅速渡河来援，所以嘶吼着激励军士坚守、杀敌——



四千余晋军拼死抵抗，他们的信心既源于南岸的援军，更是陈操之说的“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军士沥血苦战，受箭伤刀疮的只要还能站得住，就决不退后——



一夜大雨，至清晨又若无其事地晴朗，天之苍苍，大河汤汤，这古牧野的战场，一场殊死的大战惨烈无比，弧形却月阵前，燕军死尸堆积，血沃岸石——



慕容庙、李邽越战越心惊，燕军伤亡已不下两千人，却依然无法撕开晋军的防御战阵，这背水一战的晋军弧形阵出人意料地顽强坚韧，慕容庙眼睛血红、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命令步骑冲锋，晋军不足五千人，现在也应有数百伤亡，拼下去，只要弧形战阵被打开一个缺口，燕军铁骑踏入，就将是一面倒的大屠杀——



晋军弧形阵右翼已见松动，慕容庙命令重骑兵全力冲击其右翼，陈操之急命刘牢之助守右翼，紫面钢髯的刘牢之披两当铠，双手挺两丈三寸大钢杖，钢杖抡起劈下如泰山压顶，燕军骑兵虽有盔甲护身，却也是中者立毙，然而，晋军形势已见危急——



就在这时，燕军左后翼大乱，有军士急报：“有晋军渡河杀至——”



对岸的谢玄已知陈操之在北岸遇敌，但五艘楼船和十艘多桨快船都被急流冲到下游七、八里外，谢玄急与讨逆将军蔡广领四千劲卒沿岸往下游疾奔，完全不惜体力，漂到南岸下游的那十艘快船也知北岸紧急，一面命军士拉纤，一面奋力划桨，谢玄、蔡广半路遇上，便率一千两百军士迅速登上十艘快船，其余士卒乘楼船渡河——



这种六十桨的快船速度远远快于一般战船，奋力抢渡，在晋、燕大军战场下游十里处登岸，谢玄命十艘快船的六百水军一起上岸参战，往西疾行，在六里外就与燕军步卒相遇，谢玄、蔡广身先士卒，众皆踊跃争进，燕军后翼大乱——



却月阵中的陈操之遥见燕军左后翼溃乱，便知谢玄来援，他心里清楚谢玄援兵不会超过两千，若让燕军稳住阵势，那晋军依然会寡不敌众，但他要的就是燕军不知底细的短暂慌乱，当机立断，厉喝道：“陈裕，出击！”



冉盛及其手下六百重骑兵早已忍无可忍，得令暴雷般响应一声，迅速执槊上马，却月阵的弓弩手一阵劲射后，将战车撤开，却月阵中间和两翼各打开一个三丈缺口，六百北府重骑兵奔腾而出，其余步卒也跟在骑兵一齐冲杀——



燕军久攻却月阵不下，死伤数千，已是心生怯意，这时右后翼扰动，不知有多少晋军渡河来援。却月阵中更冲出一支生龙活虎的重骑兵，势不可挡，燕军前阵顿时大溃，败势一成，恐惧心理宛若迅速蔓延的瘟疫，两万余燕军步骑只知往东北逃命，互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领军大军慕容庙被冉盛杀死，燕豫州刺史李邽死于刘牢之钢杖下，冉盛的重骑兵一路冲杀，田洛的三千步卒紧跟杀敌，谢玄、蔡广见燕军溃败，当然也是穷追猛打，燕军一败涂地，死尸枕籍，一直追到温县，两万六千燕军步骑死的死、散的散，逃回温县的竟然不到五百骑，而晋军阵亡四百军士，重伤的约五百，此战以弱胜强，大获全胜——



南岸巩县的数千晋军从容渡河，围攻温县，温县的两千守军被败退回城的五百残兵感染了败亡情绪，竟弃城退往冀州朝歌。



陈操之率众进屯温县，一面休养士卒、安抚当地民众，一面遣使向河南报捷，谢玄率大军顺河而下至浚仪黄河岸，准备浚仪的晋军大部渡河——



桓温先得陈操之洛阳大捷的消息已是大喜，氐秦援燕的两万大军甫出潼关便遭败绩，短期内秦军是不敢再觊觎洛阳了，仅仅隔了五日，又传来陈操之背水一战，击溃燕军三万步骑，斩首万余，俘敌五千，已占据温县——



桓温只是想求稳，决非不想灭燕，今有陈操之为他打开渡河的缺口，即下军令，西府与北府的五万大军渡河，只留朱序、郭铨率两万众缓攻荥阳——



燕大司马慕容臧已被温县的大败惊得六神无主，桓温大军渡河，十余万燕军不战而退，兵败如山倒——



六月二十九，桓温军至武阳，燕故兖州刺史孙元率其族党起兵响应，桓温大军锐意直进，七月初四至枋头，枋头距燕都邺城不过三百里，陈操之向桓温建议暂屯枋头，莫要急攻邺城，桓温怪而问之：“子重前言要渡河急攻邺城，此时却又说宜缓，何故？”



陈操之道：“先欲急攻，乃是畏秦、燕联军也，今欲缓攻，是不欲慕容暐率众奔龙城也，奔龙城则不便追讨，我军归江南，鲜卑人又来侵扰，明公欲成大功，必尽擒燕群君臣。”



桓温顿悟，大笑道：“燕见我屯兵不前，便有余暇收散卒，整兵再与我决战，领兵者其庸才慕容评乎？”



……



燕主慕容暐闻知苻坚派出的救兵被晋军击败、晋军渡河侵温县、慕容庙战死、大司马慕容臧的二十万大军望风而逃，大惊失色，急召太傅慕容评、侍中皇甫真、散骑侍郎乐嵩、左卫将军孟高等人商议对策，尚书令阳骛此时已卧病不起——



皇甫真建议奔龙城，他认为晋军深入河北，不可能久驻，待其班师，再谋夺回故地——



十岁的慕容冲受任车骑大将军，这时也在座，闻言冷笑道：“桓温、陈操之，无能之辈也，只是乐安王更无能，以致败绩，我大燕二十万大军只是溃散，并未被剿灭，如何就要吓得谋奔龙城！”



慕容评对燕主慕容暐道：“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



燕主慕容暐乃以慕容评代慕容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收拢败兵，更集附近州郡的军士，又得二十万众，要与晋军决战于漳水南岸。



七月十六，桓熙、陈操之的北府兵侵略朝歌，至邺城南畿，与慕容评的大军隔漳水相望，陈操之命军士大肆宣扬慕容评贪鄙劣迹，诸如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积累家财亿万，却不抚恤士卒——



燕军闻之，皆怨愤，莫有斗志。



燕主慕容暐遣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道：“王，高祖之子也，当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抚战士而鬻卖樵水，专以货殖为心乎！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贼兵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命慕容评悉以其钱帛散之军士，使之力战——



慕容评大为惭惧，当初是陈操之教唆他这种敛财手段，诸如“鬻樵卖水，不为已甚，薄征广收，民不以为苦，而大王则钱财归焉，此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之法也！盐、铁可官府专卖，树木山泉又有何不可？江东豪族皆如此，朝廷亦不之禁——”



这时候慕容评当然不能说是中了陈操之的奸计，那样会成为天大的笑柄，但要他散尽亿贯家财，守财奴慕容评是绝不肯的，只是严命军士备战——



桓温命大将檀玄率步卒五千，从下游处夜渡漳水，绕至慕容评营后，烧其辎重，火光映天，十里外的邺城可见，桓熙、陈操之率北府兵渡河夹击，这二十万燕军大半是从原武、封丘逃回的，畏晋军如虎，一见辎重被烧，晋军来袭，顿时溃散，从半夜战至日中，俘斩四万余人，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有六万余从，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六万晋军迅速进逼邺都城下。



慕容评的二十万大军溃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让燕主慕容暐始料不及，这时想逃往龙城都难了，只有死守，期待内黄、信都的燕军来救，君臣相对，惶惶不可终日。

第五一章 我爱凤凰



八月围城。



当此时，燕都邺城守军不足万人，晋军七万。



慕容评当政，疯狂敛财，吏治涣散，邺都附近剽劫公行，民众困苦，桓温军至，远近帖然，对于俘获的八万燕军，凡是鲜卑、羯、匈奴族的一律解往江东，分配给北伐有功将士为奴，这部分俘虏大约有近三万人，其余五万则是汉人，有家有室的晓谕一番后放归，无家无室的留在晋军中服役——



燕境之民大半是汉人，对江东晋室本就心怀追慕，今见晋军号令严明，法简政宽，军无私犯，不禁欢欣鼓舞，各安其业。



屯兵沙亭的燕宜都王慕容桓闻知慕容评二十万大军一日溃败，知邺城难守，径率鲜卑五千骑先奔龙城去了，邺城中的燕主慕容暐见援兵无望，开始准备弃城北逃，然后还没等他准备好，八月初九庚辰之夜，燕散骑侍郎余蔚率扶余、高句丽及上党诸部落质子五百余人开邺城北门，纳晋军入城——



燕主慕容暐大惊，急与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乘夜仓促出东门，往龙城方向逃命，太后、皇后、嫔妃都弃之不顾，率先入城的陈操之命冉盛、苏骐追击燕主慕容暐，务必生擒，不得伤害——



燕主慕容暐初出邺城时，身边犹有卫士千余骑，然而一过西门豹祠，上庸王慕容评等人便各自散去，怕人多引晋军注目，等到过了北漳河，慕容暐身边就只剩下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及卫士十余骑，连夜逃至福禄，以为甩开了晋军的追兵，解鞍依道旁古墓歇息，山贼二十余人突然冲至，意欲抢劫，孟高大喝：“皇帝在此，汝等宵小不得无礼！”



贼首挺刀斜睨古墓畔的慕容暐，慕容暐衣冠不整，神情颓丧，惶惶如丧家之犬，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威仪，乃嘲弄道：“今日倒是怪事不少，方才遇到数人，自称是乐安王，还不是被爷爷一刀杀了，现在又冒出自称皇帝的，娘的，你以为你说你是皇帝，爷爷就不敢杀你了！”招呼众贼：“孩儿们，上！”



“啊！”慕容暐大惊，执掌燕国军权的大司马慕容臧死于山贼之手，这真让他欲哭无泪啊！



左卫将军孟高挥刀力战山贼，一面大呼：“艾将军，你护着陛下先走。”



一贼狞笑道：“又是将军、又是陛下，说得跟真的似的，我他娘的是陛上。”手持两把破戟，冲上来就砍。



孟高力杀数贼，刀断，力竭，自度必死，猛扑上前抱住一贼，顿击于地，大呼曰：“男儿穷矣！”山贼连发数箭，将孟高射死，又去追慕容暐——



殿中将军艾朗断后阻贼，与数名精疲力竭的卫兵一同死于贼手，只有慕容暐与两骑得脱。



……



冉盛、苏骐率两千轻骑一路追来，初十日傍晚在福禄发现燕大司马慕容臧的尸体，衣甲冠履都被剥去，是随行的几名燕军俘虏认出来的，冉盛奇道：“这是被何人所杀？”



带路的燕军俘虏道：“或恐是山贼，邺城周遭，山贼横行，其实都是被上庸王卖樵卖水逼得没法活的良民。”



正这时，前方军士捉得几个负伤的山贼来，这几个山贼正是午后与孟高、艾朗争斗时被伤的，见到大队军马，自然是连连求饶——



冉盛问：“汝等可见到燕国皇帝逃经此地？不用害怕，我乃大晋将军。”



山贼道：“一个多时辰前有几个自称是皇帝的往曲周逃去了。”



冉盛、苏骐便率轻骑连夜追踪，次日天明在太行山东麓追上了燕主慕容暐，慕容暐君臣三人，俱是步行，坐骑都不知道哪去了，披头散发，面如土色，狼狈不堪——



冉盛前年在邺城见过慕容暐一面，认得这个燕国皇帝，即命军士缚之，慕容暐还想保持皇帝的威严，怒斥道：“汝何小人，敢缚天子！”



冉盛一听，大怒，吼道：“我奉命追贼，鲜卑贼奴敢称天子！”一个耳光劈过去，又饿又累的慕容暐登时被打得昏倒在地，脸肿了半边，嘴角流血，冉盛犹不解气，还待再打，他父亲冉闵是被慕容恪所败，但下令杀害冉闵的却是慕容暐之父慕容懏，冉盛对慕容皇室恨之入骨——



苏骐赶紧拦住道：“陈骑督息怒，陈骑督息怒，陈司马有令，不得伤害慕容暐。”



冉盛这才退后两步，喝命军士把慕容暐绑了，扶上马背，押送回邺城。



……



八月初九庚辰夜，慕容暐仓皇出逃，邺城的鲜卑族王公贵族乱作一团，纷纷逃命，中山王慕容冲领着他的百骑胭脂班队往皇宫赶来，半路上遇到一个皇宫侍卫，说皇帝已经从东门出逃、欲归龙城，慕容冲自然以为哥哥慕容暐已经带着母后可足浑氏、姐姐清河公主等人一起逃命了，心里颇有些怨恨慕容暐，竟不知会他一声！



晋军已入城，满城骚动，慕容冲不敢耽搁，带着他的胭脂班队飞奔出邺城东门，想要追上慕容暐同行。过北漳河时，知此段河水浅显，纵马而过，水花飞溅，搅乱了半河水，忽听前头的胭脂武士尖叫道：“殿下，前面有晋军拦截！”



弯月西斜，星光璀璨，漳河北岸出现黑压压一片晋军，矛尖刀刃闪闪发光，有人大喝道：“下马受降，否则格杀。”



慕容冲勒住马，回头张望，但闻蹄声隐隐，晋军的骑兵也追来了。



十岁的慕容冲身高七尺余，好似成年男子一般，俊美得近乎妖魅的脸庞微微扭曲，厉声道：“冲过去，冲过去！”



百骑胭脂班队虽是女子，却个个死忠，慕容冲一声令下，她们刀山火海都敢闯，这时为了让凤凰突围，自是个个拼命，各取弓箭，向北岸晋军射击，同时催马往东北方向奔去，晋军箭矢还击，不断有胭脂武士中箭落马，那落马的女子发出临死的悲叫：“凤凰——”



慕容冲听到叫声，知道他的一个女武士坠马将死，便叫一声那个女武士的名字，叫道：“我记得你！”



这样，那中箭落马的女子就死而无憾。



但中箭落马的女武士沿路不绝，“凤凰凤凰”的叫声此起彼伏，马蹄杂沓，追骑渐近，慕容冲已辨不出叫他凤凰的谁是谁，只是大叫道：“我记得你们，我记得你们，我喜欢你们——”叫着叫着，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胭脂班队首领穆宁蒙见追兵甚急，不想办法的话中山王必为敌人所擒，她们爱凤凰，宁死也不肯让凤凰受到半点伤害，当下银牙一咬，叫道：“殿下先走，左队留下随我阻敌。”



慕容冲叫道：“一起走，吴寇势大，莫要硬拼。”



穆宁蒙道：“殿下快走，宁蒙自有退敌的办法。”



胭脂右班队三十余人拥着慕容冲北走，左班队三十余人则勒住马，穆宁蒙迅速叮嘱众人几句，三十余骑遂一字排开，拦住去路，同时高叫道：“我等愿降，我等愿降……”一边喊着一边迅速脱去对襟紧身短襦，连裆胡裤也一并褪去，身无寸缕，只余发髻上的红巾——



一队晋军轻骑追到近前，看到的这么一副奇景，朦胧星光下，三十余匹深色大马整齐排开，马上骑士骑姿端正，但定睛一看，这些骑士都是妙龄女子，皓体裸裎，大胸小腰，双肩平整，玉腿浑圆，雪白肌肤在迷离夜色中显得分外柔洁诱惑——



这下子奉命追击的数百晋军都直了眼，骑军勒马，步卒驻足，都忘了这些逃亡者已经一分为二、另一队已迅速逃逸——



晋军步骑看看那一排裸身红巾的鲜卑女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身边的同袍呼吸有些粗重，这些军士属北府兵，北府掌军的司马陈操之严禁军士掳掠百姓、淫辱妇女，违令者斩，所以自破沛县以来，北府军对沿途民众秋毫无犯，但此时此地，这些精壮的晋军将士突然面对这么一队赤身露体的鲜卑女武士，能不欲念横生？



众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只要有谁大叫着扑上去，那么其他军士就会蜂拥而上，但北府军的严令无形中约束着他们，无人敢率先犯令。



领兵的部曲督镇定了一些，喝道：“汝等是何人？速速下马受降。”



穆宁蒙却不下马，脆声道：“我等是大燕中山王所领班队——”说着，陡然掉转马头，往东急奔，其余胭脂武士也跟着纵马逃跑。



晋军骑兵迅速追击，稀稀疏疏地射箭，那些箭都失了劲道和准头，不忍射杀那些健美妖娆的鲜卑女武士，追出十余里，眼见天色渐明，大河拦路，猛听得穆宁蒙一声悲叫：“凤凰——”



众女齐声响应，“凤凰”之声响彻黎明前的邺东旷野，这时，紧追不舍的晋军便看到，那些有着葫芦般美妙背影的鲜卑女武士悲叫“凤凰”之后便一齐滚落鞍下，倒地不动，每人心口都插着一把银鱼小刀。



北伐以来，晋军连战连胜，但此时，看着这些倒毙的胭脂武士，晋军将士却无胜利的喜悦，他们习惯了战争残酷，却仍震撼于这种酷厉之美。

第五二章 我爱钦钦



燕尚书仆射可足浑翼是燕太后可足浑氏之弟，可足浑翼得知晋军入城、太傅、大司马等拥着皇帝慕容暐已出东门，急入宫来见太后，此时邺宫已经乱成一团，当值的宿卫随慕容暐出城，宫禁内外已无守卫，内侍、宫娥到处乱蹿，盗取珍宝逃出宫去，大厦将倾，各自逃命要紧——



金发碧眼的燕太后可足浑氏平时侵挠国政、骄奢淫逸，这时被皇帝和太傅弃在宫中，哪里还有什么能耐，只有和侄女皇后小可足浑氏相对垂泪而已，身边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急道：“母后，都这时候了哭有何用，赶紧换上寻常宫娥衣裙，乘乱逃出城再说吧。”



燕太后可足浑氏哀声道：“皇帝不顾我等而去，我等又能到哪里去，若是遇到乱兵，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宁愿死在宫中——”



正这时，可足浑翼急急赶到。叫道：“事急矣，请太后、皇后、公主速速出宫避难。”



皇后小可足浑氏悲伤地问：“爹爹，这暗夜乱兵，我们能往哪里去啊！”



清河公主忽道：“我们先至嵯峨山龙岗寺暂避，待天明后再另作打算。”



可足浑翼点头道：“公主殿下说得是，不管怎样，先避过乱兵再说。”



太后、皇后这两位可足浑氏还有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匆匆换上宫女的衣物，带了五、六个心腹宫女，跟着可足浑翼从小门出了邺宫，一路都是逃难的百姓，便乘乱出了西门，步行来到嵯峨山下，太后可足浑氏担惊受怕，双腿直打颤，上不得山，是慕容钦忱和皇后小可足浑氏左右搀扶才上得石门，来到龙岗寺外——



龙岗寺是大燕的皇家寺院，普通百姓不得入内，所以虽值兵荒马乱，却没有民众来此避难，都忘了嵯峨山还有这么一座佛寺——



龙岗寺长老竺法雅闻知太后避难来此，赶紧出迎，安排太后一行十余人在后山天落泉边的竹林精舍住下，送上食物，一面派僧人打探城内情况——



……



半夜丑时，桓熙领八百甲士明火执杖闯入邺宫，却见内侍、宫娥逃跑一空，有些宫室有悬梁自尽的嫔妃在一悠一晃，景象惨淡，赶到太武九殿，知燕主慕容暐已逃，有军士禀道：“陈司马已遣轻骑追击。”



桓熙“嗯”了一声，又至燕太后寝宫，也是不见人迹，桓熙以为燕太后可足浑氏随燕主慕容暐一起逃跑了，怒道：“就是追至龙城，也要把慕容暐抓回来。”一面命军士搜索邺宫——



这一搜，搜出几个躲藏在隐秘处的内侍，被揪到桓熙跟前，略一审问，便说出燕太后和皇后还有清河公主并未与慕容暐一道出逃，而是后来才跟随尚书仆射可足浑翼悄悄出宫的——



桓熙正为燕国第一美人清乐公主而来，闻言便欲率军亲自去追缉，跪在一边的一个内侍邀功道：“大将军，小人听到那可足浑翼说，将往龙岗寺避难。”



桓熙大喜，问：“龙岗寺离此几许路程？”



内侍道：“禀大将军，龙岗寺就在城西北方向的嵯峨山中，离此七、八里路程。”



桓熙即率八百军士出邺城西门，朝嵯峨山方向驰去，来到山下，天色已微明，半山云雾，佛寺缥缈——



桓熙命军士下马，守住前后山道路，他领着三百甲士拾级上山，遥见巨石耸峙的山门前，一位白须清癯的老僧双手合十，似在念诵佛号，平静地看着他们一行上山，至近前，老僧迎上数步，问讯道：“贫道竺法雅，见过将军，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桓温在荆州对高僧释道安甚是礼敬，所以桓熙也不敢无礼，施礼道：“晋安北将军桓熙，来贵寺搜查伪燕逆臣，请法师行个方便。”



竺法雅道：“原来是桓公世子，贫道失敬，贫道有一师弟，名竺法汰，现在建康弘法，世子可曾知晓？”



桓熙道：“原来法师是瓦官寺竺长老的师兄，在下有礼了，请法师让一步，以便我等入内搜查，此乃军国大事，在下不敢耽误。”



竺法雅见桓熙有不耐烦的神情，便不再多说，侧身道：“将军请。”



桓熙略一拱手，便从巨石山门内过，来到龙岗寺外，见大殿三楹，禅院僧舍数十间，便命甲士一一搜查，片刻功夫，甲士回报，寺中不见有女子——



竺法雅立在一边念佛，神色澹然，龙岗寺受燕皇室供奉，竺法雅自然要维护燕太后诸人，而且那些都是女子，竺法雅不愿她们落入晋军手中，眼前这个左颊有大疤的桓熙脸含戾气，燕太后、公主落到此人手里，只怕会受到玷辱——



桓熙想问竺法雅这龙岗寺是否还有其他院舍，见老僧专心念佛的样子，心知问了也不会说，便命军士搜索整座嵯峨山，不一会，军士回报，后山竹林后有几间竹舍，里面有女子，军士未敢闯入搜查，请桓刺史前去察看——



竺法雅连连摇头，说道：“桓将军，那只是几个来小寺避战乱的寻常民妇，将军率仁义之师，岂能为难几个女子！”



桓熙冷笑道：“只是寻常民妇吗，我倒要见识见识。”



竺法雅听桓熙这么说，就知道燕太后可足浑氏行踪被人告发了，桓熙是专为燕太后她们而来——



这时竺法雅也无法可想，只有快步跟着桓熙穿过竹林来到那几间精舍外，竹林精舍门户紧闭，静悄悄无声。



竺法雅再次请求桓熙莫要为难这几个女子，桓熙毫不理睬，朝精舍中人喝道：“里面的人速速出来，否则一把火烧个干净。”



军士手里还有夜里未燃尽的火炬，这时都恐吓道：“再不出来，就放火烧屋。”



老僧竺法雅怒道：“此乃佛门清净地，汝等要杀人放火，就先杀了老僧。”说着拦在竹林精舍前——



正这时，精舍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身高在七尺三寸外，发黑如漆，肤若凝脂，初升的阳光照在她的脸庞上，那浅碧色的眼眸似有宝石光华流传——



自桓熙以下，天落泉边的晋军将士看到这样一个白衣女郎，呼吸俱为之一窒，人人都在想：这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女子！



这美丽非凡的白衣女郎朝桓熙等人一望，问道：“陈操之何在？陈操之没有来吗？”



桓熙立时从短暂的失神中醒悟过来，这个白衣女郎应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大燕第一美女的果然名不虚传，但此女一出来就问陈操之，这让桓熙极为憋闷，冷冷道：“陈操之乃我帐下行军司马，你，是何人？”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这才注目桓熙，见这男子左颊有一凹陷的疤痕，甚是丑恶，便厌嫌地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的邺都大城，笼在长袖里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镶金嵌玉的小刀，说道：“我乃大燕公主，汝等来此，是要杀害还是淫辱？”



桓熙没想到这鲜卑公主会这么说，还能如此镇定，说道：“我大晋汉人岂会如你鲜卑人豺狼凶性，永嘉之后，你们鲜卑人杀害了我多少汉人！”



慕容钦忱道：“杀汉人最多的是匈奴和白羯，还有段氏鲜卑，段氏鲜卑已被我慕容氏所灭，我慕容氏一向仰慕汉人文化，自入中原，施行仁政，甚得汉民拥戴，我叔父太原王去世之后，燕境百姓无不流涕，称我叔父是古之遗爱，建祠膜拜，此事尽人皆知。”



桓熙没想到这个鲜卑公主不仅美貌，更是伶牙俐齿，哂笑道：“我晋军北伐，深入燕境，所过郡县不见仁政，但见民不聊生，不然，我晋军又何以能势如破竹、直捣邺都！”



慕容钦忱叹息一声，闻者心悸，慕容钦忱幽幽道：“哪个国家、哪个朝代没有佞臣？毁我大燕社稷的是上庸王，岂尽是汝等之力！”



这时，精舍内燕太后可足浑氏颤声唤道：“钦钦——”是示意慕容钦忱莫要激怒晋将。



桓熙知道清河公主名慕容钦忱，却万万没想到慕容钦忱的小字竟是“钦钦”，这与李静姝的小字“倾倾”谐音，真乃天意也，父亲桓温纳成汉的公主，他纳鲜卑公主，岂非美事！



桓熙想着他少年时便暗恋的李静姝，看着眼前慕容钦忱的绝世美色，不禁目眩神迷、色授魂与，当即命军士退开数丈，他则近前低声道：“若公主肯依从于我，我敢担保鲜卑一族安然无恙。”



慕容钦忱退后一步，眼现厌恶之色，说道：“若我不愿，你是否就要施暴？”心里想的是：“桓温世称英雄，他这儿子怎么如此不堪，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才干执掌大权！”



桓熙有些恼羞成怒，说道：“莫要逞口舌之利，大祸来临，悔之无及。”



慕容钦忱道：“已是国破家亡，还有何祸，无非一死而已。”



桓熙冷笑一声，喝命军士拆了这竹林精舍，将精舍中人尽数带回邺城。

第五三章 以泉为镜



夜尽天明，邺城混乱稍定，陈操之正准备与桓熙及田洛诸将一道去漳河南岸恭请大司马桓温入城，却遍寻桓熙不见，有军士道桓刺史去嵯峨山龙岗寺了——



陈操之奇道：“桓刺史去龙岗寺作甚？”



军士禀道：“桓刺史闻知燕太后、公主逃去龙岗寺，是以率人追捕去了。”



陈操之一愕，他也以为燕太后随燕主慕容暐一起出逃了，未想燕太后、公主却是往龙岗寺避难，那竹林精舍外将一团揉碎花瓣掷在他脸上的情景霎时鲜明如昨、那漳水南岸柳林外骑着枣红大马的鲜卑少女骄傲明艳的形象鲜活动人——



陈操之墨眉微皱，又记起去年在姑孰溪南岸酒肆与桓熙、桓石秀诸人饮宴，喝得面色通红的桓熙突然说道：“我闻鲜卑清河公主甚美，待明年北伐成功，我将取归专宠。”说这话时，还醉眼斜睨着他，颇有挑衅之意——



陈操之命亲卫去请田洛、蔡广、戴循诸将与他一起去嵯峨山，在嵯峨山下果然看到有桓熙的亲兵甲士在守卫，陈操之诸人上到龙岗寺，问知寺僧桓熙去了天落泉边精舍，陈操之、田洛诸人便从竹林小径穿过，就见竹林精舍军士拥挤，龙岗寺长老竺法雅白须飘动，正与桓熙力争，阻止军士拆毁这三间精舍——



在老僧竺法雅身后，立着一个黑发披垂、身材高挑的绝美少女，浅蓝色的眸子满含愤怒、闪亮的白牙咬着嫣红的唇、左衽白袍下隆起的胸脯急剧起伏，整个身子都因悲伤的愤怒和无奈的恐惧而战栗着，右手笼在宽袖中——



两年不见，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长高了不少，看着比谢道韫还高一些，鲜卑贵族女子传统的紧身左衽长袍勾勒出丰胸细腰、长腿翘臀，极具女子诱惑的韵味，嗯，慕容钦忱今年十四岁了，鲜卑女子早熟，十二、三岁婚嫁的比比皆是，前年看慕容忱就已是成熟少女模样了——



陈操之立在那些甲士身后，冷眼看看桓熙想干什么，但那些甲士看到陈操之率诸将来到，赶紧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路，在北府军中，陈操之的威望极高，这种威望不是依靠朝廷任命能得到的，浚仪的奇袭、渑池痛击氐秦二万步骑、黄河北岸凭借却月大阵以寡胜众大改燕军数万铁骑，这样的赫赫战功让北府军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军士，无不衷心敬服——



立在木楼短廊上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一看就认出了陈操之，虽然陈操之甲胄在身、军旅装束，但慕容钦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陈操之，这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念念不忘的江左男子！



不知为什么，一直坚强不肯流半滴眼泪的慕容钦忱此时却陡然鼻子一酸，眼泪忍都忍不住，却也没有背过身去，任凭眼泪滑过白玉般双颊，只是恨恨地盯着缓步走近的陈操之，又恨又委屈——



竺法雅见是陈操之，赶紧上前合什见礼，口宣佛号道：“无量光佛，陈檀越来得正好，这位桓檀越要拆我佛寺，陈檀越定要劝止啊。”



陈操之向桓熙略一拱手，即向老僧竺法雅施礼道：“竺长老勿忧，我晋军北伐，乃是仁义之师，救中原百姓于倒悬，民舍不敢擅毁一间，何况佛寺。”



生怕一出来就被砍头的燕尚书仆射可足浑翼听到陈操之这么说，心中略定，这时走出来长揖到地，说道：“陈洗马，在下可足浑翼，陈洗马还记得否？”



可足浑翼现在是亡国之臣，陈操之当然对他不能太客气，点了点头，说道：“请勿惊惧，我奉大司马桓公之命特来取伪燕太后诸人还邺宫。”



可足浑翼知道无法违抗，好在陈操之是旧相识，又是博通儒玄风雅蕴藉的名士，应该不会对燕太后、皇后过于无礼，返身入内与姐姐可足浑氏商议了几句，出来道：“我等愿归邺宫，但请陈洗马约束军士，不得冒犯，否则我等宁可自尽于此。”



陈操之心道：“国破家亡实在可悲，要这空口允诺有何用，军士是不敢冒犯，但将军要冒犯你又能奈何，到这地步完全是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点头道：“这个自然，请吧。”



桓熙见陈操之一到，事情迎刃而解，而且陈操之发号施令，完全没把他这个北府军主帅放在眼里，不禁大为不忿，喝道：“来人，把这一干妄称帝后的胡贼都绑缚起来解送邺宫！”



可足浑翼大惊失色，刚走到门边的燕太后可足浑氏吓得软倒在地，慕容钦忱赶紧去扶，袖底的小刀掉在地上——



“且慢。”陈操之眉头一皱，示意甲士不得擅动，他近前对桓熙低声道：“伯道兄，桓公有命，不得伤害燕皇室，应许其投降，在收揽燕境民心。”



“搬出我父来压我！”桓熙心里冷笑，他对陈操之已是忍无可忍，这个陈操之在父亲面前自称有诸葛亮那样的忠心，却把他比作刘禅，他桓熙是刘禅那样不堪的昏庸之人吗，乐不思蜀，千古笑谈啊，这完全是污辱，赤裸裸的污辱，可气的是父亲却被陈操之谗言迷惑，还一再叮嘱他要厚待陈操之，说陈操之必会殚精竭虑辅佐他，这陈操之哪里像是会忠心辅佐他的人，现在就已经开始专权，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桓熙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在父亲桓温面前曾非议过陈操之，却遭父亲呵斥，现在他已不想多说，他想激怒陈操之，让陈操之暴露其狼子野心，当下也压低声音道：“我欲纳鲜卑公主，陈司马夜间将她送到我住处吧。”



陈操之眼睛眯起，稍敛目光中危险的锋芒，桓熙这是明确地挑衅，清河公主美丽诱人，桓熙有觊觎之意并不稀奇，但这样轻佻地要陈操之送清河公主去他住处，这就是刻意的羞辱，桓熙这是把清河公主当作陈操之的女人，虽然陈操之并不这样认为，但这样的羞辱还是不能承受的——



陈操之微笑道：“伯道兄。我们借一步说话。”迈步走到天落泉边，两年前的七月十五盂兰盆节，陈操之曾在这里看燕太后可足浑氏和清河公主等人在此流泉山涧释放引魂灯——



桓熙歪了歪脸跟了过来，他自去年京口之乱左颊箭伤之后脸就有些歪了，他要看看陈操之怎么面对这件事，陈操之若是能忍，那桓熙当然心怀大畅，从此他就有了藐视陈操之的底气，若陈操之不能忍，大起争执，那么这也是桓熙愿意看到的，这样他父亲桓温就不会再认为陈操之以后会忠心耿耿辅佐他，自然就要暗削陈操之的兵权——



“陈司马有何话说？”桓熙面有得色道。



陈操之眼望远处的邺城，并不看桓熙，淡淡道：“桓公立世子是前年年底定下的吧——”



桓熙听陈操之这么说，以为陈操之是要向他示好，因为他听父亲桓温说说过陈操之建议立嫡以长不以贤，但桓熙不想承陈操之这个情，他兄弟五人，他年长并且已居州刺史高位，承继父亲桓温的基业是顺理成章的事，就是没有陈操之这样建议，父亲也肯定会立他为世子，当下也淡淡道：“听闻陈司马曾为我美言，那么多谢了。”



陈操之道：“桓公一代雄杰，魏武、晋文之俦也，桓刺史认为自己能承继父亲之威，号令群臣吗？”



桓熙眉毛一挑，口气严厉道：“陈司马此言何意？”



陈操之走近天落泉边，这半亩大小的泉池清澈见底、水平如镜，陈操之指着泉镜道：“你看看这里便知。”



桓熙疑惑地走近来看那泉水，阳光照彻浅浅山泉，在池底留下微微荡漾的光斑，别无所见，正要开口相问，陈操之靠近一步，修长的身子遮住桓熙面前的阳光，说道：“请细看。”



桓熙虽对陈操之不满，但对陈操之的智略还是不由自主信服的，闻言又细看，面前的泉水被陈操之遮住阳光，可以映出水边倒影，桓熙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那张脸，眉毛粗散，鼻子尖细，左颊的那块大伤痛极其醒目，因为这块疤，整张脸就显得扭曲狞恶——



自受箭伤之后，桓熙只照过一次镜子，气得将那面铜镜砸成几片，从此勒令身边侍女再不许使用镜子，桓温的妻子是陈郡阳夏袁氏的女郎，阳夏袁氏是仅次于王、谢的高门大族，但桓熙与妻子袁氏不甚和睦，自去年五月后，袁氏更是长住母家，很少回去，桓熙更可以把府中的铜镜尽数销毁，奴仆婢女畏他，自然没谁敢取笑他的箭疤，到了军中，惯于厮杀的北府将士也没人过于在意他的伤痕，久而久之，桓熙也就刻意地遗忘了自己脸上有这么一块疤，还以为自己俊雅如初，但今日，在这嵯峨山天落泉边，陈操之明确地让他看到自己的丑陋——



桓熙霍然转身，两眼死死盯着陈操之，鼻孔翕张，箭疤牵扯得面容更为扭曲，那副样子像是要咬人——



“陈操之，你这是何意，故意羞辱我是吗？”桓熙闷着嗓子，声音有些低哑。



陈操之声音也很轻，说道：“仪容不整，如何为百官表率，桓公岂无虑于此！”说罢，转身走回竹林精舍，对可足浑翼道：“请诸位下山，山下有马车等候，不必担心受到惊扰。”



可足浑翼见陈操之彬彬有礼，不像那个桓熙凶神恶煞，惊魂稍定，赶紧命两个宫娥搀起太后可足浑氏，与女儿小可足浑氏还有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下山，老僧竺法雅赶紧跟下去——



慕容钦忱走过陈操之身边，幽蓝迷人的眼眸斜睇陈操之，下唇有细细齿痕，说道：“你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说罢便跟着老僧竺法雅下山去。



陈操之不明白慕容钦忱说的是什么，这时也无暇追究，唤道：“竺长老请稍待，在下有事请教。”



竺法雅停下脚步，对慕容钦忱道：“殿下莫怕，陈檀越是精通佛理的大善人，慈悲为怀，不会为难你们的。”



慕容钦忱当然不信这领兵从江东一路杀到邺城的陈操之是什么大善人，回眸瞥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向她点头一笑，慕容钦忱心“怦怦”跳，心道：“这人是笑里藏刀呢。”赶紧追母后可足浑氏去了。



陈操之问竺法雅：“竺长老，贵寺的竺法和大师尚在否？”



竺法和就是冉闵旧臣藉罴，前年陈操之和冉盛曾想接他回江东，籍罴自感命不长久，不肯南下，要守着邺宫宝藏至死——



竺法雅不明白陈操之为何对本寺一个无名老僧这般关切，答道：“去年四月间便已坐化，塔墓在嵯峨山南，陈檀越要去看看吗？”



陈操之也知道是这个结局，道：“在下的一位族弟与法和公有缘，待我族弟回来，再一道去凭吊。”



竺法雅为燕太后等人求情道：“陈檀越，昔年石勒、石虎叔侄残暴，杀害汉人，吾师大和尚（即佛图澄）每每劝谏，救下了不少人性命，今陈檀越率仁义之师北伐无道，还应以慈悲为念。”



陈操之笑道：“长老，在下位卑言轻，不过可为长老引见桓大司马。”



竺法雅道：“善哉，善哉。”



……



桓熙立在天落泉边呆呆不动，全身发颤，已被陈操之的寥寥数语弄得神智几乎错乱了，羞耻、愤怒、惊惧、疑虑、自卑、自傲……走马灯一般纷至沓来，他脸上表情极度扭曲——



陈操之戳着他伤疤羞辱他，他桓熙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他恨不得立时将陈操之斩得粉碎，但陈操之言语里透出的意思又让他心惊肉跳，他箭伤之后是变得丑陋了，难道父亲桓温认为他面残不具威仪，而萌生了废他之意？他当然明白父亲桓温的图谋，那就是代晋为帝，父亲要做曹操、司马昭，为儿子扫平天下，承继皇极，但现在他有仪容不整，父亲就认为他望之不似人君了吗？



桓熙思来想去，自傲和自卑让他不敢也不想去向父亲求证此事，他觉得有些事必须要靠自己去争取，清河公主他必须要得到、陈操之一定要对付、这大晋天下也一定是他的。

第五四章 悲怆有风致



晋大司马桓温于八月十一壬午日巳时入邺都，虎贲三千，金车大辂，威仪极盛，燕尚书令阳骛月前病故，燕国就以尚书仆射可足浑翼为首、尚书右丞申绍、侍中皇甫真、散骑侍郎余蔚、尚书郎封衡等大臣跪迎桓温入住邺宫太武九殿——



桓温爵封南郡公，用金车大辂就已经是违制，金车大辂是九锡之一，虽然桓温建功回朝必受九锡，但此时就擅自使用金车大辂实在是性急了一点，桓温的借口是不如此不足以威慑伪燕君臣，然而入住太武九殿，这就是以君主自居了，桓温虽然急于代晋自立，却也不敢现在就彰显这样的野心，不然江左士族必大起非议，即便北伐功高也会受弹劾，如今他远在河北，唯恐江左另生变数，是以坚辞不肯入宫。



可足浑翼等人又请桓温入住太原王府，太原王慕容恪死后，其子慕容楷已随叔父慕容垂一道投奔桓温。慕容恪执政时专以恩信御物，庶僚化德，燕国民众无论胡汉皆敬服，桓温为收揽燕境民心，哪里肯占慕容恪的故宅，于是就入住上庸王慕容评的王府，论高敞豪奢，邺城除了皇宫就是上庸王府，上庸王慕容评疯狂敛财，积钱帛如丘陵，上庸王妃早已去世，但姬妾众多，慕容评仓皇出逃，这下子钱帛美女尽归他人所有，当初燕主慕容暐责备慕容评之语验矣：家国丧亡，钱帛安所置之！



那些怀宝逃散的邺宫宫女绝大多数被晋军抓住送回邺宫，桓温已许诺待时局安定后，这些宫人、珍宝将分赐有功将士——



当夜，桓温在上庸王府宴请北伐军五品以上高级将领，众皆恭贺桓温平燕建功——



桓温甚是畅快，此次北伐他原本是想取淮北河南之地，岂知邺都一鼓而下，这其中陈操之居功至伟，但何尝不是他桓温的洪福所至！



为示恩宠，桓温亲自向陈操之敬酒，环视左右道：“若无陈子重，吾何能至此，我有子重，更胜十万雄师。”



陈操之谦逊道：“操之岂敢居功，此大司马威德之所致，大司马灭成汉、平巴蜀，两度北伐，战无不胜，燕众畏桓公威名，望风逃遁，此北伐胜利之主因也，吾侪得附骥尾，共襄此功，实乃人生幸事。”



桓温酒酣耳热，闻陈操之谀词，自是大悦。



众将见桓温这般夸赞陈操之，也纷纷来向陈操之敬酒，只有桓熙落落寡合、向隅不欢。



桓温忽道：“慕容暐尚未束手就擒，燕境犹有豪帅割据，在座诸君还须努力。”



正这时，忽报骑督陈裕追擒燕主慕容暐返邺，桓温大喜，即命陈裕押解慕容暐来上庸王府——



十七岁的慕容暐被反绑着双手，神色委顿，见到桓温，强自振作，不肯自贱，桓温质问他为何不降却要逃走？慕容暐答道：“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



桓温是个很有审美情怀的人，觉得慕容暐回答得悲怆有风致，遂命左右释其缚，还让他回邺宫去见其母后和皇后，明日再率文武正式出降——



慕容暐能保活命，喜出望外，拜谢而出。



上庸王府筵席散，桓温归寝，命左右择慕容评姬妾中姣美年少者侍寝，不移时，两个妙龄女子送至，一个是汉人美女、一个是鲜卑美女，桓温酒兴尚酣，命二女歌舞助兴，他以玉如意击酒樽，歌《白苎大雅》，很有昔日曹操下赤壁、对酒当歌的豪兴——



侍者报世子熙求见，桓温被打断歌兴，有些不乐，见桓熙走进来又是那样一脸悻悻然的样子，脸上伤疤更是碍眼，而且先前在庆功宴上桓熙也是少言寡语、不能与众同乐，实在让桓温很失望，便示意那两个上庸王姬妾退下，然后对桓熙道：“熙，汝为何郁郁寡欢、心事重重模样，即便心里有事，面上也依旧一派从容，如此才是君子风范。”



桓熙一听父亲这么说，登时想起昨日陈操之说他仪表不整、不能为百官表率的事，现在父亲也责备他没有君子风范，看来陈操之所说不是没有缘故的，父亲应该是在陈操之面前流露过这方面的忧虑，认为他面残有损威仪——



一念及此，桓熙羞愤得血冲脑门，但又不能多说什么，只有唯唯称是，因为强自忍耐，憋得左颊伤疤赤中带紫，分外刺眼。



桓温看着儿子这模样，摇了摇头，说道：“对了，先前陈子重送了一盒北珠来，你拿去，命人研成珠粉，调以蜜水，每日睡前涂抹疤痕，可以美容。”



“陈操之，欺人太甚！”桓熙愤怒得牙关紧咬，再也无法忍受，恨声道。



桓温紫石眸一瞪，喝道：“你气量如此偏狭，如何能成大事！陈操之就是顾及你羞于接受，这才转托于我，你这箭疮又不是生于隐秘处，可以遮掩，生于面上，有目者皆见，你讳疾忌医有何用！”



桓熙气得浑身发抖，但心底的自傲又让他不想把陈操之在天落泉边羞辱他的事告诉父亲桓温，他已年过三十，难道还如幼童一般在外受了欺凌、回家找父母哭诉吗！而且，父亲桓温受陈操之谗惑，他就算说了只怕父亲也不大相信，反而呵责他没有雅量，所以桓熙只有低头咬牙忍耐。



桓温问：“你来此有何事？”



桓熙气愤得差点忘了来此的初衷，这时虽觉得说此事不合适，但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儿敢请父亲大人将鲜卑清河公主赏赐给儿为妾。”



桓温一听儿子竟是为这事而来，大为气恼，桓温知道前年陈操之在邺城、燕皇室有意以清河公主下嫁陈操之、以期陈操之留在燕国，桓熙自然也知道这事，现在战事未定，桓熙就急着求燕国公主为妾，这分明是故意和陈操之斗气嘛。



桓温对桓熙很是不满，他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要维护陈操之，只是觉得儿子桓熙实在令他失望，不明大势、不识大体、好色而不知隐忍，想要鲜卑公主也不要这么着急嘛，即便没有因为陈操之，现在这时候也不能强纳鲜卑公主为妾，燕国不比成汉，成汉只是一州之地，扫灭之后设立刺史、派军驻守即可，而燕国地跨万里、大郡百余，比之江东之地广阔数倍，而鲜卑族人也有百万之众，灭燕之功已成，但要治理燕境，确保安宁，绝非易事，燕皇室可以起到安抚燕民的作用，这也是桓温恩抚慕容暐的主因，但桓熙显然没考虑到这些，这让桓温大失所望，一时沉默不语——



桓熙惴惴不安等待父亲说话，半晌，听父亲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凡事三思而后行。”



桓熙不明父亲所指，唯唯而退。



桓熙走后，那两个上庸王姬妾又进来准备侍候桓温寝处，桓温却没了兴致，挥手让她们出去，独自在室内徘徊——



桓熙呢，回到住处辗转不眠，三思是三思，却是越思越恨，把父亲桓温也恨上了，认为父亲老朽昏庸，这恨父之意一起，竟是出奇的强烈，似乎由来已久——



……



燕主慕容暐回到邺宫，即去后宫向母后可足浑氏请安，跪地请求母后宽恕他独自出逃之过，燕太后可足浑氏虽有怨尤，但见儿子慕容暐容颜憔悴、腕有缚痕，不禁大为怜惜，母子抱头痛哭，良久，情绪稍定，燕太后这才问慕容暐出逃经过，得知乐安王已死、太傅慕容评等弃慕容暐分道逃逸，母子二人又是相对垂泪——



燕太后可足浑氏最爱幼子凤凰儿慕容冲，得知慕容冲并未随慕容暐一起出城，如今生死未卜，大为心焦，慕容暐赶紧安慰母后说明日向桓温出降时一定问一下凤凰安危，看是不是落入晋军手中？若是，一定恳求桓温放还——



可足浑氏向儿子说了在龙岗寺的遭遇，心有余悸，又道：“汝舅向我建议，把钦钦送与陈操之，这样或可保我母子数人平安。”



要以妹妹清河公主来保自己平安，慕容暐甚感羞耻，但见母后惊魂不定的样子，只好道：“为何要送与陈操之？送与桓温世子岂不是好一些？”



可足浑氏道：“那桓熙容貌丑陋，钦钦肯定不愿意，陈操之俊美，钦钦或许就肯了，而且陈操之很有威望，那桓熙似乎都敬畏他三分。”



