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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旋
作者：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
内容简介
 在汹涌的时间中心，每个人都漂向不同的远方。 -------------------------------- 地球突然被一层神秘的黑膜时间回旋包围，时间流速变为了外界的一亿分之一。 也就是说，只要地球上再过四五十年，太阳就会湮灭，毁掉地球。 泰勒和他的双胞胎 朋友杰森、黛安亲眼目睹了时间回旋的产生，三人的人生也因此被彻底改变。 黛安皈依宗教，在神学中寻求慰藉； 杰森投身科学，誓要找到时间回旋的真相； 而泰勒成为一名医生，只想在末世中保护重要的朋友。 时间回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人类是否会就此灭绝？三人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他们会发现，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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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
每个人都落地了。我们所有人分别降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我们在巴东一家充满殖民地风情的饭店三楼订了一间客房。在这里，我们可以隐匿一阵子而不被人发现。
我们用每晚九百欧元的价格买到了隐秘，也买到了阳台上一览无余的印度洋景观。过去几天一直风和日丽。在这种阳光普照的日子里，我们可以看到大拱门距离我们最近的那部分。那是一条云雾般白茫茫的线，从远方的地平线升起，不断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蔚蓝、苍茫的天空中。从苏门答腊西海岸这边看到的这部分只不过是大拱门整体结构的一小段。但那景象已是如此迷人。大拱门跨越明打威海沟，遥远的另一端坐落在一千多千米外卡本特海脊的海底山峰上，仿佛一只婚戒竖着掉在浅浅的小池塘里，露出了半截。若是坐落在陆地上，它会从印度西岸的孟买延伸到东岸的马德拉斯，或是换个很粗略的说法，差不多从纽约到芝加哥。
黛安几乎整个下午都待在阳台上。她躲在条纹已经褪色的遮阳伞投下的阴影中，流着汗，沉醉在眼前的景致里。我很欣慰，也放心了。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还能有这样的情趣。
我陪她一起看夕阳。黄昏时刻无限美好，一架货机优雅地滑翔着，像一串划过海上暗沉夜空的闪光项链，朝海岸下降，准备降落在德鲁·巴羽港。大拱门这一头的柱脚宛如一根磨亮的红色铁钉，闪烁着幽微的红晕，贯穿海天之际。当黑夜笼罩整个城市时，我们看到地球的阴影盖过大地，爬上了那座擎天巨柱。
那是科技，“但你简直分不清那是魔法还是科技”。有人曾经这么形容它。这句话已经成为一句名言。除了魔法，还有什么能够不影响孟加拉湾和印度洋之间的气流和洋流，同时还能够将舰船传送到遥远的另一世界的港口？除了魔法，还有什么样的工程技术能让这座直径一千多公里的拱形结构建筑承受得了其本身的重量？它是什么材料建造的，又是如何达到这种魔法般的境界的？
大概只有杰森·罗顿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可惜他无法跟我们一起来。
黛安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她身上那件黄色洋装和那顶有点滑稽的宽边草帽在越来越深邃的夜色笼罩下，渐渐变成灰暗的几何图形。她深棕色的皮肤看起来晶莹剔透、光滑细嫩。她的眼睛闪烁着晚霞的余晖，明媚动人，但依然露出一种从未改变过的机警眼神。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你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写点东西，”我说，“就当是备忘录吧。”
“你是怕自己会失去什么吗？泰勒，你太杞人忧天了，那还不至于会消除你的记忆。”
是不至于消除，但记忆可能会模糊、消退、涣散。药物其他的副作用是暂时的，我还受得了，可是，我很害怕自己会失去记忆。
她说：“不管怎么说，你成功的机会是很大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它是有一点风险，但也只不过是风险，很轻微的风险。”
换成是她，失去记忆也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我说：“就算没事，先把一些事情记下来还是会让我比较安心。”
“如果你不想注射，也不必勉强。等你有心理准备了，自然就会做了。”
“不，我想做。”这话好像是说来给自己壮胆。
“那今晚就得进行了。”
“我知道。可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
“你可能就不会想写了。”
“除非我控制不了自己。”药物有一些不太需要担心的潜在副作用，书写狂就是其中之一。
“等恶心的反应出现后，看看你会想些什么。”她对我笑笑，仿佛在安慰我，“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敢释放出来的东西吧。”
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我说：“来吧，我们开始吧。”
空气中闻得到一种热带的气息，混杂着氯的药水味。那是从饭店一楼的游泳池飘上来的。这几年，巴东成为了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港口，到处都是外国人。有印度人、菲律宾人、韩国人，还有像我和黛安这种四处流浪的美国人。我们这种人负担不起豪华交通工具的费用，也没有资格参加联合国批准的殖民计划。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城市，特别是“新烈火莫熄改革运动”分子在雅加达掌握政权之后。
不过，饭店里是安全的。星星都出来了，灿烂闪烁，遍撒夜空。此刻，大拱门的顶峰就成了整个天空最明亮的景致。它散发着银色光芒，看起来像一个细细的字母U，被一位不太识字的上帝写反了。U，意味着未知(Unknown)，意味着不可知(Unknowable)。我牵着黛安的手，一起看着它隐没在黑夜里。
“你在想什么？”她问我。
“我在想最后一次看到那些古老的星座时的情景。”处女座、狮子座、射手座，这些占星学家使用的术语，如今都沦为了历史书里的注解条目。
“如果还看得到，从这里看应该会很不一样，对不对？这里是南半球吧？”
我想是。应该不一样。
夜已经完全黑了，我们走回房间。我去开灯时，黛安放下卷帘，拆开了针筒和药水瓶的包装。我已经教过她怎么用了。她把那个无菌针筒吸满药水，皱起眉头，把里面的气泡弹出来。她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可是手却在发抖。
我脱掉衬衫，摊开手脚，躺在床上。
“泰勒……”
忽然变成是她在犹豫了。“不要三心二意，”我说，“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我们已经讨论过十几次了，结论很清楚。”
她点点头，将酒精涂在我的臂弯。她右手拿着针筒，针头朝上，里面微量的药水看起来像水一样安全无害。
“那是好久之前了。”她说。
“什么好久？”
“我们那一次看星星。”
“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
“我当然不会忘记。握紧拳头。”
疼痛并不剧烈。至少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大房子
星光从天空中消失的那晚，我12岁，那对双胞胎13岁。
那是10月，万圣节的几星期前，罗顿家有一场大人才可以参加的宴会，于是我们三个就被赶到我们口中的大房子——罗顿家大宅——的地下室去。
关到地下室根本算不上处罚。黛安和杰森本来就喜欢一天到晚窝在地下室，而对我来说当然也不算什么。他们的爸爸老早就宣布过，在他们家里，什么地方是大人的，什么地方是小孩子的，界限分明。不过，我们在这里有一套高端电玩平台，有电影光碟，甚至还有一座桌球台。而且，在这里不会有大人管我们。除了楚罗太太，不会有大人到这里来。她是长期的宴会服务员，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她就会跑到楼下来开小差，逃避送小菜，顺便跟我们讲一些宴会里的最新八卦：惠普公司的一个家伙当众出丑，对方是邮报专栏作家的太太；有一个参议员在书房里喝得烂醉之类的。楼上的音响系统播放着惊天动地的舞曲，像妖魔的心跳声，穿透地下室的天花板。杰森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清静，缺少天空的景观。
清静和天空的景观。以杰森的脾气，早就决定了两样都要。
黛安和杰森两人的出生时间只隔了几分钟，但很容易看得出他们是异卵兄妹，而不是那种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卵双胞胎。除了他们的妈妈，没有人会叫他们双胞胎。杰森曾经说，精子经历了一场两极性的分裂后，分别侵入了两个属性完全相反的卵子，而他们就是这种过程的产物。黛安和杰森差不多，智商也高得惊人，不过，她比较不像杰森那么爱搬弄术语。她形容他们两个人是：“从同一座细胞牢房里逃出来的两名不同的囚犯。”
他们两人都同样令我敬畏。
杰森13岁时不但聪明得吓人，体格也很强壮。虽然肌肉不是特别发达，体力却很充沛，是田径场上的常胜将军。那个时候，他身高已经将近一米八，却瘦瘦长长的，长得有点呆，还好他那歪着嘴的纯真笑容使他看起来不那么傻。当年，他仍有着一头像铁丝一样硬邦邦的金发。
黛安比他矮了十几厘米，只有跟她哥哥相比才算得上丰满，肤色也比较深。她的脸晶莹剔透，但眼睛周围长了一圈雀斑，看起来像是戴了面罩。她曾经开自己的玩笑说“那是我的浣熊面具”。我最喜欢的就是黛安的微笑。以我当时的年纪，虽然还懵懵懂懂，不太知道为什么，但她这些小地方显然已经开始令我着迷了。她很少微笑，但笑起来很灿烂。有人说她的牙齿太凸了，她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大笑时都会抬手遮住嘴巴。但我不这么觉得，我喜欢逗她笑，并偷偷渴望看到她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上个星期，杰森的爸爸送了他一副很昂贵的天文望远镜。整个晚上，他兴奋得一秒钟也静不下来，抓着望远镜玩个不停。电视机上方有一幅裱着框的旅游风景海报，他对准那张海报，假装自己从华盛顿的郊区可以望得到墨西哥的坎昆岛，直到他终于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去看天空。”
“不要，外面好冷。”黛安毫不迟疑地回答。
“可是天气很好。这个星期，一直到今天晚上天气才放晴。而且，外面只不过有点凉。”
“今天早上草坪都结冰了。”
“那是霜。”他反驳。
“已经半夜了。”
“今天是星期五。”
“我们不准离开地下室。”
“我们只是不准去打搅他们的宴会，没有人说我们不能出去。如果你是怕被逮到，放心，不会有人看到的。”
“我才不是怕被逮到。”
“那你在怕什么？”
“怕在听你啰唆个没完时，脚都冻成冰块了。”
杰森转过来看着我：“怎么样，泰勒？你想看看天空吗？”
这对双胞胎意见不和的时候，老是要抓我当裁判，令我很不自在。不管我怎么回答，都里外不是人。如果我和杰森一个鼻孔出气，就像是冷落了黛安；可是，如果我老是和黛安站在同一边，看起来就像……呃，蛮明显的。于是我说：“我不知道，小杰，外面好像蛮冷的……”
帮我解围的是黛安。她一只手搭到我肩上说：“没关系，出去透透气也好，总比在这里听他抱怨个没完好。”
于是我们在地下室的玄关抓了件外套，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们取的“大房子”这个绰号其实有点夸张，它没有那么大。不过，在这个中高阶层的小区里，它还是比一般的住宅要来得大些，占地也比较广。屋后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地，如波浪般起伏。再远处，草地被一片野生的松树林挡住了。树林的边界处流淌着一条有点脏的小溪。杰森在房子和树林间选了一个观测星星的地点。
10月以来，天气一直很舒适宜人，直到昨天，一道冷空气入侵，才赶走了暖洋洋的秋老虎。黛安装模作样，抱着肩膀发抖，其实只是要给杰森一点脸色看。夜晚的风有点凉飕飕的，但还不至于冷得受不了。天空如水晶般清朗、通透，草坪也相当干爽，尽管明天一早可能又会结霜。天空万里无云，看不到月亮。大房子灯火辉煌，看起来就像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汽轮船。房子的窗口透出金黄的灯光，像虎视眈眈的眼睛，扫视着外头的草坪。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在这样的夜里，如果你站在树荫下，就会像被吸入黑洞一样彻底消失，从屋子里绝对不可能看得见。
杰森仰卧在草地上，举起望远镜对准天空。
我跷着腿坐在黛安旁边，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可能是从她妈妈那里偷来的。黛安的妈妈卡萝·罗顿是一位心脏科医生，虽然号称已经戒烟，可是梳妆台、书桌、厨房抽屉里还是藏着好几包烟。这是我妈告诉我的。她把烟叼到嘴上，用一只半透明的红色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四周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明亮。她吐出一缕烟，烟雾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中。
她发现我在看她，说：“想不想来一口？”
杰森说：“他才12岁，麻烦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得肺癌。”
我说：“当然想。”这正是展现英雄气概的大好时机。
黛安很开心地把烟递给我。我试着吸了一口，好不容易才憋住没有呛出来。
她把烟拿回去：“小心别上瘾了。”
杰森问我：“泰勒，你懂星星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无烟的干净空气：“当然懂。”
“我不是指你从那些廉价科幻小说里看到的鬼东西。你叫得出任意一颗星的名字吗？”
我脸红了。希望这里够暗，不会被他看见。“大角星，”我说，“半人马座、天狼星、北极星……”
杰森问：“那哪一颗星是《星际迷航》里的克林贡人的母星？”
“别这么刻薄。”黛安说。
这两个双胞胎都具有超乎年龄的机智。我并不笨，但还够不上他们那种天才。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上的是资优儿童学校，我则是跟别人挤公交车上公立学校。我们之间有许多明显的差异，这只是其中之一。他们住在大房子里，我则和妈妈住在大房子庭院东侧最边缘的小屋子里。他们的父母追求事业上的飞黄腾达，而我妈妈在他们家里帮忙打扫。我们知道那种差异，但奇怪的是，我们就是有办法不把它当一回事。
杰森说：“那好，你能不能指给我看，北极星在哪里？”
北极星，北方之星。我曾经在书里面读过南北战争和黑奴的故事。有一首歌描述逃亡的黑奴：
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
追随那酒瓢。
老人正等待着你，他会带你奔向自由，
只要你追随那酒瓢。
“当太阳开始回归”是指冬至过后。鹌鹑会到南方过冬。酒瓢就是北斗七星。瓢柄的尾巴指着北极星，指向北方，那是自由的方向。我找到了北斗七星，满怀希望地朝着它挥挥手。
“你看，我就说嘛。”黛安对杰森说。似乎他们也不怕让我知道他们曾经因为我的事情有过争辩，而我证明了黛安是对的。
杰森也没话说：“还不错嘛。那你知道什么是彗星吗？”
“知道。”
“想看看吗？”
我点点头，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来。抽了黛安那口烟后，我嘴巴里一直有一股又苦又辣的味道，心里不禁有点后悔。杰森教我怎么把手肘撑在地上，然后让我举起望远镜贴住眼睛，调整焦距。星星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椭圆形，然后变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我来回摆动望远镜，终于找到了杰森指给我看的那个光点，或者，自以为找到了。那个彗星看起来就像一个瘤结，在冷酷、漆黑的天空中散发出幽幽的磷光。
“彗星……”杰森开始说。
“我知道，彗星就像一个沾满灰尘的雪球一样，面向太阳飞行。”
“你要那样说也行，”他的口气有点不屑，“你知道彗星是从哪里来的吗，泰勒？它们是从太阳系外围来的。太阳系外围环绕着一个冰冷的云团，像一团圆球状的光晕，范围从冥王星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彗星就是从那里诞生的。那遥远的太空深处，冷到你根本无法想象。”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我已经读过不少科幻小说，已经足以体会夜空那无以形容的浩瀚辽阔了。那种浩瀚辽阔，有时候也是我喜欢想象的。只不过，在夜里某些不恰当的时刻，屋子里静悄悄时想到那些，会有一点压迫感。
“黛安，”杰森问，“你想不想看看？”
“一定要吗？”
“当然不一定。高兴的话，你可以坐在那儿一边熏你的肺，一边胡说八道。”
“少跩了。”她把烟按熄在草丛里，伸出手来。我把望远镜递给她。
“拿的时候拜托小心一点。”小杰很珍惜他的望远镜。它上面还闻得到塑料膜和泡沫箱包装的味道。
她调整焦距，朝天上看去。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用这个东西看星星时，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还是一样的星星。”
“用点想象力吧。”他听起来真的被惹毛了。
“如果可以用想象力，我干吗还要用望远镜？”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哦!”她停了一下，又说，“呀!杰森，我看见……”
“看见什么？”
“我想想看……对了，那是上帝!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手上还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杰森逊毙了’!”
“很好笑。你不会用望远镜的话，那就还我。”
他伸出手，黛安却不理他，直起身子，用望远镜对准了大房子的窗户。
宴会从傍晚前就开始了。我妈之前跟我说过，罗顿家的宴会是“企业大亨花一堆钱鬼扯淡的大会”。不过，我妈添油加醋的本领炉火纯青，所以她说的话一定要打点折扣。杰森跟我说过，大多数的客人都是航天圈子里崭露头角的人物或政界的幕僚。他们不是华盛顿当地社交圈子里的老面孔，而是从西部来的、有军火工业背景的新贵。爱德华·罗顿，杰森和黛安的爸爸，每隔三四个月就会办一次这类宴会。
黛安将眼睛贴在望远镜两个椭圆形的目镜后，一边说：“都是些老把戏，一楼，喝酒跳舞，现在没什么人跳舞了，酒却越喝越凶。厨房好像要收工了，我看那些服务生已经准备要回家了。书房的窗帘拉上了。爱德华和几个客人在图书室里。好恶心!有个人在抽雪茄。”
杰森说：“少在那边装恶心了，万宝路女郎。”
她继续逐一浏览每一扇看得见里面的窗户，杰森跑来我旁边，喃喃叨念着：“我让她欣赏宇宙，她却宁愿偷看人家在宴会上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像往常一样，杰森说的很多话，听起来总是充满智慧，聪明伶俐。那样的话不是我说得出来的。
黛安说：“我的房间没人进去，谢天谢地。杰森的房间也没有人，只不过，床垫底下藏了一本《阁楼》色情杂志……”
“这副望远镜很棒，不过没有棒到那种地步。”
“卡萝和爱德华的房间也是空的。那间客房……”
“怎么样？”
黛安忽然没了声音。她坐着一动也不动，眼睛还是贴着望远镜。
“黛安？”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阵子，她开始发抖，转身把望远镜丢……应该说，摔回给了杰森。杰森叫骂着，似乎没有意识到黛安看到了什么令她很烦躁的东西。我正要问她怎么了……
这个时候，星星消失了。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那些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的人通常都这么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真的不是。我以一个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大家：黛安和杰森在斗嘴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天空。只不过是一道怪异而刺眼的强光在刹那间闪了一下，星星的残影在眼睛里留下绿色冷磷光的视觉残留。我眨了眨眼睛。杰森问：“那是什么？闪电吗？”黛安一句话也没说。
“杰森。”我叫他，眼睛还是眨个不停。
“干吗？黛安，我对天发誓，要是你砸破了上面的镜片……”
“闭嘴!”黛安说。
我说：“别吵了!你们看，星星怎么了？”
他们俩都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黛安愿意相信星星真的“熄灭”了，像蜡烛一样被风吹熄了。杰森坚信那是不可能的：那些星星的光芒穿越了很长的距离才照射到地球。五十光年，一百光年，或一亿光年，距离各不相同，要看是从哪颗星来的。所以，那些星星当然不可能同时停止发光。这些星星以肉眼来看是同时消失的，简直像是人工设计的，太精密了，不可能这样。不管怎么样，我要强调的是，太阳也是一颗星，而且它还在发光，至少在地球的另一边，不是吗？
“当然是，”杰森说，“如果不是，还不到明天早上我们就冻死了。”
所以，根据逻辑，那些星星还在发光，只不过我们看不见。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像日食一样被遮住了。没错，天空忽然变成一片黑檀般，不过，那只是一个神秘现象，不是世界末日。
然而，杰森推论中的另一个角度还残留在我的想象中。万一太阳真的消失了会怎样？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大雪飘落，然后，搞不好，空气会被一种异样的雪冻结住，于是，人类所有的文明就被埋葬在我们所呼吸的空气之下。所以，假设星星只是像“日食”一样被遮蔽了，那就还好，噢，绝对更好。可是，它被什么遮蔽了？
“嗯，显然是某种很大，速度也很快的东西。泰勒，你是亲眼看到的，究竟星星是瞬间同时消失的，还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了天空？”
我告诉他，看起来好像是星星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瞬间就同时灭掉了。
“去他的星星。”黛安忽然说。我吓了一跳，“去他的”这种话不是她平常会说出口的。不过，我和小杰就常常挂在嘴上，毕竟我们已经超过10岁了。今年夏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杰森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安，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虽然他自己显然也很不安。
黛安皱着眉头说：“我好冷。”
于是我们决定回大房子里，看看CNN或CNBC有没有报道这个消息。我们走过草坪时，天空看起来令人畏惧，极度漆黑，轻盈却又无比沉重，比我从前看过的任何天空都更黑暗。
“我们必须告诉爱德华。”杰森说。
“你去告诉他。”黛安说。
黛安和杰森不叫“爸爸”“妈妈”，却直接叫他们的名字，是因为卡萝认为这样的家教走在时代前端。然而，实际的情况却复杂得多。卡萝宠孩子，却没有花很多时间照顾这对双胞胎的生活起居。而爱德华则是一板一眼地培养他的继承人，那个继承人当然就是杰森。杰森崇拜他爸爸，而黛安怕她爸爸。
罗顿家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我没有笨到会让自己出现在大人的地盘上。于是，我和黛安躲在门后面，那里不会被炮火波及。杰森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他爸爸。我们听不清他们在里面讲些什么，但我们绝对不会听错爱德华的口气，那种愤怒的、不耐烦的、急躁的口气。杰森回到地下室时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跟他们说再见，朝后门走去。
走到玄关时，黛安追上了我。她抓着我的手腕，仿佛要把我们两个人扣在一起。她说：“泰勒，它会出来的，对不对？我是说太阳，明天早上的太阳。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可是，太阳会出来，对不对？”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消沉。我开始跟她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像是“如果没出来，我们都活不了”之类的。可是，她的焦虑却也激起了我的疑惑。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代表什么意义？显然杰森的爸爸不相信今晚的天空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所以，也许我们只是在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可是，万一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而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办？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
几缕细柔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发丝的细缝间凝视着我：“你真的相信吗？”
我勉强挤出笑容：“百分之九十。”
“不过，你今天不会睡觉，会熬到明天早上，对不对？”
“也许吧。”我心里明白，自己不会想睡觉。
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我一会儿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当然好。”
“我大概也不会睡。不过，万一我睡着了，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吗？这样的要求好像有点蠢。”
我说我一定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会这样请求我让我受宠若惊，暗自兴奋。
我和妈妈住的是一间隔板搭成的精致小平房。房子位于罗顿家庭院东侧的边缘。前门的步道两旁是松木篱笆围成的小玫瑰花园。入秋以后，玫瑰还是开得很茂盛，一直到最近天气凉了才渐渐凋谢。在这个万里无云却无星无月的夜晚，门廊上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暖，宛如黑暗中的灯塔。
我悄悄进了屋子。妈妈早就进房间睡觉了。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只空的小酒杯还放在茶几上：她周一到周五是不喝酒的，只有周末时才会喝一两杯威士忌。她曾经说过，她只犯过两项罪，周六晚上喝酒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我问她另外一项罪是什么，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爸。”我并没有逼她说什么)。
我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黛安打电话来。她一开口就问我：“你有没有开电视？”
“我应该开吗？”
“不用开了，电视上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误会了，我是说电视频道都不见了，只剩下有线电视里一些购物台的广告，可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泰勒？”
那意味着轨道上所有的卫星都和星星一起消失了。通信卫星、气象卫星、军事卫星和导航卫星，所有的卫星都在瞬间失去了功能。可是我并不确定，所以当然不能这样跟黛安解释，就说：“任何原因都有可能。”
“这有点吓人。”
“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希望没有。我很高兴你还没有睡觉。”
过了一个钟头，她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更多事情。她说，网络也不能用了。有线电视开始报道里根机场和一些地方小机场的早间航班都取消了，提醒大家先打电话查询。
“可是整个晚上我都看到喷射机在飞。”
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到那些飞机的夜航灯，像星星一样，飞得很快。“那应该是军方的飞机吧。可能又有恐怖分子了。”
“杰森在房间里听收音机。他把频道调到波士顿和纽约的电台。他跟我说，电台有人谈到军事行动和封闭机场，可是没有提到恐怖分子。而且，没有人提到星星。”
“一定有人注意到了。”
“就算他们注意到了，也都没有说。也许他们接到了保密的命令。他们也没有说到日出。”
“他们为什么要说？太阳应该快出来了，再过……嗯，你说多久？一个钟头？所以说，太阳正在从海那边升起来了。从大西洋海岸开始，海上的船一定已经看到太阳了。我们很快也会看到。”
“但愿如此，”她的声音听起来又害怕又难为情，“但愿你是对的。”
“你放心。”
“我喜欢你的声音，泰勒。我有告诉过你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就算我说的全是废话也一样吗？
不过，听到她的赞美，我内心还是激荡了起来，激荡到我不会想让她知道。她挂了电话之后，我还一直在想她。我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她说的话，品味着她的话语所激起的那种温暖。我琢磨着她话中的含意。黛安比我大一岁，比我世故得多，那么，为什么我突然会有一股想保护她的冲动？为什么我渴望能去往她的身边，可以轻抚她的脸，告诉她一切都很好？我迫切而焦虑地想解开这个谜，正如同我渴望知道天空怎么了一般。
4点50分时，黛安又打电话来了。当时，我昏昏沉沉，差点没换衣服就睡着了。我为自己感到羞愧，连忙从衬衫的口袋里把电话掏出来:“喂？”
“是我。天还是很黑，泰勒。”
我瞄了一下窗外，没错，外头还是黑漆漆的。然后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黛安，日出的时间还没到。”
“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哼，我知道你睡着了，好幸福。天还是很黑，而且很冷。我去看过厨房窗户外面的温度计了，才不到2摄氏度。这么冷正常吗？”
“昨天早上也是一样冷。你们家还有别人醒了吗？”
“杰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收音机。我的，呃，我的爸妈，我猜他们宴会玩得太累了，还在酣睡。你妈醒了吗？”
“没这么早，她周末不会起这么早。”我有点紧张地瞄了一眼窗外。照理说，这个时间天空应该有点亮光了，就算只有一点点晨曦，也会让人比较安心。
“你没有叫她起来？”
“叫她起来做什么，黛安？把星星变回来吗？”
“也是。”她顿了一下，又说，“泰勒。”
“怎么了？”
“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今天吗？”
“不是，我是说，这一辈子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我知道问这个很蠢，不过，如果我们可以不谈天空，聊一点别的事情，聊个5到10分钟，我心情会好些。”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我想了一下，“那应该是还在洛杉矶的时候，在我们搬来东部之前。”那个时候，我爸爸还活着，在爱德华·罗顿的公司上班。他们的公司在萨克拉门托，才刚刚起步。“我们住的那间公寓，房间里有很大的白色窗帘。我真正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着那些窗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我记得那一天太阳很大，窗户开着，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进来。”没想到这样的回忆竟让我感觉有点心酸，仿佛对逐渐消退的海岸线投去的最后一瞥。“你呢？”
黛安记得的第一件事，也是萨克拉门托的往事。不过，她的记忆和我截然不同。爱德华带两个孩子去参观工厂。当时，尽管杰森已经被公认为理所当然的继承人，爱德华还是把黛安也带去了。黛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地板上有一根根穿了孔的巨大圆柱，像房子一样大的滚动条缠绕着极细的铝纤维，还有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噪声。每一样东西都如此巨大，让黛安产生一种预期，说不定会看到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巨人被铁链绑在墙上，那是她父亲的囚犯。
那并非美好的记忆。她说，她感觉自己几乎迷失了，被遗忘了，被遗弃在一个巨大骇人的机械世界里。
我们聊着从前，聊了好一会儿。随后，黛安说：“看看天空吧。”
我看看窗外。西方的地平线已经浮现出一丝微光，让无边的黑暗转变为深深的蓝色。
我不想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是对的，”她忽然开朗起来，说，“太阳终于要出来了。”
当然，那其实不是原来的太阳了。那是一个假太阳，一个精巧的仿制品。只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

苦难中的成长
有些比我年轻的人问过我：“为什么你不会惊慌？为什么没有人惊慌？为什么没有人趁火打劫，没有人暴动？为什么你们那一代的人都那么听天由命？为什么你们全都被卷进了时间回旋里，却没有半点抱怨？”
有时候我会回答：“天有不测风云。”
有时候我会回答：“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们又能怎么办？”
有时候我也会引用那一则青蛙寓言。你把青蛙丢到滚烫的水里，它会立刻跳出来。而当你把青蛙丢到一锅很舒服的温水里，慢慢加热，那只青蛙还没有察觉苗头不对，就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
星星并不是慢慢消失的，而且，你很容易就会发觉星星不见了。不过，话说回来，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也不是迫在眉睫的大灾难。如果你是天文学家或国防战略专家，如果你的工作领域是电信产业或航天工业，或许在时间回旋刚出现的那几天，你会陷入绝望与恐惧之中。不过，如果你只是个公交车司机，或是街头卖汉堡的，那么，这个事件对你来说，就只不过像是青蛙被丢到温水里一样。
全球的英语媒体称之为“10月事件”(好几年之后，大家才叫它“时间回旋”)。最先受到影响、影响也最明显的是人造卫星工业。价值好几万亿美金的市场完全崩盘了。失去了卫星，意味着失去了所有的卫星直播电视，还有大部分的电视转播。它使得长途电话系统变得很不稳定，而全球卫星定位导航也失去了作用。它毁灭了全球因特网，使得绝大多数最精密的现代军事科技一夕之间变成古董，使全球卫星监控侦察停止运作。它也迫使各地的气象播报人员只能徒手在美国大陆地图上画出等压线，再也无法优哉游哉地透过气象卫星输出计算机影像。有人不断尝试和国际太空站取得联络，最后都是徒劳无功。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商业卫星发射计划无限期延后。俄罗斯的拜科努尔宇宙发射中心和欧盟设立于南美洲的库鲁太空中心也是同样的状况。
最后的结果是，电信产业遭受剧烈的冲击，其中包括GE美洲电信公司、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通信卫星公司、休斯电信公司以及更多大小公司。
后来所发生的无数可怕事件都要归咎于10月的那个晚上。由于媒体传播被阻断，大多数的事件都无人知晓。新闻再也不能通过太空轨道自由发送到地球上的各个角落，只能挤爆大西洋海底的光纤线路，或是像谣言一样口耳相传。10月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混乱导致了人为疏忽或误判，一枚装载了核弹头的巴基斯坦哈塔夫5号导弹偏离航道，击中了兴都库什山，整个农业谷瞬间灰飞烟灭。这件事发生后过了将近一个星期，我们才听说。自从1945年以来，这是第一枚在战争中引爆的核武器。在电信传播断绝、全球陷入错乱妄想的情况下，尽管发生了如此悲惨的事件，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这样的事件只发生了一次。我们还听到了另一些传闻，据说德黑兰、特拉维夫和平壤也差一点遭殃。
太阳出来了，我总算放心了，从早上一直睡到了中午。起床穿好衣服后，我发现妈妈已经在客厅了。她还穿着那件棉睡袍，皱着眉头盯着电视屏幕。我问她吃过早餐没有，她说还没。我就去准备了我们两人份的午餐。
那年秋天她就要45岁了。如果你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她，我会说她是一个沉稳内敛的人。她很少发脾气。生平唯一一次看到她哭，是当年还住在萨克拉门托的时候。那天晚上，警察到我们家来，告诉她我爸爸死了。他出完差回家时，在80号公路靠近瓦卡维尔附近出了车祸。我猜，她在我面前一直很小心翼翼，刻意只表现出稳定、内敛的那一面。然而，她其实还有很多面。客厅里有一个放装饰品的架子，上面摆了一张照片。那是在我出生前几年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打扮时髦，面对镜头落落大方。当她告诉我照片里的人就是她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显然，她在电视上听到了不想听到的消息。一家当地的电视台正在播放24小时新闻，转述短波电台和业余无线电台发布的消息，还有联邦政府千篇一律、呼吁民众冷静的官方声明。她叫了我一声，让我过去坐下：“泰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晚上出了一点事……”
我说：“我知道，昨晚睡觉前我就听说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没叫我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叫……”
还好，她的恼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说：“没事了，小泰，没关系。我应该没有因为睡觉耽误了什么事情。说起来很好笑……我好像还没睡醒，是我在做梦吗？”
“只不过是星星不见了。”我像个傻子般回答。
她纠正我：“不光是星星，月亮也不见了。你没听说月亮也不见了吗？现在，全世界没有人看得见星星，也没有人看得见月亮。”
当然，月亮是一个征兆。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来，准备到大房子那边去。我走开的时候，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嘴里念着：“今天天黑以前要回来。”说得煞有介事。我敲敲大房子的后门。虽然后门是厨子和临时女佣走的，不过罗顿一家人措辞都很小心，从来不会说后门是“用人的出入口”。星期一到星期五，我妈也会从后门进去，帮罗顿家整理家务。
是双胞胎的妈妈卡萝·罗顿开门让我进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挥挥手叫我上楼。黛安还在睡，房间门关着。杰森整夜都没睡，显然也没打算要睡。他在房间里抱着那台短波收音机一直听，搜寻着最新的消息。
杰森的房间简直就像阿拉丁的藏宝窟，极尽奢华之能事，令我垂涎三尺。不过，我早就不再奢望自己也能拥有。他的计算机有超高速的网络连接。我们家的电视已经是客厅里最体面的东西了，而他那台二手电视比它足足大了一倍。以防他还没听到这个消息，我告诉他：“月亮不见了。”
“很有意思，对不对？”小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手指拨了拨一头乱发。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不像他。毋庸置疑，杰森是个真正的天才，不过，在我面前，他看起来从来就不像。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电影里面那种天才，不会眯着眼睛看东西，不会结结巴巴，墙上也没有涂得乱七八糟的代数公式。不过，他今天看起来却显得精神涣散，异乎寻常。“月亮当然没有消失——怎么可能呢？收音机里说，他们测量过大西洋海岸，潮汐还是很正常。也就是说，月亮还在。如果月亮还在，星星当然也还在。”
“那为什么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他不太高兴，瞪了我一眼：“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说，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一种视觉幻象。”
“小杰，你看看窗户外面。太阳会发光。什么样的视觉幻象，会只让阳光照进来，却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又来了!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还有别的解释吗，泰勒？难不成有人把月亮和星星塞到袋子里，带着它们跑掉了？”
我心里想，当然不是。被塞到袋子里的是地球。为什么会这样呢？恐怕连杰森也猜不透。
他说：“不过，关于太阳的部分，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说起来，那不是一种视觉的障碍，而是一种视觉的过滤，嗯，很有意思……”
“那么，是谁把它摆在那里的？”
“我怎么知……”他很暴躁地摇摇头，“你的推论太过了。谁说一定是有人把它摆在了那里？那很可能是十亿年才有一次的自然现象，就像地球磁场南北颠倒一样。一下子就认定有任何智慧生物在背后操作未免太武断了。”
“不过很可能真的是这样。”
“很多种猜测都有可能说得通。”
我因为喜欢读科幻小说，老是被人冷嘲热讽，实在受够了。所以，我不太敢讲出“外星人”这个字眼。不过，老实说，那也是我想到的第一种可能。其实不光是我，还有很多人也一样。就连杰森也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24小时里我们遭到了外星人的入侵”越来越像是绝对合理的推论了。
我说：“就算真的是外星人，我们还是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有两个合理的原因。把某个东西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或者，把我们藏起来，不让某个东西看见。”
“你爸爸怎么说？”
“我没问他。他整天都在打电话，大概是想挂上早盘，把他的通用控股公司的股票卖掉。”这是一句玩笑话，我也不知道他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不过，这也是我联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对一般航天工业，特别是对罗顿家族而言，失去卫星通信可能会造成某种影响。小杰老实说：“我昨晚没睡，怕自己会错过什么。有时候我很羡慕我妹妹这一点，你也知道，她会说‘有人想明白了再把我叫起来’。”
我感觉到了他话语中对黛安的轻蔑，立刻像刺猬一样剑拔弩张。我说：“她也没睡啊!”
“哦？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下子真是自投罗网了：“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一下……”
“她打电话给你？”
“是啊，快天亮的时候。”
“哇，泰勒，你的脸好红。”
“哪有？”
“你就有!”
突然有人猛敲门，救了我一命。是爱德华·罗顿，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怎么睡。
杰森的爸爸有着一副令人生畏的外表。他块头很大，肩膀很宽，难以亲近，又很容易发脾气。每到周末，他在房子里走动，所到之处就像暴风雨肆虐，雷电交加。有一次，我妈告诉我：“爱德华是那种你真心不想被他盯上的人。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卡萝要嫁给他。”
他并不完全是那种典型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他的祖父在旧金山创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现在已经退休了。事务所业绩斐然，是爱德华早年创业最主要的资金来源。不过，他毕竟还是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在高海拔测量仪器和轻于空气航空器领域里赚到了钱。而且，他在工业界没什么人脉，所以一路走来也算是披荆斩棘，创业维艰。至少在刚起步的时候是这样的。
他走进杰森的房间，脸色阴沉。他猛然看到了我，立刻又把眼光移开：“很抱歉，泰勒，你现在先回家去吧，我有点事情要跟杰森讨论一下。”
小杰没说什么，我也不会特别想留下来。于是我肩膀一缩，套上休闲夹克，就从后门出去了。整个下午我都在溪边拿石头打水漂，看松鼠忙着找食物准备过冬。
太阳、月亮，还有星星。
在往后的岁月里，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再也没有亲眼看到过月亮。有些人只比我小五六岁，却只在一些老电影里才看到过星星，只有从一些越来越过时的陈腔滥调里才能听到“星星”这个字眼。他们就这样长大成人。三十几岁时，有一次我弹琴唱歌给一个女孩子听。我唱的是20世纪的拉丁爵士名曲——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科尔科瓦多》。“无声的夜，众星沉寂……”她睁大眼睛，满脸真挚地问我：“星星是不是很吵？”
然而，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天上的几颗星星而已，而是某种更微妙、更不易察觉的东西。我们对自己在天地宇宙间所处的位置失去了信赖感。地球是圆的，月亮环绕着地球，地球环绕着太阳。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他们所知道的、想知道的宇宙就只有这么多了。我甚至怀疑，一百个人当中，有哪一个在高中毕业以后还会去想宇宙这回事。然而，当这种信赖感被剥夺时，他们还是会感到困惑。
“10月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周，我们才听到政府对于太阳这件事情的声明。
太阳似乎还是老样子，旭日东升，夕阳西下，永恒不变。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完全吻合标准的天文星历表，而白昼的时间也还是随着大自然的岁差渐渐缩短。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太阳发生了紧急变故。地球上万物的生存，包括生命本身，都必须依赖太阳辐射，并取决于照射到地球表面的辐射量。无论就哪一方面来看，这些几乎都没有改变。所有的迹象都显示，我们肉眼看得到的太阳还是那个我们一辈子都要眯着眼睛才敢看的黄色G级恒星。
然而，太阳黑子、日珥、耀斑却不见了。
太阳是一个暴烈、狂乱的物体。它汹涌激荡、沸腾滚烫，发出无比巨大的能量，震撼苍穹。它散发的高能电子流弥漫了整个太阳系。如果没有地球磁场的保护，这种电子流将会是致命的。天文学家说，自从“10月事件”以后，太阳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几何星体，散发出恒定、均匀、完美无瑕的光。太阳的电子与地球磁场产生交互作用，就形成了北极光。根据北部来的消息，北极光突然消失了，像一出百老汇的烂戏一样销声匿迹。
在新的夜空里，还有别的东西不见了：流星。那是从外层空间来的星尘，每年都会给地球增加八千万磅的重量。绝大部分的星尘都在穿越大气层的高温摩擦中化为灰烬。再也没有流星了。“10月事件”发生后的那一整个星期，再也没有侦测得到的陨石进入大气层，甚至连俗称“布朗利微尘”的极细陨石都没有了。套用一个天文物理学的术语，那是一种“震耳欲聋的死寂”。
就连杰森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所以，太阳已经不是原来的太阳了。然而，无论是真是假，阳光依然普照。日子一天天过去，日积月累，层层堆积，人们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但那种大难临头的群众恐慌却消退了。(套用青蛙的比喻，水并没有沸腾，只是温温的而已。)
但那一直是永不衰竭的流行话题。民众议论纷纷的，不只是天上的神秘现象，还有它导致的即时后果。电信业崩溃了；海外战争再也无法透过卫星监控侦察、报道；卫星定位导航的智能型炸弹沦落为百无一用的废铁；全球兴起一股光纤线路的淘金热。华盛顿当局发布的声明还是一如往常地令人丧气：“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这是来自任何国家或机构的敌对行为。针对此一阻碍了宇宙景观的遮蔽物，当代最顶尖的人才已经投入工作，进行了解，调查原因，以期最终能够扭转潜在的负面效应。”这种安抚民心却不知所云的官方声明中，我们的政府还在努力，希望找出那个有能力执行这种行动的敌人，无论他是地球人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可惜那个敌人还是顽固得很，说什么都不让你找到。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那是“操控地球的假想智慧生物”。我们就像被关在监狱里，高高的围墙让我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于是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沿着监狱的边缘和角落勘查，寻找可以逃脱的漏洞。
事件发生后那一整个月，杰森几乎都躲在他的房间里。这段期间内，我都没有机会和他碰面讲到话，唯有当莱斯中学的小公交车来载这对双胞胎兄妹时，我才能偶然瞥见他的身影。不过，黛安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来，通常是22点或23点时。那个时间段，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安心地保有一点小小的隐私。基于某种我仍未准备好接受的原因，接到她的电话令我如获至宝。
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杰森的心情糟透了。他说，如果我们连太阳是真的假的都搞不清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搞得清楚的？”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
“不过对小杰来说，把事情搞清楚几乎是一种信仰了。你知道吗，泰勒？他一直都喜欢地图，甚至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该怎么用地图了。他喜欢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曾经说，这样才能够把事情搞清楚。天哪，我以前多喜欢听他讲地图的事情啊!我猜这大概就是他现在反应这么激烈，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更激烈的原因了。什么都不在他原来的地方了。他的地图消失了。”
当然，已经有合理的线索了。那个星期还没过完，军方就已经开始在收集坠毁的卫星的残骸了。那些卫星曾好端端地在轨道上。10月那天晚上，还不到天亮，所有的卫星全都掉回到了地球上。其中几颗卫星的残骸中留下了一些相当耐人寻味的线索。然而，就连政、商二界人脉四通八达的爱德华·罗顿家，也过了很久才得知这个消息。
众星寂灭之后，暗夜深沉的第一个冬天来临了，那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我们患了幽闭恐惧症。雪来得很早。我们住的地方离华盛顿首府只有上下班的距离。然而，还不到圣诞节，这里已经大雪纷飞，简直就像置身佛蒙特州一样。坏消息持续不断。国际组织仓促地穿针引线，促使印度和巴基斯坦签订了一项和平协议，但那种关系岌岌可危，徘徊在战争的边缘，一触即发。在兴都库什山，联合国赞助了一项辐射污染清除计划，结果在原先的死伤名单之外又增添了几十条冤魂。非洲北部，每当工业国家的军队撤退，重新整编，小规模的战火就会慢慢死灰复燃。原油价格一飞冲天。于是，我们只好把家里的自动控温装置调低几摄氏度，比舒服的温度稍微低一点。直到冬至过后，白天开始变长，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时，才不需要再调低。
然而，面对这种未知的威胁，人们茫无头绪。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避免触发全面的世界大战。这点值得赞扬。人类学着去适应，继续照样过日子。冬天还没过完，大家已经开始在讲“新常态”。大家心里有数，到最后，无论地球出的是什么问题，我们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有人说得好，反正我们最后也难免一死。
我发现妈妈有点变了。日子照样一天天地过，她似乎安心了。当天气终于回暖后，她的表情却开始显得有点紧张。杰森也变了。他走出来了，不再闭门沉思。然而，黛安却让我担心。她不但绝口不谈星星，最近还开始问我信不信上帝，还有上帝是否该为10月那件事负责。
我告诉她，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家人很少上教堂。老实说，谈这种事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年夏天，我们三人最后一次骑自行车去了菲尔卫购物中心。
我们之前已经去过那里千百次了。以这对双胞胎兄妹的年纪，去那个地方已经有点嫌老了。然而，我们住在大房子这七年来，这已经成为一种仪式，一种夏日周六不可或缺的活动。下雨天或是异常闷热的周末，我们会跳过不去，但只要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仿佛就会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我们拉到集合的地点——罗顿家门前长长的车道尽头。
那一天，温煦的风轻轻吹拂，阳光照耀的万物仿佛都灌注了饱满、充沛的生命热力。仿佛是天气想让我们安心：大自然一切无恙。谢天谢地，事件已经发生了将近十个月了。尽管地球现在已经是一颗“人工栽培”的星球(杰森偶然说的)，尽管地球已经不再是宇宙自然森林的一部分，而是一座由某种未知的力量在精心照料的花园，尽管如此，谢天谢地，大自然一切无恙。
杰森骑了一辆名贵的山地车。黛安那台也是同等级的，少女型，比较没那么炫。我骑的是一辆二手破车，是我妈在慈善义卖商店帮我买的。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风中飘散着阵阵松香以及眼前几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已经摆好阵势等着我们。我感觉到了，黛安感觉到了，而且，我认为杰森也感觉到了。只是，那天早上，跨上自行车的那一刹那，他看起来心神不宁，甚至有点难为情。我想，那是因为他有压力，或是因为新学年快到了(当时已经是8月了)。小杰上的是莱斯中学，一所压力很大的学校，而且是高级班。去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了数学和物理两科，程度好到可以教这两门课了。可是，他下学期必须修拉丁文学分。他说：“那还是活的语言吗？除了古典学者，还有谁会去读什么鬼拉丁文？学拉丁文就像学计算机的FORTRAN语言，早就没人用了。所有重要的拉丁文典籍早就有人翻译过了，难道读了古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的拉丁文原著，就会变成大好人吗？西塞罗，老天，他是罗马共和国的艾伦·德萧维奇[1]吗？”
他的话我只是随便听听。骑车去玩的时候，我们喜欢边骑边做点别的事情，例如发牢骚，把发牢骚当成功夫在练(我根本不知道谁是艾伦·德萧维奇，我猜是杰森他们学校里的小鬼)。可是今天，他的情绪有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站起来踩踏板，骑在我们前面。
到购物中心去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茂密的林地以及几栋色彩淡雅如画的房子。房子前的花园修剪得很整齐，隐藏的洒水器喷出水雾，在清晨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道彩虹。阳光虽然是人工的、过滤的，然而，当阳光穿透散落的水雾时，却依然绽放出了缤纷的七彩光晕。我们呼啸而过，从浓荫遮天的橡树下爬上路面闪闪发亮的白色人行道。那一刻，我们依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们骑得轻松愉快，骑了10到15分钟，接下来，鸡山路的陡坡已经隐约浮现在眼前了。那是去购物中心路上的最后一道障碍，也是最主要的路标。鸡山路很陡峭，但只要越过坡顶到了另一边，就可以腾云驾雾般俯冲一大段路，底下就是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小杰已经骑了四分之一的上坡路。黛安顽皮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来比赛。”她说。
那真是令人丧气。双胞胎的生日是7月，我是10月。一到夏天，他们就会变成大我两岁，而不是一岁。他们今年15岁了，而我还是13岁，还要等上4个月才会多1岁，真让人心灰意冷。年龄上的差距也意味着体能上的优势。黛安一定心里有数，知道我不可能赢得了她，比她先到坡顶，但她还是踩着车子跑掉了。我叹了口气，只好用力踩着吱嘎作响的破老爷车加入比赛，唉，好像真的能赢一样。比赛根本就是一边倒。黛安从坐垫上站起来，脚下踩着蚀刻铝打造的新科技，车身闪闪发亮。快到上坡时，她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冲力。三个小女孩在人行道上涂鸦，一看到她就赶紧闪开让路。她回头看向我，好像是鼓励，又像是在嘲笑。
上坡路减弱了她的冲力，但她很熟练地换了挡，然后腿又开始用力踩。杰森已经到了坡顶，他停下来，一条长腿撑在地上保持平衡，转头看我们，一脸揶揄的表情。我开始吃力地上坡，可是骑到一半，那辆老爷车就只是一个劲地摇晃，几乎没有在动了。我只好很难为情地下了车，推着它走到坡顶。
好不容易走到坡顶，黛安对我笑了笑。
“你赢了。”我说。
“对不起，泰勒，这样实在不太公平。”
我耸耸肩，有点尴尬。
路延伸到山顶上就断了，这是一条死胡同。迎面是一片住宅区，用木桩和绳子围着，但里面还根本没有建房子。西边是长长的沙土斜坡，底下就是购物中心了。那是一条填土小路，两边是低矮的树林和莓果灌木丛。“我们底下见。”她说着，又骑走了。
我们把车子锁在停车架上，走进购物中心光亮、透明的中堂。
购物中心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主要是因为，去年10月以后，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改变。报纸和电视也许还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但购物中心却洋溢着自欺欺人的幸福。这里只有几处迹象透露着外面的世界可能有什么地方走样了。消费性电子产品连锁店里看不到卫星天线的展示。书店的展示架上和10月事件有关的书越来越多。有一本平装书，有着蓝金双色的高光亮色书皮，书上宣称“10月事件”和《圣经》的预言有关联。杰森对那本书嗤之以鼻，他说：“最方便的预言，就是预测已经发生过的事。”
黛安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你不相信就算了，何必取笑人家。”
“理论上，我只是嘲笑了书的封面。我还没读呢。”
“也许你应该读一下。”
“为什么？你干吗帮他讲话？”
“我不是帮谁讲话。不过，也许上帝确实和去年10月的事情有关。这听起来也没那么荒谬。”
杰森说：“事实上，你说对了，这听起来确实荒谬。”
她白了他一眼，跺着脚走到我们前面去，自顾自叹着气。杰森把那本书塞回展示架上。
我跟他说，我觉得大家只是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有那种书。
“也或许大家只是假装想搞清楚。那叫作‘自欺欺人’。泰勒，想不想听点有料的？”
我说：“当然想。”
“你可以保密吗？”他压低了声音，就连走在前面几码的黛安也听不见，“这件事还没公开。”
这也是杰森不寻常的地方。一些真正重要的事，连晚间新闻都还没播，他总是能够提前一两天就知道。可以这么说，莱斯中学只是他白天上学的地方，真正的教育来自他爸爸的严格督导。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让他明白，生意、科学、科技，这一切是如何和政治权力相交织的。爱德华自己就是这样操作的。他的公司生产固定式高空气球(浮空器)。通信卫星没了，他的气球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新市场，包括民间市场与军用市场。独门的核心技术正逐渐成为主流，而爱德华正好骑在这浪潮的高峰。有时候他会和15岁的儿子分享一些他绝不敢让他的竞争对手听到半点风声的机密。
当然，爱德华不知道，小杰偶尔也会和我分享这些机密。只不过，我绝对守口如瓶(话说回来，我又能跟谁讲？我并没有其他真正的朋友。我们住的地方是所谓的经济贵族阶级小区，社会地位的高低像刀切过一样划分得非常清楚。像我们这种单亲劳工妈妈所生的儿子，再怎么老成持重、勤奋好学，也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上等人)。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吗？去年10月在太空轨道上那三个？”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那三个人失踪了，而且据推断已经死了。我点点头。
他说：“有一个还活着，人在莫斯科。俄罗斯人没有说太多，不过，有传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但他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十多年以后，真相才公之于世。真相终于大白的时候(有一本时间回旋早期的欧洲史把这件事写成了一条批注)，我却想到了在购物中心那一天。事情是这样的：
“10月事件”当晚，三名俄罗斯航天员正在轨道上。他们在快要报废的国际太空站上完成了例行的清理任务，正要返航。任务指挥官是雷奥尼·葛拉文上校。东岸标准时间24点刚过，他发现地球控制中心发送的信号不见了。他不断努力想恢复联络，但是都失败了。
对那三个航天员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且情况迅速恶化。当联合号宇宙飞船从地球夜晚那侧出来，再度看到太阳时，他们发现他们环绕的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暗淡无光的黑色球体。
后来，葛拉文上校这样描述道：那像是一团黑暗，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唯有当这团黑暗遮住太阳的时候，你才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是永恒的光蚀。在轨道上，他们只能借由日出与日落的快速循环，才能够确认地球真的还在。阳光会从那个圆形的黑影轮廓后面突然冒出来，而那团黑影却完全不会反光。当太空舱进入夜晚那一面时，阳光刹那间就消失了。
航天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航天员围着那团茫茫的黑暗，绕了一整个星期。后来，他们投票作了决定。他们宁可在没有地面援助的情况下冒险回到大气层，也不想在太空中漂流，或是停靠到已经没有人的国际太空站。不管地球还是不是地球，死在地球上总比饿死在孤绝的太空中好。可是，没有地面的引导，也没有肉眼可以辨识的地标，他们只能根据上次已知的位置去推算。结果，联合号太空舱返回大气层的时候，切入的角度太陡、太危险了，吸收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达到令飞船受损的程度，又在下降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具关键的降落伞。
太空舱重重摔落，掉在德国鲁尔河谷山坡的森林里。瓦西里·郭鲁贝夫死于撞击。瓦伦蒂娜·柯屈佛头部受到严重外伤，几个小时后就死了。葛拉文上校只受到轻微擦伤，手腕骨折。他头昏眼花，奋力爬出太空舱。最后，德国的搜救队找到了他，将他遣返给了俄罗斯政府。
俄罗斯政府反复听取任务报告之后，终于有了结论。他们认为葛拉文经历的折磨导致了精神错乱。上校很坚持，他和其他组员在轨道上绕了三个星期。政府认为，他显然是疯了……
因为，联合号宇宙飞船就像其他所有寻获的人造卫星一样，在“10月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了。
我们在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吃午饭时，黛安看见了她在莱斯中学认识的三个女孩。那三个女孩年纪比较大，在我看来非常世故老练，她们的头发染成了粉红色或蓝色，穿着名牌的喇叭裤，裤腰低到臀部，苍白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黄金十字架项链。黛安把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饼用“老墨塔哥之家”的包装纸卷起来，跑到她们那桌去。她们四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说有笑。我看着自己的卷饼和薯条，突然间没了胃口。
杰森打量着我的表情，口气和缓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早晚的事。”
“什么是早晚的事？”
“她不再属于我们的世界了。你、我、黛安、大房子和小房子，星期六到购物中心，星期天看电影。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会觉得这很好玩。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们不再是了吗？不，我们当然不是了。可是，我真的想过那代表着什么意义，或者说，可能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她已经来了一年月经了。”杰森又补了一句。
我脸色发白。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然而却嫉妒他知道这件事，而我自己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她的月经来了，也没有提过她莱斯中学的那些朋友。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悄悄话，杰森的事、爸妈的事、晚餐吃了什么之类的。我忽然懂了，那只是小孩子间的悄悄话。证据很明显，她告诉我的秘密和她隐瞒的秘密一样多。此刻，坐在通道对面那一桌的黛安，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黛安。
我对杰森说：“我们该回家了。”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站了起来：“如果你想回家，我们就走吧。”
“你不跟黛安说我们要走了吗？”
“泰勒，我想她现在正忙着呢。她等一下还会有别的节目。”
“可是她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不会跟我们回去的。”
我决定试试看。她不会就这么抛弃我们。她没那么差劲。我站起来，走到黛安那桌去。黛安和她的朋友全都停下来看着我。我直直地看着黛安的眼睛，不理会其他人，说：“我们要回家了。”
那三个莱斯中学的女孩大笑起来。黛安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好啊，小泰，很好啊。待会儿见。”
“可是……”
可是什么？她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了。
我走开时听到一个朋友在问她，我是不是也是她兄弟。她说不是，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杰森忽然变得很有同情心，真受不了。他居然要跟我换自行车骑回家。此时此刻，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自行车，不过，我想了想，换换自行车也许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
于是，我们辛辛苦苦地骑上鸡山路的坡顶。在这里，一条柏油路像黑色缎带一样向下延伸，直到山下那树荫蔽天的街道。刚吃的午餐像一块木炭一样，卡在我肋骨下面。我站在死胡同的尽头，看着那条向下陡降的柏油路，犹豫着。
杰森说：“冲下去吧!冲啊，感觉一下。”
速度是否能够让我摆脱目前的心情？有什么能够让我解脱？我痛恨自己，居然会相信自己是黛安世界的中心。而实际上，原来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不过，杰森借给我的自行车真的很棒。我站在踏板上，放手让重力产生的速度发挥到极致。轮胎紧紧咬住灰色的柏油路面，但链条和转链轮却非常顺滑，除了轮轴微弱的摩擦声，几乎没有半点声音。我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从我身旁奔流而过。我飞快地越过了那些色调庄重的房子和车道上停着的名贵汽车。我感觉很失落，却无比自由。快到山脚时，我开始拉刹车扳手，可是惊人的冲力并没有明显减弱。我不想停，希望永远不要停。这是一趟很棒的自行车滑翔。
不过，柏油路已经到了水平面，我终于刹住车子，停了下来。我左脚撑着柏油路面，转头回看。
杰森还在鸡山路的坡顶上，坐在我那台嘎吱作响的自行车上。远远望去，很像西部老电影里那个孤独的牛仔骑士。我挥挥手。轮到他了。
那个山坡，杰森一定上上下下至少骑过上千次了。可是，他一定没用这种在慈善义卖商店买的生锈自行车骑过。
他的身高比我更适合骑那台自行车。他腿比我长，站在车旁不会显得矮。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自行车。那一刹那，我忽然想到那辆自行车有很多毛病和怪癖。我对它们了如指掌。我知道右转的时候绝对不能太急，因为车子的骨架已经有点歪斜；我知道如何克服摇晃的问题；我知道齿轮组的状况有多糟糕。可是，这些问题杰森都不知道。骑山路可能需要很多技巧。我想叫杰森骑慢一点，可是就算我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到了。我已经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了。他抬起脚，看起来像个笨拙的大婴儿。那台自行车很重，他骑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快起来。可是我知道，要停下它有多难。那会是一场灾难，没有任何好处。我不知不觉握紧了手，想象自己在拉刹车。
我猜，杰森在坡上冲了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才知道自己有麻烦了。长满了铁锈的链条断了，甩到了杰森的脚踝。他离我已经不远了，我看得到他好像缩了一下脚，大叫了一声。自行车开始摇晃，可是，他居然把自行车稳住了，简直是奇迹。
一截断掉的链条缠住了后轮，像鞭子一样甩打着支柱，发出的声音像一把坏掉的手提钻。我面前第二间房子里，有个女人正在花园里除草。她听到声音，连忙用手掩住耳朵，转头看看怎么回事。
最令人惊奇的是，杰森竟然有办法将那台自行车稳住了那么久。小杰虽然不是运动选手，但他那又高又壮的身体却十分灵活。既然踏板已经没用了，他干脆把脚伸出来保持平衡。后轮已经卡死了，在路面上打滑，他只好努力让前轮保持稳定。他不屈不挠。令我惊讶的是，他身体的姿态不但没有僵硬，反而看起来很放松。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碰上了一些困难，但正在全神贯注地解决。他看起来仿佛有绝对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把头脑、身体和狂奔的车子结合起来，让自己脱离险境。
结果，是车子先撑不住了。一截油腻腻的断链条四处乱甩，险象环生，最后终于卡在轮胎和车身中间。已经很脆弱的后轮严重歪斜，偏离正轴，最后整个折弯了。轴承的钢珠掉了出来，橡皮碎片四散飞溅。杰森整个人从自行车上飞了出来，从空中坠落，仿佛一具人体模特从高高的窗户摔了下来。他的脚先撞上柏油路面，然后是他的膝盖、手肘，最后是头。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了，这个时候，歪七扭八的自行车从他旁边滚了过去，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前轮还在转，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我赶紧放开他的自行车，任它倒在地上，朝他冲过去。
他翻了个身，抬起头，失神了一下子。他的裤子和衬衫都破了，额头和鼻尖都擦破了皮，伤口很深，血流如注，脚踝也裂开了。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泰勒，噢，嗯嗯……对不起，兄弟，把你的自行车摔烂了。”
我不想强调这次意外，不过，往后的岁月中所发生的许多事经常会让我联想到它。后来，杰森的身体也常常和他的机器绑在一起，陷入一种危险的高速状态中。后来，他也依然保持着临危不乱的信仰，相信自己只要够努力，只要不失控，一定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脱困。
那台摔烂的自行车还在水沟里，我们也不想管了。我帮杰森把那台名牌自行车推回家。他很吃力地走在我旁边。他很痛，却努力忍住，不将疼痛表现出来。他用手捂住流着血的额头，好像得了头痛。我猜，他的头真的会痛。
一回到大房子，杰森的爸妈立刻从门廊的阶梯上跑了下来，到车道上接我们。爱德华·罗顿早已从书房里看见了我们。他看起来又生气又惊慌，噘着嘴巴，神情不悦，紧皱的眉头几乎快要把他锐利的眼神遮住了。杰森的妈妈站在他身后，看起来有点冷淡，有些漠不关心。她从门口走出来时，身体有些摇晃。看那副样子，我猜她可能有点醉了。
爱德华检查过小杰的伤口后，叫他赶快进屋去洗干净。我忽然觉得小杰变回小孩子了，没那么有自信了。
然后，爱德华转身面向我。
他说：“泰勒。”
“先生？”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错。但愿是这样。”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的自行车不见了，但小杰的车却没事？他是不是在责怪我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草地。
爱德华叹口气说：“我要跟你说明几件事。你是杰森的朋友，那样很好。杰森需要朋友。可是你必须明白，像你母亲一样明白，你人在这里，就要负担起一定的责任。如果你想和杰森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我希望你发挥你的判断力。也许在你眼里，杰森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不是普通人，他非常有天分，他有远大的前程。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事情阻碍他的前程。”
“没错。”卡萝·罗顿插嘴了。现在我确定她真的喝醉了。车道旁边有碎石铺成的路边护栏，隔开了树篱。她的头歪向一边，差一点就被护栏绊倒。“没错，他真是个该死的天才。他会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泰勒，不要伤到他，他很脆弱的。”
爱德华还是死盯着我。他口气平淡地说：“卡萝，进去吧。泰勒，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了。”我回答。
我完全不懂爱德华这个人，但我知道他说的话有一些是真的。没错，小杰是很特殊的。没错，照顾他正是我的使命。
[1]艾伦·德萧维奇(Alan Dershowitz， 1938年9月1日—)：美国当代最伟大的律师，曾为辛普森杀妻案、克林顿绯闻案与弹劾案、泰森案等一系列轰动全球的大案担任辩护律师。

时间脱节
我第一次听到时间回旋的真相，是在一场雪橇派对上。那是“10月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年，一个寒冷的冬夜。老样子，又是杰森爆出了这个消息。
那天晚上，我们先在罗顿家吃晚餐。杰森念的大学放了圣诞假，因此他回了家。所以，晚餐还是有那么一点庆祝节日的味道的，尽管那只是一场“家人的聚会”。因为杰森很坚持，所以也邀请了我。我猜爱德华是反对的。
黛安来开门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你妈也应该来的，我叫爱德华邀请她，可是……”她耸耸肩。
我跟她说，没关系，杰森已经到我家去过，跟我妈打过招呼了。“反正她身体也不太舒服。”她因为头痛躺在床上，有点反常。而且，我实在不太够资格批评爱德华的作为。就在上个月，爱德华表示，如果我通过了美国医学院入学测验，他就会帮我出医学院的学费。他说：“因为你爸爸会希望我这样做。”那姿态很慷慨，却给人一种虚情假意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姿态却也是我没有能力拒绝的。
当年还在萨克拉门托的时候，我爸爸马库斯·杜普雷曾经是爱德华最好的朋友(有人说是唯一的朋友)。当年，他们一起推广浮空器监测设备，卖给气象局和边境巡逻队。我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再加上我妈说的那些故事，就更扑朔迷离了。不过，我记得很清楚，他去世那天晚上，警察来敲过门。他出身于缅因州一个法裔加拿大人的家庭，家境贫困，他是独子。他拿到了工程学位，家人都引以为荣。他很有天分，可是对钱很没概念。一连串的股市投机炒作，把他所有的积蓄都赔光了，留给我妈的只有一大笔她无法承担的抵押负债。
卡萝和爱德华搬到东部时请了我妈当管家。也许爱德华想保留一个活生生的纪念品，纪念他的朋友。所以，即使爱德华总是不断提醒我妈，他帮了她一个忙，我们要在乎吗？从那时起，他对待我妈就像对待家里的附庸，我们要在乎吗？他维持着一种阶级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杜普雷家属于次等阶级，我们要在乎吗？也许在乎，也许不在乎。我妈说过，慷慨大方的人已经是一种稀有动物，不论真假。杰森和我在智能上有差距似乎让爱德华很开心。他认定我生来就是为了给杰森当陪衬。我像一把标尺，一般人的传统标准，可以对比出杰森的与众不同。这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吧，或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还好，小杰和我都知道这是胡扯。
我坐下来的时候，黛安和卡萝都已经就座了。卡萝今天晚上很清醒，这很不寻常。至少，她没有醉到让别人看得出来。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帮人看病了，而且，这阵子她一直待在家里，以免冒险酒后开车被警察捉到。她对我稍显敷衍地笑笑，说：“泰勒，欢迎你来。”
每逢罗顿家的大日子，晚餐的气氛多半是温馨又做作，今晚也不例外。大家把豆子传来传去，闲话家常。卡萝看起来有点冷漠，爱德华则是异乎寻常的安静。黛安和杰森互相挖苦。然而，我明显感觉得到杰森和他爸爸眉来眼去，好像隐瞒着什么，却都不肯说出来。杰森那个样子令我很讶异，餐后上点心时，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病了。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盘子，盘子里的菜也几乎都没动。雪橇派对预定的时间到了，该出门了，他站起来，明显很犹豫。他似乎想说他不去了，但爱德华·罗顿却说：“去吧，休息一晚也好。对你有帮助的。”我心里很纳闷，什么叫作休息一晚？他有什么事要做吗？
我们搭黛安的车去参加派对。那是一辆不起眼的小本田。黛安喜欢形容她的车子是“我第一部车的那种车”。我坐在驾驶座后面。小杰坐在副驾驶位置。他的腿太长了，膝盖顶住了置物箱。他还是一脸阴郁。
黛安问他：“他做了什么，打了你一巴掌吗？”
“没这回事。”
“你看起来就像被打了一巴掌。”
“真的吗？不好意思。”
当然，天空一片漆黑。车子转向北边的时候，车灯掠过一片大雪覆盖的草地和一排光秃秃的树墙。三天前下了一场大雪，降雪量破了纪录。接着，寒流来了，没有铲干净的雪堆外面都包了一层冰。有几辆车和我们交错而过，都开得很慢，小心翼翼。
黛安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很严重吗？”
杰森耸耸肩。
“战争？瘟疫？饥荒？”
他又耸耸肩，把外套的领子翻了起来。
到了派对，他还是那副模样。话说回来，那派对办得也不怎么样。
那是一场同学会，来的人是杰森和黛安以前的同学，还有莱斯中学认识的人。主人也是一位莱斯中学的校友，念的是常春藤名校，回家过圣诞节。派对是他家的人办的。他的父母挖空心思，想安排一场高品位的主题活动。真是有品位，一口三明治和热巧克力，然后在房子后面平缓的斜坡上滑雪橇。来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闷闷不乐的大学生，他们在牙套还没有拔下来之前，就已经到瑞士的泽马特和葛斯达滑过雪了。所以，对他们而言，这场派对只不过是溜出来偷喝酒的另一个好借口。屋子外面，绳子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圣诞灯。灯光下，只看到银色的小酒壶传来传去。地下室里有一个叫作布兰特的家伙在卖迷幻药，以克计价。
杰森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在那边皱着眉头，瞧着来来往往的每一张看似友善的脸。黛安向我介绍了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名叫霍莉。介绍完，她就丢下我跑掉了。霍莉开始唱起独角戏，大谈过去一整年看过的每一部电影。她陪着我绕着房间慢慢踱步，踱了将近一个钟头。她偶尔会停下来，从盘子里抓一个加州寿司卷。后来，她跟我打了声招呼，跑去了化妆室。我趁此机会赶快跑到了杰森身边。他还在那边闷闷不乐。我拜托他跟我一起到外面去。
“我没有心情滑雪橇。”
“我也没心情。就算帮我个忙吧，好不好？”
于是我们穿上靴子，套上大衣，走到外面去了。夜晚寒气逼人，没有半点风。几个莱斯中学的学生站在门廊上抽烟，挤成一团，烟雾弥漫。他们瞪着我们看。我们沿着雪地上的一条小路，走到一个小山丘顶上。那里差不多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们站在那里往下看，底下的圣诞灯亮得像马戏团一样，有几个人在灯光下心不在焉地滑雪橇。我跟杰森说了霍莉的事。我说她就像一只穿着GAP牌的水蛭，黏着我不放。他耸耸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你今天晚上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他还来不及回答，我的手机就响了。是黛安打来的，她人在屋子里：“你们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霍莉有点不高兴。泰勒，这样甩掉人家实在很没礼貌。”
“她一定找得到其他愿意和她聊天的人。”
“她只是有点紧张。这里的人她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抱歉，那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想，你们这些男生也许可以跟她合得来。”
我眼睛眨了几下。“合得来？”我没有办法正面解读这句话，“你在说什么，你在撮合我和她配一对吗？”
她顿了一下，好像有点罪恶感：“别这样嘛，泰勒……不要那样说嘛。”
五年来，黛安的形象就像一部生手拍的家庭电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某些时候，特别是杰森离家去念大学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会打电话来跟我聊聊天。我们会一起去买东西，看看电影。我们是朋友，像伙伴一样的朋友。如果有任何性方面的蠢动，那显然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感觉，因为就连这种半吊子的亲密感，都是很脆弱的。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无论黛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什么，那绝对不是任何一种热情。
当然，爱德华也绝对不会容忍我和黛安之间有男女关系。我们的关系得受长辈监督，只能像小孩子过家家，而绝对不能有任何戏剧性转折的危险。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黛安似乎也觉得理所当然。有一次，连续好几个月我都很少看到她。有时候，看到她在等校车，我会跟她挥挥手(当时她还在莱斯中学)。在那些漫长的时间里，她都没有打电话来。有那么一两次，我厚着脸皮打电话给她，她却都没心情跟我聊天。
那些日子，我偶尔也会和学校里的女孩子约会。她们通常比较害羞。虽然她们比较想和那些明显更受欢迎的男生约会，但都只能听天由命，和候补的社交二线人员混在一起。这种关系都维持不久。17岁那年，我和一个高得吓人的漂亮女生发生了关系，她叫伊菜恩·博伊兰。我努力想相信自己爱上她了。可是，八九周之后，我们分手了。当时我感觉有点遗憾，却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每次发生这样的爱情插曲之后，黛安就会出乎意料地打电话给我。聊天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提到伊菜恩·博伊兰(或是东妮·希考克，或是莎拉·伯斯坦)。而黛安也从来没打算告诉我，没见面那阵子，她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但也无所谓，因为我们很快又会回到虚幻的泡影中，在浪漫与伪装之间悬荡，在童年与成人之间悬荡。
我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太多，却无法放弃希望，希望她陪在我身边。我想，她也希望我陪在她身边吧。毕竟，她还是一直会回来找我。当跟她在一起时，我见过她那种安心的模样。当我走进房间时，看到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几乎像是在对世界宣告：噢，太好了，泰勒来了。泰勒一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泰勒？”
我很纳闷，她会跟霍莉说什么。“泰勒真的是一个好人，但他追着我跑追了好几年了……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泰勒，”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悲伤，“泰勒，如果你不想谈……”
“事实上，我是不想谈。”
“那你让杰森听，好不好？”
我把手机拿给他。杰森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在小山丘上。不要，不要。你为什么不到外面来呢？外面没那么冷。不要。”
我不想看到她。我正要走开，杰森把电话丢给我，说：“泰勒，别像小孩子一样，有些事我要跟你和黛安两个人谈谈。”
“什么事？”
“和未来有关的事。”
他的回答似乎有另外一种含义，听起来很不舒服。我说：“也许你不会冷，可是我会。”那是锥心刺骨的寒。
“我要讲的事情很重要，比你和我妹妹之间的那什么问题更重要，”他的表情几近严肃，却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滑稽，“但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她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就算你们只是朋友，我也不相信她对你不重要。”
“我们确实只是朋友，你自己问她。”我从来没有跟他好好谈过黛安的事。这本来也不是我们该谈的话题。
“你生气，是因为她介绍那个叫霍莉的女孩给你认识。”
“我不想谈这件事。”
“那只是因为黛安现在变得有点像圣徒了。她迷上了新玩意儿。她一直在读那些书。”
“什么书？”
“有关《圣经·启示录》的神学书。通常是那些排行榜上的畅销书，你知道的，像是瑞特尔写的《黑暗中的祈祷》《舍弃俗世的自我》。泰勒，你应该多看看白天的电视。她不是想让你难堪。那只是她的一种态度。”
“那样就没事了吗？”我又走开了几步，向房子那边走过去。我开始盘算不坐他们的车要怎么回去。
“泰勒。”他的声音里好像透露出了什么，又把我拉了回去，“泰勒，你听我说。你不是问我在烦什么吗？”他叹了一口气，“爱德华告诉了我一些事，跟‘10月事件’有关。这件事还没有公开。我答应过他不会说出去，不过，我不打算守信用了。我要违背自己的承诺，因为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像是我的亲人。一个是我爸爸，另外两个就是你和黛安。所以，你可不可以忍耐一下？几分钟就好了。”
我看到黛安很吃力地从斜坡下走来，边走边挣扎着想把那件雪白的风帽大衣穿起来。她一只手穿了进去，另一只手还在外面。
我看看杰森的脸。在小丘脚下微弱的圣诞灯火映照下，他看起来很悲伤、很不快乐。我忽然有点害怕，但我已经答应听听看他要说什么。
黛安一走到凉亭里，他悄悄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后退了几步。杰森开始说了，声音很轻柔、很有条理、很舒缓。他告诉了我们一场噩梦，却仿佛在床边说故事给孩子听。
当然，这些都是爱德华告诉他的。
“10月事件”之后，爱德华的事业蒸蒸日上。全球的卫星都完蛋了，罗顿工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他们提出了许多计划，提出一种实用的替代科技，可以立即派上用场。那就是高海拔浮空器，一种精密设计的气球，可以无限期停留在同温层。过了五年，爱德华的浮空器已经开始携带电信数据负载和中继器，执行多点音频和数据的播送了。传统人造卫星做的事，他几乎都办得到(除了全球卫星定位和天文观测)。爱德华的权力和影响力扶摇直上。最近，他组织了一个航天领域的国会议员游说团体，叫作近日点基金会。他也担任了联邦政府的顾问，参与一些较为机密的计划，例如，太空总署的“自动控制重返大气层飞行器”计划，简称“自返飞行器”计划。
多年来，太空总署一直在改良他们的“自返飞行器”探测船。最初，探测船是用来侦察环绕在地球外面那层护盾的。护盾能不能穿透？能不能从护盾外面取得有用的资料？
第一次尝试简直就像是朝着一团黑暗开枪。他们把一枚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擎天神2AS”火箭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在顶部装载了一艘简单的“自返飞行器”探测船。他们在范登堡空军基地发射了这枚火箭，射入天上无边的黑暗中。他们立刻就发现，任务好像失败了。那艘探测船本来应该在轨道上停留一个星期，结果，发射之后没多久，探测船就坠落在了百慕大附近的大西洋。杰森说，探测船仿佛是撞到天空的边界，被弹了回来。
但探测船并不是被弹回来的。“他们修复了探测船之后，从上面下载了相当于一周的资料。”
“这怎么可能？”
“问题不在于可不可能，而在于发生了什么。真实的过程是，探测船在轨道上停留了七天，却在发射的当天晚上就掉回了地球。我们会知道真实的过程，是因为每次的发射结果都一样。他们一直在反复做实验。”
“发生了什么？小杰，你在说什么？时光旅行？”
“不是……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
“听他说吧。”黛安小声地说。
杰森说，事件发生的真实过程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线索。地面观测人员观察到的现象是，火箭真的射进了那个隔离层，然后才消失，仿佛是被拖进去一样。可是，探测船上找到的数据看不出这样的现象。两组人员观测的结果无法一致。从地面上来看，探测船射进隔离层之后，立刻就掉回了地球。然而，探测船上的数据却显示，船很顺利地进入了计算好的轨道，而且在轨道上停留了预定时间，然后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之后，用本身的动力回到地球(我心里想，就像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政府并没有正式证实他们的说法，但也没有否认。他们的故事已经变成某种都市传说)。假设两组数据都是合理的，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隔离层外面，时间进行的速度和里面不一样。
或者，反过来说，地球上的时间过得比外面整个宇宙慢。
“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杰森问，“之前，那看起来很像我们被关在了一个电磁笼子里，这个笼子会调整传送到地球表面的能量。事实如此。但这个现象其实只是一个副作用，一个更庞大的现象的一小部分。”
“什么东西的副作用？”
“他们说那是一种时间梯度。你了解那个意思吗？地球上每过一秒钟，隔离层外面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很没道理。”我立刻反驳，“哪门子物理能够解释这个？”
“一大堆比我更有经验的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挣扎很久了。不过，时间梯度这种概念是非常有力的解释。如果我们和宇宙之间有时间差，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四面八方的辐射抵达地球表面的速度就会等比例加快，无论是阳光、X射线还是宇宙辐射。一整年的阳光凝聚到了十秒钟，受到这种照射瞬间就会致命。所以，环绕地球的电磁隔离层并不是在隐藏我们，而是在保护我们。隔离层会过滤掉那些凝聚的辐射，还有，蓝移辐射。应该叫蓝移没错。”
“假阳光。”黛安说。她懂了。
“没错，他们给了我们假阳光，因为真的阳光会致命。阳光正好够用，分配得很平均，产生了仿真四季，让农作物能够成长，让天气有变化。潮汐、环绕太阳的轨道、质量、动能、重力，这一切都在控制中。他们这样做不是要让我们时间变慢，而是要让我们活下去。”
我说：“这是管控。这不是大自然的作用，而是工程。”
“我想我们必须承认，就是这样。”杰森说。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外面有很多传言说始作俑者是某种操控地球的假想智慧生物。”
“可是目的是什么？他们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黛安透过冬天冷冽、凝滞的空气盯着她哥哥，仿佛在他们两人中间形成一道鸿沟。她抱紧了大衣，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她感到寒冷，而是因为她想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杰森，时间多久了？外面的时间过了多久了？”
黝黑的天空之上，那无边宇宙中的时间。
杰森迟疑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长的时间吧。”他终于说了。
“你干脆说清楚吧。”她的声音很微弱。
“嗯，测量的数据有很多种。不过，最后一次发射的时候，他们把一种测量信号射到月球表面再反弹回来。知道吗？月球每年都会离地球越来越远。那个差距很细微，不过却测量得到。我们可以用测量到的距离算出一个大略的时间表，时间过得越久越准确。把这个时间表和其他的信息加在一起，例如邻近恒星的动态……”
“杰森，到底多久了？”
“从‘10月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又好几个月了。换算成隔离层外面的时间，是五亿年多一点。”
那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
我不知道要该怎样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放弃了表述，哑口无言，脑海一片空白。那一刻，没有半点声音，四周只有夜晚干冷冻裂的一片虚空。
接着，黛安看透了整个事件最骇人的核心。她问：“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我也不知道，看情形。从某个角度来看，隔离层保护了我们。但保护能够维持多久？我们必须面对一些血淋淋的事实。太阳和其他任何一颗恒星一样，也有一定的寿命。太阳燃烧氢气，不断向外扩展，而且，时间过得越久，太阳会变得越热。地球所在的位置是太阳系里可以住人的区域。这个区域会逐渐向外移动。我说过，我们受到了保护，不管怎么样，目前我们还不会有事。可是到了最后，地球会进入太阳圈的范围内，被太阳圈吞掉。到了某一点，就来不及了。”
“小杰，还有多久？”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四十年，或五十年，你要挑哪一个？”