慕容暐苦笑，都已沦为阶下囚了，还要挑什么俊丑，当然是谁有权势保护他们才是关键，陈操之再有权势也不可能及得上桓温世子，当下道：“儿以为要么不送，既要送钦钦，那么还是桓温世子为佳，桓温素有不臣之心，今立功还江东，定要代晋自立为帝，桓熙就是储君，钦钦做他的妃子不算太屈辱，而陈操之已有二妻，钦钦岂能做他的妾！”



可足浑氏听儿子这么说，深以为然。



燕太后可足浑氏与慕容暐都不知道，二人方才这一番话都被闻知皇兄归来而赶来探望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听到了。

第五五章 公主夜奔



邺城八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很有些凉意，明月半圆，清辉如霜，恢弘的邺宫建筑群一片沉寂，前两日那些逃出宫去的嫔妃宫女大多被解送回来，现在作楚囚相对，前途未卜，悲悲切切——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在冷冷月色下默然回她的永寿殿，身后跟着的是弟弟慕容冲送她的一个名叫萨奴儿的胭脂武士，永寿殿原本的那些宫女内侍见大难将临逃了个精光，现在虽然回来了，但慕容钦忱再也不要她们服侍——



方才听到母后与皇兄的对话，慕容钦忱感到寒彻肺腑，这还是宠爱她的母后吗？这还是爱护她的皇兄吗？还有舅舅可足浑翼，这些骨肉至亲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却要把她送给桓熙那么一个丑恶的人为妾侍，公主和亲，但这是和亲吗，这完全是把她当作一件珍宝器玩送人啊！



清河公主自幼养尊处优，又生得美丽无比，喜弓马骑射，骄傲娇憨，深得父皇母后宠爱，当然，凤凰出生后，母后是更爱凤凰了，但慕容钦忱并不嫉妒，因为她也喜欢弟弟凤凰——



慕容钦忱性情爽直高傲，十二岁之前从未受过任何委屈，想要得到的东西总能得到，但前年因为陈操之不肯留在邺都，让这个骄傲的鲜卑公主耿耿于怀，而如今，国破家亡，她却沦落到要为人妾侍的地步，不过短短数日，就从云端跌入尘污，她想努力保持她的高贵和傲气，但嵯峨山竹林精舍的那一幕让她明白，她无所依傍，像桓熙那种她往日不会多瞧一眼的家伙都可以肆意污辱她，在那些陌生的、凶神恶煞的晋人当中，她只认识陈操之，但陈操之也不会帮她，只是比起其他人稍微有礼一些而已——



嗯，她是亡国之人，只配给他人为妾为奴，被侮辱被损害，这就是她的命运！



慕容钦忱一边快步而行，似想甩开那悲伤的情绪，但眼泪还是一滴滴落在左衽白袍上——



立在永寿殿前，见到那些宫人死气沉沉的样子，慕容钦忱又不想进去了，遥见金凤台的虹桥，在月光下冷清肃穆，便带着胭脂武士萨奴儿从小门入铜雀苑，往常这小门都有宿卫把守，现在是完全无人看管了，晋军士兵只守着邺宫各门，并不入内——



铜雀苑中，月色如青霭，花树迷离，寂无人迹，慕容钦忱径自来到园北，那里有她最爱的三株天女木兰，那是从遥远的龙城迁栽来仅存活下来的三株，前几年每逢五、六月开花时，她常在花树下流连，但今年因为河南连遭败绩，慕容钦忱虽居宫中，也知忧愁，都好几个月没来探望这三株天女木兰了，今夜悲伤难抑，不想回宫，就想到来看看，算是告别吧，离开邺宫的日子不会远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慕容钦忱大吃一惊，那三株天女木兰竟然枯死了！



慕容钦忱眼泪夺眶而出，这真是亡国之兆啊，这生长得好好的天女木兰竟会无故枯死，这来自万里外大鲜卑山的天女木兰何等高洁，是不堪邺宫易主而宁愿枯痿而死的吧，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胭脂武士萨奴儿却没有慕容钦忱这么伤心，她东张西望，竟将裙子掖在腰间，敏捷地攀上园边一株白桦树朝铜雀苑外探看，然后下来道：“公主殿下，我二人护着你乘夜逃出宫去如何？”



慕容钦忱一愣：“什么！”



萨奴儿道：“公主，我们去找凤凰殿下，凤凰殿下一定脱险了。”



慕容钦忱迟疑了一下，转念又想，既然母后和皇兄那么狠心要把她送给那个疤脸人，她又何必牵挂母后和皇兄，嫁给桓熙那还不如天女木兰一般憔悴而死——



慕容钦忱不是柔弱娇怯之人，她是不甘心受摆布的，若有机会能逃跑，她不会错过，对，回龙城去，凤凰也一定在那——



慕容钦忱看了看高高的苑墙，问：“逃得出去吗，铜雀苑四门都有晋军守着呢。”



萨奴儿忽然神秘一笑，说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以前凤凰住在宫中时，夜里想出外玩耍，但禁卫不放行，凤凰便让我们在铜雀苑靠近主冰井台一侧的苑墙下打了一个洞，常从洞里钻出去戏耍。”



“啊！竟还有这等事，凤凰倒是瞒得好紧，我竟不知道，我非教训他不——”一语未终，声音陡被掐断，慕容钦忱唇边流露苦笑，半晌方问：“那个洞在哪里？”



萨奴儿便领着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往西走了百余步，回头道：“公主，把你的小金刀借奴儿一用，这个洞很久没用了，肯定有杂草乱藤。”萨奴儿在宫中不得佩戴兵器。



慕容钦忱的小金刀用丝绦缚在左大腿外侧，用来自卫或自尽，这时便撩起左衽长袍，露出雪白浑圆的大腿，绿丝绦缚着小金刀，小金刀精美的刀鞘上贝玉映月生辉——



慕容钦忱抽出小金刀递给萨奴儿，萨奴儿看了看手中这把不足七寸长、装饰大于实用的小刀，摇了摇头，转身朝墙边行去，慕容钦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割断墙根的藤蔓，在严严实实的墙根上东按西按，真的拉出一个大树根，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墙洞——



萨奴儿既忠心又勇敢，真不知凤凰儿慕容冲怎么把她们调教出来的，她先爬出墙外，察看一番后再轻唤道：“殿下，可以出来了。”



慕容钦忱从墙洞中爬出，两手泥污，不知如何是好。



萨奴儿十七岁，比年仅十四岁的清河公主是老练得多，她先把烂树根重新堵上墙洞，然后低声道：“我们要找个地方躲一夜，待天明后再出城，那边冰井台有枯井，就去那里。”



两个人靠着墙根走到冰井台这边，正这时，忽听得远处马蹄声起，约有数十骑朝这边奔来，这深夜之中能在邺城驰马的当然只能是晋军将士，此时想避入前面的冰井已经来不及，好在附近就有几座小院楼台，是以前燕国王公贵族在这里游宴之所，现在当然是冷寂无人，慕容钦忱和萨奴儿便闪身进了一座小院，听到蹄声越奔越近，赶紧又躲进房间里，屏息凝神，听外边动静——



但听得蹄声就在院外止住，骑士纷纷下马，一人道：“幼度你看，这便是我前年客居邺城的寓所。”



另一人笑道：“倒是不错，亦是豪宅，燕人待子重如上宾啊，不如就请大司马将此处宅第赐于你。”



……



院中屋内的慕容钦忱一颗心“怦怦”乱跳，万万没想到陈操之也会半夜跑到这里来，哦，原来前年他在邺城就在住在这里！



听得脚步声响，一群人进到院中——



慕容钦忱身边的萨奴儿有些着急，悄声道：“公主，若这些人进屋来可怎么办？”



可怪，慕容钦忱倒不是很害怕，嘤声道：“莫要出声，这些人过一会自然就离开了。”打量室内，清冷月色入户，可见这是一间卧室，有一张床榻，南窗下一张小案，案上一个铜瓶，瓶中似有插花——



慕容钦忱心道：“这房间莫不就是陈操之当初的卧室？”



正这样想着，就听到脚步声正朝这边而来，慕容钦忱不急，萨奴儿大急，示意慕容钦忱躲到锦帐里去，她反握着小金刀立在门后，准备给来人致命一刀——



慕容钦忱正要上床，瞥眼看到萨奴儿手中刀光一闪，赶紧走回去，与萨奴儿并肩立在门后，低声道：“莫要轻举妄动。”心里想：“若来的是桓熙，那就一刀杀了，拼个同归于尽。”但陈操之为什么就不可以一刀杀了？慕容钦忱没有多想——



萨奴儿凑到慕容钦忱耳边道：“我不会鲁莽行事，我想擒住此人，让他送我们出城。”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修长俊逸的男子步入室内，正是陈操之，他与谢玄从上庸王府出来后乘着酒兴来此故地重游，昨日他已命人来此洒扫过，准备搬到这里来住，而眼前这个房间正是他当初的寝室，但见月光照在窗前小案的铜瓶上，不禁“咦”了一声，走过去拈起瓶中枯枝，轻声道：“天女木兰。”



这一枝天女木兰是当初慕容冲请陈操之作画从铜雀苑中折来的，两年过去了，竟然还插在这钢瓶中，当然，枝已枯，花已碎——



陈操之耳聪目明，这时突然听到房内有细细的呼吸声，心下大惊，猛然转过身来——



那萨奴儿一直盯着陈操之，见其异动，心知被他察觉，当即持刀一跃而出，身后的清河公主却惊呼一声：“不要伤他——”萨奴儿稍一迟疑，但听“怦”的一声闷响，脑门挨了一记重敲，却是陈操之抄起小案上的铜瓶给她脑袋来了那么一下，萨奴儿剧痛之下，晕倒在地。



陈操之心思极细，辨出方才那一声低呼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的声音，凝目一看，果然是那个美丽的鲜卑公主，沉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院中陈操之亲士听到动静，忙问：“陈司马，何事？”



陈操之对不知所措的慕容钦忱道：“呆在这里别动。”说罢快步出门，对亲卫道：“无事，碰翻了一个旧铜瓶。”

第五六章 金屋藏娇



谢玄并不知陈操之方才在旧居寝室里的惊险遭遇，他立在院中，仰望夜空明月，对陈操之道：“再过两日便是中秋节了，北地秋风起、江东鲈鱼肥，不知何时能命驾归乡？”



陈郡谢氏的人总有一种隐逸之气，他们愿意施展才华、博取功名，但更愿意功成身退、归隐山林，施展才华、博取功名是为了家族使命和内心的高傲，功成身退、归隐山林是灵魂对山水田园的向往——



陈操之回头看了看卧室，不闻动静，便走下院中，笑道：“幼度反认他乡是故乡了，陈郡阳夏才是谢氏祖居地，今已收复，幼度没有重归阳夏之念想吗？”



“反认他乡是故乡。”谢玄低诵两遍，也笑道：“我是南人了，对陈郡阳夏没什么念想，这人生如逆旅，总不能世世代代株守一地吧，郡望堂号只是家族的印记而已，如今，我更愿意居江东。”



陈操之道：“只怕不能如你愿，燕境州郡众多，必要名门才俊镇守，幼度何能置身其外。”



平定了鲜卑燕，中原之地尽复，东晋原先设立的那些侨州郡都要撤消，兖州、徐州、豫州、司州、冀州、青州、并州这些大州都需要刺史坐镇，当然，这些州郡长吏的任命必须以原任的汉族官吏为主，这样既可得到这些汉人大族的支持，又能迅速稳定局势，但江左士族也必定有大批人员进入原燕境当政，这是桓温扩张自己势力的大好时机，而晋室和王、谢诸族也必须力争——



谢玄点点头，低声道：“此番北伐，天时地利人和掌握得太好了，是以势如破竹，短短半年，直取邺都，大功初成，但只恐萧墙之内，更有祸端。”



桓温挟灭燕的大功，回江东自然是要求九锡甚至逼晋室禅位，这与愿意保持现状的江左士族必定会起利益冲突，波谲云诡，凶险难测，比之北伐更难预料——



陈操之道：“幼度所虑极是，我等自当相互扶持、携手共进。”



谢玄一笑，握住陈操之的手说道：“这个是当然，你我既是好友，又是姻亲，自当荣辱与共，还有何话说。”言罢，又道：“夜已深，我们回乐安王府歇息吧，明日还有接受慕容暐投降的典礼。”



北府将领大都住在乐安王慕容臧府上，慕容臧死于山贼之手，这一府钱帛女眷自然任人取用，晋军虽然号令严明，不许侵略百姓、淫辱妇女，但北府诸将既然住进了乐安王府，选几个鲜卑美妾来佐酒侍寝自然不在话下，不然何以体现战胜者的雄武和畅快，晋军将士浴血苦战，固然是要光复故国，但钱帛女子更能激发其热血，这几日，田洛、魏乾、檀玄等西府、北府将领都带着军士去接收查封那些逃亡的鲜卑贵族的府第、庄园、钱帛美女是多多益善，当然，陈操之并未急着略取钱帛美女，他所谋者大——



陈操之道：“我今夜就住这里了，那边太喧闹。”



谢玄也未多说，就带着一众扈卫打马离去，留下陈操之、黄小统等二十余人在这冰井台。



十七岁的黄小统现在是陈操之的亲卫队长，有九品军衔，听陈操之说要住在这里，便命几个亲卫速回乐安王府取被褥来，陈操之唤来两个勇健扈从跟着，再去那间卧室，这鲜卑公主可不是只会针线女红、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少女，方才他真是大意了，竟没想到这房里还会有人，差点遇险——



……



陈操之与谢玄在院中低语时，那脑门挨了一铜瓶的胭脂武士萨奴儿醒过来了，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呻吟一声，即被一只温润的手捂住嘴，听到清河公主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要出声——奴儿，你不要紧吧？”



萨奴儿眼珠子转动，发现自己置身锦榻上，脑袋搁在公主结实浑圆的大腿上，想起被击晕的那一幕，忍了疼痛，也压低声音道：“还好，这是在哪，我们逃脱了吗？”说着，坐起身来，一摸脑袋，红巾裹着的脑门靠左边肿起一个大包，痛得直冒冷汗——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轻叹一声：“还在原处呢，那些人就在外面，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萨奴儿听到院中的动静，忙道：“方才那人打伤了我，怎么没把我们抓起来？”



慕容钦忱先前见陈操之对卫兵说是打翻了一个铜瓶，在帮她掩饰，心里隐隐期待，这时道：“谁知道呢，说不定要狠狠折磨我二人。”



萨奴儿疼痛稍缓，回过神来了，记得她挺刀扑出准备劫持那个入室晋人时公主突然叫了一声“不要伤他”，这才害得她一愣神反被那晋人所伤，便问公主何故？



慕容钦忱支吾道：“伤了他有何用，院中几十个晋军士兵呢——来，奴儿头还疼吗，我给你揉揉——”



“揉不得。”萨奴儿赶紧拦住，昏暗中见公主双眸璨璨如星、分外明亮，不由得心下一动，问：“公主，方才那人是谁，公主认得他？”



慕容钦忱略一迟疑，萨奴儿便道：“我知道了，他是陈操之！”



前两日在龙岗寺后山竹林精舍，萨奴儿见过陈操之一面，作为胭脂武士的一员，她岂会不知清河公主与陈操之之间的纠葛，公主对陈操之没做她的驸马是恼羞成怒，没事让人背块厚木板在前面逃跑，厚木板上大书“陈操之”三字，公主骑马追赶，引弓射那木板“陈操之”出气。不料真人在此，公主却不肯她伤害陈操之，反害得她被陈操之打晕过去，萨奴儿不免有些怨尤，不过惊惧之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这个陈操之应该不会伤害公主殿下吧，陈操之会网开一面，放公主逃跑吗？



慕容钦忱见萨奴儿叫出陈操之的名字，顿时双颊如火，颇觉羞耻，期期艾艾解释道：“伤了他没用啊，你能劫持一个晋军大将出城吗，这不可能。”



萨奴儿见公主难为情的模样，心道：“殿下的心还在那个陈操之身上呢，往日说恨陈操之，那都是假的，可陈操之哪里有凤凰美呢，而且现在陈操之是领兵来灭燕的，和两年前来邺都那可是完全两样啊。”便道：“公主不用多说，奴儿明白了。”



慕容钦忱听萨奴儿说明白了，更觉羞愧，不知为何，幽幽叹了口气，这时听到脚步声又到了房前，门被推开，陈操之来了——



陈操之进到室内，那片月光已从小案移开，铺在地上横斜一大片，卧室内比方才还明亮几分，但见床榻锦幔低垂，微微摇颤，想必清河公主与那个凶悍的侍女都躲到床上去了，害怕就往床上躲，这实在是可笑——



陈操之离床五步，说道：“出来。”半晌没动静，又道：“能躲到几时？”



锦帐豁然一分，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跳了出来，气咻咻怒视陈操之——



两名亲卫瞬间踏前一步，挡在陈操之面前，腰刀出鞘——



慕容钦忱雪白的左衽袍沾染着泥污和苔藓，天鹅般的脖颈依然高高昂起，冷笑道：“陈操之，你好威风啊，带着卫兵来抓我是吗？你为什么不自己亲手来抓，你是不是怕我？若是单打独斗，我一女子亦能胜你。”



陈操之微微一笑，示意两位扈从退后，说道：“殿下莫要激我，君子斗智不斗勇，与女子斗勇，我何人哉！”



慕容钦忱“哼”了一声，问：“你待如何？”已是白齿啮唇，色厉内荏。



陈操之看了看锦榻，问：“还有一个呢，伤重否？”



萨奴儿也从榻上下来，捂着脑袋，恨恨地瞪着陈操之。



陈操之道：“先把兵器交出来。”



慕容钦忱挑衅道：“怎么，你怕了，你这般胆小如鼠吗？”



陈操之并不动怒，说道：“你二人是我的俘虏，自然要缴掉兵器。”



慕容钦忱听陈操之这么说，虽然恼怒，脸却红了起来，鲜卑人部族之间争战，败者的牛羊子女尽归胜者所有，要奉胜者为主人，只要主人看上那就是主人的姬妾——



那把小金刀已被慕容钦忱拾起重新插回裙内腿边，这时如何好露出大腿缴械，又羞又怒道：“你杀了我好了，你和那个疤面人一样是无耻之徒。”



一边的萨奴儿突然“砰”的一声双膝跪下，哀求道：“陈洗马，请你放过我们公主，当初陈洗民在邺城，我们凤凰殿下、公主殿下都待陈洗马很好，陈洗马忘了吗？求陈洗马网开一面，放我们公主出城，萨奴儿冒犯了陈洗马，任凭处置。”



陈操之看着眼前这个跪得笔直的胭脂武士，对慕容冲很有些佩服，那队胭脂武士为保护慕容冲出逃，先是裸身诱敌，再是尽数死节，让人肃然起敬啊。



萨奴儿见陈操之似乎意有所动，赶紧又道：“我们公主对陈洗马的情意陈洗马想必也是知道的，别的不说，就是方才奴儿想挟持陈洗马，公主也是不肯，怕伤了陈洗马，宁愿奴儿被打晕——萨奴儿并无怨言，因为萨奴儿也是这样，为了心爱的男子，萨奴儿可以不顾一切。”



萨奴儿说这些时，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在一边羞得粉面通红，急得跺脚：“奴儿不要说，奴儿不许说——”



陈操之也有点尴尬，清咳一声，问：“你二人从宫里跑出来意欲何为？”



萨奴儿忽问：“陈洗马可知我主人中山王殿下的下落，是生是死？”



慕容钦忱也睁大那双浅碧美眸，关切地望着陈操之，等他答话——



陈操之道：“未有追擒慕容冲的消息，想必已逃往龙城去了。”



慕容钦忱和萨奴儿皆大喜，萨奴儿即恳求道：“请陈洗马开恩，让我们公主也去龙城。”



陈操之一笑，问：“你二人从宫中逃出，就是想去龙城？”



慕容钦忱应道：“是。”



陈操之道：“汝母、汝兄俱在邺城，桓公已允其归降，不会杀害，你为何要逃？”



慕容钦忱直言快语道：“我母后、皇兄要把我送与桓温之子，以保平安，我不肯，所以要逃。”



萨奴儿插话道：“公主若是跟了陈洗马那也就罢了，那个桓熙实在太丑。”



慕容钦忱涨红了脸，正要呵斥，但一触及陈操之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知为何，嗫嚅不能出言，只是“哼”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半羞半恼道：“胡说，我谁也不跟。”



月下看美人，更添三分动人，更何况慕容钦忱这种人间绝色，陈操之不是无目者，见这鲜卑公主眼波流动、羞嗔娇娈的神态，也不禁怦然心动，定了定神，说道：“明日汝兄正式降晋，我大晋使者将持汝兄的降书谕示燕境诸守将，命其归降，不然则刀兵相见，龙城虽远，岂能例外！”



这么一说，慕容钦忱顿觉天地虽大，却无她的归宿之处，不禁流下眼泪。



萨奴儿察颜观色，见这个英俊的儒将陈操之对她们公主似有眷顾之情，便道：“以陈洗马的权势，难道就不能庇护我们公主吗？我们公主对陈操之痴情一片，却要嫁给那个桓世子，陈洗马于心何忍！”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桓熙是肯定不能嫁，至于嫁不嫁别人，那还得公主殿下自己拿主意，你二人还得回宫去，不然天明时发现不见了公主，汝母、汝兄也必遭严密监禁。”



慕容钦忱倔强道：“我既出来了，就决不回宫去，除非你绑我回去。”



陈操之道：“我也不绑你回去，我就放了你二人又如何，但你二人就能出得了城？出城又能逃得多远，不要以为有把小刀就可以。”



慕容钦忱和萨奴儿面面相觑，现在不是她们往日纵马畋猎时，尽可畅通无阻，现在是兵荒马乱，乱兵盗贼四起，她们两个女子虽说能骑射，但又抵得什么用！



却在这时，听得院外马蹄杂沓，原以为是黄小统派去取被褥的卫兵回来了，不料田洛、蔡广、戴循、何谦、刘牢之、苏骐还有冉盛都跟了过来，要看看陈司马前年在邺城的寓所，而真正的目的却是，这些经陈操之一手招揽来的淮北诸流民帅想要探问陈操之的口气，桓大司马将如何赏赐他们，这已不是钱帛的问题，而是官职，之所以夤夜来此、如此迫切，是因为明日燕主慕容暐投降后，北府诸将又要出征以扫平燕境，相聚之日少，而桓温向江东请功的表章近日就会快马呈递——



陈操之听北府诸将来到，便叮嘱慕容钦忱和萨奴儿呆在室内，莫要抛头露面——



陈操之出去后，萨奴儿与慕容钦忱二人低语了一会，慕容钦忱下定了决心，理了理长袍，也走了出来，见陈操之在院中与一群将领说话，有军士正在厅中点起牛油蜡烛，看来是准备入厅长谈——



陈操之正与田洛等人叙谈，忽见面前这群人一齐望向他身后，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陈操之甚是诧异，回头一看，赫然见清河公主与那个胭脂武士立在短廊上，身形高挑的清河公主白袍垂地，修长洁白，眸光窈渺，美艳高贵——



北府诸将起先愕然，片刻后就醒悟了，都是哈哈大笑，田洛大笑道：“我等冒昧，实在是冒昧，竟扰了陈司马的良宵春梦，哈哈。”



戴循笑道：“我道陈司马何以不回乐安王府，却原来在此金屋藏娇，取酒来，取酒来，戴某要敬陈司马一杯。”



蔡广则叹道：“陈司马果然有眼力，更有艳福，这个鲜卑美女万中难挑一，乐安王府那些女子与此女相比，粪土也。”



北府诸将的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都觉得好色的陈司马更可亲近——



冉盛、苏骐却是识得这是清河公主，苏骐嘴上不说，心里诧异，这清河公主怎么会出现在陈操之房里？



冉盛却是浓眉紧皱，阿兄与鲜卑公主在一起让他很不痛快，忍不住瓮声瓮气道：“这是慕容暐这妹，亡国的公主。”



田洛等人更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慕容钦忱含羞忍受田洛等人的戏谑，安然不动，无声而有力地证实着北府诸将的话，要嫁就嫁陈操之，桓熙那种人，宁死不从——



陈操之颇见窘迫，却也佩服鲜卑女子的泼辣果敢，如今铁证如山，也无从辩驳，便道：“先议大事，先议大事。”率先步入厅堂。



田洛诸将虽然惊诧于陈操之竟把慕容暐之妹纳为专宠，却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更关心的他们自己和各自家族的前程。



田洛诸将与北府军主帅桓熙无话可说，对陈操之他们是有话直说，分别说了自己欲求何职，更希望族中子弟能顺利出仕和升迁——



陈操之道：“诸位放心，操之会竭尽全力为诸位请功，当然，最终还须桓大司马定夺，但能为诸位努力做到的操之决不会怠慢半步。”



相处日久，众将对陈操之的才智人品甚是钦佩，既已表达了各自的愿望，便一齐告辞，不能打扰了陈司马的春宵好梦——



冉盛本想留下，却又摇了摇头，阿兄都已经把那鲜卑公主留在房中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罢了罢了，跟着田洛等回乐安王府去了。

第五七章 献刀



送走了田洛、蔡广诸将，已经是凌晨丑时初，黄小统过来问：“小郎君，今夜在何处歇息？”黄小统原本是要把陈操之的被褥搬到清河公主那间卧室去的，但萨奴儿把他赶出来了——



陈操之道：“我先去看看。”走到那间卧室门前，门掩着，轻轻一叩，里面即传出萨奴儿的声音：“是谁？”陈操之应了一声，过了片刻，那门开了，明月已西斜，月光被西边楼阁遮住，室内昏黑一片——



陈操之命黄小统取来一盏狮形灯，搁在那张小案上，见萨奴儿立在锦榻边，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却是不见踪影，莫非又上锦榻横陈了？



萨奴儿没等陈操之开口问，就答道：“殿下熬不住困，不慎睡着了，奴儿未敢惊扰。”



陈操之道：“叫她起来，赶紧回宫去。”



萨奴儿睁大眼睛瞪着陈操之：“我们公主这般俯就，你还赶我们公主走，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边的黄小统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板起脸，装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



若说陈操之对这个既倾心于他而且又美丽非凡的鲜卑公主没有一点动心那是不可能的，发乎情止乎礼，毛诗之旨也，然而现在的情形是，发乎了情，但却无礼可止，清河公主那么当廊一立，北府诸将瞧得逼真，他陈操之金屋藏娇的事必然传开，他必须向桓温解释、必须面对桓熙的嫉恨，但这个清河公主呢，他能娶之并带回江东去？这其中涉及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决非纳一个妾那么简单——



陈操之对萨奴儿道：“先把公主唤醒，我有话说。”



萨奴儿捂着脑袋的肿包，说道：“奴婢不敢惊扰公主睡眠。”萨奴儿显然对陈操之不大爽快的态度很不满，在萨奴儿想来，既然公主殿下喜欢陈操之，那么陈操之就应该立即答应保护公主、疼爱公主——



陈操之微微摇头，走近锦榻，撩起帷幄一角，见清河公主侧身向里蜷卧着，左衽白袍熨贴在她修长窈美的躯体上，胸背的柔和曲线至腰肢可爱地塌陷下去，再至臀部骤然抛起，那种珠圆玉润、跌宕起伏之美让人呼吸一窒。因为身子蜷曲着，腿部白袍绷起，显现丰美浑圆的轮廓，但在靠近膝盖上方的袍下有一长条扁状物凸起，似有什么物事依附在公主的大腿上——



陈操之伸手过去轻轻一按，坚硬且有凹凸纹，恍然明白这是一柄刀鞘，清河公主把刀绑在大腿上，而且陈操之还察觉，他方才在那刀鞘上一按，这鲜卑公主的身躯都轻颤起来，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陈操之轻声问：“藏着刀做什么？”



清河公主知道不能再装睡，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很是矫捷，脸有些红，说道：“保护自己。”



陈操之看着那双浅碧幽蓝、神光离合的眸子，微笑道：“把刀给我。”



清河公主直视陈操之，问：“你能保护我吗？”



陈操之道：“我会尽力。”



清河公主低下头去，眼泪滴在白袍上，很快洇湿了一块，却又猛然将裙袍撩起，露出两条粉光致致的玉腿，绿丝绦、小金刀，映着羊脂白玉一般的腿部肌肤，分外诱惑——



清河公主麻利地解下小金刀，跪直身子，只有混血才有的惊人美丽的脸庞正对着陈操之，迷人眸子直视，简洁有力地一点头，双手将小金刀呈上——



这似乎是某种仪式，是清河公主对陈操之倾心依赖的表示吗？



陈操之接过这把镂金错彩的小金刀，刀鞘一侧被少女的体温捂得温暖，说道：“你先回宫去吧，我过些日子来接你。”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此时出奇的温顺，起身下床，她心里倒是有些害怕陈操之今夜就要她留宿侍寝，她完全没有准备呢，好在陈操之并不急色鲁莽——



慕容钦忱与萨奴儿离开这冰井台小院，陈操之带着两个亲兵送她二人回宫，问她们先前怎么出来的？慕容钦忱指了指不远处的铜雀苑高墙说道：“那边墙下有凤凰以前挖的一个洞——”美眸望着陈操之，问：“我和奴儿还从墙洞回去？”



陈操之一笑：“从苑门进去吧。”



把守铜雀苑四门的军士哪里会不认得战功赫赫的北府司马陈操之，见陈操之要送两个女子入宫，虽觉诧异，却也不敢阻拦，陈操之向军士解释了一句，说这两个女子本就是宫中的——



陈操之回到冰井台小院，解衣就寝，就是清河公主方才蜷卧处，轻轻摩挲那把精致的小金刀，思来想去，辗转难眠。



……



晋帝司马昱咸安三年，燕主慕容暐建熙六年，八月十二癸未日辰时，慕容暐率文武百官正式降晋，献上玉玺金章、传承宝器、地理舆图、户籍簿册，并由侍中皇甫真起草的投降诏令，晓谕燕境诸州牧守和六夷渠帅，一并降晋，燕国建熙年号即日消亡，改奉晋咸安年号——



桓温雷厉风行，即发军令，命建威将军檀玄、骑督陈裕率步骑一万五千追讨逃往龙城的燕宜都王慕容桓和上庸王慕容评等人，又命桓石虔、田洛、魏乾、戴循诸将分别领兵前往潞川、壶关、晋阳、内黄，尤其是壶关和晋阳，这两处倚太行山之险，北接代国、西连氐秦，一定要尽快招降，不能让镇守壶关的慕容越和镇守晋阳的慕容庄降代或者降秦，随同田洛诸将前往并州招降的有原燕国侍中皇甫真、司徒长史申胤，此二人皆为燕国有声望的能臣良吏，又命原燕国尚书右丞申绍、尚书郎封衡持慕容暐降书前往河南招降荥阳的慕容德和鲁阳的慕容尘——



……



就在慕容暐正式降晋的这一日，离邺城两千里外的长安，秦主苻坚在明光殿东堂大集群臣，商议应对晋军北伐之策，因为从河北传来的消息，晋军前锋已逼近燕都邺城，慕容评率二十万大军屯于漳水北岸拒敌——



吏部尚书权翼言道：“今桓温大军北上，河南空虚，我军虽有渑池之败，乃是轻敌之故，不能因为一时败绩而龟守不出，此时是再出潼关之良机也。”



苻坚问：“谁愿领兵出征？”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请命，六月初率两万步骑出潼关的邓羌、苟池二将乃是秦国有名的猛将，结果苟池战死、邓羌大败，这让关中诸将对晋军有畏惧之心——



苻坚见诸将畏怯，很是失望，目视尚书令王猛，王猛是治国用兵的文武全才，苻坚希望王猛排难而上、接此重任——



王猛问权翼：“权尚书以为，桓温何日能破慕容评？”



权翼道：“燕军二十万，晋军六万，燕军即便不能胜，守城应是无虞。”



王猛斩钉截铁道：“我料不出半月，便有晋军破邺的消息传回。”



自苻坚以下，众皆失色，王猛一向料事如神，众人不敢不信——



苻坚问：“若果如此，当如何应对？”



王猛道：“此时若兵出壶关、晋阳，占领这两处雄关险地，则进可觊觎太行山以东之地，退则足以据险自守，此为上策；出兵陇右，先平凉州张天锡，使得我大秦无西顾之忧，乃可一心应对晋人的进逼，此为中策；出兵潼关，略取洛阳、巩县，胜败难料，一旦桓温稳定了河北，渡河夹击，我军势必又要退回关中，此为下策——”



阳平公苻融道：“若桓温果真能迅速占据邺城，我军出潼关实不可行，那么即行上策占领壶关、晋阳如何？”



王猛道：“壶关、晋阳兵多粮足，岂是仓促能攻下的！桓温善能用兵，陈操之更有非常之能，岂会不知壶关、晋阳乃必争之地，一旦慕容暐归降，桓温即会遣人招降壶关的慕容庄和晋阳的慕容越，虽然我秦国亦可前往招降，但显然不如燕主慕容暐招降有力，而且前年慕容庄和慕容越曾追随慕容恪进攻我蒲坂——”



苻坚与堂上众臣都明白，王猛所说的上中下三策，只有中策可行，凉州张天锡，其先祖张轨是晋惠帝时的凉州刺史兼领护羌校尉，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时，凉州张氏割地自立，但依旧奉晋愍帝年号，最盛时据有凉、沙、河三州，咸安元年，张天锡杀死侄子张玄靓，自立为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张天锡虽与建康晋室没有往来，但还是奉晋的正朔，桓温既已灭燕，传书张天锡，约其举兵袭秦后路，张天锡必响应之，然后桓温率兵从并州来攻，秦危矣！



苻坚沉吟片刻，即命整军准备征伐凉州张天锡，苻坚相信王猛的判断，晋军势大，此时与其争锋是不明智的，只有先扫平凉州，无后顾之忧，据崤函之险、关陇之富，与晋抗衡，静待时变，徐图争霸中原——



果然，旬日后，从邺都传来消息，慕容评二十万大军溃败，晋军占据邺城，慕容暐逃出邺城又被追回，已正式降晋。



苻坚心下惊惧，深服王猛之智，一面加强秦燕边境的防卫，一面遣王猛督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将率步骑六万伐凉——

第五八章 我为卿狂



桓熙是在为桓石虔、田洛诸将奔赴壶关、晋阳祖道壮行时获知清河公主与陈操之前夜在冰井台私会这一消息的，登时气得摔破了酒樽，推案而起，领着几个扈从气势汹汹赶往西门豹祠，桓冲、陈操之正在西门豹祠外为檀玄、冉盛这些远征龙城的将士置酒送行，桓熙拍马赶到，也不顾叔父桓冲在场、诸将环视，大声质问陈操之：“陈司马，你何敢违抗军令，擅自进邺宫奸占清河公主！”



檀济、冉盛都知道陈操之与清河公主之事，但不知道桓熙也觊觎清河公主的美色，见桓熙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中责问陈操之，都觉得桓熙小题大作，陈操之纳一个鲜卑公主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陈操之淡然道：“此事稍后再禀知桓刺史，现在且让远征龙城的将士饮酒启程，祝早日凯旋。”



桓熙对陈操之的恨意积蓄已深，今日决心借清河公主之事大闹一场，见陈操之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更是恼怒，喝命左右扈从将陈操之缚了，左右扈从迟疑没敢动手——



桓冲开口道：“伯道，再大的事也等出征将士启行后再说。”



桓熙急怒攻心，已无法理喻，只觉人人都与他作对，连五叔父桓冲也帮着陈操之说话，真要气炸了肺，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翻身上马，往城中奔回，向父亲桓温告发陈操之去了——



这边桓冲、陈操之送北征将士渡漳水而去后，也打马回城，路上桓冲问陈操之与鲜卑公主情事原委，陈操之据实相告，桓冲笑道：“江左卫玠，诚天下第一风流人也，既是那鲜卑公主甘愿委身，那还有何话说——伯道何以如此盛怒？”



陈操之道：“或许是误听他人流言，以为我是闯宫霸占清河公主吧。”



桓冲皱眉摇头，觉得侄子桓熙自毁容之后，性情日渐乖戾，方才也不顾他这个叔父在场、众将环视，竟咆哮如雷，着实无礼。



桓冲回到乐安王府，桓温即遣侍者来请桓冲商量大事——



桓温足疾近日又见严重，此时正在卧室命军医为他针灸，见桓冲来，便道：“买德，坐，稍待。”



桓冲小字买德郎，其父桓彝死于苏峻之乱时，长兄桓温年仅十七岁、桓冲尚在襁褓中，家贫，其母患病，须食羊肉以解，无由得之，桓温没有办法，向一富户乞羊，欲以幼弟桓冲为质，就是说把桓冲卖给人家了，那富户言不欲为质，而愿意代养桓冲数年，故小字买德郎，桓冲出仕后，思欲报答当年羊主，但战乱流离，那羊主一家已不知去向，三年前桓冲出镇江州，出射，途经一村舍，瞥见当年羊主于堂边看，桓冲大喜，下马拜见，羊主老迈，茫然不识贵人伊谁，桓冲说：“我买德也。”羊主揾目相视，喜道：“买德郎，今贵矣，未相忘乎。”桓冲遂厚报之——



军医为桓温针灸后提着药箧退出，室内只有桓温、桓冲二人，桓温箕坐着，问：“五弟可知陈操之夜入邺宫之事？”



桓冲便将方才陈操之所说的转述一遍，桓温点头道：“我也料陈操之不会这般荒唐，那鲜卑公主两年前就对陈操之情有独钟，现在国破家亡，傲气全无，乃作夜奔之事，只是陈操之已有二妻，难道慕容暐之妹要给陈操之做妾？”



桓冲笑道：“大兄当年不也以成汉公主做妾，当然，鲜卑慕容氏非成汉李氏可比。”



桓温不由回想起十八年前初见李静姝的情景，那时李静姝十三岁，亭亭玉立如春日秀树，不知这个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比当年的李静姝如何？



这念头一闪而逝，桓温老病矣，已无此兴致，说道：“五弟有所不知，熙儿对这个清河公主甚是渴慕，求我赏赐于他，你看此事可笑否，为一女子，竟让熙儿与陈操之生了嫌隙，难怪春秋时勾践要送西施给夫差了，美色，毒物也！”



桓冲心道：“方才见桓熙视陈操之如仇，原来如此！”说道：“这个自然是大兄作主，只不过陈操之与清河公主夜半私会之事被田洛诸将撞见，已传得尽人皆知了。”



桓温道：“熙儿面部箭伤之后，容貌已不招妇人喜，那清河公主当然是愿意委身陈操之的，我若硬夺之赏赐于熙儿，鲜卑女子刚烈，只怕有不测之变，那时非但慕容氏怨我，陈操之也必心怀怨意，不如顺水推舟，就将清河公主赐于陈操之，五弟以为如何？”



桓冲笑道：“如此，陈操之岂不是太过受惠，而伯道侄儿亦将有怨言。”



桓温皱眉道：“我所虑也正为此，陈操之已联姻陆、谢二族，若再让他得到慕容氏的支持，恐非我能控制，陈操之目下虽然看似忠诚端谨，但随着时势变化，人心也是会变的，想我当年，何曾有——”



桓温闭嘴不言，五弟桓冲谦虚端恭、勤于王事，对他这个兄长代晋自立的野心一向是意有保留、不肯附和，所以他也从未与五弟说及篡位之事——



桓温改口道：“我不欲在江东为桓氏再树一强敌，但陈操之实有惊人才干，此次北伐立下大功，目下用人之际，我亦不能贬抑之，如此奈何？”



桓冲沉思半晌，说道：“不如就让陈操之留在邺城——”



桓温紫石眸一闪，接口道：“五弟之意我已明了，以陈操之北伐之功，擢升刺史是理所当然的，就让他做冀州刺史，坐镇邺城，燕境初定，纷争必多，而且北有代国、西有强秦，陈操之要殚精竭虑才能保得燕境安宁，而钱唐陈氏宗族子弟，当然要留在江东，这样也不惧陈操之有异心。”



中原、河北之地先后被匈奴、羯人和鲜卑人占据已历六十年，桓温对治理燕境信心不足，他也不可能长留河北，必须尽快回江东求九锡、谋大事，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已年老体衰，若是十年前，他是不会让陈操之留在邺城的，但现在，除了陈操之，实无合适的人选来镇守邺城，桓豁、桓冲分别镇守荆州和江州，这两个大州都必须牢牢掌握在桓氏手中的，在桓温心里，江东依然比中原更为重要——



桓冲提醒道：“四兄隐居宛陵，现在可以复出了。”



桓温点点头，四弟桓秘虽然与他不睦，但总是他龙亢桓氏的嫡系，收复燕境，有大批州郡长吏需要任命，这时侯当然大力任用桓氏亲信——



桓温、桓冲兄弟二人密议良久，基本议定河南、河北诸州郡长吏和主要官员的人选，明日再召诸将商议一下，然后就要遣使送慕容暐等人去江东朝见皇帝，一并请功表彰、颁发诏命——



桓冲从兄长桓温的卧室出来，桓熙在廊下来回踱步，心里着急，见到桓冲，忙施礼问：“五叔父与我父何事长谈？”



桓冲对这个比他没小几岁的侄子印象不佳，说道：“你进去吧，汝父有事吩咐于你。”



桓熙既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地进到父亲的卧室，施礼后跪坐着，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桓温开口便道：“那鲜卑公主你不要再纠缠了，既已私奔陈操之，争来有何趣！”



桓熙一听就急了：“父亲，孩儿极爱那鲜卑公主，这几日辗转反侧、寤寐思服，请父亲一定成全。”



桓温一听这话，很是不悦，为一女子神魂颠倒，将来如何承继他桓氏基业、达成魏文、晋武之事，喝道：“我意已决，休得多言，不日你将随汝叔父一道解送慕容暐诸人回江东请功、觐见皇帝、接受封赏，好了，你退下吧。”



桓熙默默无言退出，心里的羞愤难以言喻，尤恨父亲桓温，父亲总是将其意愿强加于他，而且不容辩驳，桓熙觉得自己在父亲的威势和阴影下过于唯唯诺诺了，他必须尽快接手父亲的基业，他要大权在握！



……



这日傍晚，清河公主去九华宫拜见母后可足浑氏，直言自己要嫁给陈操之，并说前夜已出宫与陈操之私会，把她母后可足浑氏惊得目瞪口呆，急命宫人去请慕容暐来——



慕容暐匆匆赶到，听罢母后所言，便对妹妹清河公主说道：“钦钦，陈操之不过六品州司马兼领五品鹰扬将军，如何能保护得了你？”



慕容钦忱道：“官职高低又如何，皇兄贵为大燕之主，不是也不能保护我吗！”



慕容暐满面羞惭，不能出声。



可足浑氏道：“可是陈操之已有二妻，钦钦难道甘为妾侍？上面有两个大妇，那可不好侍候。”



慕容钦忱低着头，强忍着心中委屈，说道：“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只记住他说了的，会尽力保护我。”



可足浑氏与慕容暐面面相觑，深感亡国的悲哀，母子二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明日让可足浑翼去探访一下陈操之，看陈操之有没有能力娶慕容钦忱，这可需要桓温准许啊。

第五九章 紫碧纱纹裙



这日是八月中秋节，晋大司马桓温在故燕上庸王府宴请留守邺城的北伐诸将，慕容暐、可足浑翼、余蔚等故燕君臣亦应邀与会，宴会开始之前，可足浑翼私下对陈操之道：“陈司马，两年前钦钦欲招你为婿，却留你不得，未想时过境迁，又转回到钦钦婚姻之事上，不知陈司马有何打算？”



陈操之对桓温的心意猜得极透，他知道桓温急着归江东，权衡再三会让他留守邺城的，乃微笑致答：“操之岂敢辜负钦钦殿下之情，事情这两日便见分晓。”



可足浑翼没问出什么结果，但陈操之对钦钦有意是确定无疑的，又因这两日邺中传言桓温要把慕容暐等人送往建康，这让慕容暐感到前途叵测，命可足浑翼试探一下陈操之口气，毕竟陈操之是桓温帐下第一谋士，而且因为慕容钦忱的关系，陈操之应该不会过于冷淡——



可足浑翼问道：“我闻桓公不日将送——”可足浑翼不知该怎么称呼慕容暐，只好道：“——将送钦钦兄长去建康，不知确否？”



陈操之道：“请宽心，去建康觐见皇帝是必要的礼节，皇帝仁慈，桓公英明，必厚待故燕之主。”



可足浑翼听陈操之这么说，知道慕容暐去建康是势在必行的，乃道：“羁旅之臣，免罪为幸，若能还守祖宗坟墓，更是桓公的恩惠，请陈司马务必代为美言。”



陈操之含笑道：“若桓公问及，在下会妥为应对的。”



这时，桓温乘板舆来到，宴会开始，晋军文吏武将自是把酒尽欢，故燕君臣则是强颜欢笑，慕容暐很担心桓温会在宴集上故意羞辱他，慕容暐曾听史官讲晋愍帝故事，匈奴刘聪攻破长安，晋愍帝司马邺裸背含璧乘羊车出降，刘聪这个自称是刘备后人的匈奴胡种对晋愍帝司马邺是百般侮辱，出猎时命司马邺全身披挂，手执长戟，作为前导，长安百姓见了，围观痛哭；刘聪在光极殿宴会群臣时，命司马邺青衣小帽、奴仆装束，为刘汉君臣斟酒，在座的晋降臣皆流涕，刘聪担心晋人奉司马邺复国，遂将其处死——



慕容暐最害怕的就是晋人会这样对付他，在晋人眼里，鲜卑、匈奴、氐羯都是胡人，晋怀帝、晋愍帝曾被匈奴人羞辱，现在燕国被晋所灭，晋人要把对匈奴人的仇恨迁怒到他慕容暐头上，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慕容暐一想到自己会受到那样的屈辱，就紧张得浑身发抖、冷汗湿背，他暗下决心若桓温这样对待他，那他决意自尽、宁死不辱。



中秋筵席直至傍晚方散，慕容暐安然无事，与可足浑翼诸人辞出上庸王府时，慕容暐既如释重负，却又若有所失，战战兢兢等待的打击和羞辱没有到来，心里反而不踏实似的——



桓温留谢玄、陈操之、桓冲、桓熙、桓石秀五人议事，说及下月初送慕容暐及燕后妃、王公、百官去建康之事，桓温特意问陈操之：“陈掾以为当如何安置慕容暐以及先期归附的慕容垂诸人？”



陈操之心知桓温这样问他是有深意的，看来桓温的确是要让他留守邺城，却又担心他连结鲜卑诸部以后无法控制，当下道：“慕容暐，无足虑也，明公应表奏朝廷，封慕容暐为侯，令其闲居建康，不得归河北，其余故燕王公大臣，大抵如此安置，这其中慕容垂父子，龙虎也，非可驯之物，明公万勿惜才，而使其掌兵，不然，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



桓温点头称是，对陈操之猜忌顿时大为减轻，陈操之的确是为江东着想的，并无借鲜卑人之势以自强的居心，又问：“有建议迁鲜卑数万户渡淮、渡江安置，以分鲜卑之势，便于控制，陈掾以为如何？”



陈操之正色道：“此议万万不可行，让慕容暐诸鲜卑贵戚居建康，正是为了让其远离鲜卑民众，以防生变，何乃反而要迁鲜卑民户居江东？此祸乱之源也。”



桓冲道：“陈司马说得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长江天险，岂能让鲜卑人轻易跨过！”



桓温对陈操之的回答很满意，捻须道：“我若表奏朝廷举荐陈掾为冀州刺史，陈掾当以何策治理河北冀州？”



陈操之道：“卑职祖辈自颖川南迁钱唐，已历五世，宛然南人矣，愿追随明公回江东，不愿居河北，虽官位超升，何如族人聚居之乐！”



陈操之这是心里话，他的确不愿意长居河北，他喜爱明圣湖、喜爱陈家坞，他没有过于膨胀的野心，正是为了家族、为了心爱之人，形势所逼，自强不息，才一步步走到今天，但桓温决定的事显然是不易改变的，陈操之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在邺城呆上几年，巩固北伐成果、缓和胡汉矛盾，为河北中原、也为江东百姓努力造福——



桓温笑道：“巧者劳而智者忧，陈掾必得勉为其难，请先试论治冀州之策——”



陈操之思索了片刻，说道：“必重用崔、卢、韦、郑这些中原河北大族，尽废故燕苛政，观省风俗，劝课农桑，抚恤穷困，收葬死亡，旌显节行，如此，或能长治久安。”



桓温赞道：“善，冀州刺史人选定矣。”又道：“檀玄、陈裕讨伐龙城，以此胜势，克龙城必矣，幽州刺史之职，汝等以为何人可受此任？”



桓冲道：“幽州连接塞外，东胡诸部混居，非勇将不能胜任，龙骧将军田洛善能用兵，又且祖居辽西卢龙，可当此重任。”



桓温也觉得田洛是最适合的人选，虽说田洛与陈操之关系颇密，让田洛任幽州刺史有助长陈操之势力之虞，但国事当前，幽州若无有力者居之，就难以成为冀州的屏障，河北之地不安宁，河南亦将受侵扰，北伐的成果就会丧失殆尽，桓温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又商议了一下其他有功将士的封赏，诸事基本议定，谢玄、陈操之便退出上庸王府，二人并骑而行，身前身后有数十名扈从——



谢玄自然也听说了陈操之与清河公主之事，这时哂笑道：“子重，看来桓公已默许你娶慕容暐之妹了，让你留在邺城可谓是成全你与那个鲜卑公主，但邺城距江东三千余里，你的左右夫人该如何安置？”谢玄有点为他姊姊谢道韫吃醋——



陈操之颇觉尴尬，说道：“邺城我亦不会久居，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我必归江东，待明年河北安定，我当回江东觐见皇帝并省亲。”



谢玄也知道陈操之是镇守河北的最佳人选，陈操之居邺并非易事，不是专为清河公主的，当下不再取笑，只是道：“你一时是脱不了身的，我下月将随二桓一道送慕容暐回江东，桓大司马大约年前也会班师南归。”



二人在邺宫南面分道而行，谢玄回乐安王府，陈操之回冰井台。



月色如霜，陈操之下马步行，仰望高天圆月，中秋佳节，思亲心切，将至冰井台寓所，忽有军士来报，铜雀苑中的清河公主求见陈司马，军士问是否放她出苑？



陈操之想着那夜慕容钦忱和萨奴儿钻墙洞出来，不禁笑了起来，墙洞也一直未堵上，慕容钦忱还可以再钻嘛，当即随那军士去苑门——



慕容钦忱看到陈操之亲自来这边接她，原有些忐忑的心顿时快活起来，浅碧美眸神采焕然，觉得陈操之对她还是挺好的，便有些羞美的情意脉脉氤氲——



这几日慕容钦忱坐困深宫，触目所见都是悲悲戚戚的凄凉景象，母后和皇兄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让这个骄傲的公主心里非常憋闷，而陈操之则是黑沉沉宫殿里的一眼天窗，她想逃出黑暗的宫殿、她想看到陈操之——



胭脂武士萨奴儿落后数丈，方便公主与陈操之私语。



慕容钦忱今夜没有穿鲜卑贵族女子传统的左衽长裙，而是汉人女子的对襟短襦和紫碧纱纹裙，颜色鲜艳，即使在月光下也光彩照人。



慕容钦忱生平第一次与异姓男子在月下散步，紧张得心怦怦跳，感觉到陈操之在看她，脸就更红了，忽然停下脚步，勇敢地正视陈操之，说道：“我今日见你是有事相问——”



这个鲜卑公主倒是爽直，陈操之微笑道：“请说。”



慕容钦忱道：“我母后想请问陈——司马，我母兄去建康觐见皇帝之后，能不能再回邺城，或者幽州？”



陈操之却问：“你是希望你母兄平平安安，还是继续征战流离？”



“这还用问吗！”慕容钦忱嗔怪地横了陈操之一眼，那神态真让人脑袋一热、心中一荡——



陈操之道：“你母兄要平平安安就只有在建康，回幽州必起纷争，你舅父和你兄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慕容钦忱“嗯”了一声，低头见陈操之月下的影子头部斜到她紫碧纱纹裙下，赶紧退后一步，问：“那我也要去建康吗？”



陈操之道：“你不去，你留在邺城。”

第六〇章 又见李静姝？



慕容钦忱听陈操之说她要留在邺城，吃了一惊，宝石般的幽蓝美眸陡然睁大，脱口问：“那你呢？”



陈操之含笑道：“我也要暂驻河北。”



慕容钦忱转过身去，一颗心“怦怦”跳得很快，脸红了起来，脚下越走越快，心想：“他要留在邺城陪我呢，他一定很喜欢我，我很美，不是吗？可是他有两个妻子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我们鲜卑人以前都是一夫多妻，自入中原后才学了汉人的匹夫匹妇一妻制，他已有两个妻子，何妨再多一个，反正我居邺城，不去江东，也不用看那两个大妇的脸色——”



慕容钦忱越想越欢喜，走起路来飞快，像一头轻盈矫捷的牝鹿，紫碧纱纹长裙飘飘拂拂，时显长腿轮廓，腰肢很有韵律地扭动，款款段段，婀娜多姿，一边走一边想心事，猛一抬头，竟到了陈操之在冰井台的寓所，驻足回眸，陈操之正笑吟吟健步而来——



慕容钦忱轻轻“啊”了一声，对陈操之说道：“没有别的事，那我回宫去了——”



这鲜卑公主很有雪夜访戴不见戴的晋人风致，除了母后和皇兄，她也不习惯向他人行礼，只是点了一下头，长裙一展，即翩跹而回，胭脂武士萨奴儿赶紧跟上——



走出数丈，慕容钦忱回头看了一下，见陈操之立在院门前目送她，不知为何心就是一阵乱跳，回头又快步走，这回走了十几丈，苑墙即将转折，就又回头看一眼，长身玉立的陈操之还在那——



慕容钦忱突然转身提着裙子往回跑去，一径来到陈操之面前，微带些喘气，问：“要我陪你一会吗？”见陈操之墨眉一挑，惊诧的样子，赶紧补充道：“只是陪你说一会话——”



陈操之忍俊不禁，笑意蔓延，眼前这个梳着汉人女子娇艳堕马髻的鲜卑公主鲜嫩无比，触手可及，笑道：“好，多谢。”问：“入室说话如何？”



慕容钦忱看陈操之笑得春风满面的样子，心里有些羞惧，虽然鲜卑习俗对女子婚前贞节不甚看重，百年前还有群婚、对偶婚，但自入中原，受汉人文化习俗影响，亦崇尚节操，慕容钦忱虽然胆大，也觉得入室说话有莫名的危险，说道：“去铜雀苑游玩吧，只可惜那三株天女木兰枯死了。”



陈操之“哦”了一声道：“我岂敢深夜入宫，这是犯禁之事。”



慕容钦忱道：“这宫里肯定是不能久住了，以后是拆毁还是大晋皇帝来住？”



陈操之微微摇头，慕容皇室搬出邺宫是必然的，但晋帝司马昱肯定是不会来这里住，他陈操之也不敢住，这邺宫怕是要荒废——



陈操之这样想着，忽记起一事，问：“殿下——”



“不要再称呼我什么公主什么殿下了。”慕容钦忱打断陈操之的问话：“国破家亡，没被杀死就已是庆幸了。”



这时的慕容钦忱对陈操之又有些怨气，瞟了陈操之一眼，又道：“其实我应该恨你对不对？”



陈操之顿时想起了李静姝，那白袍挽歌的形象深刻不灭，这样一想，不免心底隐隐生寒，却听慕容钦忱又道：“——可是看到你，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唉，我现在只是想你对我好一点而已，你能吗？”



这鲜卑少女单纯且爽直，心里有事就说出来。



对于慕容钦忱，陈操之心里是三分歉疚、三分怜惜，当然，还有四分爱意，望着那一双盈盈幽碧的眸子，说道：“我会爱惜你的——这样行吗？”



慕容钦忱眼里显现澹澹笑意，转眼就眼角眉梢全是笑，点了一下头，说道：“行。”又道：“你就叫我钦钦好了，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陈操之一笑：“叫我陈子重，不要直呼陈操之，那是无礼的。”



慕容钦忱应道：“我知道了。”问：“你先前想问我什么？”



陈操之便问：“邺宫中可有叫宣光殿的？”若老僧藉罴未死，自可请他来指认宣光殿的所在，但现在藉罴已去世，这宣光殿到底是邺宫中的哪座宫殿就不好确认了，第一是不知原来石虎的宣光殿有没有被毁，其次是就算原殿未毁、慕容氏也会更改殿名——



慕容钦忱摇头道：“我不知宫中有宣光殿。”



陈操之道：“这是石赵时的旧名，现在可能改名了。”



慕容钦忱问：“很重要吗？”



陈操之心道：“宣光殿地底下可埋藏着五万斤黄金，当然重要。”点头道：“很重要，此事以后再告诉你。”



慕容钦忱道：“那好，我明日问一下掖庭的老宫人——”，举头看了看中天圆月，觉得应该回去了，心里却又有些舍不得，只是这么说说话就很依恋似的，踌躇了一会，还是说：“那我回去了，这回真走了。”



陈操之笑道：“我送你到苑门吧。”



慕容钦忱很快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快活，她是亡国公主啊，可是心里的确快活，她掩饰不来——



……



慕容暐得知桓温要将故燕皇室后妃、王公贵族千余户尽皆迁往建康，虽感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命人收拾行装，准备南下。邺宫中他能带走的只有少数年龄大的宫人，一应珍宝器物都归晋军所有，桓温把邺宫的金珠宝物和宫人尽数赏赐给有功将士，陈操之分得黄金五百斤、宫女二十人，这二十名宫女都是清河公主永寿殿里的，知道将随公主殿下留在邺城，自是一扫愁容、欢天喜地。



邺宫中一片忙乱，慕容钦忱也无暇出宫见陈操之，她想告诉陈操之宣光殿的事，但陈操之也很忙，往往夜深才归冰井台——



九月初一，从河南传来消息，荥阳的慕容德、鲁阳的慕容尘皆已开城出降，青州、兖州尽皆归晋，黄河以南之地已平定——



九月初四，桓冲、桓熙、谢玄率军士一万五千人，解送慕容暐和后妃以及故燕王公贵族千余户近万人赴建康，南归的晋军将士自是喜气洋洋，而被迫离开河北的那些鲜卑贵族当然是愁眉不展——



陈操之分别写了四封家书：六伯父陈咸、嫂子丁幼微、还有两个妻子陆葳蕤和谢道韫，自年初踏雪离开钱唐，而今已九月严霜，陈操之十分思念江东的亲人，道韫尚不知有无身孕？葳蕤和小婵的孩儿都快过百日了吧，她们都平安吗？



陈操之命黄小统跟随谢玄回江东，叮嘱黄小统莫辞辛劳，得回信后早早回河北复命，这往返七千余里，也实在是辛苦——



慕容钦忱戴着帷帽、遮着幂缡，泪眼婆娑为母兄送行，桓温虽已同意她嫁给陈操之，但明确表示不肯让可足浑氏和慕容暐为慕容钦忱操办婚事，桓温担心这样会影响燕境民心，所以慕容钦忱只能是陈操之的妾，而不能如鲜卑习俗那样以牛羊为聘迎娶——



南渡漳水时，故燕太后可足浑氏悲伤地对慕容钦忱道：“钦钦，你要与陈操之好好相处，要尽量博取他的欢心，以后让他带你来江东看望娘亲。”



慕容钦忱泪如雨下，立马足漳水北岸，看着浩大的车队人流过河，长龙般绕过柳林，总也走不完——



傍晚时，慕容钦忱回到邺宫，偌大的邺宫现在已是冷冷清清，只有她的永寿殿还有人迹，这样庞大而死寂的宫殿，慕容钦忱是一刻也呆不住了，带着萨奴儿来到铜雀苑后门，请守卫的军士去请陈司马来，那军士不敢怠慢，赶紧去冰井台报信，陈操之却不在，慕容钦忱只好怏怏回到永寿殿，现在母兄都不在这里了，慕容钦忱感到极度的孤独和恐惧，过了一会，她又命萨奴儿去探讯，回报说陈司马还没回冰井台——



……



陈操之送走了桓冲、慕容暐等人之后，随桓温回上庸王府夜宴并商议要事，桓温道：“顷接长安消息，苻坚命王猛率步骑六万攻凉州张天锡，那苻坚不趁乱占据司州或者并州之地，却西攻凉州，陈掾以为苻坚这是出于何种考虑？”



陈操之道：“此必王景略之谋，诚目下最可行的战略，我军势大，氐秦不敢越太行山来攻、亦不敢出崤函来取洛阳，而凉州张天锡，奉晋怀帝年号，王景略担心明公平定燕境后传檄张天锡，约其出兵夹击关陇，所以王景略必先除去心腹之患、后顾之忧，然后才有力与我大晋抗衡。”



桓温点头，又问：“陈掾以为关中可取否？”



陈操之道：“难，王景略文武奇才，又深得苻坚信任，尽可施展才略，而我晋军近期是无法大举攻秦的，以王景略之谋，潼关、华阴必有重兵把守，若硬要强攻，恐有损兵折将之忧。”



桓温微微颌首，他也没有攻取关中的打算，要彻底控制燕境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成功的，若好大喜功，燕境未定又仓促攻秦，一旦战败，只怕燕境都难守，而且桓温急于回江东，当下笑道：“陈掾所言极是，收复关陇之重任就要依靠陈掾了。”



筵席散，陈操之向桓温告辞，桓温道：“那鲜卑公主莫要再居邺宫了，陈掾早早纳了她吧。”



陈操之唯唯。

第六一章 一夜鱼龙舞



陈操之回到冰井台寓所已是夜里亥时，寒秋九月的邺城比建康十月还要寒冷一些，尤其是夜里，气温已接近冰点——



听卫兵说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几次派人来问他有没有回来，陈操之善解人意，知道慕容钦忱的心思，只饮了几口葛仙茶，便披着大氅带了八名扈从去铜雀苑，现在他可以自由出入邺宫了——



邺宫中珍宝已搬取一空，宫人也只剩永寿殿中服侍清河公主的二十名宫人，守卫邺宫的军士都知道清河公主将嫁与陈操之，所以见陈操之夤夜入宫都是当面肃然、背后窃笑——



胭脂武士萨奴儿一直在苑门边等着，当即领着陈操之穿过铜雀苑去永寿殿，一边说道：“公主今夜情绪甚是低落，或许脾气会有些急躁，如果有冒犯处，请陈将军怜惜她，莫要责怪。”



陈操之“嗯”了一声。



冷风嗖嗖，有冰凉的雨丝拂过脸庞，下起寒雨来了，从苑门走到永寿殿足有两里多路，陈操之的衣裳都半湿了。



——寝殿小室内燃着两个兽嘴铜炉，炭火黑红，比室外温暖许多，慕容钦忱刚刚淋浴过，此时长发披垂，穿黑色长袍，赤着雪白的足，跪坐在辽东白熊皮硝制的毡毯上，望着虚空怔忡出神——



听到宫人来报陈将军到了，慕容钦忱被惊醒了似的跳起身来，双手拢着袍襟，迟疑了一下，方道：“请陈将军进来。”



陈操之直入寝殿，见慕容钦忱赤足立在熊皮毯上，黑袍白肤，相映醒目，浅碧眸子睁得极大，那神情像是受惊的小兽，便温言唤道：“钦钦——”



慕容钦忱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钦钦是她的小字，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这么称呼她，今日她母兄南去，她孤独冷落到了极点，这时突然听到陈操之这么唤她，内心的委屈顿时化作眼泪倾泻出来，喉腔里呜呜着朝陈操之奔过来，扑到陈操之怀里，双臂死死将陈操之抱住，脑袋一下子搁在陈操之左肩，一下子搁在陈操之右肩，最后微微仰起头，瞧准陈操之的嘴，使劲亲下去——



陈操之有点应接不暇，这鲜卑公主真是小兽了，连亲带咬，虽然咬得不重，但陈操之还是不敢动舌，生怕被咬得明天说不了话，只好咿咿唔唔安慰她，一手搂着她的小腰，一手轻抚其背脊——



慕容钦忱大哭了一场，郁积的情绪得到了释放，渐渐收声，这时才感觉到了陈操之强健有力的心跳，似在一下一下撞击她柔软的酥胸，便轻轻从陈操之怀里挣开，看着陈操之脸上红一块、湿一块，不禁羞涩一笑，摸出一块绢帕，递给陈操之后赶紧转身坐回熊皮毡上——



陈操之擦拭了一下，走过去坐到慕容钦忱身边，问：“好些了没有？”



慕容钦忱点点头，身子靠过来一些，轻声道：“陈子重，再叫我一声——”



陈操之一笑，凑到她晶莹如玉的耳垂边，又叫了一声：“钦钦。”



慕容钦忱耳朵痒痒的，“嗤”的一笑，扭过头来，双臂就勾住陈操之的脖子，又使劲亲陈操之，温热湿润的唇在陈操之颊上、唇上乱啄，似乎陈操之不是叫她“钦钦”而是叫她“亲亲”——



陈操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不让她乱亲，很近地凝视那一双幽蓝美眸，低声道：“钦钦，这样——。”十指慢慢滑进慕容钦忱乌黑丰盛的长发里，舌儿温柔而又热烈地吻进去，慕容钦忱稚拙地响应着，呼吸渐渐急促，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



半晌，陈操之觉得自己快无法自制了，强自离开慕容钦忱的唇，微笑问：“好吗？”



慕容钦忱眼神迷离，眸光盈盈似要滴出水来，应道：“甚好。”又补充道：“真不知道原来是这样。”低头想了一会，又问：“陈子重，你有巫术吗？”



陈操之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慕容钦忱道：“你一叫我钦钦，我就觉得浑身都要颤抖起来，就想着使劲亲你，觉得都快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陈操之问。



“就是，就是欢喜得不行了，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慕容钦忱认真描述着自己的感受，忽然害羞起来，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膝间，闷闷地道：“陈子重，你今夜就和我在这里吧——”



陈操之还没答话，慕容钦忱突然记起一事，说道：“等一下，我有一事问你——”



陈操之见慕容钦忱神情突然变得郑重，便问：“什么事？”



慕容钦忱低着头，问：“我母后与上庸王的事，是不是你传扬出去的？”



陈操之道：“不是，那是氐秦人传出的谣言。”



慕容钦忱如释重负，抬眼看着陈操之，说道：“你倒还记得自己的誓言啊。”



陈操之记起来了，当初他在金凤台发现燕太后可足浑氏与上庸王慕容评的私情，慕容钦忱也看到了，她让陈操之立誓不得把这事泄露出去，陈操之就说若泄露此事就让他不能离开邺城归江南。难怪前日在嵯峨山竹林精舍慕容钦忱指责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原来是怀疑他泄露了那个秘密——



陈操之心道：“这个秘密我倒真的没有说，不过我瞒你的事可也不少，而且我现在还真的滞留邺城不能南归了。”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当然记得。”



慕容钦忱心里欢喜，即便陈操之是在哄骗她她也不在乎，有些女子的情感就是这么简单，她只要你当时对她好就足够——



慕容钦忱拉起陈操之的手，走进内室，把手搭在陈操之肩头，微微仰起头，美眸如梦幻，说道：“不管别人把我当作什么，在邺城，我就是你的妻。”说着，腰带松动，胸前一对活泼泼玉兔跃跃而出，浮凸圆润，如琢如磨，少女幽香四溢——



陈操之也不想压抑自己，那么就今夜吧，双手从慕容钦忱的黑袍伸进去，一手抚其酥胸、大可盈握，一手搂住她的细腰、秀圆纤巧，那嫩滑的肌肤宛如婴儿，摸上去没有半点瑕疵，滑不溜手，腰臀至大腿乃至脚踝的曲线完全可以谱成一支旋律优美流畅的乐曲，嗯，这曲子应该用洞箫细细的吹奏——



寒秋九月的邺城，一夜冷雨，花木凋零，永寿殿里却是春意融融，鲜卑女子的热情和野性尽堪陈操之驰骋，欢好之际，慕容钦忱总是让陈操之叫她钦钦，陈操之这么一叫她她就觉得浑身酥软，却又情欲勃发，孜孜以求——



……



九月二十七，桓石虔、檀玄诸将从晋阳、壶关派人快马急报桓温，壶关的慕容越得皇甫真游说，已开城出降，但晋阳的慕容庄却仗着晋阳兵精粮足，决心据城自守、不肯降晋，并派人向代国的拓跋什翼犍求援，准备联系代国与晋军抗衡，晋阳的燕军足有三万之众，慕容庄倚仗兵力优势还想歼灭晋军于城下，被桓石虔击败，便退回城中死守，桓石虔攻城数日不下，晋军伤亡惨重，壶关的檀玄已经分兵五千助桓石虔，桓石虔更请求桓温火速增兵晋阳——



桓温即命陈操之督蔡广、刘牢之、苏骐三将共一万步骑增援桓石虔，务必要在拓跋什翼犍越长城南下救慕容庄之前攻下晋阳，陈操之向桓温请求让慕容钦忱随行，或可让慕容钦忱招降慕容庄，桓温允了。



陈操之率军于九月二十九日启程，过魏郡、越太行山、过壶关，壶关现在的守将是建威将军檀玄，陈操之和慕容钦忱双双去见已归降的南安王慕容越，一席谈之后，慕容越答应追随慕容暐去建康——



十月初十，陈操之与蔡广、刘牢之、苏骐三将引一万步骑离开壶关赶往晋阳援助桓石虔攻城，十月十九日赶至晋阳城下时，天纷纷扬扬下起了一场大雪，陈操之对北地的早寒气候早有防备，军士早已配备了冬衣，还为桓石虔的一万五千将士带来了冬衣，晋军将士士气大振——



陈操之让慕容钦忱给晋阳城中的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写了一封劝降信，用劲弩射进城去，次日，陈操之与慕容钦忱并骑踏雪而行，观察晋阳地形，晋阳城中的燕军已听闻美丽无双的清河公主到来，遥见其与一位容貌英俊的晋将并辔连骑、神态亲密，城中又传言燕主慕容暐已被送往建康、清河公主下嫁给了晋将陈操之，守城的燕军不禁皆感丧气，觉得最好的东西都被晋人抢夺去了——



晋阳是河西第一大城，居太行山、吕梁山两大山脉之间，北临汾河，素称雄藩巨镇，扼守汾河下游的广袤平原，物产丰富，占据了晋阳，并州之地就有了屏障，但晋阳大城墙桓高峻，易守难攻，靠普通的攻城战术是难以成功的——



陈操之一面借慕容钦忱与慕容庄谈判，一面命军士挖地道百余丈，十月二十九日深夜，猛将刘牢之率壮士五百人潜入城中，大呼斩关，开城门纳桓石虔兵马入城，那慕容庄也想着借谈判之机拖延时日，等待代国援兵，不料一夜之间城破，逃跑都来不及，晋阳遂定。

第六二章 遏陉山的雪



拓跋氏与慕容氏同为鲜卑大宗部，代王拓跋什翼犍的王后是慕容皝之妹，也就是燕主慕容暐的姑祖母，但二十年前两国曾交战，遂不相往来，拓跋什翼犍早已得知晋军伐燕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强大的燕国不到半年就土崩瓦解了，见晋阳的慕容庄求援，拓跋什翼犍也想趁机进据并州，遂命独孤部两万步骑出云中，从桑乾越过长城，再经雁门至白马，白马距晋阳三百余里，独孤部首领独孤白狼就是在白马获知晋阳已被攻破、慕容庄授首的消息，一时间进退失据——



晋阳的陈操之与桓石虔商议如何应对代国的军队，桓石虔见积雪不化，天寒地冻，军士作战辛苦，主张任凭代军退去，但陈操之力主痛击代军独孤部，代国就是北魏的前身，若按原本的历史进程拓跋氏将在今后六十年内一统黄河南北。当然，现在形势已非，但鲜卑拓跋部绝对是东晋的大敌，晋军不趁此军威最盛之时给鲜卑拓跋氏一个惨痛教训，那么并州之地日后势必经常受其劫掠骚扰——



陈操之先重赏数名投降的晋阳燕军，命其赶往白马，谎称是从晋阳城中逃出的，恳请独孤首领火速进军，因为晋阳城中晋军不过两万，而燕军却有三万，这三万燕军因主帅慕容庄被执，无奈投降，又因晋军忙着动掠子女钱帛，投降的燕军无不心怀怨愤，然而兵器被缴，只得忍气吞声，但只要代国的大军一至，城中势必大乱，攻下晋阳绝非难事——



独孤白狼深感有理，他率部跨越长城急行千里而来，冰天雪地本来就没有带多少粮草，就指望攻下晋阳好好补给，若就这样无功而返，归途就要宰杀驾车的牛马充饥，独孤白狼实不甘心，是以决意进逼晋阳城下尝试攻城，若三日内攻不下，再退走也不晚——



冬月初五之夜，天上无星无月，但积雪照映，十步内可辨人，陈操之率蔡广、刘牢之、苏骐所部万人离开晋阳向东北疾行，慕容钦忱想要跟去，被陈操之喝止，慕容钦忱不服气道：“我弓马娴熟，为何去不得，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还有一句话她没说，那就是她的武艺比陈操之强多了——



陈操之道：“此战我军必胜，不需女将出马，且在城中等我捷报。”



慕容钦忱只好驻马城外高岗，看着陈操之骑着黑骏马领军远去，雪夜茫茫，蹄声渐寂，犹自不肯归城，自从与陈操之有了肌肤之亲，慕容钦忱几乎一刻离不得陈操之，这鲜卑少女的爱热烈而痴迷——



胭脂武士萨奴儿和陈操之的八名亲卫多次敦促，慕容钦忱这才打马回城，却是夜不成眠，次日一早就命卫兵去桓石虔处探听消息，这时当然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慕容钦忱急得团团转，一颗心七上八下，担心陈操之战死、或者受伤、或者被俘，她从来没有这么牵挂过一个人——



至中午，有消息传回，说陈操之率军在石岭设伏，目前正与代军独孤部激战——



石岭距晋阳八十里，桓石虔命督护竺瑶引五千军士火速前往增援，桓石虔能派出的只有这么多士兵了，城中留守的晋军已不足万人，若陈操之战败，城中新降的燕军势必哗变，晋阳城都守不住，桓石虔不免担心，陈操之用兵总是如此行险——



至傍晚，竺瑶的军队尚未赶到石岭，陈操之就已经遣使回来报捷，此战大胜代军，斩首六千级，俘敌三千，独孤部遭重创，其首领独孤白狼率败兵数千仓皇北逃——



冬月初七午前，陈操之率军得胜归来，就见晋阳城中驰出一骑女将，披白貂氅，穿大红胡裤。这胡裤裤口收束、裤腿宽大，矫捷爽利，胯下大白马，飞奔而来，正是慕容钦忱，就在万军阵前，从马上探身过去，在陈操之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城里城外，欢声雷动。



……



龙骧将军田洛、骑督陈裕率步骑一万五千于八月十四奉命从邺城出发，追讨逃往龙城的燕宜都王慕容桓和上庸王慕容评，宜都王慕容桓有精骑八千，逃得极快，但在渤海郡与燕镇东将军、渤海王慕容亮发生冲突，自相残杀，慕容桓吞并了慕容亮的部众，见晋军已逼近渤海，慕容桓虽然在兵力上不逊于晋军，却毫无斗志，率众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本是汉人，见慕容桓狼狈来投，闭城不纳，慕容桓大怒，率众攻城，数日不下，而冉盛的五千铁骑已率先追至，韩稠亦率军夹击慕容桓，慕容桓所部溃败，慕容桓弃众单走，被冉盛追及斩杀——



十月十九日，田洛、冉盛进至龙城，慕容评逃往高句丽，却被高句丽绑缚送交龙城的晋军，冉盛二话不说就把慕容评斩了，因为当年慕容评曾随慕容恪追杀他父亲冉闵——



主将田洛责问冉盛为何擅杀降将，冉盛亦不争辩，田洛因冉盛是陈操之族弟，而且冉盛一路至龙城都是身先士卒、勇悍绝伦，立下大功，所以田洛亦未深责，只以慕容评被乱军杀死上报桓温——



十一月初一，天降大雪，冉盛带了一队骑兵出龙城，命人带路前往遏陉山，至山口，冉盛令军士不得跟随，独自一人踩着没胫的积雪步行进山——



遏陉山北麓，有当年慕容儁下令修建的武悼天王祠，永和八年，冉闵被慕容恪所擒，送于蓟城，燕主慕容儁志得意满，骄问冉闵：“汝奴仆下才，何自妄称天子？”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一时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邪！”慕容儁大怒，命左右鞭冉闵三百，送于龙城，告慕容廆、慕容皝庙，然后斩于遏陉山，当时是六月盛夏，本是草木葱笼之时，但遏陉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连续五月不雨，至于十二月，慕容儁遣使者祭祀冉闵，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



武悼天王祠狭小破败，已久无香火，西南一角还被大雪压榻，铁塔一般的冉盛跪在亡父的神位前大声号泣，以头抢地，血污满面亦不顾，冉盛今年十九岁，心智已成熟，对自己至今不能以父母之名示人深感悲愤，晋室朝廷因为冉闵当年曾称帝，所以视冉闵为乱臣贼子，冉盛要在东晋立足，就只有隐姓埋名、托庇在钱唐陈氏名下——



冉盛在狭小的破祠中默跪至天色昏黑，这才觅路出山，手下那一队骑兵已是焦急万分，但冉盛御下极严，既有严命在先，军士皆不敢入山寻他。



回到龙城，冉盛向田洛建议重修冉闵祠，并呈上陈操之写给田洛的书帖，陈操之在信中表示了对冉闵勇武的仰慕，请田洛扩建冉闵祠，以便民众祭拜瞻仰——



田洛虽然对陈操之为重修冉闵祠而特意写这封信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未多想，当即照办，命工匠民夫前往遏陉山重建冉闵祠——



逃往龙城的故燕诸王公贵族除了中山王慕容冲之外，其余尽数被俘，田洛命人将这些燕俘押送回邺城向桓温请功，同时等待桓温的下一步布署命令。



邺城的桓温接到田洛的捷报已是腊月初十，陈操之也已从晋阳归来，至此，故燕诸州郡及六夷渠帅尽降于晋，凡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零六万，人口八百三十万，远远超江东诸州的人口总数——



桓温命书吏抄录整理簿册，要把这些户籍簿册搬往江东请功，桓温已在为启程回江东做准备——



这日傍晚，陈操之忙碌一天回到冰井台寓所，入浴室泡热水澡缓解疲劳，慕容钦忱走了进来，开口便问：“龙城已破，我弟弟凤凰生死如何了？”



陈操之道：“田将军战报，说慕容冲未入龙城，径率数千人北走，大约是奔大鲜卑山去了。”



慕容钦忱脸现喜色，说道：“凤凰好厉害，他从邺城出走只带了他的胭脂班队，竟能聚起数千人，嗯，我大燕还有中兴之日吗？”忽然闭了嘴，盯着陈操之，略有些惊慌，却也没有向陈操之告罪的意思——



陈操之双臂搭在浴桶边沿，仰头看着慕容钦忱，慕容钦忱与他对视，半晌垂下眼睫，低声道：“夫君，钦钦说错话了吗——”



陈操之问：“若有一日，慕容冲领兵杀回，与我刀兵相见，钦钦，你助哪一方？”



慕容钦忱一呆，想了又想，蹲下身子，一手攀着桶沿，浅碧双眸望着陈操之，慢慢说道：“凤凰还是个小孩子，很骄傲，不服输，他不肯投降，希望夫君放他一条生路，莫要赶尽杀绝——而若是凤凰要杀你，那他必须先杀了我。”



陈操之伸手在慕容钦忱光洁嫩滑的脸颊上抚摸了一下，那娇艳的脸颊就留下一道水痕，陈操之说道：“我不会让他杀你，也不会让他杀我，怎么能有这样悲情的时刻！”

第六三章 家书抵万金



凉州张天锡，少有文才，流誉远近，虽居甘、凉，却有江东名士的习气，喜清谈，善雅言，注重容止风仪，两年前自立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之后，骄奢淫逸，游玩饮宴，荒于酒色，不亲政务，对于僚属的进谏，张天锡振振有词道：“吾非好游玩，每游必有得焉，观朝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贤；临清流，则贵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逢飚风，则恶凶狡之徒，若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庶无遗漏矣。”是个善能文过饰非之辈——



年初张天锡又废世子大怀另立宠妾焦氏之子大豫为世子，人情怨愤，闻王猛督杨安、姚苌等十将率步骑六万来攻，张天锡却洋洋不惧，说道：“我料秦军不出旬月必退，桓温将攻长安，苻永固自顾不暇，有何能力攻我！且河西天险，百年无虞，若悉聚境内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氐秦，焉知不能大捷！”命军士坚守姑臧、金昌大城，以待王猛自退，一面遣使往荆州向桓豁求援，自以为万无一失，每日荒淫依旧——



九月初，王猛命姚苌攻剑岐，剑岐诸羌部落原属姚苌之父姚弋仲，诸羌部落大人闻姚苌至，皆降，王猛遂克略阳、下缠缩城，进逼清塞，张天锡遣司兵赵充哲率步骑三万与秦兵战于洪池，大败，赵充哲战死，金昌城危急，张天锡终于坐不住了，亲领步骑五万援金昌城，十月十九日于王猛大军战于赤岸，又败，而金昌城内守军叛变，张天锡无法入城，只得领万余骑还奔姑臧，孟冬甲午日，秦军至姑臧，围城十日，张天锡自度不能守，乃素车白马、面缚舆梓，降于王猛军门，王猛释缚焚梓，妥为安抚，送于长安，于是凉州郡县悉降于秦——



荆州刺史、右将军桓豁初闻秦军将大举攻掠荆襄，已命将士严加守备，但随后得知陈操之在渑池大败秦军，乃知秦军不敢南侵，九月闻秦攻凉州，此时桓豁却身染沉疴，不能领兵前去救张天锡，只命荆州督护桓罴游军沔、汉，为凉州声援，又命水军将领刘波泛舟淮、泗，欲牵制秦军，同时传檄河南的袁真、高柔、桓伊，约其举兵逼近潼关，想要逼迫王猛从凉州撤军，但荆州相对长安来说离凉州更远，张天锡也实在不得民心，十一月初就有张天锡兵败降秦的消息传出，其实这是王猛的虚张声势，那时秦军正与凉州兵战于河西赤岸——



桓豁闻凉州败没，遂命诸处皆罢兵自守。



苻坚得到王猛的捷报，心始定，而此时，陈操之克晋阳的消息也传至长安，晋人尽占燕境已成定局——



……



腊月十五，桓温在邺城宴请汉民父老，清河崔氏的崔潜、河东薛氏的薛强、荥阳郑氏的郑颢、范阳卢氏的卢全、太原王氏留在北地的分支王汝，以及其他一些声名显赫的大族名士皆应邀与会，桓温病足，不能与诸人久谈，都是陈操之周旋应酬，桓温为示恩义、拉拢北地汉人大族，将表奏崔潜为齐郡太守、薛强为魏郡太守、郑颢为荥阳太守、卢全为范阳太守、王汝为上党太守，其余郡县守、令、长，皆择汉人贤者而授之，陈操之为冀州刺史、桓石虔为并州刺史、田洛为幽州刺史、诸葛侃为青州刺史，至于原先的鲜卑贵族长吏，绝大部分随同慕容暐去了建康，陈操之向桓温建议，选拔鲜卑族中次等贵族里的贤达之士作为州郡的佐吏，这样可以安抚燕境中的鲜卑诸胡，桓温允了——



燕境初定，桓温归心似箭，不愿在河北过年，腊月十七离开邺城，渡河到荥阳过年，然后正月初二便率众南行，随行的有三万晋军和两万鲜卑、匈奴战俘，这些战俘都将分赐给北伐有功将士为奴，彼时江东地广人稀，甚缺劳力，这些胡奴各各分散，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作乱，与江东女子婚配，两代之后，就会忘了他们祖先是胡人而彻底融入汉族血脉——



……



腊月十七，陈操之送桓温一行过了漳水，傍晚时回到邺城，不禁仰天舒了一口长气，桓温走了，邺城唯他独大，这种感觉似乎很不错，难怪桓温一心想篡位——



陈操之自哂一笑，回冰井台寓所用罢晚餐，便带了一队亲卫，慕容钦忱和萨奴儿也跟着，要夜入邺宫，依旧是从从铜雀苑进去，这偌大的燕国皇宫故园，因无人料理，荒芜得极快，被积雪压折的残枝到处都是，鹿皮靴踩上去“吱嘎”直响——



来到永寿殿，陈操之命人燃起火炉，点上长信宫灯，已有三个月不见灯火的邺宫终于重现光明了。



慕容钦忱一直打量着陈操之，这时附耳低声问：“夫君，莫非你想入主邺宫？”这就是问陈操之是不是想篡位为帝？慕容钦忱看出来了，桓温一走，陈操之习眉头尽展，神采不同往日——



陈操之笑问：“钦钦以为如何？”



慕容钦忱瞪大幽蓝明眸看着陈操之，半晌道：“左右都是你们汉人天下，夫君为人仁慈，能为燕境之主当然更好。”



陈操之一笑：“这样，河北就无宁日，征战四起，我亦疲于奔命，钦钦愿意这样？”



慕容钦忱问：“那夫君是何打算？”



陈操之道：“别无打算，第一为自身和亲人家族考虑，第二是治理好冀州之地，让百姓安居乐业。”



慕容钦忱问：“钦钦算不算夫君的亲人？”



陈操之不答，却反问：“钦钦以为呢？”



慕容钦忱嫣然一笑，说道：“算。”那一笑的风情，让见惯了她容貌的陈操之都有神驰目眩之感。



慕容钦忱见陈操之有为她着迷的样子，很是欢喜，问：“那夫君今夜来永寿殿有何事？”想起三个月前，就是在这永寿殿，与陈操之有了鱼水之欢，莫非陈操之今夜又想重温往事？



慕容钦忱脸红了起来，分外娇艳，却听陈操之问道：“上回听你说，这永寿殿的前身是宣光殿？”



慕容钦忱道：“是啊，那老宫人是这么说的，当时宣光殿损毁不严重，重修了一下就改名为永寿殿了。”



陈操之道：“我闻宣光殿地底有当年石虎埋下的黄金，钦钦可曾听闻？”



“啊！”慕容钦忱幽蓝美眸睁得老大：“我住在这里六年了，从未听说。”



陈操之一笑：“我亦是耳闻，不知真切，但肯定要好好勘探一番，有这批黄金可以经营很多大事。”



这次跟随陈操之来永寿殿的二十名军士都是陈操之的忠诚亲卫，是陈操之从钱唐带出来的陈氏私兵，陈操之命他们各执火把在这座宫殿的里里外外仔细搜寻，不要放过地表的任何异常之处——



军士们忙忙碌碌搜寻，陈操之与慕容钦忱披着貂皮大氅，立在寝殿外室长窗下，看着幽沉沉的后园，远处，金凤台的虹桥隐约可见，忽然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二场雪了，马上就要过年了。



陈操之望着灯火透出窗外映照出白蝶飞舞一般的雪花，心驰万里，回到了遥远的陈家坞——



正这时，忽听有人从铜雀苑踏着积雪枯枝向这边快步行来，陈操之墨眉一蹙，他方才严命宫苑守卫不得让其他人进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不遵他的命令！



“陈将军，陈将军，部曲督黄小统从江东归来复命，带回陈将军的家书——”



陈操之一听，大喜，大步出殿，连声问：“黄小统在哪里？黄小统在哪里？”



守卫答道：“未有将军命令，不敢放他入宫。”



陈操之叮嘱了身边的一名亲卫队长几句，大步往原路赶回，慕容钦忱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心道：“夫君还是更牵挂他在江东的两位妻子呢，急着看家书连永寿殿的藏金都不顾了。”



陈操之快步来到铜雀苑西门，等候在苑门外的黄小统与他身后的四名卫兵一齐拜倒在地，黄小统喜极而泣道：“小郎君，黄小统赶回来了！”



陈操之将黄小统五人一一扶起，这五人都是风霜满面、手足皲裂，邺城至钱唐，三个月零十三天往返近八千里，风霜雨雪，路途辛苦可想而知！



黄小统解下背上的包袱，双手呈上道：“小郎君，这是老族长、三郎君、丁少主母和两位小主母写给小郎君的信，还有谢小主母和润儿小娘子画的两幅画——”



家书抵万金，陈操之捧着一叠家书，心情激荡，身子都微微战栗，一边拆信一边问：“小统，族里诸事都好吧？”



黄小统喜笑颜开道：“恭喜小郎君喜得贵子和娇女，陆小主母生了一个小小郎君、小婵夫人生了一个小小娘子，都极为健壮可爱，我上月初一离开陈家坞时，小小郎君和小小娘子都会笑了，还咿哩哇啦说话，这是谢小主母和润儿小娘子为这一对宝宝画的像，小郎君请看——”

第六四章 神秘来客



数盏灯笼光映照，细雪如蝶舞，黄小统迫不及待地展开两幅绢画让陈操之看，一幅是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婴儿像两只小蛙一般趴在锦榻上，双手努力撑着，昂起小脑袋，二婴都是唇若涂朱，目若点漆，眼神灵动可爱，宛若孪生一般——



另一幅是两个小婴儿系着红肚兜对面而坐，身子前倾，小手拉着小手，侧头嬉笑，神情生动——



黄小统道：“润儿小娘子特意叮嘱我，要让小郎君猜猜这两幅画哪一幅是润儿小娘子画的？哪一幅是谢小主母画的？还有，画上两个婴儿，哪个是陆小主母生的小小郎君？哪个是小婵夫人生的小小娘子？”



陈操之心里的欢喜如沸水，激荡腾跃，但既知葳蕤、小婵母子皆平安，一直牵挂的心总算如石头着地，稳当了，见雪下得愈发大了，怕沾湿了绢画，便收起书信和两幅画，说道：“等下再细看——小统，你等五人辛苦了，我有厚赏，你们先去用饭，然后到我书房回话。”



陈操之回到冰井台寓所，入书房坐定，取家书细看，得知陆葳蕤是五月二十九日分娩的，小婵晚了三日，陆葳蕤的男婴小字伯真，是葳蕤自己取的，是纪念她与陈操之在真庆道院后山茶花下倾心定情，本来是想叫真庆的，但因为庆字犯了陈操之兄长陈庆之的名讳，又因为是陈操之的长子，所以就叫伯真，而正式的名和字都留待陈操之取；小婵之女是谢道韫取的名，叫陈芳予——



陈操之将一叠家书一字字看来，一边看一边笑，三兄陈尚也添了一子，四伯父陈咸的幼子陈谭已于五月间与丁异少女丁蕙兰完婚，陈谟被会稽内史戴述举荐为八品郡丞——



只有谢道韫的信有些伤感，她四叔父谢万已于三月初病逝，她是参加了四叔父的葬礼才返回钱唐的，又见陆葳蕤和小婵都诞下子女，热闹无比，两个婴儿又非常可爱，谢道韫难免有些失落，又知陈操之要留镇冀州，更不知相见何时——



陈操之曾在家书里向族中长辈还有陆、谢两位夫人提起过要纳鲜卑公主慕容钦忱为妾之事，但现在看回信，陆葳蕤和谢道韫都对陈操之纳妾之事只字不提，嫂子丁幼微在信里倒是说了几句，要小郎保重身体，莫要耽于女色，老族长陈咸则从大局出发，认为既然桓大司马同意十六侄纳鲜卑公主为妾，那自然是出于治理冀州的考虑，叮嘱十六侄要善待慕容钦忱，莫要因为慕容钦忱是异族女子而嫌弃之——



慕容钦忱紧随陈操之后面进了书房，她听到黄小统说陈操之喜得贵子娇女之事，现在看着陈操之览信微笑的样子，心里有些刺痛，这数月与陈操之卿卿我我、一起飞双栖，她都忘了陈操之在遥远的江东还有两妻一妾，今夜才意识到，原来陈操之并不只属于她一个人，她只是陈操之的一个妾而已——



慕容钦忱有些伤心，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陈操之看罢家书，准备细看那两幅绢画，抬眼见慕容钦忱坐在光影里寂寞的样子，便唤了一声：“钦钦——”



慕容钦忱顿时快活起来，她原不是心机深沉的女子，而且陈操之给了她前所未有的爱恋感觉，所以虽然国破家散，但她的心并未受到过多的伤害，当下近前问：“夫君，你的两位夫人写信来了？有没有说起我？”



慕容钦忱不识汉字，只识鲜卑文字，与汉字相比，鲜卑文字简单得多，只用于简单记事而已，慕容钦忱会唱的很多鲜卑曲子都是有曲调而无歌词，歌唱时依心情随意吟唱——



陈操之笑道：“我嫂子提醒我莫要耽于女色——”



慕容钦忱脸红了起来，她初尝情爱滋味，这些日子与陈操之如胶似漆、夜夜不闲，这是让夫君耽于女色了吗？



陈操之又道：“我四伯父要我善待你，莫要嫌弃你——”



慕容钦忱嫩嫩的唇抿起又噘着，问：“为什么说要嫌弃我？”



陈操之笑道：“我四伯父没见过鲜卑人，认为是赤发绿眼的不中看，所以要我忍耐。”



慕容钦忱笑得花枝乱颤，她对自己容貌极有自信，而且从陈操之对她的宠爱也看得出来她有多美，笑道：“四伯父真好，我以后要送礼物给他老人家。”又问：“那夫君的两位妻子怎么看我？”



陈操之如实道：“她二人信里并未提起你。”



慕容钦忱秀美如画的双眉蹙了起来，感到受了轻视，心里很不痛快，说道：“我是决不去江东的——”



陈操之道：“可是我总要回去的，难道那时钦钦就要与我分开？”



慕容钦忱望着陈操之，说道：“你要护着我，我就随你回去。”慕容钦忱是担心受到两个大妇的羞辱和轻视啊。



陈操之道：“你不要太担心，葳蕤和道韫知书达礼，不会刻意贬低你，但你也要知礼识大体，莫要耍小性子，若你与她二人起了冲突，我是不会为你撑腰的，这点你要记住，当然，你回江东，我也不会安排你与她二人一起住，免得你不适。”



慕容钦忱不吭声，心里很委屈，在陈操之心里，陆、谢二女的位置显然居她之上。



陈操之自顾展画细看，他辨出那幅伯真和芳予小兄妹趴在榻上的画应是润儿所作，润儿笔法是向他学的，铁线描，用中锋，笔法圆劲，勾勒生动，设色则有小写意的渲染，润儿今年十三岁了，这幅画作比以前有了很大长进——



而谢道韫师从郯溪戴逵，戴逵不但精于绘画，亦擅雕塑，他把雕塑技法运用到绘画上，线条连绵不断，精利润媚，而且对光影明暗颇有讲究，画作颇有立体感，谢道韫继承了戴逵这一画风，画的二婴对坐执手图逼真传神——



这时黄小统在廊下求见，陈操之唤他进来，黄小统进来便问：“将军辨出哪幅画是润儿小娘子画的吗？”黄小统恢复了军中对陈操之的称呼。



陈操之笑指二婴俯趴图道：“就是这幅。”



黄小统咋舌道：“将军真是眼力惊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么这画上婴儿哪个是伯真小郎君？哪个是芳予小娘子？”