公元4×109年
实在痛得难以忍受，就连吗啡也不太有用。那是黛安在巴东的药房买的，价钱贵得离谱。而发烧更可怕。
发烧不是连续的，而是像海浪一样一波波涌来，一阵又一阵，热火和噪声像气泡一样，出其不意地在我脑袋里爆裂。发烧导致我的身体状况反复无常，变幻莫测。有一天晚上，我伸手去摸一个不存在的玻璃水杯，结果把床头灯撞碎了，吵醒了隔壁房间的一对情侣。
第二天早上，我的脑袋又暂时清醒过来。我不记得那件事，但我看到手指关节上有一摊凝固的血，而且，我听到黛安正在塞钱打发那个气冲冲的门房。
“我真的把灯撞破了？”我问她。
“恐怕是真的。”
她坐在床边的藤椅上。她叫客房服务送来了早餐，有炒蛋和柳橙汁。我猜，时间大概是早上了。薄纱般的窗帘外，天空一片蔚蓝。阳台的门开着，温煦而舒畅的风阵阵吹来，夹杂着海洋的气味。“很抱歉。”我说。
“那是因为你神志不清，所以，你最好忘了这件事。不过，你显然真的忘了。”她用手摸摸我的额头，安慰我，“而且，这恐怕还没结束。”
“多久了？”
“一星期了。”
“才一星期？”
“才一星期。”
我的折磨才过了还不到一半。
不过，发烧间歇的时候，我的头脑是清醒的，可以写东西。
那种药有许多副作用，书写狂是其中之一。黛安经历同样折磨的时候，曾经反复地写“我不是哥哥的守护神吗？”这个句子，连续写了好几百遍，写满了十四张大页纸，笔迹几乎一模一样。我自己书写狂发作时，至少写的内容还看得懂。我把自己的手稿叠在床头桌上，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利用发烧还没有再度侵袭之前的空隙，重读自己的手稿，修正自己的脑海中的记忆。
那一天，黛安不在旅馆里。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跑到哪里去了。
她说：“找人打通关系。”她告诉我，她已经联络上一个搞运输的掮客。他是米南加保族的男人，名叫贾拉。他做进出口生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好赚的钱是安排移民偷渡的佣金。她说，码头那边的人都认识贾拉。为了争取船位，她和别人竞价，对方是一大票以色列集体农场来的无政府主义狂热分子。这样说来，交易还没有敲定。不过，保守估计，她还是挺乐观的。
我说：“小心点，可能还有人在搜查我们。”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不过……”她耸耸肩，眼睛看着我手上的笔记本，“你又在写了？”
“写可以让我忘记疼痛。”
“你握得住笔吗？”
“感觉有点像是关节炎末期，但我还应付得了。”我心里想，至少目前为止还应付得了，“有个消遣，会让我觉得受点折磨还算值得。”
当然实际上并非只是消遣。书写狂也不光只是副作用。书写是一种让我把心里的恐惧表现出来的方法。
“你写得很好。”黛安说。
我吓了一跳，瞪着她看：“你看过了？”
“泰勒，是你叫我看的，你拜托我看的。”
“我神志不清了吗？”
“显然是……不过，你当时似乎还蛮清醒的。”
“我写的时候并没打算要给人家看。”而且，令我震惊的是，我居然忘了是自己拿给她看的。我可能还忘了多少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再看了。不过，你写的……”她抬起头，“我很意外，当年，你对我的感情是这么强烈。我好开心。”
“你不应该会觉得意外。”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真的很意外。可是，泰勒，那看起来不像真的，你写的那个女孩子感觉好冷淡，甚至有点冷酷。”
“我从来不觉得你冷酷。”
“我不放心的不是你对我的感觉，而是我对自己的感觉。”
我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我以为这样就表示有力气，能证明自己吃得了苦头了。其实这只不过证明止痛药暂时发挥功效了而已。我在发抖。发抖是第一个征兆，表示又快要发烧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也许我应该把这个写下来。那很重要。那是我10岁……”
“泰勒，泰勒，没有人10岁的时候就会爱上别人。”
“那是圣奥古斯丁死掉的时候。”
圣奥古斯丁是一条很活泼的纯种小猎鹬犬，黑白两色的毛。它是黛安的心肝宝贝。她都叫它“圣犬”。
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好可怕。”
不过，我可是说真的。爱德华·罗顿大概是一时冲动才会买了那只小狗，因为他想帮大房子的壁炉找点东西来当装饰品，就像那对古董柴架一样。但圣犬可不甘心当装饰品。圣犬不只是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还很好奇，又非常顽皮。时间一久，爱德华终于开始唾弃那只狗了。而卡萝根本没把那只狗当回事。杰森被小狗闹得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疼它。只有12岁的黛安会整天黏着圣犬。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美好的一面。整整六个月，除了坐校车上学之外，不管黛安去哪里，他们都是形影不离。夏天黄昏的时候，他们会在那片大草地上玩耍。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了黛安很特别的那一面。我第一次感觉到，就这么看着她就多么令人愉快。黛安追着圣犬跑，跑到没力气了，而圣犬总是很有耐心地等她缓过气来。她对小狗的那份关心是罗顿家其他人根本没想过要付出的。她感受得到小狗的喜怒哀乐，而小圣奥古斯丁也感受得到黛安的心情。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喜欢她那种模样。然而，在罗顿家那个骚动不安、情绪高涨的世界里，黛安那纯真的感情仿佛是沙漠风暴中的一片绿洲。如果我是一只狗，我大概会很嫉妒圣奥古斯丁，但我不是。因此，我只是对黛安那种独特的感情十分着迷。她和她的家人在某些地方是很不同的，对我而言，那很重要。她敞开自己的感情，面对这个世界。那样的感情，罗顿家其他的人不是已经失去了，就是从来都不懂。
那年秋天，圣奥古斯丁忽然死了。它还只不过是一只小狗，死得太早了。黛安伤痛欲绝，而我忽然明白，我爱上她了……
不，这样说听起来有点恐怖。我不是因为她为小狗伤心才爱上她的。我爱上她，是因为她有能力为小狗伤心，而她家的人看起来不是漠不关心，就是偷偷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圣奥古斯丁终于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她不再看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的灿烂阳光：“那只小狗死掉的时候，我心都碎了。”
我们把圣犬埋在草坪远处的森林里。黛安堆了一个小石墩当作墓碑。往后的十年里，每到春天，她都会重新堆一次，直到她离开家。
每当季节变换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在墓碑前祷告，双手合十。我不知道她在向谁祷告，或是祷告什么。我不知道别人祷告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我不觉得我有能力祷告。
然而，这证明了一件事。黛安活在一个比大房子还要大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感情的起伏像潮起潮落样一样深沉、厚重，背负着浩瀚的整个海洋。
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恐惧再度淹没了我(那种恐惧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就会涌现一次)。我害怕药力会把我的记忆变成空白，永远恢复不了。那是一种无法弥补的失落感，仿佛在梦里找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就像寻找一只遗失的皮夹、一只手表、一个珍贵的小东西，或是，寻找失落的自我。我仿佛感觉得到火星人的药正在我的体内起反应。药力攻击着我的肌肉，和我的免疫系统达成暂时的停战协议，建立细胞的滩头堡，隔离危险的染色体序列。
我再次醒过来时，黛安不在。我吃了她留下的吗啡，压住了疼痛。我从床上爬起来，很吃力地到浴室去，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外面的阳台。
晚餐的时间到了。太阳还在天上，天色却渐渐昏暗，变成了一片深蓝。空气中飘散着椰奶的香味，混杂着柴油废气的臭味。西方的海平面上，大拱门闪烁着微光，如冰冻的水银。
我发觉自己又想写了。那股渴望涌上来，像是发烧后的反射动作。我手上拿着笔记本，已经有大半本写满了几乎看不懂的涂鸦。我得叫黛安再帮我买一本了，或许多买几本，以让我继续写。
文字像锚一样，拴住记忆之船，以免船在暴风雨中沉没。

世界末日谣言的夏日
自从上次雪橇派对分别之后，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杰森了。不过，我们还是一直保持联系。我从医学院毕业那一年，我们又在波克夏的一间夏日度假小屋碰面了。那里距离著名的音乐圣地坦格尔伍德大约20分钟的车程。
我一直都很忙。我念完了四年的大学，其间又在当地的私人诊所里当义工，然后参加了美国医学院的入学测验。在正式考试之前的好几年，我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有不错的GPA，也照例请大学指导教授和另外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士写了一大沓推荐函，再加上爱德华的慷慨解囊，于是，我终于获准进入纽约州立大学，在石溪分校的医学院又读了四年。那四年也念完了，结束了，已经成为历史。然而，我至少还要再当三年的住院医师才能够正式执业。
当完住院医师之后，我就会像大多数人一样，继续经营自己的人生，假装世界末日这回事从来没有公之于世。
如果世界末日倒数计时只剩下几天或几个小时，也许情况会很不一样。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表演主题，惊慌失措或是像圣徒一样等候上帝的宠召，然后掌握恰当的时机，眼睛盯着时钟，演完人类的历史。
然而，我们面对的状况并非转瞬即至的世界末日，而只是很像最后的灭绝，因为太阳系很快就会变成人类无法居住的环境。太空总署的太空探测拍摄到许多画面，画面中的太阳正逐渐膨胀。也许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保护我们，阻止太阳毁灭人类……不过，目前还是有一层防护罩保护着我们，抵挡太阳。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要保护我们。即使有所谓的危机，那个危机也是难以捉摸的。大家看得到的只有星星的消失。这是证明人类面临危机的唯一证据。星星不见了，这是一个证据，但这证据也证明不了什么。
所以，人类面临灭绝的威胁时，要怎么过日子呢？这个问题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最佳写照。对杰森来说，那似乎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他身先士卒，自己跳进困境里，寻找答案。时间回旋很快就成为他生活的全部。而对我来说，那似乎也是个简单的问题。无论如何，我就是一直研究医学。我们活在一个危机随时会爆发的时代，在这样的气氛中，学医似乎可以说是比较明智的选择。然而，如果世界末日真的会来临，只是没那么快，那么，拯救生命会不会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如果最后大家都注定要死，救不救有什么差别呢？如果全人类都要灭绝了，又何必去救一条命呢？不过，医生当然不是真的在拯救生命，只是在延长生命。如果无法延长，我们可以给病人采取保守疗法，减轻病人的痛苦。那可能是所有的医疗技术当中最有用的。
其实，从大学到医学院这漫漫长路虽然是一连串漫长、严峻的酷刑，但却能够引开你的心思，让你跳脱外界芸芸众生的烦恼。
所以，我应付得了，杰森也应付得了。可是，大多数人的日子就难过了。黛安也不例外。
杰森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石溪打包行李，把那间租来的一居室小公寓清理干净。
中午刚过，天上那个以假乱真的太阳幻象正散放着耀眼的光芒。行李都已经装上我那辆韩国现代轿车，随时可以开上路回家。我打算在家里陪妈妈几个星期，然后花一两个星期的时间，优哉游哉地慢慢横越美国。我即将前往西雅图的港景医疗中心，开始担任住院实习医师。这是我最后的空闲时间了。我打算利用这空当好好看看这世界，至少，看看东岸的缅因州和西岸的华盛顿州中间这一段。不过，杰森似乎有别的打算。如果没让他畅所欲言，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我，让我随便打声招呼就说再见的。
他说：“泰勒，这个机会太好了，绝对不能放过。爱德华在伯克郡租了一间夏日度假小屋。”
“是吗？他可舒服了。”
“可惜他享受不到了。上星期他到密歇根去巡视一间铝挤压工厂，不小心从装柜月台上摔下来，屁股摔裂了。”
“那太不幸了。”
“还好不严重。他现在慢慢康复了，可还得拿一阵子拐杖，而且，他还不想回缅因州去，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轻松一下，喝喝‘复方羟可酮’强力止痛药度日。至于卡萝嘛，她从一开始就对度假小屋这玩意儿不怎么热衷。”这并不意外。卡萝已经成为一个职业酒鬼了。除了喝更多酒，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她和爱德华·罗顿到了伯克郡之后还能做什么。小杰又继续说：“所以，目前情况是这样的，房子已经租了，不能违约，所以那间度假小屋三个月不会有人住。所以我在想，既然你已经从医学院毕业了，也许我们可以到那里聚一聚，好歹也要待上几个星期。也许我们可以叫黛安一起来。我们可以听听音乐会，到森林里散散步，就像从前一样。我已经在路上了。你觉得怎么样，泰勒？”
我本来想谢谢他的好意。可是我想到了黛安。我想到过去这几年，只有到了某些特定的节日，我们才会写写信、通通电话。我想到我们之间那些堆积如山的、悬而未决的问题。我知道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婉转推辞。可惜太迟了，我的嘴巴已经背叛我了。
于是，我在长岛多待了一晚。然后，我把最后一些尘世的私人家当都塞进车子的后备厢，然后沿着州北大道开上长岛高速公路。
路上没什么车，天气好得离谱。已经是下午了，天空蓝得不像话，气温很暖和、很舒服。我愿意把明天卖给出价最高的人，然后永远生活在7月2日。我感觉到一种傻傻的、浑身舒畅的快乐。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快乐。
然后我打开收音机。
我出生得够早，还记得“广播电台”的年代。那个年代，电台都有发射台和天线塔。那个年代，收音机曾经像洪水一样袭卷大城小镇，后来又像退潮一样逐渐沉寂。很多电台现在都还在，可惜我车上的传统模拟收音机已经坏了一个星期了，保修期也过了。现在，车上只剩下数字频道可以听(这些节目还是通过爱德华的高空浮空器转播的，可能得动用一个或好几个浮空器)。通常我都是听下载好的20世纪爵士乐。我翻遍了爸爸收藏的CD，不知不觉开始爱听爵士乐了。我喜欢安慰自己说，这才是我爸留给我的真正资产。艾灵顿公爵、比莉·哈乐黛、迈尔斯·戴维斯，这些音乐即使在我爸爸马库斯·杜普雷年轻的时代，都已经称得上是古董了。它们像家族秘密一样，悄悄流传下来。此刻，我想听的是艾灵顿公爵的名曲《哈莱姆通风井》。可惜，我出发上路前，帮我保养车的那个家伙把我设定的频道洗掉了，自作聪明地帮我设定了一个新闻频道。他大概认为我不该错过那个频道。于是，我被迫听了一堆自然灾害的消息、一些大人物的八卦丑闻。节目里甚至还有人在讨论时间回旋。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开始用“时间回旋”这个名称了。
只不过，全世界的人绝大多数都不相信这个东西。
这一点从民意调查上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杰森把真相告诉我和黛安的那天晚上，太空总署就已经发布了轨道探测所得的资料。欧洲那边也争先恐后地发射了一堆探测艇，证实了美国人的结论。然而，即使时间回旋的真相已经公布八年了，仍然只有欧洲和北美洲极少数的人将它当回事，认为时间回旋会“威胁到他们和家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在亚洲、非洲和中东大部分地区，大多数人坚决认定整件事都是美国人的阴谋或是意外事件。可能是美国人想搞什么星战计划防御系统，不小心搞砸了。
有一次我问杰森，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他说：“想想看，我们在强迫他们相信什么。那群人几乎是整个地球的人口，他们的天文学知识几乎还停留在牛顿之前的时代。如果你生活中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想办法找到足够的食物，喂饱自己和家人，那么，你对月亮和星星还需要懂那么多吗？如果要让那些人听懂什么叫作时间回旋，你恐怕要从开天辟地开始讲起。你必须先告诉他们，地球已经存在几十亿年了。光是十亿年这个数字就够他们伤脑筋了，搞不好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光是这些知识就够他们消化半天了，特别是，如果你受教育的地方是伊斯兰教的神权国家、泛灵论的村落或是美国南方圣经地带的公立学校，那就更有的消化了。接下来，你还要告诉他们，地球不是永远不变的。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时代比人类的历史更漫长。那个时代，海洋是一团热腾腾的蒸气，空气是有毒的。你还要告诉他们，生物是自然生成的，在偶然的机遇中演化了三十亿年，然后才演化成了最原始的人类。然后，你还要教他们认识太阳。太阳也不是永恒不变的。一开始，太阳是气体和灰尘凝聚而成的一团云状物。从现在算起，再过几十亿年，有那么一天，太阳会膨胀变大，吞没地球。最后，太阳外层会爆炸，核心会坍缩成一小块超密物质。你看，这像不像《你必须知道的101个天文知识》？你读过一堆科幻小说，所以你懂这些知识，那几乎是你的第二天性了。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观，甚至可能会冒犯到某些人的核心信仰。所以，你必须让他们慢慢消化知识，然后再告诉他们真正的危机。时间本身是流动的，无法预测。虽然我们刚刚已经学到了地球和太阳的新知识，不过，我们的世界看起来却还是那么正常。然而，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最近被锁在某种宇宙冷藏柜里。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我们还无法确定。我们认为，那是某种未知的智慧生物刻意造成的。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遥不可及，也许我们可以称之为神。如果我们对神发脾气，神可能会撤掉他们的保护。过不了多久，高山会溶化，海洋会沸腾。不过，你可以不要采信我们的说辞，也不要相信你眼前看到的景象，不要去看夕阳依然西下，也不要管冬天的山头还是一样飘着雪。我们有证据，我们有计算，有合乎逻辑的推论，有仪器拍摄到的照片为证。这是最高标准的呈庭证供。”杰森笑了一下，有点揶揄，有点悲伤：“奇怪，怎么陪审团都不相信？”
然而，不只是无知的人不相信。收音机里，我听到一个保险公司的总裁在抱怨说：“所谓的时间回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没完没了，却没听到有谁在批判。”他说，这已经造成了经济上的冲击。他说，大家已经开始当真了。这对保险业务影响很大。大家开始变得鲁莽、冲动，不顾后果。时间回旋导致道德沦丧、犯罪猖獗、挥霍无度。更糟糕的是，财务精算系统彻底瘫痪了。他说：“如果世界没有在三四十年内毁灭，我们可能会面临一场浩劫。”
一大片云从西边翻腾而来。一个小时后便浓云密布，彻底掩盖了壮丽蔚蓝的天空，雨滴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我打开车灯。
收音机里的新闻从财务精算又延伸到别的话题。大家议论纷纷的是最近的另一则头条新闻。时间回旋的隔离层外面，有银色的飞行体在地球南北极上方几百公里的高空盘旋。巨大得像整个城市的飞行体并没有环绕轨道，而是在南北极上空定点盘旋。物体确实可以和地球自转的速度同步，环绕赤道上空的轨道，达到定点停留的效果。同步卫星就是运用这个原理。然而，根据基本物理的运动定律，没有任何物体能够在地球南北极上空的轨道上静止。可是，那些飞行体就这么活生生地在南北极上空盘旋。雷达探测到了这些飞行体，然后，一艘无人飞行器在定点飞行的任务中拍摄到了飞行体的照片。时间回旋又多了一层谜团。知识不足的大众同样无法理解这个谜团。这次包括我在内。我想和杰森谈谈这件事。我想，我是希望他能够帮我解释解释。
大雨倾盆而下，低沉的雷声从山那边传过来。我终于到了斯托克·布里奇镇外，停在爱德华·罗顿短期租赁的度假小屋前面。
那栋英国乡村风味的小屋有四个房间，墙面上涂着绿色的含砷保护涂料，四周环绕着几百公顷的保育林。小木屋在暮霭中闪烁着光辉，宛如一盏防风灯。杰森已经到了，他那辆白色的法拉利停在棚顶通道下，上头的棚架还滴着雨水。
他一定听到了我停车的声音，我还没敲门，他就打开了那扇大大的前门。“泰勒!”他叫我，咧开嘴笑了。
我进了屋子，把被雨水淋湿的手提箱放在走廊的瓷砖地板上。我说：“好久不见了。”
我们一直通过电子邮件保持联络，也会打电话。将近八年来，有几次过节时，我在大房子里看见过他，但都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这是八年来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猜，时光荏苒，我们两个人身上大概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有了微妙的变化。我几乎忘了他的模样曾经是多么令人敬畏。他一直都很高大，手脚灵活。现在，他也仍然如此，只不过似乎瘦了一些，但还不至于瘦到弱不禁风。他瘦得很均匀，看起来像一把倒立的扫帚。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平整，大概只有四分之一英寸长，看起来像是一片收割后的麦梗。尽管开的是法拉利，他对个人的衣着品位还是一样没什么概念。他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宽松的针织套衫和打折的帆布鞋，套衫上全是毛球。
“你路上吃过了吗？”他问我。
“我很晚才吃中饭。”
“会饿吗？”
我不饿，但老实说，我想咖啡想得快疯了。医学院的生活让我染上了咖啡瘾。杰森说：“算你好运，我这里正好买了半公斤的危地马拉咖啡。”危地马拉人无视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还是努力种咖啡，“我来煮一壶。趁咖啡还在煮的时候，我先带你看看房子。”
我们在房子里慢慢绕了一圈。屋子里琐碎的装饰充满20世纪的风味，墙上漆着苹果绿和熟橘子的颜色。古董桌椅和黄铜床架是从车库拍卖会买来的二手货，看起来很结实。弯曲的玻璃窗上遮着蕾丝窗帘，雨水沿着玻璃流个不停。厨房和卧室里有现代化的设备、大电视、音响设备，也有联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连下雨天都会感觉很舒适。我们回到楼下后，杰森去倒了咖啡。我们坐到餐桌旁，急着想知道彼此多年来的状况。
小杰谈起工作时含糊其辞，可能他是故作谦虚，要不然就是有安全上的顾虑。时间回旋的真相公开后这八年来，他拿到了天文物理的博士学位，然后尽弃所学，到爱德华的近日点基金会去工作，担任了一个低阶的职位。也许这步棋下得还不错，因为爱德华已经是华克总统“精英委员会”的高阶成员。这个委员会负责处理全球危机与环境危机。小杰说，近日点基金会原本是一个航天智库，最近就要提升为官方的咨询机构，可以掌握实权，拟定政策了。
我问他：“那合法吗？”
“泰勒，你别天真了。爱德华早就和罗顿工业保持距离了。他辞掉了董事会的职务，股份交付给了保密委托。我们的律师说，他在法律上和罗顿工业毫无瓜葛。”
“那你在基金会里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我只要专心听前辈的吩咐，必要的时候很有礼貌地提出建议。跟我聊聊你们医学院吧。”
他问我，看到那么多人类的弱点和疾病，会不会觉得倒胃口。我跟他说了一个二年级解剖课上的故事。我和另外十几名同学一起解剖一具尸体。我们根据大小、颜色、机能和重量来分类内脏。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唯一的安慰是学到了真理，唯一的好处是很实用。不过，那也是一个里程碑、一个过程。过了这一点，童年就彻底再见了。
“上帝啊!泰勒，咖啡够劲吗？要不要来点更烈的？”
“我不是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最让我震惊的反而就是这一点：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你可以轻松地转身离开，然后去看一场电影。”
“大房子的时代已经离我们很遥远了。”
“很遥远了。敬我们两个。”我举起杯子。
于是，我们两个开始追忆往事。原先谈话的紧张气氛消失了，我们讲起小时候。我发现我们陷入了一种模式。杰森会先讲到一个地方，例如地下室、购物中心、森林里的小溪。然后我会接着说一个故事。例如，那一次我们偷开酒柜；那一次，我们在时代坊药局看到莱斯中学的女生凯莉·温丝偷了一盒木马牌保险套；那年夏天，黛安坚持要念一段文章给我们听，仿佛她发现了什么人生的大道理，那是英国女作家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写的，听了简直会窒息。
杰森说，那片草地。我就说，那天晚上星星不见了。
我们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最后我开口了：“那……她究竟来不来？”
小杰不动声色地说：“她还没决定。她本来和人家有约，现在正伤脑筋要怎么改时间。她明天应该会打电话告诉我。”
“她还在南部吗？”这是我上次听说的，我妈告诉我的。黛安在南部一所大学念书，我不太记得念什么了，好像是都市地理学、海洋学之类稀奇古怪的学科。
“是啊，还在南部，”杰森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说，“泰勒，你知道吗？黛安变了很多。”
“这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可以算是订婚了，快要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表现得很有风度。我说：“嗯，她会很幸福的。”我应该嫉妒吗？我跟黛安已经没有关系了。关系？如果这两个字代表男女感情，我和她之间根本从来就没有过。而且，在石溪分校的时候，我自己也差一点就订婚了。她是二年级的学生，名叫坎迪丝·布恩。我们喜欢对彼此说“我爱你”，后来我们终于懒得再说了。我猜是坎迪丝先厌倦的。
只不过，什么叫作“可以算是订婚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想问。但一谈到这些事情，杰森就显然很不自在。我想到一件往事。当年在大房子时，杰森曾带他约会的女孩子回家，和家人认识一下。她长相普通，但是很亲切。她是杰森在莱斯中学的西洋棋俱乐部里认识的。她害羞得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天晚上，卡萝还算是蛮清醒的，可是爱德华显然对那个女孩子很不满意，态度明显很粗暴。女孩子走了以后，他把小杰臭骂了一顿，说他“把那种怪人拖进房子里”。爱德华说，聪明才智越高，责任就越大。他不希望杰森遭人欺骗，陷入传统的婚姻里。当杰森本能“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痕迹”时，他不想看到杰森“在晒衣绳上晾尿布”。
很多和杰森有相同处境的人顶多就是不再带约会的女孩子回家了。
而杰森却是从此以后不再约会了。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
厨房的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杰森出去采购一些烤肉要用的东西。他在纸条上写着：“我中午就回来，也可能晚一点。”当时已经9点30分了，这一觉睡得真舒服，我赖床赖到了这么晚。夏日假期的慵懒气氛已经将我淹没了。
房子本身似乎就散发着慵懒的气氛。昨晚的暴风雨已经过了，早晨的微风吹拂过棉布窗帘，感觉很舒畅。厨房的流理台上有一面切肉砧板，在阳光的照耀下，表面的纹理显得不太光滑。我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看着天边的云像一艘宏伟的多桅纵帆船，缓缓驶过远处的海平面。
10点刚过，门铃忽然响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黛安来了。难道是她决定提早过来吗？一开门，原来是麦克园艺公司的工人。他穿着一件无袖T恤，披着墨西哥式的彩色大围巾。他只是来提醒我要开始除草了。因为除草机声音很大，他怕把屋子里的人吵醒。他说，如果不方便，他可以下午再来。我告诉他现在就方便得很。于是，几分钟后，他开着那台绿色的“约翰·迪瑞”割草机，绕着外围的庭院游走。老旧的割草机烧出浓烟，搞得一片乌烟瘴气。我还是有点昏昏欲睡，开始胡思乱想。我想到，杰森喜欢形容地球以外的地方为整个宇宙。不知道从整个宇宙的眼光来看，修剪草坪这样的工作看起来会是什么样。从整个宇宙的视角来看，地球像是一个血流几乎停滞的行星。那些草叶仿佛历经无数个世纪才长出来，生长的动作漫长、宏伟如恒星的演化。园艺公司的工人就像几十亿年前诞生的自然力量，以极大又无法控制的耐性，割断了那些草叶。断裂的草叶仿佛感受到了无比轻微的地心引力，在太阳与大地之间缓缓飘降，历经无数季节变换之后，才落到土壤上。土壤中有“秀丽隐杆线虫”在蠕动。秀丽隐杆线虫那144天的寿命，相当于人类的500岁，是微生物中的玛士萨拉，《圣经》中活了969岁的人类。当玛士萨拉虫在土壤中蠕动时，天外浩瀚的宇宙深处，或许有个银河帝国已然经历了兴盛与衰亡。
当然，杰森说对了，那确实很难相信。或者，不应该用“相信”这个字眼，因为再怎么荒诞不经的事都有人会相信。所以，应该说是很难接受一个根本事实，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坐在屋前的门廊上，房屋的这一侧正好避开了惊天动地的割草机。风很凉，我仰起脸对着太阳。就算明知阳光是仿造的，我还是感受到阳光的温煦舒畅。阳光是过滤的。真正的太阳，此刻正以失控般的惊人速度旋转着。在那个世界里，无数个世纪转眼之间就挥霍掉了，仿佛只是几秒钟。我们的几秒钟。
你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
我又想到医学院，想到我告诉杰森的那堂解剖课，想到那个从前差一点就和我订婚的女孩子——坎迪丝·布恩。当时，她也在上那堂课。解剖的过程中，她一直表现得很冷静自制，但下了课就不一样了。她说，人类身体应该有爱，有恨，有勇气，有懦弱，有灵魂，有心灵……而不是像眼前这摊泥浆般又红又蓝的杂碎，看不出是否有感情、是否重要。没错。而且，我们不应该心不甘情不愿地卷入那个残酷、致命的未来。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妥协的余地。对坎迪丝，我也就只说了这么多。
她说我好“冷酷”。不过，那已经是我说得出来的最接近智慧的话了。
早上一分一秒过去。工人已经除完草，开车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一片沉寂。过了一会儿，我打起精神，打电话给远在弗吉尼亚州的妈妈。她说，那里的天气没有马萨诸塞州这么好，暴风雨虽然过了，却还是乌云密布。昨晚的暴风雨吹倒了很多树和电线杆。我告诉她，我已经安全抵达了爱德华租的夏日度假小屋。她问我杰森看起来好不好。其实，这段期间，杰森回去过大房子好几次，所以，她可能比我还早见过杰森。不过我还是告诉她：“他老了点，但小杰还是小杰。”
“他会不会担心中国那件事？”
自从“10月事件”以后，我妈已经看新闻看上瘾了。她看CNN不是为了消遣，甚至也不是为了获取信息。她主要是想安慰自己，就像是墨西哥乡下的农夫老是睁大眼睛注意附近火山的动静，希望不要看到冒烟一样。她告诉我，现阶段，中国事件只不过是一个外交上的危机，不过，中国已经开始有动用武力的迹象。似乎是因为他们打算发射卫星，引发了争议。“你应该跟杰森打听这件事。”
“是因为爱德华跟你说了什么，你才会担心吗？”
“不是他。倒是卡萝每隔一阵子就会跟我讲一些事情。”
“我对她的话的可信度实在没什么把握。”
“小泰，别这样。她是爱喝酒，但可不是笨蛋。况且我也不笨。”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阵子，杰森和黛安的事情，我都是从卡萝那边听来的。”
“她有没有提到，黛安要不要到伯克郡来？小杰都说不清楚。”
我妈迟疑了一下：“过去这几年，没有人猜得透黛安会做什么。我想，这大概就是小杰说不清楚的原因。”
“你说没有人猜得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就是这样嘛。她成绩好像不太好，而且，好像犯了什么法……”
“犯法？”
“不，她不是去抢银行什么的。我是说，她去参加了‘新国度’的群众大会，场面失控了，她被警察逮捕了好几次。”
“她跑去‘新国度’的群众大会干什么？”
她又犹豫了一下：“你最好还是问杰森，他比较清楚。”
我是打算要问。
她咳了几声。我可以想象她用手遮住话筒，头稍微偏了一下。我说：“你身体还好吗？”
“有点累。”
“医生那边有进一步的处理吗？”她患了贫血，医生开了几瓶铁剂给她吃。
“没什么，我只是老了。小泰，每个人早晚都会老。”她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觉得我做的事也算一种工作的话，我考虑要退休了。那对双胞胎都在外面，家里只剩下卡萝和爱德华。自从华盛顿那边的工作开始以后，连爱德华都很少在家。”
“你有跟他们说过你想离开了吗？”
“还没。”
“少了你，大房子就不像大房子了。”
她笑了起来，不过听起来并不开心：“谢谢你，不必了，在大房子里混了一辈子，我差不多也受够了。”
不过，她后来就没有再跟我提过想离开的事。我猜是卡萝劝她留下来的。
下午3点左右，小杰从前门进来了。“小泰？”他的牛仔裤太大了，挂在屁股上看起来像是一艘无风静止的帆船，挂帆的船索整个垂下来。T恤上沾满了模糊的肉汁污渍。“帮忙烤个肉，好不好？”
我跟他走到屋子后院。那是一个标准的烤架，用丙烷燃料。小杰从来没用过那玩意儿。他打开燃料罐的阀门，按下点火按钮。火猛然冒上来，他吓了一跳，人往后缩，然后露出牙齿笑了笑：“我买了牛排，还在镇上的熟食店买了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
我说：“而且这里几乎没有蚊子。”
“今年春天他们喷过杀虫剂了。饿不饿？”
我饿了。尽管整个下午都在打瞌睡，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了胃口：“你烤的是两人份还是三人份？”
“我还在等黛安的电话。不过，恐怕要到晚上才会知道她来不来。我猜，晚餐大概就是我们两个人吃了。”
“如果中国没发核弹过来的话。”
我想套他的话。
杰森上钩了：“小泰，你不放心中国那边吗？危机差不多已经解除了。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我就安心了，”我当天才听说有危机，没想到当天就没事了，“我妈告诉我的。好像是新闻里有报道。”
“中国军方想用核武器攻击南北极上空的飞行物。他们已经把装载核弹头的导弹安装在发射台上，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待命了。他们的逻辑是，如果能够摧毁南北极上空的飞行物，也许就能够摧毁整个防护罩。当然，我们实在没有理由相信他们会成功。想想看，如果人家的科技有能力操控时间和重力，我们的武器有可能伤得了他们吗？”
“所以，我们威胁中国，然后他们就让步了？”
“有点类似。不过，我们也给他们甜头吃。我们请他们搭便车。”
“我不懂。”
“邀请他们参与我们的小计划，共同拯救世界。”
“小杰，你有点吓到我了。”
“把钳子拿给我。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神秘，我本来绝对不能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是例外啰？”
“你永远都是例外。”他笑了，“我们吃完饭再谈，好不好？”
我走开了，让他一个人去烤肉。烟雾和火的热气笼罩着他。
两个有连带关系的美国政府机构饱受媒体抨击。媒体指责他们在时间回旋的问题上“没有任何作为”。但这样的批评实在有点不痛不痒。就算真的有什么实际可行的办法，似乎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办法。任何明显的报复行动都是很危险的，后果不堪设想。例如中国人打算要干的这件事。
近日点基金会正在朝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
小杰说：“主宰胜败的奥妙，不在于打斗，而在于四两拨千斤。对手的块头比你大，你就要利用他的体重和冲力来对付他。我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时间回旋。”
他一边简单扼要地跟我说明，一边切着烤牛排，像医生在动手术那么仔细。我们打开后门，在厨房里用晚餐。一只肥得像一团毛线结的大黄蜂撞上了纱窗。
他说：“想象一下，说不定时间回旋是一个机会，而不是侵略。”
“什么机会？早点去死的机会？”
“利用时间完成我们目标的机会。这机会前所未有。”
“他们剥夺的不就是我们的时间吗？”
“正好相反。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气泡外面，我们有几百万年的时间可以好好利用。而且我们有一种非常可靠的工具，正好可以用在那段时间里。”
“工具？”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个时候，他又拿叉子戳起一小块牛肉。这顿晚饭真是简单明了。盘子里有一块牛排，旁边放一罐啤酒，没有别的配菜。当然，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除外，不过那也不算是他做的。
“没错，就是工具。很明显的工具：进化。”
“进化？”
“泰勒，这样子我们没办法讲话。你不能一直重复我说的每一句话。”
“好吧。嗯，把进化当作工具……我还是想不透，我们怎么可能在三十年或四十年的时间里完成有效的进化，改变目前的局面？”
“老天，当然不是我们进化，也不是三十年或四十年。我说的是原始的生命形态，我说的是几十亿年的时间，我说的是火星。”
“火星!”我的上帝。
“别那么死脑筋，想想看。”
火星也许曾经有过原始的生命雏形，但现在是一颗没有机能的死星球。自从“10月事件”之后，火星已经在时间回旋的防护罩外面“演化”了好几百万年。膨胀的太阳暖化了火星。从太空轨道最近拍摄的照片看起来，火星还是一颗干涸的死星球。要是火星有简单的生命形态，有适合的气候让生命存活，我想，火星现在已经是茂盛的绿色丛林了。可惜实际上并非如此。
杰森说：“有人曾经讨论过火星地球化。你还记不记得从前看过的那些天马行空的小说？”
“小杰，我现在也还在看。”
“这样你就更有概念了。我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你要怎么把火星地球化？”
“想办法让大气层获得充足的温室气体，使火星暖化。释放冰冻的水，利用简单的有机生物当种子。不过，最乐观的估计，那也要花上……”
他笑了。
我说：“你在开玩笑吧？”
他忽然严肃起来：“不是，绝对不是。我是很正经的。”
“你们要怎么……”
“我们会先同时发射一系列的火箭，装载基因改造过的细菌，用简单的离子引擎慢慢飞到火星。我们刻意设计，让绝大多数的火箭坠毁，但单细胞生物刚好可以存活。另外一些火箭上有更大型的负载，配备碉堡克星弹头，将同样的有机生物送到地底下。我们怀疑火星地底下埋藏着水。这是一场赌局，我们会两头下注。我们会发射很多次，而且有一整系列的有机生物可以选。我们的构想是，通过充足的有机作用松弛深藏在地壳中的碳，然后将碳释放到大气中。等个几百万年，差不多是我们地球上几个月，然后再研究观察。如果火星的温度升高了，大气层变潮湿了，而且产生了一些半流体的水，到时候我们会再重复一次流程。这一次，我们要用的是依据那个环境改造过的多细胞植物。植物会释放氧气到大气层中，说不定会多增加几毫巴的气压。必要的话，我们会再重复一次。再多等个几百万年，搅拌一下。就像看着时钟做菜一样，在刚刚好的时间里，我们就会煮出一颗可以住人的星球。”
这真是惊人的构想。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华生医生，变成19世纪英国侦探小说里的那种助理角色。这种角色的台词通常是：“他想出来的计划实在太大胆了，甚至有点荒唐。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半点漏洞。”
只有一个。一个根本的漏洞。
我说：“杰森，就算那是可能的，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火星可以住人，大家就可以到那里去生活。”
“所有七八十亿的人口吗？”
他哼了一声：“不太可能。只有一些先遣队。你可以用医学术语来形容这些人，他们是繁殖群。”
“他们要做什么？”
“生存、繁殖、死亡。我们在地球上度过一年，他们已经繁衍了好几百万代。”
“目的是什么？”
“主要就是再给人类一次在太阳系生存下去的机会。最好的状况是，他们会拥有我们所能够提供的一切知识，而且他们有几百万年的时间可以进步、改良。在时间回旋的小泡泡里，我们的时间不够，查不出那些假想智慧生物的来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件事。我们的火星后代可能会比较有机会。也许他们可以帮我们思考这个问题。”
或者帮我们对抗他们？
(我确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用“假想智慧生物”这个字眼。操控地球的假想智慧生物，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几乎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生物。他们把我们放在时间的保险库里。长久以来，一般大众都不流行使用这个名称。当这个名称开始流行起来时，我反而觉得很不安。这个名称有点无情，有一点抽象的意味，仿佛在暗示他们是冷漠无情的。真相似乎没那么单纯。)
我问：“你们已经有实践这个构想的具体方案了吗？”
“噢，有啊。”杰森已经吃掉四分之三的牛排了，他把盘子推开，“而且经费还没有贵到我们承担不起。唯一的困难是基因工程，是应该如何改造出生命力极强的单细胞生物。火星的表面寒冷、干燥，几乎没有空气。每次太阳一出来，地表就会暴露在辐射线下，细菌会死光。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有非常大量的噬极生物，足以应付这样的环境。例如，存活在大西洋海底岩石中的菌类，可以在核子反应炉外泄物中存活的菌类。至于其他的问题，根据我们的经验，就只待技术解决了。我们知道火箭没有问题。我们知道有机演化没有问题。真正唯一的新东西是我们全新的视野。火箭发射后，我们只要等个几天或几个月，就能够得到非常长期的结果。长期的意思是亿万年。它……我们称它为‘目的论工程’。”
我试探着用他的字眼说：“你们要做的事情很像是那些假想智慧生物正在做的事。”
“没错，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杰森忽然扬起眉毛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惊讶。即使过了很多年，想到他当时的表情，我心里还是有点得意。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段有趣的文章，描写了1969年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的情景。书上说，当时有一些年纪很大的人都不太敢相信这个新闻。那些人有男有女，多半出生在19世纪。他们太老了，老到还记得那个汽车和电视还没有出现的年代。对他们来说，那样的新闻很像他们小时候听的童话故事(“今天晚上，两个人在月球上漫步”)，电视上却当成真实事件在报道。他们无法接受。这条新闻令他们感到困惑，分不清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荒谬的。
现在轮到我糊涂了。
我的朋友杰森说，我们要把火星地球化，殖民火星。而且他不是在吹牛……至少另外十几个和他一起的人也不像在吹牛。他们都像他一样聪明，一样大权在握，而且显然拥有共同的信念。所以，他刚才的构想都是真的。那个构想已经进入某些行政程序，已经是执行中的工作了。
晚饭后，我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绕着房子在院子里散步。
那个园艺工人的成果很令人满意。草坪鲜艳夺目，看起来像是数学家的梦中花园，种满了五彩缤纷的花草。草坪再过去，森林已经逐渐笼罩在阴影中。我心里想，森林的光影景致一定会令黛安十分陶醉。我又想起当年那段流连溪边的夏日时光。她会念一些老书给我们听。有一次，我们谈到时间回旋，黛安念了一首小小的韵诗。那是英国诗人郝士曼写的：
棕熊巨大狂野
吞噬孱孱幼儿
幼儿尚未知晓
已成大熊佳肴
我从厨房的门走进来时，杰森正在听电话。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身压低声音。
他说：“不会的。若实在不行，也只好这样了，可是……不会啦，我了解。好吧。我不是说了好的吗？好的意思就是好。”
他把电话塞到口袋里。我问他：“是黛安吗？”
他点点头。
“她要来吗？”
“她要过来了。她到这里之前，我要先提醒你一些事情。你还记得我们吃饭时谈的那些事吧？那些事不能让她知道。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消息还没有公开。”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机密？”
“技术上来说大概是这样。”
“可是你已经告诉我了。”
“没错，所以那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他笑了一下，“我犯法，不是你。我相信你会守口如瓶的。有耐心一点，再过几个月，CNN就会有一大堆新闻了。更何况，我对你另有安排。小泰，基金会要找人参与一项很艰巨的拓荒殖民任务，目前正在审查候选人的资格。我们需要目前正在执业的各科医生。如果你可以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工作，那不是很棒吗？”
我吓了一跳：“小杰，我才刚毕业，还没当住院医生呢。”
“不是现在，还有的是时间。”
我问他：“你不相信黛安吗？”
他忽然不笑了：“老实说，这几年，我已经不敢再相信她了。”
“她什么时候会到？”
“明天中午之前。”
“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她要带她男朋友来。”
“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自己看吧。”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
我醒来的时候，忽然明白自己还没有再跟她见面的心理准备。
我在伯克郡爱德华·罗顿租的豪华夏日度假小屋里。醒来的时候，阳光穿透了精致的蕾丝卷帘。我心想，我受够了这该死的一切了。我已经厌倦透了。这八年，甚至一直延续到我和坎迪丝·布恩的那段感情中，一切全是自作自受的垃圾。坎迪丝比我更快看穿我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言。她曾经对我说过：“你对罗顿家的人有一种不太正常的迷恋。”说得好。
老实说，我不能说我还爱着黛安。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那么明朗化。感情曾经在我们心中滋长，却又消失无形，仿佛葡萄藤在方格篱笆上纠葛、交缠。在最高峰时，我们的关系曾经发展到真正的男女之情。那份感情如此深厚、如此成熟，几乎令我感到害怕。那就是我一直急于掩饰自己感情的原因。我怕这样的感情也会吓到她。
总是在深夜里，我常常发现自己对着想象中的她说话，仿佛群星黯然的夜空中回荡着细诉的低语。我把对她的思念悄悄埋藏在心底，却又清楚地知道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我已经有了忘了她的心理准备。
我就是还没有准备好再跟她见面。
我到楼下去。我给自己弄早餐，杰森坐在厨房里。他拿东西顶着门，让门开着。微风轻轻掠过屋内，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我很认真地在考虑，是不是该把行李丢进车后备厢，扬长而去。我说：“跟我说一些‘新国度’的事。”
杰森问：“你都不看报纸的吗？难不成你们石溪分校都把医学院的学生隔离起来？”
我当然多少听说过“新国度”，大部分是在电视新闻上看来的，要不然就是在学校的餐厅吃午餐时听到人家在讨论。那是时间回旋所引发的基督徒运动，或者说，至少是打着基督徒的名号。然而，主流人士和保守教会都一致谴责这个运动。我知道“新国度”运动吸引的主要是年轻人和对教会不满的人。在医学院一年级的班上，有几个家伙就丢下学校的功课不管，投入“新国度”的生活方式。他们的成绩本来就岌岌可危，所以干脆放弃医学院之路，换成比较轻松、愉快的心灵启蒙。
小杰说：“那其实是相信千年至福的人搞出来的玩意儿。他们千禧年没有来得及躬逢其盛，现在正好赶上了世界末日。”
“换句话说，他们是宗教狂热分子。”
“也不完全是。‘新国度’是所有基督教享乐主义教派共同的名言，所以，运动本身并非宗教狂热。不过，他们确实也涵盖了一些很像狂热分子的团体。他们没有单一的领袖，也没有圣书，只有一票外围的神学家勉强和这个运动扯得上关系，像是瑞特尔和劳拉·葛林盖这类人。”我在便利商店的书架上看过他们的书。那些时间回旋的神学书的标题上通常都有一个问号，例如《我们见证了基督复临吗？》《我们是否能逃过世界末日？》。而且，他们通常没什么例行活动，只有一种周末的地方团体集会。“不过，倒不是他们的教义会吸引群众。你看过‘新国度’群众大会的影片吗？他们称之为出神仪式的那一类影片？”
我看过。而且，我不像杰森那样，对人体的七情六欲没什么概念。我能够体会他们内心的需求。我看过一卷录像带，内容是去年夏天在喀斯开国家公园举办的一场聚会。现场的气氛看起来像是浸信会的野餐会，又像是感恩而死乐队的迷幻摇滚音乐会。阳光普照的草坪，遍地野花，大家穿着白色的长袍，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有个瘦得像个骷髅的家伙吹着犹太号角。天色将暗的时候，他们燃起熊熊营火，搭起一座舞台，上面有音乐家在表演。接着，大家开始脱掉长袍跳起舞来。有些动作亲昵到简直不像在跳舞。
虽然主流媒体一致表达强烈反感，可是在我看来，那样的场面还蛮纯真、亲切的。现场没有人传道，只看到好几百个信徒以微笑的姿态面对人类灭亡的威胁，爱他们身旁的人，仿佛渴望别人也同样爱他们。那部影片被刻录成了上百片的DVD，传遍了全球各地的大学校园，包括我们石溪校区。影片里并没有类似《伊甸园》那种色情画面，会引诱寂寞的医学院学生边看边“打手枪”。
“我实在很难想象‘新国度’运动会吸引黛安。”
“正好相反。黛安正是他们的目标信徒。她很怕时间回旋，怕时间回旋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引发的一切后果。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新国度’就像止痛药一样。‘新国度’把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变成爱慕的对象，变成一扇通往天国的门。”
“她已经参与多久了？”
“到现在差不多快一年了。自从她认识西蒙·汤森之后就开始了。”
“西蒙也是‘新国度’的信徒吗？”
“西蒙恐怕可以算是‘新国度’的狂热分子。”
“你见过这家伙？”
“去年圣诞节，她带他一起回大房子。我猜她是想看好戏，看爱德华火山爆发。想也知道，爱德华一定无法接受西蒙。事实上，他的敌意表现得非常明显。”(此时，杰森脸上的表情有点痛苦，大概想到爱德华·罗顿很久以前也曾对他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没想到黛安和西蒙居然搬出‘新国度’那一套，把另一边脸颊也伸过去。他们满满的笑容简直要把他气死了，我是说正经的，再来一个温柔、仁慈的微笑，爱德华就要进心脏病专科病房去了。”
我心里想，西蒙在黛安面前可长脸了：“他们在一起对黛安好吗？”
“他正是她想要的那种人，偏偏也是她最不需要的那种人。”
那天下午，他们到了。他们开上车道时，汽车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辆十五年的老旅行车冒起黑烟来，大概比园艺工人开的那台拖拉机冒得还凶。开车的是黛安，她停好车，从离我远的那边爬出来，人被车顶的行李架遮住了。西蒙从我这边出来，从头到脚被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他是个长得蛮好看的家伙，身高一米八几，可能快一米九了。他瘦瘦的，但看起来绝对不羸弱。他长相很大众，脸有点长，还好那头看起来很难梳理的金发使他生色不少。笑起来时，他的门牙中间会露出一条缝。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简单、朴素的衬衫，左上臂缠着一条大围巾，看起来像是绑着止血带。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新国度”的标志。
黛安绕着车子走到他旁边。我和杰森站在门廊上，他们站在下面抬起头对着我们笑。她的穿着打扮也是一副十足的“新国度”风味。她穿着一条玉米花蓝的落地长裙、一件蓝色的罩袍，还有一顶看起来有点滑稽的黑色宽边帽，很像阿米什男人戴的。但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很配，或者说，是衣服衬托出了她那可爱的模样，显出一种非常健康的气息，甚至一股乡下人的纵欲、放荡气息。她的脸就像树上未采摘的莓果，生机盎然。她把手抬到眼睛上遮太阳，笑得很开心。我多么愿意相信她是特意对着我笑的。天哪，就是那种微笑，多么奇妙，看起来既纯真又淘气。
我开始感到失落。
杰森的手机发出了颤抖的铃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号码。
“这个电话不接不行。”他说得很小声。
“小杰，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就在厨房，马上回来。”
他跑掉的时候，西蒙正好把他的大帆布袋甩到门廊的木地板上。他对我说：“你就是泰勒·杜普雷吧!”
他伸出手，我同他握了手。他的手劲很大，操着亲切的南部口音，韵母像是磨得很光滑的漂木，韵尾高雅、悠扬，像是打桥牌时的叫牌声。我的名字被他一叫，听起来像是地道的路易斯安那州卡津族人。只不过，我们家族的人一直都住在东北部，从来没有跨越缅因州的密利诺克镇到东南部去过。黛安跟在他后面跳了上来，大叫了一声：“泰勒!”然后热情洋溢地紧紧抱住我。我的脸被她的头发猛地盖住了，那一瞬间，我只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光和盐的气味。
然后我们退开了半步，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我感觉自在多了。“泰勒，泰勒。”她很兴奋地喊着我的名字，仿佛我有哪里变得很不寻常，“过了这么多年，你看起来气色好极了。”
我傻傻地说：“八年，八年了。”
“哇!真的那么久了吗？”
我帮他们把行李拖进去，将他们从门廊带进客厅，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把杰森抓了回来。他还在厨房里抓着手机讲个不停。一看到我进了厨房，他连忙转过身去。
他的声音很紧张。他说：“不行，不行……连国务院也不行吗？”
我停下了，没有再走过去。国务院，我的老天。
“再过几个钟头我就可以回去了，如果……噢，我知道了，没问题。不，不，没有关系，不过，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知道了吗？谢了。”
他把手机塞到口袋里，眼睛注意着我。
“你在跟爱德华讲话吗？”我问他。
“其实是他的助理。”
“没事吧？”
“小泰，拜托，你要害我泄露所有的机密，惹上麻烦吗？”他勉强挤出笑容，但装得不太像，“但愿你刚刚没有听到什么。”
“我只听到你说要回华盛顿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跟黛安和西蒙他们在一起。”
“嗯……没办法，也只好这样了。中国人在找麻烦了。”
“什么意思，找麻烦？”
“他们不肯完全放弃发射计划。他们想保留选择的自由。”
他说的是用核武器攻击时间回旋制造机的事：“应该有人在想办法说服他们吧？”
“我们已经在动用外交手段了，只是不太顺利。谈判好像陷入了僵局。”
“这样说起来……噢，该死，小杰!要是他们真的发射了会怎么样？”
“那就是说，两颗威力强大的核武器会在最近的距离内引爆，炸毁那几个和时间回旋有关联的不明装置。至于后果……嗯，这个问题就有意思了。不过，毕竟事情还没有发生，而且不见得会发生。”
“你是说世界末日不会发生，还是说时间回旋不会消失……”
“小声一点。你忘了还有别人在这里吗？而且你有点反应过度了。中国人的想法太轻率了，而且可能根本就是白费工夫。不过，就算他们真的发射了，也不见得会是自取灭亡。无论那些假想智慧生物是什么来头，他们一定懂得如何自我防卫，同时又不至于毁灭我们。更何况，南北极上空的机器也不见得就是时间回旋的制造设备。那些机器可能只是单纯的观测平台，或是通信设备，甚至只是个诱饵。”
我说：“要是中国人真的发射了，我们有多少预警时间？”
“那要看你说的‘我们’是指谁。一般民众可能连事情结束了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就是这个时候，我终于开始懂了，杰森并非单纯只是他爸爸的徒弟，他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高层人脉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对近日点基金会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才知道杰森对基金会的贡献。目前，基金会只是杰森双重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小杰就已经过着双重人生了。一出了大房子，他就是一个数学奇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上完了高手林立的私立中学，就像是名人赛的明星选手在打迷你高尔夫。回到家，他就只是小杰。我们一直都很小心地维持这样的状态。
现在也还是。只不过，现在，他人生的另一面投射出来的形象更巨大了。小时候，白天的他只不过是让莱斯中学的微积分老师赞叹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白天的他已经站在足以影响人类历史的位置上了。
他又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发射了，是的，我会有一些预警时间。我们会有一些预警时间。不过，我不想让黛安操这个心，西蒙当然也一样。”
“太好了。我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反正不过是世界末日而已。”
“别那么夸张。冷静一点，泰勒，事情都还没发生嘛。你如果想找点事情做，就倒杯酒来喝吧。”
虽然他故意将话说得很轻松，但从橱柜里拿出四个玻璃杯时，他的手却在发抖。
我早就应该走了。我早就应该走出那个门，冲进我的车子里，在我开始想念黛安之前，已经开了远远的一段路了。我想到前屋客厅里的黛安和西蒙，还有他们那些嬉皮基督徒的举动。我想到小杰，他在厨房里用他的手机听取世界末日的报告。我心里想，地球灭亡之前的最后一夜，我真的想跟这些人在一起吗？
但我同时也想到，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还有谁？
黛安说：“我们是在亚特兰大认识的。当时佐治亚州主办了一场讨论另一种灵性的座谈会。西蒙去那里是为了要听C.R.瑞特尔的演讲，我在学校的自助餐厅无意间看到了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基督复临》那本书，我也是一个人，于是就把餐盘放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跟他聊天。”
窗户旁边有一张飘散着灰尘味的豪华沙发，黛安和西蒙一起坐在那里。黛安懒洋洋地靠在扶手上，西蒙坐得直挺挺的，看起来很机警。他挂在嘴上的微笑开始令我不安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
我们四个人小口小口地啜着酒。窗帘在轻拂的微风中飘荡着，一只马蝇在纱窗外嗡嗡飞舞。有那么多话题不方便谈时，大家实在很难聊得下去。我很费力地挤出西蒙那样的微笑：“这么说，你还是个学生啰？”
“曾经是学生。”他说。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多半是在旅行。”
小杰说：“西蒙付得起旅费，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别那么没礼貌好不好？”黛安说。她的口气很尖锐，显示她真的是在警告小杰，“小杰，拜托，下不为例好吗？”
倒是西蒙耸耸肩，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没事。他讲的都是真的，我是有一些闲钱。黛安和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到我们国家的一些地方看看。”
杰森又说了：“西蒙的祖父是奥古斯特·汤森。他是佐治亚州的烟斗通条大王。”
黛安白了他一眼。西蒙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开始有点圣人的味道了。他说：“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甚至也不应该说那是‘烟斗通条’了，现在它们被当作包装礼品的材料，叫作‘毛根’。”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轻轻松松坐在这里，继承毛根事业赚到的钱。”黛安稍后跟我们解释，那其实是礼品杂货所创造的财富。奥古斯特·汤森从烟斗通条起家，但真正赚到钱的是礼品杂货批发生意。他把一些小东西批发到整个南部的小杂货店，像是压锡片玩具、饰品手镯、塑料梳子之类的。在20世纪40年代，他们家族已经是亚特兰大社交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小杰又继续施压：“西蒙本身没有你所谓的事业。他是一个自由的心灵。”
西蒙说：“我并不觉得我们任何一个人拥有真正自由的心灵。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没有事业。也许可以说，我不想有事业。这话听起来大概会让人觉得我很懒惰。也没错，我是懒惰，这也是令我感到困扰的毛病。可是，我怀疑，事业到最后又有什么用？想想看我们目前的处境。我无意冒犯。”他转过来问我，“泰勒，你是做医生这一行的吧？”
我说：“我应该会念到医学博士吧，既然吃了这行饭……”
“别误会，我觉得很棒。搞不好那是地球上最值得干的行业。”
杰森批评西蒙，最后的用意是讽刺他是个没有用的人。西蒙的反驳是，大体上来说，职业都是没有用的……除了像我这样的职业。杰森刺一剑，西蒙就挡开。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酒吧里看人打斗，只是打斗的人穿着芭蕾舞鞋。
然而，我觉得自己很想替杰森道个歉。其实，惹恼杰森的并非西蒙的人生态度，而是西蒙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伯克郡的这个星期，本来应该是三个人久别重逢的团聚，杰森、黛安，还有我。我们又回到一个相当舒服的地方，重温儿时旧梦。结果，我们却被迫和西蒙关在一个小地方。杰森把西蒙看成是一个入侵者，一个南部风味的小野洋子。
我问黛安，他们已经旅行多久了。
她说：“大概一个星期了。不过，这个夏天我们多半会一直旅行。我相信杰森已经告诉过你‘新国度’的事情了。不过那真的很棒，小泰。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网友。我们可以在他们那边借宿一两天。所以，从7月到10月，我们会一路从缅因州到俄勒冈州，参加集会和音乐会。”
杰森说：“我猜那大概可以帮你们省下不少住宿费，也不用花钱买什么衣服。”
“也不是每一场集会都是出神仪式。”黛安反击了。
西蒙说：“要是那辆老爷车解体了，我们就根本不用旅行了。它引擎点火不太顺，吃油越来越凶。很不巧，我实在没有什么当汽车师傅的天份。泰勒，你对汽车引擎有概念吗？”
“懂一点。”我说。我知道这是西蒙在暗示我，邀我跟他到外面去，让黛安想办法和她哥哥协商一下，双方停火。“我们去看看吧。”
天气还是很晴朗。温煦的风从车道外翡翠般的草地上一波波翻涌而上。西蒙打开那辆老福特的引擎盖，跟我说明了一连串的毛病。老实说，我听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如果他像杰森说的那么有钱，难道不能买一辆像样点的车吗？我在瞎猜，会不会是他们上一代沉迷酒色，财产挥霍殆尽，所以他也没继承到什么钱？或者，可能他的财产都是信托基金，根本动不了？
西蒙说：“我大概很笨，尤其跟你们这样的人比起来。我一直都搞不太懂科学或机械之类的东西。”
“我也不是什么行家。就算我们有办法让引擎顺一点，在你们上路横越美国之前，最好还是先去找一个正牌的修车师傅帮你看看。”
“谢了，泰勒。”我在检查引擎时，他瞪大了眼睛，好像看得很入迷，“谢谢你的建议。”
最有可能出毛病的应该是火花塞。我问西蒙他们究竟有没有换过火花塞。他说：“据我所知，好像没换过。”这部车已经跑了将近十万公里了。我用自己车上拿来的双向起子拆掉其中一个火花塞，拿给他看：“你瞧，你的麻烦大概就全在这里了。”
“就这玩意儿？”
“还有另外几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种零件换起来不会花你太多钱。不好的消息是，没换之前，你最好先别开车。”
“嗯。”西蒙说。
“如果你愿意等到明天早上，我可以开车载你到镇上去买零件。”
“嗯，当然好。你真好心。其实我们并没有打算马上走。噢，除非杰森坚持要我们走。”
“他的火气待会儿就消了。他只是……”
“没事，我明白。我知道杰森宁愿我没有出现在这里。这我了解。我没吓到，也不觉得意外。黛安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接受不让我来的聚会邀请。”
“嗯……她真够意思。”我猜。
“不过我也可以到镇上随便租个房间，不怎么麻烦。”
“用不着那样。”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感到奇怪，怎么会变成是我在慰留西蒙·汤森？我不知道自己心中对和黛安重逢有什么期待，不过，西蒙的存在已经使那个刚冒出芽的希望破灭了。也许这样最好。
西蒙说：“我猜杰森跟你说过‘新国度’的事情，那一直是冲突的根源。”
“他跟我说，你们和‘新国度’有些关联。”
“我并不打算向你布道，不过，如果我们的运动让你感到不自在，也许我能够消除你的疑虑。”
“西蒙，我所知道的‘新国度’，就只有从电视上看来的那些。”
“有人称之为基督教享乐主义。我比较喜欢‘新国度’这个名字。这个简洁的字眼真的蕴含了太多深奥的意义。我们打造千年至福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生活在千年至福中，此时此地。让我们这最后一代的人类活在田园牧歌般的诗意中，就像我们远古的第一代祖先一样。”
“哦哦，只不过……小杰对宗教可没什么耐心。”
“我知道，他是没什么耐心，可是你知道吗，泰勒？我不觉得是宗教的问题招惹到了他。”
“不是吗？”
“不是。其实，我真的很敬佩杰森·罗顿，不过，不是因为他出了名的聪明。如果只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他，我认为他也是一个真正有眼光的行家。他真正把时间回旋当一回事。地球上有多少人？八十亿人吧？这八十亿人当中，随便哪一个，至少也知道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不见了。可是他们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像鸵鸟一样继续过日子。只有极少数人像我们一样，真的相信时间回旋。‘新国度’真的相信。杰森也相信。”
真令人惊讶，这和杰森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他继续说：“只不过……方式不太一样。
“这是整件事最令人头痛的地方。两种观点互相竞争，争夺大众的认同。总有一天，无论愿不愿意，世人都必须面对事实。他们必须选择，究竟要从科学的角度去理解，还是要从宗教的角度去体会？这就是杰森担心的。当一个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宗教信仰总是胜利的一方。你比较希望在哪里得到永生？在人间天堂，还是无菌的实验室？”
对西蒙来说，答案显然很清楚。可是对我来说却没有那么黑白分明。我记得马克·吐温也曾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他说：
“上天堂，是因为那里天气好。下地狱，是为了找同伴。”
屋子里传来了争吵声。那是黛安的声音，她在叫骂。杰森的回应冷冰冰的，无动于衷。我和西蒙从车库里拉出几张折叠椅，坐在阴凉的车棚下，等那两个双胞胎兄妹吵完。我们聊起天气。天气非常好，对此我们倒是看法一致。
屋子里的吵闹声终于平息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杰森跑出来要我们帮他烤肉，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受了什么惩罚。我们跟他绕到屋子后面去，一边等烤肉架热起来，一边聊一些轻松、缓和的话题。黛安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满脸激动的表情，不过却洋洋得意。从前，每次她吵赢杰森，脸上就会出现这种有点桀骜不驯、有点喜出望外的表情。
我们到厨房里坐下来，吃鸡肉，配冰茶，还有剩下的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大家介意我祷告一下吗？”西蒙问。
杰森翻了一下白眼，但还是点点头。
西蒙很庄重地低下头。我硬起头皮准备听他布道，没想到他只说了两三句：“愿主赐予我们勇气，领受你置于我等之前的恩典，而今而后。阿门。”
祷告所表达的不是感恩，而是祈求勇气。很符合眼前的需求。黛安在对桌朝着我笑一笑，然后掐了一下西蒙的手臂。我们开始吃起来。
我们很快就吃完了，阳光还在天际徘徊、流连。天色未晚，蚊子还没有出来肆虐。风停了，寒凉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轻柔感。
别处的某个地方，情况正急遽改变。
我们还不知道出事了，就连人脉亨通的杰森也没有接获通知。就从我们开始咬第一口鸡肉到吃完最后一口色拉这段时间，中国人已经撤出谈判，立刻下令发射了好几枚改良的东风导弹，上面装载了热核弹头。正当我们把啤酒从冰桶里抽出来时，导弹可能已经画出弧形的弹道，升上半空中。绿色的啤酒瓶形状像导弹一样，仿佛因为天气太热而不断冒汗。
我们把户外露天平台的餐桌收拾干净。我告诉他们，西蒙的火花塞烧掉了，我打算明天早上载西蒙到镇上去。黛安悄悄跟她哥哥讲了几句话，隔了一会儿又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杰森终于点点头，转身对西蒙说：“斯托克·布里奇镇外有一家汽车百货行，他们营业到晚上9点。要不要我现在就载你去？”
这是握手言和的表示，虽然杰森看起来有点不情愿。西蒙刚开始有点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说：“既然你这么好心，又可以坐法拉利兜风，我可无法抗拒了。”
“我可以让你开开眼界，看看它能跑多快。”一看到有机会炫耀他的宝贝车，杰森的懊恼很快就一扫而空了。杰森跑进屋里拿钥匙。西蒙跟他走之前，回头露出一种“我的老天”的表情。我看着黛安，她笑得很开心，对自己外交手腕的胜利感到很得意。
别处的某个地方，东风导弹穿越时间回旋隔离层，逐渐接近设定的目标。想象中，那是很怪异的画面：导弹完全由内部的程序操控，飞过黝黑、冰冷、静止不动的地球上空，对准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造物体。那些物体悬浮在南北极上方好几百公里的高空。
仿佛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戏，底下却没有观众，感觉很突兀。
事后，我们有了一个合理的推论：中国的导弹引爆后，并没有影响到时间梯度。受到严重影响的是环绕着地球的视觉过滤层。人类对时间回旋的看法当然也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几年前，杰森曾经指出，时间梯度意味着若没有假想智慧生物刻意安排的过滤，数量惊人的完全蓝移辐射将会遍洒整个地球表面。每一秒钟所承受的阳光照射量将会超过三年，足以杀死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足以摧毁土壤的繁殖力，足以使海洋沸腾。假想智慧生物帮地球建造了一层时间的环围，也帮我们挡住了致命的副作用。此外，假想智慧生物所控制的，不只是传送到静止地球的能量有多少，还有地球本身要反射多少光和热回到太空。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过去这几年，天气总是那么舒适宜人，那么……均衡的原因。
至少，在东岸标准时间7点55分，在中国核弹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伯克郡的天空依然万里无云，依然清澈剔透如爱尔兰著名的沃特福德水晶。
电话响的时候，我和黛安正在前屋的房间里。
杰森打电话进来之前，我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光线改变了，但我们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仿佛只是一朵云从太阳前面飘过。没有，没什么事，我的注意力全在黛安身上。我们喝着冰凉的饮料，闲话家常。我们聊起读了哪些书，看了哪些电影。谈话迷人的地方不是聊的内容，而是谈话的那种节奏、那种韵律。当我们独处的时候，就会沉浸在那种韵律中，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是如此。无论是朋友之间，还是情人之间，交谈会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韵律，或轻松、舒缓，或尴尬、笨拙。即使是最乏味的交谈都会有暗藏的深意，仿佛地底的河流。我们谈的都是些平凡无奇的老话题，但话中暗藏的含意却是如此深沉，有时甚至还隐伏着危机。
没多久，我们仿佛触动了彼此心中的某些情思，仿佛西蒙·汤森和过去的八年都变得毫无意义。也许刚开始是在开玩笑，后来渐渐变得不像是玩笑。我对她说，我很想念她。她说：“有好几次，我好想跟你说话，需要跟你说话。可是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或是觉得你一定很忙。”
“你应该找得到我的号码，而且我不忙。”
“你说得没错。其实，那种感觉就像是……道德上的怯懦。”
“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你，而是我们的处境。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向你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微笑中有一点疲倦，“现在似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黛安，没什么好道歉的。”
“谢谢你这么说，但我不这么想。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我似乎能够用一种更深刻的眼光回头去看从前。我们两人之间仿佛可以不用接触彼此的身体，却还是感觉很亲近。然而，那正是我们不能做的事，甚至连谈都不能。就像我们两个人默默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从星星消失的那天晚上开始。”我说。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对自己很惊讶，内心油然生出一阵恐惧，一股激情的冲动。
黛安挥挥手：“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记得的是什么吗？是杰森的望远镜。你们两个人看着天空的时候，我用望远镜看大房子。我根本就忘了星星这回事。我只记得，我看到卡萝在后面的房间里，和一个承办宴席的家伙在一起。她喝醉了，看起来好像是她在跟那个男人调情。”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小小的世界末日。过去、大房子、我的家人，一切令我痛恨的地方，全部终结在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没有卡萝，没有爱德华，没有杰森……”
“也没有我吗？”
谈话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她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一只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很冷，像她手上的冰饮一样冷：“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很害怕。你是那么有耐心，我很感谢。”
“可是我们不能……”
“接触彼此的身体。”
“亲密的接触。爱德华绝对无法忍受。”
她把手缩回去：“如果我们真想的话，也是可以瞒着他的。但你说得对，问题就在爱德华。他的影响无处不在。他让你妈活得像个次等阶级的人，那种做法真的很不入流，品格低下。我可以坦白说吗？我根本就痛恨自己是他的女儿。我尤其痛恨一个念头，万一，你知道吗？万一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也许就是你报复爱德华·罗顿的方法。”
她坐回沙发上。我觉得她似乎对自己感到有一点意外。
我很小心地说：“当然不会是那样。”
“我很迷惑。”
“你参加‘新国度’的目的就是这个吗？报复爱德华？”
她微笑着说：“不是。我不是因为西蒙激怒我爸爸才爱上他的。小泰，人生没有那么单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暗藏着某种偏见？怀疑会渗透到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新国度’和我爸爸没有关系。‘新国度’想要从地球的变故中找出神性，然后在日常生活中表达这种神性。”
“也许时间回旋也没有那么单纯。”
“西蒙说，我们不是死亡，就是转化。”
“他告诉我，你们在创造地上的天国。”
“这不是基督徒本来就应该做的吗？在生活中宣扬上帝的国度，借此创造上帝的国度。”
“或至少可以一路跳着舞进到上帝的国度。”
“你现在的口吻听起来很像杰森。我当然无法为运动的每一件事情辩护。上周，我们在宾州参加一场秘密集会，遇见了一对情侣，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很友善，很聪明。西蒙说他们是‘活生生的灵魂’。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餐，讨论基督复临。然后，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去饭店的房间。没想到，他们忽然在桌子上撒了一排古柯碱，开始放色情录像带。毫无疑问，总是有少数怪人会依附在‘新国度’。而对那些人来说，除了伊甸园的模糊形象，神学几乎是不存在的。但好的一面是，运动确实达到了本身的宣示，成为一种纯正的生活信仰。”
“信仰什么，黛安？出神？杂交？”
话才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她看起来有一点受伤：“出神和杂交并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成功进入出神的境界时，就不会有杂交的现象了。不过，在神的圣体中，只要不是为了报复或受到愤怒的驱使，只要表达了神性和人类的爱，任何行为都是没有禁忌的。”
电话又响了。我脸上大概看起来有罪恶感。黛安看到我的表情，笑了起来。
我一拿起电话，杰森劈头就说：“我说过我们有预警时间，对不起，我错了。”
“你说什么？”
“泰勒……你没有看到天空吗？”
于是我们到楼上去，找一扇可以看到夕阳的窗户。
西边的卧室很宽敞，有一座桃花心木的橱柜和一张黄铜边框的床。我把窗帘拉开，黛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夕阳不见了。或者应该说，有好几个夕阳。
整面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有如熊熊的火光。原本圆球状的太阳不见了，一道圆弧形的红色光晕跨越海平线，延伸了15度角，仿佛同时有十几个夕阳交互闪烁。光芒变化无常，忽而明亮，忽然暗淡，仿佛是远处的火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了不知道多久。黛安终于说话了：“泰勒，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我把杰森告诉我的中国发射核弹的事跟她说了。
“他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发生？”她问了以后，又自言自语道，“他当然知道。”奇异的光芒将房间染成了深深的粉红色调，映照在她的脸颊上，好像她在发烧。“我们会死吗？”
“杰森不这么认为。不过，那会吓死全世界的人。”
“可是到底有没有危险？辐射或是什么的？”
我表示怀疑，不过也不是毫无可能。我说：“看看电视好了。”每个房间都有一台等离子电视，挂在床对面墙壁的镶板上。我推测，如果有任何轻度致命的辐射线，都足以摧毁电视信号的传送和接收。
可是电视好好的，上面还有新闻频道，看得到欧洲的各大城市一片漆黑，大批群众聚集。黑暗，或许是因为那边已经快要晚上了。没有致命的辐射线，倒是有不少初期的恐慌。黛安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显然心里很害怕。我坐到她旁边，跟她说：“如果有任何致命的危险，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外面的夕阳在闪烁中渐渐变暗。漫涣的光晕散开成好几个单独的夕阳，个个像鬼魅一样苍白，接着，一轮太阳的光环像发光的弹簧一样，变成一道光弧横跨整个天空，然后突然消失。
我们坐在那里，紧紧靠在一起，看着天空逐渐变暗。
然后，星星出来了。
我趁着电话信号的带宽还没有被盖掉之前，又设法联络上了小杰。他说，天空发生变化的时候，西蒙正好付了钱，买了他车子要用的火花塞。斯托克·布里奇镇向外的道路已经挤满了车，收音机播报说，波士顿发生了几起零星的抢劫案，所有的主要干道都交通阻塞，所以小杰把车子停在一间汽车旅馆后面的停车场，订了一个房间，他和西蒙准备在那里过夜。他说，明天一早，他可能必须赶回华盛顿，不过他要先把西蒙载回度假小屋。
然后他把电话拿给西蒙，我把电话拿给黛安，然后离开房间，让她和未婚夫说话。度假小屋很宽敞，空荡荡的，看起来有点阴森。我在屋子里面走了一圈，把灯一盏盏打开，直到她叫我回去。
我问她：“想再喝一杯吗？”
她说：“噢，太好了。”
午夜刚过，我们去了屋外。
黛安看起来勇敢一点了。西蒙一定跟她说了一些“新国度”式的激励话语。在“新国度”的教义里，并没有传统基督教中基督复临的说法，没有世界末日前夕痴迷极乐的被提[1]，也没有世界末日时善恶决战的战场“哈米吉多顿”。时间回旋是这一切的总和，一切古老的预言都间接实现了。西蒙说，如果上帝想用天空这面大画布，为我们画出赤裸裸的时间几何图形，他就会这样做，而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敬畏和恐惧是完全正常的。然而，我们不应该任由这些情绪淹没自己，因为时间回旋最终是一次救赎的行动，是人类历史最后也是最美好的一章。
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们走到外面，仰望天空，因为黛安认为这是勇敢而充满神性的行为。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飘散着阵阵松香。公路离我们很遥远，但我们偶尔还是会隐约听到汽车喇叭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
天空到处绽放出片段的亮光，此起彼落，我们投映在地上的身影仿佛环绕着我们舞蹈。我们坐在门廊几公尺外的草地上，门廊的灯散放着安定的光芒。黛安依偎着我的肩膀，我的手环绕着她。我们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尽管感情冰冻了许多年，尽管我们在大房子有一段那样的过去，尽管她和西蒙·汤森订婚了，尽管“新国度”的出神仪式令我难以释怀，尽管核武器引发了天空的错乱，但此刻，我只意识到她的身体紧紧依偎在我身上，如此美好。我的手感觉到她手臂的曲线，我的肩膀感受到她头的重量，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却是如此真切、如此熟悉，仿佛那不是新的发现，而是昔日的记忆。我一直都知道她会让我有这样的感受，甚至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感都是如此熟悉。
天空绽放着火花般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回旋的宇宙所发出的纯光。那种未经过滤的纯光会在瞬间杀死我们。此刻，天空陆续绽放着一闪而逝的光，就像是相机设定了连续拍摄那样，闪过一张又一张的天空影像。连绵不断的午夜黑暗被压缩成百万分之一秒的片段，光芒熄灭后，留下像是相机闪光之后的残影。接着，我们又看到了同样的天空，但那已经是一世纪或一千年后的天空，就像超现实电影里的连续镜头。有些画面是模糊的长时间曝光，星光和月光变成鬼魅般的圆球、圆圈，或是阿拉伯弯刀。有些像是清晰而迅速消失的定格画面。靠近北边的天空，圆弧线条和圆圈变窄了，半径比较小。而靠近赤道的星星移动就比较快，像跳华尔兹舞一样，轻盈地画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月亮忽而满月，忽而半月，然后越来越暗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从地平线的一端划过天空跑到另一端，留下橘色的透明轨迹。银河是一条忽明忽暗的带状白色荧光，闪烁着无数忽而闪亮忽而暗淡的星星。在夏日的空气中，在呼吸起伏之间，有星星诞生了，有星星陨灭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一场庞大、复杂的微光之舞中游动，而那舞蹈也在告诉我们，还有一个更庞大、现在还看不见的周期循环。我们头上的天空像心脏般跳动着。黛安说：“好有活力。”
我们短暂的意识之窗将一个偏见强行植入我们的心中。我们总是认为，会动的东西是活的，不会动的东西是死的。在静止的、死的石头下面，活生生的虫双双对对。恒星和行星也在动，但只是遵循着死气沉沉的重力定律在移动。石头会坠落，但石头不是活的。而星球轨道的运动只不过是同样的坠落无限延长罢了。
然而，如果我们像那些假想智慧生物一样，延长我们蜉蝣般的短暂存在，原本明显的差异就会模糊了。星星会诞生、生存、死亡，将原始的灰烬遗留给新的星星。星星各式各样的整体运动并不简单，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复杂，是引力与运行速度交织的舞蹈，美丽曼妙而又令人惊骇。令人惊骇是因为痛苦挣扎的星星像地震一样，使原本应该固定不动的东西开始变化万千；令人惊骇也是因为我们最深沉的有机作用奥秘、我们的交配和黏腻肮脏的繁殖行动，原来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秘密。原来星星一样会流血，一样费力挣扎。“天地众生无一停驻，万物川流不息。”我忘了在哪里读到了这句话。
黛安说：“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
我不知道自己念出了声音。
黛安说：“过去那些年，大房子那段过去，所有该死的、浪费掉的那些年，我知道……”
我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说：“我要进去。我要回房间去。”
我们没有把卷帘放下来。回旋、流转的星星散发着光芒，照进房间。黑暗中，流转的光影形成模糊的图案，在我和黛安的皮肤上游走，仿佛城市的灯火辉煌穿透雨水漫涣的玻璃窗照进来，宁静无声，蜿蜒扭曲。我们静默无言，因为言语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会成为欺骗。我们在静默中激情缠绵。缠绵过后，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让此刻永远停驻。这样就够了。”
当天空再次沉入黑暗，当天空的烟火灿烂终于黯然平息，消失无踪，我们也沉沉睡去。中国的导弹攻击到头来只不过是一种故作姿态。全球的恐慌曾导致了数千人死亡，但这次的攻击并没有直接的受害者。地球上没有，而我猜，那些假想智慧生物应该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太阳依然在同样的时间出现了。
电话铃声吵醒了我。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黛安在另一个房间接电话，然后进来跟我说，是小杰打来的。他说，路上已经没车了，他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已经洗过澡，穿好衣服，身上满是肥皂的香味和棉布浆烫过的气味。我说：“就这样吗？西蒙回来了，然后你们就开车走了？昨天晚上毫无意义吗？”
她爬上床，坐在我旁边：“昨天晚上并不代表我不和西蒙走。”
“我以为昨天晚上有更多意义。”
“昨天晚上的意义远超过我所能说的，但过去并没有一笔勾销。我已经许下承诺，而且，我有信仰。这一切也为我的人生划下了一条界线。”
我感觉得到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定，说：“信仰。告诉我，你不相信这些垃圾。”
她站起来，皱起眉头。
她说：“也许我没有信仰，但也许我需要一个有信仰的人在我旁边。”
小杰和西蒙还没有回来，我就打包好行李，将它放到了车上。黛安站在门廊处，看着我盖上后行李厢。
她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说：“我等你电话。”
[1]被提：基督教术语，意为某种力量以强迫的方式将某人或某物夺走，或在不知不觉中，一股突然的外来的力量将某人或某物从甲处取到乙处。

公元4×109年
我又发了好几次烧，其中一次又把灯打破了。
这一次，黛安设法瞒住了门房。她买通清洁工人，叫工人每天早上把新床单拿到门口给她，换走脏的。这样就可以避免女佣进来清理房间时发现我烧得神志不清，横生枝节。这半年来，当地的医院里出现了登革热的病例，还有霍乱和人类“心血管耗弱”。我可不想有一天醒来时，发现自己住在流行病病房里，隔壁床还躺着一个隔离的病患。
黛安说：“我很担心，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出什么事。”
“我还照顾得了自己。”
“发烧的时候就不行了。”
“那就得碰运气，看时间巧不巧了。你有打算去哪里吗？”
“还是那些地方。不过，我的意思是，万一临时发生紧急事故，或是因为某些原因，我回不来时。”
“什么样的紧急事故？”
“我只是假设。”她耸耸肩，讲话的口气却令人怀疑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
我没有再逼问她。除了乖乖配合，我好像也没办法做什么以改善目前的处境。
现在正要进入注射药物之后的第二周，已经接近决定性的时刻了。火星人的药已经在我的血液和组织里累积到关键的量。就连烧退了以后，我还是一样分不清东西南北，意识不清。而只是身体上的副作用也不是好玩的。关节疼痛、黄疸、疹子。什么样的疹子？想象一下那种感觉：皮肤一层一层地剥落，底下的肉像破皮的伤口一样血肉模糊。有几个晚上，我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最高纪录是五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睡在一摊黏糊糊的皮屑上。于是，我必须强忍着关节炎般的剧痛，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让黛安从血迹斑斑的床上清掉那摊皮屑。
即使在最清醒的时刻，我也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了。我常常感觉看到的东西很清晰，事后却发现那纯属幻觉。眼前的世界看起来太亮，轮廓太鲜明。言语和记忆有如失控的引擎齿轮，疯狂地互相扭绞纠缠。
我很不好受，但黛安可能更不好受。有时候，我大小便失禁，黛安就得服侍我便溺。其实，她这样做也算是回报我。有一段时间，她也曾经忍受过同样的煎熬，我也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过，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晚上，她几乎都睡在我旁边。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了。有时候，光是棉被盖在身上的重量就会让我痛得哭出来。她很小心地跟我保持一点距离，我几乎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在我旁边，但那已经够令人安心了。
有几天晚上，状况真的很严重。我在痛苦挣扎中拳打脚踢，可能打到她了，打得很痛。她只好跑去阳台门边，睡在那条印着花朵图案的长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黛安到巴东去了几趟，但并没有告诉我很多详细情况。不过，我大概也知道她去做什么。为了选一艘大拱门传送的船，她去找船上的事务官和货舱长打通关节，并评估每一艘船的价位。这是很危险的工作。如果有什么事情比药物的作用更令我觉得难受，就是看着黛安冒险出门，走进亚洲的红灯区，在暴力四伏的黑街上到处奔波。除了那股过人的勇气和一小罐放在口袋里的辣椒液喷剂，没有什么能够保护她。
即使这样的危险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也还比不上被逮捕的可怕。
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有兴趣呢？有很多原因。他们，指的是美国萨金政府的特务，还有他们在雅加达的同伙。当然，他们想要的是药。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要我们身上那几份火星档案的数字备份。他们会很乐于通过严刑拷打从我们口中逼出情报。杰森在他死前的最后那几个小时有一段很长的独白。当时我就在现场，并且将他的谈话录了下来。他告诉我的，是假想智慧生物和时间回旋的真相。这一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我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整整一个钟头，我呆呆看着阳台的窗帘飘来飘去，看着阳光向上斜照在大拱门这头我们能看见的柱脚。我一边看，一边做着白日梦，忽然想起塞舌尔群岛。
去过塞舌尔群岛吗？我也没去过。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是从前在公共电视网上看过的纪录片。塞舌尔群岛是热带岛屿，位于非洲东南边，马达加斯加岛北方一千多公里，是陆龟、海椰子和十几种稀有鸟类的故乡。地理上，塞舌尔群岛是一个古大陆的残余。远在现代人类还没有完成演化之前，有一片古大陆连接着亚洲和南美洲。
黛安曾经说过，梦将我们心中隐藏的意念释放了出来，梦是隐喻的野性化。我猜她会告诉我，我之所以会梦见塞舌尔群岛，是因为我感觉自己被淹没了，老旧、过时了，几乎要绝种了。
我看到自己转化之后的假想景象，那种景象淹没了我，仿佛一片沉入海中的大陆。
我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在黑暗中醒来，发现房间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时，我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了，有点不太对劲。之前，黛安总是不到天黑就回来了。
我一定又在睡梦中拳打脚踢，棉被乱成一团，掉在地板上。灰泥粉刷的天花板反射出屋外昏暗的街灯，我几乎看不见地上的棉被。我冷得受不了，却又痛得没办法伸手把棉被抓回来。
外面的天空清朗剔透。如果我咬牙忍痛，侧头看左边，就会看到阳台的玻璃门外有许多明亮的星星。我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如果以时间回旋外面的时间来计算，有些星星可能比我还年轻。
我努力不去想黛安，不去想她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终于又睡着了。恍惚中，我感觉熊熊燃烧的星光穿透了我的眼帘，仿佛散发着磷光的鬼魂飘荡在微红的黑暗中。
天亮了。
至少我觉得应该是早上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有了亮光。有人来敲了两次门，在走廊上说了几句米南加保话，好像是在问有没有人在，然后又走了。可能是女佣。
现在我真的担心了。以药物现阶段的作用，焦虑感很像是一股杂乱无章的愤怒。究竟是什么事情把黛安拖住了，离开这么久，久到令人难以忍受？为什么她不在这里握着我的手，用海绵轻敷我的额头？她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我不喜欢这个念头，不敢确定，也不愿意承认。
然而，我确定床边的塑料水瓶昨天就已经空了，也可能空了更久。我的嘴唇已经干到快要裂开了，而且我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一瘸一拐地走到厕所去了。如果我不希望两个肾脏都坏掉，就得去浴室弄点水。
只不过，我光是从床上坐起来都很难不痛得哀声惨叫。把脚撑到床垫旁边的动作几乎痛到令我难以忍受，仿佛我的骨头和软骨已经变成了碎玻璃和生锈的刀片。
我努力想一些别的事，以转移注意力(例如塞舌尔群岛和天空)，只不过，发烧导致的意识模糊使得这种微弱的自我麻醉也发挥不了什么效果。恍惚间，我仿佛听到杰森在我背后说话。好像杰森要我拿什么东西给他……一块破布，或是一片麂皮。他的手好脏。结果，我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不是一杯水，而是一条毛巾。我怎么那么笨，害得我只得重来。这一次，我把空水瓶装到满，满到瓶口。“追随那酒瓢”。
大房子后面里有一间园艺储藏室，让园艺工人放工具。我们在里面。我拿了一片麂皮给他。
那是时间回旋出现的好几年前，初夏，他快满12岁了。
我啜一口水，品尝时间，脑海中又浮现了往日记忆。
杰森突发奇想，找我跟他一起修理那台刈草机。我吓了一跳。那是园丁用的燃油动力刈草机。大房子的园丁是一个脾气暴躁的比利时人，他姓德梅耶，喜欢抽“高路易斯”牌的香烟，烟不离手。每次我们跟他说话，他总是别扭地耸耸肩，什么话也不说。他一直咒骂那台刈草机，因为刈草机一直冒烟，每隔几分钟就会熄火。干吗要帮他呢？其实让小杰感兴趣的是那种智力挑战。他告诉我，他曾经半夜12点以后爬起来，在网络上研究汽油引擎。那点燃了他的好奇心。他说，他很想亲眼看看引擎内部长什么样子，就像医学“活体研究”那样。我不懂“活体研究”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越是不懂就越有意思。我说我很乐意帮忙。
老实说，我差不多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杰森在地上铺了十几张昨天的《华盛顿邮报》，然后把刈草机放在了上面，开始研究。我们躲在草坪后的工具间里，里头有一股霉味，但是很隐秘。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混杂着机油、汽油、肥料和除草剂的气味，难闻得很。天然松木的架子上放着好几个袋子，草皮种子和树皮护根从袋子里漏出来，散落在坏掉的刈草机的刀刃和破碎的把柄中间，一片零乱。大人不准我们在工具间里面玩，门通常都锁着。杰森从地下室门后的架子上拿到了钥匙。
当时是星期五下午，外头很热，我很乐于窝在里面看着他忙，除了可以学一点知识，还有一种很奇特的安全感。他先整个人平躺在机器旁边，检查了整台机器。他很有耐心地用手指在金属外罩上摸索，寻找螺丝钉的头。找到了之后，他把螺丝钉拧松，按照顺序放在旁边，然后把外壳掀开，放在螺丝钉旁。
接下来就深入到机器内部了。杰森用起双向螺丝起子和扭力扳手来轻车熟路，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学过用法还是天生就会。他的动作像是在试探，却又没有丝毫犹豫。那副模样看起来像个艺术家或运动员，举止精细，胸有成竹，充满自知之明。他把摸得到的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像解剖图一样排列在沾满油污的报纸上。这个时候，门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猛然打开，我们吓得跳了起来。
爱德华·罗顿提早回来了。
“该死。”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爱德华·罗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穿着一套量身打造、严丝合缝的灰色西装，站在门口，看着被拆得粉身碎骨、撒落一地的机器零件。杰森和我头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那种本能般罪恶感就像是偷看《阁楼》杂志被大人逮到般。
“你是在修理机器，还是在搞烂机器？”他终于开口了，口气中充满不屑与轻蔑。那种口气正是爱德华·罗顿的注册商标。很久以前，他就很擅长挖苦人，现在更是几乎成为了他的第二天性。
杰森温顺地说：“爸爸，我在修理。”
“嗯，那是你的刈草机吗？”
“哦，当然不是，不过，德梅耶先生应该会很高兴，如果……”
“可惜那也不是德梅耶先生的刈草机吧，是吧？德梅耶先生自己没有工具，如果不是我每年夏天雇用他，他就得靠救济金过日子了。那碰巧是我的刈草机。”爱德华说到这里就停了，很久都不说话，久得令人受不了。然后，他终于又开口了：“你找出毛病没有？”
“还没。”
“还没？那你最好继续找。”
杰森仿佛身上的魔咒突然解除了一样，整个人轻松起来。他说：“是的，爸爸，吃过晚饭以后我大概……”
“你搞错了。我不是说吃过晚饭以后。你把机器拆了，你就要把机器修好，然后装回去。弄好了，你才可以吃饭。”接着，爱德华那令人退避三舍的眼神看向我这边来，“泰勒，回家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来这里。你应该更懂规矩。”
我立刻一溜烟跑了出去。午后的阳光刺眼得令我猛眨眼睛。
此后，他再也没有在那里逮到过我。不过，那只是因为我很有技巧地躲开了他。那天晚上我又跑回去了。晚上10点过后，我从房间的窗户往外张望，看到工具间门底下的缝中有灯光漏出来。我从冰箱里拿了一只晚餐剩下的鸡腿，用锡箔纸包好，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忙跑过去。我小声地喊杰森，他把灯关掉了一会儿，刚好够我闪身进去，不会被人看到。
他的全身沾满了油污，看起来简直像是毛利人的刺青。刈草机的引擎还是只组装了一半。等他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鸡腿，我才问他为什么弄了这么久。
他说：“我只要15分钟就可以把机器装回去，可是机器还是不能用。最难的是要怎么找到故障的原因。更惨的是，机器越搞越糟。如果我想把汽油管线清干净，空气就会跑进去，要不然就是橡皮管会裂开。没有半个零件是好的。化油器的外壳有很细的裂痕，我却不知道要怎么修。我没有备用零件，或是适合的工具。我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工具。”他愁眉苦脸，我差点以为他会哭出来。
我说：“算了吧。去跟爱德华说你感到很抱歉，让他扣你的零用钱当赔偿。或随便其他什么。”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可惜却天真得可笑：“我不去。泰勒，谢了，可是我不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把鸡腿放到一边，又回去面对满地的零件，收拾自己搞砸的一堆烂摊子了。
我正想走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了，敲得很小声。杰森比个手势叫我把灯关掉，然后把门打开一个缝，让他妹妹进来。她显然怕死了爱德华会逮到她跑来这里，说话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不过她也和我一样，是来送东西给杰森的。不是鸡腿，是一个巴掌大的无线网络浏览器。
杰森一看到那个东西，脸上立刻神采飞扬起来，叫了一声：“黛安!”
她嘘了他一声，很紧张地歪着嘴笑了一下：“只是个小机器。”她细声细气地说完，跟我们点点头，然后又一溜烟跑掉了。
她走了以后，杰森说：“她比较内行，小机器确实不重要。真正有用的是网络。她给我的不是这个小机器，而是网络。”
不到一个钟头，他已经在网络上请教了一大票西岸的程序设计师。那些人专门替遥控机器人大赛改良小型引擎。还不到半夜，他已经修好了刈草机的十几个小毛病，暂时可以用了。于是我就走了。我偷偷溜进家里，然后从房间的窗户看到他叫他父亲来。爱德华步履蹒跚，从大房子走出来。他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法兰绒衬衫，扣子没扣。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杰森发动刈草机。巨大的声响在凌晨的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刺耳。爱德华听了一下，耸耸肩，摆个姿势要杰森跟他回屋里去。
杰森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隔着草坪看到我房间的灯光，偷偷跟我挥了挥手。
当然，刈草机只是暂时修好了。到了隔周的星期三，那个抽“高路易斯”香烟的园丁来了。他修剪了大半个草坪之后，刈草机卡住了，再也不会动了。我们坐在树林边的荫蔽下听园丁大声咒骂，至少学会了十几句很有用的佛兰德语脏话。杰森的记忆力几乎是过耳不忘的程度，他立刻就迷上了“Godverdomme mijn kloten miljardedju!”这句话。它的意思是“天杀我卵蛋一百万次的耶稣基督”，杰森跑到莱斯中学的图书馆查了荷英字典，逐字把它翻译了出来。往后的几周，每当他扯断了鞋带，或是弄坏了计算机，他就会冒出那句脏话。
后来，爱德华只好花钱买了一台全新的刈草机。店里的人告诉他，旧的机器能用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修起来会花太多钱。这件事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我妈是从卡萝·罗顿那里听来的。据我所知，从那以后爱德华再也没有跟杰森提起刈草机的事。
我和杰森几次谈起这件事，每次都会大笑一场。不过，几个月之后，故事里的笑料也渐渐没味道了。
我举步维艰地走回床上，心里想着黛安。当时，她送给哥哥的礼物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像我送的，只是精神上的安慰。那么，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她能够送我什么可以减轻我的负担的礼物吗？我想，只要她人在这里就够了。
白天的亮光像水一样在房间里川流不息。我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光河中载沉载浮，沉溺在空虚的时刻里。
并非所有的错乱妄想都是明亮而癫狂的。有时候，妄想是迟缓的，像爬虫类一样冷血无情。我看着阴影像蜥蜴一样爬上饭店房间的墙壁。一眨眼，一个小时过去了。再一眨眼，天已经黑了，照在大拱门上的阳光都消失了。我侧过头去，只看到一片黝黑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团热带暴风雨盘桓在空中。我无法分辨哪个是闪电，哪个是发烧引发幻觉后看到的大钉子。不过，雷声是不会被听错的。猛然间，一股潮湿的矿物气味从外面飘进来，雨滴打在水泥阳台上，一阵倾泻声。
最后，我终于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一张卡片插进门上的感应锁后，铰链发出的刺耳吱呀声。
“黛安!”我叫了一声。可能声音小得听不见，也可能根本就哽在喉咙。
她冲进房间，身上穿着外出的服装，一件皮革饰边的无袖连身裙，头上的宽边草帽还滴着雨水，站在了床边。
“很抱歉。”她说。
“用不着道歉，只不过是……”
“我的意思是，泰勒，很抱歉，你必须起来穿衣服了。我们得马上走。马上。出租车在外面等。”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时，黛安开始把东西塞进硬壳手提箱里。衣服、真的证件、伪造的证件、记忆卡以及一个摆着一些小瓶子和针筒的带护垫试管架。我想说“我站不起来”，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帮我穿衣服。没等她说，我就自己举起双腿，咬紧牙根，忍耐住哀声惨叫，总算挽回了一点颜面。我坐起来后，她叫我把床边的瓶子拿起来，多喝几口水。然后她带我到浴室去，我挤出了一点又浓又浊的尿液，颜色像金丝雀黄。她说：“噢，天啊，你已经脱水了。”她又让我喝了一口水，再帮我打了一剂止痛针，我的手臂痛得像被毒蛇咬了。“泰勒，真对不起。”可是，再怎么对不起也没用，她还是一直催我穿上雨衣，戴上一顶重得要命的帽子。
我还算有点警觉性，听得出她声音中的焦虑：“我们在躲谁？”
“这样说吧，我和一些讨厌的人有了近距离的接触。”
“我们要去哪里？”
“内陆。快一点!”
于是，我们沿着饭店昏暗的走廊一路挤过别人，走了一段楼梯后下到一楼。黛安左手拖着手提箱，右手扶着我。那真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尤其是下楼梯的时候。“不要呻吟。”她压低声音提醒我好几次。因此，我不再呻吟了，或者，至少自以为没有。
然后我们走到外面昏暗的夜色中。雨水打在泥泞的人行道上，溅起的水花又落在了出租车的引擎盖上，发出嘶嘶的声响。那辆老出租车大概有二十年了，司机透过车里的安全玻璃，满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反瞪他一眼。“他没有生病。”黛安一边告诉他，一边做了一个拿酒瓶喝酒的手势。司机皱了一下眉头，收了黛安硬塞到他手里的钞票。
他开车的时候，我体内的麻醉药开始产生作用了。巴东夜晚的街道有一股混杂着潮湿的沥青和腐烂死鱼的气味，仿佛我们身处洞穴中。路面上的浮油在出租车轮胎的辗压下折射出彩虹般的色泽。我们离开霓虹灯五光十色的观光区，开进商店住宅杂乱交错的迷魂阵里。环绕着市区的这一带本来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贫民窟，历经三十年的逐步发展，现在有了一幅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两间铁皮屋顶的小房子中间隔着一片空地，搭着防水帆布，几台推土机就停在下面。高耸的公寓大厦矗立在一片游民占着的空地上，仿佛一颗颗蘑菇长在肥料堆上。然后，我们穿越工厂区，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灰色的墙壁，上面围着尖锐的刺条铁丝网。然后，我大概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梦见的不是塞舌尔群岛，而是杰森。我梦见他看到黛安给他的网络后满脸欣喜、振奋的表情(“她给我的不是这个小机器，而是网络”)。我梦见他创造了许多网络体系，梦见他住在网络世界里，梦见网络世界引导他去了许多地方。

骚动不安的夜
中国导弹攻击事件发生五年后，9月的西雅图。那天是星期五，下着雨，路上正是交通高峰。我开车回到公寓，一进门就打开音响操作面板，打开了一个播放曲目档案。里面是我搜集的一些曲子，文件名叫“治疗音乐”。
那天，我在港景医疗中心的急诊室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我紧急处理了两起枪伤，还有一个意图自杀的病患。鲜血沿着轮床的横杆像河水一样奔流而下。当我闭上眼睛，那幅画面一直在我的眼帘萦绕不去。我把白天穿的那一套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脱掉，换了一条牛仔裤和长袖棉毛衫，倒了一杯酒，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城市在黑暗中蒸腾。外头的某个地方，普吉湾形成了一道暗淡无光的巨大鸿沟，汹涌翻腾的乌云遮蔽了天空。五号州际公路上的车辆几乎停滞不动，仿佛一条发光的红河。
基本上，我的人生正如同自己所规划的那样。它的一切都在“时间回旋”这个字眼上努力保持平衡。
播放的音乐很快就要轮到艾丝特·吉芭托演唱了。她是20世纪60年代的拉丁爵士天后，歌声充满了渴慕，有一点走调。接下来她要唱的是吉他伴奏的名曲《科尔科瓦多》。我心情太激荡，根本没办法思考杰森昨天晚上跟我说的事，甚至没办法好好去品味这些值得细细品尝的音乐。曲目里面有《科尔科瓦多》《迪撒费兰多》，还有一些冷爵士乐大师盖瑞莫·理根和吉他大师查理·博德的录音。治疗音乐。可惜这些好音乐都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模糊掉了。我把晚餐放进微波炉加热，食不知味地吃了。后来，我终于放弃了，不再妄想从音乐找到什么因果，以冥思心灵平静。我决定去敲吉赛儿她家的门，看看她在不在。
走廊过去第三户就是吉赛儿·帕玛租的公寓。她来开门时，身上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一件旧的法兰绒衬衫。这样的打扮意味着她今天晚上不会出门。我问她现在忙不忙，想不想一起打发打发时间。
“不知道，泰勒。你怎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比较像是天人交战。我正在考虑要离开西雅图。”
“真的？出差吗？”
“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
“哦？”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还没决定。问题就在这里。”
她把门往后拉开一点，比个手势叫我进去：“你说真的吗？你要去哪里？”
“说来话长。”
“也就是说，你需要先来一杯酒，然后再慢慢说。”
“差不多吧。”我说。
去年，我住的这栋大楼办了一场房客聚会，吉赛儿跑来跟我搭讪。她24岁，身高差不多到我的肩膀。她白天在伦顿市的一家连锁餐厅工作。后来，我们交上了朋友，星期天下午偶尔会一起喝杯咖啡。这样过了一阵子，她才告诉我她是“兼职妓女，从事性交易”。
她说，她有一票女性友人，一个不成文的小团体，大家互相交换老男人的姓名和电话(看起来够体面的，通常是已婚的)。那些男人为了找乐子，出手都很阔绰，但是又很怕公然在街头交易。她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耸起肩膀，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仿佛预期我的反应会很激烈，会唾弃她。但我并没有她预期的反应。毕竟，这是时间回旋的年代。吉赛儿那个年龄层的人会找到自己的游戏规则，无论是好是坏，轮不到我们这种人妄加论断。
我们还是维持老样子，一起喝杯咖啡，偶尔一起吃晚饭。我帮她写了好几次验血申请单。根据上一次的验血报告，吉赛儿没有感染艾滋病毒的迹象。在她身上找到的重大传染病毒只有西尼罗河病毒，不过好在她身上有抗体。我只能说，她够小心，运气也够好。
不过，吉赛儿跟我谈过她对性交易这事的感想。她说，就算你还只是在新手阶段，性交易就已经开始会左右你的人生。她说，你会变成另一种人，皮包里随时都带着保险套和伟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做性交易呢？你大可选择正常的夜间兼职，比如说，沃尔玛服务员。她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回答的时候拐弯抹角：“也许是我的怪癖，也许是我的嗜好，你懂吗？就像模特儿训练一样。”其实，我知道她从前住在加拿大的萨斯卡通市，因为受不了继父的辱骂，从小就离家出走。所以，不难想象她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当然，对于自己的冒险行为，她也有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每个人到了某个年纪都喜欢以此为借口。那就是，人类几乎是注定要灭亡了。道德，我们这一代的某位作家曾经说，只不过是捏造的罢了。
她问我：“那么，你想醉到什么程度？飘飘然还是烂醉如泥？老实说，我们大概没的选择了。今天晚上我的酒柜里已经没剩什么东西了。”
她帮我调了一杯酒，主要是伏特加，那味道很像是从汽油桶里挤出来的。我拿掉椅子上的报纸，坐下来。吉赛儿的屋子装潢得很高雅，只可惜乱得像大一新生的宿舍。报纸正好摊开在社论版，上面正好有一幅时间回旋的讽刺漫画。假想智慧生物被画得像一堆黑蜘蛛，毛茸茸的脚紧紧抓着地球。底下的字幕是：“现在就把他们吃掉，还是等他们选举完？”
“我实在搞不懂。”吉赛儿说。她整个人重重往椅子上一躺，抬起脚朝报纸晃晃。
“什么不懂，漫画吗？”
“这整件事。时间回旋。‘无可挽回’。你看报纸上写的，就好像……嗯，什么？天空的另外一边有什么怪东西，对我们不太友善。我知道的就是这样。”
也许绝大多数的人类都同意这样的说法。不过，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医院里看到了血淋淋的那一幕，她说的话忽然令我有点不高兴。“没什么好不懂的。”
“没有吗？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问题不在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至于说时间回旋究竟……”
“不用说，我知道。不必帮我上课。我们就像是被装在一个太空小塑料袋里，外面整个宇宙已经完全失控，天旋地转。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我又有点恼火了：“你知道自己的地址吧？”
她啜了一口酒：“那还用说。”
“那是因为你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离海边几公里，离加拿大边境一百多公里，离纽约市几千公里……对不对？”
“没错，那又怎么样？”
“我的重点是，法国巴黎和我们这一州的斯波坎市，这两个城市你一定不会搞混。只不过，一讲到太空，大家就只看到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谜团。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所知道的天文学都是看《星际迷航》重播学来的吗？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有需要懂那么多月亮和星星的事儿吗？我从小就没看过太空的玩意儿。就连那些科学家也承认，有一半的时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你觉得无所谓？”
“就算我在乎，又有什么狗屁差别？算了，我们还是看电视好了。我们可以看一下电影台，然后你可以跟我说一说为什么想离开西雅图。”
我告诉她，星星就像人一样，从诞生到死亡，也有一定的寿命。现在，太阳老得很快。当太阳逐渐老化，消耗燃料的速度就会更快。太阳的亮度每过十亿年就会增加百分之十。太阳系有很多地方已经变了。就算时间回旋今天消失了，在目前的自然状态下，地球也已经没办法住人了。已经回不了头了。这就是报纸上写的东西。想必正因为克莱顿总统已经发表演说，公开事实，引述顶尖科学家的意见，承认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的状态”，这件事才上了新闻。
她满脸不悦地瞪了我很久，然后说：“这全是狗屁……”
“这不是狗屁。”
“也许不是，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我只是想说明……”
“去你的，泰勒。我要你说明过吗？喜欢做噩梦就回家去做。要不然就轻松一点，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离开西雅图。这件事和你那些朋友有关，对不对？”
我跟她聊过杰森和黛安的事：“主要是杰森。”
“那个所谓的天才。”
“他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他在佛罗里达……”
“你说过，他在帮那些搞太空轨道的人做什么事情。”
“把火星变成花园。”
“报上也有写。真的可能吗？”
“我不知道。杰森似乎认为可以。”
“那不是要很久吗？”
我说：“在到达一定的高度后，时钟会跑得比较快。”
“哦。那他为什么需要你呢？”
呃，是啊，为什么？好问题，很棒的问题。“他们想聘一个医生，在近日点基金会内部看诊。”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全科医师。”
“我是啊。”
“那你有什么资格当航天员的医生？”
“根本不够格。不过杰森……”
“他拉了老兄弟一把？对了，这就说得通了。老天保佑有钱人，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耸耸肩。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种事情就不需要跟吉赛儿说太多了。而且，杰森并没有跟我讲得很清楚……
不过，我们继续聊天时，我脑海中忽然浮出了一个念头。杰森找我，并不是要我当基金会的内部医师，而是要我当他的私人医师，因为他出了问题。他不想让基金会的人知道这个问题，甚至不愿意在电话里讨论它。
吉赛儿的伏特加喝光了。她在皮包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根藏在卫生棉盒子里的烟：“我跟你赌，他们付你的薪水一定很高。”她点燃了塑料打火机，用火焰烧那根烟卷，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我们还没有谈到那么详细。”
她叹了一口气：“真是个书呆子。难怪你受得了一天到晚想什么时间回旋。泰勒·杜普雷，只差一点点你就是自闭症了。知道吗？其实你已经是了。自闭症的症状你全都有。我跟你打赌，这个杰森·罗顿跟你一模一样。我赌他每说一次‘十亿’这个数字，那里就会硬起来。”
“你别小看他。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为人类留住香火。”不过，恐怕没办法为每一个人都留下香火。
“这大概就是所谓书呆子的雄心壮志。还有他那个妹妹，跟你睡过觉那个……”
“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她好像信了什么教，对不对？”
“没错。”她是信了教，而且据我所知，现在还是信。自从伯克郡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试过跟她联络。我发过好几封电子邮件给她，可是她都没回。小杰好像也没有她的消息，不过听卡萝说，她跟那个西蒙同居，两个人好像住在犹他州，或是亚利桑那州……反正就是西部的某个州，我从来没去过，也无法想象。“新国度”运动瓦解了，他们两个人被困在了那里。
“那也不难想象。”吉赛儿把烟递给我。我对大麻烟这玩意儿不太放心，不过，被人家贴上“书呆子”的标签，很不是滋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效果跟从前一模一样，立刻就像患了失语症一样，说话开始吃力起来。我从前住在石溪分校的时候也试过。“她一定怕得要命。时间回旋出现了，她只想忘了这回事，偏偏你或是她的家人就是不让她忘掉。换成是我，我也会跑去信教。我搞不好会在见鬼的圣诗班里唱圣歌。”
我想说话，但好半天才说出来，听在耳朵里还夹杂着嗡嗡的声音：“面对这样的世界真的有那么难吗？”
吉赛儿伸手把大麻烟拿回去。她说：“从我的角度来看，是很难。”
她头转过去，有点不专心。雷声大作，震得窗户哐啷作响，仿佛对屋子里的温暖、干爽很不满。好像有很糟糕的天气正从海湾那边蔓延过来。她说：“你信不信，天气会变得跟那几年冷死人的冬天一样糟糕。真希望我家里有壁炉。听点音乐应该会舒服一点，可是我已经累得爬不起来了。”
我走到她的音响前面，点了一张斯坦·盖茨的萨克斯专辑下载。悠扬的萨克斯使整个房间都暖和了起来，这是壁炉办不到的。她满意地点点头，意思是，虽然那不是她会挑的音乐，不过，嗯，还不错……“这么说，是他打电话给你，说他要请你去工作？”
“没错。”
“你有跟他说你要接这个工作吗？”
“我说我会考虑。”
“你现在有吗？你有在考虑吗？”
她好像在暗示什么，可是我猜不透:“应该有吧。”
“我觉得你没有。我觉得你已经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了。知道我的意思吗？我觉得你只是来跟我说再见。”
我说：“大概是吧”。
“那么，说再见最起码也要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啊。”
我愣愣地移到沙发那边坐下。吉赛儿抬起腿，把脚放在我大腿上。她穿着男生的袜子，一双菱形图案的绒毛袜，看起来有点滑稽。牛仔裤的裤管往上缩，露出了脚踝。“你这个家伙看到枪伤都不会畏缩，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蛮会躲镜子。”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很明显，黛安和杰森在你心里还是阴魂不散。特别是她。”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还会在乎黛安？
或许我是想证明自己不在乎。或许正因为这样，我们后来才会一起摇摇晃晃地走到吉赛儿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又抽了一支烟，然后倒在粉红芭比图案的床罩上，在大雨漫涣的窗下激情缠绵，相拥入眠。
激情过后，恍惚中，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吉赛儿的脸。几个钟头之后，我醒过来，心里想：天啊，被她说中了，我确实早就打算要去佛罗里达了。
后来，杰森那边和医院这边的事情都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安排妥当。那段期间，我和吉赛儿又碰过一次面，但只是一会儿。她到汽车卖场找一辆二手车，我就把自己的车卖给了她。我不想冒险开车横越美国(州际公路上的抢劫案以两位数的速度在成长)。我们都不提那天亲密的事，反正就像雨天一样，风雨过后也就烟消云散了。那只是有人微醺之后的善意举动，说起来，应该算是她的善意吧。
除了吉赛儿，西雅图好像没什么人需要我特别去说再见，公寓里好像也没多少东西需要留着。除了一些数字档案和几百张旧音乐光盘，好像没有更实质的东西了。档案显然没有携带上的困难。要走的那一天，吉赛儿帮我把行李堆进出租车的后行李厢。
“西雅图机场。”我交代司机。出租车开上车水马龙的街道时，她向我挥手道别，看不出特别感伤的样子，只是有点依依不舍。
吉赛儿是个好女孩，可惜却过着危险的生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希望她撑过了后来的那场大灾难。
飞往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的班机是一架老旧的空中客车。客舱的装潢很陈旧，椅背上的电视屏幕寿命已尽却没有更换。我们那一排座位，靠窗的是一个俄罗斯生意人，靠走道的是一个中年妇人，我坐在他们中间。那个俄罗斯人脸色阴沉，懒得搭理人，不过那个女人就很想聊了。她是一个专业的医疗报告转译师，正要去坦帕市探望女儿和女婿，住两个星期。她说，她叫莎拉。飞机使劲地爬升，飞向巡航高度，我和莎拉正聊着医疗用品店。
中国人那场烟火秀之后这五年来，为数惊人的联邦政府预算流向航天工业，然而，只有极小的比例投注在商用航空上。或许正因如此，这些重新装修过的老旧空中客车现在还在飞。那些钱都流进了爱德华·罗顿的口袋，用在他在华盛顿的办公室所管理的时间回旋探测计划上。那些计划是由位于佛罗里达的近日点基金会中的杰森设计的。最近，计划也涵盖了火星改造。克莱顿政府通过国会议员为所有的花费护航。有一票听话的议员很乐于表现一下，让老百姓看得见他们对时间回旋有所作为，这样可以振奋民心。最妙的是，根本没有人期待立即看得见的成果。
联邦预算有助于地方经济维持正常运作，至少在西南部、泛西雅图地区和佛罗里达沿海地区。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而表面的繁荣就像一层薄冰一样不堪一击。莎拉很担心她女儿。她的女婿是一个有执照的配管工人，在坦帕地区的天然气公司上班。最近，他遭到了永久解雇。现在，他们住在拖车屋里，靠联邦政府的救济金过日子，还要想办法养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也就是莎拉的外孙布斯特。
她问我：“那个名字不是很怪吗，一个男生取这种名字？我是说，叫布斯特？听起来像个默片明星。不过老实说，还蛮适合他的。”
我告诉她，名字就像衣服一样，不是衣服配你，就是你配衣服。她说：“那你呢，泰勒·杜普雷？”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说：“当然，我不懂这几年为什么年轻人还想生小孩。这话听起来很吓人。当然，这跟布斯特无关。我很爱他，而且我希望他能够活得很久、很快乐。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怀疑。我是不是有毛病？”
“有时候，大家都需要为自己的希望找一个理由。”我说。我心里想，吉赛儿想告诉我的大概就是这种老生常谈吧。
她说：“可还是有很多年轻人不生小孩。我是说，他们出于善意，刻意不生小孩。他们说，不要让小孩子面对我们面临的一切，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
“我实在没把握，有谁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
“我是说，无可挽回的转折点，还有……”
“还有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不过，基于某种原因，我们还活得好好的。”
她扬起眉毛：“杜普雷医师，你真的相信有某种‘原因’？”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要想办法睡一下了。”她把机上提供的小枕头塞在脖子和耳机中间的空隙里。尽管那个冷漠的俄罗斯人挡住了我的视线，但还是看得到机窗外的景色。太阳下山了，天空已经变成一片漆黑。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玻璃反射下的头顶灯光。我已经把灯调暗了，集中照在膝盖上。
我居然会笨到把所有可以读的东西都装到托运行李里去。还好，我看到莎拉座位前的置物袋里有一本破旧的杂志。我伸手把杂志拿过来。那是一本宗教杂志，名叫《天国之门》，封面是朴素的白色。大概是先前的旅客留下来的。
我随手翻着，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黛安。自从中国用导弹攻击时间回旋机器之后，“新国度”运动就失去了曾经有过的凝聚力。原先的创办人背弃了运动，而他们那种快乐的集体性行为也已经热情不再。性病和人性的贪婪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如今，已经没有人会说自己只是“新国度”的信徒。就连那些赶时髦的先锋派外围信徒也不会这么说了。你可能会说自己是现世主义者，或是启示录实现论者(无论是完全相信或半信半疑)，或是神国重建论者。反正，就是没有人会光说“新国度”。我们在伯克郡跟黛安和西蒙相遇的那年夏天，他们正在巡回旅行，参加各地的出神仪式。如今，那种出神仪式也已经销声匿迹了。
如今，残余的“新国度”属下教派的信徒人数已经所剩无几。光是南部浸信会信徒的人数就已经远远超过“新国度”所有教派的总和。不过，“新国度”的核心思想赋予运动本身的分量却是举足轻重的，和微不足道的信徒人数完全不成比例。在时间回旋的阴影下，相信千年至福的核心思想激起了大众对宗教的渴求。无数公路旁的大广告板上写着“大难已然降临”，而无数主流教会也被迫针对世界末日的问题提出解释。这一切都和“新国度”多少有些关系。
《天国之门》显然是西岸时代主义教派的官方刊物，目标读者是一般社会大众。杂志的内容包括一篇谴责卡尔文教徒和誓约派教徒的社论，还有三页食谱和一篇影评。不过，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篇标题为《血祭和红色小母牛》的文章，里面提到“预言成真”，有一头纯种的红色小母牛会出现，而这头小母牛将会在以色列的圣殿山上祭献，援引“被提的极乐”。老式的“新国度”信仰认为，时间回旋是神的救赎，显然，这种信仰已经过时了。《路加福音》第21章第35节：“因为那罗网要这样临到全地上一切居住的人。”所以，他们认为时间回旋是一个罗网，而不是拯救。所以，最好烧死一只动物当祭品：大难显然比原先预期的更痛苦。
我把那本杂志塞回置物袋。那时，飞机正好飞进一波乱流里，机身一阵颠簸。莎拉边睡边皱着眉头。那个俄罗斯生意人按铃叫空中小姐来，要了一杯威士忌柠檬酸酒。
第二天早上，我在奥兰多租了一辆车，车里有两个弹孔。虽然他们已经用油灰把弹孔塞住，又重新烤漆，但右座的门上还是看得出来。我问租车公司的职员有没有别的车。他说：“这是现场最后一辆了。如果你愿意再等几个钟头的话，还有……”
我说，算了，这辆就好。
我沿着蜂线高速公路向西边开，然后向南转上95号公路。我开到可可比奇城外，在路边的丹尼斯餐厅停下来吃早餐。店里的女服务生可能察觉到我一副无家可归的模样，给我倒咖啡时特别慷慨：“很远的路吧？”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哦，这么说，其实你已经算是到了。回家还是出门办事？”接着，她发现我有点茫然，就对我笑一下，“亲爱的，你会想通的。我们都一样，早晚会想通的。”为了回报这个萍水相逢的祝福，我给了她一笔像白痴一样慷慨的小费。
杰森为“近日点园区”取了一个很耸人听闻的绰号，叫作“监牢”。园区的北边就是卡纳维拉尔角肯尼迪太空中心，也就是基金会将策略化为具体行动的地方。近日点基金会现在已经是正式的官方机构了。基金会不隶属于美国太空总署，不过却可以和太空总署“交流”，借用他们的工程师和职员。也许可以这么说，自从时间回旋出现之后，基金会就靠着持续不断的运作，硬生生地入侵太空总署，成为整个官僚体系中的一层。基金会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太空机构带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太空总署的老头目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方向，可能也不赞成它。整个决策委员会都控制在爱德华的手里，而杰森则实际掌控了计划的发展。
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佛罗里达特有的闷热仿佛正从地底下冒上来，潮湿的大地冒着汗，像是一块烤架上的牛胸肉。我开着车，沿途经过一片参差不齐的低矮棕榈林和几家没落的冲浪用品店。路边的水沟里全是绿色的死水，散发出阵阵腥臭。此外，我还经过了一处犯罪现场，警车包围了一辆黑色的小货车，三个男人弯腰趴在炽热的引擎盖上，两只手腕反扣在背后。那个指挥交通的警察盯着我租的汽车的牌照老半天才挥挥手让我通过。他面无表情，眼神中闪烁着职业性的怀疑。
当我抵达的时候，发现近日点“监牢”并没有杰森所形容的那么肃杀。那是一栋橘红色的工业中心，充满现代感，光鲜亮丽，四周环绕着起伏有致、平整无瑕的绿色草地。虽然它的门禁森严，但还不至于令人生畏。经过警卫室的时候，里面的警卫仔细扫视我车子内部，叫我打开后车厢，翻遍了我的手提箱和装音乐光盘的箱子。然后，他给我一张有别针的临时通行证，教我怎么开到来宾停车场(“在南侧区后面，沿着左边这条路开，祝你愉快”)。他满身大汗，湿透的蓝色制服变成了靛青色。
我还没停好车，杰森就推开那两扇玻璃门冲了出来。玻璃是雾面的，上面喷了几个字：“所有访客请务必登记”。杰森越过一片草坪，跑到全是沙土的停车场。“泰勒!”他大喊着，然后在我前面一米远处停了下来，仿佛怕我会像幻影一样突然消失。
“嘿，小杰。”我笑着说。
他咧嘴大笑：“杜普雷大夫，你哪来的车，租的吗？我们会找人把它开回奥兰多，我帮你弄一辆更好的。有地方住了吗？”
我提醒他，他老早就答应过我，住的问题他也会帮我搞定。
“噢，我们已经搞定了。不对，应该说正要搞定。现在正在谈租约，那是一间小房子，离这里不到20分钟，从窗户可以看见海边景致。过几天你就可以住进去了。这几天要先帮你找间饭店，不过那也不成问题。所以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吸收紫外线吗？”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中心的南侧区。我在后面看他走路的样子，注意到他身体有点歪向左边，右手的动作也比左手顺畅。
一走进中心，凉飕飕的冷气迎面袭来，冷得像极地，空气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从那种寸草不生的、地底深层的洞穴里抽出来的一样。大厅的地板是无数瓷砖和花岗岩拼凑而成，打磨得光滑雪亮。这里警卫更多了，看起来训练有素，礼貌周到。小杰说：“看到你真开心。这个时间我实在不应该在这里，可是我很想带你到处看看，做一番快速导览。波音公司那些家伙在会议室里等我。有一个是从洛杉矶南湾托伦斯来的，另外一个是密苏里州圣路易IDS小组的人。他们要给我看‘氙离子推进系统’的升等型。他们又多挤出了一点动力，得意得要命，好像那是什么重大突破似的。我告诉他们，我们要的不是这种小伎俩，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简单的……”
我说：“杰森。”
“他们……怎么了？”
“喘口气吧。”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好像不太高兴，但表情一下子又缓和了，大笑起来。他说：“不好意思。没什么啦，只是有点像……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每次我们要是谁有了新玩具，一定要拿出来秀一下？”
通常都是小杰有了新玩具，要不然就是很贵的玩具。不过，我还是告诉他，对，我还记得。
“呃，换成是别人，听我这样描述这个地方，一定会觉得我太随便了，只有你不会。泰勒，你看看这个地方，像不像全世界最大的玩具箱？让我秀一下，好不好？然后我们会找地方让你休息，给你点时间适应一下这里的气候。不过，我倒有点怀疑，你有可能适应得了吗？”
于是，我跟着他在一楼跑遍了三个侧区，每到一个地方就入乡随俗地赞美一番。我们看了会议室和办公室，看了巨大的实验室和工程区。工程区负责设计原型，调整任务目标仿真。模拟完成之后，才会把金额庞大的计划和执行目标交给承包厂商。一切都那么有趣，一切都那么令人困惑。最后，我们走到内部医务室，小杰介绍正要离职的寇宁医师给我认识。他冷淡地跟我握了手，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边走边回头说：“祝你好运，杜普雷大夫。”
这个时候，杰森口袋里的呼叫器响得越来越频繁，已经不能不管了。他说：“是那些波音公司的家伙。我得去欣赏一下他们的高速电动玩具了，要不然他们的脸一定会很臭。你能自己走回前台吗？我已经交代雪莉在那边等你。她是我的私人助理，会找个地方让你休息的。我们待会儿再聊。泰勒，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
他又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劲虚弱得古怪。然后他就走了，身体还是歪向左边。当时，我心里想的不是他有没有生病，而是他的病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杰森果然言出必行。不到一个星期，我已经搬进那间附带家具的小房子了。在我看来，这房子显然很脆弱。佛罗里达这边的房子都是一样的风格，由木头和木板条搭成，几乎每一面墙都有窗户。不过，它想必不便宜。从楼上的门廊看下去是一片长长的斜坡，中间经过一片狭长的商业区，最远处就是海。这段期间，我有三次机会听沉默寡言的寇宁医师做简报。他显然对基金会的决定相当不满，但还是郑重其事地把他的医师职务移交给了我。我接管了他的病历资料和护理人员。星期一，我看了第一个病人。他是位年轻的冶金学家，参加基金会在南区草坪举办的内部足球比赛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从每天琐碎、普通的治疗病例看来，诊所显然是“多余的规划”。杰森大概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不过，杰森表示，总有那么一天，这个地方会很难得到外面的医疗资源。
我开始安顿下来，每天开处方笺，续开处方笺，给病人阿司匹林或浏览病历表。我每天和莫莉·西格兰轮流讲笑话。她是负责挂号的接待员。她说，她喜欢寇宁医师，但更喜欢我。
晚上回到家，我会看着闪电在云间闪烁。那些云团看起来像是一艘遭到雷击的快速帆船，停泊在外海上。
我在等杰森打电话来，但他一直没打，将近一整个月都没打。后来，有个星期五傍晚，天已经黑了，他没有事先告诉我，忽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他一身休闲的打扮，穿着牛仔裤和T恤，看起来比实际的他年轻了十岁。他说：“我临时想到来看看你，没打扰到你吧？”
当然不会。我们上了楼。我去冰箱拿了两瓶啤酒，然后和他在粉刷成白色的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小杰开始讲一些“很高兴见到你”“很高兴跟你一起工作”之类的话。后来我打断他。我说：“该死，你不要再跟我客套这些废话。你当我是谁？我还是我，小杰。”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下来的聊天就轻松多了。
我们开始细说从前。聊到一个地方，我问他：“你有听到黛安的什么消息吗？”
他耸耸肩：“很少。”
我没有再追问。接下来，我们两个人各自干掉了好几瓶啤酒。风比较凉快了，夜晚也开始变安静。我问他最近好不好，当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他说：“一直都很忙，你不用想也知道。我们很快就要发射第一批种子火箭，比我们泄露给媒体的时间更早。爱德华喜欢在游戏中保持领先。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华盛顿，克莱顿总统盯我们盯得很紧，我们是政府的亲密伙伴，至少目前还是。不过，为了维持这种关系，我们就必须处理一些管理上的无聊事，没完没了，反而妨碍了我想做的事，我需要做的事是规划任务。那真是……”他无奈地挥挥手。
“压力很大吧？”我试探他。
“压力很大。不过我们有进展，一步一步。”
我说：“我诊所那里好像没有你的病历。这里员工和管理阶层每个人都有医疗档案，唯独没有你的。”
他别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得像在虚张声势，有点紧张：“哦……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泰勒。暂时先这样。”
“寇宁医师没有意见吗？”
“寇宁医师觉得我们精神都不太正常。其实他说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新工作是到一艘邮轮上当驻诊医师？你能够想象吗？寇宁医师穿着夏威夷草裙，开‘海晕宁’给船上的旅客？”
“小杰，你还是老实告诉我吧，你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西边漆黑的天空。远方，夜空与海平面交界处，有一个微弱的光点闪烁着。那不是星星，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他爸爸的一个浮空器。
“还是告诉你吧。”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我们才刚开始要有成果了，我有点怕人家现在叫我退场。”他看着我看了好久，“我很希望有人能够让我信赖，小泰。”
“这里没有别人。”我说。
然后，他终于开始告诉我他的症状。他说得很平静，有条不紊，仿佛痛苦和虚弱已经使得他不再有感情上的起伏，就像故障的引擎发动不起来。我答应帮他做一些检查，而且不会把检查结果放到病历档案里。他点点头默许了。然后，我们不再讨论这个话题，继续又喝了一罐啤酒。最后，他向我道谢，跟我握手。只不过，这样的举动太隆重了，似乎没有必要。然后他走了，离开他帮我租的房子，我的新家，陌生的家。
我去睡觉的时候，心里很害怕，为他害怕。

隐藏的真相
我从病人那里听到了不少事情，对基金会也就多了几分了解。比较喜欢跟我聊的是那些科学家，而管理阶层通常都比较沉默；另一方面，我也从员工的家属那边听到不少。美国健康维护组织的保险已经濒临崩溃，很多家属开始放弃保险，跑到基金会内部的诊所来看病。突然间，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全方位的家庭医师。我的病人大部分都能够深刻体认时间回旋的残酷事实，而且都能够鼓起勇气，坚毅不挠地面对现实。有一个任务程序设计师对我说：“悲观与愤世嫉俗的人都被挡在门外，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这样的态度令人敬佩，而且很有感染力。没多久，我开始感觉自己也成了他们的一分子，仿佛也参与了他们的工作，正拓展人类的影响力，深入外层空间暴怒的时间狂流。
有几次周末，我开车到北方海边的肯尼迪太空中心看火箭发射。新建的发射台到处林立，新型的擎天神和三角洲火箭发出隆隆怒吼，冲上天际。秋去冬来，季节交替那一阵子，杰森偶尔也会丢下手边的工作，跟我一起去看。火箭上装载的是简单型的“自动控制重返大气层飞行器”，简称“自返飞行器”。那是预先设定好程序的勘查装置，仿佛是一扇简陋的窗户，用来观看星星。除非任务失败，要不然，“自返飞行器”上面的回收组件会降落到大西洋或是西部沙漠的盐湖里，将地球外面世界的信息带回来。
我喜欢火箭发射的壮观场面。小杰承认，火箭升空仿佛象征着相对论性的时间分离，那样的感觉最吸引他。火箭上装载的小飞行器将会飞到时间回旋的隔离层外，停留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测量地球与月球之间越来越遥远的距离，测量太阳扩张的幅度。然而，从地球的时间参考结构来看，飞行器却是在发射的当天下午就掉回地球，仿佛是一个魔法瓶，里面装满了不可能装得进去的时间。
当飞行器内的信息像美酒一样倒出来之后，谣言立刻在基金会内部四处流窜：伽马射线升高，意味着我们邻近的行星发生了剧烈的变动。太阳散放出更多的热到木星汹涌动荡的大气层，使木星产生了新的变化。月球表面出现了一个新的巨大陨石坑，而且，也不再是永远只有一面朝着地球。月球开始缓慢地旋转，原先永远黑暗的那一面渐渐转过来，朝向地球。
12月的一天早上，小杰带我越过整个园区，走到工程区。那里有一个已经启动的实体模型，那是火星载货宇宙飞船等比例实体模型。工程区是中心里分隔出来的一片庞大空间，男男女女穿着“特卫强”灭菌纤维的防护衣，正在组装许多设计物的原型，或是为模拟测试试安装某些装置。角落里有一个铝制平台，宇宙飞船的模型就摆在上面。那艘宇宙飞船看起来小得可怜，外形看起来就像一个狗屋大小的黑色球形盒子，有一头装了一个喷嘴，在天花板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单调、乏味。但杰森那副炫耀的模样，很像是父母亲对孩子的骄傲。
他说：“这个东西基本上分成三个部分：离子驱动和质量反应装置、机载导航系统和酬载物。整个飞行器的结构绝大部分是引擎。没有通信设备，不能和地球联络，不过好像也不需要。导航程序是多余的，不过硬件本身比手机还小，动力来自太阳能板。”太阳能板还没有装上去，不过，发挥一点艺术家的想象，当这个飞行器完全伸展开来的时候，会像是钉在一面墙上一样，仿佛一间狗屋变形为毕加索的蜻蜓。
“看起来不像有足够的动力可以飞到火星。”
“动力不是问题。离子引擎虽然缓慢，但续航力很强。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简单、坚固、耐用的科技。比较不好应付的是导航系统。导航系统必须够聪明，必须能够独立作业。当飞行器穿越时间回旋隔离层的那一瞬间，会产生一种速度。有人称之为‘时间速度’。那是一个呆板的字眼，不过意思没错。宇宙飞船速度越来越快，温度越来越高。从宇宙飞船本身来看，没有那么明显，但从我们地球的角度来看，那种差异是非常巨大的。发射过程中，速度、飞行轨道可能会有很细微的变化，例如，小到如一阵风，或是火箭燃料的供应略有迟缓，只要有丝毫的变化，都会使结果变得难以预估。难以预估的不是火箭如何进入外层空间，而是在什么时间进入外层空间。”
“有什么差别吗？”
“差别在于，火星和地球环绕太阳的轨道都是椭圆形的，而且运行的速度不一样。我们没有可靠的方法可以预先计算出当宇宙飞船抵达火星运行轨道时，火星的相对位置在哪里。基本上，飞行器必须在繁星满天的太空里找出火星，然后自己计算飞行轨道。所以，我们需要聪明、灵活的软件，还有坚固耐用的推进系统。我们运气不错，两样都有了。泰勒，这是一具很可爱的机器。外表平凡无奇，但内在美无与伦比。总有一天，它就要自己去独立处理问题，阻挡灾难。它将会如我们所设计的那样，进入火星轨道。”
“然后呢？”
杰森笑了一下：“这就是整个任务的核心。”他从模型上松开一整组的螺丝钉，掀开船身前方的一片嵌板，露出一个有防护罩的内槽，里面分隔成许多六角形的小区块，像蜂巢一样。每个区块里都安置了一个钝钝的黑色椭圆形物体，看起来像是一窝黑漆漆的蛋。杰森从里面拿了一个起来。那个东西小到用一只手掌就可以握住。
“看起来好像一支怀孕的草地飞镖。”我说。
“只不过比草地飞镖精巧得多。我们把这些东西撒在火星的大气层中。当它们降到一定的高度时，会弹出螺旋桨叶片，然后旋转着向下飘降，散掉高温，减缓速度。我们会根据每艘宇宙飞船所载品种的不同，将它们撒在不同的地方。南北极、赤道……无论我们想找的是地底下的海盐泥浆，还是天然冰块，基本的程序都是一样的。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皮下注射器，把生命灌注到那个星球里面。”
据我所知，这个“生命”的成分是基因工程改造过的微生物。微生物的基因型结合了其他菌类，例如，在南极干燥山谷的岩石中所发现的菌类，或是能够在核子反应炉废料排放管里生存的厌氧性生物，或是在北冰洋巴伦支海海底的冰泥中所发现的单细胞生物。这些有机生物的功能主要是滋润火星的土壤。当老化的太阳暖化了火星表面时，这些微生物就会滋长茁壮，释放困在土壤中的水蒸气和其他气体。接下来要上场的，是超基因工程改造过的一系列蓝绿藻品种，那是简单的光合作用植物。最后，我们用更复杂的生物形态，继续开拓第一次发射所创造的环境。在最理想的状态下，火星会永远只是一个沙漠，释放出来的水分顶多只够形成浅浅的、不稳定的盐水湖……不过，这样大概也就够了，够我们在被遮蔽的地球之外创造出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人类可以到那里去，活下去，在相当于地球一年的时间里，繁衍一百万个世代。如此一来，我们的火星兄弟就可能有时间帮我们解开谜团，那些我们只能靠摸索去揣测的谜团。
在火星上，我们会创造出救世主的族类，或者说，让演化为我们创造救世主。
“实在很难相信我们真的做得到……”
“只是假设。没做之前，我还不能下结论。”
“就算只是假设，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是绝望中孤注一掷的科技行动，你完全说对了。不过，拜托你小声一点。无论如何，还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站在我们这边。”
“时间。”我猜。
“错了，时间只是一支很有用的杠杆。真正发挥功能的元素是生命，抽象的生命。我的意思是，生命再造、生命演化和生命复杂化。那就是生命的模式，它们会填补瑕疵和裂缝，经历意想不到的转折，生存下去。我信仰这样的过程：充满活力，不屈不挠。至于能不能救得了我们，我不知道。不过，真的有可能。”他笑了一下，“如果你是预算委员会的主席，我就不会说得那么模棱两可了。”
他把飞镖拿给我。飞镖出乎意料地轻，还不到一颗大联盟棒球的重量。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万里无云的火星天空，数百支飞镖如雨点般从天而降，将人类的命运灌注到贫瘠的土壤中。接下来，就看命运会为我们带来什么。
那一天，距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月，爱德华·罗顿到佛罗里达园区来巡视。就在那个时候，杰森的症状复发了。那些症状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发作了。
去年，杰森到诊所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他的症状，虽然有点犹豫，但说得有条不紊。他的手臂和腿会感到短暂的虚弱和麻痹，还有视线模糊、偶发性的晕眩、不定期的大小便失禁。虽然这些症状都还不至于导致肢体残障，但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已经不容忽视。
我告诉他，可能的病因很多。不过，他一定和我一样心里有数，很可能是神经上的问题。
拿到验血报告的时候，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报告上显示，多发性硬化症的检验项目呈阳性反应。自从十年前化学药剂“硬化他汀”问世以来，多发性硬化症已经是可以治愈或可以控制的疾病。有点讽刺的是，时间回旋发生的时候，蛋白质组学正好也同时获致许多医学上的重大突破。我们这一代，也就是我和杰森这一代，也许逃不过世界末日的命运，但至少不会再死于多发性硬化症、帕金森综合征、糖尿病、肺癌、动脉硬化症或者阿兹海默症。工业文明的最后一代很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健康的一代。
当然，事情也不完全是那么简单。诊断确认的多发性硬化症病例中，将近有百分之五对“硬化他汀”或其他治疗方法没有反应。临床医师开始讨论这些病例，认为那是一种“多重抗药性多发性硬化症”，甚至可能是症状相同的另外一种疾病。尽管如此，杰森的初期治疗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我开给他的处方是每日最小剂量的“特雷麦克斯硬化他汀”。从那以后，一直到爱德华抵达那一天前，他的症状完全消失了。爱德华抵达园区那一天，就像刮起一阵难以捉摸的热带风暴，走廊上挤满了国会助理和媒体记者，像是暴风过境后散落满地的残骸。
爱德华代表华盛顿，我们代表佛罗里达。他代表经营管理，我们代表科学和工程。小杰则是在两端之间游移、摆荡。他的工作基本上是确保决策委员会的命令确实执行。不过，他也经常会挺身对抗官僚体系。这样一来，那些科学家也就不再闲言闲语，说他只是靠他爸爸的关系爬上来的。他们开始把他当成哥们。小杰说，麻烦的是，光是让火星计划付诸行动还不足以满足爱德华。他想要更细腻地操作这个计划。通常，基于政治上的因素，他会把合约交给那些风评不佳的投标厂商，以换取国会的支持。基金会里的员工私底下对他冷嘲热讽，然而，当他莅临的时候，他们还是很乐于抢着跟他握手。
今年巡视的高潮是爱德华在中心大会堂里对员工和来宾的致辞。全体员工鱼贯进场，安分守己得像小学生，看起来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等大家就座之后，杰森站起来介绍他父亲。我看着杰森从阶梯走上舞台，站到讲台后面。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松软地垂挂在大腿旁，转身跟他父亲握手的时候，靠脚跟支撑身体，姿势很怪异。
小杰简单、隆重地介绍了他父亲，然后就退回舞台后面，和那群高阶主管坐在一起。爱德华走到台前。圣诞节的前一周，爱德华就已经满60岁了，但别人经常误认为他是一个50岁的运动员。他身上穿着一套三件式西装，显得腹部扁平，稀疏的头发剪成部队式的平头，看起来朝气蓬勃。他的致辞还是那套制式的官方语言，恭维克莱顿政府充满远见，恭维聚集在现场的员工为“基金会的高瞻远瞩”所做的贡献，恭维他儿子“充满创造力的管理”。他对工程师和技术人员说：“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将为生命带来梦想，为一个不毛之地的星球带来生命，为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世界带来全新的希望。”现场欢声雷动，高举挥舞的手像波浪一样，大家笑得咧开了嘴，充满野性。然后，爱德华在安全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
一个钟头后，我在主管午餐室里找到了小杰。他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假装在看《天文物理评论》出版的单行本。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到底有多严重？”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你该不是说我爸爸那种旋风式的来访吧？”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一直在吃药，而且很准时，每天早晚都是。可是又发作了。今天早上很严重。我的左手臂和左腿不能动了，像有针在刺，而且越来越严重。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几乎每个小时就会发作一次。那种感觉很像整个左半边的身体通了电。”
“你有时间到医务室来一下吗？”
“时间当然有，可是……”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我不想吓到你，不过，我很高兴你来了。现在，我实在没把握还能不能走路。我一直等到爱德华演讲完了才想办法走到这里来。不过，我很确定，如果我现在想站起来，一定会跌倒。我觉得我没办法走路了。小泰……我没办法走路了!”
“我去找人来帮忙。”
他忽然坐挺起来：“不准叫人。必要的话，我可以坐在这里等，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警卫的时候。”
“这样太荒唐了。”
“或者你可以扶我站起来，不要惊动别人。这里离医务室只有二三十米吧？如果你可以抓住我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哥儿们勾肩搭背一样，也许我们就可以走到那里，不会惊动到别人。”
后来我只好答应了。不过，我不是答应他用这种方式进行伪装，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去。我抓住他的左手臂，他用右手撑着桌缘站起来。我们设法直接经过自助餐厅，不绕路，但他一路拖着左脚，那种姿势实在很难掩饰。还好运气不错，没有人仔细看我们。到了走廊，我们一直靠着墙壁走，这样他瘸着腿的样子就比较不会引人猜疑。有一个高阶主管忽然从走廊尽头冒出来，当时，杰森立刻压低声音说：“停下来。”接着，杰森身体靠着一个展示架，假装站在那里跟我聊天。他右手抓着那个铁架子，抓得很用力，手指关节都泛青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那个主管从我们旁边经过时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没走到诊所门口，我已经几乎支撑着他全身的重量了。还好，莫莉·西格兰出去喝咖啡了，不在里面。我把门关起来，里面就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们进了一间检验室。我扶着杰森躺到检查台上，然后跑回去前面的柜台，留了一张字条给莫莉，交代她绝对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
我回到诊疗室的时候，杰森在哭。他并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脸上有泪痕，下巴悬着泪水。“该死，真受不了。”他不肯看我的眼睛，说，“我实在忍不住。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他失禁了。
我帮他穿上一件医护袍，然后把他的湿衣服拿到诊疗室的水槽里洗一洗。药柜后面有一间很少人进去的储藏室。我把洗好的衣服拿到里面，放在窗户旁边让太阳晒干。今天没什么病人，我就拿这个当借口，叫莫莉下午不用上班了。
杰森终于恢复平静，只不过，身上穿着那件纸医护袍，看起来有点卑微。“你说过，这种病可以治得好。现在呢？你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小杰，这种病真的是可以治疗的。大多数病例通常都可以治得好，但总是有例外。”
“然后呢，我也是一个例外？我中了倒霉的乐透奖？”
“你只是病情退步到更坏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治好的病通常都会有这种现象。有一段时间会身体失能，接着又有一段时间不会发作。你可能对药物的反应比较慢。有一些病例，药物需要花比较长的时间，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的程度，药效才能够完全发挥。”
“自从你帮我开了处方以后，我已经吃了六个月了。我的病情反而恶化了，没有任何改善。”
“我可以换另外一种‘硬化他汀’给你吃，看看有没有效果。不过，那些药的化学成分其实都差不多。”
“所以说，换处方是没有用的。”
“也许没用，也许有用。我们还是可以先试试看，不行的话再排除掉。”
“万一那种药也没效呢？”
“那么，我们就不用再去想要怎么把这个病治好，而是要开始想怎么把病情控制住。就算无法完全治愈，多发性硬化症也还不至于是绝症。很多病人在两次发作间隙，身体机能可以完全恢复正常，可以设法过正常的生活。”只不过，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样的病例，看起来很少会像杰森那么严重，那么凶猛。“通常，第二线的治疗就是鸡尾酒疗法，混合抗发炎药物、选择性蛋白质抑制剂，还有特定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鸡尾酒疗法可以很有效地抑制症状，减缓病情的恶化。”
杰森说：“很好，好极了，帮我开药方吧。”
“没有那么单纯。那可能会产生副作用。”
“比如说？”
“不一定会有。有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心理上的忧郁症状，例如，心情会有点消沉，或是偶发性的躁狂症。另外，有时候会感到全身虚弱。”
“除此之外，我看起来会像正常人一样？”
“几乎正常。”目前会很正常，也可能维持十年或十五年，甚至更久，“不过，那只是控制病情，不是治疗。就像踩刹车，但不能完全停下来。如果你活得够久，症状有可能复发。”
“不管怎么样，你确定我可以过十年的正常生活吗？”
“以医生专业的角度来看，没有问题。”
他若有所思地说：“十年，也可以说是十亿年。就看你从什么角度想。也许这样就够了。应该够了，你觉得呢？”
我没有问他够做什么：“不过，那段期间……”
“泰勒，不要跟我说什么‘那段期间如何如何’。我不敢想象自己离开工作岗位会有什么后果，而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那并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并不觉得羞耻。”他用右手比一比身上的纸质医护袍，“我只是觉得真是丢脸到家了，不觉得羞耻。我们不需要讨论心理问题。我在乎的是基金会里的工作。他们还容许我做下去吗？泰勒，爱德华痛恨疾病。他痛恨各种各样的软弱。自从卡萝喝酒喝上瘾之后，他就开始恨她了。”
“你不觉得他会体谅你吗？”
“我爱我爸爸，不过，我并没有盲目到看不见他的缺点。不会，他不会体谅的。我在基金会里面能够有影响力，是因为有爱德华在背后撑腰。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的地位是有危险的。我跟他之间有一点意见不合。如果我变成他的累赘，不到一个星期，他就会撤掉我的职位，把我送到瑞士或巴厘岛豪华的疗养院里。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我好。更要命的是，他真的会相信这样是为我好。”
“你要让别人知道多少，你自己决定。不过，你需要找一个神经科专科医生，不是我这种公司内部的普通全科医师。”
他说：“不行。”
“小杰，如果你不去找专科医师，我就没有把握继续帮你治疗了。光是没有先去咨询脑神经专家就开‘特雷麦克斯硬化他汀’给你吃已经够冒险了。”
“我们不是已经做过核磁共振，也验过血了吗？你还需要什么？”
“最理想的是，一间设备完整的医院级实验室，还有神经病学学位。”
“狗屁。你不是说过吗？现在多发性硬化症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了。”
“如果治疗无效，就是大毛病了。”
“我不能……”他想反驳。不过，他显然也累了，累坏了。虽然爱德华来之前的那个星期他过度操劳，然而，疲倦也可能是病情恶化的另一个征兆。“我们来商量一下。如果你能够私下安排，不要列入我的行程表，我就跟你去看专科医师。不过，你必须让我的身体机能恢复正常。我明天就必须恢复正常。正常的意思是，走路不用人扶，不会尿失禁。你刚刚说的鸡尾酒疗法，药效有那么快吗？”
“通常很快。不过，如果没有神经科的病情检查……”
“泰勒，你要明白，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不过，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去买一个比较听话的医生。你现在就帮我治疗，然后我就会去看专科医师。只要你认为是对的，我都会照你的话去做。不过，要是你以为我会坐着轮椅去工作，还插着一根导尿管，你就大错特错了。”
“小杰，就算我现在开处方给你，一个晚上你也好不了。那要好几天。”
“我也许能够休几天假。”他想了一下，终于说，“好吧，你帮我开药，还有，你现在就把我弄出去，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你办得到，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就这么决定了。”
“小杰，医生是不讨价还价的。”
“不要就拉倒，希波克拉底[1]。”
由于药房的库存里没有全部的药，所以，一开始我没有使用完整的鸡尾酒疗法。不过，我先开了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给他吃，至少接下来的几天，他的膀胱控制机能就能够先恢复，走路可以不需要人家扶。负面效应是，他会比较暴躁，头脑反应迟钝。我听说，那种反应就像是古柯碱的药效快要消失的时候——血压升高，两眼发黑。
我们在那边等，等到大部分的员工都下班回家了，厂房里只剩下夜班工作人员，我们才离开。小杰走路的动作很僵硬，但总算瞒过前台，走到了停车场，跟几个比较晚下班的同事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然后进了我的车子，跌坐在右边的座位上。我载他回家。
他去过我家好几次，不过，我一直没有去过他家。我本来以为他住的地方应该匹配得上他在基金会里的地位。没想到那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公寓，只看得到一点点海。那只算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显然，除了在那里睡觉，他也很少做别的事情。公寓里有一条沙发、一台电视、一张书桌、几个书柜，还有宽带电视和网络连接。墙壁上空荡荡的，只有书桌前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画了一条线，表示太阳系的发展史，从太阳诞生，到最后崩塌成为一颗焖烧的白矮星。那条时间轴上标出了一个点，上面写着“时间回旋”四个大大的字。从那个点上分叉出一条线，代表人类的历史。书柜上塞满了杂志期刊和教科书，唯一的摆饰是三张裱了框的照片：爱德华·罗顿的照片、卡萝·罗顿的照片，还有黛安的照片。照片中的黛安看起来神情严肃，我猜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
小杰瘫在沙发上，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他的身体是松弛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显现出一种药物导致的超高敏锐。杰森在讲话的时候，我到隔壁的小厨房去炒了一些蛋(早餐之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吃过东西了)。蛋炒好了，他还在讲，一直讲个不停。讲到一半，他忽然说：“其实我知道自己话太多了，我自己很清楚，可是，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种现象会消失吗？”
“如果你接受鸡尾酒疗法的时间够长，那么，这种明显的兴奋剂药效会消失的。”我端了一盘炒蛋到沙发那边给他。
“药效发作得好快，就像以前大家在期末考前开夜车吃的药丸。不过，身体觉得很舒缓。我觉得自己好像空房子里面的一盏霓虹灯招牌，闪亮、耀眼，却觉得很空洞。蛋炒得很棒。谢了。”他把盘子放到旁边。看起来大概只吃了一汤匙。
我坐在他书桌前面，看着前面墙上那张时间回旋的图，心里想，整天活在这些东西里会是什么滋味？那张图很阴郁地描绘出人类的起源和灭亡。在一个普通恒星的生命周期中，人类生存的期间是何其有限。那张图是他用软毛笔画的，画在一张长长的米黄色普通包装纸上。
杰森也看向了图这边。他说：“显然，他们就是要我们做一些事……”
“你在说谁？”
“假想智慧生物。如果我们一定要这样称呼他们的话。我们大概必须这样称呼，每个人都要。他们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东西。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一份礼物、一个信号，还是合理的牺牲。”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已经不是什么原创的见解了。时间回旋隔离层允许人类的飞行器通过，例如人造卫星，然而，它却拦住了流星和陨石，甚至连布朗利微尘那么小的陨石都拦住了。为什么？那显然不是一道隔离层，我们一直都用错了字眼。”由于兴奋剂药效的作用，小杰似乎特别喜欢用“显然”这个字眼。他说：“显然，那是一个有筛选功能的过滤网。他们过滤照射到地球表面的能量，避免我们受到伤害，让我们活下去。至少，他们希望能够保存地球的生态。可是，他们为什么允许我们上太空？就连我们企图用核武器攻击那仅有的两个地球人找得到的时间回旋机器之后，他们居然还允许我们上太空。小泰，他们到底要什么？他们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们不是要什么好处。可能是勒索。付钱，我们就放你们走。”
他摇摇头：“放我们走？没道理。放我们走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我们需要他们。我们还是不能排除那种可能——他们可能是善意的，或至少不会危害我们。我的意思是，假如当初他们没有用时间回旋罩住地球，我们人类会怎么样？很多人认为，我们正面临人类文明存在的最后一个世纪，甚至是人类存在的最后一个世纪。全球暖化、人口过剩、海洋死亡、土壤枯竭、疾病蔓延、核武器或生物武器的威胁……”
“我们最后可能会自我毁灭。不过，至少那是我们自作自受。”
“是这样吗？那到底是谁的错？你的错，还是我的错？都不是。那只是几十亿人类无意中选择的结果。我们平常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危险，例如，我们生小孩、开车去上班、保住自己的饭碗或是解决一些眼前的问题。然而，到了某个节骨眼，这些琐碎的小事却遭到了惩罚，结果是人类的灭亡。所以说，显然，显然我们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到了另一种无可挽回的转折点。”
“干脆让太阳吞没我们，也许死得痛快一点？”
“还没到那个地步。太阳也不是第一个会烧掉的恒星。整个银河系里到处都是白矮星，那些白矮星系可能曾经都有生物居住的行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有过什么样的遭遇？”
我说：“我很少想这些。”
我走过空荡荡的拼花地板，到书柜那边，看看杰森家人的照片。我先看了爱德华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正朝着镜头笑。这个人的笑从来就没有让人感觉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很容易就可以发现他的体形、外貌和杰森很像。(杰森大概会说“显然”。)类似的机器，不同的灵魂。
“星系发生灾变之后，生物怎么可能还会活得下来？不过，很难说，显然要看是哪一种‘生物’。有可能是有机生物吗？或是一般的自动催化回馈循环系统的生物？假想智慧生物是有机生物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
“你真的应该想办法睡一下了。”已经过了半夜12点，他已经开始在讲一些我听不懂的字眼。我拿起卡萝的照片。她就很难被看出什么地方和杰森长得像。摄影师帮卡萝拍照的时候，天气应该不错。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倒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东西。她笑得有点勉强，薄薄的嘴唇些微上扬，几乎察觉不到。尽管如此，她的笑容倒也还不至于太做作。
杰森还在讲那些假想智慧生物：“他们可能在吸取太阳的能源。我们手上有一些太阳闪焰的数据，似乎看得出一点端倪。显然，他们对地球所做的事需要极大量的可用能源。消耗的能源等于把一个星球大小的物体冷冻到将近绝对零度。所以说，能源是哪来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太阳。自从时间回旋出现之后，我们观察到，大规模的太阳闪焰明显少了很多。地球上空一千两百公里到两千公里之间是大气层的日光层。某种东西、某种力量，或是某种中介在阳光还没有照射到日光层之前，就先吸走了高能量的电粒子。泰勒，他们在开采太阳的能源!那真是睥睨一切的科技，简直和时间回旋本身一样令人震惊。”
我拿起黛安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嫁给西蒙·汤森之前拍的。照片捕捉到黛安特有的不安神情，仿佛她正眯着眼睛陷入扑朔迷离的思考中。她天生丽质，但神情不太自在，气度优雅，但有点心神不宁。
我脑海中有太多对她的回忆，但已然年代久远，以时间回旋般的冲力逐渐流逝在过往的岁月里。我拿着那个相框，不发一语，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杰森看到了，说：“说真的，泰勒，像你这样执迷不悟实在不值得。”
“小杰，这不能算执迷不悟。”
“为什么不算？是因为你已经忘了她，还是因为你怕她？不过，如果她打电话来，我也可以问她相同的问题。西蒙把她绑得死死的。我不知她是否会很怀念那段‘新国度’的日子。当时因为那个运动，到处都是脱光衣服的论教派信徒，到处都是福音教派的嬉皮。虔诚的代价现在更高了。”他又补了一句，“她偶尔会跟卡萝联络。”
“至少她应该还幸福吧？”
“黛安跟一帮狂热分子在一起，搞不好她自己也已经变成狂热分子了。她恐怕已经没有选择快乐的余地了。”
“你觉得她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吗？”
他耸耸肩：“我认为她正在过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她本来可以有别的选择。小泰，要不是因为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她大可选择，比如说，嫁给你……”
“你胡思乱想什么？”
“她幻想爱德华是你爸爸，而她是你亲妹妹。”
我惊讶得从书柜边倒退了好几步，慌乱间把照片碰倒在地上。
“这太荒唐了。”
“这是她独家专利的荒唐。而且，我觉得她一直到了进大学才彻底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
“她怎么居然会认为……”
“那是胡思乱想，没什么根据。想想看，黛安和爱德华之间从来就没什么感情。她觉得爱德华冷落她。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爱德华从来就没想过要生女儿，他要的是继承人，男的继承人。他的期望很高，而我刚好满足了他的期望。对爱德华来说，黛安只会让他分心。他本来寄望卡萝把她带大，而卡萝……”他耸耸肩，“她没有尽到责任。”
“所以她就编了这个……故事？”
“她觉得很有道理。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爱德华收留你妈妈和你，让你们住在庭院的小房子里。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卡萝老是闷闷不乐。而且，最根本的原因是，这样想她心里会比较舒服。你妈比较亲切，也比卡萝更关心她。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的血缘和杜普雷家比较亲近。”
我看着杰森。他脸色苍白，瞳孔放大，眼神涣散，看着窗外。我提醒自己，他是我的病人，他服用了很强的药，所以，他出现这种心理反应是可以预料的。我提醒自己，就这几个钟头之前，眼前这个男人还因为自己大小便失禁而痛哭流涕。我说：“杰森，我现在真的该走了。”
“为什么，这些事有那么吓人吗？你以为长大是不会痛苦的吗？”我还来不及回答，他猛然转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天晚上，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天啊，我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我说：“药的关系……”
“我说得太过分了。泰勒，不好意思。”
“睡一晚你就会舒服一点了。不过，这几天你还不可以到基金会去。”
“我不会去的。明天你会过来吗？”
“我会来。”
他说：“谢了。”
我没有回答他就走了。
[1]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年—公元前370年)：古希腊伯里克利时代的医师，被西方尊为“医学之父”，西方医学奠基人。

太空园艺
那年冬天，是火箭发射架的冬天。
新的火箭发射台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冒出来，不只在卡纳维拉尔角，甚至还遍布在荒漠连绵的美国西南部、法国东南部、赤道非洲、中国的酒泉和新疆以及俄罗斯的白寇努尔和斯渥德博格。那些发射架是为了发射火星改造种子所设置的。另外还有一些更大型的发射架，所谓的“大烟囱”，可以发射更大型的火箭动力宇宙飞船。如果火星的天然环境改造成功，就可以用这些宇宙飞船运载人类志愿军到勉强可以住人的火星去拓荒。那年冬天，发射架不断繁殖，在水泥平台上扎根，用联邦政府国库的财力灌溉，朝气蓬勃，繁荣茂盛，蔚为一片钢铁森林。
那些发射架是为第一波种子火箭量身打造的，但火箭反而比不上发射架那么壮观。这些火箭是以老式的太阳神和三角洲火箭为蓝本，透过装配线作业大量生产，性能结构刚刚好符合任务的需求，没有丝毫多余的复杂设计。那一年，冬去春来，季节交替这段期间，数量惊人的火箭盘踞在发射台上，一艘艘的宇宙飞船仿佛棉白杨的豆荚一样，准备载运冬眠的生命到那遥远的不毛之地。
可以这么说，那是整个太阳系的春天，就算不是春天，至少也是拖得很长的秋老虎。太阳的氮核心大量损耗，太阳系里可以住人的区域正逐渐向外扩张，开始涵盖到火星，而最后也会扩展到木星最大的卫星加尼米德。通称“木卫三”的加尼米德似乎有地底海洋，是后期地球化改造工程另一个有潜力的目标。火星上，经历过百万年的温暖夏天，极大量的冷冻二氧化碳和冰已经开始升华为大气。时间回旋刚出现的时候，火星地表的大气压力大约只有八毫巴，差不多像圣母峰上方四点五米的高空一样稀薄。如今，就算没有人类的介入，火星的气候也大有进展，已经和地球极地山峰的气候差不多，弥漫着气态的二氧化碳。以火星人的标准来看，已经算温和了。
我们打算让火星气候的发展更进一步。我们打算把氧气掺进火星的空气中，绿化火星的低地，创造池塘。目前，那些地方的地底冰层已经开始在定期溶化，喷出蒸汽泉或是有毒的泥浆。
在那个充满发射架的冬天里，尽管危机四伏，我们依然满怀乐观。
3月3日那一天，计划中的第一波种子火箭发射已经迫在眉睫。那一天，卡萝·罗顿从家里打电话告诉我，我妈妈中风了，情况很严重，可能没救了。
我联络了当地一个医生，请他到园区的诊所帮我代班。等一切安排妥当，我立刻开车到奥兰多，订了隔天早上第一班飞机飞到华盛顿。
卡萝到里根国际机场接我。她显然没喝酒，人很清醒。住在罗顿家庭院的小房子那些年，这个女人总是表现出一副令人迷惑的冷漠，从来没有流露出丝毫温情。此刻，她却张开双臂来抱我，我也回抱了她。然后，她退后半步，微微颤抖的手搭在我肩上，对我说：“泰勒，我很难过。”
“她还好吗？”
“目前恐怕只剩一口气了。车子在等我们，我们车上再谈。”
我跟着她走出机场，坐上车子。那辆黑色的豪华大礼车贴着联邦政府的标志，想必是爱德华本人派来的。司机不太讲话，默默将我的行李放进后车厢。我向他道谢，他用手轻轻举了一下帽檐答了个礼，然后就小心翼翼地坐到驾驶座上，和后面豪华的乘客厢隔开了。不等我们交代，他就自己往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的方向开去。
卡萝的模样比我记忆中更消瘦，坐在大轿车的皮椅上，看起来像小鸟一样楚楚可怜。她从小皮包里拿出一条棉手帕，轻轻擦着眼睛，说：“我不知怎么就是想哭，昨天我的隐形眼镜不见了，大概是哭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你大概想不到我会这样。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像我，只要有你妈在我们家，家里就不会乱七八糟，而且，只要知道她人在旁边，就在草坪对面，我就安心了。那就是我的福气。我一向睡得不太好，你大概也知道。有几次我半夜醒过来，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脆弱，整个人就要掉下去，就这样从粉碎的地板陷下去，永无止境地往下掉。那个时候，我就会想到她在小房子那边，睡得很安稳。那仿佛在法庭上提出了证据。呈庭证供甲，贝琳达·杜普雷，证明心灵平静的可能性。泰勒，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就像整个罗顿家的支柱。”
我大概想象得到。其实我们就像一整个大家族，尽管小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两栋房子之间的差异：我家的房子简陋而安详，而大房子里玩具比较昂贵，吵起架来比较惊天动地。
我问她，爱德华有没有去过医院。
“爱德华？没有，他太忙了。为了送宇宙飞船上火星，他似乎忙到没有时间回家吃晚饭，只能在城里吃。我知道小杰也是为了这件事留在佛罗里达，不过我想，如果整个计划有所谓实务面的话，他处理的应该是比较实务的问题，而爱德华就比较像是舞台上的魔术师，从好几顶不同的帽子里把钱变出来。不管怎么样，葬礼的时候爱德华一定会来。”我脸上抽搐了一下，她不好意思地看看我，“我是说万一的时候。不过，大夫说……”
“她不会康复了。”
“是的，她只剩一口气了。泰勒，你还记得吗？我自己也是一个医生。我也帮人看过病。很久以前的某一段日子，我还能够帮人看病。没想到，现在你也是医生了，自己也在帮人看病。唉，世事难料。”
我欣赏她的坦白。也许那是因为她难得这么清醒。此刻，她似乎回到了这个明亮的世界，一个她逃避了二十年的世界，可惜这个世界还是跟她记忆中一样令人难受。
我们终于抵达了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卡萝已经跟维生系统楼层的护士打过招呼，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我们就直接走到我妈的病房。卡萝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问她：“你要进来吗？”
“我……不了，我还是不要进去的好。我已经跟她道别过好几次了，不想待在这种到处都是消毒药水味道的地方。我到停车场去，跟那几个推轮床的人一起抽根烟。待会儿我们在那边碰面好不好？”
我说：“好。”
我妈还是昏迷不醒，身上插满了生命维持系统的管线，有一部嗡嗡作响的机器在调节她的呼吸。她的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头发比我记忆中更苍白了一点。我摸摸她的脸颊，她没有反应。
出于医生的本能，我不自觉地撑开她的眼皮，大概是想看看她的瞳孔有没有扩张。只是，中风之后，她的眼睛红得像小西红柿，整个眼球充满了血。
我和卡萝坐车离开了医院。她邀请我到她家去吃晚饭，我婉谢了，说我会自己弄点东西吃。她说：“我知道你妈的厨房里应该会有东西可以吃。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真的很希望你到我们大房子来住。虽然你妈不在了，家里有点乱，不过，我还是可以清一间客房让你凑合着住。”
我跟她道了谢，不过我还是比较想住在自己家里。
“你考虑一下吧，如果想过来住就跟我说一声。”她的视线沿着碎石路车道越过草坪，看向那间小房子，仿佛多年来终于第一次看清楚了，“你还有钥匙吗？”
我说：“我还有。”
“那好吧，你就先回去好了。要是你妈那边有什么状况，我们两边的电话号码医院都有。”然后，卡萝又抱了我一下，然后就毅然决然地走上阶梯。虽然她的样子并没有很急迫，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她的酒瘾已经憋得够久了。
我走进我妈的房子。我心里想，这里比较像她的家，而不是我家，尽管我留在这里的痕迹并没有磨灭。我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把我的房间扫荡一空，带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不过，我妈还是让床铺保持原状，拿一些盆栽把空掉的地方补了起来(例如松木架和窗台)。她不在了，那些花草很快就枯萎了。我浇了一些水。房子里其他的地方还是一样整齐。有一次，黛安形容我妈整理家务的风格是“线条式的”，我猜她的意思是有秩序但不偏执。我在屋子里四处逛着，看看客厅，看看厨房，瞄了一眼我妈房间里面。虽然眼前的一景一物已经不完全是往日的面貌，但所有事物都有其归宿。
天黑了，我把窗帘拉上，打开了每一个房间的灯。从前，我妈从来都不认为屋子里需要把灯点得这么亮。我点亮灯火，是为了向死神宣战。不知道卡萝有没有注意到，隔着冬天枯黄的草地，小房子这边灯火通明。不知道这会让她感到安心还是紧张。
爱德华大概在晚上9点的时候回到家。他来敲我家的门，表示哀悼，真是够殷勤的。在门廊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那套手工缝制的西装有点凌乱。晚上天很冷，他呼吸的时候喷出阵阵雾气。他的手不自觉地摸摸口袋、胸口和臀部，不知是忘了什么东西还是只是因为不知道手要摆哪里。他说：“泰勒，我很难过。”
他的哀悼好像太早了点，感觉好像是我妈已经死了，而不是快死了。他已经认定我妈死了。我心里想，我妈还有一口气，至少还在吸氧。她还在远处的乔治·华盛顿医院，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里。
“谢谢你，罗顿先生。”
“老天，泰勒，叫我爱德华就可以了，大家都这样叫。杰森告诉我，你在佛罗里达的基金会里做得很不错。”
“我的病人好像没有抱怨过什么。”
“太好了。不分大小，贡献就是贡献。对了，是卡萝叫你回来住这里的吗？我们已经准备好一间客房，要不要过来我家住？”
“我住这里就很好了。”
“好吧，我明白。不过，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过来跟我们说一声，知道吗？”
他慢慢走过那片枯黄的草坪。无论在媒体上或是在罗顿家族里，杰森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天才。不过，我心里明白，爱德华自己也够资格冠上天才的头衔。他将自己的工程学位和商业头脑发挥得淋漓尽致，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企业王国。当年，奇异美洲电信公司和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对时间回旋束手无策，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眨着无辜的眼睛。而那个时候，爱德华已经开始卖起浮空器搭载的电信带宽。他欠缺的不是杰森的聪明才智，而是杰森的智慧，还有杰森对真实宇宙那份深沉的好奇。也许，他还少了几分杰森的人性。
爱德华走了以后，这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感觉这里好像是我的家，又好像不是。坐在沙发上，我发现客厅的模样几乎没什么改变，心中的惊讶使我愣了好一会儿。早晚有一天，我必须把房子里面的东西丢掉。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比起在另外一个星球上栽培生命，清理房子似乎更困难、更没头绪。不过，我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我在考虑该怎么清理，也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有个东西不见了。电视旁边有一个摆饰品的架子，最上层有个地方变空了。
住在屋子里那么多年，在我印象中，那座高高的架子上摆设的东西几乎没有变过，顶多只是多了一些灰尘。最上面那一层摆的是我妈一辈子的纪念品。我闭着眼睛都可以说得出上面东西摆设的顺序，想象得到那个画面：她中学的校刊年鉴(缅因州宾翰郡麦特尔中学，1975、1976、1977、1978)，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1982年的毕业纪念册，一个玉制的佛陀挡书夹，一张直立式塑料框装裱的毕业证书，一个伸缩型档案套，里面放着她的出生证明、护照和税单。再过去是另一个绿色的佛陀挡书夹，撑着三个破破烂烂的新百伦牌球鞋包装盒。盒子上面分别写着“纪念品(学校)”“纪念品(马库斯)”和“杂物”。
但是今天晚上，第二个佛陀挡书夹歪向一边，而写着“纪念品(学校)”的那个盒子不见了。我猜应该是她自己拿下来的，但很奇怪的是，屋子里别的地方都没看到那个盒子。那三个盒子当中，只有那个“杂物”的盒子她经常会当着我的面打开。里面放着一些音乐会的节目表、发黄变脆的旧剪报(里面有她父母亲的讣告)、一只翻领别针纪念品。别针上的图案形状是“蓝鼻子号双桅八帆渔船”，那是当年她到新斯科夏省去度蜜月的时候买的。还有一些她在去过的餐厅和饭店收集来的折页火柴、衣服饰品、一张洗礼的证书，甚至还有一束我的胎毛，用一小片蜡纸包着，上面夹着一支别针。
我把那个上面写着“纪念品(马库斯)”的盒子拿了下来。我对我爸爸一向不会感到特别好奇，而我妈也很少谈到他(他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是很简单的：一个很帅的男人、工程师、爵士音乐收藏家、爱德华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但也是个酒鬼，以及一个喜欢开快车的牺牲者。有次他到加州米尔皮塔斯市去拜访电子供货商，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盒子里面是一沓信，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地址和姓名的笔迹简洁利落，应该就是我爸爸写的。这些信的收件人是贝琳达·苏顿，我妈出嫁前的姓名。信封上的地址是加州伯克利，但我不认得街道和门牌号。
我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张发黄的信纸，然后摊开。
那张信纸上没有网格线，但上面的字迹从头到尾排列得很工整，间隔不大。内容写着：亲爱的贝，我以为昨晚在电话里，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可是，我还是不停地想着你。写这封信，仿佛可以让你离我更近，然而我还是看不到你，不能像去年8月一样，有你在我身边。每一个无法躺在你身边的夜晚，我就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往日记忆。
后面还有，但我没有再看下去。我折好信，塞回黄色信封里，盖上盒子，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我想大概是卡萝或是大房子那边派过来的文书助理。我跑去打开门。
没想到不是卡萝，而是黛安。黛安穿着一条暗蓝色的拖地长裙，一件高领上衣。她双手紧握在胸前，抬起头看我，眼中闪烁着光芒。她说：“我好难过，一听到消息我立刻就赶来了。”
可惜太晚了。十分钟前医院打电话来。贝琳达·杜普雷一直没有恢复意识，终告不治。
告别仪式上，爱德华的致辞很简短，他有点心神不宁，致辞内容乏善可陈。我上去说话，黛安也上去说话。卡萝本来也想说几句话，但最后因为哭得太难过，也可能是酒醉还没醒，没办法上台。
黛安的致辞最感人。她的声调抑扬顿挫，真挚感人，娓娓细述我妈的亲切，仿佛那是一份礼物，从草坪对面一个更丰饶、更祥和的国度传送过来。我很感激她说了这些话。相形之下，告别式上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显得很死板、僵硬。人群中冒出一些半生不熟的脸孔，上台说了一些冗长、乏味的话，内容半真半假。我向他们一一微笑致谢，重复同样的动作，好不容易时间到了，大家才开始往墓园走去。
那天晚上，大房子里办了一场聚会，一场葬礼后的招待会。会场上，爱德华生意上的伙伴们轮流来向我致哀。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不过其中有几个人认识我爸爸。那几个在大房子里帮佣的人也来向我致哀，他们的哀悼就显得比较真情流露，难掩悲痛。
宴会服务员在人群中穿梭，端着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酒杯。我喝了很多酒，喝得有点过头了。又有一群人要过来向我致哀，这个时候，黛安从人群中一路挤过来，把我拖走。她说：“你需要透透气了。”
“可是外面好冷。”
“你再喝下去，就要开始说胡话了。我看你已经差不多了。来吧，小泰，几分钟就好。”
我们走到外面的草坪上。隆冬的草地一片枯黄。将近十八年前，我们就在同样的草地上亲眼目睹时间回旋出现的那一刻。我们环绕着大房子散步。尽管3月的风寒冷刺骨，树上屋顶上棚架上还残留着细小的雪花，我们还真的在草坪上悠缓地漫步。
那些很容易就想得到的事情，我们已经聊了很多。我们交换彼此的近况：我的工作，我搬到佛罗里达，我在基金会的园区里工作。她告诉我她和西蒙这几年来的状况。他们退出“新国度”运动，走向比较温和的传统信仰，以虔诚的心和克己苦行迎接“被提的极乐”。(她说：“我们不吃肉，不穿人造纤维的衣服。”)我有点醉了，头重脚轻。我走在她身边，心里纳闷着，不知道在她眼里，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粗俗或讨厌的人。不知道她有没有闻到我满身餐前酒的酒味，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身上穿的外套是人造纤维混纺的棉料。她没怎么变，只不过比从前瘦了一点，或许太瘦了。她衣服的领子又高又紧，把下巴的线条衬托得有点突兀。
我还算清醒，还知道要谢谢她费心拖我出来清醒一下。
她说：“我自己也需要出来透透气。真是受不了爱德华请的那些客人，没有半个人真正懂得你妈妈的好，没有半个。他们还在那边谈什么提拔法案、什么酬载重量。他们居然在那边谈生意。”
“也许那就是爱德华对她致敬的方式。请一些政商名流来为她的守灵之夜增添光彩。”
“你会这样想还真是宽宏大量。”
“你好像还是一看到他就不高兴。”我心里想，她真的很容易被他激怒。
“你是说爱德华？当然不高兴。虽然我也知道应该宽宏大量一点，原谅他。你似乎就比我宽宏大量多了。”
我说：“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不需要我去原谅，毕竟他不是我爸爸。”
我说那句话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杰森几个星期前跟我讲的话，我还是耿耿于怀。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尽管说那句话之前，我心里已经再三斟酌，但一说出口，我的脸都红了。黛安满脸疑惑地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她忽然瞪大眼睛，脸上露出又生气又尴尬的表情。就算在门廊微弱的灯光下，我还是很容易就看得出来。
她冷冰冰地说：“一定是杰森告诉你的。”
“对不起……”
“他是怎么告诉你的？你们两个是不是没事就坐在那边嘲笑我？”
“当然不是。他……他是因为吃了药才会跟我讲那些。”
这下子我又露出马脚了。她紧咬着不放：“什么药？”
“我是他的全科医师，有时候我会开一些处方给他。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泰勒，什么样的药会让一个人忘了自己的承诺，说出不该说的话？他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告诉你……”说到这里，她又推断出另一种可能，“杰森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来参加葬礼？”
“他太忙了。还剩没几天我们就要发射第一波火箭了。”
“可是，你好像在帮他做什么治疗。”
“我不能违反职业道德，跟你讨论杰森的病历。”我说。但我知道这样一说她只会更疑心，因为，表面上我虽然没有告诉她，但实际上却已经泄露了秘密。
“生了病却不告诉我们确实很像他的作风。他那个人就是这样把自己彻底封死……”
“也许你应该主动问他，有时间你可以打个电话给他。”
“你以为我没打过吗？他是不是也跟你说我都没有打过电话？有一阵子我每个星期都打电话给他，但他只会跟我打哈哈，讲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比如说，你还好吗？我很好。最近有没有怎么样？没怎么样。泰勒，他根本不希望我打电话给他。他被关在爱德华的军营里。他觉得我会害他丢脸。除非他态度有所改变，否则我不会打电话给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变，不过，也许你可以去看看他，当面跟他聊一聊。”
“我怎么跟他见面？”
我耸耸肩：“再休息一个星期，跟我一起坐飞机回去。”
“你不是说他很忙吗？”
“只要火箭一发射升空，剩下的工作就是坐下来等了。你可以到卡纳维拉尔角来，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历史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发射火箭是没用的。”她说。不过，这听起来好像是别人教她说的。她又说：“我很想去，可是我买不起机票。我跟西蒙的日子还过得去，但我们没什么钱。我们不是罗顿家族。”
“我可以帮你出机票钱。”
“你是个很慷慨的酒鬼。”
“我说真的。”
她说：“谢谢你，但还是不要。我不能接受。”
“你考虑一下。”
“等你酒醒了再问我吧。”我们沿着阶梯走上门廊的时候，昏黄的灯光从头顶上照下来，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忽然说：“也许我从前曾经胡思乱想，以为……也许我跟杰森说过……”
“黛安，不要说这些了，我都明白。”
“我知道爱德华不是你爸爸。”
她推翻了自己过去的想法，这没什么。有意思的是她的表达方式，坚定、果决，仿佛她现在了解更多了，仿佛她发现了另一种真相，发现了解开罗顿家族秘密的另一把钥匙。
黛安回大房子去了。而我也不想再去面对那些无谓的人无谓的祝福。我回到了我妈的房子里。此刻，我忽然感觉房子里太闷又太热。
第二天，卡萝跟我说，我可以慢慢整理我妈的东西。她的说法是“安排一下”。她说，小房子就在这里，不会跑掉，一个月或是一年都没关系。只要我有时间，只要我心情平静一点，随时都可以“安排一下”。
想让自己心情平静现在还言之过早。不过，我还是谢谢她这么有耐性。那一整天，我都在打包行李，准备坐飞机回奥兰多。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带一些我妈的东西回去，也许她会希望我拥有一个自己的盒子，保存一些纪念品。可是，我要带什么？带走一个德国著名的胡默尔人像？她喜欢那些雕像，可是我总觉得又贵又俗气。带走客厅墙上那一只十字形针法缝制的蝴蝶，还是那幅自行裱框的名画复制品——印象派大师莫奈的名作《睡莲》？
我在那边犹豫不决的时候，黛安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你昨天说的那件事现在还算数吗？帮我买机票去佛罗里达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跟西蒙谈过了。他不太愿意让我到佛罗里达去，不过，他说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几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心里想，他还蛮体贴的嘛。
她说：“所以，除非你……我是说，我知道你昨天喝了很多酒……”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现在就打电话到航空公司。”
我用黛安的名字订了一个机位，隔天的第一班飞机，一张华盛顿到奥兰多的旅游票。
然后，我继续打包行李。妈妈所有的遗物当中，我好歹选了一样：那一组玉石雕刻的佛像挡书夹。
我找遍了整间房子，甚至还检查了一下床底，就是找不到那个写着“纪念品(学校)”的盒子。那个盒子似乎永远消失了。