陈操之有些踌躇，又细看那两幅画，润儿和道韫都画得逼真传神，画上婴儿虽然乍看都是白胖可爱，但仔细看，眉目还是很有区别的，润儿那幅画里趴在左边的那个婴儿、道韫画里坐在左边的那个婴儿眉目间隐约有陆葳蕤的影子，眼睛尤其像，鼻子应是像陈操之的，这个婴儿当然是陈伯真——



既辨出了陈伯真，那么另一个自然是陈芳予，但两幅画里的陈伯真容貌相似，可与陈伯真并卧、对坐的另一个婴儿，两幅画里却是两个模样，当然，这也只有陈操之这样细心并且深明画理的才能分辨——



陈操之指示道：“这个是吾儿伯真，但小芳予怎么在两幅画里不甚相像？这幅趴着的右边这个应是芳予。”小芳予脸蛋圆圆的，颇似其母小婵。



黄小统笑了起来：“将军真是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了将军，这两幅画上是有三个人，除了伯真小郎君和芳予小娘子，将军猜猜另一个是谁，也是一位小娘子？”



陈操之灵光一闪，大笑道：“我知道了，这个是顾长康之女，是小伯真指腹为婚的小妻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哈哈。”



黄小统也是大笑，说道：“顾家小娘子比伯真小郎君大了四十天，是十月中旬随其母到陈家坞的，吏部陆尚书夫人也在陈家坞，真是热闹喜庆啊。”



陈操之喜问：“顾家小娘子何名？”



黄小统答道：“闺名顾惟清。”



……



永寿殿里的藏金被挖掘出来了，不止五万斤，应在六万斤以上，陈操之命心腹之人将黄金封存，待回江东之时一并带回陈家坞。



冬去春来，冰雪融化，西面的太行山草木日渐青翠繁茂，此时已经是孟夏四月，陈操之任冀州刺史已近四个月，虽然朝廷诏旨尚未下，但既是桓温举荐的，尚书台都不会驳回——



在邺城，陈操之大力整顿吏治，严明赏罚，裁汰冗劣，擢拔贤能，既倚重崔、卢、郑、王诸大族，也重视有才能的寒门才士，力求做到才尽其用、官称其职；陈操之把邺城的原燕国太学改为州学，郡、县的学校庠序也要尽快兴办起来，出身显赫的诸胡夷狄的子弟也与汉人大族子弟一样入学受教，大力弘扬儒学；擢选鲜卑诸胡中有名望、有才干之士为官，和睦胡汉关系；又兴修水利，劝课农桑，鼓励民众开垦荒地，陈操之还预计年前进行一次大检籍——



四月初十，从温县传来消息，朝廷命侍中高崧和司州长史谢琰为钦使，前来河北授予陈操之、田洛、桓石虔等人刺史诏命和印绶——



陈操之大喜，终于盼到了江东钦使，即命州长史崔逞、州司马苏骐率众前往枋头迎接，十六日，报钦使已至漳水南岸，陈操之率州郡文吏武将数百人出城相迎，侍中高崧与陈操之关系颇佳，谢琰就更不必说，但谢琰身后一人却让陈操之惊喜交集——

第六五章 月是故乡明



陈操之与钦使高崧、谢琰寒暄之际，瞥见谢琰身后扈从中有一人身影极是眼熟，这人文吏打扮，骑褐色牝马，虽然低着头，但陈操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真是又惊又喜——



谢道韫远远的见陈操之白袍黑马拥众而来，心里欢喜至极，眼泪顿时蓄满眼眶，赶紧低下头，悄悄拭泪，待心绪稍平，再抬起头时，正与陈操之目光相触，这目光真有质感的一般，可以感受到对方心的震颤，谢道韫赶紧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陈操之莫要叫破她的身份，她此行除了堂兄谢琰和几个谢氏私兵仆从，并无他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虽然谢道韫女扮男装不是第一次，而且曾经天下知闻——



陈操之微一点头，与谢琰意味深长相视一笑，即亲自引路，领着高崧、谢琰一行入邺城，一面向两位钦使介绍冀州近况——



那沿途民众闻知江东天使到来，皆在路边叩拜，有那机灵能言者就颂扬陈刺史如何勤政爱民、日理万机云云。



高崧笑道：“陈刺史在邺城半载，甚得民心啊。”



陈操之谦逊道：“仰赖江左天威，民心思向，在下略加引导而已。”



至刺史衙门，此处原是乐安王府，高崧、谢琰在仆人侍候下梳洗，然后冠带朝服升堂，陈操之恭立于下，高崧宣读诏令，以陈操之为冀州刺史、都督冀、幽、并、平四州军事、平北将军、持节，谢琰为陈操之颁发节旌印绶，至此，陈操之正式从六品司州司马跃升为四品冀州刺史，这本在陈操之意料之中，但都督冀、幽、并三州军事和持节，这出乎他意料，这应该超出了桓温的本意——



陈操之举荐的冀州长史崔逞、司马苏骐，以及冀州八郡的太守和主要佐吏都要诏命下，各任其职。



当日傍晚，陈操之在刺史府宴请两位钦使及其主要随从，陈操之看座上宾客，没看到男装的谢道韫，筵席散后，陈操之与高崧、谢琰三人静室长谈，高崧这才取出尚书令给陈操之的密信，陈操之展信看时，也未有其他隐秘，只是勉励陈操之要勤于王事、忠于晋室，又问陈操之对于迁都洛阳有何对策？



陈操之心知建康晋室暂时是不愿北迁的，因为这完全是在桓温主导下的迁都，只怕迁都告成之日，就是晋室鼎移之时——



高崧道：“过两日我与谢长史还将赴并州、幽州、平州、青州颁布诏命，这一趟走下来，行程一万五千里，历时要一年，待年底回建康，更不知朝中会有何重大变故！”



陈操之沉默了一会，问：“桓大司马是何时回到建康的，有何举措？”



高崧看着谢琰，道：“谢长史向陈刺史说明吧，你二人是姻亲，无话不可说，我醉欲眠，先去也。”



陈操之赶紧命府役为高侍中安排住宿，然后回室坐定，谢琰笑道：“阿元来了，子重也看到了吧？”



陈操之问：“道韫现在去了哪里？”



谢琰道：“我们先谈正事，等下她自会来相见，不然三千里何为至此！”



陈操之知道谢琰为人端谨，便正襟危坐道：“瑗度兄请说。”



谢琰道：“桓大司马是二月初九回到建康的，路上感了风寒，回建康后经名医杨泉诊治基本痊愈，但足疾因为受寒却是愈发严重了，行不过百步即要乘板舆，本已使人讽朝廷求九锡，不料南康公主薨，其弟荆州刺史桓豁又病重，求九锡之事只有暂缓——”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北伐有大功，回江东却诸事不顺，既未得授九锡，那么朝廷以何为赏赐？”



谢琰道：“桓公位极人臣，除了授九锡和王爵，无以复加矣，因南康公主薨，暂未讽朝廷求九锡，又因桓豁病重，医者皆云将不起，因为荆襄重地，北接氐秦，不能没有得力主将镇守，桓公只得表奏以桓冲代桓豁为荆州刺史、征西将军、督荆、雍、交、广、湘五州军事。桓冲原来的江州刺史一职由桓石秀继任，现在司州已收复，桓伯道亦将赴洛阳任司州刺史，继续领北府兵，负责营建洛阳，将行迁都之事，又以沈劲为州司马兼河南郡太守，沈赤黔升任五品翼卫将军，驻守巩县，然因南康公主薨，所以桓熙尚未赴任，又以桓公次子桓济为丹阳尹，还有并州刺史桓石虔，桓氏一门，权势熏天，而且待南康公主葬后，桓大司马求九锡，朝廷亦不能阻之，子重因北伐立下大功，桓公表奏朝廷以子重为冀州刺史、平北将军、假节，但实际诏命却加上了都督冀、并、幽、平四州军事，假节也改为持节，子重可知其中奥妙？”



都督冀、并、幽、平四州军事，等于是总领河北军事大权，权力凌驾于其他三州刺史之上，而且一般州刺史都是假节，陈操之却是持节，假节和持节都是代表皇帝行使权力，假节是战时可处死无官职之人，而持节是战时可处死二千石以下官吏，桓温是假黄钺，战时可杀节将，权力等同于皇帝了——



陈操之心里很清楚，皇帝司马昱授予他更大的权力，固然是为了向他示恩，但也未尝没有以此来让桓温对他起猜忌的用意，桓温现在独揽军政大权，北伐成功，声望如日中天，晋室已岌岌可危，只有陈操之是其中的变数——



陈操之点头道：“我明白。”又问：“幼度任何职？”



谢琰道：“幼度为兖州刺史，现在的兖州不是以前的侨兖州，已失去了拱卫建康的重要性，作为丹阳尹的桓济倒是掌控着建康的命脉，还有，寿春的袁瑾亦卧病，豫州刺史一职必是桓大司马想要得到的。”



陈操之与谢琰密议良久，至亥夜方散，谢琰等人就在刺史衙门后的馆驿歇宿，陈操之在谢琰的馆驿前小立片刻，便有二人近前，当先那纤瘦者一拱手，低声道：“陈郎——”抬起头来，狭长的双眸如盈盈秋水、如暗夜星辰，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另一人也见礼道：“婢子因风见过陈郎君。”却原来是谢道韫的贴身侍婢因风，因风身量较一般女子高大一些，勉强也能扮作男子，就一路服侍谢道韫到此。



陈操之低声笑道：“又见英台兄，喜何如之。”挽了谢道韫的手，往外便走。



谢道韫忙问：“这是去哪里？”



陈操之道：“我没住在刺史衙门，在铜雀苑北的冰井台那边。”



谢道韫笑道：“立中天之华观兮，连日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便与陈操之携手出了刺史府。



黄小统已得陈操之吩咐，命人驾了马车来迎，谢道韫问陈操之：“此去冰井台有多远？”



陈操之道：“大约三里远近。”



谢道韫道：“今夜月色甚美，我愿与子重缓步当车，赏月叙怀。”



陈操之一笑：“甚好。”便与谢道韫十指相扣，往城西漫步而行。



谢道韫仰头看着天上圆月，轻笑道：“这月亮与江东之月有何相异之处？”



陈操之答道：“月是故乡明。”



谢道韫莞尔一笑，心情非常愉悦，三千里远来，四十多个日日夜夜，颠簸甚苦，身子骨都像散了架似的，往常在途中这时已经困倦入睡了，但今夜却是精神焕发，与夫君陈操之携手步月，仿佛往事重现，在吴郡求学时小镜湖畔春风沉醉悠然散步的情景同时涌上二人心头，不禁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黄小统等百余扈从前前后后护卫，命行人退避，从刺史衙门至冰井台的长街就好似只剩陈操之与谢道韫两个人，除了黄小统和因风，其他人不知道这个青衫文吏是谁，是陈刺史在江东的好友？



谢道韫向陈操之说了陈家坞的近况，她清楚陈操之关心什么，着重说了小伯真和小芳予的可爱趣事，两个小娃娃都快八个月大了，还没见过爹爹什么样呢！



陈操之轻轻一叹，说道：“我今年应该回建康觐见皇帝吧，且看年前能否成行。”



谢道韫道：“我今来此，或许可以助你料理一些事务，那就可以早日回江东面君了，也可以看望族中父老亲人——四伯父近来身体是大不如前了。”



陈操之道：“是啊，四伯父今年六十有八，年近古稀了，我今年定要回去一趟，道韫来得正好，冀州将行大检籍，你将大大为我分忧。”



谢道韫听陈操之这么说，心下甚喜，她依旧可以为夫君理事，远来不仅仅只是看望夫君，说道：“陈郎，阿遏去年八月育有一子，名瑍。”



陈操之“哦”的一声，见月下谢道韫微现羞态，忽然明白了，当日在巩县黄河岸，谢玄与他约为儿女婚姻，想必也与其姊说起了，当即握着谢道韫的手一紧，低笑道：“农夫游手不务正业，辜负此良田，至此必勤加开垦，定要早结硕果。”



谢道韫大羞，好像她数千里远来就为是这事。

第六六章 小别胜新婚



慕容钦忱一早带着一队卫兵往太行山射猎，获矮鹿、褐马鸡、野兔若干，傍晚归来，闻知江东使者到，陈操之在刺史衙门陪同天使，想必是不能回冰井台用晚餐了，慕容钦忱便独自用餐、沐浴，然后在书房里练习大字，临的是陈操之特意为她用《张迁碑》体汉隶书写的厚厚一叠的大字本《论语》，每日临写一则，不识的字就问陈操之，陈操之夜里还会将这一则经义细细讲给她听——



年前陈操之收到黄小统带来的家书，一直摆放在书室案头，陈操之每日必取书信看一遍，很是享受的样子，但慕容钦忱一字不识，不知信里写的是什么，慕容钦忱今年十五岁，生平第一次有了目不识字其闷犹过于盲的感觉，又见陈操之每日处理案牍至深夜，她却坐在一边发呆，有时陈操之随口让她取某某案卷来，她茫然不识，陈操之一笑，他把坐在一边的慕容钦忱当作使唤惯了的小婵了，当即自己起身去找——



于是慕容钦忱决心学识字，只是陈操之日间都忙，只有夜里才有余暇教她，起先她觉得很难，那一个个字既难认更难写，执笔比引弓还费劲，不过慕容钦忱虽是自幼养尊处优的娇公主，却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韧劲，陈操之处理政务至深夜，她也在一边认字、习字到深夜，虽称不上颖悟，但现在她也已学到“八佾第三”，识得几百字了，陈操之偶尔夸赞她两句，她会快活好几天——



月华如水，流泻空明，陈操之与谢道韫携手并肩来到冰井台寓所，慕容钦忱在书房里听到前院车马声，知道陈操之回来了，却不起身去迎，她正在临摹大字本《论语》——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陈操之曾教导她，学习时要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说她虽然听到陈操之回来了，一日不见也很想念，但也要端端正正坐着写字，表示她很专心——



谢道韫随陈操之进到院中，见宫室高大轩敞，说道：“陈郎，这中原河北，比之淮南江左更有泱泱气象，单这种屋宇楼台，就极是壮丽。”



陈操之道：“这可都是当年石虎营建的宫室，石虎穷奢极欲，不日亡国，绝非什么泱泱气象。”



谢道韫一笑，说道：“自渡河以来，一路听得冀州民众称颂陈郎仁爱惠民，原先慕容评当政时的诸多扰民之政悉废除，百姓各安其业，我听到那些人赞美陈郎，心极欢喜。”



陈操之笑道：“这都要感谢慕容评，他的苛政把百姓虐得太狠了，我来减其税负、振恤孤穷，遂有德政之名。”



谢道韫轻笑出声，问：“陈郎的书房在哪里？”



陈操之便引着谢道韫行到书房前，书房灯光映照在阶下，内有慕容钦忱在端坐着专心地临摹大字——



谢道韫立定脚步，打量着那个灯下的女子，这女子长发披肩，雪白的左衽长裙，这种长裙与汉人女子的襦裙大不一样，束腰、紧身、窄袖，衬得身形窈窕诱人，她不是跪坐在莞席上，而是垂腿坐在一种倚床上，这种倚床更为小巧，谢道韫早知北地胡人家居不跪而是坐在倚床上，这是因为北地寒冷，跪在地上易致寒痹之疾——



谢道韫心道：“这个想必就是那个鲜卑公主慕容钦忱了！”在入邺城之前她还对陈操之纳了鲜卑公主为妾心有芥蒂，但一见到陈操之，步月携手，温柔低语，心全在陈操之身上，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鲜卑公主，此时见到书房里安静习字的这个异族少女，腰肢笔挺，胸脯高耸，坐姿甚美，执笔的姿势也很端正，再看其面部，鼻梁秀挺，轮廓鲜明且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下覆眼睑，与灯影明暗映衬，有一种幽杳神秘之美——



以谢道韫的智慧和娴雅，面对这个绝美的异族女郎也不禁心生妒意，侧头斜睨陈操之一眼，轻声笑道：“陈郎真是好本事，把个亡国公主调教得这般乖巧，今称心如意否？”



陈操之微窘，拉着谢道韫的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谢道韫瞧着陈操之的样子，心下一软，低声道：“我知你怜惜她，我不是来让你心乱的，不会拿大妇的名头来压她，你放心。”说这话时，唇角勾起，笑意盈盈。



陈操之顿觉宽心，慕容钦忱性子比较烈，虽居妾侍之位，但显然不习惯低眉顺眼瞧人脸色，若慕容钦忱与谢道韫起了冲突，于礼，他当然不能助妾凌妻；于情，谢道韫于他是亦妻亦友，感情极深，他不能伤谢道韫的心，只是慕容钦忱与他相处半年，这鲜卑少女美貌自不待说，性情爽直，亦极可爱，他也绝不愿意看到慕容钦忱受委屈，所以现在听谢道韫这么说，不禁既感激又欣喜，以谢道韫的聪慧，只要她愿意与慕容钦忱友善相处，那么自然能处理好这其中的关系，不然怎么能称得上东晋第一才女呢——



慕容钦忱知道陈操之已到门前，正看着她写字呢，心“怦怦”跳起来，期待陈操之悄悄走近，曲指在她唇上轻轻一弹，有一回，她突然张嘴噙住陈操之的手指，吓了陈操之一跳，她则大笑——



慕容钦忱努力认真临摹，但陈操之却就是不进来，立在门外与人低语，也听不清楚说什么，慕容钦忱沉不住气，把个“郁郁乎文哉”的哉字写错了，嘴一噘，睫毛一闪，抬眼看门外的陈操之，正要发娇嗔，看到的却是陈操之拉起身边一个青袍男子之手，在其手背上一吻——



慕容钦忱目瞪口呆，见陈操之与那文弱男子已经走了进来，竟还携着手，不禁有些羞愤，脱口道：“陈子重，没想到你也有好男风的恶习，呸呸呸。”慕容钦忱知道好男风是怎么一回事，很觉不堪。



陈操之哈哈大笑，谢道韫也忍俊不禁，抿唇而笑。



慕容钦忱搁下笔，起身瞪着谢道韫，气咻咻问陈操之：“这人是谁，哪里——”



陈操之怕慕容钦忱说出不好听的话，赶紧道：“钦钦，这是我妻谢道韫，从江东来——”



“啊！”慕容钦忱愕然，一双幽碧双眸睁得极大，惊诧无比。



谢道韫含笑看着慕容钦忱，这鲜卑第一美人真是名不虚传，身量似乎比她还高一些，而且匀称饱满，那翠眉、那眼眸、那丰润娇嫩的唇，无不精致到极点，而且那眉目神情并无刻意魅惑，却自然有颠倒众生的风情流露，这可真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大美人啊，也难怪陈郎会迷恋——



谢道韫开口道：“你就是慕容钦忱？果然美貌，真是我见犹怜哪。”



陈操之见谢道韫说出李静姝的典故来，暗暗担心，眉头微皱不说话——



慕容钦忱却是不知道“我见犹怜”的出处，认为谢道韫是夸她美貌，不禁有些欢喜，又见谢道韫虽是男子装束，但长眉秀目，很是妩媚，神情亦亲善，不像她平日想象中凶恶大妇的模样，看了看陈操之，低头上前向谢道韫施了一礼，说道：“慕容钦忱见过右夫人。”心里突然一酸，想哭——



谢道韫见这鲜卑公主不待陈操之提醒，主动向她见礼，也真够难为的了，谢道韫是最善解人意的，当即执着慕容钦忱的手，说道：“私下里就叫我道韫姐姐好了，我也叫你钦钦可好？陈郎在邺城，也多亏你照料呢。”



陈操之心念一转，说道：“钦钦，你常埋怨我公务繁忙，无暇教你读书识字，道韫是才华胜过男子的大才女，她在这里，你可以多向她请教。”



慕容钦忱看着谢道韫，谢道韫微微而笑，慕容钦忱虽然爽直，却也不是迟钝的人，明白这是陈操之担心她不好与谢道韫相处，所以说出这个由头，当即道：“那钦钦就拜——道韫姐姐为师吧。”说着，盈盈拜倒。



谢道韫斜了陈操之一眼，心道：“陈郎对这个鲜卑公主可真是千方百计维护哪。”扶起慕容钦忱道：“我在邺城也不能久住，年前是要回去的，你既肯学，我就教授你半年。”



陈操之道：“我洗浴去，道韫就先指教她一下，昨日是学到‘八佾’之‘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说罢便出了书房，待他沐浴回来，谢道韫已经在慕容钦忱面前树立起老师的尊严——



慕容钦忱听谢道韫讲解《论语》“八佾”，待谢道韫要她提问时，她就把前面陈操之对她讲过的经义向谢道韫提问，看谢道韫是不是和陈操之见解一样——



慕容钦忱这么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了谢道韫，当即深入浅出为慕容钦忱剖析经义，慕容钦忱听得不住点头，这个文弱的右夫人在她眼里逐渐高大起来——



陈操之进来笑问：“钦钦觉得如何？”



慕容钦忱实话实说道：“道韫姐姐才学胜过你，比你讲得还好，而且容易懂。”



陈操之哈哈大笑，朝谢道韫深施一礼道：“甘拜下风，甘拜下风。”启蒙幼学他当然是不如谢道韫，谢道韫家学渊源，自幼有谢安这样的名师教导，谢安教育家族子弟很有一套——



这时因风过来对谢道韫道：“娘子，被褥茵席都已置换过了，娘子早些歇息吧。”谢道韫好洁，虽行远路，也自带被褥茵席。



慕容钦忱起身道：“道韫姐姐早些休息，钦钦明日再来请教。”眼风瞟了陈操之一眼，出书房去了。



谢道韫瞧着慕容钦忱高挑袅娜的背影，左袍白袍包裹着修长玲珑胴体，真是美得“我见犹怜”，掩唇轻笑道：“陈郎，我今日路途疲惫，你——陪钦钦去吧。”



陈操之佯怒道：“当我是何人哉，我今日定要你侍寝，不得抗拒。”



谢道韫笑得身子发软，晕头转向被陈操之拥入帷中，解衣裸裎时，陈操之双手忙忙碌碌，谢道韫却道：“陈郎，这鲜卑公主小字竟与桓公妾李静姝的小字谐音，陈郎得无忌惮乎？”



陈操之不答，自顾忙碌——



谢道韫抓住陈操之的一只手，不让乱动，腻笑道：“当然，江左卫玠比紫眸猬髯的桓大司马那是俊美得多，可以不用担心这亡国公主会有怨气，嗯，也看得出来，慕容钦忱很依恋陈郎呢。”



此时的陈操之浑没了儒雅气质，他不与谢道韫相辩，只务耕耘，谢道韫渐渐的难保矜持，喉底有些妖娆声嗽不自禁地放出来，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一别一年有余乎，欢好之际，自是分外动情——



……



今夜的慕容钦忱则失眠了，自委身陈操之之后，她已经习惯夜夜与陈操之交颈叠股而眠了，今夜独宿，辗转反侧，想着谢道韫说的年前要回江东，心里稍微好受些，但不管怎样，陈操之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不愿多想，但必须面对，古来有多少痴心女子承受过这种煎熬？



……



高崧、谢琰一行数百人在邺城盘桓了旬日，四月二十五日启程去并州，然后要转道幽州，幽州刺史是田洛，冉盛则被授予辽西太守、虎烈将军，其勇武之名，震慑东夷诸胡——



谢琰随从中少了两人，有人问起，只说是染病留在邺城医治，所以谢道韫和婢女因风便悄然留在了邺城，谢道韫依旧以男装示人，作为刺史陈操之的得力僚属，为陈操之分担了大量公务案牍，陈操之可以有精力整顿冀州的兵马，桓温南下之后，留给并州、幽州都各有军士万人，只有陈操之的兵马最少，只有刘牢之、苏骐所部五千人，偌大的冀州，区区五千军士，哪里镇守得住！所以陈操之自三月便开始募兵，汉族、鲜卑胡族的一视同仁，慕容评的二十万大军在邺城下溃散，除了一部分胡人俘虏被解往江东之外，很大一部分逃归乡里，有的无家无室，成为流民，陈操之命冀州八郡择其精壮者送至邺城，百日内，募兵万人，配以兵器，在枋头、牧野一带由刘牢之率领练兵，至此，冀州拥有一万五千悍卒。

第六七章 才女的娇慵



慕容钦忱从谢道韫那里得知，她母兄及宗族已蒙大晋皇帝赐宅居于建康，她兄长慕容暐受封为新兴侯，新兴在广州苍梧郡，慕容暐当然不可能去广州，只在建康做寓公；可足浑翼为太仆卿；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慕容令为典军中郎将、慕容楷为奉义中郎将；慕容德为广威将军、慕容尘为宣威将军，举凡慕容氏皇族皆奉朝请，但都是虚衔闲职，虽有将军衔却无兵可领，反倒是皇甫真、李洪、申绍、梁琛、封衡这些有名望的故燕大臣得授尚书郎、三署郎、给事中这些实职——



显然，慕容暐这些旧燕王公贵族在建康是不甚如意的，但好歹保全了性命，而且晋室君臣对他们也算以礼相待，慕容钦忱叹了口气，心想也只能这样了，又想若陈操之地位再高一些，应当更能给予护她母兄一些庇护——



这些日子慕容钦忱与谢道韫相处比较和睦，慕容钦忱是真心佩服谢道韫，博闻强记、无所不知似的，看到谢道韫协助陈操之处理公务轻松自如的样子，慕容钦忱很是艳羡，求学之心更是迫切。平日骑马射箭都少了，想着等谢道韫回江东后她也可以为陈操之分忧，当然，慕容钦忱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她邀谢道韫去太行山畋猎，骑术和箭术让谢道韫赞叹不已，不过谢道韫并没有打算向她求教——



转眼盛夏六月将尽，谢道韫来邺城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日午后，谢道韫与陈操之在刺史衙门处理大检籍公务，谢道韫忽然停下笔，以手支颐，似精神不佳，陈操之便道：“阿元，你且先入后堂歇息一下，这暑天容易觉得困倦。”



谢道韫“嗯”了一声，起身净了手，入后堂去了，陈操之自与其他佐吏检视诸郡上报的检籍文书，那些佐吏对陈刺史与那个姓谢的文吏之间亲切暧昧的言谈举止视若无睹、听若不闻，其实个个心里都在暗笑，都认为那姓谢的文吏是陈刺史的男宠，只是这男宠甚是有才，不少公案疑难到他那里就迎刃而解，陈刺史对他都是一副敬爱有加的样子，其余佐吏自然不敢对其不敬——



冀州从五月中旬开始进行大检籍，事务极繁，去年底鲜卑贵族四千余户南迁，留下了大量庄园和佃户，那些庄园除了赏赐有功将士之外，都被陈操之收为官有，但庄园上的农奴和佃户却大多逃散了，有的成为流民，有的被其他胡、汉大地主招揽收容，冀州官府所属的土地有数十万顷，但劳动人手严重不足，陈操之要通过这次大检籍为官府争取可供服役和纳税的民户，阻力虽大，但冀州的世家大族因为政权刚刚更迭，正是想要示好陈操之博取仕途畅通，所以都不敢与官府过分对抗，检籍得以顺利进行——



胥吏来报，辽西陈太守有信使到，陈操之知是冉盛派来，即命传见，来人是冉盛的两个亲卫，呈上冉盛手书的信帖，冉盛现在已是粗通文墨，一笔《曹娥碑》汉隶写得中规中矩，陈操之展信看时，却原来是高崧、谢琰一行月初到了幽州，冉盛得到了正式封绶，现在已经是雄镇一方的太守了，冉盛从谢琰那里得知谢道韫到了邺城，所以派人快马来向谢氏嫂子问安，并说八月间将来邺城拜见，冉盛与阿兄陈操之分别也已快一年了，甚是想念，也想从谢氏嫂子这里得到更多关于陈家坞的消息——



陈操之袖了冉盛的信来后堂见谢道韫，后堂有个静室，供陈操之公务劳顿时小憩，卧榻坐具皆有，陈操之走到静室，见谢道韫侧卧在矮榻上，侍婢因风坐在一边用绢帕为谢道韫拭面，见陈操之进来，因风赶紧起身道：“陈郎君，阿元娘子她方才——”



“因风，你先出去一会，我有话要单独与陈郎君说。”谢道韫打断了因风的话。



因风退出后，陈操之在卧榻前的胡椅上坐下，握着谢道韫的手，柔声问：“怎么了，累到了是吧，案牍劳形啊，要好好歇息一下，明日让钦钦带你去太行山散散心。”



谢道韫并未坐起身，依旧侧卧在榻上，蜷着身子，神态有些娇慵，问道：“那陈郎陪我去吗？”



陈操之迟疑了一下，即道：“我明日陪你去，我当日就回来，你与钦钦留在那边消暑，这样可好？”



谢道韫腻声道：“我要陈郎多多陪伴我——”



陈操之有些诧异，谢道韫很少有这样小女孩儿一般的撒娇弄痴，真是新鲜，同时也很撩人——



谢道韫脸红了起来，她也不习惯这样撒娇呢，便坐起身，说道：“陈郎给我切一下脉，这几日我身体有些不适。”



陈操之听谢道韫这么说，心下一凛，谢道韫得过肺病，虽已痊愈，但也是操心劳累不得的，若是因为助自己料理公务而致命，那他可要后悔莫及，当即定了定神，调匀呼吸，闭目凝神为谢道韫切脉——



半晌，陈操之睁开眼来，压抑着喜悦之情，问：“你月事多少日未至了？上月初五好像是来了的——”



陈操之还真是什么都记得呢，谢道韫晕染双颊，低声道：“就是上月来了以后就没有来了。”



陈操之大喜，在谢道韫唇上重重吻了一下，又在她耳边道：“农夫耕耘，收成在望矣。”



谢道韫脸上的红晕延至脖颈，羞不可抑，虽然她已猜到是这个结果，但现在经夫君确认，那巨大的幸福感依然让她晕眩，她也快要为人之母了，自陆葳蕤、小婵怀孕生子之后让她一直挥之不去的那种无形压力至此一扫而空，她从江东数千里远来河北，虽说是探望夫君、协助夫君处理政务，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想早日怀胎生子啊，嗯，就是这样，这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陈操之喜不自胜道：“善哉善哉，道韫也要为我生孩儿了，不管是男儿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谢道韫甚喜，说道：“那我岂不是要明年春那个那个——分娩？”



陈操之道：“是啊，大约是二月初，正是好时光。”



谢道韫道：“那我今年还能回江东吗，要不近日就动身回去？”



陈操之连连摇头道：“妊娠之初更不能颠簸，你莫要担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下月初我先派人回建康报喜讯——”



谢道韫忙道：“不要这么急着报信，待黄小统从钱唐回来再说吧。”



陈操之四月底派黄小统回钱唐给爱子陈伯真、爱女陈芳予送周岁礼物，想想亦是惭愧，这一对儿女都周岁了，却还未见过爹爹的面！



陈操之唤因风进来，送谢道韫回冰井台。



因风得知阿元娘子真的是有身孕了，喜得一个劲笑，小心翼翼地搀着谢道韫，就好比阿元娘子现在成了一个瓷人，生怕碰坏了，同时也深感责任重大，阿元娘子在这里只有她因风一个贴身服侍啊。



谢道韫摇头笑嗔道：“有必要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吗。”



陈操之也笑，记起冉盛的信，取出来给谢道韫看，谢道韫道：“小盛要来邺城啊，甚好！对了陈郎，我年初离开钱唐时，荆奴对我说小盛今年二十岁了，北伐既已成功，小盛也该娶妻生子了，请陈郎代为小盛费心，觅一好女子，若定下佳期，荆奴将不辞老迈，要来参加小盛的婚礼。”



陈操之墨眉一扬：“哦，小盛今年二十岁了啊，小盛可称有史以来最年少的太守，嗯，待他来邺时我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为妻？”



不知为什么，谢道韫秀眉一蹙，说道：“陈郎今年或明年必得回江东一趟，嫂嫂说了，宗之和润儿的婚事可都得你作主呢。”



陈操之轻轻一拍额头：“是啊是啊，润儿今年都十四岁了，宗之十六岁，也该到谈婚论嫁之时了。”



……



慕容钦忱得知谢道韫有了身孕，极是好奇、羡慕，那夜与陈操之欢好之后，亦羞答答问：“夫君，钦钦也想为夫君生孩儿，何时能生呢？”



陈操之道：“你才十五岁，还小。”



慕容钦忱不服气道：“我哪里小了，我母后十四岁就生我皇兄了！”



陈操之手在她胸脯上按一按，嗯，结实圆翘，实在是不小，鲜卑女子比汉人女子早熟得多，即便是江东汉人女子，十四、五岁生子的也很多，说道：“好吧，那就生。”



慕容钦忱偷偷一笑，侧身去接着陈操之脖颈，娇腻道：“那来啊，生啊。”



……



七月底，巩县沈赤黔给陈操之送来书信，原来司州刺史桓熙因为母亲南康公主薨，不能赴任，所以改由桓秘为司州刺史，日前桓秘已到达洛阳，开始大兴土木，兴建宫室，为迁都作准备，另，豫州刺史袁真病重，陈郡太守朱辅受袁真密嘱，乃表奏朝廷，欲以袁真长子袁瑾继任豫州刺史，表章上奏，桓温不允，朝议皆知桓温是想把豫州刺史之位留给其子桓熙——

第六八章 中秋夜的酒



八月十四，虎威将军、辽西太守冉盛带着百人骑卫从两千里外的辽西郡长驱至邺城，拜见阿兄陈操之和嫂子谢道韫，冉盛满面虬髯，雄壮威武，顾盼之间，不怒自威，已有雄镇一方的大将气度——



冉盛恭喜阿兄陈操之喜得贵子和娇女，他这次从辽西带来了北珠百颗、高句丽百年人参二十株、紫貂皮二十件，作为送给陈伯真、陈芳予兄妹的礼物，还有一对名种的牡牝小马驹要过几日才会送至邺城——



陈操之先询问冉盛治理辽西的情况，然后取家书给冉盛看，这是黄小统月初从钱唐返回带来的新家书，族长陈咸和嫂子丁幼微、还有润儿写给陈操之的书信中都提到了冉盛，夸赞冉盛勇猛善战，为国立功，为家族争光，冉盛览信甚喜，又看了润儿画的二婴俯趴图，赞叹道：“润儿小娘子画得真好——”胸中一口长气，缓缓吐出。



冉盛又向嫂子谢道韫细问陈家坞近况，得知族中兴旺、荆叔亦康健，极是欣慰，又对陈操之道：“阿兄，高侍中说要我适时回建康觐见皇帝，不知今年能否成行？阿兄又何时回江东？”



陈操之道：“你谢氏嫂子也有了身孕，而且冀州大检籍尚未结束，所以我准备明年四月间启程回江东。”



冉盛赶紧向阿兄、阿嫂道喜，说道：“那我明年四月前赶到邺城，与阿兄一道回去。”



陈操之道：“甚好，你今年也二十岁了，荆叔托嘱我为你择一好女子为妻，看看明年就把婚事办了。”



冉盛支吾道：“阿兄，此事不急，我独自一人过惯了。”



陈操之笑道：“你都二十岁了，如何还不急，宗之十六岁、润儿十四岁，都应该要考虑婚姻了。”



冉盛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陈操之在刺史衙门宴请僚属，傍晚时回到冰井台与冉盛饮酒食瓜果共庆佳节，谢道韫出来小坐了一会便进去了，慕容钦忱没有现身，昨日隔帘向冉盛施了一礼，冉盛答礼很勉强，慕容钦忱对陈操之这个族弟有些畏惧，据说此人不知何故极为痛恨鲜卑人，让慕容钦忱颇为欣慰的是，凤凰慕容冲已投奔夫余国主，有了安身之处——



陈操之与冉盛坐于庭下对饮，明月当空，夜色沉沉，风中带来铜雀苑中桂花树的芬芳，陈操之难得这般悠闲，与冉盛一边饮酒，一边闲话，先是说宣光殿藏金之事，再说到故乡往事，酒入愁肠，倍及思乡——



冉盛今夜是开怀痛饮，陈操之亦不之禁，酒到酣畅处，忧从心底起，冉盛忽然放下酒盏，命侍者暂退，然后长跪道：“阿兄，冉盛有一言，虽知不当讲，但郁结心中已有数载，今日借着酒劲斗胆向阿兄陈说，先要请阿兄宽恕——”



陈操之见冉盛虽然喷着酒气，但言语清晰，并非酒后要胡言乱语，便道：“你我虽非血裔兄弟，但情同手足，我岂会因言语而责怪你，说吧。”



冉盛钢牙一咬，嘣出几个字：“阿兄，我喜欢润儿。”



一时间，明月高悬，庭院无声，一切都静止了似的——



冉盛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一身的酒气化作一身冷汗，湿透了背脊衣衫，低着头，等着阿兄陈操之的呵斥——



陈操之的震惊可想而知，不过他细一想，这又并非很突兀的事，冉盛是润儿教他识字启蒙的，以润儿是敬爱有加，润儿逐渐长大，美丽可爱，冉盛喜欢润儿并不稀奇，但是——



陈操之开口道：“小盛，我不会因这事责怪你，但你想要娶润儿很难，我当然清楚你的真实名姓，但我四伯父不知道、嫂子不知道、润儿也不知道，她们都把你当作是我陈氏的远房子弟。就算我为你向她们解说，但你还是无法恢复你的本姓，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家族的事。”



冉盛俯首跪坐，双拳拄地，眼泪一滴滴掉落，说道：“冉盛是个不孝子，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摆脱自己的宿命，但我实在是喜欢润儿，若阿兄肯让润儿嫁我，我愿辞去官职，与润儿隐居，我若敢忤润儿半点心意，教我天打雷劈！”



陈操之深知冉盛的性子，冉盛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冉盛为了润儿愿意辞官退隐，这是当初他陈操之为陆葳蕤都不能做到的，当然，陈操之是相信他一定能三媒六聘娶陆葳蕤过门，冉盛显然没有那样的自信，因为娶润儿的困难远远超过当初陈操之娶陆葳蕤——



陈操之轻叹一声，说道：“小盛，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最主要的是润儿，你喜欢润儿，但润儿喜欢你吗？这已不是父母媒妁能定的婚姻，必须男女双方都有这样的心，你愿意归隐，但润儿愿意与你归隐吗？”



冉盛摇着头道：“润儿是不是喜欢我我不知道，只是我是真的喜欢润儿，我肯为她做任何事——”



陈操之感觉到危险的苗头，冉盛的情感狂热炽烈，若不能妥加引导，恐怕会导致难以控制的不良后果，沉默了一会，问道：“小盛，你愿意润儿过得好吗？”



冉盛应声道：“那是当然。”



陈操之道：“那你就应该考虑润儿的感受，明年我二人回钱唐，我同意你当面这样问润儿——”



冉盛赶紧道：“阿兄，我不敢。”冉盛万军之中敢取敌上将人头，却不敢在润儿面前表白自己的心意，润儿是仙女，冉盛自惭形秽。



陈操之道：“你可以先以书信表白。”



冉盛苦着脸道：“我的字太丑，还是阿兄，阿兄帮我试探一下润儿的心意吧，若润儿肯，我赴汤蹈火都要娶到她，若润儿不肯——”



说到这里，冉盛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若润儿不肯，那我就没有办法了，我就回辽西去。”



陈操之拍拍冉盛的肩膀：“这事我不能帮你问，我会安排一个机会让你自己问润儿，你要娶润儿，怎么能这么点勇气没有！”



冉盛腰杆一挺，说道：“阿兄教训得是。”



……



这夜陈操之与谢道韫共宿，一边说冉盛的事，一边手掌探入谢道韫底裙，在她小腹上轻轻摩娑，谢道韫已有三个月身孕，小腹已微见隆起——



谢道韫却无惊讶的表示，说道：“我是早瞧出来小盛喜欢润儿了，陈郎，既然小盛不是陈氏子弟，你当初让他认祖归宗做甚？”



在谢道韫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陈操之便说了冉盛的真实身份，谢道韫惊诧道：“原来如此，那小盛要娶润儿可真是千难万难。”



陈操之道：“陈裕陈子盛现在已是名闻天下，很难再给他另外安排一个身份。”



谢道韫“嗯”了一声：“是啊，若小盛突然不姓陈，改姓别的了，然后娶润儿，这岂不是大笑话，朝野必非议蜂起，对钱唐陈氏的声誉损害极大，不过若润儿真的喜欢冉盛，那陈郎你怎么办？你愿意小盛娶润儿？”



陈操之道：“若润儿像她的丑叔母爱丑叔那般爱冉盛，那我愿意成全，可以让他二人避居海外。”



谢道韫一笑，手按在陈操之抚摩她小腹的手背上，说道：“润儿与小盛在一起时还年幼，这两年小盛又从军在外，哪里能有誓与偕老、之死靡它的感情！不过润儿不是俗女子，她有奇思妙想，做出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决定也很难说哦。”



陈操之笑道：“阿元知否？润儿最佩服的是你，敢男装出外求学、出仕。”



谢道韫含笑没有答话，心里道：“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你。”



……



冀州大检籍于九月中旬结束，陈操之主持的此次检籍雷厉风行，世家大族无敢藏惹，出户四万余、口二十万，这些都是冀州诸郡大地主私下收容的未有合法家籍的流民，此次被迫缴出，虽有怨怼，但也勉强能接受，因为陈操之擢拔了不少世家大族子弟为官，而且政治清明，税负亦略减——



而陈操之虽然消减了一些赋税，但因为得到了大批鲜卑贵族的庄园土地，此次检籍又新增了近二十万可供服役纳税之民，官府所有的庄园土地就可以租赁出去耕种，到明年就有大量赋税收入，而晋室朝廷尚未定下河北诸州要上缴的赋税，所以说至少有一年的冀州全部赋税是陈操之可以随意支配的——



十二月初，从江东传来消息，桓温正式受九锡，虎贲大辂，剑履上殿，参拜不名，陈操之心知桓温下一步的计划就威迫朝廷封他为楚王，桓温篡位的步伐越来越紧迫了——



同时传来的消息还有，原荆州刺史桓豁病故、豫州刺史袁真病故，袁真之子袁瑾被召赴建康任散骑常侍，豫州刺史一职由桓熙接任——



秦主苻坚依王猛之计，派遣阳平公苻融赴建康，再与大晋议和，苻坚表示愿意去除皇帝尊号，只称秦王——



桓温因身体欠佳，已无北伐关陇的谋划，也不愿让陈操之或者其他人建此大功，所以力主与秦媾和，和议遂成。

第六九章 春风又绿江南岸



谢安夫人刘澹，十月初得到侄女谢道韫的书信，获知谢道韫已有五个月身孕，因不堪长途颠簸，决定留在邺城分娩，明年夏日再回江东，谢夫人刘澹极是欢喜，又担心北地没有经验老到的稳婆，就特意在建康雇了两个稳婆，命一名谢府管事带领着八名谢氏私兵护送，远赴河北为谢道韫接生，同去的还有柳絮和另两个侍婢——



一行人风霜雨雪，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于腊月中旬到达邺城，此时的大才女谢道韫已经是大腹便便，整个人都比以前丰腴了许多，见三叔母千里迢迢送稳婆来为她接生，既感激又好笑，偌大的邺城怎么可能会没有经验丰富的稳婆呢！



冀州司马苏骐腊月初向陈操之告假，要回平舆参加妹妹苏蕙与蔡氏宗主之子蔡焘的婚礼，陈操之备了一份厚礼送上——



武猛从事刘牢之原本也想年前赶回彭城看望老父，顺便也要完婚，未婚妻是谯郡太守戴循之女，婚期是明年二月十八，但苏骐离了冀州，刘牢之这个武猛从事就必须留在邺城，苏骐答应明年正月十八之前赶回邺城，以便刘牢之可以告假回乡完婚。



冀州八郡经过陈操之一年多的治理，现在是四境安定清平，胡夷宾服，民众各安其业，八郡百县之间，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工商贾贩不绝于途，州学郡学，诗书声琅琅，清河崔氏、河东薛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以及鲜卑部落大人，对陈操之是既敬且畏，陈操之是晋军北定中原最大的功臣，其在渑池击败秦军、在温县黄河北岸背水一战以弱胜强击溃四万大燕铁骑、晋阳白马一战让鲜卑拓跋部再不敢越长城南下，赫赫战功，广为传扬，而作为一州长吏，陈操之治政也卓有成效，廉政、兴学、抚夷、重农，对地方豪强是笼络一批、打击一批，州右豪帅无不慑服。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正月中旬，苏骐归来，刘牢之告假，二月初，东晋朝廷亦有诏命到，宣冀州刺史陈操之回京述职觐见，作为镇守一方的刺史，若无朝廷征召，是不能擅自回京的，陈操之去年底曾上表朝廷表示要回京觐见皇帝——



二月十六，谢道韫顺利产下一女，取名陈菲予，小菲予一生下来就眼神清亮，黑白分明的眼眸滴溜溜看人，那眉目酷似谢道韫，陈操之欢喜道：“我家又添一女才子矣。”



刺史夫人生女乃是大事，小菲予洗三朝时，贺客盈门，邺城官吏现在都知道那个青衫文吏的真实身份了，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咏絮才女！



翼卫将军沈赤黔特意从巩县赶来恭贺陈操之喜得娇女，得知陈操之四月间将启程赴建康，沈赤黔喜道：“陈师，弟子将于四月十二迎娶颖川高太守之女为妻，本不敢劳动陈师大驾，但陈师既要回建康，便请迂道往洛阳参加弟子婚礼，弟子将不胜荣幸。”



陈操之笑道：“甚好，到时我与陈子盛会一起来。”



……



三月开始，陈操之便命人准备赴建康的行装，陈操之要运送五百万钱、八千匹绢、六万斛麦作为向皇帝的贡礼，冀州乃是河北第一大州，自应为诸州表率，向朝廷缴纳赋税——



暮春三月下旬的一个夜晚，陈操之在谢道韫这边逗弄小菲予，小菲予才四十多天，一逗就笑，眼睛眯眯的像极了谢道韫，陈菲予虽是陈操之第三个孩子，但陈伯真和陈芳予小兄妹二人陈操之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面，所以对小菲予是分外宠爱，一有余暇便来探望，难免就冷落了慕容钦忱——



胭脂武士萨奴儿出现在门前，唤道：“陈将军——”



陈操之将小菲予递给谢道韫，站起身来，谢道韫含笑道：“陈郎，去陪一下钦钦，她这两日似乎心绪不佳，想必是因为我们即将南归。”



陈操之走出谢道韫居室，萨奴儿道：“陈将军，钦钦娘子在哭泣，将军赶紧去看看吧。”萨奴儿一直称呼慕容钦忱为公主，现在总算改过口来了。



陈操之跟着萨奴儿来到慕容钦忱居住的小院，冰井台这边宫室广大，有十余个院落、百多个房间——



慕容钦忱在书房短榻上侧躺着，书案上还有正在抄写的毛诗，陈操之走过去，坐在榻边，慕容钦忱并不转过身来，背对着陈操之，蜷缩着身子，细腰圆臀，曲线玲珑——



陈操之道：“钦钦，你也准备一下行装，后日随我一道去江东，你也可以看望一下你母亲和兄长。”



慕容钦忱还是不转过身来，只是身子微微抽搐，显然是在暗泣，陈操之轻抚她细腰，又唤了好几声“钦钦”，她才突然转过身来，伏在陈操之胸前哭道：“我病了，难受得要死，你却不闻不问——”



陈操之拍着她的背脊，问：“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适？”



慕容钦忱带着哭腔道：“这两日早晨一起身就呕吐，进餐时也吐，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陈操之瞪大眼睛，拉过慕容钦忱的右手，说道：“莫要哭，平定心绪，待我为你诊脉。”



慕容钦忱收了眼泪，让陈操之为她诊脉，只见陈操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不禁娇嗔道：“我病了，你还笑！”