无人星球生态培育
杰森建议我们先去可可比奇的酒店订房间，然后在那里等他一天，他会过来跟我们会合。他正在基金会的园区里主持最后一轮记者会，回答媒体的提问。不过，他已经预先排出一个发射前的空当，希望观赏发射场景时能够一个人清静一下，以免有CNN的记者拿一堆愚蠢的问题来轰炸他。
我把杰森的意思告诉了黛安。她说：“太好了，那就让我来问他那些愚蠢的问题吧。”
她很担心杰森的治疗状况，我只好编了一些话来安慰她：不会啦，他并没有快要死了。如果身体状况暂时有任何变化，他自己应该知道。她相信了我说的话，或者似乎是相信了。不过，她还是想亲眼看看他，仿佛只有亲眼见到了才会安心，仿佛我妈的过世动摇了她的信心。她一直相信，在罗顿家族的宇宙里，我妈是一颗永恒不变的星。
我亮出基金会的证件和杰森的名号，轻而易举地在“假日酒店”弄到了两间紧邻的套房，景观正好面对着卡纳维拉尔角。火星计划的构想成形后没多久，梅里特岛外海的浅海区很快就盖起了十几座发射台。美国环保局曾经提出抗议，而基金会的反应是知悉但不予理会。这几座浅海发射台从饭店看得最清楚。除了发射台，眼前的景观还有停车场、冬日的海滩和蔚蓝的海洋。
我们站在套房的阳台上。从奥兰多开车到饭店之后，黛安先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我们准备到楼下大厅的餐厅里好好大吃一顿。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得到别的阳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摄影机和镜头。“假日酒店”是指定的媒体饭店(也许西蒙不信任凡尘俗世的媒体，但没想到黛安现在却深陷其中)。我们看不见夕阳，但晚霞的光辉映照在遥远的发射架和火箭上，仿佛一群巨大的机器人正迈向中大西洋海沟，投入一场大战。那景象如此超尘绝俗，仿佛不像真的。黛安从阳台的栏杆边倒退了几步，仿佛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火箭？”
我说：“分散目标的生态培育。”
她笑了起来，语气中有一点责难的味道：“你是在学杰森讲话吗？”
那不是杰森的用词，不完全是。“生态培育”这个词汇是罗伯特·海尼斯在1990年发明的。当时，将其他星球地球化的构想还纯属一种科学上的臆测。从技术上来说，那就是在一颗无生命的星球上，创造出一个能够自动调节的厌氧性生物生存区域。不过，在当代，这个字眼的含意是纯生物领域的火星改造。火星绿化需要两种不同的星球改造工程。第一阶段是天然环境地球化，提高地表温度，增加大气压力，达到几近于可以培育生物的起步门槛。第二阶段就是“生态培育”，用微生物和植物滋润土壤，制造氧气，注入大气层。
时间回旋已经帮我们完成了最艰巨的部分。逐渐扩张的太阳已经充分暖化了太阳系里除地球外的行星。剩下的工作就是比较微妙的“生态培育”。不过，生态培育有很多种可能的途径，有很多有机生物的候选名单，从生存在岩石上的菌类，到高山上的地衣苔藓。
黛安懂了。她说：“因为你们要把所有的生物都送过去，所以叫作分散目标。”
“全部送过去。只要经费许可，能送多少就送多少，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有机生物确定能够适应生存环境。不过，也许有一种可以活下去。”
“也许不止一种。”
“那更好。我们想要的是一个生态体系，不是单一环境。”事实上，火箭发射的时机是精心安排的，而且分批错开。第一波火箭只装载厌氧性和能够光合自养的有机生物，那种简单的生命形态不需要氧气，而且能够从阳光获取能量。如果它们生长得够茂盛，死亡累积到一定的数量，就能够在单位面积内累积成生物量层，以培育更复杂的生态体系。第二波发射是一年后，装载能够制造氧气的有机生物。这将是最后一波无人火箭，运送原始植物去固着土壤，调节水汽蒸发和降雨的循环。
“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会成功。”
“我们就活在一个不可能的时代。不过，确实无法保证一定会成功。”
“万一不成功呢？”
我耸耸肩：“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损失一大堆钱、一大堆人力。”
“这些钱和人力还会有更好的用途吗？没错，这是一场豪赌，而且，确实没有把握，不过，一想到我们可能得到的回馈，就值得冒险赌一把。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至少目前是这样。一方面可以振奋我们国内的民心与士气，一方面也可以促进国际合作。”
“可是你们也会误导很多一般民众。你们让他们相信时间回旋是我们能够控制的，相信我们找到了一种足以改变时间回旋的科技。”
“你是说，我们给了他们希望。”
“错误的希望。而且，万一你们失败了，你们也就等于剥夺了他们的希望。”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黛安？回家跪在垫子上祷告？”
“那也不算是承认自己被打败了……我是说祷告。好了，如果你们成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送人过去？”
“是的，如果火星绿化了，我们就会送人过去。”这是一项更艰巨、道德上更复杂的任务。我们会送一批精心挑选的志愿军上去，每个小组十人。他们必须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依赖有限的食物配给，忍受一段极其漫长的旅程。没有人知道那会有多漫长。他们在三角洲V型火箭里度过好几个月的无重状态之后，到了火星的大气层，还要忍受近乎致命的大气摩擦减速，接下来，还要冒险下降到火星的地表。如果前面的过程都成功了，如果配额有限的生存装备也能够平行下降，降落在他们附近的地点，那么，接下来，他们就必须在那个人类勉强可以生存的环境里，开始训练自己求生的技能。任务简报没有教他们要怎么回地球，只教他们要活得够久，久到足以繁衍出够多的人类，将经得起考验的生存模式传承给他们的子孙后代。
“哪个正常人愿意做这种事？”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不知道中国、俄罗斯或其他国家的志愿军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北美洲的航天人选只是一群普通的男女百姓，令人十分惊讶。他们获选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年轻，体格强健，能够忍受艰苦的环境。只有少数是空军的试飞员，不过他们全都具备杰森所说的“试飞员的心理特质”，愿意冒极大的生命危险，追求卓越的成就。当然，他们大多数人共同的命运就是死亡，就像先前的火箭所载运的那些菌类一样。根据合理的预估，有几批零散的幸存者会流浪到“水手谷”满是苔藓的峡谷中。他们可能会碰到俄罗斯人、丹麦人或加拿大人的队伍，繁衍出可观的火星人类。这是最乐观的成果了。
“你同意这样的评估？”
“没有人问我的意见。但我希望他们平安。”
黛安用一种不甚满意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却没有继续和我争辩。我们搭电梯到楼下大厅里的餐厅。当我们在那边排队等服务员带我们入座时，十几个电视新闻网的技术人员排在我们前面。黛安想必已经感觉到那股不断滋长的兴奋气息了。
点过菜后，她转头去听四周邻桌的零星交谈。那些新闻记者正在排练隔天工作中要用到的一些术语，或是绞尽脑汁想把那些术语搞懂。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字眼，例如“光解离作用”和“石下寄生菌类”，当然还有“生态培育”。她还听到四周弥漫着笑声和刀叉与餐盘肆无忌惮碰撞的声音，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令人晕眩的欢乐气息，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期待。自从六十多年前人类初次登陆月球之后，这是第一次沸沸扬扬、全球瞩目的太空探险。而时间回旋更赋予这次任务一种独特的意义，那正是登陆月球所欠缺的：这是真正的危机，时间紧迫，而且，全球人类共同承担风险。
“这全是杰森的杰作，对不对？”
“就算没有杰森和爱德华，人类终究还是会走上这一步，只不过，过程可能会不太一样，可能会比较慢，比较没效率。小杰从头到尾都是这项计划的核心人物。”
“而我们都是外围分子，围绕着这个天才。偷偷告诉你，我有点怕他。这么久没见面了，我真的有点怕见到他。我知道他对我不太满意。”
“他不是对你不满意。至于你的生活方式嘛，也许吧。”
“你说的是我的信仰吧。我们可以聊聊这个问题。我知道小杰有一点……有一点觉得我背叛了他。仿佛我和西蒙否决了他所相信的一切。可是真的不是这样。杰森和我从来就没有走过相同的路。”
“你知道吗？小杰骨子里还是小杰，从前那个小杰。”
“但我还是从前那个黛安吗？”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她显然胃口很好，吃得很起劲。吃完主菜，我们叫了点心和咖啡。我说：“你很幸运，有时间来看这样的场面。”
“你的意思是，我很幸运，是因为西蒙肯放牛吃草。”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紧张。不过，这样说也没错。西蒙可能有一点管太多了。他想知道我人在哪里。”
“你会觉得困扰吗？”
“你的意思是我的婚姻有问题吗，对吧？没有，不是那个问题，我也不会让婚姻出问题。不过，那也不代表我们之间完全不会有争执。”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不过，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懂吗？不能告诉杰森，只有你知道。”
我点点头。
“自从你们上次见面以后，西蒙变了不少。大家都变了，‘新国度’那段日子的老伙伴都变了。‘新国度’是属于年轻人的，是为了创造一个信仰的群体，创造一个神圣的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不用害怕周围的人，可以彼此拥抱。拥抱不是象征，而是真正的拥抱。我们认为那是人间的伊甸园，可惜我们错了。我们以为艾滋病没什么可怕，嫉妒也无所谓……谁会在乎那些呢？反正世界末日都已经到了。然而，小泰，‘大难’来得很慢。大难是一辈子的，而我们需要健康、强壮的身体来面对大难。”
“那你和西蒙……”
“噢，我们很健康。”她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关心，杜普雷大夫。不过，艾滋病和毒品让我们失去了很多朋友。整个运动就像是在坐云霄飞车，爱让我们一路冲上巅峰，悲伤让我们一路坠到谷底。任何一个参与过运动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
也许吧，不过，参加过“新国度”运动的人，我也只认识黛安一个。“过去这几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西蒙不太能适应，日子很不好过。他真的相信我们是神祝福的一代。有一次，他跟我说上帝已经降临，离我们如此的近，就像冬夜里我们身边的暖炉。他说，他真的能够用他的手去触摸那‘天国’，感受他的温暖。我们都有那样的感受，而那一切真的激发了西蒙最好的一面。后来，整个运动开始走下坡路，我们好几个朋友都生病了，要不然就是染上毒瘾，各种各样的毒瘾。这件事对他伤害很深。就是那时候，我们的钱也已经花光了，到最后，西蒙不得不去找工作。我们两个都必须去找工作。我已经做兼职好几年了。西蒙找不到一般世俗的工作，不过，他到我们亚利桑那州天普市的约旦大礼拜堂里当了管理员。他们有钱的时候就会付他一点薪水……现在，他正在准备考试，考配管工人的执照。”
“这似乎不太像上帝应许之地。”
“是啊，可是你知道吗？我不觉得应许之地已经降临。我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也许我们可以感觉到千年至福即将来临，但毕竟还没有来临……就算结果注定要失败，我们还是要坚持到最后一秒钟。也许我们的遭遇正是上帝的审判。我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应该要郑重其事。”
我们乘电梯到楼上的房间。黛安在她房间的门口停了一下，对我说：“我一直都记得跟你说话的感觉有多好。还记得吗？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
我们曾经透过电话这简单的媒介，透露彼此心中的恐惧。那是一种有距离的亲密，她一直都喜欢那样的感觉。我点点头。
她说：“也许我们可以和那时候一样，也许我有时可以从亚利桑那州打电话给你。”
当然是她打给我，因为西蒙不会喜欢我打电话给她。我们有默契。这就是她希望跟我保持的关系，她会是我的红颜知己。对她来说，我是一个没有威胁的人，一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倾诉的对象，就像电影里女主角身边那个同性恋的男性友人。我们可以谈天，可以分享彼此的心情，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需要的。可是，看着她那渴望而又有点失落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口。结果，我对她说的是“好啊，当然好”。
她咧开嘴笑了，抱了我一下，然后就进房间去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比平常晚很多。我安抚自己受伤的尊严，沉浸在附近房间传来的嘈杂声和欢笑声中，脑海中想着近日点基金会、太空总署喷射推进实验室、肯尼迪太空中心，还有里面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我想到那些报社记者和电视新闻播报员，想到他们正看着强烈的弧光灯打在遥远的火箭上，想到大家都在这人类历史的尽头各自忙碌，做自己该做的事，郑重其事地对待自己所做的一切。
第二天中午，杰森到了，距离第一波发射预定的时间还有10小时。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是个好兆头。全球各地的火箭都已蓄势待发，唯一明显耽搁的是欧洲太空总署。他们的发射场位于法属圭亚那，是以前的库鲁太空中心扩建而成的。由于一场猛烈的3月风暴，那里被迫关闭，美国生态学会提供的有机生物可能会晚一两天送到——相当于时间回旋外面的五十万年。
小杰直接来了我的套房，黛安和我一起在那边等他。他穿着一件廉价的塑料防风夹克，戴着一顶马林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开住在这里的记者。一看到我来开门，他立刻就说：“泰勒，真对不起，要是排得出时间来，我一定会到场。”
他说的是我妈的葬礼。“我明白。”
“贝琳达·杜普雷是整个大房子里最令我怀念的人。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谢谢你。”我说，然后退到一边，让他进来。
黛安从房间的另一头走过来，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杰森反手把门关上，脸上没有笑容。他们俩相隔一米，站在那里四目相对，整个房间里气氛安静得有点凝重。杰森终于开口了。
他说：“看你那个领子，简直是一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银行家的模样。还有，你实在应该吃胖一点，在你们那个到处养牛的乡下，吃一顿像样的饭有那么难吗？”
黛安说：“小杰，我们那里的仙人掌比牛多。”
然后他们两个都笑了，走向前抱在一起。
天黑了以后，我们都跑到外面的阳台去。我们把很舒服的椅子搬了出去，叫客房服务送来一大托盘的餐前小菜(黛安点的)。正像每一个时间回旋遮蔽的夜晚，天空一片漆黑，看不到星星。然而，远处的发射台在巨大的强光灯照耀下一片灯火通明，映照在海面上的倒影仿佛在缓缓起伏的波浪中翩然起舞。
当时杰森已经在一名神经科医生那边就诊了好几个星期。专科医师的诊断和我的诊断完全一样：杰森得的是严重的多发性硬化症，对药物没有反应，唯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服用大量的缓和药剂。事实上，那位神经专科医师想把杰森的案例上报给疾病管制中心。疾病管制中心目前正在研究一种疾病，有人称之为“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简称“非多发硬化”。小杰半是恐吓半是收买，让他打消了那个念头。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新的鸡尾酒疗法有效控制住了他的病情，症状没有再发作。他的身体机能就和从前一样正常，行动自如。黛安心头可能有的疑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为了庆祝这次发射，他还带了一瓶很贵的名牌法国香槟。我告诉黛安：“我们本来可以去坐贵宾席的，坐在船艇组装大楼外面的露天看台，坐在葛兰总统旁边。”
杰森说：“这里的视野也一样好，甚至更好。在这里，不会有人抢着要拉我们拍合照。”
黛安说：“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总统。”
天空当然还是一片漆黑，房间里的电视上有人在报道时间回旋隔离层(我们开电视是为了听倒计时)。黛安抬头看着天空，仿佛天空可能会奇迹般地变成一个有形的、笼罩着地球的盖子。杰森看到她抬头的样子，说：“他们实在不应该称它为隔离层，报纸上已经没有人用那个名称了。”
“哦，那他们用什么名称？”
他清了清喉咙：“一面‘奇异透析膜’。”
黛安笑出来：“噢，不会吧，那太恐怖了，真受不了。听起来简直像是妇产科的毛病。”
“是没错，不过‘隔离层’这个名称是错误的。时间回旋比较像是一道边界。那不是一条可以随意跨越的普通界线。时间回旋会选择特定的物体，接纳物体，然后加速送到外面的宇宙。有点像物理上的渗透作用，而不是像冲破一道篱笆。所以，我们称之为透析膜。”
“小杰，我已经忘了我们以前是怎么说话的了，那一定有些超现实。”
“嘘，”我制止他们两个，“你们听。”
现在电视已经切换到太空总署的画面，任务管制中心正以一种机械式的声音在倒数计时。30秒。发射台上，十二枚火箭已经开始注入燃料，一一点燃。十二枚火箭同时发射，这是野心勃勃的壮举。要是在从前，太空总署会认为这样的行动不切实际，而且极度危险。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活在一个绝望而冒险的年代。
黛安问：“为什么它们一定要同时升空呢？”
“因为……”杰森开口回答，然后忽然停下来，“等一下，我们先看。”
20秒，10秒。小杰站了起来，整个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饭店的阳台上到处挤满了人。海滩上是满满的人潮，人头攒动，无数的镜头旋转着焦距，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根据事后的统计，当天围绕在卡纳维拉尔角的群众将近有两百万人。根据警方的报告，那天晚上发生了一百多起钱包失窃案、两起持刀杀人案、十五起伤害未遂案，还有一位妇人早产。(一名一千八百多克的女婴在一张折叠桌上接生，地点是可可比奇的“国际煎饼之家”。)
5秒。房间里的电视忽然安静下来。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摄影机操作所发出的咔嚓声和嗡嗡的尖细鸣响。
接着，火箭点燃，海面上亮起一片炫目刺眼的光，延伸到海平线。
如果只是一枚火箭，即使是在黑夜里发射，当地的民众早就见怪不怪了。只不过，这次的火焰不是只有一束，而是五束、七束、十束、十二束柱状的火焰。那一剎那，海面上的发射架只剩下黑影般的轮廓，像一座座只有钢骨的摩天大楼，迅速笼罩在海水蒸发形成的巨大水雾中。十二道白色的火焰形成巨大的柱子，相隔好几公里，远远望去却仿佛紧靠在一起，像十二只爪子缓缓伸向黝黑的天空。在十二道火焰交织而成的火光照耀下，天空也从黝黑逐渐变成靛蓝。固态燃料火箭奋力爬升，发出隆隆巨响，仿佛一阵狂喜或恐惧压迫心脏，发出震撼的搏动。海滩上的群众开始欢呼狂叫，两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然而，我们欢呼，并不只是因为狂暴激昂的壮观场面。我相信，那两百万群众从前一定都看过火箭发射，至少在电视上看过。尽管十二枚火箭齐发升空的场面是如此壮观，如此惊天动地，但我们并非只是为此而欢呼。我们欢呼，主要是为了这壮观场景背后所隐含的意图，那振奋人心的意念。我们不只是要在火星上插上人类生命的旗帜，也是在向时间回旋挑战。
火箭升空了。(我从阳台上瞄了一眼房间里的电视。长方形的屏幕上可以看到酒泉、斯渥德博、白寇努尔和新疆，类似的火箭划出弯弯的飞行轨道，消失在白天晴朗的云端)海平线刺眼的光芒逐渐变成间歇的闪烁，逐渐暗淡，而夜色又重新盘踞了海上。沙滩上、水泥平台上、沸腾的海水上，隆隆巨响逐渐变得遥远。我仿佛闻到刺鼻的硝烟味随着潮水飘上岸，很像“罗马之烛”烟火的独特臭味，不过闻起来还不至于会不舒服。
成百上千的相机仿佛垂死的蟋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渐渐沉寂。
群众的欢呼变换了几种方式，持续到天明。
我们回到房间里，拉上门帘，遮住外头曲终人散后降临的夜幕，打开香槟。我们看着电视上的海外新闻。除了法国那边因为风雨耽搁了，各地的发射都很顺利。一支满载着菌类的舰队已然踏上火星的征途。
“为什么它们会同时升空呢？”黛安又问了一次。
杰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很久：“因为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抵达目的地。不过，这可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它们必须尽可能同时进入时间回旋透析膜，否则一到了外面，它们的时间差距会是好几年，甚至好几个世纪。或许对那些厌氧性菌类来说，时间的影响并不大，但我们在执行上还是把时间视为关键因素。”
“好几年，甚至好几个世纪？怎么可能呢？”
“黛安，这就是时间回旋的本质。”
“我知道，可是，好几个世纪？”
他把椅子转过身去面向她，皱起眉头：“我要搞清楚你无知到什么程度……”
“小杰，我只不过是问个问题。”
“帮我计时一秒钟。”
“什么？”
“看着你的手表帮我计时一秒钟。算了，我自己来。一……”他顿了一下，“秒，懂了吗？”
“杰森……”
“忍耐一点。你知道时间回旋的比例吗？”
“大概知道。”
“大概知道还不行。地球上一秒相当于时间回旋外面的三年两个月。记住这个数字。如果有一艘火箭比其他的火箭晚一秒钟进入时间回旋透析膜，它就会晚三年抵达火星轨道。”
“我只是讲不出那个数字……”
“黛安，这个数字很重要。假设我们的小船队刚刚从透析膜里冒出来了，就是现在，现在……”他用手指头在空中打拍子，“1秒，过去了。对我们的小舰队来说，那已经是三年多了。1秒钟之前它们还在地球的轨道上，而现在它们已经把东西送到火星表面了。我是说现在，黛安，就是眼前这一瞬间。事情已经发生了，工作完成了。接下来，看你的手表跑1分钟，天外那个时钟大概已经跑了一百九十年。”
“那确实是很长的时间，可是你没办法在两百年里改变一个星球，不是吗？”
“所以说，到现在为止，这项实验已经在时间回旋之外进行两百年了。不过，就是现在，我们在讲话的时候，幸存的菌类移民已经在火星上繁衍两个世纪了。再过一个小时，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一万一千四百年了。明天这个时候，它们就已经繁衍了将近二十七万四千年了。”
“好了，小杰。我懂你的意思了。”
“下周的这个时候，一百九十万年。”
“可以了。”
“一个月之后，八百三十万年。”
“杰森……”
“一年之后，一亿年。”
“我知道，可是……”
“在地球上，一亿年横跨的时间，大概是从海洋里出现生物的时候开始，到你上次过生日为止。一亿年大概已经足够那些微生物从地壳蕴藏的碳酸盐中抽出二氧化碳，从硝酸盐中过滤出氮气，清除表土层中的氧化物，并且，它们自己大量死亡之后，还会丰富土壤的养分。那些释放出来的二氧化碳会形成温室气体。大气会越来越浓，越来越温暖。一年后，我们会派遣另一支太空舰队，运送能够进行呼吸作用的有机生物过去，开始将二氧化碳循环成自由氧。再过一年，或者，只要一等到火星的分光图谱分析的结果成立，我们就会运送牧草、植物和其他更复杂的有机生物过去。等这一切都稳定下来，形成某种约略平衡的星球生态体系之后，我们就要送人类过去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黛安绷着脸说：“你告诉我呀。”
“意思就是，五年内就会出现一个繁荣的人类文明。农场、工厂、道路、城市……”
“小杰，有一个希腊词可以形容你所说的。”
“Ecopoiesis(生态培育)。”
“我想到的是Hubris(傲慢)。”
他笑了一下：“我会烦恼很多事情，不过，我并不担心自己会冒犯上帝。”
“也许是冒犯假想智慧生物吧。”
他不说话了，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啜一口杯子里的香槟：“正好相反。我怕我所做的，正好是他们想要我们做的事。”
接下去他就不肯再解释什么了，而黛安也急着想换个话题。
隔天，我开车载黛安到奥兰多去乘飞机回凤凰城。
过去这几天，我们都没有去讨论伯克郡那天晚上，她嫁给西蒙之前，我们有过肌肤之亲的事，甚至连提都不提，言语中也没有任何暗示。那种回避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正因为我们不嫌麻烦地拐弯抹角以回避这个话题，反而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个无形的禁忌。我们在机场安全门前面很含蓄地拥抱道别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会打电话给你。”我知道她是说真的。黛安很少对人承诺什么，但她会很郑重其事地信守承诺。然而，我也同样意识到，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而且，我们下次再见，将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虽然不会像时间回旋外面那么漫长，但却同样会啃噬我的内心，让我陷入渴望的煎熬。她的眼角和嘴边有一些皱纹，当我每天早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也看到了类似的皱纹。
我心里想，怎么搞的，我们怎么会忙着把彼此变成两个彼此不太熟悉的人？
那年的春天和夏天，陆陆续续又发射了几枚火箭，上面装载着勘查设备，它们在地球上空的轨道上绕了几个月，然后带回了火星的照片和分光图谱。我们可以借此了解火星生态改造的状况。
初步的结果并不明朗：火星大气层中二氧化碳增加的数量有限，可能只是太阳照射的边际效应。根据合理的评估，火星还是一个冰冷、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杰森承认，火星阳光的紫外线太强，表土层充满了氧化物，就算是“基改生物”可能也不太能适应(“基改生物”就是第一波火箭所装载的“基因工程改造火星有机生物”)。
然而，还不到仲夏，我们已经在分光图谱上发现了生物活动的有力证据。大气层越来越浓，而水蒸气也越来越多，甲烷、乙烷、臭氧也增加了，甚至还侦测到自由氮有微量的增加。
圣诞节前夕，这些变化还是很细微，但绝对不是太阳所造成的。尽管太阳照射的暖化作用还是会造成变化，但影响的程度绝对不可能这么大。火星已经成为一颗活的星球了。
发射台再次整装待发。新的微生物已经培育成功，装载完毕。那一年，美国国内的生产总值足足有百分之二投入在时间回旋相关的航天作业上，说穿了，就是火星计划。其他工业化国家也是类似的比例。
2月的时候，杰森的症状又复发了。有一天，他睡觉醒来，发现自己两眼的视线无法集中。他的神经专科医师调整了处方用药，并且叫他戴眼罩，可以暂时调整视线。小杰很快就复原了，可是他几乎整周没办法去工作。
黛安很守信用。她开始打电话给我，至少每个月打一次，但通常不会隔那么久。她通常是深夜打来，因为那时西蒙已经在他们那间小公寓的另一头睡着了。他们在坦佩市一家旧书店楼上租了几个房间。黛安有一份薪水，而西蒙在约旦大礼拜堂的工作收入并不稳定，以他们的收入而言，住这样的地方已经算很好的了。天气热的时候，我可以从电话里听到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在冬天，她会悄悄打开收音机，遮掩讲话的声音。
我邀她到佛罗里达来看第二波发射，只不过，她当然没办法来。她工作很忙，而且教会里的朋友会找他们一起吃晚饭，一起过周末。而且，西蒙不会了解她为什么要来。“西蒙目前正遭遇到一点信仰危机。他努力想搞清楚救世主的问题……”
“救世主有什么问题吗？”
黛安说：“你实在应该多看看报纸。”我想，她大概高估了这些宗教上的争议登上主流媒体的机会。至少我们佛罗里达这边就很难看到。也许西部跟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从前的‘新国度’运动相信一种和基督教不同的基督复临，这也就是我们与众不同的地方。”我心里想，除此之外，喜欢在公开场合赤身露体的癖好也是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早期的作家，像是瑞特尔和葛林盖，他们认为时间回旋直接实现了《圣经》上的预言，也就是说，历史事件重新定义了这些预言，改写了这些预言。他们认为不一定会有真正的大难，甚至也不一定会有活生生的基督二次降临。《新约圣经》中的《帖撒罗尼迦前后书》《哥林多书》和《启示录》都可以重新诠释，或者干脆不予理会，因为，时间回旋就是上帝亲自介入人类历史的作为，活生生的神迹。时间回旋取代了《圣经》本身。正是时间回旋让我们解脱一切束缚去创造出地上的天国。我们猛然醒悟，千年至福必须由我们自己亲手去创造。”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实际上，大概就在她讲到“基督复临”这个字眼的时候，我就有点走神了。
“基督复临的意思是……算了，不说这个。问题出在约旦大礼拜堂，也就是我们的小教会。他们公开重新宣示所有的‘新国度’教义，可是，有半数的教徒是老派的‘新国度’信徒，像我和西蒙。所以，我们忽然陷入纷争，在‘大难’和时间回旋是否符合《圣经》预言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大家开始壁垒分明。究竟反基督是否存在，如果存在，他究竟在哪里？被提的极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大难前、大难中还是大难后？诸如此类的问题。也许你会觉得这些问题微不足道，但却足以引发严重的信仰危机，而且，和我们僵持不下形同水火的却是我们关心的人，我们的朋友。”
“那你是哪一边的？”
“我自己吗？”她不说话了。电话里，我又隐隐约约听到了收音机的声音，夹杂在她的声音里，有一个催眠般的声音在为那些睡不着觉的人播报夜间新闻。我听到那个声音说“梅莎市枪击案件的最新发展”。有基督复临，或是没有基督复临。“这么说吧，我现在很矛盾。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有时候我很怀念从前那段日子，一路走来努力打造人间天堂。就好像……”
她忽然停下来。我听到收音机夹杂着静电噪声的含糊声音，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黛安？你还没睡吗？”
“不好意思。”她很小声地说。西蒙出来巡视了，我们的空中相约以及她这片刻而没有肌肤之亲的小小出轨也该提早收场了。“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还来不及说再见，她就挂了电话。
装载第二系列种子的火箭也顺利发射升空了，就像第一次一样完美无瑕。媒体再度团团包围了卡纳维尔角，不过，这一次我是在基金会大会堂的大型数字投影电视上看的。火箭发射的时候，阳光普照，一群鹭鸶飞散到梅里特岛的上空，就像满天闪亮的五彩碎纸片。
接下来，是另一个漫长夏季的等待。美国生态协会启用了一系列新一代的太空望远镜和射电干涉仪，获取了不少影像信息。这些影像比去年的更细腻、更清晰。还不到9月，基金会每一间办公室的墙上都挂满了高分辨率照片，里面可以看得到我们的成果。我也挂了一幅在医务室候诊室的墙上。那是一张火星的混色阶输出影像。图片上看得出来，整个“奥林帕斯山”的轮廓似乎覆盖着霜或冰，上面镂刻着一条条新的排水渠道，云雾像水一样飘荡在“水手谷”中，血管般的绿色纹路在“火星之眼太阳湖”里蜿蜒流窜。“萨瑞南陆地”南边的高地还是一片荒漠，不过，由于气候越来越潮湿，风越来越强，那个地区的陨石坑已经遭到严重侵蚀，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接连好几个月，需氧有机生物的数量起伏不定，使得大气中的含氧量也跟着起起落落，不过，到了12月，大气压力已经超过二十毫巴，而且趋于稳定。不断增加的温室气体、不稳定的水循环，再加上新的生物地质化学回馈循环系统，由于这些因素潜在的混沌整合，火星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状态。
一连串的成功对杰森是很有帮助的。他的症状一直没有再复发，而且忙得很开心，仿佛忙碌可以治疗他的病。如果说有什么事情会让他感到沮丧，那就是他渐渐浮出台面，变成近日点基金会的天才样板，或至少也是火星改造计划的科学名人、典范金童。这不是杰森自己愿意的，而是爱德华搞的把戏。爱德华很清楚，社会大众希望基金会能够有一个门面，最好年轻、聪明，但不会给人压迫感。因此，自从基金会成为一个航天领域的国会游说团体之后，他就把杰森推上镜头。小杰勉为其难地承受了这一切。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优秀解说人员，而且很上相，可是他痛恨这样的过程。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看到电视上出现自己的画面，他就宁可赶快离开。
就在那一年，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核电宇宙飞船”无人飞行。杰森全神贯注地留意整个过程。这些宇宙飞船就是要用来运送人类到火星去的，构造上不像种子宇宙飞船那么简单。“核电宇宙飞船”是全新的科技。“核电”是“核电力推进系统”的简称，也就是使用核反应炉动力的离子引擎，比种子宇宙飞船的引擎威力强大得多，足以承载大量的人员和装备。不过，要把这些巨大的宇宙飞船送上轨道，需要史无前例的巨大火箭，远大于太空总署曾经发射过的任何火箭。这项行动，杰森称之为“英雄式的工程”，不过，工程费用也是同样英雄式的昂贵。就连一向大力支持的国会都对这巨额经费亮起了红灯，不过，一连串引人注目的成功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杰森很担心，只要有一丁点明显的失败，赞成与反对两边的势力就会势均力敌。
新年刚过没多久，一艘核电宇宙飞船测试飞行失败，装载测试资料的飞行器无法重返大气层，根据推测，很可能在轨道上出故障了。国会山庄里有一个小团体发表谴责声明，他们代表的是财政极端保守的几个州，在航天工业方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投资。不过，爱德华在国会里的朋友否决了他们的反对。一个星期之后，测试飞行成功了，国会里的争议也就偃旗息鼓了。不过，杰森说，我们只是很巧妙地躲过了子弹。
我把这件事告诉黛安，她虽然听得懂，却觉得那些都是无谓的争辩。她说：“杰森真正需要担心的，是火星计划究竟会给地球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到目前为止，媒体上都是一片歌功颂德，对不对？大家都在热头上。我们都需要找点什么来给自己一点信心，相信人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怎样说好了，相信人类具有无穷的潜力。只不过，这种自我陶醉迟早会醒过来，到时候，大家就会开始变得很聪明，非把时间回旋的真相搞清楚不可。”
“这样不好吗？”
“万一火星计划失败了，或是无法满足大家的期望，是的，那就不妙了。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感到失望。他们亲眼目睹整个火星地球化的过程，所以，他们现在手上有一把尺了。他们会用这把尺来衡量时间回旋。我说的是，衡量时间回旋那种全然疯狂的力量。时间回旋并非只是某种抽象的现象，你却让他们鼓起勇气面对这只庞然巨兽，而且我猜，这对你们有好处。不过，万一你们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也就等于夺走了他们的勇气，更糟糕的是，他们已经见识到时间回旋的威力了。而且，泰勒，他们不会喜欢你们失败的，因为，万一你们失败了，他们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里。”
我念了一段郝士曼的诗，那首诗是她从前念给我们听的：“幼儿尚未知晓，已成大熊佳肴。”
她说：“那个小孩已经开始明白了，也许那就是你们亲手描绘出来的‘大难’。”
也许吧。有些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想到假想智慧生物，纳闷他们究竟是谁。对于他们，其实我们只看得到冰山的一角，只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他们就是有能力用这个……透析膜把地球包在里面，而且，他们在时间回旋外将我们纳为己有，调整我们的星球和时间的流速，已经有二十亿年了。
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那么有耐性，即使只有一点点像人，也不可能那么有耐性。
杰森的神经专科医师拿了一份美国医药协会期刊给我看，是那年冬天出版的一份研究报告。康奈尔大学的人研究严重的抗药性多发性硬化症，发现了一种标志基因。那位医生名叫戴维·马斯坦，是一个胖胖的佛罗里达当地人，待人很亲切。他分析杰森的基因图谱，在里面找到了可疑的基因序列。我问他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帮他处方配药的时候，就能够更明确一点了。此外，杰森不是典型的多发性硬化症病人，我们永远不可能把他治疗到症状长期不会发作。”
“可是，他的症状似乎已经一年多没有发作了，那不算长期吗？”
“这只是代表他的症状控制住了，仅此而已。‘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还是会在他体内继续蔓延，就像火苗在煤矿层里焖烧。总有一天，我们会压制不住的。”
“无可挽回的转折点。”
“也可以这么说。”
“他还能维持正常多久？”
马斯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吗？这就是杰森问我的问题。”
“你怎么告诉他的？”
“我说我不是算命师。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目前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病因，而且每个病人的体质不同，发作的时间不一定。”
“我想他不会满意你这样的回答。”
“他的确说得很直接，就是不接受。可是我说的是真的。他有可能十年都不会发作，但也有可能过几天就坐在轮椅上了。”
“天啊，你真的这样告诉他了？”
“我说得比较委婉，还带点激励。我不想让他失去希望。他的斗志很强，这对病情是很有帮助的。我告诉他，短时间之内他应该不会有问题，可能是两年、五年，或者更久。接下来就不用再编了。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他。真希望我能够有更好的预测。”
我没有告诉小杰我和马斯坦谈过，不过，我看到他的反应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的工作量加倍，仿佛想利用自己的成功战胜时间，战胜有限的生命。不是全世界的时间和生命，而是他自己的。
火箭发射的步伐开始紧锣密鼓了，而花费更是暴增。最后一波种子火箭是在3月发射的(可以说只有这一次装载的才是真正的植物种子)，距离先前的第一波发射已经两年了。当年，小杰、黛安和我还一起看着十几艘外形相似的火箭飞离佛罗里达，奔向那个当时还是不毛之地的火星。
长期的火星“生态培育”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而时间回旋正好发挥了杠杆作用，给了我们所需要的时间。如今，我们既然已经发射了复杂植物的种子，接下来，能否掌握时机就成为攸关成败的关键了。如果我们等太久，火星的演化可能会脱离我们的掌握。某个品种的谷类原本是可以吃的，可是在荒野中历经百万年的自然演化之后，可能就不再是原始的品种了，变得难以下咽，甚至有毒了。
这意味着，种子船队发射之后，再过几个星期，我们就必须发射探测卫星。如果探测到的结果是正面的，我们就必须立刻发射载人的核电宇宙飞船。
探测卫星发射后不到几个小时，我们就从降回地球的装置里拿到了影像信息，不过，这些影像信息还在送往南加州帕萨迪纳市的路上，准备交给太空总署的喷射推进实验室做分析。那天晚上，我又接到黛安打来的午夜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经我一再追问，她才承认，至少在6月的时候她就已经被解雇了。她和西蒙的房租已经拖欠了很久，生活有问题了。可是，她不能跟爱德华要钱，而卡萝则是连谈都没办法谈。她正打算鼓起勇气找小杰帮忙，但又觉得丢人现眼，很不是滋味。
“黛安，你到底缺多少钱？”
“泰勒，我不是要……”
“我知道。你并没有跟我借钱，我只是觉得自己得帮忙。”
“呃……这个月，只要五百美元就可以度得过去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那位配管工人的财产已经花光了。”
“西蒙的信托基金已经用完了。他们家里还有钱，只不过他家的人连话都不跟他讲。”
“要是我寄支票给你，他恐怕会莫名其妙吧？”
“他会不高兴的。我大概会跟他说，我找到一张旧的保险单，把保费退回来了。大概就是这样随便编个理由吧。撒这种小谎应该不算是犯罪。也只好这样想了。”
“你们还住在科里街那个地址吗？”我每年都会寄圣诞卡到那个地址去，写得很含蓄，四平八稳。他们也会从那个地址回寄圣诞卡给我，上面写着“西蒙与黛安·汤森，愿上帝祝福你”。
她说：“对，还在那里。谢谢你，泰勒，真的很谢谢你。你知道吗？我真的感到很丢脸。”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不过，你过得还好吧？”
“是啊，我过得还不错。”
我寄了六张支票给她，上面的日期预先填了往后每个月的15日，够她交半年的房租了。只是，真不知道这样做会使我们的友谊更坚贞，还是会使我们的友谊变质。或者，做不做朋友已经无所谓了。
从探测船拍摄的照片看起来，火星还是比地球干燥，不过已经看得到湖泊的痕迹，像一颗颗磨得发亮的绿松石镶在一面圆形铜片上。一缕缕旋涡状的云雾缭绕着那个星球。暴风雨带来雨水，落在古老火山口的迎风坡上，流入河床，流入淤塞的低地三角洲。两岸看起来一片青翠，宛如郊区的草坪。
发射台上的巨大火箭已经注满燃料。全球各地的火箭发射场和太空中心里，将近八百个人登上发射架，被关进碗柜大小的太空舱里，迎向完全无法预料的命运。火箭的鼻锥装载着核电宇宙飞船，里面除了航天员之外，还有各种动物的胚胎，包括绵羊、牛、马、猪和山羊。这些胚胎储存在钢铁孕育槽里，运气好的话，有一天会发育成熟，倾倒出来。此外还有蜜蜂和其他有益昆虫的幼虫。总共有几十种类似的生物装载在宇宙飞船里，它们也许能够熬过漫长的旅程，熬过严酷的再生过程，重获新生，但也可能熬不过。他们也带了人类基本知识的压缩档案，每个档案有电子版和细字印刷版两种，电子档案还附有阅读设备。此外还有简易房舍的零件和配备、太阳能发电机、温室、净水器和简陋的野外医疗设备。根据最乐观的预期，这些人类探险队的宇宙飞船会陆续抵达火星赤道的低地，降落在大致相同的地点。它们抵达的时间可能会相差几年，间隔的长短要看他们穿越时间回旋透析膜那一瞬间的秒差有多少。最坏的打算是，就算只有一艘宇宙飞船能够安然抵达，只要没有太大的损伤，船上的装备就足以支撑航天员度过一段环境适应期。
然后，我又再度来到基金会的大会堂。那些没有到北边海滩现场去看发射的人也都到大会堂来了。我坐在前面的座位，就在杰森旁边。我们全神贯注，伸长了脖子盯着太空总署那边传送过来的影像。画面上，镜头停在海上发射台的全景，看起来像是一座座钢铁岛屿，岛与岛之间连接着庞大无比的轨道桥，聚光灯的光束交织成一片耀眼的光网，笼罩着十枚巨大的普罗米修斯火箭，仿佛一排漆成白色的篱笆木桩，一路延伸到蔚蓝的大西洋上(这些被取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火箭是波音公司或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制造的。俄罗斯、中国和欧盟的火箭也是采用相同的结构设计，只是命名和外壳涂装不一样)。这光辉的一刻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换来的：税收与财富、海岸线与珊瑚礁、前途与生命(卡纳维拉尔角沿海，每一具发射架的底座都镶着一面牌匾，上面刻着十五个人的姓名，纪念十五位在组装过程中不幸殉难的建筑工人)。倒数计时进入最后1分钟的时候，杰森用脚在地板上猛打拍子，我还以为他的症状又发作了。他发现我在看他，就靠到我耳朵旁边说：“我只是有点紧张，你不会吗？”
其实已经出了一些问题。全球各地总共组装了八十枚这种火箭，准备在今天晚上同时发射。然而，这型火箭是全新的设计，瑕疵与错误在所难免。有四枚火箭在发射前就已经因为技术问题停摆了。在全体火箭必须全球同步发射的情况下，其中三枚目前已经暂时停止倒计时，原因是一些常见的问题：燃料输送管有危险或是软件失灵。虽然这类问题是无可避免的，而且早在规划之初就已经想到了，但还是会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这次我们要移植的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人类的历史。小杰说过，和漫长、迟缓如铁锈般蔓延的演化过程比起来，人类的历史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当年，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后到他离开大房子之前这段期间，小杰就十分擅长运用舞台上表演魔术的手法来表达他的想法。他会说：“把手举起来，平举在身体两边。”然后，当他把你的身体调整成一个十字形之后，他会说：“从你的左手食指开始，经过你的心脏，到右手食指，这一段代表地球的历史。那么，你知不知道人类的历史在哪里？人类的历史就在你右手食指的指甲上。甚至还不是整片指甲，只是指甲尾端白色的那一小截，太长的时候会剪掉的那一截。那一小截代表自从人类第一次发现火，发明文字，到伽利略和牛顿，到登陆月球，到“9·11”事件，到上个星期，到今天早上。跟整个演化的过程比起来，我们就像刚出生的婴儿。跟整个地质结构比起来，我们几乎不存在。”)
接着，太空总署终于下达了最后指令：“发射!”杰森咬牙吸气，把头撇开。那十枚火箭是比纽约帝国大厦更高耸的巨大燃料筒，里面灌满了液态火药。其中九枚火箭引爆了火药，准备迎向天空。火箭抗拒着地心引力和惯性的法则，瞬间烧掉数以吨计的燃料，终于升高了十几厘米，蒸发了底下的海水，平息了足以将火箭震成碎片的巨大音爆。接着，蒸汽和烟雾仿佛形成了一座阶梯，火箭沿着阶梯攀升而上，速度明显加快了，赤青色的火焰驱散了先前冒出来的滚滚浓烟。就像每一次成功的发射一样，火箭刺向天际，最后消失在云端：像梦一样迅如闪电，清晰而逼真，然后向上蹿升，倏然消失。
最后一枚火箭由于传感器故障，延后了10分钟才发射，因此，可能会比船队的其他火箭晚一千年才抵达火星。不过，原先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预估过这种状况，他们认为这种现象最后可能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当先前的移民所携带的书本和数字档案都化为灰烬之后，这枚火箭又重新带来地球的科技和知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法属圭亚那，那里是历史悠久的库鲁太空中心，后来大幅扩建成为“国家太空研究中心”。有一枚法国航天公司制造的巨大火箭出事了。火箭上升了三十几米后，忽然失去冲力，坠回到发射台上，爆炸成一团蘑菇云。
总共十二个人罹难，包括核电宇宙飞船上的十名机组人员和二位地面工作人员。还好，这是整个发射过程中唯一明显的悲剧。大体来说，整个发射过程的成功大概只能说我们运气够好。
不过，任务还没有结束。到半夜的时候，火星上已经过了将近一万年了，人类文明究竟是彻底失败了呢，还是已经顺利发展了一万年？对我来说，半夜是最清楚的时间指标，然而，地球和时间回旋之外的时间差异如此巨大，还是令我感觉十分怪异。
一万年。自从人类出现，成为一个明确的物种，到昨天下午为止，差不多就是一万年。
从我开车离开园区，到回到我住的公寓，一万年已经过去了。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火星王朝可能已经历经了兴盛与衰亡。我想到那无数人的生命，那些活生生的人。我的手表正在计时的当儿，每一个生命都局限在我手表上的一分钟里。我忽然感到有点晕眩，时间回旋的晕眩。或者，那还有更深层的意义。
当天晚上，我们又发射了五六颗探测卫星，设定的程序是寻找火星上的人类生命迹象。卫星上运载的装置降回地球之后，还不到天亮，我们就拿到了里面的影像信息。
探测结果还没有公开，我就先看到了。
当时，普罗米修斯火箭发射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杰森挂了10点30分的号，告诉了我喷射推进实验室送来的影像中所蕴含的信息。他没有取消预约，可是却晚了1个钟头才到。他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封套，表情明显很焦虑，似乎不是要来跟我谈治疗的问题，而是有别的事情。我催他赶快进诊疗室。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要跟媒体说什么，我刚刚才跟欧洲太空总署署长还有一拨中国官员开完会。我们想拟一份草稿，给各国元首发表联合声明，可是，俄罗斯同意的，中国人却否决，双方拉锯，纠缠不休。”
“小杰，什么样的声明？”
“卫星照片。”
“结果已经出来了吗？”事实上，已经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喷射推进实验室通常会更快把照片送过来，不过，从杰森的话里，我听得出是有人扣压了那些照片。这意味着照片里的结果和他们预期的有出入。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杰森说：“你自己看。”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封套，抽出两张望远镜拍摄的合成照片，叠在一起。普罗米修斯火箭升空之后，当天晚上，卫星从地球轨道上拍摄到那两张火星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令人震惊。由于拍摄的时候，火星正好在距离地球比较远的位置上，看起来反而没有我裱在候诊室墙上的那张那么清楚，不过，从照片细腻的程度，看得出当代影像科技的水平。乍看之下，感觉上似乎和墙上那一张没什么差别。从照片上绿色的部分，看得出来移植的生态还是完好如初，还是很活跃。杰森说：“你仔细看。”
照片上有一片靠近河边的低地，他用手指头沿着低地蜿蜒的线条指给我看。这里的绿地有轮廓鲜明、形状规则的边界。我越仔细看，就看到越多这样的绿地。
小杰说：“农业。”
我屏住气，寻思着那代表什么意义。我脑海中想到的是：现在，太阳系里有两个住着人类的星球了。这不是凭空想象，这是活生生的。这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人类在火星上居住的地方。
我想再看仔细一点，杰森却把照片塞回封套里，露出底下那一张给我看。
他说：“第二张照片是隔了24小时之后拍的。”
“我不懂。”
“同一个卫星，同一个镜头拍的。我们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从相同的角度拍摄照片，用来确认成果。乍看之下，我们以为是影像系统有瑕疵，后来，我们强化了影像的对比，才看得比较清楚。”
可是，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只看到一些星星，中间有一坨圆圆的东西，形状看起来像个圆盘。“那是什么？”
杰森说：“时间回旋透析膜。从外面看就是像这样。现在，火星也被包在透析膜里面了。”

公元4×109年
我们正从巴东往内陆走，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正在上坡，道路有时候平坦舒缓，有时候又崎岖不平。直到车子终于停在一栋水泥建筑前面。虽然黑暗中感觉像是一座仓库，不过，在钨丝灯泡的照耀下，我看到墙上漆着一个红色的弦月图案，所以，这里一定是什么诊所。司机发现他居然载我们到这种地方来了，很不高兴。这更证明了我是生病，而不是喝醉。不过，黛安塞了更多钞票到他手上，打发他走了。就算他高兴不起来，至少火气也消了。
我连站都站不稳，靠在黛安身上，而她也就这么硬撑着我全身的重量。夜晚的空气很潮湿，我们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月光从稀疏的云间遍洒而下。放眼望去，除了眼前这间诊所和马路对面的加油站，附近看不到别的建筑，只有一片片的树林和空荡荡的平地。那些平地从前大概是农田。四周看不到半个人，忽然，诊所的纱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矮胖的女人匆忙朝我们跑过来。她穿着一条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小白帽。
“伊布·黛安，欢迎欢迎!”那个女人口气中有一种掩不住的兴奋，但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仿佛就连此刻四下无人，都怕别人听到。
“伊布·伊娜。”黛安以尊敬的口吻回答她。
“这位想必就是……”
“帕克·泰勒·杜普雷，我跟您提过的那一位。”
“他是不是严重到没办法讲话了？”
“严重到讲的话没人听得懂了。”
“来，我们想办法把他抬到里面。”
黛安扶着我左边，那个叫伊布·伊娜的女人抓住我右边的肩膀。她已经不年轻了，不过倒是十分强壮。她帽子底下露出一头稀疏的灰发，身上有一股肉桂的香味。从她一直皱着鼻子的模样看来，我身上的味道一定更难闻。
我们进了诊所，经过一间候诊室，里面的装潢摆设是白藤制的，还有一些廉价的金属椅子，空无一人。然后，我们进了一间看起来相当现代化的诊疗室，黛安把我放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检验台上。伊娜说：“好了，我们来看看怎么让他舒服一点。”我心头一放松，不知不觉就昏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一声声召唤祷告的呼叫，闻到一阵烹煮咖啡的香气，不知不觉就醒过来了。
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小床垫上，全身赤裸。那是一个小房间，三面都是水泥墙，有一扇窗户，窗口透进的一丝丝晨曦的微光是房间中唯一的光亮。房间的另外一面是一整片帘子，好像是用竹子编成的，外面是一条走廊。隔着竹帘，我听到走廊上有一些声音，好像有人正忙着用杯子或碗碟盛东西。
我昨天晚上穿的衣服已经有人洗过，叠好了放在床垫旁边。我感觉得到自己已经退烧了，刚好有点力气可以穿衣服。现在，我已经体会到了两次发烧间隙那种幸福、健康的感觉，对我来说，那如同沙漠中的绿洲。
我一只脚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另一只对准裤管正要伸进去，这个时候，伊布·伊娜隔着竹帘看到了。她说：“你好像好一点了，可以站得起来了。”
才说着，我又倒回了床垫上，衣服只穿了一半。伊娜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白饭、一根汤匙，还有一个镀着白色珐琅的锡杯。她走到我旁边，跪下来，眼睛看着手上的木托盘，意思好像是：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发觉我想吃。这么多天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饿。这应该是个好现象。我的裤腰松垮垮的，胸前的肋骨看起来像一排洗衣板，不忍卒睹。我说：“谢谢你。”
“还记得吗？”她边说边把碗拿给我，“昨天晚上已经有人介绍我们认识了。不好意思，这个房间实在很简陋，感觉大概会很像被关在监牢里，一点都不舒服。”
她大概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圆圆的脸上都是皱纹，五官仿佛挤在一面黄皮肤的月亮上。再加上身上穿的黑色长袍与头上戴的那顶白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像恐怖的苹果鬼娃娃。如果有阿米什人住在西苏门答腊，看起来大概就像伊布·伊娜一样。
她的口音听起来是抑扬顿挫的印度尼西亚腔，但讲起英语咬字却很清晰。我说：“你英语讲得非常好。”一时之间我也只想得到这句恭维话。
“谢谢你。我在英国剑桥大学念过书。”
“学英语吗？”
“我念医科。”
白饭虽然没什么味道，倒还蛮好吃的。我用一种很夸张的动作把饭吃光了。
“过一会儿还要再吃一碗吗？”
“好啊，谢谢你。”
在米南加保话里，“伊布”是对女性的尊称(对男性就要称呼“帕克”)。由此可见，伊娜是一个米南加保医生，而我们目前人在苏门答腊的高地上，而且，很可能就在默拉皮火山附近。我对伊娜所属的米南加保族所知有限，都是从新加坡搭飞机过来的路上，在一本苏门答腊的旅游指南上看到的。苏门答腊高地上的城镇村落里，大概有五百万个米南加保人。巴东城里最好的餐厅很多都是米南加保人开的。米南加保人最出名的是他们的母系社会、他们的经商头脑，以及他们融合了伊斯兰教和“亚达特法”传统风俗的文化。
只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些，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我会在一个米南加保医生诊所后的房间里。
我问她：“黛安还在睡吗？我有点不太明白……”
“她恐怕不在。伊布·黛安坐公交车回巴东城去了，不过，你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希望她也没事。”
“当然，她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尽量不要到城里去。不过也没办法，她不去城里，你们两个人都逃不出印度尼西亚。”
“你是怎么认识黛安的？”
伊娜咧着嘴笑了：“那纯粹是凑巧，或者应该说运气很好。跟她谈生意的人正好是我的前夫贾拉。他在做进出口生意，还有一些有的没的。现在看起来越来越明显，‘新烈火莫熄’那些人已经盯紧她了。我也在巴东的公家医院里驻诊，每个月有几天会在那边看病。贾拉介绍黛安给我认识的时候，虽然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让他未来的客户暂时躲一下，我却真的很高兴。我实在太兴奋了，竟然能够亲眼见到帕克·杰森·罗顿的妹妹!”
那一刹那，我内心的惊骇是难以形容的：“你也认识杰森？”
“我只是知道他这个人，我没你那么幸运，从来就没有那样的荣幸可以亲眼见到他，和他说话。噢，对了，时间回旋刚出现那几年，媒体上只要一出现任何有关杰森·罗顿的新闻，我都不会放过。老天，你竟然就是他的私人医师!而你现在就在我诊所后面的房间里!”
“我只是觉得黛安好像不应该跟你提这些。”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她根本连提都不该提。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隐姓埋名，可是现在，我们的身份泄露了。
伊布·伊娜看起来好像有点泄气。她说：“当然，不要提她哥哥名字会比较好。可是，在巴东这里，身份有问题的外国人已经多到数都数不清，很难订得到船位。有句俗话说：一毛钱买一打。那些身份有问题、身体又有毛病的外国人就更麻烦了。黛安一定察觉到了贾拉和我都很崇拜杰森·罗顿，我想，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提到他的名字，好像在祈求神明保佑一样。不过，当时我还不太相信她，于是，我就到网络上去搜索照片。我想，名人最大的困扰想必就是一天到晚被人拍照。言归正传，那是一张罗顿家的全家福，是很久以前，时间回旋早期的时候拍的，不过，我一眼就认出她了，也就是说，她说的都是真的!所以，她说她有一个朋友生病了，也是真的。你就是那个医生，杰森·罗顿的医生，而且，你还有另外一个病人，更有名的那个……”
“是的。”
“那个小个子的、满身皱纹的黑人。”
“是的。”
“就是吃了他的药，你才会不舒服。”
“我吃他的药也是希望能够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黛安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她是这么说的。我很好奇，人类过了成年期之后，真的还有另外一个成年期吗？你的感觉怎么样？”
“老实说，没有我预期那么好。”
“不过，你的疗程还没有结束。”
“没错，疗程还没有结束。”
“那么，你应该好好休息。需要我带什么东西来给你吗？”
“我有一些笔记本……一些文件……”
“是不是一大捆，和另外一个手提箱放在一起？我会拿过来给你。除了当医生之外，你也是个作家吗？”
“只是暂时客串一下，我需要把一些想法写下来。”
“等你好一点，你是不是可以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应该可以，那是我的荣幸。”
她站了起来：“特别是关于那个满身皱纹的小黑人，那个火星来客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睡眠时间很混乱。醒过来的时候，我总是搞不清楚时间是怎么过的。有时候，我半夜突然醒过来，有时候又出乎意料地变成了早上。现在，我已经可以从一些小地方辨认出时间是不是早上了，例如，听到召唤祷告的呼声，听到外面车水马龙的嘈杂声，或是伊布·伊娜送白饭和咖喱蛋来给我吃，定期用海绵帮我擦澡的时候，就意味着早上到了。我们会聊聊天，可是，聊了什么内容，却仿佛沙子从筛子漏过去一样，老是从记忆中冲刷而过，一下就忘了。我可以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来，我偶尔会重复讲同一件事，要不然就是忘了她刚刚才讲过的话。就这样，从光亮到黑暗，从白天到夜晚，然后有一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忽然看到黛安和伊娜一起跪在床垫旁边，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愁眉不展。
伊布·伊娜说：“他醒了。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让你们两个人好好聊一聊。”
然后，只剩下黛安在我旁边了。
她穿着一件白袍子，一件蓬松的蓝色裤子，乌黑的头发上绑着一条白头巾，这副打扮使她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成天在巴东市区逛购物商场的世俗印度尼西亚妇女。只不过，她长得太高，皮肤又太白，瞒不了人的。
“泰勒，”她说，那双湛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体液？”
“有那么严重吗？”
她摸摸我的额头：“很难受，对不对？”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一定不好玩。”
“再过几个星期就结束了。到时候……”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药物已经开始渗透进我的肌肉组织和神经组织。
“不过，这里是个好地方。这里有消除痉挛的药和正规的止痛药。伊娜了解这整个过程。”她干笑了一下，又说，“虽然这和我们原先计划的不太一样。”
我们原先的计划是隐姓埋名。对有钱的美国人来说，只要随便混进一个大拱门港口的城市，很容易就可以销声匿迹。我们会选择在巴东落脚，并不只是因为苏门答腊是距离大拱门最近的大陆地带，交通方便，也是因为这里经济发展的速度突飞猛进，而且，这里的政府和雅加达那边的“新烈火莫熄”政府闹得不愉快，整个城市陷入无政府状态，但还是很活络。我可以躲在一间不显眼的饭店里，熬过药效发作这段期间，等药效一过，我的身体完成再造，我们就可以花点钱安排交通工具，到一个没有人能够危害我们的地方去。这就是我们原本的计划。
只是没有料到，萨金政府对我们怀恨在心，坚决要抓我们杀鸡儆猴。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们还藏在身上的秘密，还有我们已经泄露出来的秘密。
黛安说：“我大概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一些事，让人起了疑心。我分别和两个安排‘海外旅居’运输的集团打交道，订我们两个人的船位，但这两笔交易都没有谈成。后来，忽然没有人肯再跟我谈了，显然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领事馆、‘新烈火莫熄’政府，还有当地的警方，他们手上都有我们的背景资料，知道我们的长相。虽然他们所描述的长相并不完全吻合，但已经很接近了。”
“所以你干脆就把我们的身份告诉贾拉和伊娜。”
“我告诉他们，是因为他们已经起疑心了。伊布·伊娜还不至于起疑心，但她的前夫贾拉一定在怀疑我了。他是个很狡猾、灵敏的家伙。他经营的船舶公司名头不小。在德鲁·巴羽港转运的散装水泥和棕榈油，很多都会经过贾拉的一两个仓库。这种安排‘移民新世界’运输的生意赚的钱比较少，不过却可以不用缴税，而且，那些满载着移民的船过去之后，也不会空着回来。他也兼做牛羊的黑市交易，生意好得很。”
“听起来，这个人会很乐于把我们出卖给‘新烈火莫熄’政府。”
“只不过，我们给的钱比较多，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被逮到，所以也比较不会给他惹来什么麻烦。”
“伊娜也认同这样做吗？”
“认同什么？认同移民新世界吗？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经在新世界那边了。认同贾拉吗？她觉得他还算蛮可靠的，如果你付他钱，他就会守信用。至于她认同我们吗？在她心目中，我们差不多就像圣人一样了。”
“是因为万诺文的关系吗？”
“基本上是。”
“你能碰上她真是运气。”
“不完全是运气。”
“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等你好一点就可以了。贾拉已经安排好一艘船，‘开普敦幽灵’号。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巴东，就是为了安排这件事。我还要买通很多人。”
我们本来是有钱的外国人，现在一下子就变成曾经有钱的外国人了。我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
“希望什么？”她懒洋洋的，用一只手指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地来回划着。
“希望我不用再一个人睡觉。”
她嫣然一笑，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放在我骨瘦嶙峋的肋骨上，放在我满目疮痍的丑陋皮肤上。她的动作大概不能算是什么亲昵的暗示：“抱在一起好热的。”
“好热？”
我还在发抖呢。
“可怜的泰勒。”她说。
我想告诉她小心一点，可是我的眼睛已经张不开了。当我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免不了还有更难熬的。不过，随后那几天，我觉得好多了。黛安形容过，那是台风眼。仿佛火星人的药和我的身体达成了协议，双方停火，各自重整旗鼓，等待最后的决战。我决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不管伊娜拿什么给我吃，我都吃得干干净净。我经常在房间里踱步，希望我骨瘦如柴的腿能够恢复一点力气。要是我力气大一点，这个水泥房间可能就会像监狱一样，没地方让我走了(伊娜打算在诊所隔壁盖一间比较安全的库房，装上电子警报锁，还没盖好之前，就先把医疗用品暂时堆在了这个房间里)。在目前的状况下，这个房间已经算得上舒服了。我把几个硬壳手提箱堆在角落里，当成桌子用，要写东西的时候就坐在干芦苇草席上。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形成一道楔形的光束。
窗口有时候也会冒出一张小学生的脸。我看到过两次，他在偷看我。我跟伊布·伊娜提起这件事，她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上拖着一个小男孩。“他叫伊安。”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几乎是被她推过竹帘，猛丢到我前面来的，“他今年10岁，很聪明。他说他有一天也要当医生。他是我侄儿的小孩。这个小孩子好奇过头了，就会变得不知好歹。他爬上了垃圾箱，想看看我后面的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教训一下不行。伊安，跟我的客人说对不起。”
伊安头垂得很低很低，低到我真怕他那副大眼镜会从鼻子上掉下来。他嘴里咕哝了几句。
“讲英语。”伊娜说。
“对不起!”
“这小鬼没什么规矩，但还不至于太过头。帕克·泰勒，也许伊安可以帮你做点事情，将功赎罪。”
那个小鬼显然已经惹火上身了，我得想办法帮他解套：“只要尊重我的隐私，别的就不用了。”
“从现在开始，他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对不对，伊安？”伊安畏畏缩缩地点点头。“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让他做。伊安几乎每天都会到诊所来晃一晃，我不忙的时候也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教他看人体解剖图，教他看石蕊试纸放在醋里面会变成什么颜色。伊安说，他很感谢我给他的特别待遇。”伊安精神抖擞地猛点头，几乎像抽筋一样。“所以，他应该要回报，应该为自己不懂基本礼貌的行为忏悔。从现在开始，伊安就是诊所的卫兵。伊安，你知道卫兵是做什么的吗？”
伊安忽然不点头了，表情看起来小心翼翼。
伊布·伊娜说：“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你的警觉性和好奇心用在对的地方。如果有人到村子里来，打听诊所在什么地方……我说的是从城里来的人，不管是谁，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警察，或是举动像警察的人……你就要立刻跑来这里告诉我。”
“上学的时候也要吗？”
“我不认为‘新烈火莫熄’那些人会跑到学校去烦你。上学的时候，你专心上课就好了。其他的时间，不管你在路上，在餐厅里，或是其他任何地方，只要一有什么动静，或是听到有人讲到我，讲到诊所，或是讲到帕克·泰勒，你就立刻到诊所来。还有，你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到帕克·泰勒，懂了吗？”
“我懂了。”伊安说。然后，他嘴里又咕哝了几句，我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
“没有。”伊娜立刻就说，“什么给不给钱，问这种问题不丢脸吗？不过，只要我高兴了，可能还是会奖励你。至于现在嘛，我一点都不高兴。”
伊安一溜烟跑掉了，那件太大号的T恤随风飘荡。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起雨来。那是一场热带暴雨，接连下了好几天。那几天，我的生活就是写东西、睡觉、吃饭、在房间里踱步，以及忍受煎熬。
某个下雨天的晚上，伊布·伊娜在黑暗中用海绵帮我擦洗身体，刷掉那些干掉的皮痂。
她说：“你还记得他们兄妹以前的事吗？说给我听听好不好？跟黛安和杰森·罗顿一起长大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了一下。或者说，我沉入了往日的记忆里，仿佛沉入了一个越来越黑的池塘中，想找一些事告诉她，一些真实而又有象征意义的事。我并没有找到我真正想讲的事，不过，有些事却自己浮现出来了。我看到一片星光灿烂的夜空，看到一棵树。那是一棵银白杨，感觉幽暗神秘。我说：“有一次我们去露营，那是时间回旋还没有出现之前，不过并没有隔很久。”
那些干掉的皮痂被洗掉后的感觉很舒服，至少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不过，底下露出来的真皮很敏感，感觉凉飕飕的。海绵刷第一次的时候还蛮舒服的，到了第二次，感觉就像是在被纸割到的伤口上擦碘酒。伊娜知道那种感觉。
“就你们三个人？去外地露营，你们三个不会太小了点吗？我的意思是，你们国家的大人会放心吗？还是说，爸妈有陪你们一起去？”
“不是跟我们的爸妈去的。爱德华和卡萝每年都会去假日酒店或是搭邮轮度假。他们宁可不带小孩子去。”
“那你妈呢？”
“她宁愿待在家里。是我们家附近的一对夫妇带我们去的。他们带我们去阿迪朗达克山脉，他们的两个儿子也跟着。那两个男生已经十几岁了，根本懒得跟我们打交道。”
“那为什么……哦，我懂了，应该是那个爸爸想讨好爱德华·罗顿？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拜托他？”
“大概就是这样。我没有问，杰森也没问。黛安可能知道……她比较在意这类事情。”
“我只是随便问问，那个不重要。所以，你们去的是山里的露营区吗？麻烦你身体转过去一下。”
“是有停车场的那种露营区，不算是荒郊野外。不过那一天是9月的周末，整个露营区里几乎只有我们几个人。我们搭好帐篷，生了一堆火。那两个大人……”我忽然想到他们叫什么名字了，“费奇先生和他太太在唱歌，还拉我们跟他们一起合唱。他们一定是在重温旧梦，回想年轻时代夏日野营的日子。老实说，那实在很无聊。那两个年轻人恨透了这种无聊事，干脆窝在他们的帐篷里，戴着耳机听音乐。那两个大人最后没办法，只好去睡觉了。”
“难道他们就这样把你们三个小孩子丢在那边？营火不是快熄了吗？那天天气还好吗，还是像这里一样在下雨？”
“那时候秋天才刚到，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我心里想，不像今天晚上，青蛙的叫声此起彼落，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天上没有月亮，不过倒是有很多星星。我们已经爬到蛮高的山上，气温不再暖和了，但也还不会太冷。山里有风，风不大，正好吹动树梢，仿佛那些树会说话，你可以听得到它们在彼此交谈。”
伊娜笑得更开心了：“树在彼此交谈!我懂，我知道那种感觉。好了，现在转到左边。”
“跟那些人一起出去玩实在很无聊，不过，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感觉开始愉快了。小杰抓了一把手电筒，然后我们走到一片白杨林间的空地上，离营火大概几米，离开那些车、那些帐篷、那些人。我们站的地方，往西边就是一片斜坡。顺着杰森指的方向，我们看到天际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片黄道光。”
“黄道光是什么？”
“阳光照在小行星带的细微冰尘上，反射出来的光就是黄道光。当天空很黑、很晴朗的时候，你偶尔可以看得到。”或者应该说，在时间回旋还没有出现之前，曾经可以看得到。现在还有黄道光吗？或者太阳风已经把那些细微的冰尘吹散了？“黄道光会从地平线升起来，仿佛地球在冬天里呼吸，吐出一口雾气，很遥远、很纤细。黛安对黄道光很着迷，她很专心地在听小杰解说。当年，小杰的解说还很能吸引她……其实，现在她还是没有摆脱小杰的魅力。她迷恋他的聪明。她爱小杰，因为小杰很聪明……”
“也许杰森的爸爸也和她一样，对不对？麻烦你再转过来，仰着躺。”
“可是他不应该把小杰当成商品，垄断他的聪明。他纯粹只是像看见宝藏一样给迷住了。”
“不好意思，看见宝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看得目瞪口呆。后来，风越来越大了，杰森的手电筒转过来照着白杨树林，让黛安可以看到树枝在风中摇摆的样子。”讲到这里，我的记忆忽然鲜明起来。我记得，当年那个年轻的黛安穿着一件至少大了一号的毛衣，手缩在羊毛编织的袖子里面，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仰起脸看着手电筒光束照射的方向，眼中反射出庄严的神采。“他教黛安看那些树枝是怎么摆动的。最粗的树枝摆动起来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而那些比较细的树枝就摆得比较快。因为每一根树枝和嫩芽都有杰森形容的一种‘共鸣频率’。他说，你可以把那种共鸣频率想象成某种音符。树在风中摆动的声音其实是一种音乐，只是频率太低，人类的耳朵听不见。树干唱出低音，树枝演唱男高音，而嫩芽就像是在吹奏短笛。他说，或者你也可以想象那是纯粹的数字，从风本身到每一片叶子的震动，所有的共鸣交织成一层又一层的计算，层层深入，无限繁复。”
“你形容得好美。”伊娜说。
“还不到杰森形容的一半美。你会感觉得到，他爱恋这个世界，至少，爱恋这个世界展现出来的形态。整个世界充满了美妙的音乐。哎哟!”
“抱歉，不小心弄痛你了。那么，黛安也爱杰森吗？”
“她爱的是身为他妹妹的感觉，她以他为荣。”
“那你也爱身为他朋友的感觉吗？”
“我想是吧。”
“而且，你也爱黛安吧。”
“是的。”
“她也爱你吗？”
“也许吧。我希望她是。”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冒昧请问你，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
“你显然还沉浸在爱情中。我是说，你们两个正在恋爱中。可是，你们看起来不像一对在一起很多年的男女。一定有什么事情把你们分开了。很抱歉，我这样说实在很冒昧。”
其实她说对了，有什么事情把我们分开了。很多事情吧。最明显的应该就是时间回旋了。她对时间回旋有一种独特的、极度的恐惧，而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恐惧的原因。仿佛足以令她产生安全感的一切事物都遭到时间回旋的挑战与冒犯。什么事情能够让她产生安全感呢？我想，那是生命过程中的秩序、朋友、家人、工作和对一切事物的基本感知。当年，在爱德华·罗顿和卡萝·罗顿的大房子里，她对这一切的感知想必已经很脆弱了，也许那对她来说根本只是一种渴望，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大房子背叛了她，而到头来杰森也背叛了她。杰森将许多科学概念呈献给她，仿佛送给她许多特殊的礼物。这一切曾经带给她许多安慰，仿佛牛顿和欧几里得共同谱出的一曲合缓的大调旋律。而如今，这一切却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疏离。例如“普朗克尺度”：在普朗克尺度的标准下，所有的事物都不再是原来的事物了。例如黑洞：巨大到无法估量的密度将黑洞封闭在一个领域里，而在这个领域里，一切的事物不再有因果关系。当年，那只小狗圣奥古斯丁还活着的时候，她曾经告诉过我，每当她抚摸着小狗身上的毛，她就想去感觉它的心跳，感觉它活生生的存在。她不是去计算它的心脏跳几下，也不是去思考小狗身体的构成元素那无数核子和电子之间有多么巨大的空间。她希望的是，圣奥古斯丁就是圣奥古斯丁，自成一个完整的生命，而不只是结合了一堆骇人的器官与组织。她希望，在一颗垂死恒星的生命过程中，圣奥古斯丁并非只是那一闪而逝的演化附属品。她的生命中始终缺乏足够的爱与情感，因此，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感受到爱与情感的短暂片刻，并且将那些片刻存放在属于她自己的天堂里，储存着，以便度过宇宙的冬天。
时间回旋的出现仿佛大剌剌地证明了杰森的世界观。也许，那主要是因为杰森毫无保留地投入到时间回旋的研究中。显然，在那浩瀚银河的某个角落里，有一种智慧生物。显然，他们和我们人类完全不同。他们拥有巨大无比的力量，具有骇人听闻的耐性，而且他们完全无视自己带给这个世界何等的恐惧。如果你试着去想象假想智慧生物，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很可能会是聪明绝顶的机器人，或是具有不可思议能量的生物。但你绝对不会联想到一只手温柔的抚摸、亲吻、一张温暖的床或是几句安慰的话。
所以，她对时间回旋的仇恨是很深沉、很个人的。我总觉得，后来她会跟西蒙·汤森在一起，投入“新国度”运动，就是因为这股仇恨力量的引导。根据“新国度”教义的解释，时间回旋是神圣的事件，但也是次要的事件；那是伟大的事件，但没有亚伯拉罕的上帝那么伟大；那是令人震惊的事件，然而，钉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和空无一人的墓穴却更令人震惊。
我讲了一部分类似的想法给伊娜听。她说：“当然，我不是基督徒。而且，我甚至算不上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因此当地的政府对我很不满。也许我就是像他们说的，被西方的无神论腐化了。其实，伊斯兰教本身也有同样的运动。大家总是喋喋不休地呼唤着‘马赫迪’，说‘达加尔’‘歌革’和‘玛各’喝干了加利利海的水。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解释比较有道理。好了，你的身体洗好了。”她已经擦完了我的脚底，“你真的懂黛安内心的感受吗？”
懂？怎么样才算懂？我可以感觉得到，我可以揣测得到，我可以凭直觉感受到，可是，我不敢说我真的懂。
“说起来，也许火星人的药将会满足你的期待。”说着，伊娜把各种不同的海绵收起来，拿起那个装满温水的不锈钢脸盆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夜晚的幽暗中思潮起伏。
有一次，诊所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病人，伊娜用夹板固定好病人的手指，然后，等病人走了，她陪我在诊所里走了一圈。我注意到，伊娜的诊所有三扇门。
她说：“这一切是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也许你会觉得这只是个小诊所，不过，村子里的人需要这个地方，因为，如果病人生了什么病，在我这里先帮他们做一点基本的治疗再送到巴东的大医院去可能会比较好。从这里到巴东有一段距离。要是你只能搭公交车，或是路不好走的时候，路程就更远了。”
三扇门当中，一扇是前门，那是病人进出的门。
另外一扇是后门，门上有坚固的金属网。伊娜的电动车就停在诊所后面那片填土压平的空地上。每天早上，她都是从后门进诊所，晚上下班也是从后门出去，锁好门才离开。后门就在我房间的隔壁。村子里的清真寺大约在半公里外，每天早上，我都会听到召唤祈祷的呼声。日子久了，我逐渐发现，第一次召唤之后没多久，我就会听到她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厕所和一个摆着医疗用品的橱柜，第三扇门就在走廊的墙壁上，那是侧门。如果有人送东西来，她会从这个门收。伊安也喜欢从这个门跑进跑出。
伊安正如同伊娜所形容的那样，有点害羞，可是很聪明。以他的聪明，想遵照自己的志愿，拿到一张医学院的文凭应该没什么问题。伊娜说，他们家没什么钱，不过，如果他拿得到奖学金，就可以到巴东的新大学念医学院预科班，成绩优异的话，就可以想办法找人资助，去念医学研究生……“然后，很难说，也许这个村子里就会有另外一个医生了。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你认为他念完书会回到村子里当医生吗？”
“应该会。我们都是这样，出去，然后又回来。”她耸耸肩，仿佛天底下的事本来就是这样。米南加保人称之为“海外旅居”，那是一种传统，把年轻人送到外地去。“海外旅居”也是“亚达特法”传统习俗规范体系的一部分。过去的三十年里，“亚达特法”就像传统伊斯兰教文化一样，也逃不过现代化文明侵蚀的命运。不过，“亚达特法”依然潜藏在米南加保人的日常生活中，像心脏脉动一样生生不息。
伊娜已经警告过伊安不准来打扰我，可是渐渐地，他越来越不怕我了。有时候，我烧退了，人比较清醒，只要伊布·伊娜允许，伊安就会跑来找我。他会带一些吃的东西来，同时也来练习讲英语。他会指着某一样东西，教我米南加保话要怎么讲。例如，silomak就是黏黏的饭，singgang ayam就是咖喱鸡。我跟他说“谢谢”，他就会回答我“不客气”，然后很开心地笑。他一笑起来，就会露出雪白的牙齿，可惜牙齿长得乱七八糟。伊娜曾经劝他的爸妈让他装牙套。
伊娜和村子里的亲戚一起住，不过，最近她都睡在诊所的一间诊疗室里。比起我那个牢房似的简陋小房间，在诊疗室睡起来也不见得会比较舒服。有时到了晚上，亲戚家里有事，就会打电话叫她回去。每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先记录我的体温和状况，帮我准备一些食物和水，并且给我一个呼叫器，以防有什么紧急变故发生，到时候我可以联系上她。那时，诊所里整晚就剩我一个人，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听到她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后，我才会再看到她。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疯狂、错乱的梦，梦里仿佛听到有人正在猛转侧门的门把，试图把门打开。我惊醒过来，心里想，那不可能是伊娜，她不会从那个门进来，而且时间也不对。我看看手表，已经是半夜了，离天亮还很久。这个时间，还是会有一些人不回去睡觉，在村子里的小吃摊闲晃。大马路上偶尔会有车子经过。卡车常常会在这个时间出发赶路，以便在隔天早上赶到那些遥远的村子。也可能是病人想碰碰运气，看看她还在不在，或是一些吸毒的人想进来偷药。
门把转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我悄悄地撑着身体站起来，穿上牛仔裤和T恤。诊所和房间里都是一片漆黑，唯一的亮光就是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突然间，月光被遮住了。
我抬头一看，看到伊安的头挡在窗口，那团黑影仿佛一颗盘桓的星球。他压低声音叫我：“帕克·泰勒!”
“伊安，你吓死我了!”事实上也是，我被他一吓，腿忽然没力气了，必须靠在墙上才站得住。
伊安说：“让我进来!”
我光着脚慢慢走到侧门去，拉开门闩。一阵风猛地吹进来，热热湿湿的。伊安也跟着那阵风猛冲进来：“我有事要跟伊布·伊娜说!”
“她不在这里。伊安，怎么回事？”
他显得很困惑，把眼镜推回鼻梁上：“可是我一定要跟她讲!”
“可是她今天晚上不在这里。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他不太高兴地点点头：“可是她叫我到这里来告诉她!”
“你说什么？我是说，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说过，只要有陌生人打听诊所在哪里，我就要赶快来这里告诉她。”
“可是她不……”我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发烧了，整个脑袋仿佛被一团雾罩住了。突然间，他话中的含意穿透了那层雾，一下子清楚了，“伊安，是不是有人在村子里打听伊布·伊娜？”
我连哄带骗地问他，好不容易问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伊安他们家的房子在村子中央的一个小吃摊后面，隔着三户就是村长的办公室。有时候，伊安晚上睡不着觉，躺在房间里，可以听得到小吃摊的客人七嘴八舌在聊天。因此，虽然一知半解，他倒是听了不少村子里的飞短流长，加起来差不多可以编成一本百科全书了。天黑以后，村子里的男人通常会聚在那里喝咖啡聊天，例如伊安的爸爸、舅舅和几个邻居。可是，今天晚上村子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开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直冲灯火通明的小吃摊。那两个人态度很粗鲁，像水牛一样野蛮。他们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表明，劈头就问村子里的诊所在哪里。那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生病的样子。他们穿着城里的衣服，行为举止很粗暴，一副警察的样子。于是，伊安的爸爸就模模糊糊指了一个错误的方向。照那样走，绝对会走错路。
不过，在这么小的村子里，伊娜的诊所并不难找，走错路顶多只是耽搁一点时间，他们早晚还是会找到这里的。因此，伊安立刻起来穿衣服，偷偷摸摸溜出家，遵照伊布·伊娜的吩咐，跑到这里来。他和伊布·伊娜说好了，一有危险就要来警告她。
我跟他说：“很好，伊安，你做得很好。可是你现在要赶快去她住的地方，告诉她这件事。”而在这段时间内，我会赶快收拾行李，逃到诊所外面。我盘算了一下，应该可以躲在隔壁的稻田里，等警察离开。我现在还有点力气可以躲到那里。应该还可以吧？
可是伊安双手交叉在胸前，退了几步。他说：“她叫我在这里等她。”
“没错。可是她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她晚上几乎都睡在这里。”他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看着我后面黑漆漆的走廊，仿佛认定她会从诊疗室那边走出来称赞他。
“是没错，可是今天晚上她不在，真的不在。伊安，这里可能会很危险，这些人可能是坏人，要来找伊娜麻烦，你明白吗？”
可是这孩子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犟脾气，虽然我已经跟他混得蛮熟了，他还是不太相信我。他全身颤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像狐猴一样大，然后猛然从我旁边绕过去，冲进黑漆漆的诊所里，一边大喊着：“伊娜!伊娜!”
我在后面追他，边追边把灯打开。
我一边追一边拼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两个打听诊所的凶狠男人可能是巴东“新烈火莫熄”政府派来的，或是当地的警察，要不然就是国际刑警组织或国务院派来的人。不管是哪个机关派来的，反正都是萨金政权的爪牙。
如果他们是来找我的，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审问过了伊娜的前夫贾拉？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抓到了黛安？
伊安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诊疗室，额头不小心撞到了检查台凸出来的垫脚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我赶到的时候，他显然是被吓到了，正放声大哭，眼泪一颗颗沿着脸颊滚下来。他左边的眉毛撞出了一道伤口，还好不是很严重。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对他说：“伊安，她不在这里，真的。她真的、真的不在这里。而且，我很确定，她绝对不会叫你留在这个黑漆漆的，而且随时都可能有危险的地方。她绝对不会，对不对？”
“嗯。”伊安说。他终于听进我的话了。
“所以，赶快跑回家，好不好？赶快跑回家，待在家里。我会对付那些坏人，然后我们明天一起回来找伊布·伊娜。这样有没有道理？”
他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硬要表现出一副冷静考虑的模样。“也对。”他说着，皱皱眉头。
我扶他站起来。
这个时候，诊所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轮胎压过碎石路的声音，我们又赶快蹲了下去。
我们赶紧跑到前面的柜台那边。我从竹帘的缺口偷看外面，伊安躲在我后面，手紧紧抓着我的衬衫，绞成一团。
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我发现车子引擎没有熄火。我认不出那是哪种厂牌的车子，不过车身黑得发亮，看起来很新。黑漆漆的车里忽然亮起了一阵火光，但很快又灭掉了，一定是有人在点烟。接着，一道更强的光亮起来，右边的车窗射出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穿透竹帘照进来，车引擎盖的影子投映在马路对面的墙上。我们赶快把头低下去，伊安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他叫我：“帕克·泰勒？”
我闭上眼睛，发觉眼皮越来越重，几乎快要张不开了，眼帘上仿佛有光轮和金星飘来飘去。我又开始发烧了，耳朵里扬起一阵此起彼落的回音：“又开始发烧了，又开始发烧了。”仿佛在嘲笑我。
“帕克·泰勒!”
在这个节骨眼发烧真是要命。(又是一阵回音：“真是要命，真是要命……”)“伊安，到门那边去，侧门。”
“我们一起去!”
好主意。我又偷看了一眼车子的窗户。手电筒关掉了。我站起来，带着伊安沿着走廊经过那个医疗用品柜，走到侧门。门还开着，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夜晚静得有点诡谲，充满诱惑。门外是一片压平的土地，稍远处是一片稻田，再过去是一片树林，棕榈树的黑影在月光中摇曳生姿。
诊所正好挡住了车子的视线。“直接跑到树林那边去。”我说。
“我知道路……”
“避开马路，必要的时候就躲起来。”
“我知道。我们一起走!”
“我没办法走。”我是说真的。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想跟在一个10岁的小男生后面猛冲就像天方夜谭。
“可是……”伊安说。我推推他，叫他不要浪费时间。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阴影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令人赞叹。我真羡慕他。接着，四下一片沉寂，我忽然听到有人打开车门，然后又关上了。
月亮几乎快要是满月了，它比之前多了一点红晕，比较遥远，看起来和我小时候记忆中的不一样。不再像是著名的图片《月亮里的男人》那样，有眼睛、鼻子、嘴巴，右眼上还有一艘宇宙飞船。月亮表面上有一块黑色椭圆形疤痕，那就是新近形成但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古老的月海。有一次，巨大的陨石撞击月球，熔化了月球极地到赤道的表土，同时也减缓了月亮的环绕轨道远离地球的速度。月海就是那次撞击所留下的痕迹。
从诊所里面，我听到那几个警察猛敲大门(我猜应该是两个)，猛力拉扯门上的锁，大吼大叫说他们是警察。
我心里想，该跑了，我相信自己还跑得动，虽然动作没办法像伊安那么敏捷，但至少应该跑得到田地那边，然后躲在那里，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是，我忽然想到了放在房间里的行李。手提箱里除了衣服之外，还有我的笔记本、光盘以及小小的数字内存条。此外，那几瓶透明液体正是最明确的犯罪证据。
我又回到诊所里，把门闩了起来。我光着脚，提高警觉，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些警察在干什么。他们可能正绕着诊所周围盘查，也可能会再试试看能不能从前门闯进来。烧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但我还是听得到周围的动静，不过，可能只有一部分声音是真的。
我回到房间，天花板上的电灯还是暗的，我靠着微弱的月光在黑暗中摸索。那里有两只硬壳手提箱，我打开其中一只，把我写的一大沓手稿塞进去，然后合起来扣上卡扣。我提起手提箱，身体一阵摇晃，连站都站不稳，于是我又提起另一个手提箱，让身体保持平衡，却发现自己几乎走不动了。
我踩到一个小塑料盒，差一点绊倒，原来是伊娜的呼叫器。我停下来，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捡起那个呼叫器，塞到衬衫的口袋里，然后深深吸了几口气，又把手提箱提起来，奇怪的是，手提箱似乎变得更重了。我拼命告诉自己：你一定办得到。可惜自我催眠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的脑袋仿佛变得像大教堂一样空旷，只听得到自己缭绕的回音。
我听到后门有声音。伊娜在门外面加了一副挂锁。我听到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和拉扯门闩的声音，好像有人拿了一支铁撬棍塞到挂锁的环孔里，想把它绞断。要不了多久，那个锁一定会被绞断，那些人会立即冲进来。
我步履维艰地走到第三扇门，伊安进出的那扇门，那扇侧门。我拉开门闩，轻轻推开门，暗中祈祷此时此刻不要有人站在门口。还好没人。那两个入侵者(假设只有两个)在后门那边。他们低声交谈，拼命想绞断那把锁。外头有轻微的风声，还有此起彼落的蛙鸣，我听不清楚那两个人在说什么。
我有办法不引起那两个人注意，跑到田那边躲起来吗？我实在没什么把握。更糟糕的是，我甚至没把握跑的时候不会跌倒。
接着，我听到一阵巨响，后门的挂锁已经被他们扯断了。我告诉自己，该鸣枪起跑了。我告诉自己，你一定办得到。我提起手提箱，光着脚冲向满天繁星的夜晚。