陈操之捧起她脸在她唇一上吻，笑道：“不是病，是你要为我生孩儿了。”



“啊！”慕容钦忱那双幽蓝美眸陡然睁大，吃吃道：“我看道韫姐姐怀小菲予时不会这样呕吐啊。”



陈操之笑道：“不见得每个怀孕的女子都会呕吐，道韫那时是觉得易倦嗜睡。”



慕容钦忱不说话了，双手交叠捂着小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有些发痴，但听陈操之说道：“钦钦有了身孕，那这江东是去不得了。”慕容钦忱赶紧道：“我要去，我要去江东。”



陈操之奇道：“劝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肯随我去，怎么突然就要去了，你有了身孕，这样长途颠沛可不好，还是留在邺城吧，我会安排人照顾好你的。”



“不，我要随你回江东，我要看望母兄。”慕容钦忱执拗道，却又问：“夫君，我这样子，长途赶路真的很不好吗，会不利于我——”说到这里，含羞捧腹。



陈操之这一去江东，来回都要四个月，还要回钱唐省亲，而且在建康也不是觐见了皇帝就立即能走的，只怕他没回到邺城，慕容钦忱就已分娩，钦钦没有贴亲的亲人在身边，实在让他放心不下，便道：“也不是很要紧，好吧，你随我去，不过马是骑不得了。”



慕容钦忱甚喜，当夜与陈操之共寝时，就要陈操之为她腹中孩儿取名，陈操之笑道：“你倒是性急，伯真都还没有正式的名和字呢，待回到江东一并取吧。”



……



因沈赤黔的婚礼将于四月十二在洛阳举行，所以陈操之南归的车队三月二十五日便启程，但这日辽西的冉盛却还没有赶到，陈操之叮嘱苏骐，待冉盛来到邺城便转告冉盛四月十二日赶至洛阳相会。



冀州长史崔逞率一众官吏恭送陈操之一行过了漳水，陈操之将政务郑重嘱托崔逞，又叮嘱苏骐要时刻关注西秦动向，这才挥手作别。



此次随陈操之南下建康的有文吏十五人、军士八百人、运送钱粮的民夫一千五百人，过了漳水，冀州别驾卢佑便领着五百军士和一千五百民夫及近千辆大车往黎阳，从那里渡河，再经颖水下淮南，走水路要节省人力得多——



陈操之与谢道韫母女、慕容钦忱等人，还有一众属吏，在三百骑兵护卫下前往温县，从那里渡河到巩县，冉盛率两百轻骑在温县赶上了陈操之一行，拜见兄嫂，看到了还不到两个月大的陈菲予，冉盛甚喜。



沈赤黔派人在巩县迎接陈操之一行，众人加紧赶路，恰好于四月十二日午前赶至洛阳，司州刺史桓秘、州司马沈劲出城相迎，桓秘任中领军时就与陈操之相识，对陈操之的才识颇为敬重，此番再见，自是喜悦。



桓秘去年七月至洛阳，受命重建宫室和百官衙门，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洛阳城已然大变样，周遭二十里的高大城墙已率先建成，城内也在大兴土木，桓温去年在邺城得到慕容评的庞大家财和大燕国库的财物大都用于此，晋室朝廷是无钱可拨的，桓温倒是不吝啬，因为这洛阳城将是他桓氏皇朝的都城——



桓秘亲自领着陈操之观览洛阳城，陈操之对桓秘重建故都的功绩表示敬佩。



陈操之、冉盛参加了沈赤黔的婚礼后，在洛阳休息了一日，四月十四日即动身前往颖川，从颖川走水路，这样可免陆路颠簸，五月初七，陈操之一行二十艘大船由颖水入淮河，经寿春往破釜塘，曲曲折折由水路入长江，逆行至建康白鹭洲码头，这日是五月二十二日，一路顺风顺水，甚是顺利。



陈操之踏足江南土地，感慨万端，自咸安三年正月离开建康北伐中原，今日归来，已经是两年又四个月，江南风景无异，故友亲人皆安好否？

第七〇章 儿女忽成行



冀州别驾卢佑押送的进献朝廷的五百万钱、八千匹绢、六万斛麦于五月十九日抵达建康，皇帝司马昱大悦，北定中原已近两年，这是晋室朝廷第一次看到北伐的实惠，建康国库之空虚让司马昱捉襟见肘，台城宫殿年久失修，司马昱想要重建太极殿都难以筹资，其号称清心节检，实属拮据无奈，而龙亢桓氏借北伐功绩，大肆封赏宗族故旧，桓秘、桓熙、桓济、桓石虔、桓石秀皆雄镇一方，荆襄旧部如朱序、竺瑶诸人皆任大郡太守，桓温现在更是九锡尊荣，正讽朝廷求王爵——



闻知陈操之即将抵京，皇帝司马昱命王坦之、陈尚与冀州别驾卢佑一道至白鹭洲码头迎接，王坦之为父守丧期满后，从西府回朝中任职，现已擢升为侍中，陈尚也已由七品殿中监升任六品侍御史——



五月的白鹭洲码头，炎阳高照，气氛热烈，陈尚握着十六弟陈操之的手，眼含热泪，兄弟之情，感慨契阔，又与冉盛相见，笑道：“小盛年才及冠，就已是五品郡太守，愚兄是望尘莫及啊。”



陈操之、冉盛与侍中王坦之等人叙谈时，谢道韫和慕容钦忱先后上前向陈尚行礼，因慕容钦忱的特殊身份，陈尚倒没有因为慕容钦忱是妾侍而轻慢她，只是觉得十六弟这个鲜卑妾侍实在太美，不敢多看——



已出任七品舍人的谢韶也至码头迎接，见到三个月大的陈菲予，甚喜，对谢道韫道：“三伯母天天念叨着阿姊呢，前些日请杜道首为阿姊卜算，杜道首说阿姊将育有一女二子，女为长，今日一见，果然应验！”



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进城，建康百姓夹道欢迎，这个五年前初入都城时就已万人空巷的“江左卫玠”如今是镇守河北的大吏，在北伐中居功至伟，江东百姓对陈操之背水一战破敌大胜的奇迹津津乐道，而陈操之的族弟陈裕力斩鲜卑第一猛将悉罗腾的战功也让晋人欢欣鼓舞，若非北伐的军功，陈操之兄弟无论如何不能擢升如此之快，昔日的寒门陈氏，现在已是炙手可热的大族——



到了秦淮河畔陈氏宅第前，王坦之对陈操之道：“皇帝因陈刺史久别归乡，今日就不予召见，以便陈刺史与家人团聚，共叙天伦之乐，明日辰时再入台城面君。”



陈操之请王坦之入宅小坐，王坦之笑道：“今日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与子重共论儒学。”



王坦之、卢佑离去，谢韶则留下，此时，陈氏家仆已分列两队迎候在大门前，来福父子四人乐呵呵上前见礼，独臂荆奴也在，一下子跪在冉盛面前，欢喜得老泪纵横，冉盛赶紧将他搀起，主仆二人含泪低语——



陈操之喜问：“来福，汝父子四人何时来建康的，荆奴竟也在此？”



来福年过五十，头发已花白，满面堆笑道：“也是月初才到的，小郎君快请进，快请进——”



陈操之迈步进了大门，却见大门与门厅之间的庭院空无一人，与大门前的热闹景象大异，不免有些奇怪，就算管事家仆都迎到大门外了，那些婢女怎么一个也不见？



就在这时，只见门厅内手牵手走出两个幼童，一个穿着粉白衣裳，一个穿着粉红衣裳，二童前发齐眉、后发垂肩，都是两、三岁的样子，眉目亦颇为相似，只是粉白衣裳的幼童身量略高一些——



两个幼童努力跨过半尺高的门槛，然后立定在廊上，两双黑如点漆的眼睛一齐盯着陈操之看，午后阳光斜照，两个幼童粉雕玉琢，眉目如画，可爱至极——



陈操之心猛地一颤，这是他的孩儿，伯真和芳予，都这么大了，个头有三尺多高了，走路也稳当得很，而他这个做爹爹的直至今日才回来看这对小兄妹，虽说孩儿有其娘亲和家人爱护着，但他这个做爹爹的心里能无愧疚吗？



陈操之明白了，方才来福说他们是月初来建康的，想必是知道他近期将从邺城归来面君，所以葳蕤她们就带着伯真小兄妹从钱唐赶来，以便尽早与他相见——



陈操之怕惊到两个孩儿，慢慢走近，含泪又含笑道：“你们两个是伯真和芳予吗？让我猜猜，哪个是伯真，哪个是芳予？”



两个小童默不作声看着陈操之走近，那个稍微矮小一些、穿着粉红衣裳的小女孩儿轻声问身边的粉白衣裳的小童：“阿兄，这个是爹爹吗？”



粉白衣裳的小童摇头道：“不像，帽子不像。”



小兄妹二人便手拉着手退后一步，戒备地看着陈操之。



陈操之在两个孩儿跟前蹲矮身子，看着那个身量略高的小童：“你是伯真，是不是？”



粉白衣裳小童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陈操之，小嘴抿得紧紧的，不答话。



陈操之一笑，又对那粉红衣裳的女孩儿道：“你是小芳予，我说得对吗？”



粉红衣裳的小女童眼睛眨呀眨，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陈操之柔声道：“我是爹爹呀，我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你们了。”



小女童摇了摇头，伸一根指头，指着陈操之脑袋道：“阿兄说你帽子不像爹爹。”



陈操之摸了摸头上的漆纱笼冠，笑问：“那应该是什么样的帽子？”



粉白衣裳小童看着陈操之的笼冠道：“高高的，比你这个帽子高。”



两个小娃娃口齿都很清晰，可爱极了，陈操之忍不住伸臂将小兄妹二人揽在怀里，说道：“那爹爹等下就换上高高的帽子，好不好？”



小女童觉得陈操之很可亲，而且容貌也的确与画上的爹爹相像，所以没有抗拒，但粉白衣裳的小男童坚定地认为这人不像爹爹，两只小手前撑，抵在陈操之胸前，不让陈操之抱他——



“伯真，这是爹爹。”



陆葳蕤从门厅一侧走出，身后是小婵，门厅里突然涌出了许多人，丁幼微、润儿都在——



小伯真听娘亲这么说，这下确定无疑了，小手臂慢慢软下来，不再抗拒。



陆葳蕤和小婵也都蹲下身子，眼睛望着一别近三载的夫君，泪光盈盈，轻拍身前的孩儿，小婵说道：“伯真、芳予，这是爹爹，叫爹爹，你们平日里不都常问起爹爹吗，现在爹爹回来了，快叫啊——”



小芳予比较乖巧，受母亲小婵催促，便细声细气叫了一声：“爹爹。”



小伯真有些害羞，摇着头不肯叫，忽然转身扑到陆葳蕤怀里，叫了一声：“娘亲——”



陈操之分别拉了一下葳蕤和小婵的手，立起身来道：“不用催促，孩儿认生呢，等下就好了。”上前向嫂子丁幼微见礼，见立在嫂子身边的那个亭亭玉立的女郎，眉目酷似嫂子丁幼微，但气质稍异，嫂子丁幼微温婉娴静，然而眉目间总有抹不去的淡淡轻愁，而这个窈窕少女则青春靓丽，眼神活泼灵动，眉宇间更有智慧的光华——



“润儿。”陈操之微笑着打量这个美丽少女。



润儿也看着丑叔，施礼道：“丑叔终于回来了——”



这时，冉盛、黄小统等人进来了，向丁幼微、陆葳蕤见礼，冉盛昨日将虬髯剃去，在辽西，他是睥睨生威的太守、胡夷闻风丧胆的猛将，在陈宅，他却手足无措，尤其是在美丽的润儿面前。



谢道韫进来了，侍婢因风抱着小菲予，丁幼微、陆葳蕤、小婵、润儿赶紧上去看小菲予，一时间欢声笑语盈耳。



谢道韫问陈操之：“陈郎，小伯真、小芳予认爹爹了没有？”



陈操之笑道：“伯真说我帽子不像。”



谢道韫抬眼看着陈操之的漆纱笼冠，忍俊不禁笑道：“我知道了，我画的两幅你的画像，一幅头戴纶巾，一幅戴漆纱冠，江左的这种笼冠比河北的笼冠高许多，伯真很认真啊——”



“陈郎君，高帽来了。”



短锄气喘吁吁赶来，递上一顶黑漆细纱高冠，陈操之换上漆纱高冠，然后对分别抱在陆葳蕤和小婵怀里的小兄妹道：“伯真、芳予，现在是不是爹爹？”



小芳予快活地叫了一声：“爹爹。”



小伯真还端详了片刻，这才小脸红扑扑地叫了一声：“爹爹。”



陈操之的喜悦无与伦比，说道：“伯真谨慎啊。”



众人皆笑。



润儿这时过来提醒道：“丑叔，你看那边——”



陈操之一看，慕容钦忱与萨奴儿还有几个原永寿殿的宫人悄然立在一边，有点隔隔不入的样子。



润儿道：“丑叔，这就是那个清河公主吗，真美啊，眼眸像宝石一般。”



谢道韫对丁幼微道：“嫂嫂，钦钦已有四个月身孕。”



丁幼微最是温柔，见慕容钦忱有些畏怯的样子，心生怜惜，便走了过去，含笑道：“钦钦安好。”



陈操之在一边道：“钦钦，这是嫂子。”



慕容钦忱早知陈操之的嫂子贤惠，陈操之非常敬重这个嫂子，这时见丁幼微先向她问好，大为感动，就要拜倒行礼，丁幼微扶住道：“不要多礼，你远路辛苦，还是重身人呢。”

第七一章 微妙



陈操之留谢韶在陈府用晚宴，然后一起去乌衣巷拜会谢安夫妇，谢夫人刘澹见到谢道韫母女，欢喜不已，抱着小菲予细看，对谢道韫道：“见到这孩儿，就想起元子婴幼时，眉毛有神采，眼眸细长，一笑起来更是一模一样。”



谢玄夫人桓氏也住在这里，其子谢瑍也快满两周岁了，走路不如伯真小兄妹稳当，却是不要人牵，一个人蹒跚着要来看新妇，新妇不会说话，见到这么多陌生面孔，哇哇哭了起来——



刘澹、谢道韫、桓氏皆笑，因风赶紧抱着小菲予，呜呜慰之。



陈操之与谢安在静室密谈，陈操之向谢安说了河北诸事，谢安道：“北伐之功，桓氏独占，江东、河南二十州，龙亢桓氏占其六，而且梁州、益州、青州、徐州皆为桓氏亲信所领，受北伐之惠者，唯有操之，但传闻桓伯道与你不和，为的是鲜卑公主之事？”



陈操之解释道：“鲜卑公主只是一个由头，桓伯道素与我不睦。”



陈操之既已纳了鲜卑公主为妾，谢安当然不好再多责备，少年人贪恋美色也无可厚非，说道：“桓公有意让你辅佐桓伯道，但现在桓伯道与你不睦，桓公岂会撒手不管？而且你此次向朝廷进献大量钱帛，必遭桓公之忌。”



陈操之墨眉皱起，问：“安石公以为，桓大司马会不让我再回河北？”



谢安道：“若我所料不差，桓公会举荐你入朝为官，你现在是四品刺史，或许还会再升迁，应是清贵显职，只是不让你掌兵而已。”



陈操之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当下点头道：“多谢安石公指点，操之明白该如何应对了。”



因谢夫人刘澹要留谢道韫、陈菲予母女在谢府住几日，陈操之便自回陈宅，此时已近亥夜时分，陈宅门厅却是宾客满席，郗超、周琳（郗超妻弟）、刘尚值、孔汪、张玄、袁通、王临之（王彪之次子）等人济济一堂，刘尚值现在是吏部七品主事，孔汪是六品尚书丞郎，张玄为六品舍人——



陈操之与诸客寒暄，刘尚值笑道：“子重北伐立下大功，现官位远居吾之上，吾在子重面前不免战慑，不能如往日一般畅所欲言了。”



陈操之笑道：“汝既战慑，还能这般饶舌。”命侍者置酒，与诸客欢饮。



袁通道：“东安寺长老支法寒前日犹在都中，已知子重兄即将归来，大约明后日会再入京。”



陈操之忙问：“林法师康健否？”



袁通道：“支公已于去年仲春驾鹤西去。”



陈操之不胜怅惘，支道林一代高僧，沙门王弼，以玄入佛，在东晋士林影响极大——



刘尚值收起笑容道：“散骑侍郎范玄平也已于年初病逝，范武子现在吴郡守丧。”



陈操之不胜嗟叹，离开江东不过三年，不少故旧就已是黄泉永隔。



府役来报，新兴侯派人在外等候多时了，陈操之一时没醒悟新兴侯是谁？郗超笑道：“故燕之主慕容暐派人问候其妹嘛。”



陈操之便命传见，来者是邺宫的阉人，陈操之略问几句，便让人带去见慕容钦忱，他自与诸客饮酒叙话。



亥末子初，郗超等人告辞，陈操之送出府门，执郗超手道：“弟明日夜里来拜访嘉宾兄，还有冀州土仪献上。”



郗超一笑，他知道陈操之要与他长谈，陈操之现在的处境十分微妙——



送走了诸友，陈操之独自往内院缓步而去，仲夏之夜，明月半缺，双廊楼后的小池莲叶田田，正是荷花盛开时——



陈操之在思考此次回江东的得失，他不能因为担心桓温夺他的兵权而滞留河北不归，那样他与桓温的矛盾就会迅速激化，桓温将视他为大患，但现在他回来了，桓温同样忌他，谢安石说得不错，桓温很有可能不让他再回冀州，对他而言，留在江东亦所愿也，但目下的形势，他必须在河北镇守，对于氐秦和鲜卑拓跋，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应该如何遏制——



陈操之摇了摇头，先抛开这些烦心事，且与妻儿好生团聚，他知道小婵和芳予与嫂子丁幼微母女同居水香榭，便先去水香榭，却见慕容钦忱主婢数人也在水香榭，是丁幼微留慕容钦忱在水香榭住，这时虽已夜深，但除了小芳予，其他人都未安睡——



陈操之与嫂子丁幼微相谈了一会，一起去小婵房中看望小芳予，这小女孩儿睡相甜美，怀里还抱着陈操之从邺城带回来的不倒翁——



陈操之轻轻摸了摸小芳予娇嫩的脸蛋，对小婵道：“芳予真乖，是她先叫爹爹呢。”



小婵轻笑道：“女孩儿嘛，总会乖巧点，芳予前几个月还口齿不清，不如伯真，这次从钱唐到建康，也许是一路长见识了，说话竟清楚起来了。”



丁幼微道：“芳予比伯真爱说话，伯真像葳蕤，一般不怎么开口。”



慕容钦忱走了进来，对丁幼微和陈操之道：“嫂嫂、夫君，我想明日就去探望我母——亲和兄长。”



陈操之便与慕容钦忱走到楼廊上，问了方才那阉人说了些什么话，然后道：“明日午后我陪你去拜见你母亲和新兴侯。”



慕容钦忱甚喜。



陈操之出了水香榭去双廊楼，润儿和一个提灯笼的小丫环送丑叔到荷池畔，说起陈宗之，润儿道：“阿兄还在吴郡徐氏草堂求学，将参加今年的扬州大中正品评，阿兄在去年九月的吴郡定品中是最高品——第二品，和丑叔当年一样，相信州中正也能顺利通过。”



陈操之微笑道：“很好，宗之今年十七岁，明年也可以出仕了。”



润儿道：“是啊，阿兄说想随丑叔去冀州历练。”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让宗之去兖州谢幼度那里历练更佳。”



润儿点点头，又笑道：“丑叔，娘亲和你说过没有，太原王氏、陈郡袁氏、琅琊王氏都有适龄的女郎想嫁给阿兄呢。”



陈操之“嘿”的一笑，说道：“那就好好挑选，先订下婚姻，过两年再完婚。”



润儿道：“娘亲说，钱唐陈氏子弟现在是一片坦途，以前丑叔出仕、求婚可知有多艰难啊，不过丑叔也真是厉害，真的连鲜卑公主都娶了！”



陈操之笑道：“那么三吴第一名媛陈润儿，可有世家子弟来求婚？”



润儿面色微红，却不羞缩，答道：“有啊，南北士族都有，不过润儿都看不上，因为无人及得上我家丑叔和阿兄。”



陈操之墨眉微蹙，润儿自幼受他影响，有很强的独立自主意识，而且其母丁幼微、还有葳蕤都是不顾家人反对自己选择婚姻的，谢道韫就更不用说了，对润儿影响尤深，陈操之有点担心润儿哪一天也男装游学去，魏晋南北朝也的确是人个体生命觉醒的时期，但在东晋，身为女子个性张扬很难说是一件好事，陈操之现在体会到当年谢安的焦虑了，谢安的雅量和从容非他所能及啊——



润儿见陈操之皱眉，赶紧娇笑道：“丑叔担心什么，润儿还小对不对，而且润儿很乖，比小芳予还乖——丑叔，那我回去了。”笑着向陈操之施了一礼，与小丫环挑着灯笼回水香榭去了，因为短锄已经从西楼下来迎接陈操之。



这夜陈操之与陆葳蕤共宿，夫妇久别，恩爱自不待言，只是那小伯真原先都是与娘亲陆葳蕤同一个卧室，里外以屏风相隔，由保母带着小伯真睡在外室，小伯真经常夜啼，陆葳蕤就要起来呜拍之，今夜因为陈操之回来了，小伯真就随保母睡到邻室，陆葳蕤夜里没听到伯真哭闹，心里反而不踏实，一夜都没睡好，早起去邻室，保母说伯真小郎君昨夜很乖，一觉睡到天亮，只是尿了床——



陈操之问小伯真：“爹爹带你去外祖家好不好？”



眼睛乌溜溜的伯真即应道：“好。”陆纳、张文纨夫妇极宠这个外孙，小伯真去那里还可以和比他大两岁的道辅小阿舅一起玩耍。



陈操之就与陆葳蕤带着小伯真去横塘陆府，陆葳蕤命板栗去顾府报信，请小顾夫人张彤云带着爱女一起到陆府相见，陈操之三人到陆府不到一盏茶时间，张彤云带着女儿顾惟清也到了，陆夫人张文纨笑道：“伯真，你新妇来了，快快行礼。”



小伯真很听话，鞠躬如也，不慎跌倒。



顾惟清比小伯真早生四十日，身量却比小伯真矮一些，容貌颇似其父顾恺之，眼睛大大的，眉毛高挑，总是很惊奇的样子，很是可爱，见小伯真跌倒，她还上前搀扶，于是两个小娃娃一起跌倒——



辰时初，陈操之与外舅陆纳一道乘车入台城，冀州别驾卢佑和辽西太守冉盛已先在止车门外等候——



正辰时，殿中监传皇帝司马昱口谕，宣冀州刺史陈操之、辽西太守陈裕入式乾宫中斋觐见——

第七二章 年少无敌



陈操之、冉盛跟随殿中监从太极殿左侧经过时，见一群宫人架着长梯，攀在檐廊屋顶上不知忙乱些什么，问殿中监，答曰：“太极殿上飞鸟翔尽，筑窠而居，皇帝在殿上与群臣议事时，常有鸟屎零落，又或者呱呱大鸣，朝堂之上全无庄严肃穆可言，数度驱之，散而复集。”



陈操之看了看略显破败的太极殿，微微摇头，快步走过。



式乾宫，中斋，殿内幽暗，年近五旬、神情倦怠的皇帝司马昱坐在御床上，看着陈操之兄弟二人气宇轩昂从殿外阳光下入殿，不禁精神振作了一些，看到陈操之，总让人心情愉悦——



陈操之、冉盛二人行参拜大礼之后，皇帝司马昱便询问冀州、幽州诸事，陈操之、冉盛一一作答，司马昱大悦，思有以赏赐陈操之兄弟，但冀州刚刚进献大量钱帛米粮，他难道以钱帛还赐之，便道：“陈卿有何所求，赐荫户、田地，但说无妨。”



陈操之道：“臣愿回建康为陛下效力，北地苦寒，臣起居饮食皆觉不便，又且与族人家眷远隔，数年难得一见，恳请陛下准许臣南归。”



“啊！”司马昱大惊失色，桓温北伐还朝，声望极隆，龙亢桓氏一门势欲倾天，政皆出桓氏，司马昱傀儡垂拱而已，桓温已受九锡，正求王爵，其篡位之意彰显无遗，陈操之现在可以说是晋室最大的倚仗，陈操之在北府军中极有威望，今雄镇冀州，其弟陈裕和冀州武猛从事刘牢之号称北府双虎，从此次陈操之回京觐见并进献钱帛可知陈操之忠心，所以司马昱骤闻陈操之要回朝回官，难免失态——



“河北初定，北有拓跋代、西有氐秦，皆虎视河北、中原之地，正欲赖卿之威名镇守冀州，当此非常时期，如何求归江东任职！”皇帝司马昱劝慰道：“朕知卿在北地辛苦，又且思乡心切，但卿应以国事为重，勉为其难，勿负朕所望。”



陈操之唯唯，却还是未明确表态，似乎依然不愿留在河北，司马昱深感忧虑，待陈操之、冉盛二人辞出后，即传尚书令王彪之晋见，说陈操之欲辞冀州刺史之事，白须拂拂的王彪之捻须沉吟，半晌道：“陛下可就此事问谢安石，安石必有以应对。”



谢安应召入式乾宫，受皇帝咨询，答道：“陈操之素有隐逸之志，当年葛稚川曾欲收其为入门弟子以追求金丹大道，陈操之以母亲年迈、家族衰微为辞，究其内心未尝不向往之，河北军政事务繁忙，陈操之颇以为苦，所以想归江东在朝中任职。”



司马昱听谢安这么说，更是焦虑，江左的这些高官的确是半官半隐，政务大都付于佐吏，他们则服散、饮酒、聚会、清谈，司马昱为司徒时也是不甚理事的，最喜聚会清谈，与江左官吏的悠闲生活相比，河北州郡长吏当然要繁忙许多，陈操之是以玄辩出名的，其音律、绘画、书法、围棋皆是一时翘楚，这样的人不耐烦俗务想归江东是很正常不过的，但是——



司马昱道：“安石，卿是陈操之长辈，定要劝他以国事为重，回钱唐省亲祭祖之后即归河北任上，他若嫌政务繁忙，可多征辟属吏辅助，朕欲加其开府仪同三司，两位以为如何？”



开府仪同三司在两汉时品崇礼重，仪仗拟同太尉、司空、司徒这三公，可以建立府署自选佐吏僚属，桓温的西府、郗鉴的北府就是开府仪同三司才建立起来的，虽然自魏晋以降，开府仪同三司渐不如两汉尊崇，但依然是三品以上、镇守一方的高官才能享有的荣誉——



谢安微微一笑，皇帝若授陈操之开府仪同三司，那陈操之就更回不了冀州了，说道：“操之近日还要去姑孰拜会桓大司马，其去留还得征询桓大司马意见。”



司马昱默然无语，谢安说得不错，他这个皇帝其实无能为也。



王彪之与谢安辞出，王彪之道：“安石公真欲陈操之回朝为官乎？”



谢安道：“此事非你我所能左右，还是让陈操之去应对吧。”



王彪之听谢安说“应对”二字，心下恍然，陈操之这是以退为进是为了应付桓温，乃低声问：“桓公屡讽求王爵，一旦得封王爵，必更有非常之举，吾辈当如何应之？”



谢安淡然道：“慕容恪何等英雄，身死不过两载，国家覆灭；豫州袁真欲以其子继领豫州，一旦谢世，其子只得入朝为官，吾辈劳谦冲退，遇事三思而后行可也，即如桓公封王之事，能不慎重乎，诸礼必须齐备，事无巨细皆要派人去请示桓公，如此才不至于忤了桓公之意。”拱拱手，飘然出台城。



王彪之瞪大了老眼，心道：“谢安石这是准备等桓温寿终正寝啊，桓温今年五十有六，前年北伐归来，路上染病，又连遭南康公主和桓豁之丧，身体大不如前。桓温想必也担心寿命不长，是以求王爵甚急，谢安说事无巨细皆要请求桓温，这建康与姑孰往返就要数日，若每事禀报，待诸礼悉备，只怕就要大半年，但桓温若三年、两年不死，这事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王彪之又想：“桓温小我七岁，当然，老夫身体可比桓温健朗，谢安石小桓温八岁，也已四十八了，都是风烛残年，难有大作为，只有陈操之这样的年轻俊杰才是桓温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陈操之可以等得，天命如此啊。”



……



陈操之与冉盛策马并骑回秦淮河畔宅第，冉盛笑道：“皇帝听得阿兄说要辞归江左，很是焦急啊。”



陈操之倒是没有笑，说道：“姑孰之行极是关键，桓熙、桓济兄弟皆在姑孰，肯定会在桓公面前进谗言，我并非贪恋冀州官位，实乃北境未定，心有牵挂啊。”



冉盛默然。



陈操之心知冉盛在想些什么，便道：“小盛，你意欲何时向润儿表白？”



冉盛踌躇道：“阿兄，让我再想想吧，先莫打扰润儿。”



冉盛很觉煎熬，昨日见到润儿，润儿已长成，亭亭玉立，丽色照人，不再是以前那个好为人师的小女孩儿了，当日取笑他吼书的美丽可爱的女孩儿离他越来越远了，但他依然喜欢润儿，小时候的和现在的都喜欢，让他难受的是润儿显然没有以前对他那么亲近了，也不再问他读书几何、还习字否？虽然未称呼他为叔父，但二人的隔阂显而易见——



冉盛觉得自己可以为润儿做任何事，但若是润儿不喜欢，那他做什么都是徒劳，只会给润儿添烦恼，润儿怎么能嫁给自己的族叔呢，隐姓埋名也要润儿愿意、也要少主母丁幼微答应啊，这显然很难，哪个做娘亲的肯让爱女这样不明不白地嫁人！



冉盛很痛苦，他是冉闵之子，在大晋他无法恢复本姓，除非他叛出晋国，投奔氐秦，但这势必就要与钱唐陈氏恩断义绝，这是冉盛绝不愿意的，自幼漂泊的冉盛是把陈家坞当作自己的家，而且叛出大晋恢复本姓为了的是什么，是为了娶润儿，与晋室为敌，他更不可能娶润儿了，这是缘木求鱼、南辕南辙——



那还有什么办法？最关键的还在于润儿啊。



……



午后，陈操之陪慕容钦忱去新兴侯府，以子婿礼拜见钦钦之母可足浑氏，送上数车冀州土仪，金发碧眸的可足浑氏欢喜得直掉眼泪，私下问钦钦，陈操之待她好否？慕容钦忱含羞道：“母后，儿已有四个月身孕了。”可足浑氏大喜，显然，陈操之对钦钦很好——



寓居建康的故燕皇族除了慕容垂父子外齐聚新兴侯府，与陈操之相见，陈操之曾是他们战场上的敌人，但时过境迁，他们也无法恨陈操之，陈操之反而是他们最可倚仗之人，毕竟因为有钦钦这层关系。



慕容德、慕容尘向陈操之请求回河北，就在陈操之的刺史府府任低品小吏也甘愿，陈操之微笑道：“即我本人，都要回江左任职，哪里还能征辟两位入冀州！”



慕容德、慕容尘面面相觑。



陈操之没看到慕容垂、慕容令父子，便问：“宾徒侯府在何处，在下要去拜会？”慕容垂在诸慕容皇族中官爵最高，宾徒侯、冠军将军。



慕容楷道：“五叔父现在姑孰，将为豫州桓刺史佐吏。”



陈操之闻言吃了一惊，面上不动声色，与诸慕容叙谈了小半个时辰，就辞归，慕容暐请他留下晚宴，陈操之笑辞道：“这两日实在忙碌，过几日再来叨扰，钦钦就暂留贵府了，明日我来接她。”



出了新兴侯府，时近黄昏，陈操之径去郗超寓所，相互见礼毕，陈操之便问：“嘉宾兄，慕容垂将为桓伯道佐吏之事你可知道？”



郗超见陈操之神色郑重，答道：“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在西府听命是常制，桓伯道征辟慕容垂为其豫州司马，因母丧未除，所以尚未就任。”



陈操之叹道：“我曾向桓公进言，慕容垂父子，龙虎也，非可驯之物，勿使其掌兵，不然，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桓公却还是让其入豫州，若不早为之备，后必有大患。”



郗超虽然觉得陈操之过于重视慕容垂，却还是道：“此事尚可挽回，子重去姑孰可向桓公言明，我亦修书进谏。”

第七三章 频惹情恨



五月二十四乙酉日，陈操之回京的第三日，便与冉盛、卢佑等人前往姑孰拜见桓温，二十八日午后来到姑孰城外的白苎山下，桓温派参军顾恺之等人前来迎接，顾恺之依旧爽朗善笑，跳下马与陈操之握手，笑道：“北地风霜摧折，子重风采却更胜往昔，想必是养尊处优之故，何日邀我远游冀州，领略河北山川之雄奇？”



陈操之笑道：“去年高侍中为钦使，长康为何不同行，行程两万里啊。”



顾恺之扼腕长叹道：“惜哉，我在西府不知此事，不然定要求桓公让我出使。”叹息声未绝，却又脸露笑意道：“子重，见过我家小惟清没有，当是汝家伯真之佳偶否？”



陈操之大笑，说了前日在陆府两个小娃娃相见跌倒的事，顾恺之亦笑。



这时，一个西府官吏过来向陈操见礼道：“陈刺史，还记得在下否？”



陈操之看着这个身量短小但眉目清朗的年少官吏，依稀有些眼熟，说道：“似在王右军府上见过，不敢确定。”



这弱冠官吏笑道：“陈刺史真有过目不忘之能，那年我才十三岁，陈刺史竟还存有印象！”一躬到地，自报姓名道：“琅琊王珣王元琳，现为西府主簿。”



陈操之赶紧还礼道：“原来是元琳兄，失敬。”



王珣出身琅琊名门，祖父便是鼎鼎大名的王导，父亲王洽是王导诸子中名声最响的，王羲之曾说王洽书法不在他之下，只可惜短寿，陈操之赴吴郡求学前王洽便已经去世，王珣之母苟氏也是当时声名极盛的女书家，谢道韫幼时曾向苟氏求教过，王珣少有才名，神清朗悟，今年十七岁，为桓温辟为军府主簿，其章、表、书、记、文、檄，不待起草，一笔而下，书风飘逸，文辞华美，甚得桓温器重——



陈操之对这个年仅十七岁的王珣说失敬绝非客气语，王珣留存后世的行书帖《伯远贴》是年代仅次陆机《平复贴》的书法奇珍，乾隆三希堂之宝——



王珣作为琅琊王氏的子弟，对陈操之却出奇地恭敬，简直有些讨好，说道：“在下从叔逸少公在世时屡赞陈刺史书法有他人难及之处，在下欲向陈刺史请教久矣，今幸陈刺史归来，何其幸也。”亲为陈操之执缰前导——



王羲之已去世，王献之不善交友，王彪之年老，所以陈操之与琅琊王氏交往不多，不明白这个王珣何以这般热情，突然想起前日嫂子丁幼微曾向他说起，琅琊王氏有个子弟慕润儿美丽多才，托谢韶前来探问，欲向润儿求婚，莫非便是这个王珣，年龄亦是相当——



这样想着，陈操之便多看了王珣几眼，除了身量短小之外，王珣姿容、神彩皆不俗，陈操之又看看冉盛，冉盛身高八尺，王珣大约只有六尺七寸，比身材高挑的润儿还略矮一些，与高大雄壮的冉盛更是没法比，心道：“润儿的婚姻还真是烦恼事，高不成低不就啊。”



陈操之摇摇头，他这时也不能多想这些事，应打点起精神应对桓温父子，还有那慕容垂。



陈操之一行入姑孰城，径去将军府拜见桓温，送上从河北带来的珍宝，却是陈操之从邺城得到的燕国国器，有浑天仪、测日土圭、记里鼓、指南车，这些国器藏在邺宫秘书监库房，桓温在邺城时未曾搜处，此时一见大喜，陈操之不把这些国器献给建康的皇帝司马昱，却献给他，其意不言自明啊，桓温当即命人将这些国器收好，对陈操之给朝廷贡献大量钱帛的不满顿时消了大半——



陈操之也有快两年没看到桓温了，人到老年，衰老得极快，现在的桓温与前年北伐时真是判若两人，其不怒自威的紫石眸大失光彩，面皮略见浮肿，但不知为何，老态毕现的桓温却又显得有些莫名的亢奋，难道是因为得到了燕国的国器？



桓温坐在舆床上，看着年轻俊拔的陈操之，感慨道：“陈子重雄姿英发，老夫甚羡，忆及年少时快意恩仇，恍然如梦。”



桓温年少时曾袖刀独闯仇人灵堂，手刃仇人之子，有豪侠之风，一世英雄，奈何敌不过岁月的摧折，老态可悯——



陈操之道：“明公身体犹健，操之期待追随明公再伐关陇，一统九州，成万世霸业。”



桓温笑道：“慕容垂亦曾建议乘胜扫平关陇，但苻坚已经俯首称臣，伐之师出无名啊。”



陈操之也知道桓温现在已无精力伐秦，但慕容垂建议伐秦显然并非全为大晋着想，慕容垂刻意交好桓熙，自然是因为桓熙是桓温世子，日后是要做皇帝的，以桓熙之愚，慕容垂之智，江东将有大祸——



陈操之道：“明公，慕容垂非可驯之人，明公如何委他以豫州司马之重任！”



桓温道：“我儿伯道赞赏慕容垂父子才略，而且慕容垂居江东，一向谨慎，未显异心，豫州并非边境之州，区区一州司马能有何作为，是以委任之。”



陈操之恳切道：“世子是明公之望，奈何以异族人辅佐之，世子虽因小事与我不睦，但我忠心未改，我欲辞冀州之任回江东辅佐世子，只盼世子勿以前嫌拒我。”



桓温在建康耳目众多，陈操之向皇帝司马昱表示要回朝中为官的消息前两日便已传回姑孰——



桓温徐徐道：“陈掾既不愿居河北，那老夫就允你所请，让你回朝任职——”说这话时，紫石眸一瞬不瞬凝视陈操之，观察陈操之细微表情。



陈操之墨眉一挑，喜上眉梢，躬身道：“多谢明公。”



桓温点点头，问：“冀州总领河北，应有文武全才者坐镇，陈掾既离职，当以何人代之？”



陈操之沉吟道：“建威将军檀玄、淮阴太守毛虎生或能担当此任。”



檀玄、毛虎生都是桓温荆襄旧部，此二人皆善能用兵。



桓温一直绷着的脸一松，对陈操之的疑心尽释，笑道：“此事且容再议，檀玄、毛虎生虽善用兵，但治理州政则不如陈掾，还得另觅良材啊，陈掾且先居建康为我督促朝廷赐我王爵之事——”



陈操之道：“在下离钱唐已经三载，不能为父母坟头添一抔土，心实不安，请明公允三月之期，让在下回乡祭祖，然后回建康为明公效力。”



桓温微笑道：“陈掾纯孝，天下知闻，我怎能不允你之所请，你九月初回到建康便可。”



陈操之又忠心耿耿道：“明公，在下还要再进一言，慕容垂父子只合马放南山，万勿让其掌兵啊。”



桓温点头道：“我知道了，陈掾赶路辛苦，风尘仆仆，且先去沐浴，然后赴宴。”



桓温让陈操之、冉盛就住在将军府外院客房，以便传见。



桓温接见陈操之、冉盛二人时，冉盛只回答了桓温关于幽州军政的一些问话，其余都是静听阿兄与桓温对话，心里暗为阿兄捏一把汗，这时辞出，低声问：“阿兄言词过于恳切，若大司马真欲让阿兄回建康任职，又该如何应对？”



陈操之一笑，说道：“大约八月底，将有消息从洛阳传至西府，苻坚将联合拓跋什翼犍，略取并州、冀州。”



冉盛吃了一惊：“当真？”



陈操之道：“莫须有，这也是我一直在提防的事。”



冉盛叹服道：“阿兄当真是算无遗策啊，原来在洛阳时，阿兄与沈将军密议的便是此事！”



……



当夜，桓温在将军府设宴款待陈操之、冉盛、卢佑诸人，桓温六子桓熙、桓济、桓歆、桓祎、桓伟、桓玄皆在座，南康公主薨于去年四月初九，父在母丧，服齐衰一年，所以桓熙六兄弟现在已经出服，可以参加饮宴，桓熙也准备近日离开姑孰赴陈郡就任豫州刺史——



李静姝所生的桓玄已快三周岁，桓玄虽然年幼，但言语清晰，相貌也是清秀可爱，身量较同龄幼儿高大，桓温甚是嬖爱这个幼子，让桓玄坐于他舆床边，不时与桓玄低声说笑。



桓熙视陈操之如仇，本想托故不来赴宴，想想还是来了，见陈操之俊美依旧，又听闻鲜卑公主也跟随陈操之到了建康，旧恨涌上心头，左颊箭疤紫黑，心道：“陈操之，看你得意到几时！”



陈操之察觉到桓熙的仇恨目光，含笑以对，却又察觉桓温次子桓济也是对他衔恨在心的样子，不免诧异，他与桓济关系虽不算好，却也不差啊，难道桓济受其兄蛊惑，也恼恨起他来了？



陈操之却不知道，桓济现在已知他妻子新安公主司马道福为何嫌恶他了，司马道福就是因为与他成婚前在司徒府见过陈操之一面，爱陈操之俊美，才嫌弃他桓济的呀，能不衔恨乎！



陈操之因为司马道福和慕容钦忱这两个女人，得罪了桓温的两个儿子，矛盾已趋激化，风雨如晦，变故将生。

第七四章 烈士暮年



陈操之至姑孰的次日，陆续拜访西府诸幕僚和子城诸将，在子城军营，正遇冠军将军慕容垂和典军中郎将慕容令父子，互道契阔，陈操之道：“在下前日在建康拜会新兴侯，问起贤父子，方知在姑孰，在下以为军旅辛苦、风云叵测，何如在建康坐享清福？”



慕容垂、慕容令父子对视一眼，心下惕然，不敢接话，慕容垂岔开话题，问慕容钦忱近况和冀州风物？闲话一番后拱手而别。



慕容垂看着陈操之、冉盛数十人离开子城军营回姑孰，眉头紧皱，久久不语——



慕容令道：“大人，这陈操之似乎意有所指——”



慕容垂道：“你傍晚时去桓世子处探问一下，是否我任豫州司马之职生了变故？”



慕容令应道：“是。”



前年年底慕容暐、可足浑翼诸人至建康，慕容垂对这些故燕昏君庸臣是怒形于色，尤恨慕容暐之母可足浑氏，当初若不是可足浑氏连结一些王公大臣想要谋害他，逼得他父子只有出逃，燕国又何至于灭亡得如此之快，二十万大军竟在邺城下一夜溃败，国祚就此终结，思之摧肝裂肺、痛心疾首——



追随慕容垂叛逃的高弼私下劝告道：“大王凭祖宗积累之资，负英杰高世之略，遭值困厄，栖居外邦，今虽国家倾覆，安知其不为兴运之始耶？愚谓国之旧人，大王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结其心，以立覆篑之基，成九仞之功，勿以宿怨而捐弃之。”



燕故太史黄泓善观天象，私下也对慕容垂说：“燕必中兴，吴王勉之。”



慕容垂因为不容于燕，这才叛逃至晋国，本是为保全身家性命计，并无颠覆晋国、重兴大燕之念想，但听了高弼、黄泓等人的怂恿鼓动，难免就有了复国的心思，他也知道复国的艰难，现在身居江左，身边都是汉人，很难有作为，他必须小心谨慎，等待时机。他察知桓温世子桓熙与陈操之有隙，照目下形势，桓温篡位是必然的，桓温已老，桓熙将承继大统，他若交好桓熙，以他的才智，更兼曲意奉承，必获桓熙重用，然后伺机让桓熙与陈操之反目，陈操之非苟且妥协之人，必举冀州之众反叛，那他就可以领兵征讨陈操之，他完全有自信能在战场上获胜，那时河北之地将重归大燕所有，桓熙庸碌之辈，焉能制他！



入豫州为司马是慕容垂十年复国大计的第一步，他会尽心尽力辅佐桓熙，要让桓熙视他为心腹，这第一步计划眼看就要达成，他近日就将随桓熙启程去陈郡，陈操之却在此时赶到，方才又说那样的话，这让慕容垂有很不妙的预感：陈操之会扼杀他的复国计划——



慕容垂细思陈操之五年前出使北国直至今日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遍体生寒，泱泱大燕几乎就是陈操之一手策划覆灭的，陈操之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深谋远虑，有着他人难以企及的洞彻力，慕容垂觉得他的复国居心也已被陈操之看透，陈操之定会劝阻桓温用他为豫州司马——



这样一想，慕容垂的热血雄心就寂冷如灰烬，有一种挥拳击空、无处用劲的无奈，陈操之是克制他天敌啊！



……



这日黄昏，慕容令至将军府求见桓熙，慕容垂父子才智谋略众所知闻，桓熙对慕容垂父子也是颇加结纳，他父亲桓温给他定下的两大辅佐他的股肱之臣郗超和陈操之，陈操之不必说了，几成他仇敌，即是郗超也非可驯之人，反倒是慕容垂父子这些故燕降将更能为他所用——



慕容令见到桓熙，施令后问：“家君命小将请问桓刺史，何日启程赴陈郡？”



桓熙道：“六月初即起行——令尊是否要回建康搬取家眷一道往陈郡？”



慕容令见桓熙这么说，心下略定，说道：“小将今日在子城见到冀州陈刺史，陈刺史言语中似对小将父子犹有疑忌，不欲家君出任豫州司马——”



桓熙不待慕容令说完，拍案怒喝：“陈操之，他何敢干预我豫州之事！”



慕容令小心翼翼道：“只恐陈刺史在大司马面前进言干预——”



桓熙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强自保持风仪道：“宾徒侯率先归附，忠心可嘉，我父岂会听信陈操之谗言，汝不必多虑，尽快准备行装等候启程吧。”



慕容令唯唯称是而退。



桓熙待慕容令走后，便去见父亲桓温，父亲一向对陈操之言听计从，陈操之若要阻挠他征辟慕容垂为司马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这个陈操之是他死敌啊，不但从他手里夺去了鲜卑公主，现在还要阻挠他任用才智之士，陈操之的居心可想而知了，就是担心他有朝一日承继大统后对其不利，所以现在是千方百计要阻止他壮大势力，更想蛊惑他父亲桓温另立世子——



桓熙一路往内院去，一路咬牙切齿，沿途那些仆婢见到世子之般面容扭曲的样子，都是心惊肉跳，避之不及。



桓温在素帷低垂的方堂广室处理文书公案，桓温近年精力不济，一应军政要务的文书处理皆委任袁宏和王珣，只有一些重要文书才自己审阅——



桓熙进入素帷广室，见李静姝抱着桓玄也坐在一边，略一迟疑，还是上前禀道：“爹爹，儿想下月初启程赴陈郡，爹爹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桓温开口便道：“熙儿，慕容垂不能为豫州司马，为父举荐孙元之子孙珍为豫州司马，孙元曾任故燕兖州刺史，在前年北伐时起兵相应，忠义可嘉，孙珍亦知兵，且年富力强，可以重用。”



桓熙一颗心如坠冰窖，随即怨恨爆发，冷笑道：“这是不是陈操之向爹爹建议的？爹爹对陈操之就这般言听计从吗！”



桓温听儿子言语放肆，腰杆一挺，喝道：“你是这么和我说话的吗！”



桓温积威甚重，桓熙叩头道：“爹爹恕罪，儿亦是一时愤激，口不择言，只是儿早已对慕容垂说过辟其为豫州司马之事，今无故更改，既失降人之心，且匹夫犹不食言，况我贵为世子，请爹爹体谅。”