客自远方来
“你有看到这个吗？”
我走进基金会医务室的时候，莫莉·西格兰挥挥手叫我看柜台上的一本杂志。从她的表情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一本很有名的新闻月刊所出版的精美印刷版，封面是杰森的照片，上面有一排斗大的宣传标语：《近日点金童不为人知的真面目》。
“大概没什么好话吧？”
她耸耸肩：“恐怕不是在捧他了。自己拿去看看吧，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聊。”我先前和她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噢，对了，塔克曼太太在3号台等你，她已经准备好了。”
我已经交代过莫莉不要把诊疗室讲成几号“台”，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犯不着为了这个和她吵。我顺手把那本杂志塞进桌上的邮件架。四月慵懒的早晨，外面下着雨，塔克曼太太是整个早上唯一预约的病人。
她是工程师的太太，过去一整个月来，她已经到诊所来三次了，一直抱怨说她很焦虑，老是觉得疲倦。她的毛病是怎么来的，其实也不难猜测。火星被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之后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了，基金会里裁员的传言甚嚣尘上。她先生的收入来源是个未知数，而她自己去找工作也是到处碰壁。她一直在服用抗焦虑药“暂安诺锭”，服用的频率已经达到警戒线，而她却还要我开更多给他，立刻就要。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换种药了。”我说。
“你是说我应该改吃抗抑郁药吗？我不要。”她是个娇小的女人，长相本来应该是甜甜的，可是却因为眉头深锁，显现出一股怨怒之气。她的目光飘忽不定，环顾着诊疗室，然后停下来看着雨水淋漓的窗户，望向外面精心修整的南侧草坪，看了好一阵子：“我真的不想再吃了。我吃过抗抑郁药‘帕拉罗特’六个月，它让我不停上厕所。”
“你是什么时候吃的？”
“在你来这里之前，寇宁医师帮我开的处方。当然，那个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当时，我很难得看得到卡尔的人，他太忙了，晚上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怪寂寞的。不过，当时看起来还不错，工作很稳定，可以就这么一直做下去。现在看起来，也许我当时应该满足的。呃，那个叫什么……对了，病历表。病历表上没有写我吃过那种药吗？”
她的病历表正摊开在我桌上。尽管寇宁医师很体贴，在病历表上用红笔特别注明需要立即处理的紧急状况，但他的字实在很难看得懂。我好不容易才认出那几个字是：过敏，慢性。病历表里的内容写得呆板、简略，没几个字，上面写着：“抗抑郁药应病人的要求停药(日期无法辨认)。病人持续抱怨对未来感到紧张、恐惧。”说真的，又有谁对未来不会紧张、恐惧呢？
“现在我们甚至没办法靠卡尔的工作过日子了。昨天晚上我心跳得好厉害，我是说，跳得好快，快得异乎寻常。我在想我会不会是得了……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应该知道啊，就是心血管耗弱。”
心血管耗弱，全名是“心血管耗弱征候群”。过去这几个月来，这种病已经在媒体上被报道过不少。埃及和苏丹已经有数千人死于心血管耗弱，而希腊、西班牙和美国南部也纷纷传出病例。心血管耗弱是一种发作缓慢的细菌感染疾病，对热带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具有潜在威胁，不过，当代的医药还可以治得好。对塔克曼太太来说，心血管耗弱实在没什么好怕的。我这样告诉她。
“有人说就是他们把这个散播给我们的。”
“塔克曼太太，你在说什么？什么谁把什么散播给我们？”
“就是这种病啊。他们就是假想智慧生物。他们把这种病散播给我们。”
“我读过很多数据，所有的数据都显示，心血管耗弱是从家畜身上跨越传染到人类身上。到目前为止，心血管耗弱主要还是出现在有蹄动物身上，而且，在北非地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牛群死于这种疾病。”
“牛群，哼，他们有必要说吗，他们会吗？我是说，他们才不会在媒体上公开声明这件事是假想智慧生物干的。”
“心血管耗弱是一种危险的疾病，如果你真的得了这种病，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更何况，你的脉搏和心电图都很正常。”
她看起来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最后，我只好开了另一种抗焦虑药的处方给她，其实药的成分和“暂安诺锭”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化学结构上的分子侧链不同。我心里想，就算骨子里还是一样的药，换个新药名有时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塔克曼太太离开诊所的时候感觉好像比较放心了。她手上紧紧抓着那张处方笺，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张古代圣书的羊皮纸卷。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好像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
不过，像塔克曼太太这样的病人绝对不是特殊案例。现在，焦虑的情绪使得全球笼罩在一片骚动不安的气氛中。火星的地球化与殖民计划曾经是一次精彩出击，点燃了大家对未来的希望以及活下去的勇气。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证明了人类依然无能为力，依然没有把握。人类不再有未来，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时间回旋。全球经济已经开始动荡不安，一般消费大众和国家政府都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债务，而且，他们都认定这些债务已经没有偿还的必要了。而债权银行则开始囤积资金，利率飙升。无论国内国外，极端狂热的宗教活动和残暴、血腥的犯罪行为不断向上攀升。这些后续效应对第三世界国家特别具有毁灭性的冲击。货币逐渐崩盘，饥荒周而复始，这一切都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使马克思主义运动和伊斯兰运动再次兴起。
这种心理突变现象并不难理解，衍生出来的暴力也并不令人意外。大多数人通常是把满腹牢骚藏在心里，只有少数对未来信心破灭的人会采取激烈行动，例如，上班的时候带着一把自动步枪，并且列出要杀人的名单。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假想智慧生物在地球上所酝酿出来的正是那种末日的绝望。这些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不满分子集结成军队般的庞大势力。伊斯兰极端分子的敌人是全美国，甚至任何一个单独的美国人。此外也包括英国人、加拿大人、丹麦人……反过来，西方国家的极端分子也仇视伊斯兰教徒、黑皮肤的人、不会说英语的人和移民；有人仇视全体天主教徒，有人仇视原教旨主义者，有人仇视无神论者；有人仇视所有的自由主义者，有人仇视所有的保守主义者……为了凸显自己道德上的完美、纯粹，这些人私设刑堂、架设人肉炸弹、颁布追杀令或是发动集体屠杀。如今，这股势力正逐渐上升，就像末日世界地平线的黑暗之星。
我们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年代。这就是塔克曼太太所感觉到的，所以，就算我开遍了全世界各种牌子的“暂安诺锭”给她，也无法消除她内心的不安。
中午在员工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占着后面的一张桌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着外面的停车场的雨中景致，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莫莉给我的那本杂志。
标题的文章写着：“如果科学里有一门时间回旋学，那么，杰森·罗顿就是这门学科的牛顿、爱因斯坦或史蒂芬·霍金。”
爱德华·罗顿一直都怂恿媒体做这类报道，而小杰却最怕听到这类报道。
“从辐射研究到导磁性研究，从硬科学到哲学辩论，在时间回旋研究的各个领域里，几乎没有一门是杰森·罗顿的观念没有触及到的，也几乎没有一门没有因为他的思想而彻底改观。他发表的论文不计其数，而且经常有人引用。只要他一出现，再怎么沉闷的学术研讨会都会立刻变成媒体的头条新闻。他担任近日点基金会的代理董事长，在时间回旋的年代里，在美国与全球航天政策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虽然偶尔会有媒体夸大渲染，但杰森·罗顿确实取得了许多真正伟大的成就。辉煌成就的光环围绕着杰森·罗顿，因此，我们很容易就会忘掉创办基金会的人是他的父亲，爱德华·狄恩·罗顿。他在总统的智囊团和决策委员会里依然占有显赫的地位。有些人质疑，儿子的公众形象正是老罗顿在幕后一手塑造出来的。老罗顿具有同样的影响力，却比较神秘，比较不为人知。”
接着，那篇文章仔细报道了很多爱德华早年的事业生涯。时间回旋发生之后，爱德华在浮空器电信传播事业上大展宏图，连续三任总统的政府都采纳了他建议的计划，同时，他也创办了近日点基金会。
“基金会创立的原始构想是成为政府的智库和工业界的国会游说团体，后来却摇身一变成为联邦政府的机构，规划时间回旋相关的太空任务，统筹协调十几所大学、研究机构和太空总署的研究工作。结果是，旧有的太空总署没落了，近日点基金会却崛起了。大约十年前，基金会与太空总署之间的关系正式体制化。基金会经过微妙的组织重整后，正式并入太空总署，成为咨询机构，但根据内部人士透露，实际上是太空总署被基金会收并了。当年轻的杰森展现其天才魅力，风靡媒体的时候，他的父亲则继续在幕后牵引钢丝，摆弄台前的戏偶。”
接下来，那篇文章质疑爱德华和葛兰总统政府的长期关系，并且暗示背后可能有丑闻。基金会曾经有一个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全套仪器采购案，知名的波尔航天技术公司提出的企划案价格比较低廉，但那个案子后来被拆成几个个别采购案，交付给加州帕萨迪纳市的一家小公司，而那家公司的老板是爱德华当年的老朋友。
目前正是总统大选期间，两大党都施展浑身解数，用激进手段攻击对手，厮杀惨烈。已经担任了两届总统的葛兰隶属于“改革共和党”，被新闻媒体批判得体无完肤。而他钦点的接班人普雷斯登·罗麦思是前总统克莱顿的副总统，在最近的几次民调中都领先了对手。事实上，那个采购案真的称不上是丑闻。波尔公司的提案虽然价格比较低，但他们所设计的全套仪器效能比较差，而帕萨迪纳的工程师却能够在同样的酬载重量下放进更多的测量仪器。
基金会那条路往南一千多米有一家“香榭餐厅”，晚上我跟莫莉就在那里吃饭。吃饭时候，我跟莫莉聊了聊这些事情。那篇文章写的东西实在算不上是新闻，那种捕风捉影的写法使得它的政治意图远多于实质意义。
莫莉问：“他们是对还是错有什么差别吗？重要的是，他们是怎样在摆布我们。突然间，居然有主流媒体可以对我们基金会开炮了。”
杂志另外一页还有一篇社论，形容火星计划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昂贵的、独一无二的浪费公款行动，牺牲了无数的生命和财产。这是一座里程碑，证明人类有能力从全球灾难中榨取利益”。作者是专门替基督教保守党撰写演讲稿的人。“莫莉，谁不知道这本烂杂志本来就是基督教保守党手下的传声筒？”
“他们想把我们整垮。”
“他们整不垮我们的。就算罗麦思输掉了选举，就算他们将我们降级，倒退回执行监测任务的层级，我们还是这个国家里唯一有能力观察时间回旋的人。”
“这并不代表我们不会被集体炒鱿鱼、被撤换。”
“不会到那种地步。”
她看起来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莫莉是诊所里的护士兼挂号小姐，是我刚到基金会的时候寇宁医师留给我的人。过去这五年来，她一直就像是诊所里某种待人客气、表现专业而且有效率的设施。我们除了平常互相开玩笑之外，也聊过一些私人的事情，因此，我知道她目前单身，比我小三岁，她的公寓没有电梯，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她平常看起来似乎不怎么爱说话，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喜欢安静。
后来，将近一个月前，有个星期四傍晚，莫莉正在收拾手提包准备开车回家的时候，忽然跑来找我，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吃晚饭。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我已经懒得继续等你来邀请我了。所以去还是不去？”
我去。
我这才发现，莫莉私底下是一个聪明、狡黠的人，言语间总是带点讽刺的意味，相处起来比我预期中更有趣。过去这三个星期，我们已经在香榭餐厅吃过好几次饭了。我们喜欢这家餐厅的菜单，因为看起来不浮夸。我们喜欢这家餐厅的气氛，因为很有校园风味。我老觉得莫莉在香榭餐厅里看起来特别有味道，塑料板小隔间仿佛因为有她在而生色不少，更显得高雅、尊贵。她留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由于今晚空气太潮湿，更显得轻柔而飘逸。她刻意戴着有色隐形眼镜，眼睛看起来像是绿色的，却和她的脸蛋十分相配。
她问我：“你有看到那条花边新闻吗？”
“看这儿。”杂志里那则花边新闻拿杰森辉煌的事业成就和他的私生活作对比，形容他的私生活像谜一样隐秘，或是根本就没有私生活可言。文章里说：“认识杰森的人说，他家里的摆设空洞、简陋，跟他的感情生活差不多。从来没有传出过他有任何绯闻，没听说过他是不是有未婚妻、女朋友或是太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性恋。当你从他家里走出来的时候，会觉得他不只是和自己的思想理念结婚了，甚至沉溺得有点病态。从很多方面看来，杰森·罗顿就像基金会一样，始终笼罩在他父亲令人窒息的阴影下。尽管杰森·罗顿成就辉煌，但他还要走一段很长远的路，才能够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莫莉说：“至少这部分都没有冤枉他。”
“是吗？杰森或许有点自我中心，不过……”
“他每次经过诊所柜台的时候，那种感觉好像是我不存在一样。我的意思是，那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感觉真的不是很舒服。他治疗得怎么样了？”
“莫莉，我没有在帮他治疗什么，”莫莉看过杰森的病历表，不过我并没有记载任何非多发性硬化的内容，“他只是来找我聊天的。”
“呵，那他偶尔过来找你聊天的时候，怎么行动好像特别迟缓呢？没关系，你不用跟我说什么，不过，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不是瞎子。不说这个了，他现在在华盛顿，对吧？”
他现在待在华盛顿的时间似乎比待在佛罗里达的时间多。“已经有很多小道消息了。现在快要大选了，很多人正在为选后布局忙着卡位。”
“所以说，现在大概有什么事情正在暗中运作。”
“永远都会有什么事情正在运作。”
“我说的是基金会。那些助理人员有看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说，你有发现什么地方怪怪的吗？我们刚刚又多了西边围墙外面那一大片四十公顷的土地。这是人力资源部的打字员提姆·切斯里告诉我的，应该下星期就会有土地测量员过来测量。”
“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可能是我们要扩建园区，也可能是他们要把基金会改建成购物中心。”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已经在状况外了。”莫莉说着，对我笑了一下，“你需要多跟人接触一下了，比如说，我。”
吃过晚饭之后，我们转移到莫莉的公寓。我留在那里过了夜。
我不想描述我们缠绵时的种种姿态、眼神和触感。倒不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说，而是因为我好像记不起来了。一方面是因为时间久了，一方面是因为我回想的时候记得的却不是那些。我注意到一些很讽刺的现象。例如：我背得出杂志里那篇我们讨论过的文章，我可以告诉你晚上莫莉在香榭餐厅吃了什么东西……可是，我们缠绵之后，我脑海中只记得一些一闪而逝的画面，例如，房间里灯光幽暗，开着的窗口有一个布做的转轮在潮湿的风中不停地转动，她那碧绿的眼睛紧靠在我眼前。
不到一个月，杰森又回到了基金会。我看到他在走廊上走起路来精神抖擞，仿佛体内注入了一股奇特的新能量。
他身边多了一群穿着黑衣服的安全人员。虽然无法确定这些安全人员是哪里来的，但应该是代表财政部。接下来，走廊里又常常挤着一小群厂商和土地测量员，他们都不跟基金会里的员工讲话。莫莉不断告诉我一些传言，例如，整座中心快要被夷为平地了，或者，中心快要扩建了，或者，全体员工快要被资遣了，或者，所有的人都要加薪了。简单地说，基金会里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
将近一个星期来，杰森都没有说什么。后来，那个懒洋洋的星期四下午，杰森忽然透过诊所里的广播系统呼叫我去二楼。他说：“我要让你见一个人。”
我才刚走到警卫森严的楼梯间，就有一个配枪的警卫跟在我旁边，身上挂着全区通行的证件。他带我走到楼上一间会议室。显然，杰森并不是叫我来闲话家常的。这是基金会里的高度机密，本来是轮不到我介入的。显然，杰森又打算和我分享秘密。不过，知道太多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深呼吸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会议室里有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和六张绒毛椅。里面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杰森。
另外一个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小孩子。我第一眼的印象是，他看起来好像一个严重烧伤、极需要做皮肤移植手术的小孩子。那个人差不多只有一百五十厘米高，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他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件纯白的棉T恤。他的肩膀很宽，大大的眼睛布满血丝。跟他矮小的身材比起来，他的手臂似乎显得太长了，好像有点累赘。
不过，最令人惊讶的还是他的皮肤。他灰黑色的皮肤毫无光泽，身上光秃秃的，没有半根毛发。他身上的皱纹跟一般的皱纹不一样，不是猎犬皮肤上那种松垮垮的皱褶。那是一种纹路很深的皱褶，看起来像甜瓜皮。
那个小个子的男人朝我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从长长的手臂到小小的手掌全是皱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握了手，心里想，他的手指头看起来简直像木乃伊。不过，他的手握起来却是饱满有肉，很像沙漠植物厚厚的叶片，感觉像是握着一把芦荟，而且能感觉到他回握着我的手。那个怪人咧开嘴笑了。
杰森说：“他是万。”
“四万什么？”
万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很大，钝钝的，整洁无瑕。“这个精彩的笑话我百听不厌!”
他的全名是万诺文，从火星来的。
火星人。
这样说很容易引起误会。“火星人”这个字眼在文学史上由来已久，从威尔斯到海因莱因，太多人写过火星人的小说，而实际上火星当然是一颗没有生命的星球。直到后来，我们改造了火星，创造了我们自己的火星人。
显然，眼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火星人。其实他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类，只不过外表有点奇怪。两年前，我们才刚派遣人类到火星去殖民，如今，火星上的人类已经在时间回旋外面繁衍了好几千年。他讲的英语很标准，口音听起来一半像牛津腔，一半像印度新德里的腔调。他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转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他用手臂擦了擦嘴，满是皱纹的皮肤上凝聚着一颗颗的水珠。
我坐下来听杰森说明的时候，眼睛尽可能不去看他。
底下就是他告诉我的话。我引述得比较简略，而且加进了许多我后来才知道的细节。
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火星之后没多久，那个火星人就离开故乡了。
万诺文是一个历史学家，同时也是语言学家。以火星人的标准来看，他算是很年轻的，相当于地球上的54岁，身体很健康。他是一个交换学者，奉派到农业企业团体执行义务工作。他花了一个“闪月”的时间，在基里奥罗哲河的三角洲完成了一项任务，正在等候下一项指派的任务。基里奥罗哲河位于银岛盆地。银岛盆地是我们地球人取的名字，火星人称之为巴瑞尔平原。就在那个时候，他接到了政府的征召令。
火星政府计划派人到地球去，为此特别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执行任务的规划与统筹协调。万诺文和其他好几千个男男女女一样，也将自己的资历提报给委员会审核。那些人的年龄和社会阶层都和万诺文差不多。他提报资历的时候，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自己会被选中。其实，他天性相当胆小、怯懦，除了因为学术研究的需要到外地去工作，或是探访亲友之外，一辈子都不曾远离过自己的家乡。所以，当委员会公布获选名单之后，他心里有点畏缩，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最近已经到了“第四年期”，他可能会拒绝政府的征召。一定会有人比他更适合这项任务的，不是吗？错了，显然不是这样。政府方面认定，他的才能和人生历练正好最适合这项工作。所以，他打点好一些私人事务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点的)，就搭火车到了发射中心所在地的“巴萨特旱地”(地球人称之为“泰尔西火山区”)。他在那里接受训练，准备代表“五大共和国”到地球去进行外交任务。
火星人的科技最近才刚刚开始发展载人航空飞行。过去，政府管理委员会似乎认为太空飞行是非常不明智的冒险行为，很容易引起假想智慧生物的注意，也浪费资源。太空任务必须在建造的工作上投入大规模的人力、物力，会造成不可测的剧烈波动，危害到苦心维护的脆弱生物圈。火星人是天生的环境保护者，具有囤积储备的本能。他们的科技都是小规模的，而且集中在生物领域，源远流长，精巧细致。然而，他们的工业基础却相当薄弱。他们曾经执行过无人太空任务，探测过那几个没什么用处的小月球，结果反而过度消耗了原本就很薄弱的工业基础。
不过，好几百年来，他们一直在观察那个被时间回旋包围的地球，一直在思索。他们知道那个黑色的星球是人类的摇篮。透过天文望远镜的观测，再加上那艘后来才抵达的核电宇宙飞船所带来的数据，他们知道那层透析膜是可以穿透的。他们知道时间回旋会造成时间上的差异，却不了解时间回旋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他们推断，从火星到地球的太空飞行，技术上是可行的，但是很困难，而且不切实际。毕竟，目前地球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航天员只要一进入那团黑暗中，就算隔天就离开地球返回火星，外面的时间已经过了几千年了。
可是最近，几个警惕性很高的天文学家观察到，火星南北极上方几百公里的高空，有几个外形像盒子的结构体正悄悄在自行组装。那是假想智慧生物制造的机器，看起来和地球上那几个几乎一模一样。火星在独立的环境中自由发展，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不知不觉度过了十万年。那些智慧生物无影无形、无所不能，隐藏在我们太阳系的某个角落里。如今，他们也盯上火星了。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火星很快就会出现自己的时间回旋透析膜。火星上出现了几股强大的势力，提出各种理由，希望和时间回旋包围的地球取得联系，共同商议。于是，火星开始将稀少的资源集中起来，设计建造了一艘宇宙飞船。在地球的历史和语言方面，火星上现有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数据。万诺文是一个语言学家，精通这些史料，于是，万诺文被征召了。震惊之余，他也只好踏上飞往地球的旅程。
长途太空飞行有如长期监禁，身体会越来越虚弱，而地球环境的极大重力更是严酷的考验。因此，尽管万诺文受过模拟训练，还是差一点就熬不过去。三年前的夏天，基里奥罗哲河洪水泛滥，万诺文在这场灾变中失去了很多家人。为什么他自愿参加这次太空飞行？为什么政府会选上他？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跟其他自愿参选的大多数人比起来，死亡的风险对万诺文来说比较不那么沉重。尽管如此，他也并不想死，还是希望能够安然抵达。他很积极地接受训练，学会了宇宙飞船上的复杂操作和机器性能。虽然他并不希望看到假想智慧生物用时间回旋包围火星，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就代表他不会回到一个经历百万年变化的陌生火星。他还有机会再回到原来的火星，回到他熟悉的故乡。尽管外面浩瀚的宇宙中时间的侵蚀永无止境，故乡依然会为他保留所有的记忆和失落。
当然，这趟任务原本就是有去无回的。宇宙飞船的设计是单程的。他心里想，如果他真的有机会回火星，那这张回程票必定是地球人的一番好意，而且注定是非常慷慨的好意。
即将把他推上太空的是那枚巨大的多节火箭，前端的太空舱是钢铁和陶瓷打造的，感觉很粗糙。被关进太空舱之前的那一刻，万诺文看着巴萨特旱地，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看着平原上历经千万年风吹雨打所雕塑出来的山川和峡谷，心中百感交集。也许，这是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看火星了。
接下来的漫漫长途中，大半的时间他都在昏睡。药物使得他的身体代谢机能处于休眠状态。不过，那毕竟还是一段漫长的煎熬、严酷的考验。航行的过程很痛苦，而且对身体的损耗很大。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火星的时候，他还在半路上。接下来的旅程，万诺文是彻底孤立的。前面是地球，后面是火星，他和两个人类世界的时间联系彻底被切断了。在无边的寂静中，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艘阴郁、灰暗的宇宙飞船，穿越漫无止境的无人虚空。他心里想，死亡虽然可怕，但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和死亡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完全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他强迫自己睡觉，沉溺在冥思与幻觉中以寻求慰藉。
从各方面看来，他的宇宙飞船都是相当原始的，但半智能自动驾驶和导航系统却相当精良，保存了大部分的燃料，并将其有效发挥在减速上，将宇宙飞船导入地球的高空轨道。底下的星球是一团漆黑的虚空，月亮像是一个巨大的转盘。宇宙飞船放出显微探测器，采集到地球大气层外围的样本。探测器在没入透析膜之前实时传送出逐渐红移的遥测数据，正好让宇宙飞船有足够的数据计算出切入大气层的角度。宇宙飞船配备了全套的飞行表面和空气动力刹车，还有可调整的降落伞。运气够好的话，这些配备将会带着他穿越浓密的乱流，抵挡高温，减弱冲力，安全降落在巨大星球的表面。只不过，成功与否多半还是要靠运气了。在万诺文看来，想过这一关，恐怕要靠奇迹出现了。他躲进一个装满保护胶的桶子里，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始最后的降落。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宇宙飞船只是轻微焦黑，降落在加拿大曼尼托巴省南部的一片油菜田上，四周围满了一大群皮肤苍白、光滑的人。他看得出来，有些人身上穿的是生物隔离防护装。万诺文才刚爬出宇宙飞船，立刻感觉自己心跳加剧。强大的地心引力使得他全身肌肉僵硬、疼痛，整个肺被浓密、凝滞的空气封住了。他很快就被送进保护装置，受到了严密的监管。
接下来的那个月，他一直住在一个透明的圆形塑料罩里。那里是农业部的动物疾病防治中心，位于纽约长岛附近海上的梅岛。他利用那段期间学英语。当时，他懂的英语都是从火星上古老的断简残篇中学来的，所知有限。他训练自己的嘴唇和腔调，设法适应英语的语音形式，绞尽脑汁搜寻适当的词汇来表达自己，跟他身边的陌生人沟通。那些人看起来表情严厉，要不然就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那段日子并不好过。地球人是一种瘦瘦长长的生物，皮肤苍白，没什么血色，和他从前解读古代文献所得到的印象截然不同。有些人苍白得像鬼魂一样，让他回想起“残火之月”的火星鬼故事。小时候听大人讲那些鬼故事，他常常吓得半死。他甚至会胡思乱想，哪一天半夜，会不会有一个白天看到的家伙从他床边冒出来，像火星传说里“披椰之鬼”一样，向他索要一条手臂或一条腿。他经常做噩梦，辗转难眠。
还好，万诺文那种语言学家特有的天赋并没有退化。不久以后，他被带去见了一些权力地位更高的男女。那些人比当初抓到他的人要友善多了。他逮住这个机会和他们培养感情。地球这个古老而令人困惑的文化里有一些社交上的繁文缛节。万诺文绞尽脑汁把这些社交礼仪学得有模有样。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一到，他就要说出自己的提议。他千里迢迢从火星带来的提案是两个世界的人类所付出无数代价的心血结晶，也是他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想达成的使命。
大概就在杰森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打断他：“杰森，拜托你停一下。”
他停下来：“泰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不过我，我……有太多需要消化一下。”
“听起来还可以吗？你听得懂吗？但愿你听得懂，因为这个故事我可得说上好几遍。我希望自己讲得够顺。你觉得听起来还顺吗？”
“还蛮顺的。不过，你要说给谁听？”
“全世界，媒体。我们打算要公开了。”
万诺文说：“我不想再当神秘人物了。我到地球来不是为了要躲躲藏藏。我有话要告诉你们。”他把矿泉水的瓶盖转开，问我，“你想来一点吗，泰勒·杜普雷？我看你好像需要喝一杯了。”
我从他胖胖的、长满皱纹的手上接过那个水瓶，猛灌了好几口。
我说：“好啦，这下子我们可不可以算是歃‘水’为盟了？”
万诺文好像听得一头雾水。杰森大笑起来。

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
凶暴、狂乱的时间是如此难以捉摸。
有些日子，时间仿佛摆脱了一切束缚，自由奔放。在那廉价的天空幻象之外，太阳持续扩大，有些星星陨灭了，有些星星诞生了，一颗没有生命的星球被灌注了生命，发展出自己的文明。他们的文明已经足以和我们抗衡，甚至凌驾于我们之上。在我们的地球家乡，有人推翻了政府，取代了政府，后来自己也被人推翻；旧有的宗教、哲学、意识形态逐渐变形、转化，衍生出异类的思潮。昔日那个有秩序的世界瓦解了，新事物从旧世界的废墟中滋长出来。我们采摘生涩的爱情果实，品味那种酸涩的滋味。我总觉得，莫莉·西格兰会爱上我，是因为我随手可得。那又怎么样？夏日已经逐渐消逝，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获成果。
“新国度”运动已经过气很久了。现在看来，“新国度”确实有先见之明，却又给人一种老掉牙的感觉。他们对传统教会的反叛称不上轰轰烈烈，但他们的精神却是阴魂不散，汇聚成一股更新奇、更边缘的信仰狂热。供奉酒神的狂热教派在西部遍地开花，揭开了昔日“新国度”那种虔诚而虚伪的面具。说穿了，“新国度”根本就是道貌岸然、装点着神圣符号的性爱俱乐部。他们不但不藐视人类的嫉妒心，反而拥抱嫉妒，甚至沉溺在嫉妒中。于是，遭到冷落的爱人偏爱用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在近距离射杀对方，仿佛死者的尸体上绽放出一朵红玫瑰。这就是“大难”的现代版，看起来像是16世纪英国伊丽莎白时期的舞台剧改编的。
如果西蒙·汤森晚生十年，可能会误入歧途，投向这类昆汀·塔伦蒂诺式的血腥信仰。然而，“新国度”运动的失败让他感到幻灭。他渴求一种更简单的信仰。黛安还是偶尔会打电话给我。通常每隔差不多一个月，当她心血来潮，而且刚好西蒙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打给我。她会告诉我她的近况，或纯粹闲话家常，聊聊从前的事，仿佛想从往日回忆的灰烬中感受一点余温。显然，尽管经济状况已经略有改善，她在家里仍然得不到什么温暖。西蒙目前在约旦大礼拜堂担任全职的维修工作，黛安则兼职担任教会的书记。那里是他们小小的独立教堂。她的工作经常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她不是坐立不安地窝在家里，就是溜到附近的图书馆看一些西蒙不喜欢她看的书，例如当代小说或是新闻杂志。她说，约旦大礼拜堂是一所“与世隔绝”的教会，他们鼓励教友不要看电视，不要看书、看报纸，还有其他那些昙花一现的文化信息。此外，他们也会冒险进行不怎么完整的出神仪式。
其实，黛安对那些教义从来就不是那么热衷。她从来就没有跟我传过教。不过，她顺从教会，小心翼翼地不去质疑教会。有时候，我会听得有点不耐烦。有一天晚上，我问她：“黛安，你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吗？”
“什么‘东西’，泰勒？”
“随便举个例子，像是家里不准摆书，或者，假想智慧生物是‘基督复临’的特使。就是这些玩意儿(那天晚上我大概啤酒喝多了)。”
“西蒙相信。”
“我不是问你西蒙相不相信。”
“西蒙比我虔诚。我羡慕他这一点。‘把书丢到垃圾桶里。’我知道这种事听起来很奇怪，好像他真的很粗暴、傲慢。可是他真的不是。对他来说，那是一种谦卑的行为，我说真的。就像是把自己托付给上帝。西蒙能够全然把自己托付给上帝，那是我办不到的。”
“西蒙很幸运。”
“他确实很幸运。可惜你看不到他的人，他很平和、安详。他在大礼拜堂里找到了某种平静。他能够以一种微笑的姿态，坦然面对时间回旋，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神的解救了。”
“那你呢？你得到解救了吗？”
她没讲话，沉默了很久：“真希望我可以很容易地回答出这个问题，真希望如此。我一直在想，也许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也许西蒙的信仰已经够我们两个人分享了。他的信念很强，强到能够支撑我。他对我真的很有耐心。我们唯一会发生争执的是要不要生小孩的问题。西蒙想生孩子。教会鼓励大家生孩子。这我可以理解，可是，我们手头这么紧，而且，你也知道，这样的世界……”
“没有人有资格逼你作那种决定。”
“我并不是说他在逼我。他只是说‘一切托付给上帝。交给上帝，上帝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你应该没有笨到会去相信这种话。”
“是吗？噢，泰勒，但愿不是这样，但愿我不是像你说的这样。”
反过来说，莫莉就完全不相信这种事。她会说那是“上帝的狗屁”。莫莉的人生哲学是，她要做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世界正在逐渐解体，所有的人都活不过50岁，那么，她说，“我不想浪费时间跪在那边祈祷。”
她天性坚强。莫莉的父母经营奶酪农场。有人在他们农场隔壁进行沥青砂抽油作业，渐渐污染了他们的农场。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打官司，后来，他们和对方达成庭外和解，卖掉了他们的农场，得到一笔为数庞大的钱。那笔钱足够他们两个退休颐养天年，好好栽培他们的女儿。不过，莫莉说，当年那件事真是一场持久战，就算是天使屁股上都得被磨出老茧。
外面的世界正逐渐在变化，她却似乎无动于衷。有一天晚上，我们看到电视新闻正在报道瑞典斯德哥尔摩的暴动，一大群暴民用砖头砸窗户，放火烧车。那些人有的是捕鳕鱼的渔夫，有的是宗教狂热分子。警方的直升机在空中朝群众喷洒黏胶，到后来，整个老城区满目疮痍，简直像是患了肺结核的哥斯拉肆虐之后，咳了满地的黏液。我愚蠢地说：“那些人害怕的时候，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莫莉说：“算了吧，泰勒。你真的同情那些浑球吗？”
“莫莉，我可没有那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时间回旋的关系，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砸毁国会大厦？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害怕？”
“那不是借口，是动机。他们没有未来了，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注定什么？注定要死？噢，怎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一样？他们会死，你也会死，我也会死……哪个时候不是这样？”
“大家早晚都会死，只不过，从前的人就算有一天死了，心里还会有点安慰，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他们，人类还是能继续生存下去。”
“但是，人类也是早晚会灭亡的。不同的地方是，死亡不再是遥远、模糊的未来。可能再过没几年，全球人类就会一起轰轰烈烈地死掉……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假想智慧生物高深莫测，说不定他们会让我们活久一点。”
“你都不会怕吗？”
“怕!怎么不怕？我怕死了这所有的一切。可是，你也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到处去杀人。”她朝电视挥挥手，电视里有人把一颗手榴弹丢进瑞典国会，“这真是愚蠢得吓人。他们干这种事又能够怎么样。我看他们是荷尔蒙太旺盛，需要发泄。那些人跟猴子没什么两样。”
“可是你也不用假装你都没有受到影响。”
她大笑起来，吓了我一跳：“你说错了……那是你的作风，可不是我的。”
“是吗？”
她低下头不看我，然后忽然回头盯着我的眼睛，一脸挑衅的表情：“你一直都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好像时间回旋没什么好怕的。同样的，你对罗顿一家人也是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他们在利用你，没把你当一回事，而你还笑得出来，好像是应该的。”她盯着我，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我不吭声，硬是不想让她得逞。后来她说：“我只是想，一定有比较好的方式可以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可是，比较好的方式是什么，她却不肯说。
每一位基金会的员工受聘的时候都签过保密协议。每个人都接受过身家调查和国安部的审查。我们都很低调，而且也尊重保密的必要，不能泄露高层内部的谈话。万一机密外泄，可能会惊动国会里的委员会，让政府里的高层友人感到难堪，结果吓跑了经费的来源。
然而，现在有一个火星人住在园区里，纸已经很难包得住火了。整个北侧区绝大部分都调整为临时保护区，让万诺文和他的看护人活动。
无论如何，这个秘密再也隐藏不了了。万诺文才刚抵达佛罗里达的时候，华盛顿那边的高层和几个外国元首都已经听到风声。国务院还签发了特别居留证给万诺文，并且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就要公开介绍万诺文给全世界认识。他的看护人已经开始训练他，准备面对饥渴的媒体狂潮。那一天迟早要来的。
万诺文来访地球的事本来可能，也应该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本来可能会是由联合国来接待他，然后立刻公之于世。葛兰政府把他隐藏起来，免不了就要承担外界的非议。基督教保守党已经在含沙射影地说：“政府所公布的火星地球化计划的成果背后还隐瞒了更多的真相。”他们的目的是要把葛兰总统拖下水，把可能的继任者罗麦思拖出来一起处理。舆论攻击是逃不掉的，可是，万诺文已经表明他不想变成选举造势的工具。他说，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面对全世界，可是要等到11月以后再现身。
万诺文来到地球这件事本身就环绕着太多不可解的谜，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引人猜疑的秘密。还有更多的秘密。那年夏天，基金会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8月的时候，杰森把我叫到北侧区去。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碰面。我说的是他真正的办公室，而不是那间摆设得富丽堂皇、专门用来接见访客和媒体记者的厅房。他真正的办公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有一张书桌和沙发。他坐在椅子上，两边堆满了一整沓科学期刊。他穿着牛仔裤和油腻腻的运动衫，整个人看起来像垃圾堆里种出来的一株水耕蔬菜。他在冒汗。对小杰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说：“我的腿又不能动了。”
我清理了一下沙发，腾出一个空位坐下来，准备听他说明状况。
“最近这几个星期，我的病又发作了几次，不是很严重。通常早上会有针刺的感觉，不过，我还是可以做事情。可是，那种感觉一直没有退，事实上，它越来越严重。我想是不是需要换个药了？”
也许吧，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药物对他造成的影响。目前，杰森一天就要吃掉一整把药丸。主药剂包括用来减缓神经组织受损的髓鞘增强剂和有助于脑部重新衔接受损区域的神经激发剂。此外还有种种用来治疗主药剂所引发副作用的副药剂。可以增加他的剂量吗？也许可以。可是，以他目前的剂量，药物毒性已经快要到达最高限度了。他体重已经减轻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情绪平衡状态已经有点失调了。杰森讲话变得比从前快，而且比以前更常笑。从前，他的手脚很灵活，动作矫捷，可是现在，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像傀儡木偶。有时候，他伸手去拿杯子，手却伸得太远，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缩回来，重新对准杯子。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先听听马斯坦医师的意见。”
“绝对不可能。我没办法离开那么久，千里迢迢跑去看他。你应该已经注意到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不能打电话咨询吗？”
“也许可以。我会问问他。”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帮个忙吗？”
“什么事，小杰？”
“把我的病情说给万诺文听，挑几本相关的医学教科书给他。”
“医学教科书？为什么？他是医生吗？”
“那倒不是，不过他从火星带了很多资料过来。火星人的生物科学比我们先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点诡异，我猜不透他是什么用意，“他说，他可能帮得上忙。”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说正经的。别大惊小怪了。你可以去跟他聊聊吗？”
那个人是从火星来的，而火星人的历史已经有十万年了。我说：“那好吧，能跟他聊聊也算是我的荣幸，可是……”
“这样的话，我来安排吧。”
“可是，如果他带来的医学知识真的有能够有效治疗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那就必须找一个比我更内行的医生跟他谈。”
“万诺文带来了整套的百科全书。已经有人在研究那些火星数据库了，至少应该研究了一部分了吧。他们想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包括医学和其他方面。你去找他只是给他一点余兴节目。”
“他还有多余的时间搞余兴节目？”
“其实，他的日子过得比你想象中更无聊。他需要朋友。如果能够有个人去陪陪他，不把他当成救世主，也不把他当成敌人，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的。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去问问马斯坦好了。”
“那当然。”
“还有，用你家里的电话打，好不好？基金会里的电话我已经完全不敢用了。”
他笑了起来，好像说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事一般。
那年夏天，我偶尔会从家里走到公路对面的海滩去散步。
那片海滩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一侧有一条长长的岬角凸出到海上，形成一道防护，使得沙滩免于遭受侵蚀，不过，对冲浪族来说，这里就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海滩后面有一家老旧的汽车旅馆，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像一只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着海滩。有几个游客安安静静地踩着浪花漫步。
海滩附近有一片浅浅的草地，上面铺着一条木头步道，被太阳晒得发烫。我走过去，坐在步道上，看着一团团的云逐渐在东边的海平线凝聚，忽然想到莫莉讲的话。她说，我一直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时间回旋完全没有干扰到我，罗顿家的人也没有影响到我。她说，我那种表面上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因为，我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我愿意承认莫莉说对了，也许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样。
“时间回旋”这个字眼听起来有点蠢，但你不得不承认，用这个字眼来形容目前地球上的状况是最正确的。说它有点蠢，是因为它字面上的含义不正确。实际上，整个宇宙或是地球并没有比以前旋转得更激烈、更快。不过，这个字眼却是一个很贴切的比喻。实际上，地球从来没有这么稳定过。然而，你会不会感觉地球已经旋转到近乎失控的程度？你全身的感官都会告诉你，是的。如果你不抓住什么东西，就会被卷进一片丧失知觉的茫然与空虚中。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紧紧抓住罗顿家的人。我不只是抓着杰森和黛安，而是抓着他们的整个世界，包括大房子和小房子，还有已然消逝的童年纯真岁月。也许，这些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也许，那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如果莫莉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们都必须抓住什么东西，否则就会迷失，会彷徨。黛安紧紧抓着信仰，杰森紧紧抓着科学。
而我就紧紧抓着杰森和黛安。
天际的云开始朝着海滩蜂拥而来，我赶紧离开了。8月末的午后免不了会来一场暴风雨，现在又来了。东边的天际开始雷光闪个不停，大雨滂沱而下，猛打在汽车旅馆暗淡无光的阳台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空气很潮湿，衣服恐怕要过好几个钟头才会干。快天黑的时候，暴风雨就停了。风雨过后留下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水汽，飘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晚上吃过饭以后，莫莉来了。我们下载了一部最近的电影一起看。那又是一出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上流社会的戏码，莫莉很喜欢看这类剧。电影演完了，趁她到厨房去做饮料的时候，我跑到客房里打电话给马斯坦医生。马斯坦说，如果办得到的话，他想看看小杰。他认为增加一点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和小杰必须特别注意，看看有没有不良的反应。
我挂了电话，走出房间，看到莫莉站在客厅里，一只手端着一杯饮料，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刚刚去打了个电话。”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事。”
“追踪病人的状况？”
我说：“差不多吧。”
过了几天，在小杰的安排下，我到了万诺文的保护区，和他私下碰面。
这位火星大使有自己的品位。他从商品目录上选了一些家具，布置自己住的房间。家具都是藤制的，重量很轻，而且比较矮小。油布地板上铺着一条布毯子，粗糙的松木书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旁边还有好几个书架，看起来和书桌很配。显然我们这位火星人布置起房间来像是新婚的大学生。
我将万诺文想要的专业医学资料带给了他。其中有多发性硬化症病原学与治疗法的书，还有《美国医药协会期刊》针对“非多发硬化”所出版的选辑。“非多发硬化”是“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的简称。根据当前医学界的看法，“非多发硬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多发性硬化症，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病。“非多发硬化”是遗传基因失调所造成的，症状和多发性硬化症很像，保护人类神经组织的髓鞘会有类似的退化现象。“非多发硬化”比较容易辨别的地方，在于症状严重，恶化迅速，对标准的治疗法会产生抗药性。万诺文说，他对这种病并不熟悉，不过，他可以从数据库里找一些情报。
我跟他说谢谢，但我也很清楚地表示质疑。他不是医生，而且火星人的生理结构显然异乎寻常，就算找到了适合的治疗方法，用在杰森身上会有效吗？
“我们火星人的生理结构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同。我来到地球之后，你们的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析我的基因组序列结构。结果，我的基因组序列和你们完全相同。”
“如果我有什么不礼貌，请你包涵，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礼貌。我们分开了十万年，那是很长的时间，从生物学家的角度来看，已经足够形成一个新物种了。尽管如此，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和我们是可以通婚的。比较明显的差异是，我们的表皮组织能够适应比较寒冷、干燥的环境。”
他说话充满权威感，和他的身材实在不成比例。他讲话的音调比一般的成年人高，可是绝对不会像小孩子在说话。他讲起话来抑扬顿挫，几乎是有点女性化，可是却充满政治家的风范。
我说：“就算这样，如果我们没有经过药物食品管理局的同意，私下对杰森进行治疗，可能会碰到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我相信杰森一定愿意等官方批准，只可惜他身上的病恐怕没那么有耐心。”说到这里，万诺文抬起手，意思是叫我不用再反对了，“等我读完你带来的数据，我们再来讨论。”
正事谈完了，他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他聊聊。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虽然他长得有点奇怪，但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自在而悠然的气质，会让人感到很舒服。他坐回那张藤椅上。椅子似乎太大了点，他坐上去后脚悬在了空中。他坐在那边听我简单描述自己的生平，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他问了不少和黛安有关的问题。他说，杰森很少跟他谈到自己的家人。此外，他还问了很多医学院里的事情。对他来说，解剖尸体是一种很新奇的观念。听我仔细描述解剖的过程，他显得有点畏缩。大多数人都会有这种反应。
后来，我要他聊聊自己的人生。他伸出手把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灰色小皮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的图片。那是他从火星带过来的数字档案中打印出来的四张火星照片。
“你只带了四张？”
他耸耸肩：“再多的照片也无法取代我的记忆。当然，百科全书的数据库里还有更多的图片。这几张是我个人的，你想看看吗？”
“当然想。”
他把照片拿给我。
第一张照片是一栋房子，明显看得出来是人类的住宅，只不过建筑风格有点怪异，既有科技现代感，又有复古风味。圆形的房子盖得矮矮的，很像草原小屋的陶瓷模型。后面的天空是一片清澈、明朗的青绿色，至少打印机印出来的颜色就是那样。延伸到天际的地平面看起来近得有点奇怪，不过却平坦得像几何面，切分成一块块斜斜的长方形农业绿地。我看不出来上面种的是什么作物。它们看起来很饱满，不像小麦，也不像玉米；长得很高，看起来不像莴苣，也不像羽衣甘蓝菜。前景是两个成年的火星人，一男一女，表情很严肃，可是看起来却有点滑稽。整张照片看起来很像一幅名画《美国哥特式》的火星版，唯一的差别是照片中的那对农村老夫妇手上少了一根干草叉，画面上少了名画家格兰特·伍德的签名。
万诺文轻描淡写地说：“我父母。”
第二张照片，他说：“我小时候。”
这一张看了会让人吓一跳。万诺文解释说，火星人皮肤上那种惊人的皱纹是青春期才开始发展的。照片里，万诺文脸上的皮肤很光滑，笑得很灿烂。以地球上的时间来算，当时他大概7岁。从他脸上看得出许多火星人相貌的特质，例如，金发、咖啡色的皮肤、窄窄的鼻子和宽厚的嘴唇。撇开这些不谈，他看起来很像地球小孩。他背后的景观乍看之下很像某种古怪的主题乐园，不过万诺文说，那是一个火星城市，一座商场，里面有小吃摊和商店。高楼大厦和上一张照片里的农场房舍一样，都是陶瓷盖成的，色调也还是那几个主要的颜色，看起来都是一样俗艳。他背后的街道挤满了灯火闪烁的机械装置，人潮汹涌。照片上只看得到一小块天空夹在两栋高高的大楼中间。不过，还是看得到某种飞行器正飞越那一小片天空，转动的螺旋桨形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椭圆形。
我说：“你看起来蛮快乐的。”
“那个城市叫作‘霍伊法乌德’。那天，我们从乡下到城里买东西。因为那个时候是春天，我爸妈让我买了一只‘莫库兹’。那是一种小动物，有点像青蛙，可以养来当宠物。就在我提的那个袋子里，有没有看到？”
万诺文抱着一个白色的布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鼓鼓的。“莫库兹”。
他说：“‘莫库兹’只有几个星期的寿命，不过，它们的蛋味道很棒。”
第三张照片是一片大全景。靠前面的地方是另外一栋火星人的房子，有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混色的长袍。万诺文说，那是他太太。另外还有两个皮肤光滑的漂亮小女孩，身上穿着很像麻袋的琥珀色衣服，那是他女儿。那张照片是站在高处往下拍的，看得到房子后面整片半农村式的景观。绿色的湿地一望无际，连接着青绿色的天空。架高的道路把农田隔成一块一块，路上有几辆四四方方的车在跑，田里一丛丛的农作物间有几台造型优雅的黑色收割机。道路往远处延伸，汇聚在地平线。地平线处矗立着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就是“霍伊法乌德”，他小时候买“莫库兹”的地方，也是基里奥罗哲省的首府。错综复杂的阶梯形低重力大楼在那里巍然矗立。
“从这张照片里，你可以看到基里奥罗哲河三角洲的绝大部分。”那条河流看起来像一条蓝色缎带，蜿蜒流入湖里，湖面反映着天空的湛蓝、清澈。万诺文说，在远古时代，陨石撞击形成了一个火山口，火山口的边缘历经风雨侵蚀形成了一片高地，霍伊法乌德城就建在那片高地上。不过，在我看来，那片高地只是一条长长的小山丘。远远的湖面上有一些黑点，可能是小船或是大型游艇。
我说：“好漂亮的地方。”
“是的。”
“风景很美，而且，你的太太和孩子也很漂亮。”
“是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她们已经不在了。”
“噢……很抱歉。”
“几年前，她们被一场大洪水淹死了。你有看到最后一张照片吗？那是站在同一个地点拍的，不过时间是在洪水发生之后。”
那一年，长长的旱季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场很怪异的暴风雨，“孤独山”的坡地降下了有史以来最惊人的雨量。大部分的雨水汇集到基里奥罗哲河干涸的支流。地球化的火星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年轻的世界，山川水土的循环还在发展。大气中的水循环重新组合了古老的尘土和风化层，导致地表景观迅速演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土壤变成了氧化红土的泥浆，沿着基里奥罗哲河滚滚而下，像一列满载洪水的火车一样，涌进了农业区三角洲。
第四张照片是洪水过后的情景。万诺文的家只剩下一座地基和一面墙壁，仿佛陶器的碎片一样，孤零零地竖立在泥浆石块混杂的一片狼藉里。远处山上的城市没有受到波及，可是肥沃的农田全被淹没了。除了黄浊的湖水依然波光闪烁之外，那样的场景看起来仿佛火星又回复到了原始的面貌，重新成为了一片没有生命的表土层。几架飞机在上空盘旋，大概在搜寻幸存者。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去了山脚下的小山丘。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完了。不光是我的家人，还有很多人也死了。所以，我保存这几张照片，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不能回去。”
“那种痛苦一定很难熬。”
“我总算熬过去了。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要离开火星的时候，三角洲已经重新整建了。当然没办法完全恢复旧观，不过，三角洲还是很肥沃，生气蓬勃，物产丰富。”
说到这里，他似乎不想再谈这些事了。
我回头去看前面那几张照片，提醒自己这些照片所代表的意义。这可不是看起来很炫的计算机特效处理影像。这是几张普通的照片，另外一个世界的照片，火星的照片。长久以来，火星在我们的脑海中只是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想象。“这完全不像艾德加·布洛斯的《火星公主》，更不像威尔斯写的《世界大战》，不过，倒是有点布拉德伯里《火星编年史》的味道。”
万诺文的眉头本来就全是皱纹，现在看起来皱得更深了：“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说的是什么。”
“我刚刚讲的是几个作家，小说作家。他们写过你们的星球。”
很久很久以前，火星还没有地球化的时候，有几个作家就已经想象过有生命的火星。我一谈到这些，万诺文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你有没有办法带这些书来给我看看？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好不好？”
“那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你有时间看吗？现在想必有一大帮国家元首等着要跟你见面谈谈呢。”
“应该是。不过，他们可以慢慢等。”
我告诉他，我很期待再跟他见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家旧书店搜刮。第二天早上，我扛了一堆科幻小说去给万诺文。虽然不是交给他本人，不过，至少他房间门口那几个不吭声的警卫拿到了。有威尔斯的《世界大战》、布洛斯的《火星公主》、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海因莱因的《异乡异客》，还有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红火星》。
接下来的好几个星期，我都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近日点园区里的新建筑工程持续在进行。到了9月底，他们已经盖好了一座巨大的水泥地基，上面架起了一座钢梁和铝管组成的巨大结构体。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片矮矮的松树林和残破的巴尔麦棕榈树。
那天晚上，我又和莫莉到香榭餐厅吃饭。大部分的客人都盯着那台超大的等离子电视，看职棒大联盟马林鱼队的比赛。我们躲在一个远远暗暗的角落里，享用餐前开胃菜。莫莉告诉我，她听说下星期就会有军事级的实验室和冷冻设备运进来：“小泰，我们为什么需要实验设备？近日点基金会研究的都是太空和时间回旋。我实在搞不懂。”
“我也不知道。没人跟我谈过这件事。”
“也许哪天下午你到北侧区去的时候，可以问问杰森。”
我早就告诉过她，我只是去帮杰森做医疗咨询，根本不够资格和火星大使见面：“我的安保等级还没高到那种程度。”莫莉当然也一样。
“你知道吗？我开始觉得你并不信任我。”
“莫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玩吧。”
她说：“是啊，学你当圣人。”
有一天，杰森事先没有告诉我就突然跑到我住的地方来，跟我谈他的医疗问题。还好那天晚上莫莉不在。我告诉他，马斯坦医生说，增加服药的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们必须密切注意他身体的反应。他的病情并不稳定，而且，我们只能有限度地压抑他的症状。倒不是说他已经被判死刑了，只不过，他早晚都必须面对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症状已经没办法再压抑了，他必须学着去适应他的病。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道关卡是我们避而不谈的，那就是，他可能身体完全失能，陷入痴呆。
“这我了解。”杰森说，他交叉着长长的腿，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偶尔会呆呆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只需要再多几个月的时间就够了。”
“多几个月干吗？”
“多几个月好砍掉爱德华·罗顿的脚，让他走不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他并没有笑，“你听不懂吗？需要我解释吗？”
“如果你不希望我像个呆子的话，还是解释一下好了。”
“对于基金会的未来，我和爱德华的观点南辕北辙。爱德华在乎的，是透过基金会的存在来支撑航天工业。那是他的底线，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他从来就不相信我们有办法应付时间回旋。”说到这里，杰森耸耸肩，“我们确实没办法消灭时间回旋，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几乎是对的。可是，那并不代表我们没办法摸清时间回旋的底细。打正规战，我们是没办法和假想智慧生物抗衡的，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发展一点游击战式的科学。那就是万诺文来地球最主要的目的。”
“我不太懂。”
“万诺文不只是来充当星际亲善外交特使的。他到地球来是有计划的。他希望地球能够和火星合作，共同进行一项冒险计划。这项计划也许能够找出和假想智慧生物有关的一些线索，例如，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目的，想从地球和火星身上得到什么？对于他的提议，我们这边有赞成与反对两派意见。爱德华打算阻拦这项计划，因为他认为这项计划不但毫无用处，而且会带来风险，导致我们失去残余的政治资本。自从火星改造完成之后，我们的政治资本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所以你要暗中拖爱德华的后腿？”
杰森叹了口气：“听起来也许很残忍。爱德华曾经有过辉煌的时代，可是，他就是看不到，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前，这个世界需要的正是我爸爸这种人。这方面，我很佩服他。他创造了不可思议的惊人成就。如果没有爱德华在那些政客耳边煽风点火，根本不可能会有后来的近日点基金会。时间回旋最讽刺的地方是，爱德华的天才虽然发挥了巨大的影响，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没有爱德华这个人，就不会有后来的万诺文。你不要以为我在搞什么俄狄浦斯式的恋母弑父情结。我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在权力游戏的竞技场上，他是一流高手，可以和葛兰总统在高尔夫球场上称兄道弟。但反过来，他也是个囚犯，被自己的短浅目光囚禁了。他不喜欢万诺文的计划，因为他不信任科技。任何东西，只要不是他能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都不喜欢。他不肯面对现实，不肯承认火星人运用科技的能力。在那个科技领域里，他们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而我们才刚起步。而且，他痛恨我站在万诺文那一边。除了我，或许还可以再加上华盛顿那边新一代的政治玩家，包括那个想当下一任总统的普雷斯登·罗麦思。突然间，爱德华被一群他无法操控的人包围了。那是一群年轻人，他们想驯服时间回旋，而那正是爱德华那一代的人办不到的。他们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小泰。”
被视为“我们”的一分子，我还真有点飘飘然，不过，也有点紧张。
我说：“你一直在忍气吞声，是不是？”
他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打从我生下来那天开始，我做的一切都是爱德华教的。他从来就不想要儿子，他要的是继承人，是徒弟。泰勒，早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前，他就是这种心态了。他很清楚我聪明到什么程度，知道要怎么利用我的聪明才智，而我也顺了他的心。甚至到后来，我长得够大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还是乖乖听话。所以，这就是我，爱德华·罗顿的产品，帅气、精明、不男不女，大众眼前的媒体宠儿。我是一个可以用来推销的商标，一种智慧的象征，而且绝对忠诚，和基金会同进退。可是，假设我和他之间是一种合约关系，那么，合约里总是会有附加条款。也许爱德华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继承’这个字眼意味着取代，意思是，等时候到了，我的判断力就会超越他。好了，现在时候到了。眼前这个机会太珍贵了，我绝对不能搞砸。”
我注意到，他双手握拳，握得紧紧的，腿在发抖。那是因为他太激动了，还是症状发作了？我也不确定。如果是症状发作，那么，他刚刚的长篇大论，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因为吃了我开给他的神经兴奋剂，药效发作而胡言乱语？
杰森说：“你好像很害怕。”
“你刚刚讲的火星人科技到底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真的很高明，是一种非常精巧的半生物科技。基本上是一种分子自动催化回馈循环，会在繁殖过程中植入附加程序。”
“小杰，帮个忙，讲白话文好不好？”
“微型人造复制体。”
“生物吗？”
“从某方面来看，是的，是生物。我们可以把那种人造生物射上太空去。”
“小杰，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说：“它们会吃冰，然后排出信息。”