桓温腰板塌下来，他知道儿子与陈操之有怨隙，这很让他为难，陈操之即便有忠心，奈何桓熙成见已深，定然不会要陈操之辅佐，君臣不和，必致祸乱——



桓温叹了口气，取案头一封书帖递给桓熙，桓熙俯首在地，没有看到，未及时来接——



小桓玄从母亲李静姝怀里挣立起来，从桓温手里接过信走到桓熙跟前，脆声道：“大兄，爹爹让你看的。”



桓熙抬起头，接过信，听得桓温道：“这是郗嘉宾的信，你看看。”



桓熙展信一看，郗氏的书法自成一家，但桓熙无心欣赏，只见郗超信中写道：“——垂勇略过人，世豪东夏，顷以避祸而来，其心其止欲作冠军将军而已哉。譬如养鹰，饥则附人，每闻风飚之起，常有凌霄之志，正宜谨其绦笼，岂可解纵，任其所欲哉——”



桓熙心道：“为何陈操之一来，郗超的信也就到了，定然是陈、郗二人在建康就谋划好的，主谋者陈操之也，可恨啊。”说道：“爹爹，郗侍郎毋乃危言耸听，慕容垂若真有这般强悍，何以在邺城被逼得无容身之地，要逃到我大晋避难？”



桓温没心绪和桓熙争论这些，说道：“不必多言，慕容垂是鲜卑人，有勇略，陈子重、郗嘉宾皆建议莫要使其领兵，凡事谨慎总是对的，豫州司马何人做不得，何必非要慕容垂？好了，你退下吧。”



桓熙额头青筋暴绽、左颊箭疤坟起，苦苦压抑自己的狂怒，负气重重磕了几个头，一声不吭退出。



素帷无风飘动，似为桓熙怨气所激——



李静姝抱起桓玄，低声道：“将军，世子极是怨愤啊。”



桓温喟然长叹，说道：“熙儿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当大任！”



李静姝不失时机地道：“将军有六子，岂无选择的余地。”



桓温瞥了李静姝母子一眼，笑了笑，说道：“倾倾若早十年为我生子，岂不是好。”



李静姝道：“玄儿聪慧，将军好生栽培，十年后不也成材了。”



桓温苦笑道：“五年前，杜子恭、陈操之皆云我还有十年之寿，当时我觉得十年足矣，可以从容布置很多事，戎马倥偬，转眼五年已过去，还是有很多不如意之事，最可虑的就是熙儿与陈操之的怨隙，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我死不瞑目。”



李静姝轻笑一声，说道：“将军若担心陈操之不能为世子所用，那就将其贬斥或者干脆除掉。”说这话时，李静姝用手捂住小桓玄的耳朵，不让他听。



桓温道：“你倒是果决，陈操之负时誉之望，北伐功劳第一，更是谢氏、陆氏的佳婿，他并无过错，害之则失时望，吾不为也。”



李静姝道：“那将军就要考虑世子之事了，世子如此偏激，只恐不能承继将军基业。”



桓温明白李静姝的心思，李静姝想让他立桓玄为世子，可桓玄只有三岁，毫无根基啊，废立世子自古就是致乱之由。

第七五章 杀人三策



桓熙出了素帷广室，憋着一腔怨气来到陈操之、冉盛居住的客舍，立在庭下喝道：“陈操之，出来见我！”



陈操之正与冉盛在灯下相谈，听到桓熙无礼的大叫，起身缓步走出，彬彬有礼道：“世子有何吩咐？”



桓熙冷笑道：“别装作无辜的样子，我征聘慕容垂干你何事，你要阻我！”



陈操之微笑道：“原来是这事，世子，请入内说话。”



桓熙倒想听听陈操之如何巧辩，然后他直言羞辱之，冷哼一声，大踏步入内，按膝跪坐，横眉立目，等着陈操之向他解释——



陈操之好整以暇，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徐徐放下，却不给桓熙敬茶，说道：“世子既已向桓公问过这事，那么遵命便是，还有何话说。”



桓熙没想到陈操之是以这种藐视的口气与他说话，简直气炸了肺，怒叫道：“陈操之，你请我入内说话是为了羞辱我是吗！”



陈操之道：“正是。”



桓熙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张口欲言，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想挺身站起拔刀狂砍陈操之，双足却因狂怒而痉挛僵硬几乎不能动弹，但两耳并未失聪，陈操之的声音依然字字清晰：“汝何德何能，值得我辅佐？嵯峨山天落泉边，你没看清自己的嘴脸吗？你为何不去向桓公哭诉，说我陈操之羞辱了你？”



陈操之露骨三问如三记大锤，重重撞击在桓熙胸口，桓熙几乎吐出血来，身子打颤站起来，指着陈操之道：“你，我，不死不休！”却不敢拔佩刀当场拼命——



陈操之微笑道：“拭目以待。”



冉盛看着桓熙踉踉跄跄走了，皱眉道：“阿兄是故意要激怒桓伯道吗？”



陈操之道：“该解决一些事了，久拖与我不利。”



冉盛问：“桓伯道盛怒而去，阿兄料他会有何举措？”



陈操之道：“向桓公哭诉说我羞辱于他，请桓公作主处置我，此为下策；暗伏私兵杀死我，此为中策；弑父夺权，然后对付我，此为上策。”



冉盛道：“那阿兄以为桓伯道将施行哪一策？”



陈操之道：“桓伯道虽已毁容，却更看重颜面，他是不会向其父哭诉的，而且即使他说了，桓大司马也不会信，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所以说桓伯道虽愚，也不会行此下策；至于弑父夺权，我料桓伯道无此决心和魄力。”



冉盛道：“如此说，桓伯道将会伏兵刺杀我等，阿兄需要预先布置什么吗？”



陈操之道：“待我兄弟一行离开姑孰回建康途中，应是桓伯道伏击我等的良机——暂勿惊拢他人，我自有对策。”



……



桓熙被父亲呵斥，又被陈操之羞辱，有生以来无此黑暗悲愤，他行尸走肉一般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在院中像困兽一般来回走动，猛地一拳击在院中一株枇杷树上，树干震颤，但枇杷叶子肥厚，无一片叶子飘落，倒是桓熙自己拳头疼痛难忍，使劲甩手——



“取酒来！”桓熙厉叫道，自母丧之后，他已有一年余未曾饮酒，今日是气愤填胸，无酒不足以解忧，桓熙现在是清心寡欲，其妻袁氏久居母家，原有的两个姬妾两年前也暴病而亡了，此后未再纳妾。



桓熙自斟自饮，又哭又笑——



“阿兄，饮酒也不叫上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桓熙的二弟桓济走了进来，对坐而饮，饮了两盏才发现阿兄神色有异，问：“阿兄何事愤慨？”



桓熙喝得酒水淋漓，恨声道：“陈操之，我誓杀汝！”



桓济忙问究竟，桓熙只说了陈操之阻挠他征聘慕容垂为司马之事，却不说方才到客舍自取其辱，桓济怒道：“陈操之欺人太甚，爹爹就这般听信谗言吗！”



桓熙虽对父亲桓温怀恨在心，但尚有理智，不会在桓济面前流露对父亲的怨恨，只是道：“爹爹受此人蒙蔽久矣，我欲杀之除此奸佞，二弟可肯助我？”



桓济虽然恼恨陈操之，却不至于杀之而后快，毕竟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对陈操之是一厢情愿，而他对司马道福也没什么感情，但若是兄长桓熙肯动手除掉陈操之，那他是决不会反对的，此中心思有不足与他人道者——



当然，有些提醒还是必要的，桓济道：“陈操之公然与阿兄作对，诚然该杀，但爹爹尚受此人蒙蔽，阿兄擅自杀他，爹爹岂会答应？”



桓熙已经无法再忍耐，说道：“我拼着受爹爹责罚，也要杀些奸佞！”又冷笑道：“爹爹总不至于要我给陈操之抵命吧。”



桓济道：“阿兄说得不错，陈操之未死，爹爹当然要顾及大局，若陈操之已死，爹爹就只会为我龙亢桓氏考虑，会竭力维护阿兄。”



桓熙一拍案，说道：“好，此事已决，陈操之必死。”



桓济问：“阿兄将如此对付陈操之？陈操之族弟陈裕有夫不当之勇，阿兄不可不虑。”



桓熙冷静下来，思忖半晌，说道：“我不会在姑孰城动手杀他，这样不好开脱，陈操之不是这两日就会回建康吗，我于姑孰城北二十里处的藤子山、洪幕山一带伏兵将陈操之与其随行者格杀殆尽，然后推到山贼头上，爹爹即便知道是我所为，也只有帮我掩饰，至于陈裕，虽然勇猛，但我又哪里会正面与他为敌，只以强弓硬弩伏击，先就射杀陈裕。”



桓济赞道：“阿兄算无遗策，陈操之必死无疑了。”



桓熙咬牙切齿道：“我要生擒陈操之，痛加折辱，让他跪在我足下苦苦求饶，然后再将其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桓济不明白桓熙对陈操之哪里来的这样刻骨仇恨，但他不会劝阻桓熙，还会提供一些帮助，因为他希望此事闹大——



……



五月三十日午后，陈操之向桓温辞行，他准备明日启程回建康，禀明皇帝后，便回钱唐省亲祭祖——



正说话间，李静姝牵着桓玄走了进来，向陈操之盈盈拜倒，说道：“静姝拜见陈师，数年不见，陈师也为人父了，可喜可贺。”又命小桓玄向陈操之行礼。



陈操之少不得要夸赞桓玄聪明可爱，不料那李静姝说道：“听闻陈师的长子伯真小郎君与顾参军之女已有婚约，是指腹为婚，真是有趣，静姝想为小玄求你家右夫人谢氏所生之女为妻——将军以为如何？”李静姝最后一句是对桓温说的。



陈操之赶紧道：“李娘子有所不知，我与谢幼度在巩县时就有约定，幼度之妻桓氏与我妻谢氏所生的若是一男一女，那就约为婚姻。”



“竟有此事！”李静姝狐疑地看了陈操之一眼，谢玄之妻乃桓豁女，陈操之既如此说，李静姝当然不好再争，想了想，却又道：“陈师长女与小玄年岁相当，亦是良配。”



李静姝原想求谢道韫女为桓玄妇，现在退而求其次，陈芳予虽是庶出，但却是陈操之长女，也可接受——



桓温心知李静姝这是欲让桓玄与钱唐陈氏联姻以立根基，想想这门亲事似乎不错，当初南康公主还想将女儿桓幼娥嫁给陈操之，当下微笑不语，看陈操之如何表态——



陈操之心道：“李静姝行止乖戾、喜怒无常，桓玄更是败家子，我陈操之的女儿如何能嫁入这样的人家！”但此时若坚拒，必惹恼桓温，当即含笑道：“能与龙亢桓氏联姻，又是我钱唐陈氏的高攀，只要桓公与李娘子不弃，待双方子女长成后，便可议亲。”



李静姝还待说话，桓温笑道：“倾倾何必太急，玄儿不到四岁，难道现在就要与陈子重之女行六礼吗！”



陈操之亦笑，然后辞出。



此时的桓熙正在子城军营与慕容垂密谈，桓熙表明了欲除陈操之之意，希望慕容垂父子助他一臂之力，慕容垂闻言大惊，连称不可、万万不可——



桓熙不悦道：“慕容将军，熙视你为忠义之士，故将此绝密相告，你却阻我，是何道理？”



慕容垂道：“陈操之是桓公倚重之人，世子却无故杀之，桓公必震怒，只恐世子难继桓公基业。”



桓熙冷笑道：“我既便不杀陈操之，我父只怕也不会让我承继他的基业了，何如趁此良机杀陈操之泄愤！”



慕容垂听桓熙这么说，心里凉了半截，这种人是能做皇帝的人吗，为杀陈操之泄愤就不顾自身前程，他慕容垂追随这样的人早晚死路一条，说道：“在下所虑的是，世子非但杀陈操之不成，反而惹恼了桓公，那时世子该如何自处？”



桓熙瞠视慕容垂，森然问：“慕容将军要去告密？”



慕容垂道：“世子对我父子恩义甚重，慕容垂岂是那等卑劣之人，只是我父子乃是羁旅之臣，一切都得小心谨慎，不敢干预世子此等非常之举。”



桓熙脸色稍缓，说道：“罢了，我亦不强求。”拂袖出帐时又说了一句：“人道慕容垂父子英雄，言过其实啊。”

第七六章 趋利避害



帷幕一掀，高瘦劲悍的慕容令走了出来，对其父慕容垂道：“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大人何以轻易放弃？”



慕容垂脸有忧色，问：“你以为该如何做？”



慕容令道：“大人何不为桓伯道出谋划策，除掉陈操之的同时控制住西府，桓温老病，无能为也，此事虽说风险极大，然而不行非常之事，难竞非常之功，借势一搏，强如被陈操之压制，永无出头之日。”



慕容垂问：“此事胜算几成？”



慕容令迟疑了一下，说道：“桓熙有大人相助，当有六成胜算，值得一拼。”



慕容垂冷笑道：“若追随桓熙作乱，必败无疑，吾族灭矣。”



慕容令听父亲口气严厉，不敢吭声。



慕容垂道：“桓熙此人，优柔寡断，骄而无能，以世子之尊却对陈操之束手无策，只能行刺杀这种下下策，他与陈操之不睦，陈操之肯定不愿意看到桓熙绍继桓温之位，陈操之阻挠我出任豫州司马，并非是针对桓熙，对我严加防范正是其明智锐利之处，但桓熙就认为陈操之这是刻意与他作对，而且陈操之也故意加深桓熙对他的误会，我料陈操之或许还在言语上有所激将，桓熙这才如此狂躁，不顾一切杀陈操之——”



慕容令心头一凛，问：“大人，如此说陈操之是暗诱、逼迫桓熙行此下策的？”



慕容垂道：“陈操之心计之深，我生平仅见，桓熙如何能是他的对手，我父子若追随桓熙，正好落入陈操之圈套，桓熙不过是不能保其世子地位，不至于丧命，而我父子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慕容令冷汗涔涔而下，这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问：“大人既然预知桓熙之谋，真要守口如瓶吗？”



慕容垂道：“桓熙必败，这等人何必与他讲信用，我父子居江东，不趋利避害如何能生存！”



慕容令躬身道：“孩儿明白了。”



……



六月初一清晨，两名军士候在将军府门前，求见陈子盛将军，冉盛就带着这二人径直来见陈操之，这两名军士是冉盛以前在子城军营的亲信，禀道：“世子今日卯时初领了五百军士往东北而去，这五百军士皆为弓弩手。”



陈操之点点头，问了这两名军士姓名，道：“你二人名字我已记下，不日将调你二人归我统属，当有重用，好了，你们下去吧。”



两名军士退出后，冉盛沉声道：“五百精锐弓弩手，伏于道路狭隘处，第一轮劲射，我三百随从步骑就要死伤一半，而且他们肯定会命神箭手先射杀阿兄和我，暗箭难防，桓熙狠毒啊，我等何不将计就计，绕至桓熙伏兵后方，那些弓弩手一旦近战，哪里是我方精锐的对手，就趁机斩杀桓熙，除此后患，只当作遇伏奋起反击，桓温又岂能责怪我等。”



陈操之摇头道：“不必如此激烈，桓熙的确是后患，但不是我的后患，留着更好，若此时杀他，桓温虽无可奈何，但必忌恨我等。”



冉盛一点头，不再多说。



辰时初，随行军士行装齐备，准备启程，陈操之和冉盛正要去拜别桓温，忽报典军中郎将慕容令求见，陈操之墨眉一扬，轻声道：“慕容垂父子也预知此事吗？那倒省得我来回奔波。”



慕容令见到陈操之，将桓熙之谋和盘托出，说道：“——陈刺史乃我慕容氏姻亲，我父子非但不敢与桓伯道同谋，亦不忍坐视陈刺史昆仲遇害，是以冒死相告。”



陈操之原与慕容令私交不错，现在这对父子明确站在他这一边，虽说是形势所逼，但陈操之也要予以结纳，承受了慕容垂父子这个人情，表示感激，并恳请慕容令与他一道去见桓温，事已至此，慕容令想躲到幕后也不可能了，当即与陈操之兄弟去见桓温，陈操之长跪请罪道：“明公要杀操之，明正典刑可也，何以要伏兵于外！”



桓温惊诧莫名：“陈掾何出此言，哪里有伏兵？”



陈操之便请慕容令上前向桓温禀报桓熙在姑孰城外伏弓弩手要杀他之事，桓温面色铁青，双手发颤，传命行军司马速去子城查看，一面命人召桓熙来问话——



行军司马很快就来回话，世子桓熙领五百弓弩手一早出城往东北去了。



桓温虽知桓熙轻躁，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蠢事，气得头发晕，喝命亲卫甲士持他军令，绑缚桓熙来此问话——



陈操之对桓温道：“世子对操之成见极深，但何至于兵戈相见啊，明公莫要气急，有伤贵体，而且此事也不宜宣扬出去，只是操之终要负明公所托，世子我不能再辅佐，我回建康便表奏朝廷，辞官归隐，只求保全性命。”



桓温摆手道：“逆子狂悖，我必痛责之，陈掾莫要惊惧，陈掾我左右臂也，我宁杀逆子，不愿失陈掾。”



陈操之叩拜于地，请桓公万勿重责世子，不然他心下不安——



临近午时，桓熙被甲士秘密带回，他已知事败，面如死灰，跪在父亲桓温面前垂头不语，任凭桓温问他什么，只是不答。



桓温越看这个儿子越恼，苦心栽培多年，却是这般朽木不可雕，他桓温就是建国称帝，也会二世而亡，喝命左右，重责桓熙三十军杖——



陈操之为桓熙求情，请求桓温轻了此事，不然传扬出去，对诸方皆不利。



桓熙听得陈操之为他求情，心里的悲愤难以言说，当堂大哭起来——



桓温羞惭不已，有这样的儿子，颜面无光啊，命左右将桓熙带下去监禁起来，然后对陈操之等人摇头道：“家门不幸，生此逆子，老夫愧甚。”



陈操之安慰道：“以尧之圣贤，犹有丹朱之不肖，明公莫要伤怀。”



桓温气急攻心，头晕目眩，无心与陈操之等人多说，只是道：“陈掾照常启程吧，我命一千甲士护送。”



陈操之连称不敢，肃然退出，匆匆用罢午饭之后，与顾恺之、袁宏、王珣、慕容令等人殷殷道别，王珣比顾恺之还热情，直送至白苎山外，临别时与陈操之低语道：“陈刺史，在下曾托人向令侄女求亲，但回复说此事需陈刺史决定，若不是托词，在下就在此腆颜问陈刺史一声，不知以珣之人品能做陈门之婿否？在下知陈刺史侄女貌美才高，若有任何考验，在下都愿接受，无论玄谈、书法、诗文皆可。”



陈操之看着身材有些短小的王珣一脸殷切的样子，微笑问：“王主簿何以得知我侄女才高貌美？”



王珣略显愧色道：“闻名久矣，去年建康三月三上巳节，珣曾在清溪河畔，见过令侄女一面，惊为天人，至此念念不忘。”



陈操之一笑，说道：“九月间我从钱唐回建康，王主簿可以来寒舍一晤。”拱手而别。



六日后，陈操之一行回到建康城，姑孰西府发生的那一场未遂之乱虽然被桓温严令外传，但毕竟知情者甚众，难掩众口，陈操之还未回到建康城，那流言已遍及朝野——



皇帝司马昱待陈操之入城，便即传见，询问姑孰之事，陈操之禀报说他向桓大司马请求回江东任职，桓大司马未置可否——



司马昱听桓温并未答应陈操之回江东，略略宽心，便问流言之事？



既然皇帝问起，而且此事建康早已传开，陈操之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当即一一细禀。



皇帝司马昱道：“天幸宾徒侯父子忠义，不然陈掾危矣。”



陈操之唯唯。



陈操之辞出后，司马昱急召王彪之、谢安入议事，王彪之道：“桓伯道行事如此荒唐，不但南郡公世子做不得，即是豫州刺史也要另择贤明。”



谢安道：“此事议论汹汹，桓公必有耳闻，定有表章向朝廷说明此事，且拭目以待。”



司马昱心下甚悦，此事对龙亢桓氏的声誉是一个重大打击，桓温篡位的势头要缓一缓了。



……



慕容钦忱这几日一直住在新兴侯府，这日傍晚，陈操之来接她回秦淮河畔陈宅，后日也就是六月初十，陈操之将与嫂子丁幼微还有陆、谢妻儿一道回钱唐省亲祭祖——



慕容钦忱也已知道陈操之在姑孰差点被桓熙所害之事，很是后怕，又知是其叔父慕容垂救了陈操之，颇感欣喜。



这其中真正的隐秘，只有谢道韫猜得到，陈操之也只会对谢道韫不作隐瞒，至于嫂子丁幼微和妻子陆葳蕤，陈操之不想让她们过于担心——



六月初十，陈操之一行离开建康回钱唐，车马塞途、扈从如云，陈操之从邺城带回来的六万斤黄金除留下一万斤在建康之外，其余五万斤以四十辆双辕马车运回钱唐，这笔巨资将有大用——



就在陈操之离开建康的次日，桓温的奏章送至建康尚书台，奏免桓熙豫州刺史之职，举荐历阳太守桓伊为豫州刺史，桓伊并非龙亢桓氏，但与桓温亦是远房宗亲，桓伊政声甚佳，以桓伊为豫州刺史，朝廷亦能接受。

第七七章 七夕射月



“佛门左太冲”支法寒现为东安寺住持，陈操之此次回乡祭祖，特意与冉盛等人迂道前往东安寺吊祭支道林塔墓，得闲与支法寒在禅堂谈玄论佛、追忆叙旧，五年前陈操之初入建康，在句容花山遇到同为探访宝珠玉兰的支法寒，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赢了支法寒的一匹马，那时陆葳蕤还在横塘等待陈操之的到来、谢道韫还在乌衣巷清谈拒婚——



说起往事，丑和尚支法寒呵呵笑道：“那日在乌衣巷，袁子才邀小僧为其助谈，陈檀越却为谢家娘子助谈，当时小僧以为是偶然，不料却是预谋，哈哈，陈檀越与谢家娘子联手，除非佛祖现广长舌相，不然谁能辩得过你夫妇二人！”



陈操之亦笑，说道：“实是偶然，并无预谋。”



支法寒道：“十二因缘，七受八爱，虽非预谋，亦有宿因。”



陈操之今日来东安寺，另有一件重要之事，问道：“寒道人传佛法，颇以抄写经书为苦不？”



支法寒道：“立志弘法，不以为苦。”



陈操之道：“应是虽苦而甘之如饴吧，我有一方便法门，不知寒道人可愿与闻？”



支法寒眼睛一亮，忙道：“请讲。”



陈操之引着支法寒走到寺外那两块碑记前，这就是当日陈操之在寺壁上书写的“菩提本非树”这禅宗二偈，还有王献之的“片片仙云”四个擘窠大字，支道林从郯县请来碑刻名匠吴茂先将壁上大字镌刻在石碑上，以期流传永久——



陈操之问：“颇有信众来此拓印碑文否？”



支法寒笑道：“拓印者甚众，小僧恐油墨沾染伤了碑刻，年初开始禁止俗众拓印。”



陈操之道：“我的方便法门就是从这拓印碑刻而来，寒道人立志弘法，而一般信众想要得到一部佛经很难，传抄不仅费时费力，而且难免有错失，致使佛义乖谬，道人何不集能工巧匠，雕木刻经，百字为一版，即如《金刚经》共需五十余版，然后拓印之，千余部经书可得也。”



支法寒瞠目惊喜，又踌躇道：“这果然是方便法门，只恐耗费不赀。”



陈操之命左右以百金献上，百金就是一百斤黄金，两汉时一金约值万钱，但自魏晋以来，战乱频仍，黄金散失，东晋的一斤约等于后世三百五十克，较汉时的二百五十克为重，所以东晋时一斤黄金已值一万五千钱，百金就是一百五十万钱——



陈操之道：“雕版印经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成功的，请寒道人集能工巧匠多多尝试，这可是无量功德。”



支法寒喜得高声念佛：“陈檀越开此大福田，当获无量胜果，小僧当宣扬陈檀越此慧心善举。”



陈操之赶紧道：“名声在外，谤亦随之，我别无所求，只求寒道人莫要对人宣称这雕版印经法是我所传，切记切记。”



陈操之之所以放弃在陈家坞开印书坊，就是因为书籍普及首先损害的是士族的利益，将动摇九品中正制的根基，这比桓温篡位更让世家大族无法容忍，魏晋之际，普及书籍的社会基础尚未形成，贸然激进无益于国家，适足以取祸，陈操之虽有推进革新之心，但也只能循序渐进，历史上雕版印刷技术的出现首先就是用以印制佛经的，他现在提早三百年让此雕印术借支法寒的名义流传，既然能印佛经，当然也就会有人来印儒玄书籍，那时书籍流传，民智渐开，就不是士族阶层能遏制的了，陈操之现在是属于士族阶层，本应维护本阶层的利益，但他有着超脱于自身阶层之上的觉悟，知晓大势，庶族地主的势力正逐渐增强，与其堵不如疏，要让庶族精英也有仕进之途，他要尽己所能避免社会出现剧烈动荡——



支法寒听陈操之说得郑重，以为是陈操之不欲声名太盛，这也是不为天下先的老子真义啊，当下答应决不借陈操之名义行此雕版印经之举——



出了东林寺山道，陈操之吁了口气，将雕版术传给支法寒了却了他一件心事，其实他关于雕版印刷所知甚少，寥寥数语而已，但只要有这种创意和足够的钱物支持，支法寒及其工匠肯定能成功印制出中国第一部书籍。



……



陈尚已有三年未归钱唐，年来老父身体欠佳，所以这次便向皇帝司马昱告假，带着妻儿与十六弟一道回乡省亲。



盛夏酷暑赶路很是辛苦，更担心女眷幼儿在烈日下中暑，好在有近三个月的假期，陈操之也就不急着赶路，每日卯时启程，至巳时便歇下，傍晚申时再行一程，一日只行三、四十里，沿途遇有风景佳处，便游玩一日，陈操之往返建康钱唐多次，只有这一次最是悠闲惬意——



行至曲阿城，陈操之一行住在万善客栈，黄昏时分，陆葳蕤立在楼窗下看客栈后边的九曲河水，当日她被其伯父陆始勒令回吴郡，陈操之闻知消息后连夜冒雨追赶，清晨在九曲河畔的赤杨树下吹竖笛，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快活至极，当即悄悄下楼与陈操之在九曲河上泛舟，那种欢喜至今想来犹心头一热。而今陈操之已成了她的夫君，而且又有了另外一妻二妾，不能如当日那般一心一意对她了，有时想来难免有些幽怨，但她现在是个母亲了，一个女子做了母亲后的想法会不一样的，纯真挚烈的爱情现在渐次演变为温馨弥久的亲情，夫君是她的爱人，更是她的亲人——



“娘亲，我要看，我要看——”小伯真在后面拽着母亲的裙裳，身子一跳跳的，他也要看窗外风景，忽觉身子一轻，被人凌空举起，扭过小脑袋一看，喜道：“是爹爹。”



陈操之将小伯真抱在怀里，与陆葳蕤并肩看窗外河水，夕阳残照，流水碎金，晚风拂树，暑气渐消——



往日爱恋并非流年旧事，一逝不回，那值得珍惜的人依然在身畔。



……



七月初三，陈操之一行四百余人至晋陵，在顾氏庄园歇了两日，初六日至太湖东岸，分乘三艘大船横越太湖——



七月初七夜，大船在平静的湖面上缓缓行驶，一弯新月挂在天心，浩瀚苍穹星辰璀璨，湖上风来，秋凉先至，陈氏女眷都在船艉忙着祭拜天孙娘娘，陈操之和陈尚、冉盛在一边微笑旁观，风致楚楚的润儿过来施礼道：“三位叔父，这可是女儿家拜祷乞巧，不许男子旁听，否则天孙娘娘不予庇佑。”



陈操之、陈尚哈哈大笑，陈尚笑问：“润儿可是拜祷天孙娘娘求姻缘？”



润儿娇嗔道：“三叔父，拜祷什么事不能事先说出来的！”又补充了一句：“所幸我并非求那个。”



陈尚、陈操之笑着走开去左舷，冉盛心却是沉甸甸，方才润儿称呼三位叔父可是把他也包括在内了，他是润儿的叔父，这让他怎么向润儿开口表白！



冉盛目视沉沉湖水，心道：“若是当初阿兄不让我归依陈氏宗族岂不是好？”摇了摇头，又想：“当时年幼，未预料到会有今日之事，而且我既不能奉祖宗姓氏，陈氏于我有大恩，那就只有姓陈，再冒他姓实为不孝，各姓谱牒具在，不是想冒什么姓就能冒什么姓的，也只有钱唐陈氏肯为我一力遮掩。”



冉盛徘徊久之，忽去舱中取他的五石弓来，侧身西望，引弓射月，弓弦“铮”的一声震响，那支箭笔直朝天际新月激射而上——



身后的黄小统咋舌道：“小盛将军要把月亮给射下来啊！”



冉盛目力极佳，虽在夜里，也能清楚地看到那支箭升上数十丈空中，便呈弧形落下，落水无声无息，不起半点波澜。



……



谢道韫多年未向天孙娘娘乞巧，自去年始祭拜祝祷，那时小菲予还在她腹中，求平安分娩，今年则是求小菲予平安长大，乞巧毕，将瓜果等祭品分给婢仆舟人食之——



次日舍舟登岸，继续乘车马陆行，午后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谢道韫从车窗里招手，马车停下，陈操之便上了谢道韫的马车，见小菲予抱在因风怀里，甜甜地睡着，额角上细细的小痱子浅淡下去，说道：“这场秋雨一下，天气就会凉爽一些了，小菲予怕热——”



谢道韫笑眯眯看着陈操之，问道：“陈郎大约何时能回冀州？”



陈操之笑道：“年前总要赶回去，怎么了，阿元还想回冀州当我的佐吏？我也真的需要你相助。”



谢道韫侧头怜爱地看了一眼小菲予，说道：“后年吧，待小菲予断了乳、长大一些，我才能脱开身。”



正说着，小菲予醒来了，吧嗒了几下小嘴，哇哇哭起来，她饿了——



“啊呀娘子，菲予小娘子要吃乳了。”因风赶紧将小菲予递给谢道韫。



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脸一红，有些迟疑，只呜拍着小菲予，不肯解衣。



因风“格”的一笑，让车夫停车，她下去了，与柳絮她们同车去。



陈操之低笑道：“赶紧喂乳，菲予哭得伤心啊。”



谢道韫伸右手修长食指，虚点了一下陈操之，眼眸一横，这才微微侧过身给小菲予喂乳——



嗯，看着大才女撩衣喂乳，真是妙趣横生，陈操之感叹道：“阿元瘦弱，我原担心你奶水不够小菲予吃，想着另觅乳母呢，未想你味浓量足，把小菲予喂得又白又胖，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谢道韫“嗤”的一笑，岔开话题道：“陈郎，那李静姝想让桓玄与我家芳予联姻，只恐麻烦不小。”



陈操之道：“只是空头允诺，到底要不要这门亲事，以后再看，难道还反悔不得了吗！”记起王珣之事，便对谢道韫说了。



谢道韫道：“王元琳才智高华，但太过傲气，不过名门子弟大都如此，刘尚值他们以前不也说我和幼度傲慢吗。”



陈操之一笑，说道：“王元琳对润儿甚是用心，但却没有机会向你我那样有长期交往的机会，我亦不知道此事能偕否？而小盛，恐怕是与润儿无缘了。”



谢道韫想着自己与陈操之相知相恋的往事，微笑道：“泾河公孙树下那样的竖笛曲，人世间哪能时时得闻。”又道：“小盛只有另觅良配了。”



陈操之轻叹一声，转而道：“三年前我与安石、祖言公说了三姓联合往信安、邵武开荒辟地之事，前日又再说起，明年应该可以实施了，我自邺城带回的五万金，有三个用途，其一就是用于募集人手、组建私兵南下开荒；其二是用于水利通航，我想打通钱唐至京口的水道，这样既便于灌溉，长江的航船也可以直达钱唐；其三是在明圣湖东面的海岸建一个海港，造巨舟通海运，这亦是为家族后路计，狡兔三窟嘛。”



谢道韫道：“好，我会尽力助陈郎做好这三件大事的。”



……



七月十八，陈操之一行四百余人赶回钱唐陈家坞，在吴郡求学的陈宗之已于七月初回到钱唐，陈操之见十七岁的宗之长身玉立，风仪绝佳，考问其儒玄经典，应答如流，宗之游学数年，性情亦渐开朗，不似儿时那般拘谨——



二十三日，陈氏族人在玉皇山陈氏家庙举行了盛大的祭祖典礼，陈操之又领着妻儿到父母坟前祭拜，陈母李氏的陪嫁丫环英姑现已年近六旬，老眼昏花了，见到陈操之，欢喜得直抹眼泪——



老族长陈咸白发苍苍，身体已衰老不堪，见长子陈尚和十六侄陈操之携妻带子回来，极是欣慰，七月二十九，老族长陈咸含笑而逝，陈尚、陈操之等人虽然伤感，却不甚悲戚，老族长陈咸寿过七旬，亲眼见到家族兴旺，此生无憾事。



陈咸的葬礼极其隆重，隆重主要是指吊客如云，会稽、吴郡、新安、东阳数郡的士庶大族皆派人前来助葬吊唁，远远近近，吊客万人，昔日袁绍丧母，归葬汝南，会葬者三万人，袁氏四世三公，而钱唐陈氏只是新兴大族——



依陈咸遗嘱薄葬，不设石椁、不以金玉随葬，封树亦简仆。



陈尚依制要守丧三年，陈操之作为侄子，也要守大功之礼，服丧期为五个月。



远在建康的皇帝司马昱闻知陈操之要为伯父守丧五个月，不禁大为着急，即下诏命，夺情起复，召陈操之回建康，诏命于八月二十一日便送抵钱唐——

第七八章 结绶万里



八月二十二日，钱唐县令冯梦熊持皇帝司马昱的诏命赶至陈家坞，陈操之不敢耽搁，麻衣素服，启程赴京——



在八月初，陈操之召集族人宣布了他的南下开荒、开通京口至钱唐的运河以及在钱唐海湾建港造巨舟这十年大计，管理族产的北楼陈满、陈昌父子即表示这三件大事皆耗资无数，虽然这几年来陈氏家族的水稻、茶叶、造纸、纺织、铁器等产业发展迅猛，年利近千万钱，几可与顾、陆、朱、张这些数百年大族相媲美，但南下开荒也就罢了，开运河和建海港造巨舟这应是官府的事，以陈氏家族的人力、财力实难承受——



陈操之道：“开运河之事我会与吴郡朱太守和晋陵刁内史协商，至于说钱物，南下开荒和建港造舟皆不从族中支用，我另有筹资之处，只需族中必要的人力支持，这三件事就由道韫来督办。”



陈满听陈操之这么说，那还有什么不同意的，谢道韫一向抛头露面惯了的，又极有才干，所以陈满等人都没觉得陈操之让谢道韫督办这三件事有什么不妥。



慕容钦忱还想跟随陈操之回建康，分娩后再回邺城，但她现在已有七个多月身孕，肚子很大了，不能再经车马颠簸，陈操之命她留在陈家坞，明年春暖后可去建康与其母兄相见——



冉盛似已放下对润儿的痴心，在陈操之面前也绝口不再提娶润儿之事，但陈操之说要为他觅一良配，他笑道：“阿兄不必为我费心，弟在辽西，何愁没有妾侍，只是这婚姻之事暂不要提了。”



这次回建康，冉盛把独臂荆奴也带上了，荆奴要去龙城遏胫山祭拜故主冉闵。



陆葳蕤带着伯真、谢道韫带着菲予、小婵带着芳予，一直送陈操之到嘉兴西塘庄园，这日分别时，小伯真仰着芙蓉小脸问：“爹爹，你何时再回来呢？”



小芳予跟着阿兄问：“是啊，爹爹何时回来？”



半岁大的小菲予被谢道韫抱在怀里，细长眸子笑眯眯的，摇着小手向爹爹索抱——



陈操之在三个孩儿娇嫩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下，让小菲予的小手握着他的一根手指手轻轻摇，回答小伯真和小芳予道：“爹爹明年再回来看你们。”



小伯真问：“爹爹，明年是几时？”



小芳予问：“是不是明日，爹爹？”



陈操之含泪笑道：“问你们娘亲——”



小伯真道：“娘亲说睡醒了就是明日，我睡醒了就能看到爹爹是不是？”



陆葳蕤、小婵等人的眼泪早已止不住，轻轻呜拍着孩儿，泪眼朦朦望着夫君打马远去。



——清秋八月，天高地远，结绶万里，瑶草徒芳，幽闺琴瑟，高台流黄，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



陈操之与冉盛三百人这次回京都是简装轻骑，比出京时快捷得多，也未乘船横渡太湖，九月初二赶至吴郡拜访朱太守，主要议及京口至钱唐运河之事，请朱太守召集吴郡大族共议，钱唐陈氏愿捐资一千万钱促成此事，运河建成，所经之处皆受益，不仅可调节旱涝，更便于货物输运，而且钱唐至京口河道纵横，只需勘察好地形，选取最便捷的路径将南北向的河道凿通，这条运河所需人力财力并没有多么庞大——



朱太守何尝不愿意造福乡梓，既有陈操之倡导，当即一口答应，本欲立即召集士庶大族共议，请陈操之与会，但陈操之受皇帝征召，不能在吴郡多停留，只去泾河北岸的范氏庄园拜会了服丧守孝的范宁，祭拜了范汪之墓，并邀范宁出服之后赴邺城助他，范宁答应了。



在晋陵，陈操之又拜会了晋陵内史刁彝，刁彝也同意与吴郡沟通河道，京口至钱唐运河之事初定。



西府的紧急文书就是在晋陵送到陈操之手上的，却是大司马桓温急召陈操之入姑孰议事，有紧急军情——



陈操之心知这是苻坚与拓跋什翼犍欲联兵侵犯并、冀二州的消息传到了，这是陈操之早就布置好的，为的是防备桓温夺他兵权不让他回河北，这也算是借敌以自重了。



九月十四日，陈操之、冉盛一行入建康城，皇帝司马昱即命传见，密谈半晌，陈操之辞出，连夜拜访郗超、谢安诸人，次日一早便离开建康，十九日至姑孰西府拜见桓温，时隔百日，桓温更显衰惫。因桓熙欲害陈操之，桓温自感桓氏声誉受损，便暂缓求王爵，想待非议平息后再说——



桓温将洛阳加急送来的军情文书给陈操之看，命陈操之即刻返回河北严加防备，陈操之表示遵命，将要辞出时，桓温又唤住他，说道：“我欲废桓熙另立世子，想听听陈掾的高见。”



陈操之不安道：“在下原建议明公立嫡以长不以贤，不料竟出这等事，操之甚愧，实不敢再干预明公家事，明公还是与荆州桓车骑、司州桓刺史商议另立世子之事吧，只要明公定下的，在下定当全力辅佐，以报明公知遇之恩。”



桓温点点头，示意陈操之退下，独自伏案深思，他有六子：熙、济、歆、祎、伟、玄，其中四子桓祎不慧、不辨菽麦；长子桓熙已废，次子桓济令名不彰，五子桓伟尚幼，而三子桓歆和幼子桓玄是庶出，桓温现在最爱幼子桓玄，又受李静姝日夜蛊惑，有立桓玄为世子之意，但桓玄才四岁，桓温实难下决心立桓玄，所以另立世子之事就一拖再拖——



顾恺之这次请得桓温准许他随陈操之赴冀州，名为参议军事，其实是呤诗作画。



陈操之、冉盛、顾恺之一行四百余人，还有冀州别驾卢佑率领的送钱粮进献朝廷的冀州军士和民夫二千人渡江北上，陈操之等人轻骑先行。让卢佑领着步卒和民夫后行，十月中旬赶到洛阳，与桓秘、沈劲等人相见，问起秦、代联兵侵犯之事，沈劲道：“因并州桓刺史重兵防卫壶关、晋阳，冀州武猛从事刘牢之引一万步骑屯驻汲郡、黎阳，苻坚、拓跋什翼犍不敢擅动兵戈，但此二胡素有觊觎中原之心，陈刺史不可不防。”



桓秘与侄子桓熙关系颇密，闻知桓熙因陈操之之故被废，对陈操之甚是不满，此次相见便冷淡得多，陈操之不以为意，在洛阳呆了一日，便赶回邺城，此时已是十月将尽，北地寒冷的冬天开始了，冉盛未在邺城多停留，与荆奴及两百轻骑赶赴辽西，陈操之直送出漳水北岸，临别时冉盛下马跪拜道：“阿兄，弟驻守辽西，今后难得有回江东之日，阿兄若回陈家坞，代弟在老主母坟头添一抔土，老主母的恩情小盛没齿不忘。”说罢，踏镫上马，急驰而去，那两百辽西骠骑旋风一般跟上——



陈操之目视冉盛一行远去，心中惆怅，他明白冉盛的心意，陈家坞是冉盛的家，幼年漂泊的冉盛是在陈家坞感受到了温暖亲情，还有对润儿的迷茫爱恋，现在既知娶润儿不可能，而润儿也定然是要嫁人的，那么陈家坞对冉盛来说就有点不堪回首了，也许要很多年以后，冉盛才会跨过这道心坎——



……



在建康时，陈操之曾向任吏部尚书外舅陆纳请求将荆州武陵郡文学掾调任冀州文学掾，同时他也给远在荆州的徐邈写了一封长信，邀他至冀州教授儒学，次年即咸安六年四月初，徐邈带着家眷还有几个弟子从江东来到了邺城，陈操之大喜，与顾恺之还有长史崔逞、司马苏骐等人出城相迎，陈操之与好友徐邈自咸安二年八月后再未见过面，此次阔虽重逢，自是欢喜，徐邈把妻儿都接到冀州，显然是要在冀州长住了，徐邈妻冯凌波是陈操之义妹，这次徐邈是先到钱唐接了冯凌波母子再北上的，跟随徐邈来冀州的还有两个陈氏家仆，带来了家乡的葛仙茶、黄麻纸，还有宝贵的家书——



家书一叠，陈操之一一拆阅，先看嫂子丁幼微的信，却是说西府主簿王珣去年底曾至陈家坞，名义是拜访宗之，其实是向润儿求婚，丁幼微觉得这个琅琊王氏子弟人品才华俱佳，只是身量实在矮小了一些，询问润儿意见，润儿却不置可否，所以丁幼微写信请陈操之回信开导一下润儿，还有，宗之已被扬州大中正定为二品官人，谢幼度征辟宗之为兖州记室书佐，将于六月到任，兖州距冀州不甚遥远，宗之会去邺城拜见丑叔，最后，丁幼微提到英姑已经于去年腊月初九去世，遵其遗愿，葬于陈母李氏墓侧——



谢道韫在信里说南下开荒尚未开始，从钱唐至京口运河却是已大集民夫开凿，建海港造巨舟之事正有条不紊筹备，请陈郎勿虑——



陆葳蕤、小婵也都有书信，是关于小伯真和小芳予的童趣，那慕容钦忱也用工整的《张迁碑》汉隶给陈操之写了一封信，她已于去年十月二十一日生下一子，健壮可爱，由谢道韫暂取名仲渝，慕容钦忱现在已到了建康母兄处，她想带着仲渝来邺城——

第七九章 桓温病危



盛夏已过，凉秋将至，去年十月至邺城的顾恺之思江东的苑菜莼羹和鲈鱼脍了，更思念娇妻幼女，便向陈操之提出要南归，陈操之笑道：“长康适意哉，我却无奈，不得不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



顾恺之在冀州大半年，亲眼目睹陈操之执政的辛苦，道：“子重有兼济天下之心，不殚辛劳，让人敬佩，子重且再经营十年，待天下大定，然后与我一道退居林下，纵情山水笔墨间，如何？”



陈操之笑道：“甚好，一言为定。”



因宗之前日有信来告知将于七月中旬来邺城，宗之现为兖州记室书佐，陈操之便让顾恺之再多盘桓数日，待宗之到来后再同道去兖州——



七月十四，陈宗之来到邺城拜见叔父陈操之，宗之今年十八岁，俊美沉静，邺城百姓皆赞“陈操之难为叔、陈宗之难为侄”，意思是说这叔侄二人难分高下，都是一般的超拔俊秀——



陈宗之是三月初离开钱唐入都，四月中旬从建康启程至兖州赴任的，在乌衣巷拜会谢安时，谢安夫人刘澹从帘后窥见，惊叹说恍然当年的陈操之，又徒呼奈何，谢安问其故？刘澹说道：“可惜陈宗之是陈操之之侄，不然可将我家小女嫁他为妻。”



谢安笑道：“琅琊王珣、钱唐陈宗之，这是年少一辈最杰出的子弟，陈郡袁氏和吴郡张氏的都想嫁女与陈宗之，王元琳短小，论相貌是不如陈宗之的，但才学稍胜，琅琊王氏、钱唐陈氏这两家也极有可能成为姻亲啊。”



刘澹道：“是说陈润儿和王元琳吧，润儿美极，据阿元讲，润儿才学亦高，能书善画，聪慧无比，只是其叔、其兄都这般颀长俊秀，只怕看不上短小的王家子。”



谢安笑道：“真是匪夷所思，琅琊王氏子弟竟然苦求一新兴士族女郎，而且还不见得能成，琅琊王氏是大不如前了。”



刘澹道：“不是琅琊王氏大不如前，而是钱唐陈氏声势极盛，颇似二十年前的龙亢桓氏。”



谢安道：“陈操之不是桓温，当初我第一次与他相谈，就觉得这个少年人冷静智慧，仿佛久经历练似的，哪里像是初出远门的弱冠少年！”



谢夫人刘澹突然想起一事，问：“陈操之建港造巨舟做什么？又是通运河又是造巨舟，把阿元忙得团团转！”



谢安摇头道：“为何要建港造巨舟我亦猜测不透，陈操之的安排总是有深意的，然开通运河是便利事，可节省行路的人力物力，惠及后人。”



……



陈宗之在邺城逗留了半个月，八月初与顾恺之一道离开冀州返回兖州，走的全是水路，这条水路是陈操之去年四月回建康之前就开始动工修建的，前后动用了五万民夫、耗资八千万钱，至今年六月底才开通的，全长近三百里，名叫通清渠，就是把漳水与清河连通，这样从邺城可直接乘船由漳水至清河，再入黄河，比陆路方便快捷得多，而且货物运输马车牛车又如何能与舟船相比！



——建南北大运河是陈操之的设想，但此项工程过于浩大，以东晋现在的国力根本无力支撑，所以陈操之先从邺城和钱唐开始，邺城水路通黄河，钱唐水路通长江，这两条运河的贯通将对三吴和河北的民生影响深远，惠及子孙万代，而眼前之利便是，顾恺之可以乘舟直至兖州，再从兖州经巨野泽至徐州，大大减少了鞍马的劳顿——



陈操之委托顾恺之带回一些冀州土仪给陈家坞的亲人，还有写给二妻二妾以及嫂子和润儿的信，陈操之给侄女陈润儿的信煞费苦心，委婉劝导，希望润儿嫁给王珣——



……



咸安六年岁末，皇帝司马昱采纳太史令建议，于次年正月初一下诏改元，称宁康元年，并大赦诸州郡县。



二月初六辛巳日，大司马桓温来朝，司马昱诏命中领军谢安、侍中王坦之迎于新亭，这时建康朝野人情恟恟，传言桓温因王、谢大族阻挠其封王爵，此番入建康就是要诛杀王坦之和谢安，然后代晋自立——