公元4×109年
那片填土平地上的沥青经过日晒雨淋之后，变成了一块块粗粗黏黏的东西。我在那片空地上跑了好几米，到达了路边的沟堤，然后滑到沟堤下面。滑下去的时候，手提箱擦撞发出了一点声音。硬壳手提箱里塞满了简陋的衣服、我的手稿、数字档案，还有火星人的药。滑下去之后，我整个人站在了一条大排水沟里，水淹到我的屁股。沟里的水绿得像番木瓜叶一样，温温的，仿佛整个人笼罩在热带的夜晚中。水面映照着圣洁的月光，却又散发出阵阵肥料的恶臭。
我把手提箱放在沟堤边一片干干的平台上，然后奋力爬出水沟，躺在沟缘后面。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还可以偷看到马路、伊布·伊娜诊所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和停在诊所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里的人已经撬开后门闯进了诊所。他们从后面走到前面，边走边开灯。卷帘遮住了窗口，从外面看过去是一片片黄黄亮亮的方块。我看不到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过，大概也猜得到他们一定是在翻箱倒柜。我勉强打起精神，想算算看他们在里面多久了，可是，我似乎已经没有办法计算了，甚至没办法辨认手表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像飞舞的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就是不肯停一下让我看清楚。
其中一个人从前门出来，上车发动引擎。没多久，另外一个也出来了，钻进右边的座位。那辆黑漆漆的车子开上马路，朝我这边开过来，车灯扫过路边。我连忙低头躺平，一动也不动，听着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们走了以后，我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因为我已经累了。我忽然觉得筋疲力尽，全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想走回诊所那边，找电话打给伊娜，警告她有两个人开车到诊所来过了。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伊安会去警告她。但愿伊安已经去了，因为我恐怕已经无力回诊所了。现在，我的腿除了发抖之外，想动也动不了。那种感觉不光是疲倦，仿佛我的腿已经麻痹了。
我又看了看诊所那边，发现屋顶的排气孔有烟蹿出来，窗口的卷帘后面闪着黄色的火光。诊所失火了。
那两个开车的家伙放火烧了伊布·伊娜的诊所，而我却束手无策。我只能闭着眼睛暗自祷告，希望别人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活着。
我闻到一阵烟臭，听到有人在哭，不知不觉就醒过来了。
天还没亮，但我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虽然很费力，而且很痛，但至少勉强可以动一下了。脑袋似乎比较清醒了。我硬撑着爬上斜坡，一点一点慢慢爬。
从我这里到诊所中间是一大片空地，上面挤满了人和车子。车灯和手电筒的光划过夜空，闪出一道道的圆弧。诊所已经变成一片冒着烟的废墟，水泥墙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整栋建筑物被烧得支离破碎。我硬撑着站起来，朝哭声走过去。
是伊布·伊娜在哭。她坐在一大块沥青上，双手搂着膝盖，一群女人围着她。我越走越近，那几个女人满脸狐疑，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伊娜一看到我，立刻跳起来，用袖子擦擦眼睛。“泰勒·杜普雷!”她大喊了一声，冲过来，“我还以为你被烧死了!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和诊所一起烧了!”
她抓着我，紧紧抱住我，扶着我。我的腿又开始软了。“诊所。”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一辈子的心血。伊娜，真对不起……”
“那无所谓。”她说，“诊所只不过是一栋建筑，医疗器材还可以再买新的。可是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伊安告诉我，那两个放火的人来的时候，是你千方百计劝他离开的。泰勒，你救了他的命!”突然，她往后退开，“泰勒？你还好吗？”
好像不太好。我看着伊娜背后的天空。天快亮了，那个古老的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天空是一片深深的蓝，衬托出远方默皮拉火山的轮廓。我说：“我只是累了。”说着，我眼皮越来越重，张不开了，双腿也发软，再也撑不住了。恍惚中，我听到伊娜大声叫人来帮忙，然后我就睡着了。心中想着再睡一下就好。后来有人告诉我，我这一睡睡了好几天。
我不能继续留在村子里了。理由很明显。
伊娜想继续照顾我，陪我度过药效发作的危险期，而且，她认为整个村子都欠我一份情，应该保护我，毕竟我救了伊安的命。或者应该说，她认定我救了伊安。伊安不光是她的侄子，而且几乎和整个村子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亲属关系。在他们眼里，我成了大英雄。只不过，在那些恶徒眼里，我也是炙手可热的头号目标。要不是伊娜极力袒护，我怀疑村长早就把我送上第一班公交车，丢到巴东去了。那里就是地狱。于是，在伊娜的安排下，我带着行李住进村里的一间空房子。几个月前，屋主就已经移民到海外去了。我住在那里的期间，正好可以把下一步的行动安排好。
西苏门答腊的米南加保人很懂得在统治者的压迫下迂回闪躲。回顾历史，他们熬过了一波又一波的压迫，活了下来。例如，16世纪伊斯兰教徒入侵、19世纪30年代的“比达里战争”、荷兰人殖民、苏哈托的“新秩序政权”、村落制度恢复、后时间回旋时代，还有“新烈火莫熄”政权草菅人命的国家政策。还住在诊所的时候，伊娜就告诉过我许多他们族人的血泪史，住进那间木制的空房子后也是如此。小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大的风扇，有时候，我躺在那里，看着风扇巨大的叶片缓缓旋转，一边让伊娜帮我清洗身体，一边听她说了不少族人的故事。她说，米南加保人的力量来自那种随遇而安的适应能力，来自一种深刻的体会。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和家乡不同，而且，外面的世界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家。她跟我说过一句米南加保的俗语：“到别人的田里，就要学着当另一种蚱蜢；进了人家的池塘，就要变成另一种鱼。”“海外旅居”是他们的传统习俗，有点像是短期移民，把年轻人送到外面的世界去，回来的时候，会变得更有钱、更有智慧。这个传统使得米南加保人成为了一个世故、老练的民族。米南加保人的房子是木制的，造型很简单，弯弯的屋顶两边翘起来，像一对水牛角，上面装着接收浮空器信号的天线。伊娜说，村子里大多数的家庭都有家人在海外，例如澳洲、欧洲、加拿大和美国。他们经常会收到海外寄来的信和电子邮件。
所以说，难怪巴东的码头上各个层级的工作都看得到米南加保人的踪影。伊娜的前夫贾拉并不是唯一从事进出口贸易的米南加保人。还有很多人也挂着进出口贸易的招牌，安排移民新世界的远征船队，前往大拱门，从那里再到更远的地方。为什么黛安在探路的时候会找上贾拉，接下来又认识伊布·伊娜，最后又到了这个高地上的村子？这一切并非巧合。伊娜说：“贾拉是一个很会钻营的人，必要的时候可能会采取卑鄙的手段。不过，他并非没有良心的人。黛安会找上贾拉，如果不是运气，就是她很会看人。我觉得应该是她很会看人吧。最重要的是，还好贾拉对‘新烈火莫熄’那批人没有半点好感。”
她还偷偷告诉我，她会和贾拉离婚，是因为他有一种坏习惯，老是在城里到处勾搭一些声名狼藉的女人。他的钱几乎都花在了女人身上，而且有两次回到家的时候，还感染了恶心的性病，还好是可以治疗的。伊娜说，他不是个好丈夫，不过人倒还不坏。除非他被逮捕，被严刑拷打，否则，他是不会将黛安出卖给政府那帮人的……而且，他太聪明了，想逮到他没那么容易。
“可是烧掉你诊所那些人……”
“他们一定是顺着黛安追踪到了你们在巴东住的那家饭店，然后盘问了那个司机究竟载你们去了哪里。”
“可是他们何必放火烧掉你的诊所呢？”
“不知道，大概是想吓吓你们，把你们逼到好下手的地方去，另外也是为了要警告别人不要帮你们。”
“如果他们已经找上诊所，那就代表他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他们还不敢公然到村子里来开枪。这里的政府还没有嚣张到那种程度。我认为他们会在码头那边守株待兔，等我们自投罗网。”
“就算是这样，万一你已经被他们列入黑名单，一旦你还想再开一家诊所……”
“我不想再开诊所了。”
“不想了？”
“是的。因为你的关系，我开始觉得移民新世界对医生来说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不怕有人跟你抢生意的话。”
“我不太懂。”
“我的意思是，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们全村的人或多或少也都考虑过了，甚至很多人都已经走了。我们这个小镇并不繁荣，比不上贝鲁布斯，也比不上巴度珊卡尔。这里的土地不够肥沃，人口一直在流失，每年都会有人搬到城里或是别的小镇，甚至移民到新世界去。这样不是也蛮好的吗？新世界地方大得很。”
“你也想移民？”
“我、贾拉、我的姐妹、我的侄子、侄女和表兄弟，加起来总共有三十多个人。贾拉在这里有很多私生子，一旦他移民到新世界去，他们会很乐于接管他的生意。所以啰，你明白吗？”她对我笑了笑，“你不用感谢我。用不着把我们当作恩人，我们只是你的旅行同伴。”
我问了她好几次黛安目前有没有危险。伊娜说，只要有贾拉在，她就很安全。贾拉把她安顿在海关楼上的一间住宅里，住起来还蛮舒服的，而且不会被人发现。她可以住在那里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比较麻烦的是要怎么把你送到码头而不会被人发现。警方怀疑你目前躲在高地，他们一定会派人在路上盘查外国人，特别是生病的外国人。载你来的司机一定告诉过他们，你身体不太好。”
“我的病已经好了。”
诊所被烧掉那一天，我在外面的空地上昏倒了。那是最后一次严重发作。在我不省人事那几天，危险期也已经安然度过了。伊布·伊娜说，那几天并不好过。搬进这间空房后，我一直在呻吟，吵得邻居受不了，开始抱怨。后来，我抽筋得很厉害，她只好找她表哥阿达克来压着我的身体。难道我都没有注意到，我的手臂和肩膀上为什么会有严重的淤青？然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只知道，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体温也相对正常，走路也已经不会发抖了。
伊娜问我：“谈到药的另外一种作用，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老实告诉她：“不知道。反正还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不管了，目前这个不重要。我说过，真正需要伤脑筋的是怎么把你从高地送到巴东。我想，我们已经有办法了。”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呢？”
伊娜说：“再等三四天。你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那三天伊娜很忙，我很少看到她。白天太阳很大，天气很热，不过木头房子里有微风灌进来，还蛮舒服的。那几天，我小心翼翼地做运动、写东西、读书。房间里有一个藤制的书架，上面有几本英语的平装书，其中有一本是很受欢迎的杰森·罗顿传记，书名是《星辰岁月》。我在书后的附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泰勒·杜普雷，还有五页的参考数据。我实在没有勇气看那本书，倒是那几本书脊已经凹陷的毛姆小说还比较吸引我。
伊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来找我，看看我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顺便从他叔叔的小吃摊拿一些三明治和矿泉水来给我。他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煞有其事地询问我的健康状况。他说，他“很荣幸能够和我一起移民海外”。
“伊安，你也要去新世界吗？”
他捣蒜般地猛点头：“还有我爸爸、我妈妈和我叔叔。”此外，他还用米南加保话说了十几个近亲的名称，眼中闪烁着神采，“也许你可以在那里教我怎么当医生。”
也许真的要我来教了。越过大拱门之后，也就等于失去了接受传统教育的机会。对伊安来说，这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我怀疑他爸妈作决定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想清楚。
不过，这我就管不着了。而且，这趟旅程显然令伊安十分兴奋。一谈到这件事，他就掩不住兴奋，越说越激动。他散发出来的殷切渴望与他那难掩喜悦的表情深深感动了我。伊安属于年轻的一代，他们能够满怀希望迎向未来，而不是满怀恐惧。相形之下，我们这一代的人是多么荒谬与畸形，没有半个人能够像他们一样，以欢欣鼓舞的心迎向未来。他的表情是那么人性，那么深沉，那么美好。看着他的表情，我心里又快乐又感伤。
那天晚上，要出发之前，伊娜来了。她送东西来给我吃，顺便告诉我整个计划。
她说：“我侄子的儿子有一个小舅子是帮医院开救护车的。他可以跟车辆调度场借一辆救护车载你到巴东去。我会安排两辆车开在我们前面，带着手机，万一路上有临时检查，我们就会有时间随机应变。”
我说：“我已经用不着坐救护车了。”
“救护车是用来作伪装的。你躲在后面，我穿上医师袍，再找个村子里的人来冒充病人。伊安自告奋勇要假装病人。你懂了吗？万一警察到救护车后面盘查，他们只会看到我和一个生病的小孩，然后我会告诉他们，病人得的是‘心血管耗弱’，警察就不敢搜得太彻底了。这样一来，你这个人高马大的美国医生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你觉得这样混得过去吗？”
“我觉得机会很大。”
“可是万一他们逮到你和我在一起……”
“就算被逮到，警察也不能随便抓我，除非我犯法。车上载个西方人可不算犯法。”
“运送罪犯就犯法了。”
“帕克·泰勒，你是罪犯吗？”
“那就要看美国国会的法案怎么解释了。”
“我才不管法案怎么解释。不用担心。对了，我有跟你说过我们要晚一天出发吗？”
“为什么？”
“因为要参加一场婚礼。不过，婚礼当然没有以前那么正式了。自从时间回旋发生之后，我们米南加保人的传统婚礼就开始变质了。大家越来越有钱，公路越修越多，快餐店也一家一家开到高地上来。从此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虽然我不认为有钱是罪恶，可是钱会腐化人心。这些日子，年轻人做事情都很草率。还好，至少我们这里还没有看到那种拉斯维加斯式的十分钟婚礼……你们国家还有这种东西吗？”
我承认确实还有。
“说起来，我们两边的潮流都一样。米南加保文化消失了，只剩下水牛。不过，至少我们还有传统的结婚礼台，还有很多椰浆饭可以吃，还有竹笛音乐可以听。你身体还好吗？可以来参加吗？至少音乐还值得听一听。”
“我非常荣幸。”
“那明天晚上我们好好唱歌，后天早上我们再去挑战美国宪法。这场婚礼对我们也很有利。来来往往的人会很多，路上会有很多车，我们就比较不会引人注目。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这个小小的海外移民团是要去德鲁·巴羽港。”
那天早上，我睡到很晚才起来，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好多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感觉自己更强壮，反应更敏锐。早晨的微风温煦宜人，村子闹区那边传来阵阵烹调食物的香味，听得到公鸡在啼叫，还有人拿铁锤在敲东西。有人正在搭一座露天舞台。整个白天，我都坐在窗边看书，看着新郎新娘的游行仪式，看着他们慢慢走进新郎的家。伊娜他们的村子很小，一旦有人结婚，整个村子就停摆了，甚至连小吃摊都停业一天。只有大马路边那几家政府特许营业的商店还开着，等观光客上门。到了傍晚，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咖喱鸡和椰奶的香味。伊安来了一下，送一些做好的菜来给我。
天才刚黑，伊布·伊娜就到门口来接我了。她穿着一件刺绣花纹的长袍，头上围着一条丝巾。她说：“完成了。我是说，婚礼完成了。已经没别的事好做了，只剩下唱歌跳舞。泰勒，你还想来吗？”
我穿着身边的最体面的衣服。那是一条棉质的白裤子和一件白衬衫。我有点紧张，因为我很怕在人多的地方曝光。伊娜叫我不用担心，来参加婚礼的客人都是熟人，没有生面孔，而且，大家会很欢迎我。
我们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到舞台那边。尽管伊娜一再安慰我，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大家都在看我。这倒不是因为我长得太高，而是因为我在屋子里窝得太久了。从屋子里走出来，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刚从水里走出来一样，水环绕在身体四周的扎实感突然消失了。伊娜一路上一直和我聊那对新婚夫妇，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放松一点。新郎是从贝鲁布斯来的，是个药剂师的学徒，也是伊娜的一个小表弟。除了兄弟姐妹和叔叔、伯伯、舅舅、姑姑、阿姨等长辈之外，其他关系比较远的亲戚，伊娜一概称之为“表兄弟姐妹”。米南加保的亲属关系体系中，每种关系都有精确的称呼，英语里找不到简单的对应字眼。新娘则是村子里的年轻姑娘，过去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婚礼过后，两个人都要移民海外了。新世界在召唤他们。
她说，音乐从黄昏就开始演奏了，会一直持续到明天早上。舞台旁边竖着竿子，上面架着巨大的喇叭。音乐会从这里播放出去，让全村都听得到。其实表演音乐的人只有四个。架高的舞台上有几片芦苇草席，他们就坐在上面，有两个男人演奏乐器，两个女人唱歌。伊娜告诉我，那些歌描述的是爱情、婚姻、失落、命运，还有性爱。尤其是性。歌词中有很多暗示性爱的精彩隐喻，恐怕连英国大诗人乔叟都要自叹不如。我们坐在庆贺场地外围的一条长板凳上。人群中不时有人会瞄瞄我，甚至盯着我一直看。有些人大概听说过诊所被烧掉的事，听说过有一个美国逃犯。伊娜小心翼翼，一直把我带在身边，以免我落单，变成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不过，她还是会露出慈蔼的笑容，面对围绕在舞台四周的那群年轻人。她说：“歌词里说，我已经过了感叹的年纪，我的田已经不需要再耕耘。天啊，真是暧昧。”
舞台附近有两张仿造的王座，新郎新娘就坐在上面，身上穿着刺绣图案的华丽礼服。新郎留着两撇小胡子，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老实。可是伊娜说我错了，别看那个新娘穿着一套白色的织锦礼服，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才是需要注意的人物。我们喝着椰奶，开怀地笑着。快到半夜的时候，好几个村里的女人悄悄离开了，现场只剩下一堆男人和年轻人围着舞台大声笑闹。几个老人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玩纸牌赌博，脸上的表情像陈年的皮革一样单调茫然。
我曾经把我和万诺文初次见面的情景写在笔记上。我拿给伊娜看过。她趁着音乐中场休息的空当跟我说：“我觉得你的描述一定不够准确，因为，你的笔调太平静了。”
“我一点也不平静。我只是不想写得太过火，自己看了都脸红。”
“毕竟，你描写的是一个火星来的人……”她抬头看着天空。那是时间回旋遮蔽的天空，群星零落缥缈，在婚宴耀眼的灯火中显得有些黯淡。“你心里一定有什么预期。你想象中的火星人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像人类。”
“噢，偏偏他和我们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我说：“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伊娜说，在一些农业地区，像是印度、印度尼西亚或是东南亚，万诺文已经成为一种尊崇的象征。她好几次在别人家里看到万诺文的照片。照片用镀金的相框裱着，看起来像是一幅圣人或著名伊斯兰教大师的水彩画像。她说：“他的姿态与气度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听他讲话会有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尽管我们听的是翻译。当我们看着那些火星的照片，看着那些农田，感觉火星像是一个农业世界，而不是一个都市星球。感觉比较东方，而不是西方。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派遣大使来到我们地球，而那位大使却像是我们东方人的一分子!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感觉吧。他修理美国人的方式实在很有趣。”
“万诺文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指责别人。”
“显然大家比较相信传奇故事，对真相比较没兴趣。你跟他见面那一天难道没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吗？”
“当然有。可是，自从他来到地球以后，一定已经回答过无数这种明显的问题了。他大概已经不耐烦了。”
“他会不会不太愿意谈自己的家乡？”
“正好相反。他很喜欢谈自己的家乡，只不过他不太喜欢被人盘问。”
“我可不会像你那么客气。我问的问题一定会多到烦死他。泰勒，假如哪天你可以随便问他任何问题，你会问什么？”
那还不简单。我当然知道我会问什么问题。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万诺文，那个问题就一直被我吞在肚子里。“我会问他时间回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会问他假想智慧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会问他，他们火星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秘密。”
“那后来你有没有和他谈过这个问题？”
“有。”
“那他有告诉你很多吗？”
“很多。”
我瞄了舞台一眼。另外一个竹笛乐团已经来了，其中有人拿着一把雷贝琴。那个乐师拿着琴弓敲敲琴身，咧嘴笑了起来。又是一首内容很煽情的歌。
伊娜说：“抱歉，我好像在盘问你。”
“不好意思，我还是有点累。”
“那你应该回去睡觉了，这是医生的命令。运气好的话，你明天就会再见到伊布·黛安了。”
她陪着我一起离开婚宴场地，沿着嘈杂的街道走回去。音乐一直延续到隔天早上将近5点时才结束。虽然很吵，我却仍睡得不省人事。
救护车驾驶员长得瘦瘦的，不太爱说话，白色的医护袍上有一个“红新月会”[1]的标志。他叫尼琼。他跟我握手的时候，那种恭敬的姿态实在有点夸张。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大大的眼睛一直看着伊布·伊娜。我问他，是不是因为要开车到巴东去所以很紧张。伊娜翻译他的回答给我听：“他说，就算情况没那么紧迫，他也冒过更大的危险开车。他说能够见到万诺文的朋友实在太开心了。而且他还说，我们越快动身越好。”
于是，我们钻进救护车后面。一排长长的铁柜平行固定在侧壁上，大概是板凳的两倍高，里面通常放着一些医疗设备。我们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如果我弯着膝盖，脚跟紧贴着屁股，缩着脖子，那个空间勉强可以躺得进去。柜子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乳胶的味道，感觉像是被关在猴笼子里面一样，恐怕不会太舒服。然而，一旦我们在临检岗哨被拦下来，我就要赶快躺到里面去。伊娜会穿着医师袍坐在长椅上，而伊安躺在担架上，装出心血管耗弱病人的样子。在炎热的晨光中，整个计划忽然令我产生一种荒诞的感觉。
尼琼会在铁柜门上夹一块木片，露出一个缝，让空气可以流通，免得我在里面没办法呼吸。不过，我实在不太愿意去想象被关在那个又黑又热的铁盒子里是什么滋味。还好，我们只是预先做好准备，还不需要真的窝到里面去，至少现在还不需要。伊娜说，警方临检的范围都是在布奇汀吉和巴东之间的新公路上，而且还有村子里其他人的车队暗中帮我们护航，万一真的被拦下来，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应变。所以，我暂时先坐在伊娜旁边，看着她准备好一瓶生理食盐水的点滴，用胶带把管子贴在伊安的手肘上。瓶子是封住的，管子上也没有针头。这些只是伪装的道具。伊安装病装得兴致勃勃，已经开始练习咳嗽了。只不过，伊娜一听到他那种肺部深处发出来的干咳，不禁皱起眉头，表情变得很严厉。她说：“你是不是偷抽了你哥的丁香烟？”
伊安脸红了。他说，他只是想装得像一点。
“哦？那你最好小心一点，可别弄假成真了。”
尼琼关上后门，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于是，我们开始一路摇摇晃晃开向巴东。伊娜叫伊安闭上眼睛：“你要开始装睡，发挥一下演技。”没多久，他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声变成了细微的打呼声。
伊娜说：“他听音乐听到天亮，根本没睡觉。”
“真不敢相信，车子摇成这样他也睡得着。”
“这也是做小孩子的好处。对了，小孩子应该就是火星人所说的‘第一年期’——我有没有说错？”
我点点头。
“我听说他们有四个年龄期，对不对？我们地球人有三个，而他们有四个，对不对？”
没错。伊娜一定知道。万诺文他们火星上的五大共和国有很多社会习俗，而地球上的社会大众最好奇的就是他们划分年龄期的方式。
在人类文化里，人的一生通常划分为两个或三个阶段：童年期和成年期，或者童年期、青少年期、成年期。有些人还会特别再加上一个老年期。不过，火星人在生物化学和遗传基因学的领域里领先我们千百年，因而造就了他们独一无二的文化习俗。火星人把人的一生划分为四个时期，不同时期的转折点是生化促进作用所造成的。从出生到青春期开始发育，这段期间称为“童年期”。从青春期开始发育，到身体发育停止，新陈代谢机能开始达到均衡状态，这段期间称为“青少年期”。从身体机能开始达到均衡，一直到衰弱死亡，或是到身体的“彻底转变”，这段期间称为“成年期”。
成年期过后，除了死亡，还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第四年期。
几个世纪前，火星生化学家发明了一种可以延长人类生命的方法，平均可以延长六七十年。然而，这项发现也不全然是福音。火星上的水资源和氮气很缺乏，生态体系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尽管在伊布·伊娜眼中，火星上的农地看起来如此熟悉，有如地球的家乡。然而，在火星上，那些农地是精巧繁复的生化工程所创造出来的成果，是人与天争斗的伟大胜利。千百年来，火星上的人口繁殖受到了严格管控，维持着星球供养能力评估的人口标准。如果人类的平均寿命再增加七十年，结果将会导致人口危机。
此外，生命延长的医药处理本身并不容易，而且身体的感觉并不舒服。那是一种细胞的深层改造，以鸡尾酒疗法的方式，结合多种滤过性病毒和菌类，经由精密基因工程改造之后，注入人体内。这些针对人类体质所设计的病毒将会全面更新人类的身体，修补或改造DNA序列，修复染色体端粒，重新设定基因时钟。同时，人工培育的嗜菌体也开始清除有毒的金属元素和血小板，修复明显的肉体损伤。
然而，人类的免疫系统会抗拒。医药处理的过程会持续六个星期。在最好的情况下，那六个星期会像患了流行性感冒一样，身体会很衰弱。症状包括发烧、关节疼痛、肌肉疼痛以及虚弱。某些器官会进入加速再生过程。旧的皮肤细胞会死亡，而新皮肤的再生过程是凶猛、激烈的。神经组织也会自动迅速重建。
整个过程会使人虚弱、痛苦，而且会有潜在的不良副作用。接受医药处理的人大部分都有长期记忆受损的现象，而这已经是最轻微的了。有极少数的案例会有短暂的痴呆现象，并导致无法复原的健忘症。大脑组织复原并重新联机之后，会产生微妙的变化，变成另一个新器官。而那个人也会经历微妙的变化，成为另一个不同的人。
“他们征服了死亡。”
“并没有完全征服。”
伊娜说：“我只是有点纳闷，凭他们的智慧，应该有办法让整个过程变得比较不那么痛苦。”
他们当然能够改善第四年期的转化过程，消除那种肉体上的不舒服。可是，他们宁可选择不这样做。火星文化虽然将第四年期纳入他们的社会习俗，却也保留了第四年期所必须付出的痛苦代价。并非所有的人都会选择进入第四年期，因为，除了转化过程的痛苦之外，他们的生命延长法律也有很严厉的惩处条例。任何一位火星公民都有权利接受生命延长的医药处理，完全免费，也不会受到歧视。可是，第四年期的人禁止生育。生育是成年期的保障权利。最近这两百年来，生命延长鸡尾酒处理法已经加入了男女双性不孕的药物，一旦注射，受孕能力永远无法恢复。第四年期的人也没有国会选举的投票权。没有人愿意让这群年高德劭的人把持整个星球，为自己牟私利。不过，五大共和国都有各自的司法审查机构，相当于地球上的最高法院。这个机构里的成员是完全由第四年期的人投票选出来的。第四年期的人和成年期的人比起来，各有各的优劣利弊。而成年期的人和小孩子比起来也一样。年长的人比较有权力，比较不贪玩，比较独立自主，却也失去了某些自由。
火星人的医学科技隐藏在无数的密码和象征符号里面。人类学家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企图从万诺文带来的数据库里破解他们的科技。后来，政府禁止了这项研究。我没办法跟伊娜说明所有的火星医学科技，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有完全读懂。
伊娜说：“现在我们也拥有同样的科技了。”
“只有某些人用得到。我希望有一天大家都用得到。”
“我只是有点怀疑，我们是不是也能够和火星人一样，不会滥用这样的科技。”
“我们应该可以。火星人就做到了。火星人也是和我们一样同源同种的人类。”
“这我知道。当然，我们也有可能办到。可是泰勒，你真的觉得……我们会吗？”
我看着伊安。他还在睡，也许还会做梦。他的眼珠在眼皮里面骨碌碌地转，活像水底的鱼。他呼吸的时候鼻孔一张一阖，身体随着颠簸的救护车左右摇晃。
“在地球上大概办不到。”我说。
离开布奇汀吉之后，我们已经沿路开了十六公里。这个时候，尼琼忽然猛敲驾驶座和后车厢中间的隔板。那是我们事先说好的暗号，表示前面有临检了。救护车开始减速。伊娜匆忙站起来准备。她把一个荧光黄的氧气口罩套在伊安脸上，然后自己戴上一个纸口罩。这个时候，伊安醒过来了。他有点紧张，开始觉得这场冒险没那么好玩了。伊娜压低着声音对我说：“快一点。”
于是，我赶紧缩着身体挤到那个铁柜里。铁门砰的一声关上，卡在木片上，露出一个小缝，让空气稍微可以流通。那个不到一厘米的小缝隙可以让我免于窒息。
我还没躺好，救护车就停下来了，我的头重重地撞上了铁柜的尾端。
伊娜说：“千万别出声。”我搞不清楚她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伊安说。
我在一片漆黑中静静地等着。
过了几分钟，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讲话。就算我听得懂米南加保话，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有两个人在说话。尼琼的声音和另外一个我没听过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微弱，口气却很严厉，好像在找麻烦。那是一个警察在讲话。
我想起刚刚伊娜讲的话：他们征服了死亡。
我心里想，恐怕没有。
铁柜里的温度上升得很快。我汗流满面，衬衫都湿透了，汗水刺痛了眼睛。我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声音大得仿佛全世界都听得到。
尼琼毕恭毕敬地小声回答那个警察的问话。警察大声咆哮，持续逼问他。
“你别动!千万不要动!”伊娜压低着声音说，口气很急迫。伊安的脚在轮床的垫子上弹跳着。他一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种习惯动作。然而，心血管耗弱的病人是不可能会有这种力气的。车顶的灯光透过那个不到一厘米的小缝照在我头上，我看到伊安张开的指尖从灯光前面划过去，看起来像是四条有关节的阴影。
忽然，车子的两扇后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车子的废气猛灌进来，还夹杂着一股杂草在正午太阳的曝晒下所散发出来的臭气。我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脖子，看到车子外面透进一道窄窄的光，两团黑影遮在前面。可能是尼琼和那个警察，也可能是树影或是云影。
那个警察好像在叫伊娜做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平板而单调，很不耐烦，充满威胁的语气。我心里开始冒火了。我想到伊娜和伊安。他们在这个男人的枪口下畏缩发抖，在这个男人所代表的势力下畏缩、发抖。他们都是为了我。我听到伊布·伊娜用米南加保话说了些什么，语气很坚定，但不会有挑衅的感觉。她好像在说什么心血管耗弱，如何如何心血管耗弱。她想展现一点医生的权威，看看那个警察会不会紧张。制造恐惧对抗另一种恐惧。
警察很粗暴地顶了回去，说要搜查救护车，还要伊娜把证件拿给他看。伊娜好像又说了什么，态度很强硬。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快无计可施了。我又听她说了一次心血管耗弱。
我想活命，但我更想保护伊娜和伊安。我宁可束手就擒，也不想看到他们受到伤害。投降，或是跟他们拼了。跟他们拼了，不然就逃。火星人的药赐给我更长的生命、更多的时间，然而，必要的话，我愿意放弃这一切。也许这就是第四年期的人的勇气，万诺文所说的“独特的勇气”。
“他们征服了死亡。”但其实没有。不管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都只是一种生物，不管在哪个星球上，都有一定的寿命。我们只是运用科技延缓了死亡。生死仍是个未知数。
有脚步声。我听到沉重的靴子踩在金属板上。那个警察正要爬上救护车。我感觉到车身在震动中往下一沉，仿佛一艘船在和缓的波浪中起伏。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已经上车了。我用身体顶着铁柜的门。伊娜站起来尖叫抗拒。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要跳出去。
这个时候，马路上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有另一辆车呼啸而过。从引擎怒吼声由高而低的频率变化，我猜得出来那车开得有多快。那是一种启人疑窦的声音，惊人的举动，无法无天的加速逃逸。
那个警察大声咆哮，气疯了。车子又是一阵晃动。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安静了一瞬间，车门砰的一声猛然关上，然后警车一阵猛地加速，追赶亡命之徒。我仿佛看得到路上的碎砂石被轮胎猛甩出来。
伊娜掀开了铁柜门。
我满身汗臭地坐起来：“怎么回事？”
“那是阿吉，村里的人。他是我表弟。他闯过路障，把警察引开了。”她脸色苍白，不过却松了一口气，“他开起车来大概很像喝醉酒。”
“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要引开那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你形容得很妙。没错。记还得有车队在帮我们护航吗？另外几辆车上有移动电话，所以他一定知道我们被拦下来了。他顶多就是被开罚单，或是挨一顿臭骂，不会怎么样的。”
我吸了几口气，忽然觉得空气变得清新、凉爽起来。我看看伊安。他咧开嘴对我笑笑，却还在发抖。
我说：“等我们到达巴东之后，你一定要介绍阿吉给我认识。我想谢谢他，为了我假装喝醉。”
伊娜翻了个白眼：“阿吉喝醉酒可不是装的，他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在先知穆罕默德的眼中，这可是罪过。”
尼琼在门口看看我们，眨眨眼，然后把后门关了起来。
“唉，刚刚真是吓死人。”伊娜扶着我的手臂说。
我说我真对不起她，害她为我冒生命危险。
她说：“别胡说八道。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而且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警察也许很难缠，但至少他们还是当地人，还是要守一些规矩。不像雅加达来的那些人，那些自称什么‘新烈火莫熄’还是什么鬼东西的家伙，放火烧我诊所那些家伙。而且，必要的时候，我相信你也会为我们冒生命危险。对不对，帕克·泰勒？”
“是的，我一定会。”
她的手在发抖，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的天。火星人的药真的可以征服死亡。”
其实没有。我们从来没有征服过死亡，只是运用科技延缓了死亡。那些药丸、药粉、血管修复术与第四年期，这一切的科技使我们产生了坚定的信仰。我们相信，更长的生命会带来我们所渴望的喜悦与智慧，或是为我们找回生命中曾经失去过的喜悦与智慧。即使生命只能延长一点点。当你做过心血管分流术，或是接受了生命延长医药处理之后，回到家里，你也不会指望自己能够永生不死。《圣经》上记载，拉撒路在坟墓里躺了四天，耶稣让他复活了。但他也知道有一天自己还是会再度死去。
但他还是重新满怀感激地活过来了。我心中也充满了感激。
[1]红新月会：阿拉伯地区的医疗机构标志，相当于其他地区的“红十字会”。

宇宙深处不胜寒
基金会星期五的会议很晚才开。会议结束后，我开车回到家，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却发现莫莉坐在我计算机前面打键盘。
书桌在客厅的西南角，面对窗户，和门口遥遥相对。莫莉半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被吓到。就在那一刹那，她飞快点了一下右上角的关闭图标，关掉她正在用的程序。
“莫莉？”
我并不是因为看到她在我家里而感到意外。每到周末，她几乎都跟我在一起。她也有一把钥匙。可是，她从来就没兴趣去摸我那台计算机。
她说：“你都没有打电话回来。”
我和几个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在开会。他们承保了基金会的全体员工。本来他们通知我要开两小时的会，结果只开了20分钟，更新了自费负担方案。会议结束后，我心里想，一路直接开回家可能会快一点。如果莫莉在半路上停下来买酒，说不定我还可以比莫莉抢先一步到家。莫莉用一种冷冷的眼光一直看着我，我觉得有必要跟莫莉说一下刚刚开会的状况，然后再问她为什么要看我的计算机档案。
我朝她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干笑了一下，感觉好像有点尴尬，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在说：“都是你，害我无聊到这种程度。”她的右手悬在我计算机的鼠标触控面板上，又转回去面对屏幕，将屏幕上的光标滑向关机图标。
我说：“等一下。”
“怎么了，你要用吗？”
光标已经移到关机图标上了。我把手放在莫莉的手上：“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耳朵泛起一片红潮，看得到血管在跳：“你不是叫我不用客气吗？嗯，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太随便了？我还以为你不会介意。”
“介意什么，莫莉？”
“介意我用你的计算机。”
“你用这台计算机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可是，那台计算机根本不可能是莫莉会感兴趣的东西。它已经被用了五年，几乎快变成古董了。她上班用的计算机比这个要精巧得多。而且我注意到，刚刚我进门的时候，她急急忙忙关掉了那个程序。那是我的生活杂务管理程序。我都是用那个程序来付账单、管理银行支票账户并记录一些电话名单的。
“你好像在看什么空白的表格程序。”我说。
“我不小心按到的。你这台计算机把我搞糊涂了。都是这样嘛，每个人安排计算机的方式都不一样。对不起，泰勒，我好像有点太过分了。”她的手从我手掌下面抽出来，点了一下关机图标。屏幕上的画面骤然缩小消失，主机风扇嗡嗡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莫莉站起来，把上衣拉直。莫莉每次站起来的时候，都会很利落地扯扯衣服。她总是会把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我来做晚餐好不好？”她转身走向厨房。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那两扇弹簧门来回摆荡。我站在那边数了10秒钟，然后也跟着进了厨房。
她正从架子上把锅子拿下来，瞥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开。
我说：“莫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
“哦，真的吗？那好啊。”
“莫莉……”
她把锅子放在炉口，动作看起来小心得有点夸张，仿佛怕它会碎掉一样：“你还要我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吗？好啊，泰勒，对不起，我没有先问你就用你的计算机。”
“莫莉，我没有在怪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没完没了讲个不停？为什么你让我觉得这个晚上我们都要一直谈这个？”她眼里已经开始泛着泪光，有色的隐形眼镜被泪水浸成了翡翠般的深绿色，“我只不过是对你有点好奇。”
“有什么好好奇的呢？我的水电账单吗？”
“对你这个人很好奇。”她从餐桌旁边拉了张椅子，椅子脚被桌脚绊住了。莫莉猛力把椅子扯出来。她坐下来，两腿交叠：“没错。也许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地方我都好奇。也许我特别好奇的就是那些小地方。”她闭上眼睛摇摇头，“说这种话好像我在窥探你的隐私。不过也没错。你的水电账单，你用什么牌子的牙膏，你穿几号鞋。没错，我就是好奇。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感觉到我在你心目中有更大的分量，而不光是星期六和星期天陪你上床的人。我承认。”
“那你也用不着去看我的档案呀。”
“也许我根本不会去看，如果……”
“如果怎么样？”
她摇摇头：“算了，我不想跟你吵了。”
“你心里有什么话就干脆说出来吧。”
“那好，举个例子，就像刚刚那样。每次你一觉得自己受到威胁，就会表现出那种冷冰冰的超然姿态，一副很冷静、很高深莫测，像在做什么研究分析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像你在电视上看的那种野外探险纪录片。玻璃幕放下来了，可是玻璃永远都在那里，不是吗？整个世界都在玻璃的另一边。那就是你不让别人知道你的事的原因。那就是我等了一整年，看你会不会注意到我是个女人，而不只是你办公室里的装饰品的原因。你永远闷不吭声，永远在冷眼旁观。你在看那些活生生的人，好像在看什么晚间电视新闻，好像地球另一边哪个地方打仗打得尸横遍野，而你却连那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一样。”
“莫莉……”
“我的意思是，泰勒，我知道大家都一塌糊涂，每个生在时间回旋这个时代的人，人生都是一塌糊涂的。你说大家都得了‘灾变前压力疾患’，我有没有说错？我们是畸形的一代。这就是大家会离婚、会性关系混乱、会有狂热信仰、会患上忧郁症和躁狂症、会冷漠无情的原因。大家都会替自己做的坏事找到理直气壮的借口，包括我在内。所以，如果你必须靠着自己精心打造的这根精神支柱，才能够熬得过每天晚上，那也没关系，我懂。所以说，如果我想多寻求一点精神慰藉也不算犯罪。我没有做错什么，不但没错，而且，我的动机很人性：我想要亲近你。我要的不只是你的激情，而是和你变得亲近。”
她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说够了，就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等着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我本来想告诉她，我对她是有热情的。也许没有那么明显，可是，自从我到基金会工作之后，我就注意到她了。我注意到她身体所展现出来的柔美线条与散发出来的蓬勃朝气。我注意到她站着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甚至伸懒腰、打哈欠的样子。我注意到她总是穿得朴素、淡雅，注意到她总是戴着一条银项链，上面挂着一只精工打造的蝴蝶。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心情不好，有时候会冲动。我注意到她微笑的样子、皱眉头的样子，注意到她美丽的姿态、动作。每当我闭上眼睛，每当我睡觉的时候，她的脸蛋就会浮现在我眼前。我爱她的美丽，也爱她一些细微的小地方。例如，她的脖子上有一种咸咸的汗味，声音里有一种柔美的韵律。我爱她手指头弯着的模样，爱她用手指头在我身上写字。
我心里有很多话，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这些话不算骗她，却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
最后，我们和好了。我们彼此暧昧地笑一笑，眼角泛着泪光，互相拥抱，彼此安慰，不再谈那些事。她煮了一锅味道很棒的意大利面酱，我在旁边帮忙。原先的紧张气氛逐渐烟消云散了。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电视上报道着失业人口急遽增加、大选辩论，以及地球的另一头某个地方正在打仗，伤亡惨重。我们看了一个钟头，发觉已经是半夜，该睡觉了。我们准备亲热之前，莫莉先去把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窗户开着，外面的天空茫然、空洞。当极度的激情亢奋淹没她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躬起了身子，慵懒地喘着气，散发出牛奶般甜美、芬芳的气息。我说：“激情，懂了吗？”她说：“噢，亲热的时候，我懂。”
她一下子就睡着了，而我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却还是没有睡意。
听着她的呼吸起伏，我轻轻地下床，穿上牛仔裤，走出房间。像这样的不眠夜，喝一杯杜林标酒是有帮助的，可以驱散疲惫的脑海中那无休止的凌乱思绪，驱除掉萦绕不去的疑虑。我不自觉地祈祷着，希望心中的疑虑能够消失。然而，进厨房之前，我却先去打开了计算机，找到了那个生活杂务管理程序。
我看不出来莫莉究竟在看什么。看起来里面的数据都还好好的，所有的姓名和数字似乎都没有变动。也许她找到了什么东西，足以让她感觉跟我更亲近了。如果那真的是她想要的。
也许她白费力气找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12月大选前的那几个星期，我比较常看到杰森。虽然我已经加大他的剂量，但他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那可能是压力导致的。为了和他爸爸对抗，他的压力很大。爱德华已经公然显露了他想把基金会抓回手中的意图。他认定基金会已经被一个阴谋集团把持，也就是和万诺文勾结的那群傲慢的官僚和科学家。杰森认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可能会决裂，会很尴尬。
小杰尽量把我带在身边，因为紧急的时候，他需要我给他一些抗痉挛药。只要不违反法律，不违反医师道德，我愿意开药给他。目前医学的极限也只能做到短期内让杰森保持身体机能正常，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运用策略打败爱德华·罗顿。目前，这是小杰唯一在乎的事。
于是，我经常会待在基金会的贵宾区。通常是在杰森那边，但也常常和万诺文在一起。只是这样一来，我就成了那些看护人眼中的可疑人物。那些人包括政府各部门派在基金会里的基层代表，例如国务院、白宫、国安部和太空指挥部。另外有一些是学者，被调派来研究所谓的“火星档案”，进行翻译与分类的工作。在那些人眼里，我和万诺文接触是一种僭越的行为，于是，我也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我只是一个小员工，一个无名小卒，但那也是万诺文宁愿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不会要求他做什么，也不是来保护他的。在万诺文的坚持下，那些脸色阴沉的跟班偶尔会带我进去，穿过好几个门，到火星大使那个充满冷气的房间里去。隔着那些门，外面是炎热的佛罗里达，还有更远更辽阔的整个世界。
有一次，我看到万诺文坐在那张藤椅上，脚下垫着一个矮凳。大概是有人送来给他的，免得他坐在椅子上脚又悬空。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一个试管状的玻璃瓶，凝视着瓶子里的东西。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复制体。”
他身上穿的那套西装和领带，看起来像是为矮胖的12岁小男生特别定做的。这几个星期来，他一直在为国会代表团做一些展示说明。虽然政府还没有公开宣布有万诺文这个人，但政府核准的访客已经络绎不绝。有外国人，也有本国人。大选过后，白宫就会正式发表公开声明。到时候，万诺文会忙得不可开交。
我在房间的另一头，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着那个玻璃管。复制体。会吃冰的生物。无机生物的种子。
万诺文笑着说：“你会怕吗？放心，没什么好怕的。我保证里面的东西对你是绝对无害的。杰森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杰森确实跟我说过一点。我说：“那是一种显微探测装置，一种半有机体。它们能够在酷寒的真空状态下繁殖。”
“没错，还不错，基本上是对的。杰森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我们会把它们送到银河里去繁殖，然后把信息传送回来。”
万诺文缓缓地点点头，仿佛我的回答基本上是对的，可是还不够好：“泰勒，这是五大共和国最精密、最先进的科技产物。你们地球上工业科技的惊人成就是我们无法企及，也负担不起的。例如海上的大型轮船、登陆月球的技术、巨大的城市……”
“在我看来，你们的城市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那只是因为我们火星的重力比较低。要是在地球上，那些大楼早就被自己本身的重量压垮了。不过，那个不重要，我要谈的是玻璃管里面的东西。和你们工业科技比起来，这是我们在科技工程上的一大成就。那是艰巨研究的成果，精密的产物。也许我们应该够资格引以为傲了。”
“我完全同意。”
“谢谢你。来，仔细看一下。不用怕。”他比个手势叫我靠近一点。于是，我从房间的另一头走到他那边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远远看起来，我们大概会像是两个好朋友在讨论事情。只不过，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玻璃管。他把管子拿起来给我。他说：“拿去看看。”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管子，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水一样。除了多了一点油亮的光泽之外，看不出和水有什么不同。
万诺文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东西好在哪里，你就必须先了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泰勒，管子里面的甘油悬浮着三四十万个人造细胞。每个细胞都是一个橡子。”
“你也知道什么是橡子？”
“我读过你们的书。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隐喻。合抱之树，生于毫末，对不对？如果你手中握着一颗橡子，可能就代表你手中握的是一棵橡树。甚至不光是一棵橡树，还包括那棵橡树的无数后裔。繁衍千百年后，那些橡木已经足以盖出一整个城市……不好意思，你们的城市是用橡木盖的吗？”
“不是。不过那不重要。”
“你现在手上拿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橡子。我刚刚说过，它们目前正处于彻底的休眠状态。其实，在四周地球的温度中，你手上那些特殊的样本可能已经彻底死亡了。如果你把它们拿来分析，可能会发现，主要的成分只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可追踪的化学物质。”
“可是？”
“可是……泰勒，如果你把它放在一个有冰的、没有空气的寒冷环境里，例如奥尔特云，它就会活过来了。它会开始很缓慢、很有耐心地生长、繁殖。”
奥尔特云。很久以前杰森就和我聊过奥尔特云，而且我自己也在科幻小说里看过。我偶尔还是会看看科幻小说。奥尔特云是彗星体组成的一个巨大的球状云团，包围着太阳系，范围从冥王星运转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那些小小的彗星体分布得非常零散，可是占据的空间范围却大到难以想象，全部的质量加起来是地球的二三十倍。奥尔特云主要的成分是灰尘和冰。
如果复制体吃的是灰尘和冰的话，那可真有得吃了。
万诺文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倾。他的眼皮皱巴巴的，像皮革一样，但眼睛却炯炯发亮。他对我笑了笑。我后来慢慢知道，当他微笑的时候，表示他的内心是很真挚的。火星人微笑的时候，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当年关于发展复制体，我们火星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争议的。你手上拿的东西不但能够永久改变太阳系，甚至还能够改变很多其他的星系。当然，结果是难以预料的。复制体虽然不是传统的有机生物，但它们是活生生的。它们是活生生的自动催化回馈循环系统生物，很容易在环境的压力下变形、转化。就像人类一样，或是菌类，或是……”
“或是莫库兹。”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或是莫库兹。”
“换句话说，它们会演化。”
“它们确实会演化，而且完全无法预测。不过，我们在研发的过程中加入了许多限制。至少我们觉得我们做到了。就像我刚刚说的，当年我们有过很多争议。”
每次听万诺文谈起火星上的政治，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些有趣的画面。我想象着那些皮肤皱皱的男男女女，身上穿着古罗马式的长袍，站在不锈钢讲台上争辩一些抽象的问题。万诺文老是觉得，火星上的议会很像乡下的谷物拍卖场，一大群缺现金的农夫在那边争执不休。谈到他们的穿着……呃，我甚至不敢想象。在正式的场合里，不分男女，火星人的穿着简直就像是扑克牌上的红心皇后。
然而，尽管他们为了复制体计划很认真地争辩了很久，计划本身却是非常简单。复制体会被散播到遥远寒冷的太阳系边缘，其中极微小的一部分会抵达奥尔特云，落在两三个彗星核上。它们会在那里开始繁殖。
万诺文说，复制体的遗传信息会破解成分子。在任何比海王星的月球更温暖的地方，这些分子的温度会很不稳定。复制体是针对极冷环境所设计的，一旦到了这样的环境里，复制体内一种显微镜看不到的单纤维就会开始新陈代谢。代谢的过程是缓慢而艰巨的。美国西南部有一种刺毛球松，成长速度非常缓慢，不过和复制体比起来，简直像爆炸一样快。无论有多慢，复制体还是会生长，然后散放出“追踪挥发体”和有机分子，把冰堆砌成细胞壁、细胞肋架、细胞柱和细胞节。
当复制体吃掉几百立方米的彗星核之后，它们的体内组织联系会开始变得复杂，开始产生有目的的行为。它们会发展出很复杂的器官，例如眼睛。那些冰和碳组合成的眼睛会开始扫描繁星满天的黑暗宇宙。
大约十年后，那些复制体会形成一个复杂的共同体，能够记录周遭环境原始成分的数据，并且将这些数据传送出去。仿佛它会看着天空问自己一个问题：是否有一个星球大小的黑色物体环绕着最近的恒星？
这个提出问题、回答问题的过程将会耗费几十年的时间，而答案却是一开始就有了。至少有两个答案。是的，环绕着恒星的星球当中，有两个是黑色物体：地球和火星。
无论那过程是多么缓慢、多么需要耐心和毅力，复制体会核对这些数据，然后传送回它们的发源地，也就是我们。至少我们的探测卫星会接收得到。
复杂的机器最后的结局就是解体。接下来，复制体群会分解成一串串的简单细胞。长久以来，这些细胞已经在寄宿的彗星核上开采了许多挥发体。它们会在宇宙中找出另一个明亮的或距离最近的恒星，用累积的挥发体将种子推送到太阳系外面。解体后的复制体会在原地留下一个小零件，扮演信号传送的中继器。在一个不断扩大的网络体系中，这个小零件是被动的连接点。
这些第二代的种子会在星际间漂流好几年、几十年，甚至几千年。绝大部分最后的命运就是死亡。有一些会流失在错误的轨道上，有一些会淹没在重力的旋涡中。有一些会被微弱遥远的太阳重力拉回来，掉回太阳系的奥尔特云，又重复一次整个过程，傻傻地、很有耐性地吃掉冰，记录重复的数据。如果有两批种子相遇，它们会互换细胞质。漫长的时间和辐射线会导致这些种子产生复制上的错误。这两批种子会平均整合这些错误，繁衍出很类似的下一代。下一代的种子和原始的种子已经不完全相同了。
有一些会抵达邻近恒星外围的冰尘云，开始再度进入循环流程。这一次，它们会收集新的信息，最后再将数据爆炸般地发射出去，宛如短暂的数字狂潮。这些数据有可能记载着：双子星，没有黑色星体。也可能记载着：白矮星，一个黑色星体。
这样的循环会再次重复。
再次重复。
无止境地重复，一个恒星接着一个恒星，一步接着一步，几百年、几千年，无限缓慢。然而，当我们从静止的地球来衡量外面宇宙的时间，却又无比迅速。地球上的每一天，相当于外面宇宙的几十万年。以地球缓慢的时间来计算，大约十年之后，我们就会看到它们遍布整个银河。
信息会以光速传送，从一个连接点跳到另一个连接点。复制体会逐步调整运作模式，将新的复制体送到未开发的新领域，并且会压缩冗长的信息，以免主要的传送连接点负载不了超量的信息。最后，我们会将整个银河串联成某种原始的思考体。复制体将会建造出一个像夜空一样巨大的神经网络。它将会和我们沟通。
那么，有什么风险吗？当然有风险。
万诺文说，要不是因为时间回旋的出现，火星人绝对不会核准这项野心勃勃的计划，开发银河的资源。我们不只是在探索银河，而是在干预银河的运行，像专制的帝国一般重组整个银河生态。浩瀚的银河中是否还有其他智慧生物？假想智慧生物的存在就是最明显的答案。如果银河中有其他智慧生物，它们可能会误以为我们散播复制体的行动是某种侵略，因而采取报复行动。
一直到火星人发现假想智慧生物已经在南北极上空组装时间回旋机，他们才开始重新思考整个计划的风险。
万诺文说：“时间回旋的出现使得反对派的意见遭到搁置，或者几乎遭到搁置。运气好的话，复制体会让我们得到很多假想智慧生物的重要数据，或者，我们至少会知道他们在银河里部署时间回旋的范围有多大。也许我们能够查出时间回旋的目的是什么。就算失败了，我还是可以把复制体当成某种警告标志，提醒其他的智慧生物，他们可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如果接收到信息的人思虑够周密，仔细分析那些资料，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要建造这个网络。他们可能会选择加入我们的行列。这些知识能够帮助他们保护自己，完成我们没有达成的任务。”
“你认为我们可能会失败？”
万诺文耸耸肩：“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失败了吗？泰勒，你应该知道吧。如今太阳已经很老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我们来说，连‘永远’都是很短暂的。”
尽管他说得很轻松，尽管他坐在藤椅上身体往前倾，脸上挂着有点哀伤的、火星人特有的真诚微笑，我还是感受到他话中的沉重。他说得很安详，却令人震惊。
倒不是他说的事情令我感到意外。我们都知道人类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至少注定要躲在时间回旋的壳子里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那个壳子保护我们免于遭到太阳系的伤害。现在的阳光能够让火星成为一个可以住人的星球，但那种热却已经足以毁灭地球上的一切。自从火星被时间回旋包围之后，甚至连火星自己都已经快要被赶出所谓的“可居住区域”了。垂死的太阳原本是万物生命之源，如今却成为血腥的刽子手，无情地准备摧毁我们。
太阳系的中心是一团不稳定的核子分裂反应，生命诞生在核子反应区的外围。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千古不变的事实。早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前，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即使天空看起来那么清澈，即使夏日的夜晚闪烁着幽远、冷漠的星光，我们也无法忽视这个事实。尽管如此，我们却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在太阳系心脏搏动一下的瞬间，人类已经在出生死亡的交替中繁衍了无数个世代。但如今，谢天谢地，我们会活得比太阳更久。也许最后我们会变成环绕着太阳尸体的一颗小残渣；也许我们会活下来，活在永恒的黑暗中，成为一个密封的小玩具，在茫茫宇宙中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泰勒？你还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黛安。我说：“我没事。也许我们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在落幕之前能够知道一点真相。”
“落幕是什么意思？”
“世界末日。”
万诺文也同意：“虽然那也算不上什么安慰，不过，那大概也是我们唯一能够指望的。”
“你们火星人知道有时间回旋这个东西已经上千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你们都摸不透假想智慧生物的来历吗？”
“很不幸，我们摸不透，没办法给你什么情报。至于时间回旋的物理特性，我们倒是有一些揣测。”其实杰森最近也想说明给我听。那是一种时间量子，绝大部分是纯数学概念，没办法应用在工程技术上。不管是火星人或地球人都办不到。“可是，假想智慧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耸耸肩，“我们也只是有更多的揣测。我们问自己一个问题：地球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使得他们用时间回旋把地球包围起来？为什么假想智慧生物要用时间回旋包围火星？为什么他们会从我们的历史上挑出这个特定的时刻？”
“你有答案吗？”
有一个戒护人员敲敲门，然后开门进来。那个秃头的家伙穿着一套手工西装。他跟万诺文讲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只是来通知一下，欧洲代表快要到了。再过五分钟。”他没有关门，好像在等什么。于是我站起来。
万诺文说：“下次再聊。”
“但愿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我会尽量安排。”
时间已经很晚了，快下班了。我从北边的门走出去，前往停车场，走到一半，停在了一排木头围栏旁边。里面是基金会加盖建筑的工地。透过围栏的空隙，我可以看到一栋煤渣砖盖成的单调建筑。那是一个巨大的室外压力槽，像桶子一样巨大的管子垂直穿过内宽外窄的水泥窗口。地面上凌乱散布着特氟龙绝缘材料和圆圈形的铜管。戴着白色安全盔的工头在那里大声咆哮，指挥那些推着单轮手推车的工人。那些工人戴着护目镜，穿着铁头靴子。
他们正在盖一座用来培育新生命的培养槽。培养槽将会灌满液态氦，用来培养复制体。然后，这些复制体会被发射到寒冷的宇宙深处。从某个角度来看，那是我们的后裔。它们将会比我们人类活得更久、走得更远。那是我们和宇宙最后的对话。除非爱德华有办法取消整个计划。
那个周末，我和莫莉到海滩上散步。
那是一个10月末的星期六，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们在丢满烟蒂的沙滩上漫步，走了将近半公里。没过多久，天气越来越热，热得让人受不了。太阳也越来越烈，海面上闪烁着刺眼的光点，仿佛成群的钻石在遥远的外海漂浮。莫莉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白色的棉T恤，脚上穿着凉鞋。湿透的T恤紧贴着她的身体，露出诱人的曲线。她把那顶贴着标价的遮阳帽拉得低低的，遮在眼睛上方。
“我一直搞不懂。”她说着，用手腕抚过额头，转头看看沙滩上刚刚走过的脚印。
“搞不懂什么，莫莉？”
“太阳，我是说阳光。大家都说这种阳光是假的。可是，天啊，怎么这么热。热可不是假的。”
“其实太阳也不完全是假的。我们看到的太阳不是真的太阳，可是阳光却是从真的太阳来的。这是假想智慧生物弄出来的。它们把波长缩得很短，然后过滤……”
“这个我知道。我搞不懂的是，如果时间回旋隔离层只有几百公里高，为什么太阳看起来那么像真的？它也会日出日落。如果那个太阳只是一个投影，为什么不管我们从加拿大还是从南美洲看都一样？”
我把杰森之前的说明讲给她听。那个假太阳并不是一个投射在银幕上的影像。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太阳照射在隔离层上，他们用那些阳光仿造了一个影像，就好像舞台上那种跟着人的打灯程序，只不过规模大得吓人。
“该死，他们真不嫌麻烦，玩这种舞台把戏。”莫莉说。
“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我们早就死了。我们地球上的生态必须是一天24小时。”过去这几年已经有不少物种灭绝了。那些物种必须有月光才能够觅食或交配。
“但那是骗人的。”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
“骗人的。我说那是骗人的。我站在这里晒太阳，可是晒在我脸上的阳光却是假的。这种骗人的阳光还是一样会让人得皮肤癌。但我还是搞不懂。我想，除非我们搞清楚假想智慧生物是什么来头，否则我们永远不会懂。我们有机会搞懂吗？我实在很怀疑。”
我们并肩走在一条很老旧的木板步道上，木板已经被盐侵蚀成白色。莫莉说：“你永远搞不懂骗人的东西，除非你先搞懂他们为什么要骗人。”她边说边斜眼看着我，帽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神中似乎透露着什么，我一时也猜不透。
散完步，我们回到了有冷气的公寓。下午剩余的时间，我们就看看书，听听音乐。莫莉显得心神不宁，而我对于她上次偷看计算机的事也还有一点耿耿于怀。我爱莫莉。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或者，如果我对她的感情不是爱，至少感觉上也很接近了。那是一种几可乱真的替代品。
令我不安的是，她一直都给我一种非常难以捉摸的感觉。其实，在时间回旋的阴影下，大家都是难以捉摸的。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给她。她会想要某些东西，可是，除非有机会经过商店橱窗，听到她亲口说喜欢什么，否则，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把自己内心最深层的欲望隐藏了起来。也许，就像大部分内心深沉的人一样，她认为我自己也隐瞒了一些重大的秘密。
吃过晚饭，我们正要清理桌子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正要把手擦干，莫莉已经去接电话了。我听到她在说：“噢，没有，他在这里，请稍等一下。”她用手遮住话筒说，“是杰森，你要跟他讲话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正常。”
“我当然要接一下。”
我把话筒接过来，等了一下。莫莉看着我看了很久，白了我一眼，然后就走到厨房外面去了。现在可以说话了：“小杰，怎么了？”
“泰勒，赶快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讲话很费力，“现在就过来!”
“出了什么事？”
“事情大了。我需要你帮忙。”
“有那么急吗？”
“不急我会打电话吗？”
“你在哪里？”
“家里。”
“好，不过，万一路上塞车，可能会晚一……”
“你来就对了。”
于是，我跟莫莉说，我有一点急事要去处理。她笑了笑，有点像是冷笑。她说：“什么样的急事？预约却没有来看病的病人？还是要赶着去接生？什么事？”
“莫莉，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你是医生没错，但那并不代表你是杰森·罗顿养的狗。每次他把棍子丢出去，你也犯不着都要去接。”
“对不起，今天晚上没办法继续陪你了。你要我载你到什么地方去吗，还是……”
她说：“不必。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她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瞪着我，仿佛在挑衅，仿佛想逼我说出不可以。
但我不能说不可以，因为那听起来会像是我不信任她。我应该算是很信任她的：“可是我实在没把握会去多久。”
“无所谓。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可以吗？”
“只要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觉得无聊。”
杰森那间简陋的公寓必须沿着公路往北开三十公里才会到。半路上，我经过了一个犯罪现场，警察封闭了道路，我只好绕路走。有人想在半路上拦截银行的运钞车，没有成功，而一整车的加拿大观光客却意外丧生了。小杰按了一下对讲机上的按键，开了公寓大楼的大门，让我进来。进去之后，我敲他家的门，听到他在里面喊：“门没锁。”
客厅还是老样子，仿佛一大片拼花地板的大沙漠。小杰住在里面，简直就像是阿拉伯的贝都因人在沙漠里搭帐篷。他躺在沙发上，沙发旁的落地灯正好明亮地照在他身上。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睛里似乎闪着泪光。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你那个土包子女朋友不让你出来。”
我告诉他路上发生的事，绕了一点远路。然后我说：“拜托，不要这样说莫莉。”
“是呀，不可以说她是爱达荷州来的乡下土包子，小时候住在活动房屋的停车场，有一颗脆弱敏感的心灵。怎么样，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有意思，可能的答案有很多个。你自己看。”
他站起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软弱无力，仿佛体内装了齿轮，一格一格慢慢移动。杰森的模样还是一样瘦瘦高高的，可是昔日随心所欲的矫捷身手似乎已经消失了。他的手臂下垂，松软无力地摆荡着。当他想办法要站直的时候，腿却绷得紧紧的，很不自然，仿佛他的上半身架在高跷上一样。他眨眼睛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抽搐。他说：“就是这么回事。”然后，他的身体又是一阵痉挛，情绪仿佛也跟着肉体一起抽搐，爆发出狂乱的愤怒，“你看看我!该……该死的泰勒，你看看我!”
“小杰，你坐下，我帮你检查一下。”我带了一些诊疗工具。我把他的袖子卷起来，把血压计的卷套包在他骨瘦嶙峋的手臂上。我感觉得到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着。
他血压很高，脉搏很快。“你吃抗痉挛药了吗？”
“废话!我当然吃了。”
“按规定吃了吗？有没有吃双倍的药量？小杰，如果你吃太多，不但没效反而有害。”
杰森叹了口气，显得很不耐烦。接着，他的动作吓了我一跳。他突然伸手抓住我后面的头发，把我抓得很痛。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整个人往下扯，把我的脸拉到他面前。他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声音像暴怒的河流。
“泰勒，少跟我打官腔。别干这种事，因为我现在没时间听你打官腔。也许对于我该怎么治疗，你有很多大道理要告诉我，不过很抱歉，我现在没时间听你那些狗屁道理。现在很多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爱德华明天早上就会飞到基金会来。爱德华认为他手上有一张王牌可以打，可以让我们一枪毙命，免得我去抢了他的王位。我不能让他得逞。可是你看看我，你觉得我现在有那种能耐去演一出弒父篡位的戏码吗？”他紧紧抓着我的头发，越抓越紧，抓得我很痛。他力气还是很大。后来，他终于放手了，用另一只手把我推开：“所以，把我治好!不然要你这个医生干什么，不是吗？”
我拉了一张椅子过来，静静地坐在那边不说话。后来，他终于又躺回沙发上。刚刚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他搞得筋疲力尽。他看着我从医药包里拿出一支针筒，从一个土黄色的小瓶子里抽了一些药水出来。
“那是什么？”
“这个可以暂时解除你的痛苦。”其实那只是一瓶无害的维生素B群，混了一点微量的镇静剂。杰森一脸狐疑地看着针筒，却还是乖乖让我帮他打了针。针头抽出来的时候渗出了一点血。
我说：“其实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这个病没办法治好。”
“地球的药治不好。”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讲的是万诺文的生命延长处理法。
万诺文说，身体再造的同时，也可以治好一大串遗传基因缺陷所导致的疾病。药物会重新排列杰森体内导致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的DNA序列，制止不良蛋白质侵蚀他的神经系统。我说：“可是，那会花上好几个星期，而且，那种处理程序还没有经过测试，我不能让你变成实验室的白老鼠。光是有那个念头，我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你不能说那还没有经过测试。那些药火星人已经用了好几百年，而火星人跟我们人类没什么两样。而且，泰勒，很抱歉，我实在对你那种医生专业上的顾虑没兴趣，我根本不会列入考虑。”
“我是医生，我不得不考虑。”
“那么，问题来了。你要考虑到什么程度？如果你不想参加，就站到一边去吧。”
“那种风险……”
“就算有什么风险也是我的事，跟你无关。”他闭上眼睛，“你不要误会，我吃那些药可不是因为虚荣。我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我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好好地站着，讲话会不会该……该死的口齿不清。我的意思是，这攸关整个世界的命运。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独特的角色。这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因为我很聪明或是很伟大。这是我的职责。泰勒，我的角色就像一台机器，一个产品。爱德华·罗顿制造了这个产品，就像当年他和你爸爸制造了浮空器一样。他把我生产出来，是为了让我发挥功能，管理基金会，带领人类处理时间回旋的问题。”
“总统不见得会批准复制体的计划，更别提国会或是联合国了。”
“别开玩笑了，我有那么天真吗？重点就在这里。基金会必须利用那些图谋私利的人才有办法运作，而且必须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爱德华很懂这一套，他很老奸巨猾。他笼络政界高层，收编人脉，把基金会搞成了航天工业的摇钱树。他诱拐诈骗，唱作俱佳，游说国会，用政治献金赞助友好政党竞选。他有眼光，有人脉，逮到时机抢占尽了优势。他适时推出浮空器计划，从时间回旋手中解救了电信产业，借此跻身权贵阶层。而且，他很懂得如何把这个机会发扬光大。没有爱德华，火星上就不会有人类。没有爱德华，就不会有万诺文这个人。这一切都必须归功于这个老狐狸。他是一个伟人。”
“可是？”
“可是他已经过气了。他那种人属于时间回旋之前的年代。他的动机是老式的。他已经交棒了，或者说，因为我的关系，他快要交棒了。”
“小杰，我不太懂。”
“爱德华以为他还能够从这整个计划中榨取他的个人利益。他痛恨万诺文，痛恨在银河里散播复制体种子的构想。他痛恨，并不是因为这个计划野心太大，而是因为计划对他的事业不利。火星计划为航天工业创造了好几兆美金的生意，也为爱德华带来做梦都想不到的财富和权力，为他带来了家喻户晓的名声。爱德华认为这一切都是玩弄政治权谋所创造出来的。他认为现在还是跟时间回旋之前的时代一样，可以玩弄政治权谋，像一场豪赌。可惜万诺文的计划并没有那种甜头。和改造火星比起来，发射复制体所需要的经费简直是微不足道。我们只要几枚三角洲七型火箭，还有几具便宜的离子引擎，就可以轻松完成任务。我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把弹弓和几个试管。”
“那对爱德华的事业有什么不利？”
“这个计划没办法挽救没落的产业，而且掏空了他的经济基础。更糟糕的是，他被赶出了舞台中央。突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万诺文身上。再过几个星期，我们就会看到一场规模史无前例的媒体狂潮。而且，万诺文挑选我当这个计划的主持人。这是爱德华最不愿意看到的事。他不愿意看到他那个忘恩负义的儿子和那个皱巴巴的火星人勾结，连手瓦解他一辈子的心血，只为了进行这个还不及造一架民航机贵的发射计划。”
“那他想做什么？”
“他设计了一个规模更大的计划。他说这个计划叫作‘全套监视系统’，可以用来寻找假想智慧生物活动的第一手证据。他打算在各大行星安置探测器，从水星一直到冥王星，并且在行星之间部署精密的监听站。此外，他还打算进行定点飞行任务，侦察地球和火星极地上空的时间回旋装置。”
“他的构想不好吗？”
“也许能够收集到一点琐碎的情报，增加一点点数据。最重要的，是会为航天工业赚进大把钞票。这才是计划真正的目的。可惜爱德华并不了解，他们那一代的人都没办法真正了解……”
“了解什么，小杰？”
“窗口已经快要关闭了，那是人类的窗口，是我们地球上的时间，地球在整个宇宙里生存的时间。时间已经快没了。我想，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次真正的机会去寻找意义，去了解人类创造文明究竟有什么意义。”他的眼皮又慢慢地眨了一下、两下。他全身紧绷的力道已经快消耗光了。“为什么挑中我们人类？为什么人类灭亡的方式这么怪异？这究竟有什么意义？还有，究竟是什么意义……究竟是什么意义……”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到底给我打了什么鬼药，泰勒？”
“没什么，一点抗焦虑药。”
“这就是你所谓的快速治疗？”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大概吧。我希望明天早上可以恢复正常。这就是我要的。”
“吃药是治不好的。你要求我做的事，就像要我接上更高压的电流，让一条接触不良的电线通电。那短时间内也许有效，但那是靠不住的，而且机器零件会承受不了负荷。我非常希望能够让你明天完全不会发作。可是，我也很不希望你死在我手上。”
“如果你不想办法让我明天完全不会发作，那跟杀了我也没什么两样。”
我说：“我能够给你的就是我的专业判断。”
“你的专业判断救得了我吗？”
“我想我可以帮得上你，但只有一点点。这一次，小杰，就这一次。不过，已经没有太多回转空间了。你必须面对现实。”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回转空间了。我们两个人都必须面对现实。”
看到我打开医药箱，他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
我回到家的时候，莫莉正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正在看一部最近很流行的精灵电影，也可能是天使。电视屏幕上闪烁着模糊的蓝光。我一进门，她就把电视关掉了。我问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有人打电话给你。”
“哦，谁打来的？”
“杰森的妹妹。她叫什么来着？对了，黛安。住在亚利桑那州那个。”
“她有说要做什么吗？”
“只是想聊聊。所以我就跟她聊了一下。”
“哦，你们聊了些什么？”
莫莉把头转过去。在微弱的灯光下，我只看到她脸部的侧影。她说：“我们在聊你。”
“我有什么好聊的吗？”
“有啊，我叫她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因为你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我告诉她，从今以后电话都是我来接。”
我盯着她看。
莫莉露出牙齿，仿佛想装出笑脸：“好了，泰勒，开玩笑你都当真。我只是跟她说你出去了。没关系吧？”
“你跟她说我出去了？”
“是啊，我跟她说你出去了，不过我没说你去哪里，因为实际上你也没有告诉我。”
“她有提到什么紧急的事吗？”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急事。你可以打过去问她呀。没关系，你打啊……我不介意。”
她又在试探我。我说：“没关系，以后再打。”
她脸色泛红，说：“那最好，因为我还有事情要你做。”

祭献
杰森满脑子只记挂着爱德华·罗顿快来了，忘了告诉我基金会还有另外一个客人：普雷斯登·罗麦思，现任美国副总统。大选快到了，罗麦思的声势一路领先。
大门戒备森严，基金会中心屋顶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直升机。看得出来那是“红色警戒”的规格。上个月葛兰总统来访问的时候就是这种排场。我认识大门的警卫，他都叫我“大夫”。我每个月都会帮他检查一次胆固醇指数。他偷偷告诉我，这次来的人是罗麦思。
我刚走进诊所的大门就听到广播在呼叫我(莫莉今天没来，坐在柜台的是一个叫作露辛达的临时雇员)。广播叫我到主管区杰森的办公室。四名警卫陪我走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就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很怕他叫我再给他吃药。昨天晚上帮他打针之后，他今天看起来好像完全恢复正常了。不过，只是暂时的。他站起来，朝我这边走过来，摊开手好像在跟我炫耀，他的手已经不会抖了。他说：“小泰，你看，这都要感谢你。”
“不用谢。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我不敢担保不会出问题。”
“我知道。只要熬得过今天就好。爱德华中午会到。”
“别忘了还有副总统。”
“罗麦思一早就来了。这个人的信条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已经和我们的火星大使开了好几个钟头会了。等一下我还要带他到园区里绕一圈，跟大家握握手，笑一笑。对了，讲到这个，你现在有没有空？万诺文想跟你聊聊。”
“如果没有人黏着他谈国家大事，我当然可以陪他聊聊。”如果民调靠得住的话，下星期的总统大选，罗麦思可能会是赢家，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早在万诺文到地球之前，小杰就已经开始在罗麦思身上下工夫了。罗麦思对万诺文很有兴趣。“你爸爸会跟你们一起去视察园区吗？”
“会，不过那只是因为不让他去他会很没面子。”
“你发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吗？”
“不对劲的地方可多了。”
“你的身体还可以吧？”
“感觉还不错。不过你这个医生说了才算数。泰勒，我只要再熬几个钟头就好。应该没问题吧？”
他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不过这还算正常。硬化的症状有效控制住了。本来药物可能会导致他情绪激动或是意识不清，不过，目前似乎看不出来。其实，他看起来容光焕发，情绪稳定，仿佛他的脑袋有一块神志清明的空间，愉快而平静。他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于是，我就去找了万诺文。万诺文不在房间里。他已经被移送到那个小小的主管餐厅去了。那里已经被警戒线隔离了，一群高大的安全人员围在外面，每个人耳后都塞着一条线圈。我经过保温餐台时，万诺文抬起头看到了我。那群安全人员围过来把我挡住，他挥挥手叫他们走开。
他坐在一张玻璃面的桌子前，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盘子里有一块煎得太老的鲑鱼排。他用叉子把鱼排翻来翻去挑地方吃。他对我笑了笑，笑容很安详。我坐在椅子上尽量缩着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我心里想，为什么没有人帮他找一张可以升高的椅子呢？
不过，这里的食物好像很对他的胃口。在基金会这段时间，他胖了不少。他那套西装是几个月前特别量身定做的，现在已经把他的腹部绷得紧紧的。那件搭配的背心扣子忘了扣。他的脸颊也变圆了，不过还是一样皱皱的，黑色的皮肤上有浅浅的沟纹。
我说：“听说有人来看你了。”
万诺文点点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在华盛顿和葛兰总统见过好几次面，副总统罗麦思也见过两次。有人说，这次大选会把他送上总统宝座。”
“那倒不是因为他特别受人民爱戴。”
万诺文说：“我不够资格批评这位总统候选人。不过，他问的问题倒是很有意思。”
他似乎被副总统唬住了，我倒有点替他担心：“他想扮演圣诞老人的时候，当然是一脸慈祥。他这个副总统做得相当有声有色。可是他大半辈子都是国会里最不受欢迎的人物，因为他在三任总统任期内都担任党鞭。想过他这一关没那么容易。”
万诺文笑了起来：“泰勒，你以为我还在上幼儿园吗？你是担心我会被你们的副总统利用吗？”
“我不是说你天真，其实……”
“没错，在你们这里我还算是个菜鸟，我确实没办法完全摸透你们政治圈里的奥妙玄机。不过，我的年纪比普雷斯登·罗麦思大很多，而且我自己也当过政治领袖。”
“真的？”
“当了三年。”他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相当自豪，“我是‘冰风广东’的农业部长。”
“哦。”
“‘冰风广东’政府的辖区涵盖大部分的基里奥罗哲三角洲。不过，我的职位和你们的美国总统不一样。农业部没有核武器可以挥霍。不过，我倒是揪出了几个贪污的政府官员。他们伪造农作物的检验报告，虚报重量，把他们的差额卖给生产过剩的市场。”
“所以这是收取回扣的手段？”
“也可以这么说吧。”
“所以说，你们五大共和国也免不了会有人贪污？”
万诺文猛眨眼睛，显示出一种惊讶，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整个脸上：“当然会。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贪污？为什么那么多地球人都认定火星人不会贪污？如果今天我是从地球上其他地区来的，例如法国、中国、得州……那么，我谈到贿赂仿冒窃盗这些事情的时候，大概就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了。”
“大概不会了。可是，火星和那些地方不一样。”
“是吗？既然你在基金会里工作，一定见过几个当年到火星去的人，第一代的火星人。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男男女女是我们火星人远古的祖先，而你却是他们同时代的人。他们是那么神圣的人吗？为什么你会认为他们的子孙绝对不会犯罪？”
“那倒不是。不过……”
“不过这种错误的幻想几乎无所不在。甚至连你给我的那些书，那些在时间回旋之前就写出来的书……”
“你看过那些书了？”
“是呀，我迫不及待地看完了，看得很过瘾。这要谢谢你。可是，就连那些小说里，那些火星人……”
“有些人物大概看起来有点像圣人……”
他说：“他们感觉很遥远，很有智慧，看起来似乎很脆弱，实际上却很有力量。古时候的人。泰勒，对我们来说，你们地球人就是古时候的人。古老的种族，古老的星球。我忍不住会觉得有点讽刺。”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可是，难道连威尔斯的小说……”
“他写的火星人在小说里几乎没有现身。火星人是抽象的，残酷、无情而邪恶。他们没有智慧，但是很狡猾。然而，你们好像有一句俗话，天使与魔鬼是孪生兄弟。不知道我有没有用错成语……”
“但那些比较当代的小说……”
“那些故事非常好看。而且，至少故事的主角是人类。不过，我觉得真正精彩的是故事里的火星景观，你不觉得吗？可是，就连那些景观也是可以任意改变的，每一座沙丘后面都可以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命运。”
“布拉德伯里当然也……”
“他写的火星也不是火星。不过，我反倒觉得他故事里描写的俄亥俄州比较像火星。”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们也是人，火星也不是天堂。这我同意，不过这并不代表你就不会被罗麦思利用，变成他的竞选工具。”
“我希望你明白，我完全了解这种可能。说得更正确一点，我认为那是必然的。显然他们会利用我来谋取政治利益。只不过这样一来，权力反而落到我手上了。我有权决定答应或是不答应，乖乖合作或是宁死不屈。我有权决定说实话。”他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非常整齐的牙齿，雪白、闪亮，“或是不说实话。”
“这整个计划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摊摊手，火星人也和地球人一样喜欢做这个动作：“没什么好处。我是火星来的圣人。不过，我会很乐意看到复制体发射升空。”
“纯粹只是为了追求知识？”
“尽管我的出发点是很高尚的，我也必须承认，至少我可以多了解一点时间回旋的奥秘……”
“同时也挑战了假想智慧生物……”
他又开始眨眼睛了：“无论假想智慧生物是何方神圣，我衷心希望他们不要把我们的行动当成挑战。”
“万一他们认为是挑战……”
“怎么会呢？”
“如果他们认为这是挑战，他们也会认为是地球人在挑战，而不是火星人。”
万诺文又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又渐渐露出微笑，眼中有一种宠爱、赞许的神色：“杜普雷医师，没想到你自己心眼也不少。”
“是啊，真不像火星人。”
“确实很不像。”
“那么，普雷斯登·罗麦思把你当成了天使的化身吗？”
“这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最后对我说的几句话是这样的……”说到这里，万诺文的牛津腔突然消失了。他开始模仿普雷斯登·罗麦思的口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仿佛冬季的海边一样凶猛冷酷：“万诺文大使，能够和你谈话是我的荣幸。你的直言不讳令我这个华盛顿的老手也感到耳目一新。”
真是惊人的模仿。真难以想象模仿的人过去这一年很少讲英语。我告诉万诺文我很惊讶。
万诺文说：“我是个书虫，从小就开始读英语。读是一回事，讲是另一回事。不过，我确实有点语言天分。这也是他们会派我来地球的原因。泰勒，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你再多带一些小说来给我看好不好？”
“恐怕火星人的科幻小说都被你看完了。”
“不是火星小说。随便什么小说都可以。随便什么小说，只要是你觉得很重要的、对你很有意义的、读起来愉快的，不管是哪一种小说都好。”
“一定有一大批文学教授会很乐意开书单给你。”
“我想也是。不过我想找的是你。”
“我不是专家。我只是喜欢看书，不过，我看书是很随性的，而且大部分是当代的书。”
“那更好。其实我常常自己一个人待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忙。我的房间住起来蛮舒服的，可是，没有经过严密的安排，我不能随便离开那个房间。我不能出去吃东西，不能去看电影，也不能到酒吧去跟人喝酒、聊天。本来我也可以叫那些警卫帮我找书，可是，要是他们找来的小说都是委员会审核批准过的那种，那就不是我想看的了。一本讲真话的书就像是一个好朋友。”
这是到目前为止万诺文最像是在抱怨的话，抱怨他在基金会里、在地球上的处境。他说，白天他还算蛮开心的，虽然想家，但陌生世界的新鲜感还是令他相当兴奋。对他来说，地球永远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可是一到晚上，睡前的时刻，他会幻想着自己在火星上的湖边散步，看着水鸟成群结队掠过碧波荡漾的湖面，盘旋翱翔。想象中总是云雾缥缈的午后，漫天的古老沙尘从诺亚其斯的沙漠随风而来，把天空染成一片灰黄的光晕。他说，在梦境中，在缥缈的遐想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可是他知道，在巨石嶙峋的下一个湖湾，有人在等着他。也许是朋友，也许是陌生人，也许是他失去的家人。但他知道，他们会殷切地迎接他，拉起他的手越靠越近，最后拥抱在一起。然而，那只是一场梦。
他对我说：“当我读着那些书，仿佛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在我心中回荡。”
我答应再多带一些书来给他，不过，现在有事情要忙了。餐厅门口那边的警戒线起了一阵骚动，有一个安全人员走过来，说：“他们请你到楼上去。”
万诺文不再吃了。他开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告诉他下次再聊。
安全人员转过来对我说：“还有你。他们要你们两位一起过去。”
安全人员急匆匆地催促我们，把我们带到杰森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小杰和好几个基金会的部门主管已经在那边等了。他们对面坐着政府的代表团，包括爱德华·罗顿，还有很可能会是下一任总统的普雷斯登·罗麦思。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看着爱德华·罗顿。自从我妈的葬礼之后，我就没有再和他碰过面。他那种憔悴的模样已经开始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仿佛他身体里面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流失了。他的白衬衫袖口浆得笔挺，手腕皮肤焦黄、骨瘦嶙峋。他的头发稀疏而松散，梳理得很草率。但他的眼神很灵活。每当爱德华愤怒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
至于普雷斯登·罗麦思只是看起来有点不耐烦。罗麦思到基金会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和万诺文拍照。等万诺文正式在白宫亮相之后，这些照片就会公开发布。此外，他也要和万诺文讨论一下复制体计划的策略。他已经准备批准这项计划了。而爱德华此行则是为了挽回他的名声。他想尽办法打入副总统的选前巡回拜票活动，到目前还不肯放弃。
在基金会一个小时的行程中，爱德华不断地提出质疑，不断地冷嘲热讽。杰森手下各部门主管的每一句说明，爱德华几乎都会以警告的口吻挑剔一番。尤其当代表团绕过新盖的培养槽实验室时，爱德华更是炮火全开。人体冷冻部的主管珍娜·威利事后告诉我，每当爱德华爆出一个问题，杰森都从容不迫地一一反驳，仿佛事先已经过沙盘推演。如此一来更是火上浇油，爱德华怒不可遏。珍娜说，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疯狂的李尔王痛骂不老实的火星人”。
万诺文和我进来的时候，战火还没有结束。爱德华紧靠着会议桌，身体向前倾，他说：“这是我的底线。这项计划没有前例可循，没有经过测试，而且它所运用的科技是我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握的。”
杰森笑了一下。他面对的人是他所尊敬的长辈，却也是一个疯狂、暴怒的长辈，而他正在让那个长辈难堪。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微笑实在礼貌得有点怪异。他说：“显然我们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件是完全没有风险的，不过……”
这个时候，我们进来了。在场有一些人没有见过万诺文。他们看看自己，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万诺文，仿佛一群受到惊吓的小绵羊。罗麦思清了清喉咙说：“各位，很抱歉，现在我必须和杰森以及刚进来的两位私下聊一聊，可否麻烦各位？几分钟就好。”
所有的人乖乖排成一列走出去，包括爱德华。然而，他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挫败感，反而有点洋洋得意。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成了一片绵软的死寂，像初冬的雪花一样飘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罗麦思没有先跟我们打招呼就直接问杰森：“我知道你先前提醒过我，可能会有人开炮。可是……”
“我知道这不好应付。”
“我不希望爱德华出局之后还在外面放冷箭。也许可能性不大。不过，他没有办法对我们造成真正的打击，若……”
“爱德华讲的话都没有事实根据。这我可以保证，他只是在无的放矢。”
“你觉得他已经老得不中用了吗？”
“他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不过，他的判断力有没有问题呢？我觉得有问题。”
“不过，你也知道他的攻击兵分两路。”
这是我第一次和总统坐这么近。或者说，未来的总统。罗麦思还没有当选，不过，他要进白宫只差一道行政手续了。目前还是副总统的罗麦思看起来有一点严厉，有一点阴沉。跟葛兰总统那种得州式的精力充沛比起来，他就像崇山峻岭的缅因州一样气象森然。他那副模样很适合参加国葬。竞选期间，他努力练习要多多微笑，可是笑起来还是很僵硬。有一些政治讽刺漫画喜欢夸大他皱着眉头、下唇凸出的样子，仿佛他刚刚把一句骂人的话吞回去。他的眼神冷得像马萨诸塞州鳕鱼角的冬天。
“兵分两路。你说的是我父亲暗示我的健康有问题。”
罗麦思叹了口气：“老实说，在复制体计划是否可行这方面，你父亲的批判没什么分量。他的观点微不足道，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没错，我必须承认，他今天告诉我的事情是有点麻烦。”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这就是我要找你来的原因，泰勒·杜普雷医师。”
这个时候，杰森紧盯着我。他说话小心翼翼，口气尽量保持中立：“爱德华似乎对我有很严厉的指控。他说……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的脑部有致命的病变……”
罗麦思说：“一种无法治疗的神经退化，会干扰杰森的行动能力，导致他无法再监督基金会的运作。杜普雷医师，你有什么看法？”
“我想这个问题杰森自己可以说明。”
小杰说：“我已经说明过了。我已经向罗麦思副总统说明过我多发性硬化症的病情。”
这个毛病并非真正的问题所在。小杰是在暗示我。我清了清喉咙，然后说：“多发性硬化症没办法完全治好，但除了控制病情之外，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目前，多发性硬化的病人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寿命差不多，行为能力也差不多。也许小杰不太愿意谈他的病情。那是他的权利。不过，多发性硬化症实在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个时候，小杰很严厉地瞪了我。我搞不懂他是什么用意。罗麦思说：“谢谢你。”他口气冷冰冰的，“谢谢你提供的数据。除此之外，你认不认识一位马斯坦医师？戴维·马斯坦？”
我愣了一下，说不出话。那暗藏凶险的片刻仿佛捕兽夹锐利、森然的钢齿，稍有迟疑就万劫不复。
我赶快说：“是的。”可能回答得有点慢，短短的一瞬间。
“马斯坦医师是一位神经专科医师，对不对？”
“是的。”
“你从前找他咨询过吗？”
“我咨询过很多专科医师。这是医生工作的一部分。”
“我会这样问，是因为爱德华告诉我，你打电话给马斯坦，跟他研究杰森的病情，说是严重的神经失调。”
我终于明白刚刚小杰为什么会狠狠地瞪着我。有人走漏消息给了爱德华。是他很亲近的人，但那并不是我。
我不敢去想那个人会是谁：“不管是哪个病人有多发性硬化症的症状，我都会去咨询。我管理的基金会诊所做得还不错，不过，我们这里的诊断设备不够。马斯坦在医院里可以用得到比较完善的设备。”
我觉得罗麦思看得出来我在回避问题，但他把烫手山芋又丢回给小杰：“杜普雷大夫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你信任他吗？”
“他是我的私人医师，我当然信任他。”
“我有话就直说了，别介意。我希望你身体健康，但我根本不在乎你有什么毛病。我在乎的是，你究竟有没有能力当我的靠山，达成我的需求，把这个计划执行完成。你办得到吗？”
“只要有经费，总统先生，绝对没问题。”
“万诺文大使，你的看法呢？你会不会觉得有风险？对于基金会的未来，你是否有什么顾虑或疑问？”
万诺文翘起嘴巴，露出七分的火星式微笑：“我没有任何顾虑。我百分之百信任杰森·罗顿。此外，我也信任杜普雷大夫，他也是我的私人医师。”
他最后那句话让我和杰森听了都吓了一跳，但似乎令罗麦思相当满意。他耸耸肩：“没事了，很抱歉扯到这个问题。杰森，但愿你的身体能够保持健康。我刚刚问问题的口气不太好，请不要介意。不过，爱德华都已经出手了，我总得应付一下。”
小杰说：“这我了解。可是爱德华……”
“不用替你父亲担心。”
“我不想看到他太没面子。”
“他会悄悄地出局，不会惊动任何人。我想，那是必然的结局。如果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想把事情闹大……”罗麦思耸耸肩，“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就要换别人来质疑他脑子有没有问题了。”
杰森说：“当然，我们都希望没有必要走到这个地步。”
接下来那一整个小时我都待在诊所里。整个早上莫莉都没有来，挂号的工作都是露辛达在办的。我跟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告诉她下午可以休息了。我想打几个电话，但我不想用到基金会的电话系统。
我在那边等。后来，等到罗麦思的直升机飞走了，他的护卫车队也从大门离开，我才开始清理书桌，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的手似乎有点发抖。那不是多发性硬化症，也许是愤怒吧。极端的愤怒与痛苦。我只想诊断痛苦，而不想自己体验。我翻着诊断统计手册的目录，想把痛苦埋在里面。
我经过柜台前面，正打算要出去的时候，杰森从门口走进来。
他说：“我想谢谢你，还好这次有你支持我。我想，这代表马斯坦的事情不是你去告诉爱德华的。”
“小杰，我不会干这种事。”
“我相信。但还是有个人去告密了。问题来了。我去看神经专科医师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你、我、马斯坦，还有马斯坦办公室里的人……”
“马斯坦不知道爱德华在找麻烦。他办公室的员工也不知道。爱德华一定是从我们身边的人查到马斯坦这号人物的。如果不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他想说谁，莫莉。
“我们没有证据，不能冤枉她。”
“你当然会这样讲。跟她睡觉的人是你。我去找马斯坦的事，你做记录了吗？”
“办公室里没有。”
“家里呢？”
“有。”
“你拿给她看过？”
“当然没有。”
“也许她偷看了那些记录，而你却没有发现。”
“大概吧。”我心里想，绝对是。
“她不在这里，没办法问她。她有打电话来请病假吗？”
我耸耸肩：“她根本没打电话来。露辛达想联络她，可是她的电话没有人接。”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真的怪你，可是泰勒，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你的判断真的很有问题。”
“我会处理。”我说。
“我知道你很火大。你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很生气。我不希望你气冲冲地出去干傻事，把事情搞得更糟。不过，我要你好好想一想，你在这个计划里的立场是什么，你站在哪一边。”
“我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我说。
我从车上打电话给莫莉，但她还是没接。我开车到她家里去。天气很温和。她住的那栋楼不高，外墙是灰泥涂料，草皮的洒水器喷着水雾，整栋楼看起来灰蒙蒙的。花园里的土飘散着一股菌类的气味，直飘进我车子里。
我沿着来宾停车场绕圈子，忽然看到莫莉站在一辆搬家公司破旧的白色拖车后面，正忙着叠箱子。那辆拖车连接在她那部三年的福特车后面。我把车子停在她面前。她看到我，嘴里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但从她的嘴型看得出她好像在说“惨了!”，不过，我从车子里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畏缩。
她说：“你不能停在这里!你挡到出口了。”
“你要去哪里吗？”
莫莉把一个纸箱放到拖车波纹形的地板上。纸箱上面写着“盘子”。她说：“你看我像在干什么？”
她穿着一条棕色的休闲裤、一件丁尼布衬衫，头发上绑了一条手帕。我一靠近她，她就往后退了三步，显然很害怕。
“我不会伤害你。”我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收买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爱德华亲自找你的，还是他的手下？”
“狗屁。”她说，她在盘算自己和车门的距离有多远，“泰勒，让我走。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你自己自告奋勇找上门的，还是他先打电话给你的？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莫莉？你是为了收集情报才和我上床，还是你第一次跟我约会之后才临时起意？”
“去你的。”
“他给了你多少钱？我想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去你的。那又怎么样？我不是……”
“不要告诉我你不是为了钱。我的意思是，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原则。”
“钱就是原则。”她用手擦擦裤子，把灰尘擦掉。她看起来不那么害怕了，有了一点挑衅的姿态。
“莫莉，你想用这些钱去买什么？”
“我想买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每个人都想买的。那就是死得痛快。死得干干脆脆、痛痛快快。有一天早上，太阳会出来，而且会越来越热，一直到整个天空都是火。泰勒，很抱歉，我想去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生活，等待世界末日那一天来临。我会自己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尽量让那个地方越舒服越好。当世界末日那一天早晨来临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够有一瓶很贵的药，让自己舒舒服服地走到终点。我希望别人开始尖叫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真的，泰勒。这就是我要的。在这个世界上，这才是我真正、唯一想要的。而且，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梦想成真。”她很生气地皱着眉头，但眼中却流出一滴泪水，沿着脸颊滚落，“麻烦你移一下你的车子。”
我说：“一间舒服的房子和一瓶药丸？你就为了这么点钱出卖我？”
“没有人可以照顾我。只有我能照顾自己。”
“听起来有点悲哀，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那就代表我必须信任你。讲得不客气一点，看看你，你这一辈子都在等待答案，等待救世主，要不然就是永远悬在半空中。”
“莫莉，我只是想保持理性。”
“噢，我知道。如果理性是一把刀子，我的血早就流光了。可怜的、理性的泰勒。不过我已经猜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了。你是在报复，对不对？你每天都穿着圣人的衣服，打扮出一副圣人的样子。这个世界让你失望，所以你要报复。这个世界没有给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也就什么都不肯给这个世界。你只能给全世界一点同情，给全世界吃阿司匹林。”
“莫莉……”
“不要跟我说你爱我，因为我知道那是鬼话。你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表现出爱的样子。谢谢你挑上我，不过你也可能会挑上任何人。泰勒，你信不信，不管你挑的人是谁，结果都会是同样的令人灰心。”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子，有一点心神不宁。倒不是因为被莫莉背叛而感到震惊，而是因为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们之间的亲密一夕之间完全被磨灭，仿佛股票市场崩盘后的散股。后来，我又转身走向莫莉：“那你呢，莫莉？我知道你打听情报是为了钱。可是，你是为了打听情报才和我上床的吗？”
她说：“我和你上床，是因为我很寂寞。”
“你现在还寂寞吗？”
“我永远都很寂寞。”
我开车走了。

分秒必争
总统大选快到了。杰森想利用这段时间来做掩护。
“把我治好。”他曾经说过，而且他认定有一个方法可以办到。那有点像是某种偏方，没有经过药物食品管理局的核准。但那种治疗方法已经经历过长时间的验证。他话讲得很清楚，不管我愿不愿意合作，他都要把握这个机会。
莫莉几乎剥夺了对他而言一切重要的事物，而我也只好替她收拾残局。我答应帮忙。我想到当年爱德华曾经对我说：“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我希望你能够发挥判断力。”想起来会觉得有点讽刺，这不就是我现在做的吗？
再过几天就是11月大选了，万诺文向我们简单说明了整个程序和随之而来的风险。
想和万诺文碰面讨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麻烦的倒不是像蜘蛛结网一样围在他身边的那些警卫，尽管他们也不好沟通。真正麻烦的是那群研究人员和专家。他们仿佛一群采食花蜜的蜂鸟，拼命挖掘万诺文带来的火星数据库。这些人都是声誉卓著的学者。他们接受过联邦调查局和国安部的身家调查，宣誓保密，至少在短时间内会保密。万诺文带到地球来的数据库里蕴藏着火星人的智能，彻底迷住了那批学者。根据统计，那五百多个数字档案涵盖了天文学、生物学、数学、物理学、医学、历史和科技，每个档案的内容有一千页。其中有不少知识已经凌驾于地球的水平之上。就算我们有时间机器，能够将整座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收藏挖掘出来，恐怕也无法引起更大的学术探索热潮。
他们必须在万诺文正式露面之前完成工作，所以承受的压力很大。在外国政府开始要求分享数据库之前，联邦政府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先整理出数据库的简要目录。数据库所使用的语言很接近英语，但里面有一些火星科学符号。国务院打算过滤整个数据库，把过滤后的备份交给外国政府。这些备份文件将会删除掉一些可能有价值或有危险的科技，或是只列出大纲。原始的完整内容将被列为最高机密。
万诺文是唯一能够解释火星档案漏洞的人，因此，这群学者为了霸占万诺文的时间，互相争夺，互相猜忌。我好几次被那些温文尔雅却又歇斯底里的男男女女赶出了万诺文的房间，因为他们要求15分钟的讨论时间。他们有的是“高能物理小组”，有的是“分子生物小组”。万诺文偶尔会介绍那些人给我认识，只不过他们个个都臭着一张脸，特别是医学小组的负责人。当万诺文公开宣称我是他的私人医师时，那位负责人几乎紧张到濒临“心动过速”的程度。
不过，为了让那些人释怀，小杰暗示说我只是“社交训练课程”的一部分，在政治活动和科学工作之外，协助万诺文习惯地球上的社交礼仪。而我也向那个医学小组的负责人再三保证，没有她的直接参与，我绝对不会对万诺文做任何治疗。那些研究人员开始议论纷纷，说我是一个投机分子，蛊惑万诺文，借此打入核心圈子。万诺文公开露面之后，我会签下一份条件优渥的出版合同。流言自然而然地传开了，而我们也不做任何澄清。这些流言有助于我们达到目的。
阅读药学的数据库比我预期中要容易得多。万诺文带到地球来的是整套的火星药典。他说，里面的内容都是地球上没有的，也许有一天他自己生病了，也需要查询药典来治疗。他降落在地球的时候，宇宙飞船上的药品都被没收了，不过，当他大使的身份被确定之后，政府就把那些药品还给了他。政府必然已经从那些药品中采取了样本，不过，万诺文很怀疑，光凭一些简陋的分析，真的有办法找出这些高科技药品的用途吗？万诺文拿了几瓶未加工的药水给杰森。杰森利用主管特权的掩护，将那些药材偷偷夹带出了基金会。
万诺文跟我简单说明了使用的剂量、时间、禁忌，还有潜在的后遗症。看到那一大串使用后的危险，我有点紧张。万诺文说，即使在火星上，转化到第四年期的死亡率也高达百分之零点一，而杰森的状况又因为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而变得更复杂。
可是，如果不接受生命延长医药处理，杰森的下场会更悲惨。所以，不管我同不同意，他都会做到底。从某个角度来看，开处方的医生是万诺文，而不是我。我的角色只是观察这整个过程，处理一些意外的副作用。这样想，我就比较不会良心不安了。不过，万一哪天上了法庭，我也很难拿这个理由替自己辩护。也许开处方的是万诺文，但是把药注射到杰森体内的人却是我。
实际动手的人会是我。
到时候，万诺文根本不会和我们在一起。小杰已经预先请了三个星期的假，从11月底到12月初。到那个时候，万诺文已经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家喻户晓的人物了。每个人都会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他的名字听起来有点怪。万诺文将会在联合国发表演说，接受全球各国的友好问候。那些前来致意的领袖也不乏双手沾满血腥的独裁者、伊斯兰教大师、总统和首相。那段时间，杰森正好在经历痛苦的煎熬，汗流浃背，恶心呕吐，迈向健康之路。
我们必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以免药效发作的激烈反应引人猜疑，而我在照顾他的时候也不会引人侧目。但那个地方也不能太偏僻，紧急的时候必须可以叫得到救护车，还必须很舒服、很安静。
杰森说：“我知道一个很理想的地方。”
“哪里？”
他说：“大房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
罗麦思到基金会巡视之后，莫莉也离开了。无论爱德华·罗顿答应给她多少钱，她应该已经拿到了。可能是爱德华本人，也可能是委托私家侦探交给她的。一个星期之后，黛安又打电话来了。
当时是星期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公寓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可是我却把百叶窗放了下来。一整个星期中，我一边忙着在基金会的诊所里看病，一边偷偷摸摸跟万诺文和小杰讨论。然而，到了周末，我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空虚。我心里想，忙是一件好事，因为，人一忙起来，就会淹没在每天没完没了的麻烦事里，但你至少还搞得懂那是什么麻烦。忙碌会赶走痛苦，使你忘记悔恨。每天重复机械式动作的生活可以让人活得比较健康，至少是一种拖延战术。很有效，不过，唉，却也是暂时的。早晚那些嘈杂的声音会消失，人群会散去，而你回到家，面对着的只有烧坏的电灯泡、空荡荡的房间，与凌乱的床铺。
那种感觉很难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我心中的感受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彼此矛盾、互相冲突，不知道应该先去感觉哪一种痛苦。“没有她你会比较好过。”小杰跟我说了好几次。他说得对，但也是陈腔滥调：没有她你会比较好过。如果我搞得懂她，我才会更好过。莫莉究竟是在利用我，还是在惩罚我利用了她？我对她的爱是冷淡的，甚至有点虚伪，而她却为了利益冷酷地舍弃了我的爱。我们两个人是不是谁也不欠谁？如果搞得懂这一切，我会更好过。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自在。当时，我正忙着把床单从床垫上剥下来，卷成一团抱到洗衣间去，倒入一堆清洁剂和一大桶滚烫的热水，打算把莫莉的味道洗掉。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你一定不希望有人打扰，因为那又会让你感觉到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自在。但我天生就是那种有电话就一定要接的人。我接了电话。
“泰勒吗？”黛安说，“是你吗，小泰？你自己一个人吗？”
确实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太好了，真高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想告诉你我们要换电话号码了，而且不会登记在电话簿上。我是怕你要找我的时候找不到人……”
她念了一个号码，我随手拿了一张纸巾把号码写在上面：“你为什么不登记电话号码？”她和西蒙平常都只用普通的室内电话，不用手机。我猜那也是一种对神的虔诚忏悔，就像穿毛衣和吃全粒谷类一样。
“第一个原因是，爱德华一直打电话来骚扰，他几次半夜打电话来教训西蒙。坦白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醉了。爱德华痛恨西蒙，从一开始就痛恨。不过，自从我们搬到凤凰城之后，他就没有再跟我们联络了。现在他又打来了。不联络虽然有点伤感情，但像现在这样反而更受不了。”
黛安的电话号码一定也是莫莉偷的。她从我计算机里的生活杂务管理程序看到了黛安的电话号码，然后抄下来交给爱德华。这件事我没办法跟黛安解释，因为那会违反我的保密协议。同样，我也不能提到万诺文或是复制体计划。不过，我倒是告诉她，杰森和他爸爸为了争夺基金会的控制权而起了冲突，结果杰森赢了。也许就是这件事令爱德华很烦躁。
黛安说：“有可能。特别是才刚离婚就碰到了这种事。”
“谁离婚了？你是说爱德华和卡萝吗？”
“杰森没告诉你吗？自从5月以后，爱德华就一直自己租房子住在乔治敦。离婚协议还没有谈完，不过，卡萝应该会分到大房子，清洁管理费用由爱德华支付。其他的一切归爱德华所有。离婚是爱德华提出来的，不是卡萝。这大概也不难懂。几十年来，卡萝一直沉迷在酒精里。她这个妈妈做得不怎么样，做爱德华的太太也不怎么像样。”
“你是说你也赞成吗？”
“也不能说是赞成。我对爱德华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他是个很差劲、对孩子漠不关心的爸爸。至少对我是这样。我不喜欢他，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应该喜欢他；另一方面，我也不像杰森那样怕他。杰森把他当成改变历史的工业巨人、华盛顿权力高峰呼风唤雨的人物……”
“他不是吗？”
“他是很成功，很有影响力。可是小泰，这一切都是相对的。全国至少有上万个像爱德华·罗顿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当年他爸爸和叔叔拿钱资助他创业，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爱德华……而且，我相信他们拿钱帮他只是为了逃税，没安什么好心眼。不过，爱德华还是有他自己的一套。当年，时间回旋的出现打开了一扇机会之门，而他也抓住了那个机会。因为这个缘故，那些大权在握的人才注意到他这号人物。然而，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爱德华只不过是个暴发户。他骨子里根本就不是耶鲁、哈佛名校的血统，跟那些人不是同类。所以，也不会有人帮我办上流阶层的社交舞会。在这个小区里，我们只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这是好小区，可是还是分了传统权贵阶层和经济新贵阶层，而我们当然就是经济新贵阶层。”
我说：“别人看起来大概不一样吧，至少从草坪对面的我们家看起来不一样。卡萝还好吗？”
“卡萝还是老样子，靠酒瓶过日子。那你呢？你和莫莉还好吗？”
我说：“莫莉已经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她是去买东西吗？还是……”
“走了就是走了。我们分手了。我没有比较婉转的说法。”
“那真是不幸，泰勒。”
“谢了，不过那样最好，大家都这么说。”
“西蒙和我还过得去。”虽然我没问，她还是说了，“教会的事让他很烦心。”
“教会里又在搞斗争了吗？”
“约旦大礼拜堂现在碰上了一些法律上的麻烦。详细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我们并没有直接牵涉进去，不过西蒙很不好受。你真的没事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哑哑的。”
我说：“总会过去的。”
大选前那天早上，我收拾了几箱行李，里面装了一些洗好的衣服、几本科幻小说，还有我的诊疗用具包。我开车到杰森家去接他，准备北上开到弗吉尼亚州。小杰还是喜欢名车，但我们一路上必须低调一点，不能太招摇。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开我的本田，而不是他的保时捷。这些日子开保时捷上州际公路不太保险。
葛兰总统执政这段期间，那些年收入五十万美金以上的人日子非常好过，可是对其他人来说，日子就难过了。这一点从公路上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大型购物中心倒闭了，夹在中间的是一长排廉价量贩卖场。停车场上挤满了没有轮胎的报废汽车，流浪汉就住在里面。公路上的小镇一片荒凉，只剩下“史塔奇”便利商店还在营业，警车躲在路边抓超速。这大概是小镇唯一的收入来源了。路边有一些州警局设立的警告牌，上面写着“夜晚禁止逗留”，或是“任何人打紧急报案电话，警方将会先查证号码，才会立即驰援”。公路抢劫过度猖獗，路上小型车的流量只剩下一半了。一路上我们看到的车子多半是破破烂烂的18轮大卡车，或是各军事基地的迷彩军用卡车。
一路上，我们都不谈那些，也不谈选举。选举没什么好谈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罗麦思的民调遥遥领先另外两个主要候选人以及三个没什么分量的候选人。我们也不谈复制体计划或万诺文，当然更不会谈爱德华·罗顿的事。我们谈的是小时候的事以及最近看了哪些不错的书。大部分的时间，我们甚至静静地不讲话。我先前已经把很多音乐下载到仪表板的音响内存中了，大部分是那种有棱有角的另类爵士乐。我知道小杰喜欢这种音乐。例如，查理·帕克、瑟隆尼斯·孟克和桑尼·罗林斯。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探测出大众音乐和明星音乐之间的空间。
黄昏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大房子。
屋子里灯火通明，大大的窗户透出奶油般金黄的光，映照着天空的灿烂彩霞。今年的大选季节天气很冷。卡萝·罗顿从门廊走下来接我们。她娇小的身上披着旋涡形呢毛的围巾，穿着一件针织毛衣。她看起来蛮清醒的。这一点从她步伐稳健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虽然那感觉上有点刻意。
杰森慢慢伸展四肢，小心翼翼地从右边的座位站出来。
小杰的症状似乎没有明显发作，和最近这几天差不多。只要费点劲，他就能够让自己看起来完全正常。可是，我们一回到大房子，他整个人就完全放松了，不再伪装。他经过玄关走到餐厅的时候，身体歪歪的。家里的用人都不见了。卡萝已经安排好，这几个星期，家里只会有我们几个人。不过，因为怕我们到家的时候肚子会饿，厨子还是留下了一大碟冷盘肉和青菜。杰森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卡萝和我也坐下来陪他。上次看到卡萝是在我妈的葬礼上，现在她看起来明显老了很多。她头发变得很稀疏，隐隐约约看得到粉红色的头皮，看起来有点像猴子。我扶着她手臂的时候，感觉像是衣服的丝绸底下包着一根细细的干木柴。她的脸颊很消瘦，眼中闪烁着一种锐利而紧张的渴切。那是暂时戒酒的酒鬼的眼神。我对她说，很高兴看到她，她有点悲伤地笑了笑：“谢谢你，泰勒。我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看，就像电影《日落大道》里面的葛洛丽亚·斯旺森。非常感谢，不过现在不要帮我拍特写。”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我还受得了。杰森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我说。
“你很会用甜言蜜语骗人。不过我知道……呃，也不能说我全都知道。不过，我知道他生病了。他没有跟我说很多。我还知道，他正在等你来帮他治疗。你要用的是一种偏方，不过很有效。”她把手臂从我手中抽开，凝视着我的眼睛，“你要用在他身上的药会有效的，对不对？”
我心里紧张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说：“对。”
“他要我答应他不要问问题。我想应该不会有事。杰森很信任你，所以我也很信任你。虽然看着你的时候，感觉上很像看着当年住在草坪对面的那个小男生。不过，我看着杰森的时候，感觉也像是看到了一个小孩子，失踪多年的孩子……我甚至想不起来他们是在哪里走失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大房子的一间客房里。当年住在庭院里的时候，那个房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只是偶然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瞄过一眼。
整个晚上我只睡了一会儿，其他时间，我躺在床上，人却很清醒，脑海中盘算着自己和杰森到这里来有没有触犯什么法律。我不清楚杰森把火星人的药从基金会园区里偷运出来触犯的究竟是哪一条法律或法案。不过，我很清楚自己已经变成共犯了。
第二天早上，杰森正盘算应该把那几个瓶子藏在什么地方比较好。那几个瓶子是万诺文交给他的，里面装着清澈、透明的液体，够四五个人用了。我们要出发的时候，他跟我解释为什么要带这么多瓶。他说：“以防万一。要是有个行李箱掉了也不怕。就像备胎。”
“你是担心有人会来搜查吗？”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联邦政府的安全人员穿着生化防护衣，把大房子的阶梯挤得水泄不通。
“当然不是，不过，防患于未然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每隔几秒钟就会向左边抖一下，症状又出现了，“你是不是有点担心？”
我说，如果那些备用的药不需要冷藏的话，我们可以藏在草坪对面的小房子里。
“万诺文说，除非是热核爆炸那样的高温，否则它们的化学结构非常稳定。不过，如果他们要搜索大房子，范围会涵盖整个庭院。”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搜索，我只知道有个好地方没有人找得到。”
杰森说：“带我去看看。”
于是，我们从草坪走过去。杰森跟在我后面，身体有一点摇摇晃晃。中午刚过没多久，今天是大选的日子。不过，走在两栋房子中间这片草坪上，使我感觉这只是寻常一年中一个普通的秋日。围绕着溪边的那片林地里传来一声鸟啼，开头很嘹亮，结尾的时候却有点不干脆。然后，我们走到我妈房子的门口。我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是一片深沉的寂静。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这间房子，清清灰尘。不过，自从我妈去世之后，房子就一直关着，很少有人进来了。我一直没有回来整理她的遗物，而我们家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卡萝宁愿让房子保持原状，不想有什么变动。然而，你却可以感觉到时间的存在。很明显。时间一直盘踞在这里，把这里当成它的家。客厅里有一股密封了很久的味道。长年没有使用的家具、发黄的纸张、尘封多年的布料纤维，这一切仿佛都渗出一股原始材料的气味。卡萝后来告诉我，冬天的时候，她在屋子里开了暖气，以免水管结冰。夏天的时候，她会把窗帘遮起来挡太阳。今天有点凉，屋里屋外都一样。
杰森跨过门槛的时候，身体在发抖。整个早上，他的步伐都很零乱，所以他把那些备用的药交给我拿着。他要用的已经留在大房子里了。那些装着药水的玻璃瓶放在一个泡棉衬里的皮制手提袋里，整个重量大概是两三百克。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连她还在世的时候，我都没有进来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来这里。说我很想念她听起来会不会有点蠢？”
“不会啊，怎么会蠢呢？”
“小时候我就注意到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只要贝琳达·杜普雷一走进大房子里，你就会感到一阵温暖的慈祥跟着她进来了。”
我带着他走过厨房，来到一扇只有半个门高的小门，门后面就是地下室。罗顿家庭院这栋小房子是模仿新英格兰风格的农舍盖成的，不过也可能是设计的人自以为是的新英格兰风格。走进地下室，头顶上是一片粗糙的水泥天花板，矮到杰森必须弯着腰跟在我后面。空间很狭小，只容得下一座暖气炉、一台热水器、一台洗衣机，还有一台烘干机。这里的空气更冷，还有一股潮湿的矿坑味。
我趴到暖气炉金属板后面的角落里。那里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死角，就连专业的清洁工人都很容易忽略。我告诉小杰，这里有一小片裂开的石墙，用一点技巧就可以把它撬开，然后，你会看到松木柱和墙底中间有一条小沟。
“很有意思。”小杰说，他站在我后面一米的地方，隔着那个笨重的暖气炉，“泰勒，你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过期的《绅士》男性杂志？”
小时候，我在这里藏了一些心爱的玩具。倒不是因为怕被人偷走，而是因为好玩，藏起来，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找得到。后来，我开始藏一些比较青春期的东西，例如，写给黛安的日记和信件。有一阵子，我曾经想对黛安吐露爱意，就把那种感觉写在日记里，写信给她。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甚至没有写完过。当然，我不想坦白告诉杰森，我还藏了一些别的东西，例如，我从色情网站上打印出来的一些无聊的图片。其实，很久以前，这些年轻时候犯罪的小秘密早就被我丢光了。
“应该带把手电筒来的。”小杰说。天花板上只有一颗小灯泡，光线太微弱了，看不清楚那个结满了蜘蛛网的死角。
“我记得保险丝箱旁边的桌子上有一把。”真的还有。我从小沟那边爬出来一下子，从杰森手上接过手电筒。手电筒里的电池已经快没电了，射出来的光线很暗淡，仿佛有水汽，雾蒙蒙的。不过已经够亮了，我根本不必摸半天，很快就找到那块松掉的石墙。我把那块石墙移开，然后把那个手提袋塞进去，然后再把石墙移回原位，拨了一些白灰粉塞住旁边的缝。
我正准备爬出去的时候，手电筒掉到地上往里面滚，滚到暖气炉后面结满蜘蛛网的阴影里。我做个鬼脸，顺着灯光闪烁的方向伸手去拿。我摸到了手电筒的把柄，但也摸到另外一个东西，一个空空的、硬硬的东西。一个盒子。
我把那个盒子拉了过来。
“小泰，你快弄完了吗？”
我说：“再一下子就好。”
我用手电筒照那个盒子。那是一个鞋盒。鞋盒上面有一个布满灰尘的“新百伦牌”商标，商标上又写了几个粗粗的黑字：纪念品(学校)。
这就是那个失踪的鞋盒。那个鞋盒原本摆在楼上我妈的饰品架上，上次回来参加葬礼的时候一直找不到。
杰森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没事。”
待会儿再来看。我把那个鞋盒推回原位，然后爬出那个全是灰尘的地方。我站起来拍拍手：“大概可以了。”
杰森说：“帮我记着，免得我忘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罗顿家那台大得吓人的老旧电视上看大选的结果。卡萝找不到她的眼镜，只好贴近电视，一直眨眼睛。她大半辈子对政治一向不闻不问。她的名言是：“那是爱德华的部门。”所以，我们只好跟她解释那些候选人谁是谁。不过，她似乎还蛮喜欢那种选举的气氛。每当杰森开个小玩笑，卡萝就笑得很开心。看她那个样子，杰森就一直开玩笑。从她笑起来的模样，我依稀看得到黛安的影子。
不过，她很快就累了。电视新闻上刚开始要唱名宣布各州的结果，她就回房间去睡觉了。结果并不令人意外，罗麦思囊括了东北部各州的选票，中西部和西部几个州也多半都拿到了。南部选得比较不好。不过，即使是在南部，历史悠久的民主党和基督教保守党几乎也打成了平手。
后来，最后一个竞选对手终于也铁青着脸但很有风度地承认败选。这个时候，我们开始清理桌上的咖啡杯。
我说：“所以说，好人赢了。”
小杰笑了一下：“我实在没把握那些人有哪一个是靠得住的。”
“罗麦思不是对我们不错吗？”
“也许吧。不过，别以为罗麦思在乎近日点基金会或是复制体计划。他只是搭个便车，借此降低太空计划的预算，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让别人以为这是他政绩上的一大突破。他省下来的政府预算会转移到军事预算上。这也就是爱德华没办法拉拢航天圈子那些老伙伴、鼓动他们的情绪反罗麦思的原因。罗麦思不会让波音或洛克希德·马丁饿肚子。他只是想叫他们转移阵地。”
“转移到国防阵地。”我补了一句。时间回旋刚出现那段时间，全球陷入一片混乱，矛盾冲突蠢蠢欲动。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现在是个好时机，可以开始重整军备了。
“如果罗麦思讲的话靠得住。”
“你不相信他吗？”
“恐怕不敢。”
聊到这里，我们就回房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帮杰森打了第一针药剂。小杰瘫在罗顿家大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他穿着一条牛仔裤和棉衬衫，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贵族气息，感觉很虚弱，但是很自在。我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害怕，不过，至少我看不出来。他卷起右边的袖子，露出臂弯。
大房子里留了一瓶药水，其他的藏在小房子里。我从包里拿出一根针筒，装上无菌针头，从瓶子里抽出清澈透明的药水。万诺文已经教我演练过好几次了。这是进入第四年期的规程。在火星上，他们会举行一个安静的仪式，准备一个舒服的地方。在这里，我们有11月的阳光，时间分秒必争。
注射前，我用海绵蘸酒精帮他消毒。我说：“你最好还是不要看。”
他说：“我想看。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他永远都想知道事情是怎样的。
打了针之后，并没有立即产生反应。不过，到了第二天中午，杰森开始有点发烧了。
他说，感觉上就像轻微的感冒。不过，到了下午3点左右，他开始求我把温度计和血压计拿……拿到别的地方去。他的意思是，叫我走开。
昨天晚上就开始下雨了，下得很大，一直延续到今天下午还下个不停。我把领子翻起来挡雨，跑过草坪到我妈的房子那边去。我到地下室找到那个写着“纪念品(学校)”的鞋盒，拿到客厅里。
下雨天。隔着窗帘，外面的天色暗淡，客厅里一片昏暗。我把灯打开。
我妈死的时候是56岁。我跟她一起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十八年，那相当于她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光。至于之前的三分之二，她只挑选了一小部分告诉我。我偶尔会听她聊起她的家乡宾翰郡。举例来说，我知道她和父亲与继母住在一起。她父亲是房地产经纪人，继母在托儿所工作。他们住的那间房子在一条林荫大道上，路很陡，他们在坡顶上。她小时候有一个朋友叫作莫妮卡·李。她们家附近有一座篷顶桥，有一条“小威克里夫”河，有一间长老教会的教堂。16岁之后，她就不再上教堂了。除了参加她父母亲的葬礼，她一直没有再进过那间教堂。不过，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在伯克利大学读书的往事，也没有告诉过我她为什么要去念商业管理硕士，人生有什么目标，为什么要嫁给我爸爸。
有一两次，她把那些盒子拿下来，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目的是为了要让我知道，在我出生之前，她曾经度过一段多么艰苦的岁月。那些东西就像证据一样，证物甲乙丙，三个盒子，上面写着“纪念品”和“杂物”。有一些真实历史的遗迹折叠成一张一张混杂在盒子里。例如，一些发黄的报纸头条新闻剪报，报道恐怖分子的攻击事件，战火不断，总统大选，或是总统遭到弹劾。此外，里面还有一些小饰品。小时候我很喜欢把那些小饰品握在手里玩。还有一个光泽暗淡的五毛钱硬币，那是1951年发行的，也就是我父亲出生那一年。此外，还有四个棕色和粉红色的贝壳，那是她当年在波士顿的柯库斯库克湾捡到的。
“纪念品(学校)”那个盒子是我最不感兴趣的。里面有几个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竞选徽章，只不过那些人后来显然都没有当上总统。我喜欢那些颜色很鲜艳的徽章。除此之外，盒子里面放满了她的毕业证书，从毕业纪念册上面撕下来的几页，还有一沓小信封。那些东西从前我连碰都不想碰，也不准碰。
我打开一个信封。从信的内容可以看得出一些端倪。第一，这是一封情书，第二，笔迹不像是我爸爸的。另外一个“纪念品(马库斯)”的盒子里有一堆我爸爸写的信，笔迹和这一封显然不同。
看起来，我妈在大学时代有个爱人。万一让我爸爸知道了，也许会很尴尬，因为她毕业才一个星期就嫁给我爸爸了。不过，在别人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盒子会被藏到地下室，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因为那个盒子已经光明正大地在架子上摆了好几年。
难道是我妈把盒子藏到地下室去的吗？我不知道，从我妈中风到隔天我回到家这段时间，有谁会在这个屋子里？是卡萝发现她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也许是有大房子的用人事后来帮忙清理过房子，而且，当时一定有急救人员在现场准备把她移送到医院去。可是，根本想不出这些人有哪个有把“纪念品(学校)”的盒子拿到楼下去，塞在暖气炉和墙脚中间的漆黑的缝隙里的半点理由。
也许根本不用在意，反正这也没有牵涉到什么犯罪，只不过是东西被摆在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搞不好是当地的孤魂野鬼干的。看起来，我是永远猜不透了，而且也根本不需要为这种问题伤脑筋，因为房子里所有的东西早晚都要卖掉，或是交给清洁公司回收、丢弃。这件事我已经拖了很久，卡萝也拖了很久。好像遥遥无期。
不过，那一天还没有来临。
那一天还没有来临，我也只好先把“纪念品(学校)”的盒子放回饰品架上，放在“纪念品(马库斯)”和“杂物”那两个盒子中间，把那个空隙补满。
为了治疗杰森，我问过万诺文一个最令人困扰的医学问题。那就是，不同药品交互作用的禁忌。我不能让杰森停止服用硬化症的药，因为那会导致他病情恶化。可是，我也很怕把两种药混在一起，一方面每天继续吃硬化症药，一方面又把万诺文给的生化改造药水打到他体内。
万诺文向我担保绝对没有问题。生命延长处理法不是一种传统的“药”。我打进杰森血管里面的比较像是一种生化计算机程序。传统药物通常是对蛋白质和细胞表面起作用。万诺文的药水处理的是DNA本身。
然而，药还是必须进入他的细胞才能够起作用，而且，在进入细胞的过程中，必须协调杰森的血液化学结构和免疫系统……不是吗？万诺文特别强调，这些都不会有问题。生命延长鸡尾酒处理法是有弹性的，足以在任何生理状况下产生作用，除非身体已经死亡。
可是，当年移民到火星上的人类并没有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的基因，而且，火星人对杰森目前正在吃的药一无所知。尽管万诺文坚持说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我却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笑。于是，我们也只能孤注一掷了。在我第一次帮他注射之前的一个星期，我已经减少杰森硬化症药物的服用剂量。我并没有停药，只是减量。
这个策略似乎奏效了。当我们抵达大房子的时候，杰森虽然减少了服药量，却只显现出轻微的症候群。于是，我们开始抱着乐观的态度进行生命延长处理。
三天后，他发高烧。我想尽办法都没有让他退烧。他烧了一天，几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又过了一天，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和起水泡。那天傍晚，他开始惨叫。
尽管我帮他打了吗啡，还是没有办法让他停止惨叫。
他的惨叫不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而比较像是呻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大叫起来。那种声音听起来比较像是生病的狗，而不是人类。那是无意识的惨叫。他清醒过来后就不再惨叫了，也不记得自己惨叫过。不过，他的喉咙已经发炎了，而且很痛。
卡萝装出很勇敢的样子，忍受着这一切。房子里有些地方几乎听不到杰森的哀号，例如后面的房间和厨房。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待在那里看书或是听当地的广播。然而，她显然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喝酒了。
也许我不应该说“开始”。她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喝酒，先前只不过是尽量少喝，让自己还能够保持一点清醒而已。彻底戒酒是很可怕的，而让自己喝到烂醉如泥却充满了诱惑。她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游走。但愿我这样说不会显得油嘴滑舌。卡萝走在一条艰苦的路上。她能够坚持下去是因为她爱她的儿子，尽管过去这许多年，她的爱仿佛像冬眠了一样，睡得太沉。如今，杰森的痛苦哀号终于唤醒了她。
到了处理过程的第二周，我开始帮杰森打点滴，随时注意他越来越高的血压。那天，他看起来状况还不错，只不过外表有点吓人。有些皮开肉绽的地方开始结痂，眼睛几乎是夹在一团浮肿的肉块里。他的意识还算蛮清醒的，还知道要问我万诺文什么时候会在电视上第一次公开露面。其实时间还没到，预定日期是在下个星期。不过，天黑的时候，他又陷入了昏迷，开始呻吟。他清醒了好几天，现在又开始了。他那种声嘶力竭的哀号让人觉得很难受。
卡萝受不了了。她出现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脸上的表情很严厉，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她说：“泰勒，不准再继续下去了!”
“我已经尽力了。他对镇静剂没有反应。我们最好明天早上再来讨论。”
“你没听到他在惨叫吗？”
“怎么会听不到呢？”
她说：“你都无所谓吗？听他这样惨叫你都无动于衷吗？我的天!就算他到墨西哥去找密医，或去找心灵治疗也会比现在好得多。你真的知道自己给他打了什么药吗？你这个该死的密医!我的天!”
很不幸的是，她问的问题，我也已经开始想问自己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给他打了什么药，从严格的科学角度来看，真的不知道。我相信火星来的万诺文，我相信他对我的承诺，然而，在卡萝面前，我却没办法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护。我没有预料到，整个过程会是如此困难、如此痛苦。那种痛苦是如此明显。是不是处理的过程出了什么问题？药水会不会根本就是无效的？
小杰哀号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卡萝用手遮着耳朵：“他很痛苦!你这个该死的庸医!你看看他!”
“卡萝……”
“不要叫我卡萝，你这个凶手!我要叫救护车!我要叫警察!”
我冲到门口去，抓住她的肩膀。我的手感觉得到她很脆弱，但她浑身却散发出一股危险的力量，像一只被困住的猛兽：“卡萝，你听我说。”
“干什么，我干吗要听你说？”
“因为你的孩子把自己的命托付给我。卡萝，你听我说。我需要人帮忙。我一直在照顾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需要找个人在这里陪他。一个真正懂医学、能够作出专业判断的人。”
“你应该自己带个护士来。”
我是应该带，但根本不可能，而且那不重要：“我没有护士，我需要你来接替我。”
好一会儿她才意会过来。她倒抽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我!”
“据我所知，你应该还有医师执照。”
“我很久没有帮人看病了……几十年了吧？几十年了……”
“我不是要你动心脏手术。我只是要你帮他量量血压和体温。你应该没问题吧？”
她气消了，有点受宠若惊。她有点怕，想了一下，然后很严厉地瞪着我：“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为什么要当帮凶，帮你折磨他？”
我一时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背后却突然有一个声音说：“噢，拜托你。”
那是杰森的声音。这又是火星药的另一个特征。你随时会清醒过来，但也随时会陷入昏迷。显然清醒的时刻来了。我转过身去看他。
他对我扮了个鬼脸，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坐不起来。他的眼神很清醒。
他叫了一声“妈妈”，然后说：“说真的，你不觉得这样骂泰勒有点不公平吗？拜托你听泰勒的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卡萝瞪大眼睛看着他：“可是我不会，我没有，我没办法……”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走路摇摇晃晃，一只手扶着墙壁。
我整夜没睡，陪着小杰。到了早上，卡萝又到房间来了。她看起来有点畏缩，不过却很清醒。她说她要接替我。小杰现在很清醒，不见得需要人照顾。不过，我还是把小杰交给了她，然后去补了个觉。
我睡了12个小时。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卡萝还在。小杰又昏迷了。卡萝握着他的手，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她那种慈祥的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杰森的药物处理已经进行一个半星期了，开始进入恢复期。看不出有什么突然的转变，也看不到奇迹的出现。不过，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血压也恢复稳定，接近正常的标准。
那天晚上，万诺文要在联合国发表演说。我在大房子的用人休息区找到一台手提电视，把那台电视搬到了小杰的房间。演讲快开始的时候，卡萝也跑来跟我们一起看。
我觉得卡萝并不相信万诺文。
万诺文到地球来访问的消息已经在上周三正式发布了。他的照片已经在电视和报纸的头条新闻出现好几天了。电视上还有一段现场报道，画面上，总统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过白宫的草坪。白宫已经发表了明确的声明，表示万诺文是来帮助我们的，但是他也无法立即解决时间回旋的问题，对假想智慧生物也不够了解。一般民众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今天晚上，他走上联合国安理会会场的前台，登上讲台。讲台已经调整到适合他的高度。卡萝说：“有什么好稀奇的？他个子这么小。”
杰森说：“不要小看他。他代表一个流传久远的文化，比我们人类的任何文化都更悠久。”
卡萝说：“他看起来还比较像是《绿野仙踪》里的小矮人派来的代表。”
当画面的镜头拉到他脸部的特写，他的威严就出来了。摄影师特别喜欢拍他的眼睛和他那神秘的微笑。他开始对着麦克风讲话时，声音很柔和。他刻意压低自己的声调，听起来会比较像地球人在讲话。
万诺文说，他明白一般地球人会觉得这整件事很离奇(不过，他在经历了人们的疲劳轰炸后，想不明白都难)。联合国秘书长在开场介绍的时候说：“事实上，我们活在一个奇迹的年代。”接下来，万诺文模仿标准的中大西洋口音，谢谢大家对他的殷勤接待，表达了他对家乡的思念，并说明他为什么要离开火星，来到地球。他说，火星是一个遥远、陌生的星球，但住在那里的人同样都是人类。火星是一个你会很想去亲眼看看的世界，那里的人很友善，风景很优美，但老实说，冬天冷得受不了。
卡萝说：“听起来有点像加拿大。”
接下来讲到关键的问题了。大家都想知道假想智慧生物的来历。很不巧，火星人知道的也很有限，比地球人好不到哪里去。在他前来地球的途中，假想智慧生物已经把火星围在时间回旋里面了。如今，火星人就像当年地球人一样束手无策。
他说，他也猜不透假想智慧生物的动机。火星人已经为这个问题争辩了好几百年，可是，就连火星上最伟大的思想家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万诺文说，令人纳闷的是，火星和地球被时间回旋包围的时候，正好都面临了全球性的大灾难。“就像地球一样，我们的人口已经接近饱和。在地球上，你们的工业和农业都依赖石油。而火星上根本没有石油，我们依赖的是另外一种稀有资源，也就是氮元素。农作物的循环是靠氮元素来驱动的，因此，火星上能够维持的人口数量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在人口的控制上，火星人做得比地球人好一点，不过，那只是因为早在我们的文明刚开始发展的时候，自然环境就已经迫使我们不得不认清这个问题。两个星球可能都面临经济和农业崩溃的问题，面临人类灭亡的悲惨命运。从前是，现在也是。就在危机爆发的边缘，两个星球都被时间回旋包围了。
“也许假想智慧生物了解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不过，我们实在无法确定。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希望我们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希望我们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时间回旋什么时候会消失。除非我们能够搜集到更多假想智慧生物的第一手情报，否则，我们不可能会知道。”
这个时候，摄影机又拉到他的脸部特写。万诺文说：“还好，有一个办法可以搜集情报。我带了一个计划到地球来。我已经和很多人讨论过这个计划，包括葛兰总统、刚当选的罗麦思总统，还有其他各国的元首。”接下来，他开始说明复制体计划的大纲，“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查出来，假想智慧生物是不是也控制了别的星球，而那些星球的反应是什么，地球最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当他开始谈到奥尔特云和“自动催化回馈科技”的时候，我注意到卡萝的眼神已经开始呆滞起来了。
电视上，万诺文走下讲台，底下的来宾大声喝彩，新闻主播开始消化他刚刚的演讲，对观众转述。卡萝看起来很害怕。她说：“这不可能是真的。杰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杰森很平静地说：“大部分都是真的。至于他刚刚讲到的火星上的天气，没有亲眼看到的话，我没有把握。”
“我们真的已经面临大灾难了吗？”
“自从星星消失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面临大灾难了。”
“我是说他刚刚讲到的石油问题，还有其他的问题。如果时间回旋没有出现，我们是不是都要饿死了？”
“很多人都在挨饿。他们会挨饿是因为我们。如果我们维持这种北美洲式的繁华生活，那么，不榨干整个地球的资源，不可能养活全球七十亿人口。庞大的人口数字是无法抗拒的。是的，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时间回旋没有毁灭人类，全球的人口早晚也会慢慢消失。”
“那和时间回旋有关系吗？”
“也许吧。不过我不确定。电视上的火星人也没办法确定。”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我觉得你是在开玩笑。不过没什么关系。我知道我很无知。我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没有看报纸了。有一个原因是，我很怕在报纸上看到你爸爸的脸。电视节目我也只看下午的电视剧。下午的电视剧没有火星人。我想，我大概很像小说里写的那个瑞普·凡·温克尔[1]，睡了二十年之后醒过来，已经人事全非。我想，我已经睡了太久了，现在我醒过来了，却不喜欢世界变成这个样子。整个世界不是太可怕……”她用手指了指电视，“就是太荒谬。”
杰森轻声细语地说：“我们都是瑞普·凡·温克尔。我们都等着醒过来。”
杰森的身体逐渐恢复，卡萝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好。她对杰森病情的后续发展越来越有兴趣。我简单地跟她说明了小杰的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我告诉她，当年她从医学院毕业的时候，这种病还没有正式诊断出来。我拿小杰的病当挡箭牌，以免她追问火星人的生命延长处理法。她似乎明白这是双方默契的妥协，而她也接受了。最重要的是，杰森破损的皮肤已经在复原了，我把他血液的样本送到华盛顿的实验室去化验，结果显示他的神经斑块蛋白质已经大量减少了。
她还是不太愿意谈时间回旋，不过，当我和小杰在她面前讨论的时候，她好像也听得很高兴。我又想到许多年以前黛安教我的那首郝士曼的诗：“幼儿尚未知晓，已成大熊佳肴。”
包围卡萝的大熊有很多只，有些像时间回旋那么大，有些像酒精的分子那么小。我想，也许她会很羡慕那个幼儿。
万诺文在联合国现身后已经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黛安打电话给我。她打的是我的手机，而不是卡萝家里的电话。当时我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天晚上轮到卡萝照顾杰森。整个11月，雨总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此刻又在下雨，房间的窗户像一面湿淋淋的镜子，反映着昏黄的光。
黛安说：“你现在在大房子里吧？”
“你是不是给卡萝打过电话了？”
“我每个月都会打个电话给她。我是个乖女儿。有时候她没有喝得太醉，还可以跟我讲话。杰森怎么样了？”
我说：“说来话长。他已经好一点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最恨听到别人说这种话。”
“我知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他是有点毛病，不过已经治好了。”
“你只能跟我说这些吗？”
“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跟西蒙还好吗？”上次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好像提到了什么犯法的问题。
她说：“不太好。我们要搬家了。”
“搬去哪里？”
“反正就是离开凤凰城，离开城市。约旦大礼拜堂已经暂时关闭了……我以为你应该听说过。”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听说西南部一座大难教派的教堂面临着什么财务问题呢？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黛安说，等到她和西蒙安顿好，就会打电话告诉我新的地址。好啊，有什么不好，管他的。
结果，隔天晚上，我真的听到了约旦大礼拜堂的消息。
那天晚上，卡萝很反常地说她想看晚间新闻。杰森有点累了，不过还是很清醒，也想看看。于是，我们足足看了40分钟，从全球各地战火频传到名人显贵的官司缠讼。有些新闻看起来还蛮有意思的，例如万诺文的最新消息。他到比利时去和欧盟的官员会面了。有一则好消息从乌兹别克斯坦那边传回来了，陆战队的先遣部队终于得到了支持。还有一个特别节目报道心血管耗弱症候群和以色列的乳制品产业。
我们看到一段很耸人的画面。推土机把一堆被扑杀的牛铲进一个大坟墓里，撒上石灰。五年前，同样的事件也曾经重创日本的牛肉产业。从巴西到埃塞俄比亚，十几个国家暴发了心血管耗弱，后来灾情也控制住了。人类的心血管耗弱是可以用现代的抗生素治疗的，可是，这种疾病却常常死灰复燃，持续伤害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
可是，以色列的乳牛业者有严格的败血病检疫规程和试验规程，所以，当地会暴发心血管耗弱是始料未及的。更糟糕的是，首例病例，也就是第一宗感染的病例却追踪回溯到了美国。有人把感染病菌的受精卵私运到了以色列。
走私的源头追溯到一个叫作“世界之音”的组织。那是美国境内的大难主义教派慈善团体，总部设在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郊区的工业园区。为什么“世界之音”要走私牛的受精卵到以色列去呢？后来发现，这件事和慈善活动无关。调查员从“世界之音”的赞助者身上循线追查到十几家地下金控公司，再追查到一家大财团。财团的组成分子包括一些大大小小的大难主义教派的教会、时代主义教派的教会，还有一些外围的政治团体。这些团体信奉一个共同的圣经教义，撷取自《圣经·民数记》第19章，并根据《马太福音》和《提摩太书》推衍出某些结论。简单地说，他们相信有一头全身红色的小牛将会诞生在以色列，那是耶稣基督二次降临的预兆，也是“主临天下”的开端。
那是一个古老的思想。极端的犹太教团体相信，在圣殿山上祭献红色小牛，象征着弥赛亚的降临。几年前，这些极端分子曾经发动所谓的“红色小牛”行动，攻击耶路撒冷的圆顶清真寺，其中一次行动损毁了阿克萨清真寺，导致该地区差一点爆发战争。以色列政府全力镇压这些行动，结果却只是把那这些组织赶入了地下。
报道说，“世界之音”赞助很多牧场，这些牧场遍布美国中西部和西南部。他们很虔诚地投入活动，希望促使“哈米吉多顿”的世界末日善恶决战早日来临。他们想尽办法要培养一头全身血红的小牛。过去四十年来，已经有人贡献了无数的小母牛，结果却不尽理想。他们相信这头红色的小牛将会比之前的小母牛更优越。
这些农场采取组织化的行动，规避联邦政府的检验和饲养规程。当牧场里的牛暴发心血管耗弱时，他们甚至隐匿不报。病毒是从墨西哥的诺加勒斯市越过边境蔓延而来的。遭到感染的受精卵孕育出含有大量红色毛基因的种牛。然而，这些小种牛出生之后，大部分都很快就死于呼吸窘迫症。他们悄悄埋葬了尸体，可是已经太迟了。病毒感染已经扩散到了成牛和几个牧场的工人。
这次事件使得美国政府十分难堪。食品药物管理局已经宣布要检讨政策，而国安部也冻结了“世界之音”的银行账户，并且对大难主义教派的资金募集会进行搜索。报道中出现了几个画面，联邦调查员从不知名的建筑物里捧出一箱箱的文件，在几座地下教堂的门口挂上锁链。
播报员列举了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就是约旦大礼拜堂。
[1]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所著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人物。他喝下仙酒后陷入长眠，醒来人间已过去20年。(编者注)

公元4×109年
到了巴东城外，我们就从尼琼的救护车换到了一辆私人汽车上。驾驶员也是米南加保人。他把我们载到了滨海公路的一个货车场，让我、伊布·伊娜和伊安下车。货车场是一大片黑色的沙石地，上面盖了五间巨大的铁皮屋顶仓库。仓库两边是一堆堆圆锥形的散装水泥，上面遮着防水布。一节腐蚀得体无完肤的油罐列车闲置在铁路支线上。办公室是一间低矮的木头房子，招牌上的印度尼西亚文翻译出来就是“巴羽通运”。
伊娜说，“巴羽通运”是她前夫贾拉开的另一家公司。我们见到贾拉时，他就在接待室里。贾拉长得很壮，脸蛋红彤彤的，身上穿着一套金丝雀黄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胖老人型的啤酒杯，唯一不同的是他穿着热带的服装。他和伊娜两个人用和平收场的离婚夫妻的方式互相拥抱了一下。贾拉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又弯腰握了握伊安的，贾拉向柜台职员介绍说我是“波士顿的沙福克来的棕榈油进口商”。这样一来，万一她被“新烈火莫熄”的家伙抓去问话，也不至于泄露我的身份。然后，他带我们走到他的车边。那是一辆使用燃料电池的宝马，车龄已经有七年了。我们往南开向德鲁·巴羽港。贾拉和伊娜坐前面，我和伊安坐在后面。
德鲁·巴羽港是巴东城南边的大深水港。贾拉就是靠这个港口发财的。他说，三十年前，德鲁·巴羽港只不过是苏门答腊的一个泥沙海湾，一个冷冷清清、设备简陋的小港口，来来往往的货物不过就是一些煤炭、天然棕榈油和肥料。后来，村落制度恢复之后，经济突飞猛进，而大拱门年代也带来了人口的暴增，如今的德鲁·巴羽港已经完全改观，成为了一个很先进的港湾。这里有世界级的码头和停泊设备、巨大的仓储中心。那里现代化的机具装备太多了，多到后来贾拉都懒得再用吨位去统计，拖船、短期堆栈、起重机和铲装机，一应俱全。伊娜说：“德鲁·巴羽港让贾拉十分引以为傲，这里的高级官员没有半个不被他收买的。”
“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个总务处长罢了。”贾拉纠正她。
“你太客气了。”
“赚钱有什么不对吗？我生意做得太好了吗？替自己捞点好处犯法吗？”
伊娜低下头说：“你问这种问题是在狡辩。”
我问他，现在是不是就要直接到德鲁·巴羽港去登船了？
贾拉说：“还没那么快。我现在要先带你去港区。我已经帮你准备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登船可不是随随便便走上一条船，舒舒服服找个位置坐下来那么简单。”
“还没有船吗？”
“船当然有。‘开普敦幽灵’号，一艘很棒的小型货轮。它现在正在装载咖啡和香料。等货舱都装满了，钱也都付了，证件也签发了，乘客才可以上船。但愿上船的时候不要惊动任何人。”
“黛安呢？黛安现在也在德鲁·巴羽港吗？”
伊娜说：“她很快就会到了。”说着，伊娜对贾拉使了个眼色。
他说：“是啊，她快到了。”
德鲁·巴羽港或许曾经是一个冷冷清清的商港，但如今，它就像任何一座现代港口一样，本身已经发展成了一座城市。然而，这座城市不是为人创造的，而是为货物创造的。港区围在栅栏里面，不过，周边生意却围绕着港区蓬勃发展，就好像红灯区总是寄生在军事基地四周一样。这些周边生意包括下游的货运承揽商、码头监工、没有执照的卡车集团和地下油行。那些卡车集团用的是拼装改造的十八轮大卡车。我们的车子沿着这些地方呼啸而过。贾拉希望天黑之前能够把我们安顿好。
巴羽湾的形状像一只马靴，海面上浮着油污，码头和防波堤凸出到海面上，仿佛一根根的水泥舌头正在舔舐海水。岸边进行着大规模的货物装卸作业，嘈杂而繁忙，却又井然有序。在第一线和第二线的货栈和货柜场，起重机仿佛巨大的螳螂一样，攀附在系着缆绳的货柜轮上啃食货舱。我们沿着铁栅栏开到港区入口的警卫室停了下来。警卫室里有人驻守。贾拉把手伸出车窗，好像拿了什么东西给警卫。也许是证件，也许是红包，也可能都是。警卫朝着贾拉点点头，意思是可以通过了。贾拉像个哥们儿般地跟他挥挥手，开车进了港区。他沿着一排CPO石油公司和“艾维加”石油公司的油槽前行，速度简直像是在玩命。他说：“我已经安排你在这边过夜。我在五号码头的仓库里有一间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大堆的散装水泥，别的什么也没有，不会有人去打扰你。明天早上，我就会把黛安·罗顿带过来。”
“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吗？”
“有耐心一点。不是只有你们要移民海外，只不过，你们的身份是最可疑的。可能会有点麻烦。”
“比如说？”
“当然就是‘新烈火莫熄’那帮人。警察有时候会来扫荡码头区，抓偷渡和走私。通常他们都会抓到几个。抓多抓少要看来的警察有没有打点过。这阵子，雅加达那边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所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且，听说会有劳工示威抗议活动。这边的码头工会是非常激进的。运气好的话，也许冲突还没有爆发，我们的船就开走了。所以恐怕要委屈你在黑漆漆的仓库里睡一个晚上了。现在我要带伊安和伊娜去跟村子里的人会合。”
“不行!”伊娜的语气很强硬，“我要跟泰勒在一起。”
贾拉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伊娜说了几句米南加保话。
她说：“不好笑，别胡说八道。”
“不然又是为了什么？你不相信我不会让他受伤害吗？”
“以前我相信你，结果是什么？”
贾拉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他被烟熏得黄黄的牙齿。他说：“冒险。”
伊娜说：“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后来，我们走进码头附近的仓储中心最北边，来到了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来是海关验货员的办公室。伊娜说，它的屋顶漏水，但一直都没人来修，所以这间仓库就暂时关闭了。
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玻璃上加装了铁丝网。我隔着窗户往下看，底下有一个凹状的储藏区，被水泥粉染成了一片苍白。整个地板像一片泥沙淤积的池塘，一根根的钢柱竖立在地板上，看起来像是一排生锈的肋骨。
墙壁上装了几盏安全灯，彼此间隔很远。那是仓库里唯一的亮光。飞虫从墙缝钻进来，成群围绕着加装了铁丝网的灯泡盘旋，灯泡下面的地板上有堆积如山的死虫子。伊娜设法点亮了一盏台灯，角落里堆了一沓空纸箱。我挑了几只比较干的纸箱，折平之后重铺在地板上，做成两张床铺。这里没有被子可以盖，不过，反正雨季快到了，晚上会很热。
伊娜问我：“你真的睡得着觉？”
“虽然没有希尔顿大酒店那么舒服，我铺床的本事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那些噪音。外面的声音那么吵，你真的睡得着？”
德鲁·巴羽港夜间是不打烊的，装货卸货24小时不停。我们在仓库里面看不见，不过却听得到声音。我们听得到重型马达在运转，钢铁擦撞、挤压，还有好几吨重的货柜正在移动。我说：“我睡过更糟糕的地方。”
伊娜说：“我不太相信，不过，谢谢你的安慰。”
然而，我们两个人倒是都没睡。我们坐在桌子边，在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待了好几个钟头，偶尔聊个几句。伊娜跟我聊到杰森。
药效发作那段期间我写了很多笔记。那些笔记我拿给伊娜看过。她说，她看过杰森转化到第四年期那一段描写，感觉没有我写的那么严重。我说，她错了，我只是没有把服侍他大小便的一些细节写进去。
“那他的记忆呢？他没有丧失记忆吗？还是说他不在乎？”
“他没跟我谈到这个。我认为他是很在意的。”事实上，有一次他退烧之后醒过来，要我帮他把一生的经历写下来。他说：“小泰，帮我写下来，我怕自己会忘记。”
“他没有出现书写狂的症状吗？”
“没有。当大脑开始重新串联语言机能的时候，就会出现书写狂的症状。不过，那只是一种可能的症状，不一定会出现。他发出的那些怪声也许就是在他身上出现的症状。”
“这些应该是万诺文教你的吧。”
是的，要不然就是我在他给我的医学档案里读到的。我后来研究过那些医学档案。
伊娜对万诺文还是非常好奇：“他在联合国演讲的时候提出了一些警告，提到人口过剩和资源耗尽。万诺文和你讨论过这些问题吗？我是说，在他死……”
“我知道。没错，他确实和我聊过一些。”
“他说了什么？”
有一次，我和万诺文聊天，我问他，假想智慧生物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当时，万诺文画了一张图给我看。我在布满灰尘的拼花地板上把那张图重画了一遍给伊娜看。那是一条水平线和一条垂直线构成的坐标图。垂直线代表人口，水平线代表时间，还有一条锯齿状的趋势线穿越整个坐标。趋势线的角度比较接近水平。
伊娜说：“这是从时间来看人口的消长。我大概能理解这些，可是，这条线究竟代表什么？”
“代表任何一种动物在一个稳定的生态体系中的数量。可能是阿拉斯加的狐狸或是贝里斯的吼猴。生物数量会受到外在因素的影响而产生变动，例如寒冷的冬季，或是掠食动物增加了。不过，至少在短时间内，它的数量是稳定的。”
然而，万诺文曾经说过，如果我们从比较长的时间来观察那些懂得使用工具的智慧生物，会出现什么现象呢？我又画了另一个坐标，不过，这次趋势线的方向稳定得趋近垂直。
我说：“我们可以说这张是人类的坐标图。人类开始学会累积他们的技术。他们不但自己会敲打火石引火，还会教别人敲，并且懂得有效率地分配工作。团队合作可以创造更多的食物。人口开始增长。合作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有效率，也就创造出更多的新技术：农业、畜牧、阅读书写。人类学会了阅读书写，就能够更有效率地让更多人分享技术知识，甚至能够将这些技术和知识留传给后代的子孙。”
伊娜说：“所以曲线就向上扬了。到最后，地球将会人满为患。”
“噢，不会的。还有其他的因素会把曲线拉平。经济越来越繁荣，科技越来越发达，这一切都真正发挥了功效。人类一旦生活富足安定，就会希望限制人口的繁殖。他们的方法就是科技和控制生育。万诺文说，最后这条曲线又会回复水平。”
伊布·伊娜好像有点困惑：“这么说起来，人类不就没有问题了吗？没有饥荒，也不会人口过剩？”
“很不幸，地球人口的曲线距离水平还遥远得很，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快要走到瓶颈了。”
“走到瓶颈？”
我又画了另一个坐标图。这次的曲线像一个歪斜的英语字母S，最上面呈现水平。不过，这张图上面有两条平行的水平线，一条在曲线的上方，代号A，一条穿过曲线的上半部，代号B。
伊娜问：“这两条线是什么意思？”
“星球的供养能力。有多少可耕地可以用在农业上，有多少燃料和天然原料可以用来维持科技工业，有多少干净的空气和水。这张坐标图呈现出一种差异，成功的智慧生物和不成功的智慧生物之间的差异。如果智慧生物的人口曲线能够在遇到瓶颈之前达到水平，那么，他们就有机会永远生存下去。成功的智慧生物将能够继续发展，达到未来科学家梦寐以求的境界，也就是，向太阳系其他的星球扩展，甚至扩展到整个银河，操控时间和空间。”
伊娜说：“真伟大。”
“别高兴得太早。另一种情况就很悲惨了。如果智慧生物的人口没有在星球供养能力饱和之前稳定下来，那么，他们命运就很悲惨了。全面饥荒，科技工业瘫痪。第一波文明突飞猛进，耗尽了整个星球的资源，结果却没办法再重建了。”
她打了个寒战：“我懂了。那么，我们是哪一种？生物A，还是生物B？万诺文有告诉你吗？”
“他只是说，地球和火星都快要碰到瓶颈了。然而，在我们碰到瓶颈之前，假想智慧生物介入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干涉呢？他们想要我们怎么样？”
这个问题，万诺文他们也找不到答案。我们也没有答案。
不过，这样说是不对的。杰森·罗顿似乎已经找到某种答案。
然而，我暂时还不想跟伊娜谈这个问题。
伊娜打了个哈欠。我拨拨地板上的灰尘，把刚刚画的图案抹掉。她关掉台灯，整个仓库里只剩下了几盏零星的安全灯，光线微弱而幽暗。仓库外面传来一阵阵撞击声，仿佛有人在敲打一口巨大的钟，声音听起来很喑哑，大约每隔五秒钟就会敲一声。
“嘀嗒、嘀嗒。”伊娜躺在发霉的纸板上翻来覆去，说，“我还记得时钟的嘀嗒声。泰勒，你还记得吗？那种老式的时钟。”
“以前我妈的厨房有一个。”
“时间真的有好多种。有我们计算生命的时间，像是几月几年。也有更长的时间，像地表上形成山脉甚至是星星诞生的时间那么长。还有一种时间是我们心脏跳一下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却已经是沧海桑田。一个人同时活在很多种时间里实在是很辛苦。很容易就会忘掉自己同时活在这么多时间里。”
外面还是持续传来一声一声的敲击。
我说：“你说话很像第四年期的人。”
微弱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疲倦。
她说：“我只要活满这辈子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听到有人把伸缩式栏杆门拉到底的声音，就醒了过来。阳光突然照进来，我听到贾拉在叫我们。
我赶紧跑到楼下去。贾拉已经走到仓库中间的位置。黛安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
我朝着她走过去，边走边叫她的名字。
她想对我笑笑，可是牙齿却在打战，脸色异乎寻常的苍白。这个时候，我看到她把一件卷起来的衣服压在腰上，那件衣服和她身上的棉上衣都被渗出来的血染成了一片鲜红。