赴新亭途中，王坦之甚惧，形于颜色，谢安神色不变，说道：“晋祚存亡，决于此行。”



初十日午前，桓温乘金车大辂、玄牡二驷，衣衮冕之服，着赤舄之履，在三千持钺执戟的虎贲护卫下来到新亭，谢安、王坦之率百官拜于道侧——



桓温在新亭山下设帐，虎贲森严，延见百官，那些有名望的官员见桓温来势不善，帐幔后偶露斧钺锋芒，皆战栗失色，王坦之流汗沾衣，手里的笏版都拿颠倒了，只有谢安镇定自若，从容就席，对桓温说道：“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帐后置人耶？”



桓温佩服谢安的胆色，他也不欲此时杀大臣立威，笑道：“正自不能不尔。”遂命左右撤之。



王坦之一向自认为才干不在谢安之下，自此始敬服谢安。



当日傍晚，桓温入建康城，次日乘舆入台城面君，委婉地向皇帝司马昱讽求王爵，司马昱唯唯诺诺，表示近日就下诏封桓温为楚王——



桓温今年五十八，老病不堪，此次为求王爵，强打精神入京，这一到建康就病倒了，在建康养病半月，病小瘥，即还姑孰，等待朝廷封爵的诏命，又自感疾笃，派人召荆州桓冲、司州桓秘、冀州陈操之至姑孰听命——



桓温命参军袁宏留在建康督促朝廷下诏命封王，尚书令王彪之知袁宏文辞华美，就请袁宏起草诏书，袁宏写好后，王彪之召集谢安、王坦之、高崧、张凭等人共议，一众高官不议封爵正事，专赞叹袁宏文辞之美，并提出若干修改意见，袁宏只好殚精竭虑去修改，要把这公文诏书写成《三都赋》那样的传世奇文，左思的《三都赋》那可是前后写了近十年啊——



王彪之私下里对谢安道：“闻彼病日增，亦当不复支久，自可迟缓其事。”



谢安微笑点头，王、谢大族靠老病挫败了桓温的图谋。



……



陈操之于三月初十得到姑孰的六百里急报，知桓温病重，当即率八百轻骑渡河南下，先至洛阳，司州刺史桓秘先接到急报，已于十日前启程回江东——



桓熙被贬之后，所任只有安北将军一职，但无刺史官位，安北将军就是虚衔，桓熙愤恨难平，去年初来洛阳，在四叔父桓秘手下任一闲职，整日借酒浇愁，喃喃咒骂河北的陈操之、怨恨昏庸的老父，今闻老父桓温病重，便与四叔父桓秘一起快马赶回姑孰，桓秘许诺，要在兄长桓温面前为桓熙美言，让桓熙依旧以世子身子承继南郡公的爵位——



三月二十五日，桓秘、桓熙一行风尘仆仆赶回姑孰，入将军府拜见桓温，桓温已是卧床不起，饮食便溺皆离不得床，桓济、桓歆守候在老父身边——



桓温素来不喜四弟桓秘，说道：“穆子，买德还没到吗？”



桓秘大为不悦，他日夜兼程赶回，大兄开口却问五弟到没到，当下答道：“弟远在洛阳都已赶回来，五弟在荆州，水路不需半月，何以至今未到！”



桓温知桓秘对他有怨气，这个四弟不是能遗嘱后事的人，便道：“我还等得起，待买德来后再议后事。”



桓秘愤愤而退，对桓熙道：“汝父不把我这个弟弟当作可托付之人，汝之事，我无能为也。”



桓熙又气又急，他与五叔父桓冲关系不佳，五叔父肯定不会在父亲桓温面前说他的好话，若他不能承继桓氏家主之位，那他日思夜想报复陈操之、扬眉吐气的大计就都烟消云散了，再无出头之日——



这时桓济叩门而入，也是一副愤恨不平的样子，向四叔父和阿兄见过礼后说道：“四叔父可知我父何以定要等五叔父到来？那是父亲要以桓玄为嗣，要五叔父辅佐桓玄，姑孰军马将尽归五叔父！”



桓秘、桓熙闻言既惊且怒，那桓熙虽有些疑心桓玄是他的儿子，但李静姝未予承认，而桓玄也一向不与他亲近，所以桓熙也绝不愿意看到一个六岁小儿凌驾在他头上，怒道：“父亲病笃昏庸，此是乱命，不能当作遗命。”



桓济冷笑道：“有五叔父为桓玄撑腰，那黄毛小儿就能袭封南郡公。”



桓秘眼望桓熙，说道：“伯道，事急矣，看你如何决断。”



桓熙踌躇未决，桓济道：“五叔父如奉父亲乱命以桓玄为嗣，龙亢桓氏必败，五叔父就是我龙亢桓氏的罪人。”



桓秘冷冷道：“先将李势妹和桓玄处死。”



桓熙吃了一惊，万一桓玄是他儿子呢，而且他还对李静姝怀有非分之想，说道：“先不要杀，关押起来，待五叔父来姑孰，逼迫五叔父答应以我为世子，那陈操之也要来姑孰，先杀陈操之。”



桓秘道：“这等事逼他答应有何用，事后不可以反悔吗！既杀陈操之，就不能善了，要一并提兵入建康，诛杀王、谢，代晋为帝才是上策。”

第八〇章 龙潭虎穴



桓温豪爽有风概，面有七星，姿貌甚伟，年幼时即为名士温峤、刘惔所赏识，十八岁手刃父仇，声名大振，出任驸马都尉、琅琊太守，尚明帝长女南康公主，三十四岁时平定蜀汉，其后二十年间三次北伐，先后击败氐秦国主苻健、羌人首领姚襄和强大不可一世的慕容燕，尽收中原、河北之地，战功赫赫，威名远播，故燕慕容恪当政时，国力强盛，曾有大举南侵之意，因有桓温在，不敢妄动刀兵——



然而英雄迟暮，现在的桓温昏昏沉沉躺在病榻上，便溺皆要由人服侍，人生至此，实为悲凉！



这日黄昏，桓温神智清明了一些，问左右侍者今日是三月末还是四月初？侍者答道：“郡公，今日是四月初二戊子日。”



桓温让侍者扶他勉强靠坐着，看西窗斜阳透入，问：“荆州桓冲还未到吗？”



侍者答道：“尚未。”



桓温略略转头看了看，说道：“唤倾倾来。”他病重期间，李静姝时常侍候在病榻畔，喂他喝稀粥，细心温柔，让他颇感安慰——



几个侍者面面相觑，无人挪步。



桓温“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一瞪，余威犹在。



一个侍者赶紧道：“禀郡公，李娘子不在府中，带着小玄郎君去建康了。”



桓温眼睛眯起，沉默下来，他虽然昏愦不能多想事，但神智未失，心知这其中有古怪，倾倾一心想求他立小玄为世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建康！



沉吟片刻后，桓温道：“唤桓熙来。”



侍者答应一声，飞快地去了，不移时，桓熙快步来到，在病榻前跪下，强颜欢喜道：“爹爹今日气色颇佳——”



“熙——”，桓温打断儿子的话，努力地不失威严地说道“去唤倾倾，和小玄来见我。”。



桓熙吃了一惊，强笑道：“爹爹不知道吗，李氏昨日带着小玄去建康了，说是归义侯遗孀有事相召。”



桓温盯着桓熙，突然伸手抓住他左腕，问：“你杀了她母子二人？”



在父亲积威之下，桓熙心惊肉跳，想要抽回手，却被抓得紧紧的，赶紧道：“没有没有，儿怎敢做那种事。”



桓温心头一松，知子莫若父，他对长子桓熙的性情能力还是很清楚的，说道：“那去唤她母子来这里。”



桓熙道：“是是，请爹爹松手。”桓温戎马一生，现在虽然病重，手劲却还不小。



桓温气力已尽，手一松，桓熙脱身就走，到室外才长出一口气，背心衣衫都湿了一大块——



桓济大步赶来，神色紧张凝重，说道：“阿兄，五叔父到了，陈操之也到了，在江口码头。”



桓熙心头一凛，问：“刀斧手都准备好了吗？”



桓济道：“皆已肃然待命，都是死忠之士。”



桓熙点点头，皱眉道：“五叔父为何会与陈操之同日到达，有这样巧的事？”



桓济道：“想必是巧合，却也正好，一并诛杀，更少后患。”



桓熙想到要杀陈操之，心情激动起来，却又道：“父亲要见李氏和小玄，如何是好？”



桓济道：“不必理会。”



正说话间，有军士急急来报，说新安公主大吵大闹，要见李娘子、要见郡公——



桓济下令道：“不许她出小院半步，谁敢放她出来即以军法论处。”



军士走后，桓济恨恨道：“这贱妇一向目中无我，我亦不需再忍受了，今日先杀陈操之，再杀这贱妇，然后提兵入建康杀了那个昏君。”



桓熙问：“五叔父究竟该如何处置？”



桓济道：“不是早就议定了吗！”



桓熙心有不忍，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



……



陈操之和桓冲同日赶到姑孰并非巧合，陈操之与刘牢之率八百轻骑日夜兼程，在洛阳和汝南更换了两次坐骑，这才仅用二十日就赶到了江北的历阳，人马俱疲，便在历阳休整一日，而先一日他便派人去江南探听消息，那探信的原是西府军士，持陈操之密信径去见西府主簿王珣，王珣看了陈操之的信，点点头，匆匆写了一封回帖，只说桓温还活着，荆州的桓冲还未赶回来——



那军士持王珣信赶回江北见陈操之，陈操之见信上只有这么两句话，眉头微皱，他料知桓熙极有可能会趁其父病危时篡权夺位，所以桓冲未至他是不会贸然进姑孰城的，只是王珣回信如此简约，有些古怪，正踌躇间，忽报王主簿有信使到，唤进来一问，那人自称是王珣心腹，为王珣传言，请陈刺史莫要轻易入姑孰城，桓熙、桓济有非常之谋，将对陈刺史不利——



陈操之微笑道：“王元琳真是小心谨慎啊。”



刘牢之问道：“这传话的可信否？”



陈操之道：“可信，王元琳是怕书帖被桓熙手下发现，故只写平常语，暗地里命人悄悄跟随至江北传话，可见姑熟城现在是龙潭虎穴、剑拔弩张了。”



军士来报，上游有十余艘大船来到，是荆州水军旗号——



陈操之长身而起，说道：“很好，荆州桓刺史到了，我等可以渡江。”



四月初二傍晚，陈操之渡江见到了桓冲，桓冲之所以迟到是因为他去了襄城布置军事防务，见到陈操之，桓冲问道：“陈刺史何以让我暂缓入姑孰？”



陈操之告以桓熙、桓济之谋，桓冲惊惧，思忖半晌，亦不敢擅入姑孰城，命征虏将军朱序率一千荆州水军力士和刘牢之率领的五百冀州军士先期入城，假称桓温军令，直入将军府擒桓熙、桓济，只要首恶授首，桓冲当能控制姑孰城的三万军士——



夜里亥时，刘牢之快马来报，桓熙、桓济未能掌控制子城的西府将士，只在将军府里暗伏了两百甲士，已被尽数格杀，桓熙、桓济皆被拘录，请桓冲入城主持大局。



桓冲这才与陈操之率千余众入城，来到将军府，见桓熙、桓济被绑缚在廊下，桓冲停下脚步，看着这两个侄子，桓熙、桓济面如土色，不敢仰视。



桓冲径去内院看望大兄桓温，见到的却是这么一幅惨相：



卧室里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一代雄杰桓温俯趴在榻边，僵挺不动——



桓冲急上前探兄长鼻息，竟已气绝。



原来桓温命桓熙去唤李静姝、桓玄来，苦等不至，再传桓熙，也不至，那些侍者被逼不过，又不敢违抗桓熙的命令，一个个都避到室外去，桓温强撑着想下地，一跤摔倒，也无人搀扶，这个“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的枭雄就这样死去！



桓冲将兄长的尸首抱置在榻上，想着兄长一世英雄，身死之际竟如此凄凉，不禁抚尸落泪，长跪不起——



这时，已得解禁的李静姝母子匆匆赶来，跪在榻前，大放悲声。



桓冲起身怒斥李静姝：“兄长弥留时，汝为何时不在左右侍奉？”



李静姝泪流满面道：“妾与小玄被桓伯道兄弟拘禁在后园柴房，方才始得出来，哪知将军竟然已薨！”



桓冲略一追查，果然如此，大怒，将桓温身边的近侍全部处死，一面命人布置灵堂、讣告朝廷，一面密审桓熙、桓济，得知四兄桓秘也参与了此次谋乱，桓冲既伤心又痛恨，但桓秘是他兄长，他不便拘禁他，当即上表朝廷，罢免桓秘司州刺史之职，同时奏免桓熙安北将军、桓济丹阳尹，又削去桓济临贺县公的爵位——



桓冲召陈操之、朱序、王珣等人共议立桓公世子之事，桓冲不愿拥立桓歆，于是称桓温遗命，以少子桓玄为嗣，袭封南郡公。



朱序等西府旧将更密劝桓冲诛除王彪之、王坦之、谢安诸人，专执时权，桓冲不从——



四月初五，皇帝司马昱诏遣会稽王司马曜、侍中王坦之前往姑孰祭奠大司马桓温，依汉霍光和安平献王故事，隆重厚葬——



四月十三庚戌日，诏命下，免去桓秘司州刺史之职，改授散骑常侍，以河南太守沈劲为司州刺史，桓熙、桓济俱贬为庶人，流放长沙，永不叙用，以五兵尚书王蕴代桓济为丹阳尹、以谢安幼弟谢石为五兵尚书；以桓冲为征西将军、都督扬、豫、江、梁、荆、益、宁、交、广九州军事，领扬州刺史，镇姑孰；以桓石秀为荆州刺史、桓冲长子桓嗣为江州刺史——



桓秘虽未被贬为庶人，但也无颜接受散骑常侍之职，从此辞官归隐，龙亢桓氏遭此变故，不但丧失了司州刺史和丹阳尹这两个重要官职，声誉也是大损，作为龙亢桓氏的家主桓冲深自谦退，以挽时望，当初桓温在姑孰，死罪皆专决不请，桓冲认为生杀之重，当归朝廷，凡大辟之刑先须上报朝廷，然后行之——



四月十五，会稽王司马曜与侍中王坦之离开姑孰还建康，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当然不会跟着桓济流放长沙，她这次要跟着弟弟司马曜一起回京，陈操之在西府之事已了，拜别桓冲，要回都觐见皇帝司马昱，也与会稽王司马曜和王坦之同行——



顾恺之、王珣等人送会稽王和陈操之等人过了白苎山，这才拱手而别，王珣对陈操之说他月底将回建康，正式请媒妁向陈操之侄女陈润儿提亲，王珣今年十九岁、润儿十七岁了——



一辆油壁小车、几个侍从婢女，在白苎山北麓静静等候，见会稽王车队到来，便有侍从上前启禀说李娘子要与新安公主话别，新安公主司马道福便下车去油壁小车那边与李静姝相见，过了大约半盏茶时间，李静姝的一个侍从又来请陈操之去相见，这回不是以李氏娘子的名义，而是桓温嗣子南郡公桓玄，六岁的桓玄能与陈操之有何话说，这自然是李静姝指使，但陈操之不能不去，便带了两名亲卫过去——



六岁的桓玄麻衣縗服，向陈操之拜倒，口称“外舅”，这是把陈操之当岳父啊，陈操之赶紧将桓玄扶起，说道：“郡公不要多礼。”



一边的李静姝也盈盈施礼道：“请陈刺史念将军往日情面，看顾我孤儿寡母一些。”李静姝口里的将军是指桓温。



陈操之还礼，应道：“小玄的五叔父谦虚爱士，当能看顾小玄，李娘子勿忧。”



李静姝道：“待小玄除服后，妾会带着他来拜访陈刺史，也与令爱陈芳予相见。”



陈操之心道：“这李静姝是铁了心要让桓玄娶我女儿了，定会将此事传得尽人皆知——三十年后桓玄篡位称帝，旋被刘裕击败身亡，龙亢桓氏从此一蹶不振，但我来此世间，既能助桓温北伐中原成功，当亦能阻止桓玄、刘裕辈篡位，桓玄、刘裕之所以能掌权张势，都是因为孙恩、卢循的天师道叛乱，若无那场席卷江东的天师道大动乱，桓玄、刘裕也就不可能有篡权的机会——”



李静姝见陈操之沉吟不语，命桓玄再拜陈操之，要博取陈操之同情——



陈操之拉住小桓玄的手微笑道：“郡公肯去我那里作客，我甚是欢迎。”又对李静姝道：“若李娘子愿意，以后每年五、六月间可让郡公到我秦淮河畔陈宅，与我儿伯真、仲渝一起启蒙受学。”



李静姝喜出望外，不大明白陈操之为何表露如此善意，心想：“莫非陈操之见我寡居，乃有好逑之意？以前是畏桓温威势，不敢表露？”一个以美貌自矜的女子见男子对她示好，总会认为那男子是觊觎她美色——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李静姝也知道陈操之不是这样的人，而她今年也已三十六岁了，美色已惭凋零，不复往日自信，而陈操之的娇妻美妾哪个容貌会输于她，尤其是慕容钦忱，那种艳光四射的美丽也似非她当年所能及！



——年初在建康，李静姝特意去新兴侯府拜会了慕容钦忱，倾倾见钦钦，这年龄相差二十岁的两个亡国公主，早先命运何其相似，都是美丽无比的娇公主、国破家亡、为人妾侍，但李静姝在与慕容钦忱的交谈中感觉得到慕容钦忱对陈操之只有爱恋，并无仇恨，这鲜卑少女比她当年单纯得多、快活得多——



陈操之与李静姝说话时，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很娴静地立在一边看二人说话，直到陈操之告辞时才出声道：“陈刺史，我在这里。”现在的司马道福也算是知礼了，以前都是直呼陈操之之名。



陈操之近前施了一礼：“殿下安好。”



司马道福目光不离陈操之的脸，说道：“我是一点也不安好，我要被流放长沙了，陈刺史，我可以和桓仲道离婚吗？”



陈操之心道：“你要离婚问我作甚，求你父皇去。”又想：“司马道福不会还想着嫁我吧，逼我与葳蕤和道韫离婚娶她？嘿嘿，司马皇室没有这个能耐！”口里说道：“殿下怎会流放长沙，自可留在建康。”



司马道福“嗯”了一声，轻移纤步向她的马车走去，回头见陈操之还恭立在那里，便问：“你还与李娘子有话说？”



陈操之便朝李静姝母子施了一礼，跟在新安公主司马道福身后向车队行去——



司马道福频频回首，说道：“陈刺史没有以前俊美了——”



陈操之一笑，司马道福是极爱美男子的，倒是心直口快，他这次以不到一个月时间从邺城长驱近四千里至姑孰，日夜兼程，风吹日晒，哪里还能是那个面如敷粉的美郎君——



却听司马道福又道：“你为何蓄须？剃了吧——”



陈操之无语，他现在是雄镇一方的刺史，蓄须乃是威仪。



司马道福见陈操之不答话，嫣然一笑，说道：“你就算没有以前俊美，也蓄了须，不过我还是爱看，唉，心里还是想着你——”



……



既然晋人有细作潜伏在长安，氐秦当然也有细作在江东，咸安五年，苻坚去帝号、遣苻融向晋请和，自是每岁交聘不绝，桓温薨的消息迅速传回长安，苻坚召王猛、苻融诸人商议，苻坚道：“桓温病逝，诸子相争，陈操之、桓秘皆南奔，此非出兵关东之良机乎？今发兵取洛阳、虎牢、滑台如何？”



王猛谏曰：“桓温新丧，虽诸子相争，但有桓冲、陈操之在，江东必不致动乱，而且乘其丧伐之，虽得之，不为美，且国家今日未有能力一举取河北、河南也，即便能略取数郡之地，但从此与晋势同水火，战乱不休矣，徒有伐丧之名，而不能毕其功与一役，窃为陛下不取，臣谓宜遣人吊祭，使义声布于天下，况桓温新死，骤逢外敌，反而让王、谢、桓、陈诸强臣同仇敌忾，不如缓之，待其强臣争权，变难纷起，然后命将出师，可以兵不疲劳，坐收河北之地。”



后十日，又有江东密报至，桓冲已顺利承接桓温部众，司州刺史桓秘虽废，代之的沈劲更不是易与之辈，而陈操之必将更受晋室倚重，苻坚甚服王猛料事之明——

第八一章 时势翻覆似波澜



慕容钦忱前年十月在钱唐生下陈仲渝之后，第二年春末进京，她住在秦淮河畔陈宅的时候少，依母兄而居的时候多，徐邈赴冀州任职时她请徐邈带信给夫君陈操之，表示想回河北邺城，但陈操之回信让她暂勿北上——



四月初，桓温讣闻传至建康，慕容钦忱得知陈操之也赶了回来，喜不自胜，日日盼着陈操之从姑孰来京，依她少女时的性情，早已骑着她的胭脂马赶去姑孰见陈操之了，现在为人母，耐性好了很多，一岁半大的小仲渝除了睡觉几乎没一刻安静的，精力过剩，非常调皮，虽然仆妇婢女众多，但小仲渝只缠他母亲，慕容钦忱的耐性就是被儿子磨出来的，外祖母可足浑氏说小仲渝像凤凰儿慕容冲，汉人俗语外甥像舅父，很有道理——



四月十九，慕容钦忱得知陈操之明日将至建康，次日一早，她就带着婢仆扈从往新亭方向迎接夫君陈操之，一别近两年，朝思暮想，这次夫君要是回邺城，她是一定要跟去的——



在马车里，慕容钦忱教小仲渝说话，爹爹回来了，见到爹爹要作揖，爹爹抱时不能打爹爹……小仲渝哪里肯听，攀着车窗笑嘻嘻看人物风景，忽然回身揪一下萨奴儿的细辫子——



至新亭大约是辰时三刻，来得早，此地空寂无人，慕容钦忱带着小仲渝上到半山亭玩耍了一会，姑孰方向不见有人来，建康那边倒是有很多车马陆续来到，这都是来迎接会稽王司马曜和冀州刺史陈操之的官员——



慕容钦忱不愿和这些人在新亭一起等候，便命婢仆扈从再往老盛店方向前进，行出数里，小仲渝看着骑马的扈从也闹着要骑大马玩，慕容钦忱心中一动，便下了车，她惯常骑的那匹胭脂马也跟在车后呢——



慕容钦忱骑上胭脂马，小仲渝在边上跳着脚叫：“骑马马，骑马马，抱，抱，娘亲抱——”



萨奴儿将小仲渝抱起放在胭脂马前鞍，慕容钦忱一手执缰，一手半抱着小仲渝，小仲渝已经兴奋地叫着：“驾，驾——”



胭脂马轻快地小跑起来，萨奴儿和十余个陈氏私兵赶紧策马跟上，听得前面的小仲渝兴奋地锐声尖叫，像竹哨一般。



又行出三、四里，来路出现了军士和车马，当先的军士喝道：“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一名陈氏私兵上前道：“我等是冀州陈刺史家人，前来迎接陈刺史。”



军士还未答话，刘牢之纵马上前，喝问：“何人拦道！”



萨奴儿一看是刘牢之，招呼道：“刘将军，是我们，来接陈刺史的。”



刘牢之见是慕容钦忱，赶紧抱拳施礼，说道：“陈刺史就在后边——”



早有军士去报信，片刻后，陈操之从长长的车马队列中越众而出，奔至近前飞身下马，见胭脂马畔那个身材高挑的鲜卑女郎怀里抱着一个孩儿怔立着，便叫声：“钦钦——”



慕容钦忱乍见陈操之黑瘦的样子，鼻子一酸，要掉眼泪，却将小仲渝高高举起，说道：“陈郎，这是仲渝，我为你生的——”



慕容钦忱说话总是这么直接而热烈，陈操之笑意殷殷，伸手道：“仲渝，爹爹抱。”



“夫君当心些，仲渝会乱打人。”慕容钦忱赶紧提醒。



小仲渝愣愣地看着陈操之，难道是觉得似曾相识，被陈操之双手插在腋下抱起，竟未伸手去打——



慕容钦忱见儿子难得这么乖，甚是欢喜，说道：“仲渝，这是爹爹，叫爹爹——”又对陈操之解释道：“仲渝还小，头发有些黄，长大就好了，会和我一样是黑发。”



五月的阳光下，小仲渝柔软的细发泛着淡金色泽，虽然不像凤凰儿慕容冲那般灿灿如黄金，但也明显看得出有鲜卑和匈奴的血统，而且那眼眸与其母慕容钦忱一样浅浅幽蓝，衬着婴儿的雪白肌肤，极是可爱。



陈操之笑道：“黄毛小儿也很好。”又举着儿子道：“仲渝，叫爹爹。”



小仲渝终于想起要给陌生人一个巴掌，小手一动，就被慕容钦忱捉住，说道：“这是爹爹，不能打。”



……



陈尚自咸安五年八月父亲陈咸去世后，至今仍在钱唐服丧守孝，而陆葳蕤、谢道韫也是长住陈家坞，所以这秦淮畔的宅第就是慕容钦忱母子和婢仆住着，让陈操之欣喜的是，他原先规划的东南西北四园现在已建好了东园和南园，这东、南二园主要是住宅区，可容三、四百人居住，西园和北园是园林，陆葳蕤去年在建康，与婢仆一起动手种下了大量花木，还有些点清缀在花木中亭台楼阁尚在建造——



狡兔三窟，一在钱唐，一在建康，还有一个在茫茫海上。



……



四月二十二，皇帝司马昱在太极殿东堂召见群臣，共议如下大事：立储、重修太极殿、高官任命——以前政皆出桓温，现在皇帝司马昱终于可以当国作主一回了。



司马昱今年五十岁，因长年服散，近来身体也大不如前，最近两年因为忙于应付桓温求九锡、求王爵，所以一直未立储君，现在桓温篡位的威胁已解除，继承者桓冲并无野心，皇帝司马昱要考虑立储君了，司马昱为会稽王时，娶王述从妹为妃，生世子道生，道生暴躁无行，以幽废死，另外几个儿子皆早夭，只有李妃生的司马曜、司马道子兄弟存活，司马曜今年九岁，司马道子六岁，王彪之、谢安等大臣皆云会稽王司马曜聪悟，可为皇太子——



太极殿年久失修，群鸟巢焉，不重修太极殿无以显皇家威仪，但国库空虚，难以挪出数千万钱重建此大殿，谢安是主张重建太极殿的，王彪之反对，认为这样是大兴土木、侵扰百姓，侍中王坦之建议，停止洛阳的宫室营建，先修太极殿，皇帝司马昱对王坦之这个提议表示赞赏，司马昱不愿迁都洛阳，洛阳距氐秦的军事重镇潼关不过六百里，氐秦未灭，迁都洛阳必受威胁，那样就要倚重军队将领，司马昱不想受制于人，他要留在建康——



众议未决，皇帝司马昱便征求陈操之的意见，陈操之虽然只是四品冀州刺史，并无参知政事的权力，在朝堂侍中、常侍面前是说不上话的，但皇帝司马昱信任他，而且陈操之是平北将军，都督冀、并、幽、平四州军事，代表的河北四州的势力，在迁都洛阳上当然有话语权——



陈操之心知皇帝不愿迁都，氐秦未灭，迁都洛阳实在不适合，当初桓温一意要迁都就是为了好让自己的军队完全控制京畿，为其篡位扫平阻碍，陈操之赞同王坦之的提议，先修太极殿，再营建洛阳宫室，以建康为南京、洛阳为北京——



皇帝司马昱对陈操之所言很满意，重建太极殿之事遂定，一面传诏司州刺史沈劲，停建洛阳宫室，只重修太庙和陵寝。



在高官任命上，加陈操之为三品前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陈操之原是四品平北将军、持节，由平北将军升为前将军，由持节升为使持节，持节是平时可杀无官位的人，战时可杀二千石以下官吏；使持节则是无论平日还是战时皆可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吏，而且有了开府仪同三司这一荣誉官衔，陈操之就可以开府选吏——



早在两年前皇帝司马昱就想委陈操之以重任，因忌惮桓温所以不敢封赏委任，现在桓温已故，桓氏虽说气焰大挫，但犹据有荆襄、扬州、江州、并州之地，桓冲虽不是大司马，但都督九州军事，龙亢桓氏依然是凌架于皇权之上的东晋第一大族，司马昱必须扶植陈操之来牵制桓氏，而且最为微妙的是，陈操之与桓氏和王谢大族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又以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中书省自郗超为中书侍郎之后，一直未设中书令，都是中书侍郎超专权，朝中大事皆决于郗超，去年因为桓温封楚王之事，谢安与王坦之曾经一起去拜会郗超，郗超寓所求见者络绎不绝，谢安和王坦之从中午等到傍晚犹未得见，王坦之要愤然离去，谢安劝道：“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耶？”桓温篡位对王谢来说是宗族性命攸关的事，所以谢安才会这么说——



现在桓温去世，郗超地位顿时大不如前，王坦之为中书令，就是剥夺了郗超掌管权要、颁布政令之权。



因桓温去世，谢石得以升为五兵尚书、琅琊王蕴升为丹阳尹、太原王坦之为中书令，王谢大族势力得到扩张。



当夜郗超来拜会陈操之，对高平郗氏的前景表示悲观，郗超追随桓温多年，与王、谢世家矛盾不小，当初桓温在世，不愿郗愔居京口，暗削郗愔兵权，现在桓温去世，高平郗氏的处境似乎更加艰难，反倒是钱唐陈氏这样的后起的士族左右逢源——



陈操之虽与郗超私交甚笃，但也不能保住郗超的地位，只是道：“嘉宾兄居朝中不如意的话，不如外放，做州郡长吏更快意一些。”



郗超一笑：“州刺史何敢望，有一太守足矣，我与王、谢不睦，恐太守亦不可得。”



陈操之道：“嘉宾兄大才，何职不能胜任，若嘉宾兄不弃，就随我去冀州如何？”



郗超虽然觉得以前都是他提携陈操之，现在颠倒过来了，颇失颜面，但形势如此，而且陈操之也是一个坦诚值得深交的人，便答应了。

第八二章 痛饮酒读离骚



东安寺长老支法寒得知陈操之归建康，便从汤山赶来请陈操之去东安寺随喜，陈操之问他雕版印经之事，自前年六月支法寒得到陈操之百金捐助雕版印经已有两年时间，应该有所成就，支法寒却秘而不宣，只是笑道：“陈檀越到了小寺便知。”



因氐秦使臣要来祭拜桓温，陈操之必须留在京中与秦使相见，陈操之现在不仅都督冀、幽、并、平四州军事，黄河南岸的司州军事也归陈操之管辖，与秦境全面接壤，陈操之是遏制氐秦的最大屏障——



陈操之暂不能回钱唐，朝中大事也已议定，颇有余暇，京中名士便频频邀请他参加清谈雅集，但陈操之一概谢绝，这让京中的名士大为讶异，陈操之是靠玄辩清谈扬名的，当年以一人之力与八州大中正辩难，才惊四座，被时任大司徒的司马昱擢为第二品，钱唐陈氏也由此列籍士族，而且陈操之能娶到陈郡谢氏的女郎，也可以说是玄谈之功，当初谢道韫在乌衣巷清谈择婿，南渡世家子弟会聚一堂、各逞机锋，若不是陈操之舌辩无敌，又如何折服得了那么多的竞争者，可以说陈操之得玄辩之功多矣，为何现在却谢绝清谈雅集？



便有那好事者猜测，陈操之之所以不肯再参加玄谈聚会，是因为自咸安四年支道林圆寂后，陈操之认为当世再无人能辨得过他了，这是世无知音、伯牙摔琴的用意，陈操之视江左名士如无物啊，实在是狂傲——



陈操之对这些传言置之一笑，四月二十六日带着慕容钦忱和小仲渝前往汤山东安寺，小仲渝自那日慕容钦忱抱着他一起骑马之后，只要出门就再不肯乘车，闹着要骑马，小仲渝这几日与陈操之也熟悉亲近了，所以这次去东安寺就由陈操之带着他骑马，这小家伙骑在马上就特别快活，笑得合不拢嘴，小嘴里的几颗小奶牙洁白可爱——



慕容钦忱戴着帷帽、遮着面纱、骑着胭脂马，腰肢款段，侧头看着身畔的那对父子，心里的欢喜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别的情绪了——



三十里路，半日便至，支法寒与两名寺僧在汤山南麓迎候，与陈操之等人一起上山，先到佛前参拜，然后支法寒引陈操之至衣钵寮小坐，取出一卷经书请陈操之观览，陈操之一看，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书体遒美秀挺、圆劲古雅，陈操之对这种书体很熟悉，这就是谢安的书风，笑道：“法寒长老竟请得安石公为你抄写经文吗！”



支法寒神秘道：“请细看，请细看。”



陈操之依言细看，这一看就看出奥妙来了，这册经书竟不是毛笔抄写的，而是拓印的，陈操之惊叹：“雕版印经竟然如此精致！”



这一卷《金刚经》无论纸张、用墨、装订都极考究，尤其是那一个个半寸大小的行楷，笔笔精到，难怪陈操之乍看以为是谢安亲笔！



支法寒得意道：“经文请安石公手书、郯溪吴茂先精心镌刻雕版，这第一版《金刚经》仅制版用时一年零三个月，但因为选取的木材不当，第一版只印了不到一百卷，雕版就破损了。”



陈操之问：“所费几何？”



支法寒道：“约百万钱。”



陈操之心道：“百万钱就印了不到一百册佛经，这成本也太惊人了吧，还不如请人抄书。”说道：“雕版印经本是为了普及，要让一般民众也能读到佛经，不需要太过精致。”



支法寒道：“第一版艰难一些，越到后面越顺利，而且第一版主要是为了赠送给朝野名士，所以制作得格外精致，稍有破损便废弃了，预计第二版可得一千卷《金刚经》。”



陈操之赞许道：“甚好！”又问：“资费是否难以为继？”



支法寒笑道：“小僧送佛经给那些世家大族，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佛法经文是至宝，助印经书更是功德无量，小僧送出九九八十一卷《金刚经》，得钱七百六十万，这些钱全部用于雕版印经，绝不敢挪作他用。”



陈操之哈哈大笑，心道：“那些士族豪门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种雕版印刷术带来的书籍普及将会对他们的士族文化优势造成何等巨大的冲击，还慷慨捐钱呢，有趣！”



支法寒又请陈操之至寺后一个新建的小院参观，但见茅舍十余间，茅舍内传出拉锯刨凿之声，有几株粗大的枣木、梨木堆放在檐下，小院一角，碎板木屑成小丘——



一名年近五旬、青衫短袍的工匠走了出来，向支法寒合什施礼，支法寒向陈操之引见道：“陈檀越，这位便是郯溪碑刻名匠吴茂先，小僧请他负责雕版之事。”



十年前陈操之在上虞东山就见过吴茂先刻的王羲之所书曹娥碑，能在坚硬的青石上表现书法的流丽神韵，几与原书一般无二，含笑道：“吴翁技艺非凡，有吴翁襄助刻经，当然事半功倍。”



支法寒又请陈操之进茅舍看匠人雕字制版，有几个少年僧人也跟着吴茂先学雕版，陈操之仔细观看、仔细询问，对吴茂先道：“一块雕版制成之后，拓印之际若有一字损坏岂非全版尽废，何如单字制作，宛若印章一般，一字损坏即另刻一字替换，可省人力物力，当然，这样的工艺更复杂，需多多尝试，而且所用字体要以隶楷为主，隶楷工整，相对行草而言更易制版。”



吴茂先茅塞顿开，对陈操之敬服不已。



这时，一位寺僧急急赶来，说陈檀越的随从在孔雀明王殿与人斗殴，陈操之和支法寒赶紧赶去孔雀明王殿，只见殿前两个少年士人正与胭脂武士萨奴儿在理论，萨奴儿理都不理他们，只是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叱道：“再敢探头探脑，再吃我一鞭子！”



慕容钦忱牵着小仲渝立在一边看热闹，小仲渝握着小拳头喊：“打，打——”



陈操之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慕容钦忱上前低声道：“我教仲渝礼佛，有个少年人频来窥视，萨奴儿二话不说就抽了那人一鞭子，是以闹将起来。”



支法寒过来道：“陈檀越，这两个少年一个是中书令王文度之子，名王忱，就是挨了一鞭子的那个，另一个是其族侄，丹阳尹王蕴之子王恭，二人年岁相当，同出太原王氏，喜玄谈游玩，流誉一时，与琅琊王珣合称三英。”



陈操之知道王忱和王恭，这二人都是《世说新语》的常客，王恭最喜评点人物，他对祖父王濛极其崇拜，王濛就是那个集市买帽不要钱的美男子，王恭常常向当世名流如谢安、王献之等等人问他祖父与支道林比谁高谁下？与刘惔比谁更超拔？王恭有一句名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就是这个王恭，二十年后来以诛王国宝为名举兵进攻建康，造成江东混乱，天师道的孙泰、孙恩也趁机聚众谋叛，当然，现在王恭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俊秀少年——



那个挨了萨奴儿一马鞭的王忱是王坦之的第四子，王坦之崇尚儒学，他这个儿子却是以阮籍为偶像，饮酒、服散，放浪形骸，有一次他岳丈家有丧事，这个王忱与十来个服散的朋友喝得满脸通红，披发裸身进入灵堂，绕了三个圈，扬长而去，阮籍有绝妙诗文传世、有深邃博大的思想，王忱没有，他只会模仿阮籍忧愤狂傲的行为——



王恭和王忱都识得陈操之，陈操之虽然只比他们年长十来岁，但与他们的父辈王坦之、王蕴都是平辈论交，而且声名早著，官位显达，二人便上前见礼，王忱一手捂着脖颈向陈操之诉苦，说他只是见陈小郎君可爱，多看了几眼，那红衣婢挥鞭就打，请陈刺史作主，责罚那红衣婢——



陈操之心道：“钦钦以前是公主之尊，她在佛殿随喜哪容得外人在边上窥看，这个王忱说是看我儿子，肯定还是看我钦钦，这种放荡的所谓名士教训教训也好。”说道：“我知你二人乃是后起之秀，不如这样吧，我与你二人辩难争胜，你二人若能说服我，我就责罚那红衣婢，而且我从此不再谈玄——”



王恭、王忱是建康玄谈的热衷者，年轻一辈中也的确无人能辩得过他们，早有向号称江左玄辩第一的陈操之请教之心，若能辩赢陈操之，那岂不是一朝天下扬名？



王忱忘了脖颈火辣辣的痛，问：“若我二人辩不赢陈刺史又当如何？”



陈操之道：“自然也是终生不再谈玄，改弦易辙，专宗儒学。”



现在中原初定，胡族的威胁暂得缓解，若不能宗儒轻玄，那么江东的士风将会愈发奢靡荒唐，魏晋玄风固然使得人性觉醒、心智发扬，但一个国家若无礼法约制，那就会上流荒淫、民众困苦，最终会走向动荡灭亡，你若是个隐士，那么尽管披发裸身、服散饮酒无妨，但你占据着高官职位，却要每日无事痛饮酒、读《离骚》，他事不管，这岂不是祸国殃民？

第八三章 天涯可处无芳草



昔日范宁范武子与陈操之谈及江左风气，说道：“王弼、何晏之徒，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词浮说，波荡后生，使搢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于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患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



陈操之对魏晋以来的玄风流弊虽不认为如范宁所说的这么严重，但也觉得上层官吏无所事事、服散清谈是一定要纠正的，当年范宁因为痛恨正始玄风，所以对老庄之学下了很大苦功，要驳倒老庄玄学，首先必须对老庄玄学有通透的了解，这叫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但范宁的地位和声望尚不足以纠正时俗，而陈操之现在名声显赫、地位高超，又且以玄辩闻名，他现在就想着能匡正江东虚幻浮夸的学风，今日要以玄辩折服王忱、王恭将是第一步——



王忱、王恭虽然都只是十六岁少年，但魏晋人早慧，十六岁已是成年，王弼当年十六岁就已是名动洛都的大名士，所以陈操之并没有轻视这二人年少，他要利用自己的学识和经验来折服此二人，王忱、王恭可以说是士族子弟中的翘楚，在后起之一辈当中很有影响力，后人有诗曰“三五月明临阚泽，百千人众看王恭”，这个王恭很有名气，也是东晋有名的美男子，有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美誉，若能逼得这二人终生不能谈玄，那对江左玄风无疑是一大遏制——



王忱、王恭听陈操之说要与他二人辩难，他们若输了就要弃玄学儒，不禁面面相觑——



王忱狂傲，大声道：“礼法岂为我辈所设，在下就是辩不赢陈刺史，也未必会遵守诺言，岂有因今日辩难失利而终生不谈玄之理！”



陈操之脸露讥讽之色，这就是玄风的流弊，简直是无信无义的无赖了，说道：“罢了，我不与你辩，和你辩会越辩越无理——你去吧。”



少年王忱恼了，大声质问：“陈刺史藐视我？”



陈操之淡淡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连诚信都不要，难道还要我对你肃然起敬？”



王忱大怒，却又不敢发作，只是大声道：“那好，我会信守承诺，但陈刺史若输了，也必须绝口不再谈玄。”



陈操之含笑道：“那是自然。”



支法寒也是个清谈爱好者，便引三人去他的衣钵寮坐定，烹茶待客，旁听陈操之与王忱、王恭辩难——



王忱示意王恭先与陈操之相辩，王恭乃正襟危坐道：“敢问陈刺史，汝钱唐陈氏是新进士族，我太原王氏乃数百年世家，我前年向令侄女求亲，却遭拒，未知何故？”



陈操之“哦”了一声，心道：“原来王恭也曾向润儿求亲啊，论相貌，王恭胜过王珣，论才识则远不如，所谓无事读《离骚》，正为掩饰其不学无术也。”问道：“孝伯服散乎？”王恭字孝伯。



王恭答道：“服散则神明开朗，如何不服！”



陈操之道：“我陈氏女郎不嫁服散男子。”



“为何？”王恭问。



陈操之道：“服散者多夭寿。”



王恭面皮紫涨，不知如何应对，陈操之的医术可是江左闻名的，而且是金丹大师葛洪的高徒，他既这么说，就显得很有权威。



王忱道：“服散神智清明，纵三十而夭，也胜过浑浑噩噩百年。”



陈操之目视王忱，皱眉不语，这个王忱好像就是三十岁左右病死的——



陈操之道：“今日只是辩难，不说其他。”



王恭道：“在下就以《离骚》向陈刺史请教——‘余以兰之为恃兮’，这个‘兰’何指？”



陈操之道：“当指楚怀王小弟司马子兰也。”



王恭见这个冷僻的问题没有难倒陈操之，便又问：“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有其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独怀乎故宇？——试解释。”



陈操之道：“屈子在楚不受重用，有远赴他国之念想，春秋战国之际，楚材晋用，比比皆是，但屈子终不肯舍父母之邦，何也？盖屈子心中，故都之外虽有世界，非其世界，背国不如舍生，眷恋宗邦，生死以之，虽别有芳草，非其所爱也。”



王恭又以《离骚》、《九歌》等向陈操之提问，陈操之所答无不明晰达理——



慕容钦忱抱着小仲渝在一边旁听，小仲渝起先以为爹爹是在和别人争吵，浅碧童眸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没过多久就不耐烦了，身子扭来扭去，慕容钦忱便抱着他出去玩耍，起身时对王恭道：“怎么就光是你一个人问！”



王恭脸一红，躬身道：“请陈刺史提问。”



陈操之道：“孝伯喜读《离骚》，可知屈子著《离骚》之宗旨？”



王恭答道：“屈子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尤罹忧也。”



陈操之道：“此其一也，屈子因楚都贵族不知强秦虎伺，国难方殷，不思进取，醉生梦死，是以心怀忧愤，乃著《离骚》。”



王恭是聪明人，知道陈操之意有所讽，低头不语。



王忱见王恭受挫，便迎难而上，与陈操之辩“道与名”、“天地不仁”、“知者不言”，关于这些玄义，陈操之以前与谢道韫、范宁、谢玄等人辩析得至矣尽矣，王忱如何能是陈操之的对手，前前后后辩了小半个时辰，被驳得哑口无言，与王恭二人丧然出门——



支法寒连称“耳福不浅”，说道：“久不闻陈檀越辩难，未想词锋更见锋利，今日对这两个少年名士，可谓是牛刀小试。”



陈操之道：“空谈何益，徒费口舌。”



王恭去而复回，问陈操之道：“在下还有一问，林公何如长史？”



长史就是指王恭祖父王濛，王恭最喜欢问这个，陈操之是当今大名士，更是非问不可——



陈操之道：“孙兴公曾言‘刘惔清蔚简令、王濛温润恬和，桓温高爽迈出、谢尚清易令达，而濛性和畅，能言理，辞简而有会。’在下是久闻王长史之名，可惜我入建康之时，王长史已仙逝，不知孝伯家可有王长史遗著，若能拜读，在下之幸也。”



王恭丧然自失，他祖父善能清谈、简约明理，但却没有著作存世，这样下去，百年后就没有人知道王濛是谁了，而支道林著述颇丰，有《大小品对比要钞》、《即色游玄论》等等，陈操之虽未道明支道林与王濛谁高谁下，但其意很明显——



离东安寺回建康，王忱、王恭二人一路上但觉天地苍茫，生平未受此挫折——



牛车里，王恭垂头丧气道：“今日悔与陈操之一席谈。”



王忱恼道：“陈操之狂妄，我定要邀请玄辩名流挫折之。”



……



陈操之与支法寒叙谈半晌，午后回建康，命仆从将东安寺辩论之事大肆宣扬，那些京中名士闻得陈操之与两个后起之秀辩难争胜、逼得二人终生不许谈玄，都觉好笑，陈操之一向端谨稳健，怎么会与两个后辈这般计较！



郗超却是知道陈操之的用心，心道：“子重可谓用心良苦。”



……



四月二十九日，秦主苻坚遣丞相长史席宝前来姑孰祭拜桓温，然后再至建康觐见皇帝司马昱，献上宝马乐器等礼物，再申和议，表示愿各守边境，互不侵犯——



陈操之原本有些担心苻坚、王猛会趁桓温病逝时袭扰冀州，到此始放心，王猛此人谨慎，若无必胜把握不会妄动干戈，陈操之现在总领冀、并、平、幽、司五州军事，与氐秦早晚有一战，这一战越是延迟对陈操之越有利，东晋收复中原河北之后，国势渐强，陈操之现在是开府仪同三司，可以自己招揽人才，冀州军力也逐年得到增强，此长彼消，氐秦虽然平定了凉州，但胡汉混杂，久必生乱，而且王猛似乎也没几年好活了，王猛一死，那时才是灭秦的良机——



陈操之在建康过了端午节，便带着慕容钦忱和小仲渝回钱唐，他此前曾派人回陈家坞送信，让葳蕤、道韫她们不必赶来建康，免得奔波劳累——



陈操之一行至晋陵就开始乘船，这就是两年前开建的，共凿渠三百余里，连通数条河道，现在从长江京口的运河可直驶太湖，再由太湖南岸的吴兴渠连通钱唐江，所以陈操之这次回钱唐除了建康至京口一百五十里是乘车陆行之外，其余都是水路，虽然有些河段是逆行，需要民夫拉纤，但比陆路是快捷省力得多，沿途航船不断，这京口至钱唐的运河对三吴经济发展将会起到重要作用——



五月二十五日，陈操之一行百余人在钱唐登岸，钱唐县令冯梦熊及钱唐名流皆来码头迎接，白发苍苍的丁异感慨不已，谁能想到一个寒门少年短短十年竟能位居三品、开府选吏呢！



陈操之在前来迎接的众人中见到一个多年未见的人，此人当年与他有些矛盾冲突，这人便是杜子恭之婿、现任新安郡丞的孙泰。

第八四章 红颜渐老



孙泰，字敬远，琅琊人，世奉五斗米道，其祖孙秀为赵王司马伦小吏，甚有宠，玩弄权术、睚眦必报，因与石崇争美妾绿珠而大动干戈，为司马伦谋划废太子、杀贾后，可以说孙秀是八王之乱的罪魁祸首，时隔百年，孙泰、孙恩叔侄又将要在三吴之地制造一次毁灭性的大动乱——



钱唐天师道首领杜子恭以道术奉事帝王公卿，孙泰是杜子恭的女婿，也广交名流，孙泰七年前与陈操之一起列籍士族，随后出任东阳郡丰安县长，累升至新安郡丞，这些年孙泰一直未再遇到过陈操之，只知陈操之因军功越级超升，如今已是冀州刺史，官位远在他之上，孙泰虽意有不平，但也无可如何，这次孙泰归钱唐是因为兄长病逝，归来服丧，现守制已满，正欲回新安郡任职，却遇陈操之还乡，杜子恭都来迎接，孙泰岂好不来——



陈操之与本乡父老寒暄，言谈甚欢，对杜子恭尤为恭敬，对孙泰也是客客气气，见孙泰身边有一个六、七岁童子，便问：“这位小郎君是谁家子弟？生得灵秀。”



孙泰忙道：“这是舍侄孙恩，因家兄病故，无人管教，便带他去新安。”



陈操之多看了这童子几眼，心道：“此子三十年后祸乱东南，造成三吴人口锐减百万，堪称煞星临凡，我又该如何防患于未来？总不能因为尚未发生的事而诛杀无罪的童子吧，那也太拙劣无能了。”



当日傍晚，冯梦熊宴请陈操之一行，钱唐名流济济一堂相陪，陈操之的从兄陈昌参加了宴会，陈氏在钱唐城也置有房产，陈昌以为十六弟次日一早便会与他一道渡江回陈家坞，不料陈操之却说要在县城耽搁半日，陈昌便先回去报信，慕容钦忱和小仲渝要等着和陈操之一起回陈家坞。



五月二十六日辰时，陈操之备礼物去城北拜访杜子恭，杜子恭对陈操之首先来拜访他深感意外，杜子恭虽说名动公卿，但陈操之却一直未对天师道表示过崇信，这次郑重来访，必有缘故——



陈操之在杜氏别墅的天师道道场一一参拜了三官帝君，然后与杜子恭入静室密谈，杜子恭自卢竦叛乱之后，一直深居简出，以避祸端，陈操之却偏从卢竦叛乱说起，又历数自东汉张鲁以来天师道多次被利用叛乱，杜子恭惕然无语，不明白陈操之意欲何为？只听陈操之话锋一转，说道：“杜师乃当代最有声望的天师道首，有济民救民之德，岂无感于天师道教义混杂、粗陋浅薄、戒律废弛、流弊日多乎？”



杜子恭试探道：“杜某诚有感于此，愿陈刺史有以教我。”



陈操之道：“皇帝对杜师极是尊敬，有意设立天师道总署，以杜师为大祭酒，掌管国家天师道事务，以免为奸人利用道众反叛，而委杜师以重任。”



出京前，陈操之曾就天师道之事与皇帝司马昱和王彪之、王坦之、谢安诸人商议过，咸安元年的卢竦叛乱让东晋君臣心有余悸，觉得天师道众经常大规模聚集，很容易被别有用心之徒煽动作乱，所以委托陈操之这次回钱唐与杜子恭合议，陈操之有便宜行事的权力——



杜子恭虽在民间很有影响力，但毕竟不能在朝堂上立足，他挟道术游走于公卿之门，自然也是有名利之心的，听得可以作为朝廷正式承认的天师道总署大祭酒，不禁意有所动，口里谦辞道：“杜某老朽矣，不堪此重任，请陈刺史另择有道之士，杜某举荐明圣湖畔初阳台的李守一道长——”



杜子恭自然知道李守一与陈操之的关系，初阳台道院等于是陈氏的私家道院，陈操之要扶植天师道大祭酒，为何不推李守一而要力荐他杜子恭？



陈操之诚恳道：“初阳台李道长虽然修道有成，但如何比得杜师道术精深，声誉更是远远不及，在下力荐杜师实是为天师道前程着想，杜师肯担当此任，实是天师道众和江东百姓之福，在下有几点设想，杜师总领天师道，应去除不合事宜的旧教规，制订新的科范礼仪、道官教义，既要礼敬三官，更要忠君爱民，加强戒律，不得煽动民众闹事，如此，杜师必成天师道自张祖师以来最杰出的道首，当惠泽后世。”



杜子恭心知陈操之要奉他为天师道总署大祭酒，必有所图，现在听陈操之所言，肃然起敬，陈操之并非为己谋私利，也并非要打压他和天师道，杜子恭传道多年，深知天师道的流弊，比如男女合气术，卢竦事败后，男女合气术多为人诟病，朝廷已明令各地天师道不许聚众宣讲男女合气术，这些改革也是有必要的，有朝廷支持，改革天师道教义和斋戒制度当顺利进行，当即道：“既然陈刺史不以老朽衰弊愚陋为嫌，那老朽愿意一试。”



陈操之深施一礼，感谢杜子恭，说道：“那就请杜师略事准备，下月底我与杜师一道入建康觐见皇帝。”



孙泰、孙恩之所以能发起天师道叛乱，是因为士族土地兼并严重，百姓困苦，而且天师道教义在未吸收儒家“五常”观念之先，很容易被野心家所利用，陈操之现在要做的就是改革天师道，让天师道与儒家礼度相融合，这是治标，而治本就是要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让广大民众不至于贫困到流离失所，老百姓有一口饭吃，就不会受煽动造反——



杜子恭亲送陈操之出别墅，看着陈操之带着随从策马而去，对侍立一边的孙泰说了陈操之邀他出任天师道总署大祭酒之事，孙泰疑惑道：“陈子重莫非另有所图？”



杜子恭道：“不要多虑，陈操之神气甚正，其福禄和寿命更在桓温之上。”



孙泰吃了一惊，桓温权倾倾朝野、势压皇室，福禄寿更胜桓温，那岂不是说陈操之要篡位当皇帝！



杜子恭瞥了孙泰一眼，说道：“莫要胡乱猜想，桓温虽然位极人臣，但子嗣不佳，身后凄凉，陈操之胜过桓温的就是指这些。”



……



当日午后，陈操之带着慕容钦忱和小仲渝从枫林码头渡江，对岸已经是车马填途，陈家坞族人都来迎接陈操之一行，自前年八月底离开陈家坞，又已近两年，夫妇、父子聚少离多，思之惭愧——



两年前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小菲予此时已有两岁半大，身高几乎赶上阿姊芳予，细长的眼睛很像其母谢道韫，笑起来分外娇美，因为谢道韫尚在海边督建港口，还未赶回来，小菲予是由柳絮和因风带着来的——



葳蕤牵着伯真、小婵牵着芳予，两个年未满四岁的小孩儿竟然还记得爹爹，在娘亲的催促下，都上前给爹爹行礼，伯真很认真地道：“爹爹上回说明日回来，可是都已经很多很多个明日了，爹爹才回来。”



陈操之蹲下身子亲吻这三个儿女，说道：“是爹爹不好，爹爹这次回来多陪陪你们小兄妹。”



小仲渝见陈操之与小伯真三人亲热，有些嫉妒，也上前大声叫着：“爹爹，爹爹——”



陈操之道：“渝儿来，这是阿兄和两位阿姊。”



小伯真虽未满两岁，但身量较一般同龄儿长大，好在伯真也不矮，不然都要被幼弟仲渝比下去了，这四个孩儿站在一起，高矮秩序是伯真第一、仲渝第二、芳予第三、菲予第四，也许到明年，芳予就要居末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小婵矮呢，其实小婵也不矮，也有六尺四寸余（约合后世一米五八左右），只是伯真、仲渝、菲予他们的母亲实在是高挑，尤其是慕容钦忱，约有七尺三寸，比一般男子都高，与陈操之相比也只稍低一些而已。



丁幼微与润儿母女故意停在众人身后，好让陈操之先与妻儿相见，待见陈操之直起身来游目四顾，润儿这才挥手道：“丑叔，这边——”



陈操之赶紧过去拜见嫂子，丁幼微今年已三十八岁，这清丽贤慧的嫂子终于显现岁月的沧桑，不复前几年那般年轻美丽，她的一对儿女俱已成人，十九岁的宗之现在兖州为谢玄的记室书佐，明年陈操之将让宗之到冀州为七品参军，而十七岁的润儿亭亭玉立、气质脱俗，容貌风仪更胜其母当年，隐然谢道韫后的江左第一名媛——



时近黄昏，车马辚辚向陈家坞行去，陈操之步行陪在嫂子的牛车边一边行路一边说话，陈操之说宗之年底会回钱唐，丁幼微道：“小郎，宗之和润儿都长大了，他兄妹二人的婚事小郎可要放在心上啊。”



陈操之道：“王元琳神情朗悟，经史明彻，没有服散放纵的习气，应是润儿良配，王元琳下月初会来陈家坞——”



丁幼微含笑道：“去年王元琳来陈家坞，润儿还与他比试了书法呢，润儿比不过人家，是道韫评定的，王元琳除了身量矮了一些别的诚然无可挑剔。”



陈操之笑道：“润儿艺多，玄谈、音律、绘画样样皆能，王元琳不善画，还是难比润儿。”

第八五章 何能万世开太平



又说起宗之的婚事，丁幼微问：“小郎这次能在江东留几月？”



陈操之道：“或许八、九月间就要北上。”



丁幼微道：“待宗之这次回来，就把宗之的婚事定下，宗之也十九岁了，陈郡袁氏的女郎、吴郡张氏的女郎，还有太原王氏的女郎，小郎为宗之作主吧。”



陈操之原来听说陈郡袁氏、吴郡张氏都想与宗之结亲，现在又多出个太原王氏，忙问是王坦之的女儿还是王蕴的女儿？



丁幼微道：“是王蕴之女，闺名王法慧。”



陈操之墨眉微皱，他知道这个王法慧，这也是东晋知名的女子，简文帝司马昱驾崩后，太子司马曜即位，将要册封皇后，谢安等大臣认为太原王氏门第显赫、五兵尚书王蕴人品声望俱佳，虽然王蕴之女王法慧比孝武帝司马曜年长了三岁，但还是被立为皇后，原以为太原王氏这样的门第、名士王蕴这样的人品，其女王法慧品貌怎么都不会差的，不料这个王法慧不但像她父兄一般嗜酒，而且脾气暴躁，当时皇帝司马曜十四岁，王法慧十七岁，在宫中王法慧经常斥骂司马曜，喝醉了酒还撒泼打人，司马曜苦不堪言，一次朝会后留王蕴诉苦，王蕴大惭，派家人把女儿接回府中严厉训斥，此后王法慧有所收敛，历史上这个嗜酒服散的皇后只活了二十一岁——



如今，因为司马曜尚幼，尚未到议婚年龄，宗之是江左第一年少才俊，王法慧也有十三岁了，王蕴就想到嫁女给宗之——



陈操之摇头道：“王蕴嗜酒，其子女皆好酒，王法慧非宗之良配。”



丁幼微道：“去年王蕴之子王恭向润儿提亲，因其服散而婉拒，现在又拒其女，那咱们陈氏可把太原王氏给得罪了。”



陈操之道：“总不能因为贪慕王氏荫望而让宗之悒郁终生。”



车窗里的丁幼微莞尔微笑，小郎还是这般率真，并未因久官场而变得圆滑世俗，说道：“那还是张氏女郎为好，那张氏女郎是张彤云的从妹，品貌不逊于彤云，葳蕤也是见过的。”



陈操之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七月我回建康便为宗之提亲，若是可以，今年底便完婚。”



陈操之能为侄儿、侄女的终身大事所做的只有这些，他不可能鼓励宗之和润儿去自由恋爱，自由恋爱不见得能幸福，包办婚姻也不见得就没有幸福，当然，若宗之或润儿有心爱的人，只要人品优秀，那么即便其出身寒门庶族，陈操之也会一力成全，他陈操之当年以一寒门士子追求门阀陆氏女郎，颠覆了门阀不与低等士族联姻的壁垒，现在就是再行惊世骇俗之举又如何，可是陈操之只有一个，至今也没有哪个寒门子弟敢来向润儿提亲——



钱唐陈氏现在的地位很微妙，陈氏东南西北四楼，在外人看来，陈操之的西楼是嫡系，已得到南北顶级士族的认同，所以向宗之、润儿提亲的都是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袁氏、吴郡张氏这些上等士族，而陈氏其他三楼的子弟，依旧不被这些上等士族放在眼里，与陈咸、陈满子女联姻的依旧是三吴的次等士族——



……



两百年前，明圣湖与东海相接，那时九曜山下都是一片汪洋，其后因钱唐江入海口泥沙冲积，明圣湖与海隔开，武林诸山的溪涧汇聚明圣湖，湖水由咸转淡，形成今日方圆近百里的大湖——



晋哀帝司马丕隆和元年，陈操之舌战八州大中正，才惊四座，时任大司徒的司马昱应陈操之的请求将明圣湖赐于钱唐陈氏，七年来钱唐陈氏大力经营明圣湖，明圣湖的鱼虾蟹类的养殖规模逐年扩大，湖四周开垦出的数十顷良田也尽归陈氏所有，咸安元年的三吴大旱，钱唐陈氏因为有明圣湖水的灌溉，受灾轻微，所以说这碧波千顷的明圣湖就是一个聚宝盆啊，当年陈操之求赐明圣湖可谓深谋远虑——



陈操之回到陈家坞的次日，在海滨的谢道韫派人回来报信，请陈操之去看船坞和海港，谢道韫负责营建海船和港口已有一年半，花费万金，掌管家族田产的陈满、陈昌父子也不知谢道韫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不过想想陈操之现在是冀州刺史，冀州八郡百县，人丁百万，不输于江东最富庶的扬州，有钱也就不稀奇。



五月二十八日一早，陈操之带着葳蕤、小婵、钦钦还有伯真四兄妹、以前数十婢仆，在明圣湖南岸乘上一艘八丈长的大游船，这艘游船就是陈氏船坞新建的，虽然是内河船，但也采用了水密舱技术，陈氏船坞重金聘请来的造船工匠经验丰富，只须稍一点拨就明白水密舱的妙用，虽然水密舱大大增加了造船的成本，但这种船坚固不易沉没，尤其是大海船采用这种技术能抵御大风大浪——



五月盛夏，天气炎热，但明圣湖上却是凉爽宜人，游船有遮阳遮雨的顶篷，装饰华丽，陈操之坐在船上，习习风来，满眼清波，远处是螺髻堆翠的青山，身边是娇妻稚子软语言笑，赏心乐事，莫过于此——



明圣湖靠西南一侧种了大片的荷花，五月正是荷花最盛时，但见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红瓣清波，分外妖娆——



湖上有采莲的女子，都是陈家坞佃户的女儿，见操之郎君游湖，便划小舟近前，献上新摘的莲蓬和几个含苞待放的花蕾，游船壁间有悬着的铜瓶，陈操之和陆葳蕤将几个铜瓶贮上水，把几枝花蕾养在瓶中——



小伯真过来道：“娘亲，今日还未写大字。”



陆葳蕤微笑道：“今日放假，与爹爹游湖。”



“好！”小伯真喜笑颜开，又和芳予剥莲蓬去了。



陈操之道：“伯真还小，不需要这么严格学业。”



陆葳蕤道：“我没有管教他啊，只是我每日要临一遍《华山碑》，伯真在边上看久了，也说要学，就随他了，现在成习惯了，伯真很聪明啊，他一般不怎么问，只在一边看，就学会了，他现在还会围棋了。”



陈操之笑了起来，说道：“明年让伯真、芳予正式启蒙，让道韫教他们。”



陆葳蕤笑道：“道韫姐姐也是这么说呢，只是陈郎常年不在家，几个孩儿都想爹爹呢。”



陈操之道：“你要是不怕辛苦，这次就随我去河北住上一年两载，可好？”



陆葳蕤欢喜道：“好，道韫姐姐和小婵也一起去。”



陈操之道：“道韫恐怕脱不了身，过两年待船坞、海港大致建成后再接她去吧，我终归是要回江东的，巧者劳而智者忧，我总不能操劳一辈子，登九曜山、游明圣湖，和亲人在一起是最快活的事啊。”



一边的慕容钦忱听得陈操之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乐，她是北地长大的，虽说江南小桥流水、清新宜人，但她还是喜欢邺城，喜欢在辽阔平原上纵马飞鹰，不过陈操之要归江南，那她也没办法，只有跟着回来，好在最近几年陈操之是离不得冀州的——



……



陈氏船坞就建在明圣湖东北岸，已颇具规模，有工匠一百余人，粗大的木料堆积如山，都是适合造船的松、杉、樟、楠等木料，而在临水的船坞中，一艘二十丈长的大海船正在建造中，这种平底海船主要用于载货，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榫接钉合技术，有九个水密舱，方首平艉，三桅五帆——



依陈操之计划，谢道韫还命人从明圣湖东北岸开挖了一条二十丈宽的大渠通向钱唐江，这道渠全长八里，耗资千万，现在这道大渠已经开通，这样在明圣湖畔建成的大船可通过大渠驶入钱唐江，再入海至海边的陈氏港口——



陈操之让葳蕤她们回陈家坞，他带了几个扈从乘船由通渠入钱唐江，东晋时的钱唐远没有千年后那么大的面积，杭州湾的冲积平原还在逐年积累扩大，此时的明圣湖离海边很近，乘船入江入海只需一个时辰，遥见右首入海口岸房舍林立，这里位置甚佳，距岸百余丈处有一沙洲，陈氏海港便建在沙洲和岸上，目下有数百人在此营建，预计要三年才能初步建成。



谢道韫戴纶巾、着襦衫，仿佛当年游学出仕风貌，见到陈操之，嫣然上前，妩媚尽现，夫妇二人入屋舍密语良久，这才出来察看海港营建情况，这个海港建成后，陈氏的商船可经海路北上兖州、南下广州，比陆路交通要便捷数倍，陈氏富可敌国绝非梦想，而且陈氏的子孙后代若遇到无法挽回的国家大难，还可以举族出海避祸，当然，这只是陈操之为百年后计，在他有生之年，他是一定要力保中原、江东的安宁，但陈操之也明白一已之力的渺小，什么为万世开太平那都是自欺欺人之谈，他能把握的只有当世，他尽己所能力求做得最好——

第八六章 凤凰的礼物



琅琊王珣王元琳自见过陈润儿之后，深为陈润儿的美貌和才情倾倒，非陈润儿不娶了，这次来陈家坞，请了叔父王劭同行，王劭现为司徒长史，当年陈操之为母守孝时，褚氏为阻挠陈氏入士籍而设计陷害陈操之，时任扬州内史的王劭主持公道，挫败了褚氏的阴谋，所以说王劭对陈操之是颇有恩情的，作为名门高士的王劭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的那个在母墓前结庐苦读的寒门少年现在竟然已是三品高官、开府仪同三司，职位犹在他之上，当年陈操之还在为追求陆氏女郎一筹莫展，现在竟然南北门阀女郎双娶，实为奇迹！



对于侄儿王珣要娶陈操之的侄女，王劭是支持的，陈操之现在的声望地位比之当年平蜀的桓温毫不逊色，而且深得皇帝司马昱的信任，又与南北士族保持良好关系，陈操之绝对是今后三十年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与钱唐陈氏联姻对琅琊王氏有利无弊——



得知王劭、王珣叔侄将至，那日黄昏，陈操之与嫂子丁幼微和侄女润儿相谈，润儿问道：“女孩儿长大了总是要嫁作他人妇的是吧，丑叔？”



陈操之看着润儿聪慧无暇的眼神，有些心痛，润儿是他看着长大的，乖巧、可爱、美丽、好似仙界精灵一般，现在长大了，要嫁人了——



丁幼微笑道：“你道韫叔母，何等高傲的人，不是也嫁给你丑叔了。”



润儿心道：“那是因为有丑叔啊，当年道韫叔母不是在乌衣巷清谈拒婚吗，丑叔和两位叔母，应是千载难逢的奇缘吧，可惜我找不到值得我那么坚持的人，王元琳虽说也不错，可是我若这么嫁给他总觉得这样的婚姻太平淡无奇了，没有一点波折——”



润儿毕竟是少女心性，而且丑叔与两位丑叔母的爱情轰动江左，太让她羡慕了，哪个少女不渴望有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这样的爱情可遇不可求，既然母亲和丑叔都认为王元琳是她的良配，那她也会遵从母叔之命嫁给王元琳，润儿的性情既有受陈操之影响的脱俗和飞扬，更有其母血脉遗传的恬静与温柔，她有自己的想法，但不会表现得很强烈——



王劭、王珣叔侄来到陈家坞之后，陈操之与王珣作了一次长谈，这样，王珣与陈润儿的婚事初步确定——



陈操之五月底回乡，一个多月时间里巡察家族产业，与六叔父陈满诸人商定了今后十年钱唐陈氏的经营和货殖发展目标，还特意去会稽拜访了虞氏、谢氏、孔氏、魏氏诸名流，在陈家坞过了七夕乞巧节，陈操之拜别父母陵园，带着妻儿与嫂子丁幼微和润儿母女进京，杜子恭也同行，一路都是乘船，省了奔波跋涉之劳，于七月底抵达建康，前来迎接的有谢氏、陆氏、慕容氏、琅琊王氏，还有刘尚值、孔汪、范宁诸友，更让丁幼微惊喜的是，宗之竟然也在迎接者的行列，原来宗之上月奉谢玄之命回京公干，是前两日才到建康的——



陈操之在建康逗留了近一个月，八月底启程北上，宗之和范宁与他同行，陈操之聘宗之为北府参军、范宁为冀州治州从事，陈操之在冀州开府，原北府军亦归陈操之管辖，可以说朝廷是把河北、河南的防务尽委陈操之了，陈操之现在的实力和地位看似可以与桓冲相抗衡，但桓冲是扬州刺史，都督江淮九州军事，拱卫京师，从荆州至扬州，龙亢桓氏的势力依旧控制着长江中下游，对朝廷的威慑力远非陈操之所能比，陈操之掌控的势力范围只是桓温第三次北伐所得的成果，而淮河以南的原东晋势力格局并无多大变化，当然，桓氏从顶峰开始走下坡路是显而易见的，皇帝司马昱希望扶植陈操之来制衡桓冲——



这次在建康，宗之与侍中张凭之女已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之礼，亲迎之期定于明年十月初二，顾恺之笑说陈操之占他便宜，宗之娶张彤云的从妹，那陈操之岂不是长他一辈了！陈操之笑道：“小伯真可是要娶令爱惟清的，长康的辈份小不了。”魏晋之际这种辈份不伦的联姻很常见，只要不是血亲就无妨——



润儿与王珣的婚期也已经占卜确定，是明年的十一月初六，陈操之到时会赶回来作为嫡亲长辈参加侄儿、侄女的婚礼——



陈操之建议在建康设立天师道总署、杜子恭任大祭酒的奏章得到了皇帝和尚书台、中书省的同意，杜子恭也将着手对江左和中原的天师道教义和斋戒制度进行改革，让天师道教义与儒家的礼制相融合，同时约束官员不得传道，这样，孙泰之流就不能利用官职之便发展自己的信众——



陆葳蕤、小婵、慕容钦忱带着各自的孩儿随陈操之北上，谢道韫则留在江东，她要继续督建船坞和海港，而且她又有了身孕，所以此次北行除了谢道韫母女不能同行稍有遗憾之外，陈操之可谓是尽享天伦之乐，三千余里行程，或乘车、或乘舟，与妻儿赏玩沿途山川景物，葳蕤和小婵此前从未到过长江以北，这次一路向北，只觉得天高地迥、山川雄奇，伯真和芳予四周岁多了，心智渐开，也懂得欣赏山川之美，这一路旅程，让小兄妹二人大长见识，与爹爹朝夕相处，感情也亲密了许多，这是陈操之最看重的，他不希望因为自己军政忙碌而与子女感情隔膜——



尚未到两周岁的小仲渝不喜乘舟，只爱乘马，每日大船靠岸时，陈操之和慕容钦忱便会带着小仲渝上岸骑马跑一圈，小仲渝虽年幼，力气却很不小，长他两岁的小伯真是不如他，陈操之笑对慕容钦忱道：“我要让仲渝文武兼修，以后代我镇守邺城，仲渝有一半鲜卑血统，鲜卑人会乐于服从他，他也会善抚诸胡的吧。”



慕容钦忱很是欢喜，口里道：“孩儿还小呢，两岁还不到，你就想着让他领兵为将啊！”



陈操之笑了笑，眼望高天，说道：“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待回头来看，逝者如斯。”



陈操之一行在彭城与刘牢之会合，十月上旬抵达邺城，长史崔逞、司马苏骐向陈操之禀报这半年来冀州军政诸事，陈操之少不了有一番忙碌，慕容钦忱则领着葳蕤和小婵到处游玩，葳蕤本来也是喜欢寻访名花异卉的，见铜雀苑里的花木无人管理、凋零萎谢，很觉可惜，便央求陈操之将铜雀苑划归冰井台，与邺宫隔开，她好护理苑中花木，陈操之允了。



秦王苻坚闻知陈操之夫人陆葳蕤及子女来到邺城，特命席宝送来大批礼物，目的是结好陈操之，陈操之现在也不欲与氐秦开战，自然是笑纳，虽然四境和平，但陈操之并未放松武备，他现在可以开府建军了，此前冀州只有一万五千军士，现在六万北府兵归他统领，但这六万北府兵并州、幽州和平州就分去了四万，另有两万驻守洛阳，冀州依旧只有一万五千士卒，陈操之必须扩军，桓温北伐班师南归时带走了十万匹战马，除了留作军用，分送给皇室和各大世家，江东现在是不缺马，但冀州战马所剩不多了，陈操之命幽州刺史田洛从塞外龙城征调两万匹好马送至冀州，冀州要组建一万重骑兵，虽与当年燕国的五万重装铁骑没法比，但兵贵精不贵多，慕容评指挥的二十万燕军步骑又如何，还不是在漳水南岸一夜溃败！冀州拥有步骑四万就足够，冀州财力可以维持这支军队，不会被拖累，并州、幽州、平州也应适当募军，并州的桓石虔与拓跋代对峙，必须常年有三万大军驻守，若日后要与氐秦开战，可以与荆襄、豫州、司州的军队协同作战——



当年燕国拥有五十万的常备军队，现在陈操之都督的河北四州以及河南的司州总共不过十二万军队，民众的负担轻得多，冀州现在的田租是亩收二升，是慕容评当政时的一半，轻徭薄税，民众归心，幽州、并州、平州、司州、兖州、青州皆效仿冀州的赋税，东晋自哀帝司马丕减田租后也一直是亩收二升——



冬月初九的黄昏，邺城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近两年钱唐未下过大雪，所以伯真、芳予以仲渝都无比惊奇，张着小手接雪花，在铜雀苑里跑来跑去，快活无比，十几个婢女围着这三个小孩子转，萨奴儿也在其中，见雪越下越大，便一把抱起小仲渝回冰井台寓所，伯真和芳予她是不管的，小仲渝闹着还要和阿兄、阿姊玩，使劲打萨奴儿的脸，萨奴儿任他打，只是道：“你打人，等下我告诉你爹爹。”



小仲渝怏怏缩回手，他谁也不怕，就是畏惧爹爹，爹爹发脾气时很严厉啊——



萨奴儿脸颊被打得红红的，见小仲渝怏怏不乐的样子，却又使劲亲小仲渝，低声道：“你打，我让你打，我不告诉你爹爹。”胭脂武士萨奴儿现在把对凤凰儿慕容冲的热爱全部转移到小仲渝身上了，对小仲渝简直比慕容钦忱还溺爱——



小仲渝也就不客气，又打了萨奴儿几个耳光，他的小手肉嘟嘟的，打脸很痛，萨奴儿倒是越打越欢喜，抱着小仲渝兴冲冲地走着，忽听得不远处的冰井台大门有人锐声叫她“萨奴儿——萨奴儿——”



这是个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萨奴儿将仲渝递给另一个胡婢，走到大门前，见卫兵正拦着两个牵马蒙面的女子盘问，那两个女子见萨奴儿过来，一齐摘下面纱，露出两张颇美的脸庞，萨奴儿见到这两人的相貌，大吃一惊，忙问：“穆婉、金妍，你二人怎么在这里？”



穆婉、金妍是当年凤凰儿慕容冲组建的胭脂班队的小队长，她二人不是追随慕容冲逃到大鲜卑山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婉不答，却问：“奴儿，你方才抱着的孩儿是谁，是钦钦公主生的孩儿吗？”



萨奴儿应道：“是。”回头看时，一群婢女已经拥着陈氏小兄妹三人回冰井台寓所了。



穆婉道：“我二人奉中山王殿下之命，特来给钦钦公主生的宝宝送礼物。”



“凤凰！”萨奴儿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问：“殿下他可还好？”



穆婉道：“殿下只命我二人来送礼，别的都不能说。”



萨奴儿便道：“快随我去见钦钦娘子。”



穆婉、金妍听萨奴儿称呼清河公主为娘子，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便欲牵马进门，卫兵拦住，请她二人留下马匹和刀弓，二人也未抗拒，依言留下坐骑、弓箭和腰刀，各提着一个大包裹进去，卫兵检查了一下包裹，俱是细软之物，这才放行——



慕容钦忱正牵着小仲渝在廊下看纷纷扬扬的雪，见萨奴儿领着两个人进来，拜倒在阶下，细看却是穆婉和金妍，大惊，问知是慕容冲派她二人不远万里从扶余国来这里给仲渝送礼物，慕容钦忱也哭了起来，一边问凤凰近况？穆婉、金妍还是不肯说——



小仲渝被晾在一边，见娘亲哭泣，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倒是不哭也不怕，冲过去就使劲推穆婉，嘴里喊着：“打——打——”



慕容钦忱赶紧将他抱住，指着穆婉、金妍说道：“这是你凤凰舅舅派来给你送礼物的——可怜凤凰儿十一岁就逃亡异国，今年也才十五岁，凤凰小我三岁。”立起身来再问凤凰近况，穆婉被逼不过，这才说慕容冲已是扶余国的驸马，今年六月成亲的，成亲当日望南叩拜，大哭一场——



慕容钦忱含泪呜咽，将怀里的小仲渝抱得紧紧的，喃喃道：“凤凰成亲了，凤凰成亲了——”



穆婉左右一看，低声道：“公主若在这里不如意，不如投奔凤凰去，在城外也有人接应的。”



慕容钦忱“啊”的一声，连连摇头。



萨奴儿对穆婉二人道：“陈刺史对钦钦娘子很好，娘子她不会离开的。”



穆婉立即改口道：“那就好，凤凰殿下也放心了，凤凰殿下最牵挂的就是钦钦殿下啊。”又蹲下身子看仲渝，赞道：“好美的宝宝，也只有钦钦殿下生得出来。”说着与金妍取下包裹，包裹里是扶余出产的赤玉、貂貆和明珠，却并无书信——

第八七章 曲终人在



腊月二十一，冉盛带着独臂荆奴冲风冒雪从辽西来到邺城，拜见兄嫂，就在邺城与兄嫂一家还有宗之一起守岁过新年，得知宗之和润儿俱已订婚、婚期在明年十月间，冉盛并未情绪激动，当年的纯朴少年现在已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坚忍武将，冉盛只是问王珣此人品貌如何，是润儿良配否？得知王珣并无江左名门子弟服散纵酒的恶习，冉盛点点头，说道：“到时我会备两份厚礼，请阿兄、阿嫂回去时代我送上，就说高句丽人常有侵犯辽西之心，小盛实不能久离职守，请丁少主母见谅。”



陈操之知冉盛心事，若亲眼看着润儿出嫁只怕是心如刀割，所以也就未多说，那独臂荆奴却是有些着急，冉盛新年已经是二十四岁了，却还是孤身一人，即便没有合适的妻室，先纳两房妾侍生儿育女也好啊，荆奴请陈操之劝劝冉盛——



未等陈操之开口，冉盛笑道：“阿兄放心，我总不会孤独终身的，怎么也要传宗接代。”说罢便岔开话题，说及高句丽欲与幽州联兵攻扶余的事，高句丽先藩属于燕，有王子在邺城为质，晋兵攻邺时却是高句丽质子为首率先打开城门投降，所以说这些小藩国都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不值得信任，只可压制，不能纵容——



陈操之知道冉盛很想对扶余动兵，因为扶余收容了慕容冲，但陈操之暂不想对扶余用兵，扶余是遣使表示称藩于晋的，陈操之的目标是代国，鲜卑拓跋氏才是中原的威胁，必须予以沉重打击，让拓跋氏不敢南下，只有北上与丁零国争地盘，丁零族与鲜卑拓跋争斗，可保河北中原百年安宁，刘牢之现在正操练一万重骑兵，另有新募的一万五千步卒，待这些步骑形成强大战斗力后就是越过长城向拓跋氏进攻的时机，不求灭代，要赶着拓跋氏向北逃跑——



冉盛听了陈操之的计划，点头道：“弟自然以阿兄马首是瞻。”



……



宁康二年三月上旬，郗超携妻周马头来到邺城，去年陈操之向朝廷举荐郗超为邺郡太守，尚书令王彪之、中领军谢安、中书令王坦之都不愿意郗超再居权力中枢，便接受陈操之的举荐，委任郗超为邺郡太守——



陈操之率属吏迎接郗超，寒暄后便道：“嘉宾兄，你此番北上可不是优游无事做清官的，要与弟一道殚精竭虑干一番大事。”



郗超自入河北，即感气象不同，陈操之治理的冀州有着勃勃生机，慨然道：“但凭子重吩咐，甘为前驱。”



当夜，陈操之与郗超抵足长谈，陈操之把自己的设想一一道来，他要在冀州推行田赋改革，当年慕容评乱政，百姓为逃避重税，纷纷逃离家园，沦为流民，或百室合户、千丁共籍，而五年前的晋燕之战，也让河北丧失了大量劳力，以至于田园荒芜，陈操之欲推行均田制，让流民安定下来，开垦荒田，使其成为官府可以控制的人口，这样可以遏制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让农民摆脱世家豪强的控制，陈操之还要取消士族荫户制，自刺史以下，一律纳税，只有在役的兵户免税——



郗超对陈操之的田赋新政深感震惊，这要是在江东，势必引起世家大族激烈的反对，陈操之将引火烧身，成众矢之的，但陈操之所说的土地兼并的危害，以郗超的识见，当然是知道这是很有道理的，陈操之这是为百年大计，与江东相比，在河北推行田赋新政阻力会小得多，因为河北的世家大族与东晋皇室没有什么联系，无法向朝廷施加压力来抗拒陈操之的新政，而且陈操之镇守冀州近四年，深得民众拥护，河北的豪强也无力与陈操之对抗，陈操之推行田赋新政是可行的——



此后数日，陈操之与郗超召集长史崔逞等一干文吏共议田赋新政，崔逞是清河大族，当然对新政表示不满，陈操之便退让一步，允许世家大族保留荫户，这些荫户可以不服徭役，但必须以钱帛代替——



崔逞联结卢氏、王氏、薛氏与陈操之几番交锋，察知陈操之态度坚决，终于无奈同意施行田赋新政，自宁康二年五月起实施，广大民众自然是欢欣鼓舞，因为与以前相比，这种田赋制农户的负担要轻一些，而对官府来说，纳税的编户多了，虽然每户税赋略减，但总体赋税收入却是在增加，这增加的部分其实是豪族大户忍痛让出的利益，当然，陈操之对那些世家大族也妥为安抚，征辟其子弟为官，冀州新政得以顺利进行，在均田制推行的同时，陈操之命各郡县重新设立乡正和里长，以便管辖在籍人口——



也是这一年，不甘寂寞的苻坚开始西征，既然晋强大，秦暂时无力与晋争霸中原，那么便向西北扩张，苻坚任命重臣吕婆楼之子吕光为骠骑将军、都督西讨诸军事，领兵五万征讨西域诸国——



王猛对此不以为然，西域诸国如龟兹、大宛对关陇并无威胁，劳师远征即便获胜，对秦国也无大利，王猛建议苻坚以匈奴刘卫辰为向导进攻代国，但苻坚不听，认为应该留着代国共抗强晋——



陈操之获知氐秦西征，也是听之任之，他的长远战略是，就算王猛病逝，只要氐秦不乱，他就不会进攻氐秦，毕竟苻坚用王猛之策，推行汉人制度，关中与中原礼制无异，所以没有必要急着灭秦，有氐秦在，关陇诸胡与刘卫辰的匈奴基本安定，一旦氐秦被灭，诸胡四散，反而战端频起，边境无宁日——



……



春去秋来，金风飒飒，冀州新政颇见成效，郗超的精明机智，崔逞等人不是对手，有郗超相助，陈操之对冀州的控制得到了加强，八月下旬，陈操之携妻儿还有宗之等人启程南归，宗之的亲迎之期是十月初二，而陈操之也必须就冀州新政回朝廷述职——



小婵诚然有宜子之相，七月初十又举一男，陈操之大喜，为儿子取小名邺生，本来是要取名季直的，但谢道韫去年七月便有了身孕，五月初应以分娩，路途远隔，尚不知母子平安否，杜子恭曾说谢道韫将育有一子二女，女为长，若谢道韫生的是儿子那就是邺生的阿兄——



陈操之这次回江东，命军士解送八百万钱、一万匹绢、八万斛麦作为冀州赋税进献给朝廷，以显示冀州田赋新政的成果，希望争取朝廷对他新政的支持。



九月二十七日，陈操之与侄儿陈宗之及家眷在京口登岸，晋陵内史刁彝前来迎接，当晚就在晋陵刁氏庄园歇息，次日一早启程入京，宗之婚期已近，不能再耽搁，车队出门不远，却见几个庄客揪着一个少年人往这边来，见到陈操之的车马，那一伙庄客不敢冲撞，揪着那少年立在一边，要等车队过去后再上路——



陈操之骑在马上，见那少年晃动两膀要挣脱，两个反绑他双臂的大汉差点擒他不住，这少年虽被反缚，却无惧色，咬牙切齿，一脸愤恨——



陈操之驻马问：“这少年犯了何事？”



为首的庄客知陈操之是贵官，不敢怠慢，答道：“欠我家主人赌债三万钱，却不偿还——”



少年叫道：“我何时说过不还！”



另一庄客冷笑道：“你一樵渔贩履的穷小子，三万钱还到白头也还不清！”



少年怒道：“刁氏想霸占我的十亩好田，引诱我赌博——”



便有庄客劈头盖脸揍那少年，一边打一边骂：“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陈操之喝道：“住手！”问那少年：“你姓甚名谁？”



那少年额角滴血糊了右眼，却不能伸手去抹，答道：“姓刘名裕，小字寄奴。”



陈操之墨眉一挑，心道：“刘裕刘寄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便对那一伙刁氏庄客道：“将刘寄奴放了。”



庄客却不从命，为首者躬身道：“好教贵客得知，这刘寄奴欠我庄上三万钱，而且此人是个无赖泼货，一放了他就逃得没影了。”



陈操之淡淡道：“三万钱吗，我代他偿。”命黄小统取两斤金给那为首庄客。



那庄客捧着两斤金不知所措，陈操之喝道：“还不放人！”



那几个庄客一惊，被那少年挣脱，少年拜倒在陈操之马下，仰头问：“敢问贵人尊姓大名？”



陈操之道：“莫要多问，回去好生过日子，远离赌博。”径自策马随车队缓缓而去。



黄小统回头看，那少年已经大步往东而去，便对陈操之道：“陈刺史，这等赌徒何必费三万钱赎他！”



陈操之斜了黄小统一眼，黄小统自感多嘴，低头噤声。



陈操之心道：“这个刘裕可是门阀政治的终结者啊，此人得志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手段果决而残忍，刘裕也是以军功晋升高位的，先是在镇压孙恩起义中崭露头角，再是平定桓玄之乱立大功，掌握了北府的领导权，北伐后秦建功，便急着回江东篡位自立——但如今时事已非，不会有孙恩之乱，也就没有桓玄的谋逆，刘裕难有凭军功晋升的机会，我也绝不容他改朝换代。”



……



至建康，方知谢道韫果然于五月十五生下一子，短短三月间，西楼陈氏添双丁，家族兴旺之象也。



陈宗之与张氏女郎的婚礼虽不如当年陈操之双娶陆、谢二女那般隆重，但也是建康一大喜事，陈宗之俊美不逊于其叔，那张氏女郎与顾恺之妻张彤云有几分相似，有江南女子的秀丽，世家大族的教养，知书达礼，能诗善画，婚后琴瑟甚偕。



紧接着便是润儿的婚礼，琅琊王氏大肆铺张，比宗之娶张氏女更为盛大，王珣现在已不是西府主簿，回建康任琅琊王友，丁幼微从此长住建康，润儿隔日便回秦淮河畔探望母亲——



皇帝司马昱见冀州又进献钱赋，甚悦，王彪之、王坦之虽觉陈操之在冀州施行的田赋新政有些躁进，但陈操之将冀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也未要求陈操之改弦易辙、收回新政，而且王彪之等人也明白朝廷鞭长莫及，难以完全控制陈操之——



……



宁康四年四月，陈操之联合并州桓石虔、幽州田洛，冀、幽、并三州步骑六万征讨代国，幽州田洛以冉盛为先锋兵出涿郡（冉盛现在是田洛之婿），越长城袭取代郡和白登，并州桓石虔兵出雁门，取桑乾、马邑，势如破竹，长城以南尽为晋军攻占，幽州、并州两路大军汇合一处进逼代国都城云中，六月初五，拓跋什翼犍命白部、独孤部率众八万于晋军激战于盛乐宫西南的石子岭，独孤部敌不住晋军的重装骑兵的冲击，大溃，白部亦随之溃败，拓跋什翼犍率众逃到阴山以北，以为晋军劫掠一番就会退回长城以南，岂料陈操之从此派重军驻守云中，将并州防线推进到长城以北了，拓跋什翼犍不能归漠南，只有向居于北海（即贝加尔湖）的丁零人争夺牧场，互有胜负，从此僵此不下——



陈操之向代国用兵之先，特意遣使知会苻坚，苻坚急召王猛、苻融诸人商议，有建议联合代国抗晋的，也有要坐山观虎斗的，王猛道：“陈操之伐代准备有年矣，我料拓跋什翼犍非其敌手，陛下还是静观其变吧。”



待陈操之驱逐鲜卑拓跋出了漠南，关中震恐，苻坚再遣使来邺城，探问消息，陈操之好言抚慰，说绝无用兵关陇之意——



……



宁康五年春月，皇帝司马昱自觉年老体衰，只怕命不长久，召陈操之回京欲托付后事，司马昱对陈操之的信任犹胜过王坦之和谢安——



陈操之接皇帝诏命，便与郗超夫妇一道启程南归，郗超近来也身体欠佳，不思饮食，要回江左养病，三月十九，陈操之、郗超一行来到长江北岸的历阳，因周马头之弟周琳在历阳任县令，一行人便往历阳县城去见周琳——



暮春三月，历阳道上，马蹄惊起群莺乱飞，此时是午后申时，斜阳正在，忽听得远处佛寺的鼓声，郗超忽道：“是了，这是乌江寺，子重，与我一道去乌江寺随喜如何？”



陈操之知道郗超笃信佛法，当然奉陪。



郗超道：“乌江寺是一女尼修持的寺院，住持法号道容，皇帝亦极崇信，子重还记得太极殿鸟巢否，驱之不去，皇帝以为有祟，问于道容，道容法师请皇帝清斋七日、受持八戒，七日后殿上群鸟果然运窠飞去，再不复集。”



陈操之一笑，心道：“竟有此事？太极殿不是已经拆毁了吗？新殿三年前便已落成——”



乌江寺是一座小寺，寂静荒僻，恍若废寺，但进入寺门，却是整洁干净，老尼道容识得郗超，引郗、陈二人入大殿参拜佛祖，陈操之见佛寺后院的几株海棠清新可喜，便移步过去赏看，忽听身后有人惊讶道：“陈操之——”



谁人如此无礼，直呼他人之名？



陈操之愕然回头，却见后殿廊下立着一个年轻女尼，虽未去发，但却是缁衣僧袍，再一细看，赫然是新安公主司马道福！



陈操之趋前惊问：“殿下何为至此？”



司马道福走下殿廊，来到陈操之面前，细细打量陈操之，言笑晏晏道：“我已出家为尼，法名就叫道福，你不知道吗？”



陈操之摇头表示不知，他只听说司马道福与桓济离婚了——



司马道福道：“我与桓仲道离婚了，我求父皇将我赐于你，父皇不允，除了你我也不想另嫁他人了，便随了道容法师出家，在乌江寺修行，每日诵经之外，还要做些杂务，我倒是不怕寂寞，只是还是忘不了你——道容法师说，这是我的情孽，今世只怕不能解脱了，死后一灵不泯，还入轮回，下辈子要嫁给你才会脱此情孽——”



海棠树下的司马道福说道：“陈操之，下辈子一定要娶我哦。”



陈操之无言，心魂摇摇，仿佛寄魂灵隐寺长命灯之时：来生，来生，还有来生吗？



只听司马道福固执地说道：“下辈子我会早点遇到你，我绝不嫁他人，一定等着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一定缠着你娶我——”



（全文终）

完本感言：我曾年轻美丽过——



寒士完本了，生命有不能承受之轻，此时便是。



很早便提到过，双娶和北伐是寒士的目标，这两个目标达成后，寒士精华已尽。



有读者对寒士这样完本表示不满，认为还有很多事可以写，可是，真有必要一一写出来吗，写到每个人物的结局，那样会索然无味，趁还有点余味时，完本吧，虽有遗憾，但可供想念。



现在，寒士写成了，就在那里了，一旦你重读它，里面的人物便一起鲜活起来，为你演绎他们的悲喜和哀愁，正如我们的人生，往事不可追，一段段往事尘封，当你回忆时，就会觉得一个个自己在复活，在那个时间那个空间，一直在重复那段美好的或者不堪回首的事。



写寒士，我尽力了，说殚精竭虑并不为过，但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一部小说，一旦里面的人物性格出来、背景出来了，那故事发展、人物命运并不是作者完全能左右的，作者不是全能上帝，硬要做上帝的话，就会看出明显的割裂和违和，寒士自然也有这种情况，高明的读者一看便知。



寒士有不足，有让您不满之处，成长入仕后的陈操之没有以前那么纯粹可爱，但这是成长的代价，他不能总呆在陈家坞里，但我坚信，寒士曾经感动过你，这就足够，不是吗，我曾年轻过、美丽过，这就够了——



感谢寒士书友的支持，寒士这辆牛车能走到今天是你们给我动力。



感谢观天井中娃书友，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与我探讨小说剧情，督促我、鼓励我——



感谢fning书友，在我更新不力以为你离寒士而去时，你再次出现，让我倍感鼓舞——



最后，说说新书，我腰一直不好，要休息一个月，好好整治一下，然后再一个月准备新书，也就是四月二十号左右发新书，新书将是东方玄幻或者仙侠，相信我，我会给你们带来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玄幻或者仙侠，请书友们暂勿将寒士下架，新书的消息会首先在寒士这里发布。



还有一个请求，请只订阅了一部分寒士的书友给寒士一个全订吧，让寒士再给我带来一些收益，谢谢书友们。



贼道三痴写于2011年2月17日深夜11点30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