绝望的兴奋
自从万诺文在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说之后，已经过了八个月。基金会里的超低温培养槽已经开始有了成果。火星人研发的复制体目前培养出来的数量已经足够装载到火箭上了。在卡纳维拉尔角和范登堡空军基地，成群的三角洲7型火箭已经待命发射，随时可以把复制体射上太空。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万诺文忽然有了一股冲动，说他想去看看大峡谷。挑起他兴趣的是一本一年前的《亚利桑那州公路旅游》杂志。那是一个生物学者带到他房间去的，后来忘了拿走。
过了几天，他把那本杂志拿给我看。他说：“你看看这个。”他说话的时候几乎兴奋得发抖，手上的杂志反折到有一张大照片那页。那张照片是“光明天使步道”整建后的特写，科罗拉多河劈开了前寒武纪的巨大砂岩，注入一片碧绿的湖泊。照片上还看到一个从迪拜来的观光客骑在驴上。“泰勒，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峡谷？”
“我有没有听说过大峡谷？有啊，应该有很多人听说过。”
“太惊人了。太漂亮了。”
“是很壮观，大家都这么说。不过，火星的峡谷不是也很有名吗？”
他笑了一下：“你说的大概是‘陷落之地’，也就是你们地球人所说的‘水手谷’。六十年前，你们的宇宙飞船‘火星水手’号飞到火星的轨道上，发现了这个峡谷，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你们的六十年前，也可以说是我们的一万年前。水手谷有些地方看起来确实很像这几张亚利桑纳州的照片。不过，我自己从来没有去过水手谷，而且，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去了。我想，我宁愿去看看大峡谷。”
“那就去啊，我们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听到我讲这句话，万诺文眨了眨眼。也许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点点头说：“那太好了，我一定会去。我会跟杰森谈一谈，请他帮我安排交通工具。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去亚利桑那州？”
“是啊!泰勒!去亚利桑那州，去大峡谷!”他也许是一个第四年期的智慧长者，不过，此时此刻，他讲话很像一个10岁的小男生，“你要跟我去吗？”
“我要考虑一下。”
还在考虑的时候，我就接到了爱德华·罗顿打来的电话。
自从普雷斯登·罗麦思当选总统之后，爱德华·罗顿就在政坛上销声匿迹了，但他在工业界的人脉还是很活络。只要他办个宴会，还是请得到一票达官贵人。只不过，他再也无法像从前葛兰总统还在位的时候一样，站在宫廷政治的权力高峰，享受呼风唤雨的乐趣。事实上，有传言说他已经快要心理崩溃了，整天窝在他乔治敦的住处，打电话骚扰从前的政治伙伴。也许吧，不过，倒是小杰和黛安最近都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当我拿起家里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突然愣住了。
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这就有意思了。这个人买通了莫莉·西葛兰，串通她施展美人计偷取情报。他居然敢打电话给我。我第一个反应，或许也是最正确的反应，就是挂电话。不过，这样的举动太没风度。
他又说：“我要跟你谈谈杰森。”
“那你去跟他谈啊。”
“泰勒，我没办法跟他谈，他根本不听我说。”
“你会觉得意外吗？”
他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你是站在他那边的，这是一定的。不过，我并不是想伤害他，而是想帮他。事情已经很紧急了，事关他的前途。”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该死，电话里讲不清楚。我现在人在佛罗里达，再过20分钟就下高速公路了。你到饭店来找我，我请你喝杯酒，就算你当面骂我，叫我滚蛋也没关系。拜托你，泰勒，8点，95号公路旁边的希尔顿大饭店大厅的酒吧。也许你可以救小杰一命。”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打电话给杰森，告诉他这件事。
他说：“哇!如果传言是真的，那爱德华现在比以前更难伺候了。小心一点。”
“我可没打算要去。”
“你当然没必要去，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去。”
“我已经受够了爱德华那些小动作，谢谢你，不必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够摸清楚爱德华心里在想什么，倒也不是坏事。”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去见他？”
“如果你心里不会觉得不舒服的话，我是希望你去一下。”
“什么叫不会觉得不舒服？”
“当然，去不去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后来，我还是上了车，老老实实地开上高速公路。虽然明天才是独立日，但路上都已经挂上了彩旗。街角有一些卖国旗的小贩。他们是没有执照的，要是警察来了，他们随时准备跳上破破烂烂的卡车逃命。我一边开车，脑子里一边想着，待会儿见到爱德华·罗顿要说什么话来和他对峙。我抵达希尔顿饭店的时候，太阳早已经躲到大楼后面去了。大厅上的时钟是8点35分。
爱德华坐在酒吧的小包厢里猛喝酒。我的出现似乎使他觉得很意外。他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去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
“要喝杯酒吗？”
“我不会待太久。”
“泰勒，喝一杯吧，喝一杯火气会小些。”
“你火气有比较小吗？你干脆有话直说吧，爱德华。”
“当人家把我的名字叫得很难听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生气了。你火气为什么这么大？是因为你的女朋友和那个医生吗？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马斯坦吗？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设计你的人不是我。他们做这件事根本没有经过我批准。我手底下那些人太急于求表现，他们擅自用我的名义做了这些事，所以你会认为是我干的。”
“干了这种龌龊事，你却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吗？”
“我猜你也听不进去。我认了，我跟你道歉。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
我本来当时就想站起来走人了。我没有走，大概是因为我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绝望的焦虑。爱德华还是老样子，浑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优越感，却又刻意表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因此在家里备受尊崇。不过，他现在已经丧失那股自信了。他口沫横飞地讲完了，陷入一阵沉默。这个时候，他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不是摸摸下巴，就是把餐巾纸折起来又打开，或是拨拨头发。他第二杯酒已经快喝完了，却还没有开口讲话。也许他已经喝了不止两杯了。那个女服务生又绕了过来，还是一副愉快、活泼的模样。
他终于又开口了：“杰森会听你的话。”
“如果你有话要跟杰森说，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呢？”
“因为我没办法这么做，原因你应该很清楚。”
“你要我跟他说什么？”
爱德华看看我，然后又低头看看杯子：“我希望你去告诉他，关闭整个复制体计划。关闭的意思是，把冷藏装置关掉，摧毁里面的东西。”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不是老糊涂，泰勒。”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儿子。”
“你现在才想到？”
“难道因为我们政治立场有冲突，他就不是我儿子了吗？你以为我瞎了眼，没办法把这两件事情分开吗？你以为我反对他，所以我就不爱他了吗？”
“我只相信我自己眼睛看到的。”
“你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好像在盘算要说什么。他又说：“杰森已经变成万诺文的爪牙了。我希望他能够清醒过来，看清楚怎么回事。”
“是你把他训练成爪牙的，你的爪牙。你只是不喜欢看到别人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鬼扯，你简直是鬼扯。我是说，算了，坦白说，也许你说得没错，我也搞不清楚，也许我们两个人都需要去做家庭心理咨询。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国内的大人物都被万诺文和他的复制体计划迷得团团转了。道理很简单，因为他的计划不花钱，可以用它来讨选民的欢心。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所以也就不会有人在乎这个计划到底会不会成功。如果已经束手无策了，那么世界末日也差不多快到了，所以，当整个天空着火的时候，大家的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不是吗？不是吗？他们把整个计划说得冠冕堂皇，好像是孤注一掷，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可是，说穿了，那只不过是魔术师变戏法的花招，目的只是为了哄哄那些乡巴佬。”
我说：“你分析得很有意思，不过……”
“你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跟你讲一些好玩的分析吗？如果你想跟我辩，你应该问一些实质的问题。”
“比如说？”
“比如说，万诺文究竟是什么来历？他是谁派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管电视把他说得有多神，你真以为他是小人国来的甘地，你真以为他那么清高吗？他会到地球来，是因为他对我们有某种企图。从他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有企图。”
“他想发射复制体。”
“没错。”
“那有什么不对？”
“你应该问的是，火星人为什么不自己发射？”
“因为他们不能代表整个太阳系，因为这件事攸关整个太阳系，他们不能擅自采取行动。”
他翻了翻白眼：“泰勒，那是表面上的理由。谈什么多边主义、国际合作，谈什么国际礼仪，这跟说‘我爱你’没什么两样，目的就是为了快点骗到手上床。当然啦，除非他真是天使下凡，到地球来拯救我们脱离恶魔的掌握。你相信吗？”
其实，万诺文自己也一再否认，所以，我也不能反驳爱德华。
“你应该瞧瞧他们的科技。这些家伙搞尖端的生化科技已经搞了差不多一千年了。如果他们真想把那些迷你机器人送上太空去，他们老早就动手了。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动手呢？撇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谈，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怕假想智慧生物会报复。”
“担心假想智慧生物会报复？他们跟我们一样，对假想智慧生物一无所知。”
“那是他们的说辞。那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怕。至于我们呢，我们是一群活该的白痴。很久以前，我们就发射过核武器，攻击它们放在南北极上空的机器。是啊，我们地球来背黑锅，那岂不是两全其美？老天，泰勒，你看清楚了吗？这是典型的陷害。大概很难有人能够比他们更狡猾了。”
“搞不好你是偏执狂。”
“是吗？时间回旋已经这么久了，还有谁不是偏执狂？全世界都是偏执狂了。我们都知道有一股邪恶的巨大力量控制了我们的生活，这大概就是你所谓的偏执狂。”
我说：“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全科医生。不过，有一个真的很聪明的人告诉我……”
“你说的大概就是杰森吧。杰森告诉你，人类还有救。”
“不光是杰森，还有整个罗麦思政府，国会大多数的议员。”
“只不过，他们都是被那批书呆子学者牵着鼻子走，而那些书呆子也都跟杰森一样被这些东西迷昏了头。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好朋友杰森为什么对这个计划那么有兴趣？那是因为恐惧。他很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目前的情况是，如果他死得不明不白，那就代表全人类都会死得不明不白。人类可以算是很有智慧的生物，所以，一想到人类这个物种就要被宇宙淘汰掉了，却还搞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杰森就吓得屁滚尿流。所以，大医师，与其在这边帮我做诊断，说我是偏执狂，还不如去检查一下你的朋友，看看他是不是患了伟大妄想症。他想在死之前解开时间回旋的谜，把它当成自己的使命。这个时候，万诺文出现了。他把火柴送给了一个纵火狂。”
“你真的要我这样跟他讲？”
“我不是……”爱德华忽然变得有点闷闷不乐，或许只是因为他血液里的酒精在发作了，“我只是想，也许他会听你的……”
“你应该知道你儿子的脾气吧。”
他闭上眼睛：“大概吧，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必须试试看，你懂吗？要不然我会良心不安。”他居然会说自己有良心，真是令人惊奇，“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火车脱轨的慢动作。车轮已经脱轨了，司机却没有发现。所以，我该怎么办？拉警报还来得及吗？大声喊叫‘闪开’还来得及吗？也许来不及了，不过，泰勒，他是我儿子。开火车的那个人是我儿子。”
“不是只有他有危险，全世界都一样。”
“你错了。就算这个计划成功了，我们得到的也不过就是一些抽象的情报。也许杰森觉得这样就够了，可是全世界的人是不会就此满足的。你不了解普雷斯登·罗麦思这个人，但我很清楚。罗麦思会很乐于在杰森头上贴上失败者的标签，把他斩首示众。政府里面有一票人希望看到基金会关门大吉，或是换个招牌，变成军事机构。这还是最乐观的下场。最悲惨的结局是，假想智慧生物被惹毛了，把时间回旋关掉。”
“你是怕罗麦思会把基金会关闭？”
“基金会是我一手创立的，没错，我当然关心。不过这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我可以把你说的话转告给杰森，不过，你认为他会改变心意吗？”
“我……”这个时候，爱德华呆呆地看着桌子，露出一种迷惘的眼神，眼睛里似乎闪着一点泪光，“不会，他一定不会。不过，如果他愿意跟我谈一谈……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随时可以找得到我。如果他愿意跟我谈，我绝对不会让他觉得是受罪。我是真心的，只要他愿意跟我谈。”
此时此刻，他仿佛开了一扇门，我看到的是一个老人的寂寞倾泻而出。
杰森认定爱德华到佛罗里达来，一定是计划着要绝地大反攻。从前那个爱德华或许会，然而，此刻我眼前这个爱德华却是一个垂垂老矣、满怀悔恨、刚刚失落权柄的老人。这个老人在酒杯里找到了安慰，满怀着罪恶感到处漂流。
我的口气比较缓和了。我说：“你跟黛安联络过吗？”
“黛安？”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黛安的电话号码改了，我找不到她。反正，她就是跟那一帮世界末日的狂热分子搞在一起。”
“爱德华，他们不是狂热分子。他们只是一个思想古怪的小教会而已。比起黛安，西蒙还比较狂热一点。”
“她被时间回旋吓得失魂落魄。你们这一代的人大概都差不多。她都还没有真的长大，就一头栽进了那个鬼扯的宗教里。我印象很深刻。时间回旋令她变得很消沉。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开始念圣托马斯·阿奎那的名言。我本来希望卡萝能够劝劝她，可是卡萝实在没什么用。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你知道我想出了什么办法吗？我安排了一场辩论，让她和杰森辩论。我注意到，大概有半年的时间，他们一直在争辩上帝的问题。于是，我就让他们来一场正式辩论，你大概也知道，就是大学里那种辩论。窍门在于，我让他们交换角色，为自己反对的一方辩论。杰森必须为上帝的存在辩护，而黛安则必须从无神论的观点出发。”
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不过，我倒是不难想象，当爱德华派他们做这种功课的时候，他们有多丧气。
“我想让她明白，她是多么容易被蒙骗。她倒是很认真。我想，她大概是希望我会赞美她。基本上，她只是把杰森对她讲过的话照本宣科搬出来。但杰森……”讲到这里，他脸上那种骄傲是很明显的。他的眼睛开始发亮，脸上又泛出红光，“杰森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得吓人，聪明得没话说。杰森一一反驳黛安提出来的每一个论点，然后又反击回去。他可不是拾人牙慧。他自己去读了很多理论，读了很多《圣经》的学术论文。他从头到尾从容不迫，那种姿态仿佛是在说，你看，我可以反过来跟你辩论，我和你一样熟悉这些东西。我睡觉都可以跟你辩，只不过，在我眼里，这些论点都是不堪一击的。他把黛安打得毫无招架的余地。到最后，黛安哭了。她硬撑到最后，可是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到我的表情，似乎有点尴尬，脸上有点抽搐：“不要在我面前装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只是想帮她上一课。我希望她能够实际一点，而不是像别人一样在时间回旋里钻牛角尖，却拿不出实际行动。你们这一代的人真该死……”
“难道你都不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当然在乎。”
“爱德华，不光是你找不到她，最近都没有人听到她的消息了。她失踪了。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找到她。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时候，女服务生又端了一杯酒过来。突然间，爱德华眼里仿佛只有那杯酒了，没兴趣再谈这件事，没兴趣再跟我讲话，也没兴趣再去管外面的世界了。“好啊，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怎么样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餐巾纸擦一擦，“好，泰勒，你确实应该去。”
这就是我会决定陪万诺文一起到亚利桑那州去的原因。
陪万诺文出游，简直就和陪天王巨星或是总统出游差不多，戒备森严，没什么自由，不过却极有效率。飞机是专机，准时起飞，准时降落，公路上有车队护航。没多久，我们就已经站在光明天使步道的起点了。当时距离复制体发射的日期还有三个星期，七月的天气热得快爆炸，天空像溪水一样清澈、透蓝。
峡谷边缘有一排护栏，万诺文就站在护栏旁边。国家公园管理局封闭了步道和游客中心，禁止游客进入。他们派出三个最优秀也最上相的巡警，引导万诺文到峡谷底下去探险。另外还有一整个分队的联邦安全人员也要跟去。他们肩膀上背着枪套，外面套着白色的休闲衫，准备在谷底扎营过夜。
政府答应过万诺文，当他们出发去旅游的时候，会给他一点隐私。可是现在，这里已经成了马戏团。媒体的转播车挤爆了停车场，新闻记者和狗仔队攀在警戒线上，满脸饥渴、哀求的表情。直升机沿着峡谷边缘盘旋，捕捉画面。尽管如此，万诺文还是蛮开心的。他咧嘴笑着，大口大口吸着峡谷中飘散着的松香的空气。天气热得吓人。我本来以为，火星人一定受不了这种天气，没想到他却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样子，只不过，我看到他皱皱的皮肤上汗水闪闪发亮。他穿着一件淡卡其色衬衫、一条颜色很搭配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儿童尺寸的高帮休闲鞋。那双鞋他已经穿了好几个星期了，好不容易才穿到合脚。他拿起一个铝制的军用水壶猛灌了好几口，然后问我要不要喝。
他说：“歃‘水’为盟。”
我笑了起来：“你留着慢慢喝吧。我怕那些水还不够你喝的。”
“泰勒，我真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下去。有句话说……”他说了几句话火星话，“太多的佳肴，一个锅子不够装；太多的美景，一双眼睛看不完。”
“还有一大帮肌肉神探可以跟你一起分享。”
他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看了那些安全人员一眼：“很不幸，他们恐怕没有办法分享。这些人对一切视而不见。”
“火星上也有‘视而不见’这句成语吗？”
他说：“意思差不多。”
亚利桑那州州长刚刚抵达。万诺文对着州长和媒体采访团说了几句亲切、友善的场面话。这个时候，我借了一辆基金会的车，往凤凰城出发。
没有人会来干扰我，也没有人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媒体对我根本没兴趣。也许我表面上是万诺文的私人医师，有一些常碰面的新闻记者或许认得出我，不过，一旦离开万诺文身边，我就没什么新闻价值了，半点也没有。这种感觉很好。我打开车上的冷气，到后来，车子里开始有了一种加拿大秋天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绝望中的兴奋”。虽然我们已经注定要灭亡了，但未来还是充满了可能。这样的感觉在万诺文公开亮相那段期间开始达到高峰。地球快要灭亡了，再加上火星也跟着陪葬。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有什么是不太可能的？既然世界就要毁灭了，那么，礼貌、耐心与美德，这一切世俗的标准规范还有容身之地吗？既然船已经注定要沉了，那么，还有谁会怕把船摇翻了？
爱德华指责我们是因为时间回旋而心理麻痹的一代。也许他说对了。我们已经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生活了三十几年，没有人摆脱得掉那种随时会受害的感觉，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意识到有一把利刃在头顶上悬荡。生活中的种种乐趣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最杰出、最勇敢的人也会显得犹豫不决、畏缩不前。
就连麻痹也会渐渐消退。表面的焦虑底下潜藏着不顾一切的莽撞。所谓静极思动。
然而，那种行动却未必是明智而正确的。沿着公路，我看到三座警告标志，提醒驾驶人附近可能会有公路抢劫。收音机里的路况播报员念了一串名单，列举了被警方封闭的几条道路。她的口气漫不经心，仿佛是在播报道路维修的路段。
不过，还好我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很顺利地抵达约旦大礼拜堂，把车子停在了后面的停车场。
约旦大礼拜堂现任牧师是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人。他叫巴伯·柯贝尔。我之前打电话跟他联络的时候，他答应跟我见面。我正在锁车时，他走向我的车，把我带去他的寓所，请我喝咖啡吃甜甜圈。我直接向他表明来意。他看起来像个高中的运动员，虽然变得有点胖，但还是散发出一股昔日球员的气息。
他说：“你刚刚说的我考虑过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和黛安·罗顿见面。不过，你的要求会让我们教会为难，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太清楚。老实说，我不知道。”
“谢谢你的坦白。那我就告诉你吧。红色小母牛危机爆发之后，我才开始担任这个教区的牧师。不过，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是这个教会的成员了。我认识你要找的那两个人，黛安和西蒙。他们曾经是我的朋友。”
“现在不是了吗？”
“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不过，他们是不是这么想，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吗？杜普雷大夫，约旦大礼拜堂虽然是一个小教会，过去却闹过不少争议。一开始，我们这个教会的成员就很复杂，主要是一群老式的时代主义教派信徒，再加上一些幻想破灭的‘新国度’运动嬉皮。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相信世界末日已经迫在眉睫，还有我们都很诚挚地渴望得到一份基督徒的情谊。你可以想象，这个团体要相处融洽并不容易。我们彼此之间有过争议，后来决裂了。有些人开始在基督教的教义里钻牛角尖。坦白说，在很多教友的眼里，他们对教义的质疑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至于西蒙和黛安呢，他们加入了一群死忠的后大难主义教派的团体。这些人想把持约旦大礼拜堂。他们的举动导致了激烈的斗争，俗世的人也许会称之为权力斗争。”
“结果呢，他们输了吗？”
“噢，你错了。他们彻底控制了教会，至少控制了一阵子。他们把教会带向激进的路线，让大多数的教友感到很不自在。他们那一群人里有个叫作丹·康登的，就是他害得我们牵扯到电视新闻报道的那个事件。他们想用一头红色的小牛促成基督复临，结果行动却失败了。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觉得他们真是胆大妄为、野蛮怪异，仿佛必须等他们完成这个小牛培育计划之后，天国万军的统帅耶和华才能够号召信徒。”
柯贝尔牧师啜了一口咖啡。
我说：“我没有资格讨论他们的信仰。”
“你在电话里告诉我，黛安的家人联络不到她。”
“是的。”
“也许她是有意的。我在电视上看过她爸爸，他看起来很吓人。”
“我不是来绑架她的。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
他又啜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真希望我能够告诉你她很好。她应该很好。可是，丑闻爆发之后，他们那整群人就搬到乡下去了。其中有几个人目前还必须等候传唤，接受联邦调查局的侦讯。所以，他们不希望有访客。”
“不过还是有可能进得去？”
“如果他们认识你的话，还是有可能会让你进去。不过，杜普雷大夫，我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你。我可以教你怎么走，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让你进去。”
“就算有你担保也不行吗？”
柯贝尔牧师眨了眨眼，似乎在考虑。
然后他笑了一下，从后面的书桌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写上地址和几行路线指示：“你的点子不错，杜普雷大夫。你就告诉他们，是巴伯牧师叫你去的。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我顺着巴伯·柯贝尔牧师告诉我的路线，从城里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一座小山谷。丹·康登的牧场是一栋很干净的两层楼农舍，就我眼前所看到的，看起来不怎么像牧场。那里有一座很大的谷仓，跟农舍相比显得比较破烂。牧草地上杂草丛生，几头牛站在那边吃草。
车子才刚停住，就有个穿着工作裤的高大男人蹦蹦跳跳地从门廊的阶梯跑下来。他大概有一百一十公斤重，留着络腮胡子，一脸不高兴。我把车窗摇下来。
他说：“老板，这里是私人产业。”
“我是来找西蒙和黛安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要来，不过他们认识我。”
“他们有邀请你来吗？我们这里没那么有名，很少有观光客会来的。”
“巴伯·柯贝尔牧师说，你们应该不会介意我来拜访。”
“他真的这样讲，嗯？”
“他叫我告诉你们，我是绝对不会危害到你们的。”
“嗯，巴伯牧师。你有证件吗？”
我把身份证拿出来。他把身份证抓在手上，走进房子里。
我坐在那边等着，摇下车窗，让干爽的风吹进车里。太阳已经垂得很低，斜照在门廊的柱子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等到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地上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他把证件还给我，说：“西蒙和黛安可以见你了。如果我刚刚讲话不太客气，请你多多包涵。我叫艾伦。”我从车子里钻出来，跟他握握手
他的手劲很大：“艾伦·索雷。大家都叫我艾伦弟兄。”
他带我走进那个吱吱呀呀的纱门，进到屋子里。屋子里很闷热，不过气氛却很活泼。有一个穿着棉T恤的小男孩从我们旁边跑过去，边跑边笑。他大概只到我们的膝盖高。我们经过厨房的时候，两个女人一起在里面做菜，看起来好像是很多人要吃的。炉子上有一个斗大的锅子，砧板上有一大堆甘蓝菜。
“西蒙和黛安住在楼上后面的房间。从这个楼梯上去，走到里面右边最后一个门……你现在可以上去了。”
不过，他好像不需要告诉我该怎么走了。西蒙已经在楼梯口等我了。
当年烟斗通条大亨的继承人如今看起来有点憔悴。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看到他了。上次看到他那晚，中国用核武器攻击了南北极上空的时间回旋机。也许他现在对我也是同样的感觉。他的笑容还是一样灿烂、开朗又亲切。要是他爱财神玛门更甚于爱上帝，早就被好莱坞挖去当明星了。他连手都懒得握，直接就揽住我的肩膀。
他说：“欢迎你!泰勒!泰勒·杜普雷!如果刚刚艾伦弟兄对你有点不太礼貌，我代他向你致歉。我们这边很少有客人来，不过，只要你一进了门，你慢慢就会发现，我们接待客人是很殷勤的。如果我们有那么一丁点机会知道你要来亚利桑那州，我们一定会邀请你过来。那样就可以免掉刚刚的不愉快了。”
我说：“择日不如撞日，我也很高兴凑巧有这个机会。我到亚利桑那州来是因为……”
“噢，我知道。我们偶尔也会听新闻。你是和那个满身皱纹的人一起来的，你是他的医生。”
他带着我穿过走廊，走到一扇漆成乳白色的门。那是西蒙和黛安房间的门。他把门打开。
房间里的摆设感觉还蛮舒服的，只不过有点老气。角落里有一张大床，波浪纹的床垫，上面铺着一条衬里缝线的被子，窗户上有黄色方格棉布的窗帘。长条木头地板上铺着棉制的小地毯。窗户旁边有一张椅子，黛安就坐在椅子上。
她说：“看到你真高兴。谢谢你特别拨出时间来看我们，希望没有耽误到你的工作。”
“我还巴不得可以旷工。最近好不好？”
西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肩膀，再也没拿开。
她说：“我们都很好。也许我们没什么钱，不过还过得去。在这样的时代，任何人能够这样过日子就算不错了。泰勒，很抱歉我们都没有跟你联络。自从约旦大礼拜堂出了事以后，我们就越来越不敢相信教会以外的世界了。你应该也听说过了吧？”
西蒙插嘴了：“真是一团乱。国安部把牧师寓所里的计算机和复印机都拿走了，一直都没有还给我们。当然，红色小母牛那件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不过发了一些宣传手册给教友。你也知道的，愿不愿意参与这样的事，应该要让他们自己决定。为了发传单的事，联邦政府找我们去问话。你想象得到吗？显然普雷斯登·罗麦思的美国政府认为我们犯罪了。”
“但愿没有人被逮捕。”
西蒙说：“我们身边的人都没事。”
黛安说：“可是大家都被搞得很紧张。连一些生活中理所当然的小事都要考虑能不能做，例如打电话和写信。”
我说：“我想你大概要很小心。”
黛安说：“是啊。”
西蒙说：“真的要很小心。”
黛安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素色连身裙，腰上绑了一条带子，头上戴着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子头巾，看起来像是一个美国南部乡下的伊斯兰教妇女。她没有化妆。事实上，她根本不需要化妆。想用破旧、寒酸的衣服遮盖艳光四射的黛安，差不多就像是用草帽去遮住探照灯一样白费工夫。
光是看黛安一眼，我就明白自己心里有多么渴望她。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渴望。我为当着她的面却满脑子绮丽幻想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二十年来，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感情。我们彼此之间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却如此遥远。然而，为什么此刻我会突然心头一阵狂跳？她只不过是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瞥了我一眼，一下子就把眼光移开了。当我们四目交会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的红晕。为什么那惊鸿一瞥会让我飘飘然仿佛飞上九霄云外？
但这一切是那么的虚无缥缈，那么不公平……对某个人不公平。也许是对我，也许是对她。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来的。
她说：“那你过得好不好？我猜，你应该还是跟杰森一起工作。但愿他一切平安。”
“他很好。他要我转告你，他爱你。”
她笑了起来：“我不太相信。这不像他的作风。”
“他变了很多。”
“是吗？”
西蒙说：“杰森的传言很多。”他还是抓着黛安的肩膀。他的手在雪白棉布的衬托之下，显得冷酷、僵硬又黝黑。“大家都在议论杰森和那个全身皱纹的所谓火星人。”
我说：“不是所谓的，他真的是土生土长的火星人。”
西蒙眨了眨眼：“听你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了。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很多人在议论。大家都知道，敌基督已经降临人间。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敌基督是一个知名人物，他正在向世人宣告他的时代已经来临，正在策划他那一场毫无希望的末日大战。所以，世人的眼睛都在监视那些公众人物。我并不是说万诺文是敌基督，不过，如果我宣称万诺文是敌基督，认同的人一定很多。泰勒，你和他走得很近吗？”
“我偶尔会和他讲讲话。我不觉得他有那么大的野心，想当敌基督。”我心里想，爱德华也许不会同意我的说法。
西蒙说：“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更小心。这也是黛安没办法跟家人联络的原因。”
“就因为万诺文可能会是敌基督？”
“因为世界末日已经在眼前了，我们不想被那些有权力的人发现。”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黛安说：“泰勒已经开了一整天的车了，他大概口渴了。”
西蒙又恢复了笑容：“等一下就要吃晚饭了，你想先喝点什么吗？我们这里有很多汽水。要不要来一瓶‘山露汽水’？”
我说：“好啊。”
他走出房间。黛安一直没说话，等到我们听到他走下楼梯，她才猛抬头正眼看着我：“你跑了很远的路。”
“我怎么样都联络不到你，只好自己跑一趟。”
“但你实在没有必要惹上这种麻烦。我身体很好，过得也很快乐。你可以告诉小杰和卡萝我很好。至于爱德华，如果他在乎的话，你也可以跟他讲一声，我不需要别人跑来突击检查。”
“没这回事。”
“那你只是路过，进来打声招呼吗？”
“老实说，可以算是，差不多吧。”
“我们不是什么宗教狂热分子，我也没有被软禁。”
“黛安，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看到你平安，我很高兴。”
她转过头去，夕阳的红晕照着她的眼睛：“对不起，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我很高兴你在东部那边过得很好。你过得还不错，对不对？”
我忽然感到一阵冲动，不想再有什么顾忌了。我说：“不好。我内心是麻痹的，至少你爸爸是这么认为的。他说我们这一代的人全都因为时间回旋变成了心理麻痹。在我们心里，星星消失那一刻始终阴魂不散。我们走不出那片阴影。”
“你真的相信吗？”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只是我们心里不肯承认。”我本来没打算要说这些。然而，西蒙随时会进来，他手上会拿着一瓶山露汽水，嘴上会挂着那永远不会疲倦的微笑。机会稍纵即逝，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我说：“看到你，忽然觉得看到的还是从前那个在大房子外面草坪上的小女孩。所以，也许吧，也许爱德华说得对。二十五年就这样被偷走了，时间过得真快。”
黛安听了我的话，不发一语。温热的风吹进来，方格图案的窗帘随风飘动，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淡。然后她说：“把门关起来。”
“那样看起来不会很奇怪吗？”
“泰勒，把门关起来，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我轻轻把门关上。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末日快来临了，时间也不多了，我们不应该再自欺欺人。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你，可是，有四个家庭住在这栋房子里，电话线只有一条，所以，谁在用电话，打给谁，全屋子里的人都知道。”
“西蒙不会让你打电话的。”
“正好相反。西蒙可以接受。无论我有什么癖好、什么坏习惯，他都能够包容。只是，我不想欺骗他，我不想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可是，泰勒，我必须承认，我很怀念打电话的那些时刻。那仿佛就像生命线一样。当我山穷水尽的时候，当教会分裂的时候，当我没由来地感到寂寞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就像源源不断的血液流进了我的体内。”
“那你为什么忽然不打了？”
“因为那是不忠。从前是，现在也是。”她摇着头，仿佛内心有一个念头在挣扎，那对她很重要，偏偏又太辛苦，“我明白你对时间回旋的感受。我也曾经想过。有时候，我会想象有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时间回旋，而我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们的生活，你和我。”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满脸红晕，“如果我没办法活在那个世界里，我想，至少每隔几个星期还可以偷偷去一下，打个电话给你，就像两个老朋友那样，把世界末日抛到脑后，天南地北地聊。”
“你觉得这样就是不忠？”
“那就是不忠。我已经把自己奉献给西蒙了。在上帝和法律的见证下，西蒙是我的丈夫。或许那不是明智的选择，但那毕竟是我的选择。也许我不是很虔诚的基督徒，但我很清楚自己有什么责任，我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我知道自己必须挺身和某个人站在一起，就算……”
“就算怎么样，黛安？”
“就算那会很痛苦。日子已经很难过了，我不觉得我们两个人有必要让自己的日子更难过。”
“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要让你不开心。”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却造成了那种结果。”
“那么，我该走了。”
“你要留下来吃完饭再走。这是礼貌。”她两手垂立在身旁，低头看着地上，“趁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些话我要告诉你。我的信仰没有西蒙那么坚定。我不敢说我相信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有信仰的人就能够上天堂。愿主宽恕我，但我就是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一切。不过，我倒是相信世界末日一定会来临，那一天已经快到了。我们会失去生命，而且……”
我说：“黛安……”
“听我说完。让我说完心里的话。我相信世界末日一定会来临，我也相信很多年以前杰森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有一天早上，地平线会升起一个巨大而肿胀的太阳，有如地狱之火。在几个钟头或几天之内，属于地球的日子就结束了。我希望到了那天早上，我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每个人都这样希望。”我心里想，也许莫莉·西格兰是例外。到了那一天，莫莉会像那部老电影《海滩上》一样，手上拿着一瓶毒药。有很多像莫莉那样的人都会是那样的结局。
“而我不会是孤单单的一个人，我会和西蒙在一起。然而，泰勒，有一句心里话我要告诉你……愿上天宽恕我……当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天的画面时，我发现自己身边那个人似乎不是西蒙。”
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了。是西蒙。他手上空空的，说：“刚刚到楼下去才发现，原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还帮你这位口渴的访客准备了一大壶冰茶。下来吧，和我们一起吃饭。东西多得很，尽管吃。”
我说：“谢谢你，好像很不错。”
总共有八个大人住在农场里，包括艾伦夫妇、丹·康登夫妇、慕艾萨克夫妇，还有西蒙和黛安。艾伦家有三个小孩，慕艾萨克家有五个，所以加起来总共有十七个人。厨房隔壁的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搁板桌，我们一大群人围着那张桌子。整个房间闹哄哄的，气氛很愉快，一直闹到“丹叔叔”宣布要祷告了才静下来。大家立刻交握着手掌，低下头。
丹·康登是这群人的领袖。他长得很高大，脸色阴沉，长着黑色的络腮胡，相貌丑陋，有点林肯总统的味道。他在祷告中强调说，让陌生人分享食物是一种美德，即使这位陌生人不是我们邀请来的。阿门。
从他们后来的交谈中，我发现艾伦弟兄是他们这群人当中的第二号人物，很可能也是起争执的时候最强势的人。泰迪·慕艾萨克和西蒙似乎都听他的，不过，做最后裁决的人还是康登。有人问，汤会不会太咸？康登说：“刚刚好。”有人问，最近天气热不热？康登说：“就我们这个地方来说不算反常。”
那几个女人很少说话。吃饭的时候，她们的眼睛几乎都盯着盘子。康登的太太矮矮胖胖的，脸上的表情一副受过不少折磨的样子。艾伦的太太几乎和她先生一样高大，每当有人称赞她菜做得很好，她就笑得特别开心。脸色阴沉的慕艾萨克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他太太看起来好像还不到18岁。这几个女人都不直接跟我讲话，也没有人跟我介绍她们的名字。跟这些矿石般的女人比起来，黛安就像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那种对比是非常明显的，或许这就是她的举动总是小心翼翼的原因。
这几家人都是从约旦大礼拜堂流亡出来的。“丹叔叔”解释说，他们都不是原来的教友。他们不像那些狂热的时代主义教派分子。那些人去年都逃亡到加拿大的萨克其万省去了。不过，他们也不像巴伯·柯贝尔牧师那些人一样，信仰不够虔诚。柯贝尔他们那一群人都太容易妥协了。这几家人搬到康登的牧场来，是希望能够和城市隔开个几公里，远离城市的诱惑，在修行的平静中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他说，到目前为止，整个计划还蛮成功的。
后来，他们开始讨论一些琐碎的事情，例如卡车的电池坏掉了、屋顶到现在还没修好、化粪池好像快要满了。当大家都吃饱了，准备离席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那些小孩子显然也是。艾伦家有个小女孩叹气叹得太大声，被康登狠狠瞪了一眼。
那些女人开始清理餐盘。在康登的牧场里，这是女人的工作。当餐桌都收拾干净了，西蒙对大家说，我该走了。
康登说：“杜普雷大夫，你在路上不会有事吧？现在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公路上抢劫。”
“我会把窗户关得紧紧的，踩着油门不放。”
“那可能是个好办法。”
西蒙说：“泰勒，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能不能送我到栅栏那边去？今天天气很暖和，我想散个步，然后慢慢走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可以用手电筒。”
我说好。
然后，大家排成一排，很诚恳地跟我说再见。小孩子们有点扭捏不安，跟我握过手之后，他们就一溜烟跑掉了。轮到黛安的时候，她对我点点头，眼睛却看着地上。我伸出手。她跟我握握手，眼睛却不看我。
我开车载着西蒙离开牧场，爬上山坡，大概开了半公里。他有点坐立不安，好像有话要说，可是却不发一语。我不想催他。夜晚的风有一股清香，而且很凉爽。我们开到小山坡的坡顶，看到一排破破烂烂的栅栏和仙人掌。他叫我停车，我就停下来了。他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他打开车门走出去，却站在那边犹豫了一下。
我问他：“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清了清喉咙：“你知道吗？”他讲得很小声，几乎快要被风声盖过去了，“我爱黛安，就像我爱上帝一样。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有点亵渎。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不过，我相信上帝让黛安降生在这个世上，是为了让她做我的妻子。这就是她人生全部的意义。所以，最近我在想，这就像是铜板的两面。爱她就是我爱上帝的方式。泰勒·杜普雷，你觉得有可能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就关上车门，打开手电筒。我从后照镜看着他缓缓地走下山坡，在黑暗中消失，隐没在阵阵的蟋蟀叫声中。
那天晚上，我没有碰上歹徒，也没有遇到公路劫匪。
自从时间回旋刚出现那几年开始，天上就不再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因此夜晚变得更黑暗，也更危险。歹徒在偏僻的地方埋伏下手的技巧越来越高超。在夜间开车遭到抢劫或谋杀的概率也就高得吓人。
开回凤凰城的路上没什么车，大部分都是往来于州际间、防护严密的十八轮大卡车。大部分时间，路上只有我一辆车。车灯仿佛在眼前的夜色中凿开一片光明的区块。我只听得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寂寞的声音了。我想，这大概就是车上都会有收音机的原因了。
还好，那天晚上，路上没有劫匪也没有杀人犯。
那天晚上没有。
我在弗拉格斯塔夫城外的一家汽车旅馆过夜，第二天早上再赶到机场和万诺文会合。他和一群安全人员在机场的官员候机楼里。
飞往奥兰多的路上，万诺文讲话的兴致似乎很高。在飞机上，他一直在研究南部沙漠的地质学。他被一颗石头迷住了。先前回程前往凤凰城的路上，他在一间卖纪念品的小屋里买了那颗石头。当他在一整箱的化石里挑三拣四的时候，整个车队只好停在路边等他。他得意扬扬地在我面前炫耀那颗石头。那是一块从光明天使景点所采集的页岩，四四方方，长、宽、高各约二点五厘米，其中一面有一个螺旋形的白垩凹洞。他说，这块从大峡谷挖出来的石头，是一千万年前三叶虫的遗迹。大峡谷那一大片巨石嶙峋、沙土遍地的荒野，远古时代曾经是浩瀚的海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化石。他说，火星上没有化石。除了地球，除了古老的地球，整个太阳系里找不到半颗化石。
到了奥兰多，有人带我们坐上另一辆车的后座。这又是另一个护航车队，准备开往基金会园区。
安全人员为了清查周边地区耽搁了大约一个钟头。车队在黄昏的时候正式启程。上了高速公路，万诺文打了个大哈欠，连忙跟我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一口气做这么长时间的运动。”
“我在基金会看过你用过跑步机，你的体力好像还不错。”
“跑步机怎么能跟大峡谷比。”
“没错，好像不能比。”
“我全身酸痛，不过却一点也不后悔。这真是一趟精彩的探险之旅。希望你自己也玩得开心。”
我说，我找到黛安了，她身体还好。
“那太好了。很可惜我没有亲眼见到她。就算她和她哥哥只有一点点像，一定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她确实是。”
“只不过，你跑这一趟，结果和你原先期望的好像不太一样，对不对？”
“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抱那种期望。”也许长久以来，我根本就不应该抱着那种期望。
万诺文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快张不开了。他说：“噢，这个问题嘛……永远都是这么一回事。你应该问，要怎么看太阳，才不会被太阳晒瞎眼睛。”
我很想问他这句话有什么道理，可是，他的头已经松软无力地靠着椅背的软垫睡着了。我不忍心打搅他睡觉。
车队总共有五辆车，再加上一辆装甲人员运兵车。车上有一个步兵小队，以防有什么突发状况。
装甲运兵车外形四四方方，看起来很容易会误以为是当地银行用来运钞票的装甲车。
事实上，有一列布尔克保全公司的车队正好开在我们前面，距离我们十分钟车程。后来，那个车队下了高速公路，朝棕榈湾的方向开过去。劫匪集团在高速公路上几个主要的出口都部署了观测员，用电话传递情报。观测员把我们和布尔克保全公司的车队搞混了，锁定我们为目标。一大群攻击部队在前面埋伏，等我们上门。
攻击部队是一群身经百战的罪犯，他们在伏击路段的前后方设置了路面地雷。那个路段正好经过一片沼泽保留区。他们配备了自动步枪，还有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布尔克的车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从第一枚地雷爆炸算起，大概只要5分钟，他们就会消失在沼泽遍布的荒郊野外，开始分赃。可是，他们的观测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攻击银行的运钞车是一回事，但攻击我们的车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们这五辆车都有加强安全防护的改装，而且，那辆装甲运兵车上载满了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安全人员。
隔着深暗的车窗玻璃，我看着低浅的沼泽水面一片碧绿，光秃秃的柏树从车窗外快速掠过。突然间，公路上的灯光全暗了。
劫匪已经切断了地下电缆。突然间，幽暗变成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车窗外就是一堵黑漆漆的墙壁，除了自己满脸惊恐的倒影，什么都看不到。
我说：“万……”
他还在睡，满是皱纹的脸孔像指纹一样纹丝不动。
接着，前导车压到地雷了。
爆震像铁拳一样撞击我们坚固的车身，训练有素的车队立刻散开。但我们距离实在太近了，我甚至看得到那辆前导车被一股巨大的黄色火焰轰上天空，然后又摔回柏油路面，起火燃烧，车轮被炸得开了花。
我们的驾驶员紧急转向。按照他们所受过的训练，他本来应该立刻加速离开现场，然而，车子却减速了。前面的路被挡住了。接着，我们听到车队后面传来另外一声爆炸。另外一枚地雷把路面炸掉了一大块，掉进了沼泽。劫匪的行动冷酷而迅速，效率惊人。我们被困住了。
这下子，万诺文醒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又困惑又害怕。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月亮一样又圆又大，而且闪烁着光芒。
距离不远的地方，手枪射击的声音此起彼落。我弯腰压低身体，伸手把万诺文也拉下来。我们上半身贴着大腿，头贴在膝盖上，身上还绑着安全带。我们惊慌失措地摸索安全带的扣环。驾驶员停住了车子，从仪表板下面抽出一把枪，整个人滚到了车子外面。
那一刹那，十几个士兵从我们后面的装甲车里冲出来，朝着黑暗中一阵疯狂扫射，想打开一片安全区域。另外几辆车里的便衣安全人员向我们车子这边聚集过来，准备保护万诺文。但他们还来不及靠近就已经中弹倒地。
我们的快速反应一定吓到了那些公路劫匪。他们的重型武器开火了。有人发射了一枚火箭推进榴弹。我事后才知道那叫作火箭推进榴弹。当时，我只听到轰的一声，耳朵就听不见了。车子一阵翻转，浓烟四起，到处都是碎玻璃屑。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自己上半身已经伸出后车门外面，脸部贴着满是沙砾的路面，嘴巴里有血的味道。万诺文躺在我旁边一两米远处，有一只鞋子着火了。那是他特别为大峡谷之行买的儿童尺寸休闲鞋。
我呼喊他，他动了一下，好像全身虚弱无力。子弹倾泻在车子的残骸上，车身的钢板被打出一个个弹坑。我的左腿麻痹了，拖着身体靠近万诺文，用一块椅垫的破片闷熄着火的鞋子。万诺文呻吟了一声，抬起头。
我们的人开火还击。曳光弹拖着一条条一闪而逝的光影飞向道路两边的沼泽。
万诺文弓着背，慢慢跪起来。他好像有点意识不清。他鼻子在流血，额头上有伤口，皮开肉绽。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站起来!”
可是他还是很努力地想站起来。烧焦的鞋子快要松脱了，散发出一阵焦臭味。
“我的天!”我大叫，伸出手去拉他，但被他甩开了，“我的天啊!别站起来!”
但最后他还是成功了。他用手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汽车残骸燃烧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身影。他低头看看我，好像认出我是谁了。
他说：“泰勒，怎么回事？”
接着，他中弹了。
很多人憎恨万诺文。他们不信任他，怀疑他的动机，例如爱德华·罗顿。也有一些人唾弃他，认定他是上帝的敌人。为什么唾弃他呢？原因很复杂，而且没什么道理。因为他的皮肤碰巧是黑色的，因为他主张演化论，因为他握有时间回旋的科学证据，冒犯了浩瀚宇宙永恒不朽这个真理。
有很多这样的人私下密谋想杀害他。国安部拦截到很多这类恐吓与威胁的情报，并将它们列入了档案。
然而，最后夺走他性命的反倒不是这些阴谋。夺走他性命的是人类的贪婪、错误的判断，还有时间回旋所引发的不顾一切的莽撞。
他的死让地球人蒙羞。
他们解剖了万诺文的尸体，采取了大量的样本，然后将尸体火化，为他举行了正式的国葬。他的追悼会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里举行，全球各国都派遣重要人士前来吊唁。罗麦思总统朗读了一篇很长的纪念文。
有人说要把他的骨灰撒到太空去，可是一直没有下文。杰森告诉我，骨灰瓮保存在史密森机构航空太空博物馆的地下室，等候最后的处置。
也许现在还在那里。

在入夜之前回家
我在迈阿密一家小医院里待了几天。我只受了一点轻伤，已经逐渐在复原。那几天，我也接受了调查员的询问，描述当时的状况。另一方面，我也开始真正感受到万诺文已经死了。也就是在这段期间，我决定离开基金会，自己开一家诊所。
不过，我打算等到复制体发射之后再告诉别人这件事。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不想让杰森烦心。
跟前几年改造火星的行动比起来，复制体发射计划显得有点雷声大雨点小。它会达到更伟大、更微妙的成就，然而，正因为整个计划只动用了几枚火箭，时机的掌握也不需要太精确，计划太容易执行，花的钱又少，反而没什么戏剧效果。
罗麦思总统打算把这项计划变成美国人的专利。罗麦思总统让太空总署和基金会的高层人士把持了复制体科技，拒绝和其他各国分享。他的举动触怒了欧盟、中国、俄罗斯和印度。火星数据库的公开版本中，相关的段落都被罗麦思下令删除了。引用罗麦思的话，“人造微生物”是一种“高风险”的科技，很可能会被人用来“当作武器”(其实他讲得也没错，连万诺文自己也承认)。因此，美国人有义务负起“保管的责任”，管控情报，以防“纳米科技扩散，沦为一种全新的致命武器”。
欧盟咒骂美国人犯规，联合国也召集了一个调查小组。然而，全球遍地烽火，到处都有小规模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罗麦思的说辞倒是有一定的分量。不过，如果万诺文还在，他可能会反驳说，同样的科技，火星人已经用了好几百年，大家也还相安无事，而火星人和他们的地球祖先一样是人类。
由于这种种原因，那年夏末，卡纳维拉尔角发射火箭那一天，现场的观众寥寥无几，媒体也漫不经心。毕竟，万诺文已经死了。自从媒体大幅报道万诺文遭到杀害的事件之后，新闻价值也已经所剩无几了。如今，四枚沉重的三角洲火箭巍然矗立在海上的发射架，感觉上仿佛只是为万诺文的追悼会作了一点交代。或者更悲哀的是，那会沦为老调重弹，沦为当年种子火箭发射的翻版。只不过，如今这个年代，大家已经越来越不抱什么希望了。
然而，就算只是余兴节目，毕竟还是个节目。罗麦思专程从华盛顿飞来参加。爱德华·罗顿也受到礼貌性的邀请，这一次，他愿意乖乖守规矩。于是，到了预定发射日那天早上，我和杰森开车到卡纳维拉尔角东边的海滩，坐上了露天看台的贵宾席。
看台面向海上。当年那些旧发射架还矗立在海上，还可以使用，只是因为长年累月遭到海水的锈蚀，有一些红色的痕迹。那是种子发射年代的产物，能够承载最巨大、最沉重的火箭。相形之下，那几枚全新的三角洲火箭看起来小多了。我们坐的位子距离发射架太远，没办法看清楚火箭的每一个小细节。远远看过去，我们只看到四根白色的柱子伫立在雾气迷蒙的夏日海面上，旁边点缀着几座没有用到的发射台和联结轨道。勤务船和支持船停泊在安全距离之外。那是个晴朗的夏日早晨，天气炎热。偶尔会刮起一阵阵强风，虽然还没有强到会影响发射，但已经足以将旗帜吹得噼啪作响，把罗麦思总统精心设计的发型吹得乱七八糟。罗麦思走上讲台，对着一群大人物和媒体记者致辞。
他的致辞意外的简短。他引述了万诺文的传奇事迹，并且表示对复制体计划充满信心。他说，人类即将在冰冷的太阳系边缘部署一个复制体网络，他相信，不久之后，这个网络将会找出时间回旋的目的和真相。他说，人类在宇宙中留下痕迹是一种英勇的行为。讲到这里，杰森偷偷对我说：“他应该说银河，不是宇宙。还有……他说留下痕迹是什么意思？像一只野狗在消防栓撒尿吗？他真的应该先找个人帮他修饰一下演讲稿。”接下来，罗麦思引述了一首诗。那是19世纪的俄罗斯诗人邱特契夫写的。邱特契夫根本无法想象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但他写出来的诗却仿佛他亲眼看过一样。
浩瀚宇宙消失，如幻影一闪而逝。
孤立无援、衣不蔽体、形单影只，
那人一如无家可归的孤儿，
终须面对深不可测、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今，他终于知道，
在那豁然开朗、遥远陌生的夜晚，
他未知的命运已然注定，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一切生命与光明恍如上古梦境。
然后，罗麦思走下讲台。接下来，单调乏味的倒数计时开始了。数到零，第一枚火箭冒出巨大的火焰，冲上天外那宽广无际的宇宙，冲向已注定的未知命运。那是我们理所当然的命运。
所有的人都抬头看着天空，但杰森却闭上眼睛，两手叠在大腿上。
我们和另外一些受邀的来宾一起走到接待室，准备接受媒体的访问。有线电视新闻网预定访问杰森20分钟，也要访问我10分钟。我的身份是“奋力抢救万诺文生命的医生”。等记者七嘴八舌问得差不多了，我才告诉他们，其实，我只不过是把他鞋子上的火弄熄，并且在他中弹倒地之后，把他的身体从枪林弹雨中拖了出来。我迅速帮他做了基本的身体检查，包括气管、呼吸和脉搏。检查完了以后，情况已经很明显，我救不了他了。当时，我也只能压低身体，等待救援。
罗麦思总统在接待室里绕了一圈，跟来宾一一握手，然后就在护卫的簇拥下急急忙忙离开了。爱德华在自助餐台旁边逮住了我和杰森。
他说：“你的目的大概已经达到了。”他对着杰森讲话，眼睛却看着我，“现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杰森说：“既然如此，那大概就没什么好吵的了。”
万诺文和我都认为，杰森进行过生命延长处理法之后，必须持续观察几个月。我已经帮他做了一连串的神经病理检验，又偷偷做了几次磁核共振显影。从检验的结果上，我看不到有任何神经上的缺陷。唯一明显的生理上的变化，就是他的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痊愈了。换句话说，他整个人焕然一新，绝对健康。从前，我无法想象这是有可能的。
不过，他整个人似乎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我曾经问过万诺文，是不是第四年期的人都会产生心理上的变化。他说：“就某方面来说，是的。”在火星上，第四年期的人接受生命延长处理之后，言行举止应该会变得有些不同。这是一种预期的结果。不过，“预期”这个字眼有微妙的双重含义。万诺文说，是的，第四年期的人“预料中”(很可能)会变得有点不一样，不过，整个社会还有和他同年龄的人都会“期望”(要求)他变得不一样。
杰森有哪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呢？举例来说，他的肢体动作不一样了。从前，杰森会很巧妙地掩饰他的硬化症状，但如今，从他走路的样子和他的动作姿势，你会感觉得到他似乎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自由。他就像《星际迷航》里面那个外形像宇宙飞船的生物“锡人”一样，身体的能量来自于一种后石油时代的燃料。他偶尔还是会心情不好，但情绪反应比较不会那么激烈了。他比较少咒骂人了。也就是说，他比较不会陷入那种极端恶劣的情绪里，满脑子只想骂脏话，还比从前更爱开玩笑了。
听起来好像一切都很美好。确实很好，但只是表面上的美好。除了杰森的转变，还有别的事情也产生了变化。这些变化就令人担心了。基金会撤除了杰森的日常管理工作。他的手下甚至一个星期才对他做一次简报，要不然就是根本不理会他。他开始研读火星数据库的初步翻译，研究火星人的天文物理学。他在保密法规的边缘游走，钻法规的漏洞，却又不至于违规。他的心灵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唯一令他心情激荡的是万诺文的死。为什么万诺文的死会带给他那么大的困扰和痛苦？至今我还是无法体会。
爱德华说：“你明白吗？刚刚发射的火箭代表基金会的末日。”
他是对的。基金会所扮演的民间太空机构的角色已经结束了。它仅剩的民间功能，就是解读复制体传送回来的所有信息。他们真的开始裁员了。一大半的助理人员已经被解聘，技术人员裁减的速度则比较慢。基金会运用利诱的手段，让他们自行离职，例如，到大学教书，或是接受承包厂商的高薪职务。
“那就顺其自然吧。”杰森说。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不知道是第四年期的人与生俱来的平静，还是他对他父亲压抑多年的敌意，“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把基金会的过去一笔勾销？你对我怎么交代？”
“事实就是如此。”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心血被你毁于一旦，难道你都不在乎吗？”
“我在乎吗？”杰森想了一下，仿佛爱德华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到头来，好像没什么好在乎的。”
“老天，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可怕的错误……”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难道你都不知道自己要为此承担什么后果？”
“我大概知道。”
“如果计划失败了，他们就会怪到你头上。”
“这我知道。”
“他们会拿你开刀。”
“要是那样我也认了。”
爱德华说：“我保护不了你了。”
杰森说：“你从来就没办法保护我。”
我坐杰森的车回了基金会。小杰最近开的是一部德国制的燃料电池汽车，蛮不错的。大多数人开的还是汽油车。制造那些汽车的厂商并不相信未来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些下班的车从我们旁边的高速车道呼啸而过，似乎急着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家。
我告诉他，我打算离开基金会，自己开一家诊所。
小杰没讲话。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面上热气蒸腾，仿佛世界的边缘已经被热气烤软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是，泰勒，你实在没必要走。基金会还会再跟他们耗上好几年，而且，我还有一点影响力，可以保住你的职位。必要的话，我还可以私人聘请你。”
“小杰，问题就在这里。根本没什么必要。我在基金会里一直没有发挥什么真正的作用。”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无聊？”
“换个环境或许能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感觉比较舒服。”
“你觉得自己没什么用？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那不是我的功劳，是万诺文的功劳。我只不过是帮你打了一针。”
“不能这么说。那段艰苦的时间都是你在照顾我的，我很感激。更何况……我很希望身边有个可以说说话的人，而那个人不会一天到晚想收买或是出卖我。”
“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就算我度过了一次危机，病好了，但那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再发作。”
“小杰，你现在已经是第四年期的人了，未来的五十年，你大概已经不需要再看医生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和卡萝。这也是我不希望你离开的另外一个原因。”他迟疑了一下，“你要不要也帮自己做一下生命延长处理？至少还可以再多活个五十年。”
也许我也可以这么做。不过，就算再多活五十年，到时候太阳已经变得很大，地球也已经被太阳磁层吞没了。那岂不是多此一举？“我宁愿自己现在可以有点用处。”
“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吗？”
爱德华一定会说：留下来。爱德华一定会说：照顾他是你的责任。
爱德华会说的话可多了。
“我已经决定了。”
杰森紧紧抓住方向盘，凝视着前面的路，眼神中透露出无限的感伤。他说：“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
我要离开基金会那一天，一群助理在一间现在很少用到的会议室里帮我办了一场派对，给我饯行。他们送了我许多礼物。基金会里的人越来越少了，现在又有一个人要离开了。这些礼物倒是蛮应景的。一株装在陶盆里的迷你仙人掌、一只上面刻着我姓名的咖啡杯，还有一只造型别致的领带夹。领带夹的图案是希腊医药之神阿斯克勒庇厄斯手上拿的那支蛇杖。
那天傍晚，小杰跑到我家来，送了我一份更令人头痛的礼物。
那是一个纸箱子，外面用绳子绑着。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加起来大概有半公斤重。另外还有六片没有贴卷标的光学记忆卡。
“小杰，这是什么？”
他说：“医学资料。你可以把它当成教科书。”
“什么样的医学资料？”
他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数据库里面的医学档案。”
“火星数据库？”
他点点头。
“可是这不是机密资料吗？”
“技术上来说，那确实是机密资料。不过，只要罗麦思认为自己不会惹上什么麻烦，连紧急报案电话号码都会被他列为机密。这里的数据搞不好足以让辉瑞和礼来这两家大药厂关门大吉，不过，我倒不会担心这样会犯法。你呢？”
“是不会，可是……”
“而且，我认为万诺文一定不希望这些资料被人家私藏起来。所以，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数据库里陆陆续续拿了一些出来，交给我信任的人。泰勒，你不一定真的要用这些数据来做什么。看或不看随便你。就算你把它收起来喂蛀虫也没关系。”
“太棒了。谢谢你，小杰。这个礼物搞不好会害我被警察抓去关起来。”
他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好利用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能干什么。”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泰勒，我对你有信心。自从我接受生命延长处理之后……”
“你说什么？”
他说：“很多事情我都看得更清楚了。”
他没有再多说了。最后，我把那个箱子塞到我的行李厢里，当作纪念。我忽然有一股想在那个箱子上写下“纪念品”一词的冲动。
复制体发挥功能的速度很缓慢，甚至比当年改造一颗死星球的速度还要慢。两年前，我们把复制体发射到太阳系的边陲地带，散布在奥尔特云的无数小星体当中。两年过去了，我们还是侦测不到半点复制体传送回来的信号。
然而，那些复制体是很忙的。它们几乎没有受到太阳引力的影响，正逐渐在发挥当初所设计的功能。它们体内的超导体结构相当于人类的DNA，里面有我们当初植入的指令。它们遵照这些指令，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繁殖。只要多给它们一些时间，只要补充足够的冰和微量碳元素，时候到了，它们就会把信息传送回来。我们发射了几枚卫星到透析膜外面的轨道上。当那些卫星掉回地球的时候，上面并没有记录任何信号。
那两年里，我设法找到了一个合伙人。他叫赫伯特·哈金，是一个讲话细声细气的孟加拉国人。万诺文去参观大峡谷那一年，他担任住院医师的期限正好也满了。圣地亚哥有一个全科医生正好要退休，把诊所转让给了我们。哈金是一个很直率的人，对病人很亲切，不过，他很少跟人打交道，没什么朋友。他似乎宁愿让日子过得简单一点。除了白天我们会一起在诊所看病之外，其余的时间我们很少在一起。他几乎没有问过我任何私密的问题，最接近的一次，是他问我为什么要带两台手机。
一台是平常用的。我会有另外一台手机，是因为我上次留给黛安的电话号码就是那台手机的。那台手机从来没有响过，而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再跟她联络。然而，如果我不再使用那个号码，她就永远联络不到我了。我总觉得这样似乎……呃，不太对。
我喜欢我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我喜欢我的病人。我治疗的枪伤病患之多出乎预料。然而，这毕竟是时间回旋的艰苦年代。当地谋杀和自杀的案件开始直线攀升。这个年代，30岁以下的人似乎都穿着某种制服，例如军服、国民警卫队队服、国安部制服、私人警卫服，等等。甚至还会看到年轻人穿着“青少年保乡团”的制服当护身符。毕竟，这年头生育率越来越低，年轻人有如惊弓之鸟。这个年代，好莱坞大量生产极端血腥暴力或是宗教色彩极为浓厚的电影。然而，这些电影从来没有很明确地提到“时间回旋”这个字眼。“时间回旋”这个字眼就像性和那些描绘性的文字一样，遭到“娱乐媒体对白内容”法令明文禁止。发布禁令的机构是罗麦思政府的文化委员会和联邦通信委员会。
这个年代，政府颁布了许多法令，针对火星数据库的内容进行审核。根据总统和同伙的国会议员的说法，万诺文的火星数据库涵盖了许多本质上非常危险的知识，必须进行监察，严加控管。公开数据库的内容简直就像是“在网络上张贴手提箱核弹制造方法”一样。甚至连人类学的数据也遭到审查和过滤。在公开发行的版本上，第四年期的人被定义为“受尊敬的长者”，至于透过医药延长人类寿命的内容则只字未提。
然而，有谁想延长生命，或需要延长生命呢？世界末日已经一天天逼近了。
如果有人需要证据的话，天空的闪焰就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证据。
复制体计划终于获得了第一个明确的成果。半年后，天空开始出现闪焰。
复制体的新闻正式在媒体上发布前的几天，已经由小杰先告诉我了。事情本身倒是没什么惊人之处。一枚由太空总署和基金会共同发射的探测卫星接收到一个微弱的信号。这个信号是由冥王星轨道之外很远的奥尔特云传送过来的。那是一种没有编码的周期性音频，来源是一个即将完成的复制体群。即将完成，也可以说是即将达到成熟阶段。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但其中却蕴藏着很深刻的意义。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人造生物细胞。那些冬眠中的细胞飘降在太空深处的一大块冰尘上。接下来，那些细胞开始进行某种新陈代谢作用，过程非常缓慢，而且非常艰巨。它们从遥远的太阳吸收到非常微弱的热能，然后运用这些热能分离附近的水分子和碳分子，并利用这些分离出来的原料开始自我复制繁殖。
许多年以后，这个复制体群会长成轴承滚珠般的大小。如果航天员能够飞过这一段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漫长旅程，而且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东西，那么，他就会在小星体的表土层上发现一些黑色的小坑洞。复制体就是寄宿在岩石与冰尘构成的表土层上。不过，比起当初的单细胞复制体，这些复制体群的效率有些微的提升。它开始生长得比较快，也产生较多的热能。这些复制体群和周遭环境之间的温差，只有开尔文绝对温标上的几分之一度。唯一例外的情况是，在复制体破裂繁殖的瞬间，它会把潜在的热量释放到周围的环境里。在这么冷的环境中，复制体还是会不屈不挠地生存下去。
又是几千万年过去了，或者，地球上的几个月过去了。周遭环境的热梯度会启动复制体基因基质里的子程序，改善复制体群的成长，产生不同功能的细胞。就像人类的胚胎一样，复制体群不但会产生更多的细胞，而且各个细胞的功能会出现差异，仿佛人类的心脏细胞、肺细胞、手和脚。复制体群的卷须会侵入小星体内部的松软物质，吸取碳分子。
最后，复制体群会开始爆出蒸汽。这些蒸汽爆虽然很细微，却经过精密的计算。蒸汽爆会减缓小星体的旋转，直到复制体群寄宿的那一面永远朝向太阳。这个过程非常缓慢，长达好几百年。这个时候，复制体群开始真正发展出不同的功能。复制体群会射出双碳联结体和碳硅联结体，然后再产生单分子的细丝，将这些联结体串联起来，发展成复杂的结构体。那些联结体会长出像眼睛一样的感光细点，并且能够制造出无线电波频率的音频微爆。
又过了几百年，这些能力已经发展得更细致、更精良，开始可以发出周期性的音讯，就像刚出生的麻雀所发出的声音。我们的卫星所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音讯。
这则新闻在媒体上接连报道了好几天，其中还穿插了一些数据画面，例如万诺文、万诺文的葬礼，还有火箭发射的场景。没多久，这件事很快就被大家遗忘了。毕竟，这只是复制体传讯的第一阶段。
除非你认真思考半分钟以上，否则，这件事会显得微不足道，不足以振奋人心。
这种科技是一种有独立生命的科技，是阿拉丁神灯里永生不死的精灵。
几个月之后，天空开始出现闪焰。
当时间回旋透析膜出现变化或是遭到干扰的时候，闪焰是第一个征兆。时间回旋刚出现没多久，中国发射核弹攻击南北极上空的机器，导致天空出现了一些异象。如果那一次不算，这次的闪焰就是第一次。这两次异常现象全球都看得到。这两次异常现象有一些关键的共同点，但又不完全相同。
中国核弹攻击之后，时间回旋透析膜似乎中断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了，闪现着旋转的天空，月亮的多重叠影，还有旋涡状的星光轨迹。
但这次的闪焰不太一样。
看到闪焰的时候，我正好站在阳台上。那是9月里一个暖和的夜晚，我在郊区公寓大楼自己的家里。闪焰开始的时候，很多邻居正好也在阳台上。后来，所有的人都跑出来了。我们仿佛一只只栖息在凸出岩台上的欧椋鸟，窃窃私语。
天空很亮。
不是星光的亮，而是整个天空出现极细长的金黄色光纹，像冷冷的闪电一般，从地平线划过整个天空到另一边的地平线。光纹移动转变的方式很怪异。有些同时闪现，或同时消失。偶尔会有一些新的光纹忽明忽暗慢慢显现。那种景象令人迷惑，也同样令人惊骇。
这样的景象全球都看得到，不限于某些地方。在白天的半球，这种景象比较不那么显眼，不是在阳光下显现不出来，就是被云层遮住了。南北美和西欧当时是晚上，夜空的景象在各地引起恐慌。毕竟，我们已经期待世界末日很久了，久到大家都已经懒得算了。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末日的序曲。
那天晚上，在我住的城市里，好几百个人自杀身亡，或是自杀未遂，还有二十几宗谋杀案和安乐死。以全球来说，这些数字大到难以估算。显然，有很多像莫莉·西格兰那样的人选择逃避。他们选择用各式各样的毒药来逃避预期中的海水沸腾。他们还有多余的毒药可以让家人和朋友分享。很多人选择在天空被点亮的时候就寻求解脱。结果证明，他们太急了点。
这次闪焰持续了8个钟头。隔天早上，我到当地医院的急诊室去支持。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看到7个一氧化碳中毒的病患。那些人刻意把自己关在车库里发动汽车引擎。有好几个在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了，侥幸不死的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大脑损伤永远无法复原，下半辈子都要依赖呼吸器，变成植物人。他们是笨拙的逃避策略的受害者。这绝对不是愉快的经验。只不过，头部枪伤病患更悲惨。为他们急救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就想到万诺文。当时，万诺文躺在佛罗里达的公路上，整个脑袋被轰得稀烂，鲜血四溅。
8个小时之后，天空又恢复了平静。天空绽露的阳光仿佛就像是烂笑话里最精彩的一句。
过了一年半，闪焰又出现了一次。
有一次，哈金告诉我：“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失去信仰的人。”
我说：“或者应该说，我从来就没有过信仰。”
“我说的不是对上帝的信仰。宗教和你似乎彻底不沾边。我说的是另外一种信仰，信仰某种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的话听起来很深奥。后来，当我再次跟杰森谈话的时候，我才慢慢有点了解他的意思了。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家里。他打的是我平常用的那台手机，而不是另外一台被我像护身符一样带在身边的孤儿手机。我说：“喂？”他说：“你现在一定是在电视上看这个新闻吧。”
“什么新闻？”
“你现在去开电视，随便按一个新闻台。你一个人在家里吗？”
当然是。我宁愿一个人。我不想再有另一个莫莉·西格兰把我的世界末日搞得更混乱。电视遥控器还在茶几上。我总是把遥控器放在那个地方。
新闻频道上显示了一张很多颜色的图表，背景还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我把电视切到静音：“小杰，这是什么东西？”
“太空总署喷射推进实验室的记者会。我们从最后一个卫星里撷取出来的信息。”
换句话说，也就是复制体的信息：“然后呢？”
“好戏要开演了。”他说。我仿佛看得见他脸上的微笑。
卫星侦测到好几个信号来源。那是从太阳系外围以窄播的方式传送回来的。这意味着发展成熟的复制体群不止一个。杰森说，那个信息很复杂，并非单一的。时间久了以后，复制体群生长的速度会减慢，不过，它们的功能会变得更精良，更有目的。它们不再只是朝着太阳吸收能量。它们开始在分析星光，在硅碳纤维构成的神经网络上计算行星轨道。我们曾经在它们的遗传密码里植入星系的样板。它们会把计算出来的行星轨道拿来和这个样板做比对。有十几个发育成熟的复制体群把信息传送回来了。这正是当初我们设定它们去收集的信息。我们总共收到四组两位的信息。
第一组：这是一个单一恒星的星系，恒星与太阳的质量比值是1:1.0；
第二组：这个星系有八个大型的行星(冥王星没有达到可侦测的质量底限)；
第三组：有两个行星侦测不到光线，被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
第四组：传送信息的复制体群已经转换到繁殖模式，目前正释放出普通的种子细胞，并借由彗星体上的蒸汽爆将这些细胞投射到邻近的恒星。
小杰说，它们也将同样的信息传送给附近尚未发展成熟的复制体群。这些复制体群就会停止发展传送信息的功能，将能量用来进行纯粹的繁殖。
换句话说，万诺文的半生物系统已经成功占领了太阳系外围。
现在，它们开始在形成孢子。
我说：“这些信息还是没办法告诉我们时间回旋是什么。”
“当然没那么快。不过，这些点点滴滴的信息很快就会汇聚成一股洪流。时候到了，我们就有办法拼凑出一张时间回旋的分布图，范围涵盖所有邻近的恒星，甚至到最后涵盖整个银河。有了这张图，我们应该就能够推论出假想智慧生物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在哪里部署了时间回旋，还有，当那些时间回旋星系的太阳膨胀爆炸之后，那些行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就算知道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
他叹了一口气，仿佛我问了一个笨问题，让他很失望：“也许解决不了问题。不过，能够知道真相，不是比在那边瞎猜好吗？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过世界末日，不过，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剩下的时间比预期中还要多。泰勒，别忘了，我们还开辟了另一条战线。我们一直在研究万诺文数据库里的理论物理学。如果你把时间回旋透析膜想成是虫洞，这个虫洞包围了一个加速前进中的物体，速度几近于光速……”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加速。我们还在原地。”除了我们正朝着未来加速前进。
“你错了。如果你自己去计算的话，你会发现结果和我们对时间回旋的观察是吻合的。也许我会找到一些线索，看看假想智慧生物能够操控到什么程度。”
“但是，小杰，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现在还很难说。不过，我相信这些知识一定会有用的。”
“你忘了我们已经快死了吗？”
“每个人都会死。”
“我是说人类就要灭亡了。”
“那个还有待观察。无论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假想智慧生物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要让我们安乐死。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
也许吧。可是，我就是对这一点失去了信仰。对“大拯救”失去了信仰。
我对各式各样的大拯救失去了信仰，我不再相信，到了最后一刻我们能够用科技解决问题，拯救自己。或者说，我不相信假想智慧生物有那么仁慈，想把地球变成一个和平的国度。或者说，我不相信上帝能够拯救全人类，或至少拯救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或许，或许，或许……
大拯救。那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一艘纸糊的救生艇。为了抢着搭上那艘救生艇，我们甚至会自相残杀。残害我们这一代人的不是时间回旋，而是期待大拯救的诱惑和代价。
来年冬天，闪焰又出现了。这一次，闪焰持续了44个小时，然后又消失了。很多人开始认为那是天空出现的气候异象，无法预测，不过应该是无害的。
悲观主义的人则强调，闪焰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而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4月的时候，闪焰又出现了。这次持续了三天，干扰到了浮空器的传讯。这次闪焰又引发了另一波自杀热潮，只不过规模小一点。有人自杀身亡，有人自杀未遂。有些人陷入恐慌并不是因为看到天空的闪焰，而是因为家里的电话和电视失灵了。
我已经不再去留意新闻了。不过，有些事情想不知道都很难。北非和东欧再度爆发战争。津巴布韦的狂热分子发动政变。韩国发生集体自杀。那一年，伊斯兰教启示派的倡导者在阿尔及利亚和埃及的选举中大幅获胜。菲律宾有一个崇拜万诺文的激进团体。他们把万诺文视为田园主义的圣徒、农业世界的甘地。他们很成功地在马尼拉发动了一场罢工。
后来杰森陆续又打了几次电话给我。他寄了一台电话给我，上面有某种内建的密码按键。他说，那种电话有很好的防护功能，“不会被关键词搜寻器侦测到”。反正我也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说：“你好像有点偏执狂了。”
“这种偏执狂对我们应该很有帮助。”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什么国家机密，它也许会有帮助。不过，我们并没有谈什么机密，至少一开始没有。杰森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日子过得好不好，最近听什么样的音乐。我知道他想营造气氛，重温旧梦，像二三十年前那样无拘无束地聊天，仿佛回到进入基金会之前那段日子，可能的话，甚至回到时间回旋之前的岁月。他告诉我，他去看过他妈妈。卡萝还是老样子，泡在酒瓶里算日子。卡萝坚持让所有的东西保持原状。家里的用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摆在原来的地方。他说，大房子就像是一个时间胶囊，仿佛自从时间回旋那天晚上开始就密封起来，与世隔绝。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我问他，黛安有没有打电话给他。
“在万诺文遇害之前，黛安就没有再打过电话给卡萝了。没有，我也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接下来我问他，复制体计划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最近报纸上都没有看到什么消息。
“省点力气，不用去找报纸了。喷射推进实验室把所有接收到的信息都封锁起来了。”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太开心：“情况有那么糟吗？”
“并不完全是坏消息。至少最近没什么坏消息。就像万诺文所期望的那样，复制体完成了所有的任务。这实在很惊人，泰勒，真的很惊人。真希望我能够让你看看我们拼凑出来的分布图。可以用来导航的大型软件星图。里面总共有二十万颗恒星，涵盖的球形空间直径有好几百光年。现在，我们对恒星与行星演化所具备的知识，是爱德华他们那一代的天文学家根本无法想象的。”
“不过，我们还是搞不懂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第一，我们不是宇宙里唯一的智慧生物。在那个空间范围里，我们总共找到了三个肉眼看不到的行星，大小和地球差不多。从地球的标准来看，那些行星轨道的位置是可以住人的，至少从前是。距离最近的一颗所环绕的恒星就是大熊星座47号恒星，最远的是……”
“不用讲这么细。”
“如果我们衡量一下那些恒星的年龄，可以推论出一种相当接近真实的假设。假想智慧生物似乎是从银河核心的方向来的。当然还有别的线索。复制体发现了几颗白矮星，基本上也就是烧掉的恒星。几十亿年前，这些恒星看起来就像太阳一样。奇怪的是，这些白矮星的轨道上有几颗岩石般的行星。当初恒星膨胀爆炸的时候，那些行星应该早就毁灭了，怎么到现在还在？”
“你是说，那是时间回旋的幸存者？”
“有可能。”
“小杰，那些行星还活着吗？”
“我们没办法确定。不过，它们外面没有时间回旋透析膜，而且，从我们的标准来看，那些星系的环境是根本不可能住人的。”
“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想，等复制体网络扩张之后，我们就能够进一步比对，找出更多的含义。我们创造出来的复制体，其实是一个神经网络，范围大到难以想象。它们就像神经元一样会互相联系，只不过，它们耗费的时间是好几百年，彼此之间的距离长达好几光年。它们展现出来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惊叹的美。它们建构的网络之大远超过人类曾经创造过的任何东西。搜集情报、筛选情报、储存情报，然后传送回来给我们……”
“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样子仿佛讲到这些事情会很伤心：“也许是老化了吧。任何东西都会老化，就连防护严密的遗传密码也不例外。也许它们的演化已经脱离了我们原先的设计。也许……”
“我知道，可是小杰，究竟出了什么事？”
“信息越来越少了。我们从距离最远的复制体收到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越来越零碎，而且互相矛盾。这种情况有很多可能的原因。如果是它们快要死了，那意味着我们当初所设计的遗传密码有缺陷，而这些缺陷正慢慢显现出来了。可是，连那些早期建构的联结点也开始停摆了。”
“有什么东西在攻击它们吗？”
“先别急着做这种假设。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当初我们把复制体发射到奥尔特云去，创造了一个简单的星际生态体系，一个由冰、星尘和人造生物构成的生态体系。然而，假如我们不是第一个动手的人呢？假如那个星际生态体系不是唯一的呢？”
“你是说，银河里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复制体？”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们一定会争夺资源，甚至把对方用来当作资源。我们还以为，我们送复制体去的地方，是一个消毒过的闲置空间。只是没想到，那里还有别种生物在跟它们竞争，甚至可能是一种掠食生物。”
“杰森……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吃它们？”
他说：“有可能。”
6月的时候，闪焰又出现了。这次持续了48小时。
到了8月，闪焰持续了56个小时，并造成电信通信断断续续。
当9月末闪焰又出现时候，已经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了。第一天晚上，我把百叶窗遮起来，懒得去看天空。我看了一部上周下载的电影。那是一部老电影，拍摄于时间回旋之前。我看那部电影并不是因为情节，只是想看看那些人，看看以前的人是什么样子的。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对未来不会感到恐惧。那些人讲到月亮和星星的时候不会露出嘲讽或怀旧的表情。
后来，电话响了。
不是我平常用的那台手机，也不是杰森寄给我的那台密码电话。那是三音调的电话铃声。虽然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那个电话铃声了，但我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它。我依稀听得到铃声，可是很微弱。铃声微弱，是因为我把那台电话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而外套吊在玄关的衣柜里。
电话响了两次之后，我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摸出来，说了声：“喂？”
我预料可能是有人打错了电话，但又渴望听到黛安的声音。渴望却又害怕。
可是，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是一个男人。是西蒙。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是他。
他说：“泰勒？泰勒·杜普雷？是你吗？”
紧急电话我已经接过很多了，所以一听他讲话的口气，就知道他急疯了。我说：“是我，西蒙。怎么了？”
“我实在不应该打电话给你，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这里的医生我都不认识。可是她生病了，泰勒，她病得太重了!我觉得她好像不会好了。我想她需要……”
这个时候，闪焰造成电信中断，电话里只听得到杂音了。

公元4×109年
跟在黛安后面的是伊安，还有二十几个他的表兄弟姐妹。另外的二十几个人是我不认识的，他们也都要到新世界去。贾拉把他们带进来之后，就拉上波浪形的伸缩铁门，把仓库关了起来。仓库里忽然暗下来。黛安用一只手环抱着我，我扶着她走到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高高的屋顶上正好有一盏卤素灯。伊布·伊娜摊开一张空麻袋，让黛安躺在上面。
伊娜说：“那个噪声。”
黛安躺平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她很清醒，但显然累坏了。我解开她上衣的扣子，开始轻轻地从伤口上剥下衣服。
我说：“我的医药箱……”
“对了，我差点忘了。”伊娜叫伊安到仓库楼上把两个袋子拿下来，我的和她的。
“那个噪声……”
她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黏住了衣服。当我开始把衣服剥开的时候，她抽搐了一下。在看清楚她伤口有多大之前，我还不想帮她上药。“哪来的噪声？”
伊娜说：“问题就在这里。早上这个时间码头上应该吵翻天了，可是现在很安静，半点声音都没有。”
我抬起头。她说得对，半点声音都没有，只听得到那些米南加保村人紧张兮兮地交头接耳，还有远处传来的咚咚声，听起来像是雨水打在高高的铁皮屋顶上。
但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我说：“去问贾拉，看看怎么回事。”
然后我又转过身子看着黛安。
“只是皮肉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闭着眼睛忍痛，说，“感觉上好像只是皮肉伤。”
“看起来像是枪伤。”
“对。我本来住在巴东贾拉安排的避难所，结果‘新烈火莫熄’那帮人找上门了。还好当时我们正要走。哎哟!”
她说得没错，伤口只是皮肉伤，但还是要缝几针。子弹只穿透了髋骨上方的皮下脂肪层，但子弹的撞击力导致她伤口肿得很厉害。我担心她伤口里面还有淤青，子弹的冲击可能会伤到她体内的器官。不过，她说，她没有血尿的现象，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血压和脉搏还算正常。
“我要帮你麻醉一下，我必须把伤口缝起来。”
“有必要的话你就缝，但我不要吃药。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你叫我不先麻醉就帮你缝吗？”
“要不然就局部麻醉好了。”
“这里可不是医院，我也没有局部麻醉药。”
“泰勒，那你就直接缝吧，我还忍得住。”
是啊，她忍得住，但我忍心吗？我看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很干净，仓库盥洗室的水龙头里有水，而且，在我帮黛安缝合之前，伊娜还先帮我戴上了乳胶手套。我处理得很干净，而且有技巧，但是却很紧张。
我帮病人治疗的时候从来就不会放不开。就连当时还在念医学院的时候，甚至解剖的时候，我总是能够把自己的同情心收起来，不让自己感觉别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我会全神贯注盯着那条撕裂的动脉，假装自己没看到那个活生生的病人。我可以假装，而且在那关键的几分钟内，我会彻底忘掉病人。
然而，现在我的手却在发抖。而且，一想到要用针刺穿那片血淋淋的皮肉，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粗暴、很残忍，无法冷静下来。
黛安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止住我发抖。“第四年期的人都会这样。”她说。
“什么？”
“你觉得被子弹打到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对不对？”
我点点头，吓了一跳。
“第四年期的人都是这样。我想，我们大概已经变成更善良的人了。不过，你毕竟还是医生，你要克服。”
我说：“如果我没办法，我会交给伊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办得到。我办到了。
伊娜和贾拉说完话之后又走回来了。她说：“今天会有劳工示威抗议。警察和‘新烈火莫熄’那些家伙在大门口，他们打算控制整个港口。双方一定会爆发冲突。”她看看黛安，又说，“亲爱的，你还好吗？”
“有很好的医生在照顾我。”黛安说得很小声，声音有点沙哑。
伊娜看看我怎么帮黛安缝合伤口，夸了我一句：“有一套。”
我说：“谢谢。”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不过你们听我说，仔细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了，十万火急。现在要不是因为有劳工示威，我们恐怕就要进监牢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上船，上‘开普敦幽灵’号，马上。”
“警察是来抓我们的吗？”
“应该不是你们，不是针对你们。雅加达那边和美国政府达成了某种协议，查禁所有的移民生意。他们大张旗鼓扫荡各地的码头，大概是想跟美国领事馆邀功。当然，这种查禁持续不了多久的。插手分一杯羹的大小官员太多了，这种移民生意根本不可能彻底查禁。不过，为了顾及形象，警察也不敢公然穿着制服跑到货轮上去把人拖出来。”
黛安说：“可是他们跑到贾拉的避难所来抓我了。”
“没错，因为他们认识你和杜普雷大夫，他们当然想把你们抓起来监禁，那可是大功一件。不过，大门口挤的那一大堆警察不是为了要抓你们。船还是陆续在离港出海，只不过，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德鲁·巴羽港的工会运动势力是很大的，他们打算跟警察拼了。”
贾拉在门口大喊了几句话，我听不懂。
伊娜说：“现在我们真的该走了。”
“帮我替黛安做一个担架。”
黛安想坐起来：“我可以自己走。”
伊娜说：“不行。这件事我相信泰勒的判断是对的。你最好不要动。”
我们把几张长麻布袋叠在一起，做了一张像是吊床的东西。我抓住一头，伊娜把一个长得很魁梧的米南加保男人叫过来，抓住另一头。
“赶快走!”贾拉大喊，挥挥手带着我们冲进外面的大雨中。
雨季到了。现在就是雨季的豪雨吗？现在是早上，看起来却很像黄昏。云朵看起来就像是湿透的毛球，从德鲁·巴羽港灰蒙蒙的海上缓缓飘过来。港口停了几艘巨大的邮轮，上面矗立着雷达天线。浓浓的云层仿佛缠住了高耸的雷达天线和塔台。闷热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闻的臭味。有几辆车停在门口等。我们把黛安抬上车的时候，还是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贾拉为他的移民团安排了一个护航车队。总共有三辆轿车，还有几辆硬式橡皮轮胎的敞篷小货车。
“开普敦幽灵”号停靠在一道很高的水泥突堤码头尾端，距离我们大概有半公里远。沿着码头的另一个方向看过去，沿途有一大排仓库、工业货栈，还有艾维加石油公司红白相间的巨大储油槽。大门口密密麻麻聚集了一大群码头工人。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我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大声叫喊。接下来的声音有点像是一阵枪声，又好像不是。
贾拉说：“赶快上车。”他催我赶快坐进后座。黛安弓着身子坐在里面，仿佛在祷告。“快点，快点。”贾拉一边喊着，一边坐进了驾驶座。
我隔着大雨滂沱的迷蒙视线，回头看了那些群众最后一眼。有一个大小和足球差不多的东西被抛了起来，越过群众头顶，后面拖着一缕盘旋的白色烟雾。那是催泪瓦斯。
车子忽然一阵颠簸，开始往前驶去。
车子沿着长长的突堤码头狂奔。“这里的警察没那么愚蠢，是‘新烈火莫熄’那帮人。这些人都是他们在雅加达贫民区花钱找来的街头混混，只不过身上穿的是政府的制服。”
制服和枪。现在又有好几颗催泪瓦斯被丢了出来，烟雾弥漫，和蒙蒙雨雾混杂在一起。队伍边缘的群众开始溃散。
忽然听到远远传来轰的一声，一团火球冲上天际，足足有好几公尺高。
贾拉看了一眼后视镜：“我的上帝!他们简直是白痴!一定有人朝油桶开了枪。码头……”
我们的车子沿着码头狂奔，警报声响彻水面。现在那些群众真的恐慌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场面，警察排成一队冲破入口的大门进入港区。走在前面的警察手上拿着重型武器，头上戴着黑色的防毒面具。
有一辆消防车从车棚里开出来，一路鸣着警笛朝大门冲过去。
我们爬上一段一段的斜坡，最后停在一片平台上，高度正好和“开普敦幽灵”号的主甲板齐平。“开普敦幽灵”号是一艘老旧的货轮，白色和深橘色相间的船身，上面插着“权宜国籍船”的旗帜。一截短短的舷梯已经架在甲板和码头中间，前面几个米南加保人已经匆匆忙忙地走过去了。
贾拉从车上跳下来。我扶着黛安走下车，站到码头上。麻布袋担架没有用了，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这个时候，贾拉已经跟一个站在舷梯入口的人用英语吵得面红耳赤。那个人就算不是船长或领航员，阶级应该也很高，他长得矮矮胖胖，头上绑着一条锡克教徒的头巾，紧咬着牙关，脸上的表情很阴沉。
贾拉说：“我们几个月前就说好了。”
“可是这种天气……”
“管他什么天气……”
“可是没有港务局的核准……”
“没错，只不过港务局已经没了!你自己看!”
贾拉比手画脚，拼命想说服对方。当他挥挥手指着大门口附近的燃料槽和油槽时，其中一个油槽忽然爆炸了。
我没有看到。爆震把我冲倒在水泥地上，一股热气袭向我脖子后面。爆炸声大得惊人，却仿佛隔了一下才传过来。当感觉身体能动的时候，我翻身仰躺着，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心里想，那可能是艾维加公司的油槽，也可能是别的，像是苯、煤油、燃料油，甚至天然棕榈油。可能是火势蔓延到油槽，要不然就是哪个笨警察乱开枪。我转头去找黛安，发现她躺在我旁边，转头看着大门那边，看起来不像是害怕，而是一脸困惑。我心里想，我听不见雨声了。可是有另一种声音听得很清楚，更可怕的是，那是残骸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砰!金属破碎，有一些还在燃烧。砰!有些碎片坠落在水泥码头上，有些坠落在“开普敦幽灵”号的甲板上。
贾拉大喊：“把头低下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闷闷的，“把头低下去，所有的人把头低下去!”
我想办法爬过去趴在黛安身上护住她。燃烧的铁片像冰雹一样坠落在我们四周，或是飞过船身，掉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持续了好几秒钟。那几秒钟仿佛永无止境。后来终于停了，只剩下雨水滂沱而下，声音像轻轻掠过的铙钹一样轻柔。
大家挣扎着站起来。贾拉正推着一大群人走过舷梯，边推边回头瞥着那团火焰，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等一下还会再爆炸!所有的人赶快上船，快点，快点!”他带着那些村民从一群船员中间穿梭而过，而那些“开普敦幽灵”号的船员正忙着扑灭甲板上的火，解开缆绳。
阵阵浓烟朝着我们这边扑过来，遮住了岸上的满目疮痍。我扶着黛安走上船。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会抽搐一下，伤口的血开始染红了纱布。我们两个是最后走过舷梯的。等我们上船之后，后面的船员已经开始把铝制的舷梯抽回来了，他们手摇着绞盘，眼睛却盯着岸上那一团火柱。
“开普敦幽灵”号的引擎在甲板底下发出闷闷的轰隆声。贾拉一看到我就过来帮我扶着黛安的另外一只手臂。黛安看到是贾拉，就问他：“我们安全了吗？”
“船离开码头之前都不安全。”
警报和警笛声响彻灰绿色的海面，每艘动得了的船都争先恐后地驶向海上。贾拉回头看看码头，忽然触电般全身僵直。他说：“你的行李!”
我本来把行李放在一辆小货车后面。那是两个磨得破破烂烂的硬壳手提箱，里面塞满了文件、药品和光盘片。行李还在车上没人管。
贾拉对甲板上的水手说：“把舷梯架回去。”
他们眨着眼睛，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大副已经到舰桥上去了。贾拉气呼呼地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脸色很难看，我听不懂。那几个水手耸耸肩，摇着绞盘把那个伸缩舷梯架回码头上。
船的引擎声越来越急促了。
我飞快跑过舷梯，波浪形的铝板在我脚底下嘎吱作响。我抓住那两个手提箱，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连接岸上远远的那一头，我看到一小队穿着制服的“新烈火莫熄”的家伙，总共有十几个人。他们开始朝着“开普敦幽灵”号跑过来。“解缆!”贾拉大喊着，一副他是船长的样子，“解缆，马上解缆，动作快一点!”
舷梯已经开始收回去了。我把行李往船上一丢，然后自己匆匆忙忙地爬上舷梯。
我爬到甲板的时候，船身开始动了。
接着，艾维加石油的另外一个油槽爆炸了，爆震把所有的人冲倒在甲板上。

梦境环绕
入夜之后，公路劫匪经常会和加州公路巡警爆发枪战，这样一来，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开车上路都充满了凶险。闪焰出现的时候更是雪上加霜。政府正式宣告，在闪焰出现期间，如果没有必要，民众尽量不要开车到外地去。不过，那还是阻挡不了那些想去找家人或朋友的人。甚至有些人纯粹只是想开车出去，一直开到车子没油，或是世界末日。我匆匆收拾了几个行李箱，只要有任何我觉得不能遗失的东西，就通通塞进去，包括杰森给我的数据库档案。
今天晚上，阿瓦拉多高速公路几乎动弹不得，8号州际公路也快不到哪里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回头想想，自己究竟想干什么，自己的行径是不是很荒谬。
我要赶去拯救的人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太太，一个我曾经关心过的女人。那种关心的程度已经对我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当我闭上眼睛，想搜寻脑海中黛安·罗顿的影像，却再也看不到清晰的画面，只剩下一些凌乱、交错的模糊影像，某些时刻，她的某些动作。例如，黛安正用一只手把头发拨到后面，整个人贴到心爱的小狗圣奥古斯丁柔软的毛上；例如，黛安偷偷拿了一个网络浏览器到工具间给她哥哥，工具间满地都是拆得七零八落的刈草机零件；例如，我和黛安躲在柳树荫下，听她念维多利亚时期的英语诗给我听，像是“夏日终年绽放”，或是“幼儿尚未知晓”。我虽然听不太懂，却还是对着她笑……
每当黛安凝视着我，或是有一些特别的举动，我总会感觉到她是爱我的，至少是试着想爱我的。然而，仿佛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在压抑她的感情，或许是她爸爸，或许是杰森，或许是时间回旋。我心里想，就是时间回旋困住了我们，拆散了我们，把我们锁在两个相邻的房里，中间却没有门。
我才刚经过爱尔山多镇，就听到收音机里在报道，前面的犹玛镇西边有警方的大规模行动，整条公路从州界那边回堵四公里半。我不想冒那个险耽搁太多时间，于是就决定走小路。小路从地图上看起来似乎还蛮好走的。我可以穿越北边空旷的沙漠，开到一个叫作布莱瑟的小镇，在那里绕到10号州际公路，然后越过州界。
小路没有高速公路那么塞了，但车子还是不少。闪焰似乎将整个世界翻转了过来，天上比较亮，地面比较暗。偶尔会有一条特别粗的光纹纠缠、翻滚着划过天空，从地平线的一端翻滚到另一端，仿佛时间回旋透析膜裂开了一道缝，外面高速旋转的宇宙支离破碎，烧破了透析膜。
我想到了口袋里那部专门用来接黛安电话的手机。西蒙曾经用那台手机的号码打电话给我。我没办法回电，因为电话公司没有登录黛安的号码和牧场的号码。另一方面，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牧场。我只能等电话再响一次。我希望电话会响，却又害怕电话真的响起来。
车开到帕罗佛迪附近，快接近州道的时候，路上又塞住了。时间已经过了半夜12点了，车速最快也只能开到每小时四十五公里。我忽然困了，需要睡一下。我盘算了一下，也许睡一觉比较好，决定放弃开夜车的念头，等车子少一点再上路。可是，我不想睡在车子里。一路上，我看到的那些停在路边不动的车，不是废弃了，就是遭到了抢劫，后行李厢大开，仿佛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
开到一个叫作雷普利的小镇南边，我看到了一张广告招牌。那张招牌被太阳晒到褪色，被风沙刮得残破不堪。在车灯的照耀下，我隐约看得到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招牌旁边有一条双线道的岔路。那条路好像很少有车子走。于是我转到那条路去，开了5分钟，来到一座围墙环绕的大院子。围墙上有一扇门。这里是一间歇业的汽车旅馆，有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物围成一个长长的凹形，上面是一长排的房间门，中间有一个游泳池。借由天空一阵阵的闪光，我看到游泳池好像空空的。我下车按响电铃。
那是一个电动锁遥控门，你可以隔着安全的距离，单击操控面板，门就会往内翻开。高高的门柱顶上装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摄影机，车窗高度的位置上有一个对讲机。摄影机转过来对准我，对讲机传出一阵喀嗤喀嗤的噪声，似乎有人启动了它。我听到一阵阵的音乐从里面某个地方传出来，可能是地下室，也可能是接待室。不是那种语音设定的音乐，而是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播放音乐。这个时候，对讲机里有人讲话了。那个声音听起来很粗鲁，冷冷硬硬的，很不友善：“今天晚上不营业。”
过了一会儿，我又伸手去按了一次电铃。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刚刚我讲的话你哪里听不懂？”
我说：“如果我付现金，你是不是就可以让我住了？我不会跟你讨价还价。”
“老兄，很抱歉，我们不营业。”
“好吧，等一下，先不要挂……这样好不好，我可以睡在车子里，不过，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让我把车子停进去，这样比较安全，可以吗？我可以把车子停在后面，从公路上看不到我就可以了，好不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对讲机里面有小喇叭的声音，仿佛在追赶鼓的节拍。那首音乐似曾相识，可我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哪一首。
“抱歉，今天晚上不行。你还是走吧。”
然后又没声音了。我在那边等了好几分钟。旅馆前面有一片小空地，上面铺着豆子大小的碎石子，种了一棵矮矮的棕榈树。有一只蟋蟀在碎石子和棕榈树中间跳来跳去。我又按了一次电铃。
老板很快就有回应了：“你听着，我里面有枪，而且心情不太好。你最好还是赶快上路吧。”
我说：“《哈莱姆通风井》。”
“你说什么？”
“你现在放的那首音乐。那是艾灵顿公爵，对不对？《哈莱姆通风井》。听起来好像是他20世纪50年代的乐队演奏的。”
他又犹豫了很久，不过没有把对讲机切掉。虽然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艾灵顿公爵，不过，我大概可以确定我猜对了。
接着，微弱的旋律进行到一个节拍中间戛然而止，音乐被关掉了：“你车子里还有别人吗？”
我把车窗摇下来，打开车内灯。摄影机左右转动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对着我。
他说：“好吧。只要你说得出吹小号的人是谁，我就开门。”
小号？一想到艾灵顿公爵20世纪50年代的乐团，我脑海里就会出现保罗·岗萨维滋这个名字。可是，岗萨维滋吹的是萨克斯。我脑海中有一大串小号手的名字。凯特·安德森？威利·库克？太久了，想不起来了。
我说：“雷·南斯。”
“答错了。克拉克·泰瑞。不过，你可以进来了。”
我把车停在接待室前面，老板从里面跑出来看我。他长得很高，大约40岁，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我。
他说：“不好意思。这东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伸手指一指天空，在闪焰的映照下，他的皮肤看起来黄黄的，灰泥粉刷的墙壁也显现出一种病态的土黄色，“警察封锁了布莱瑟那边的州界，结果一大堆人跑到我这边来抢房间。他们真的是用抢的。有几个家伙把枪掏出来指着我，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那天晚上我赚的钱还不够我后来用来整修的，一半都不到。那些人在房间里喝酒、呕吐，把东西砸得乱七八糟。听说10号公路那边更严重。爱伦堡附近有一家‘日光旅馆’，夜班的柜台员被人用刀子刺死。发生那件事情之后，我就盖了这道安全围墙。这就是我不营业的原因。现在，只要闪焰一出现，我就会把招牌上‘有空房间’的灯关掉，把大门关起来，等闪焰结束。”
我说：“然后放公爵的爵士乐来听。”
他笑了一下。我们走到里面去登记。他说：“公爵，或是老爹，或是迪滋。要是心血来潮，我也会听听迈尔斯。”正牌的爵士乐迷都会用乐手的名字取一个昵称，例如老爹就是路易·阿姆斯特朗，迪滋就是迪基·葛利斯比，迈尔斯就是迈尔斯·戴维斯。“不过，大概1965年以后的音乐我就没听了。”接待室里的灯光阴森森的，铺着普通的地毯，装潢成早期西部的风味。柜台里面有一个门，里面是老板的小房间，看起来他好像就住在里面。我听得到小房间里在播放音乐。他打量着我拿给他的信用卡。
他说：“杜普雷医师，我叫亚伦·福登。你打算去亚利桑那州吗？”
我说，8号公路在州界那边堵住了，我只好走小路接10号州际公路。
“我不觉得你走10号会比较快。每到这样的晚上，似乎洛杉矶所有的人都想往东跑，好像闪焰是地震或海啸什么的。”
“我很快就要上路了。”
他拿了一把钥匙给我：“好好睡一下，不无小补。”
“你收信用卡吗？如果你要现金……”
“只要世界末日还没到，信用卡和现金就没什么两样。不过，如果世界末日到了，大概也没时间后悔了。”
他笑了起来，我陪着笑了一下。
10分钟后，我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房间里有一股混合着干燥花瓣和香料的消毒剂气味，空调的湿气很重。我开始有点后悔了，也许我应该留在公路上继续开车。我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睡了不到一个钟头我就醒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紧张起来。
我坐起来，打量着房间四周。房间里黑漆漆的，所有的陈设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影像。我逐一打量着那些影像，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后来，我看到那扇四四方方光影暗淡的窗户。我刚住进来的时候，窗户上闪着一阵一阵的光。
闪焰已经停了。
现在房间里一片昏暗，照理说应该比较好睡了，但我忽然有一种感觉，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睡得着了。我曾经很短暂地捕捉到一点睡意，但现在睡意已经逃逸无踪。勉强自己去睡觉已经没有用了。
老板很体贴地在房间里摆了一个过滤式咖啡壶。我煮了一点咖啡，喝了一杯。过了半小时，我又看了看手表。已经1点45了，正是深夜时分。在这样的时刻，人是很容易失去冷静与客观的。也许我该洗个澡继续上路了。
我穿好衣服，沿着静悄悄的水泥走廊走到旅馆的接待室。我本来想把钥匙丢进邮箱的投递口里就走，可是没想到那个老板福登还没睡。他后面那个小房间里闪着电视屏幕的光。听到我转动门把的声音，他探出头来看了看。
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好像有点醉了，要不然就是吸了迷幻药。他对着我猛眨眼睛，后来终于认出我了。他说：“杜普雷大夫。”
“不好意思，又吵到你了。我得赶着上路了，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好心收留我。”
他说：“我明白。祝你好运，希望你天亮之前来得及赶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也这么希望。”
“我吗？电视上正在播，我正在看。”
“哦？”
我突然搞不懂他在讲什么。
“我把声音关掉了，怕吵到朱迪。你还不知道朱迪吧？她是我女儿，今年10岁。她妈和一个家具修理工人在一起，他们住在拉乔拉。夏天的时候，她就会过来跟我住。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跟我住在这个沙漠里，命运真是捉弄人，你说是不是？”
“是啊，呃……”
“不过，我不想吵醒她，”他脸色忽然阴沉起来，“这样错了吗？让她继续睡，时候到了，她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这样不对吗？或者，看她会睡多久，等她自己醒过来？也许我应该把她叫起来。我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看过。已经10岁了，却从来没有看过。也许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太懂……”
“只不过，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了，跟我印象中不一样。倒也不是说我是什么专家……不过，小时候，如果你晚上常常在外面，印象就会比较深刻。”
“对什么印象比较深刻？”
他眨眨眼睛，说：“星星。”
我们走到外面那个空空的游泳池旁边看向天空。
游泳池已经很久没有放水了，池底积满了沙尘。有人在池壁上画了一些像气球一样圆滚滚的紫色长颈鹿。周围栏杆的横杆上有一块铁牌，上面写着“现场没有救生员”。铁牌被风吹得不断作响。温温热热的风从东边吹来。
天上竟然有星星。
他说：“你看到了吗？不太一样了。我看不到半个以前的星座。整个天空的星星看起来有一点……散乱。”
已经过了几十亿年了，当然不一样。天地万物都会老化，就连天空也不例外。天地万物都会趋近于“熵”函数的极大值，趋近于混乱，随机。过去的三十亿年来，我们居住的这个银河遭到了一股无形暴力的大规模摧残。整个银河里的星辰曾和一个附属的小银河纠缠在一起，在旧的天文学编目里，那个小银河编号为M41。到后来，所有的星星毫无秩序地混杂散布在天上。感觉仿佛有一只时间的手很粗暴地搅乱了整个天空。
福登说：“杜普雷大夫，你还好吗？也许你应该坐下来。”
是的，我已经吓呆了，站不住了。我坐在游泳池边铺着橡皮的水泥地上，两只脚悬在游泳池浅水区的斜坡上，眼睛还是盯着天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令人惊骇。
“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天亮了。”福登的口气有点感伤。
从这里，往东边更远的地方，在那遥远的大西洋，太阳必然已经冲出了海平线。我正想问他电视上是怎么报道的，忽然被一个小小的声音打断了。接待室门旁边有一片阴影，阴影中传出一个小小的声音：“爸爸？我听到你在讲话。”那一定是朱迪，他女儿。她有点畏缩地向前跨了一步。她穿着白色睡衣和一双没有蕾丝边的拖鞋，脸圆圆的，长相有点平凡，不过却很可爱。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福登说：“亲爱的，过来这边。来，坐在我肩膀上，好好看看天空。”
她爬上爸爸的肩膀，一脸迷惑。福登站起来，手抓着她的脚踝，把她抬高，让她更靠近星光闪烁的黑暗天空。
“你看。”他说，脸上露出笑容，然而泪水却开始沿着脸颊滑落，“朱迪，你看那边，今晚你能够看得好远好远。今晚你真的可以看到一切的尽头。”
我又回了房间，打开电视去看新闻。福登说，大部分的有线电视新闻台现在还有播出。
闪焰一个钟头之前就停止了，就这样突然消失了，而时间回旋透析膜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当年，时间回旋无声无息地出现，如今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波澜壮阔的场面，也没有声音，除了太阳出来的方向传来一阵嗞嗞声，听起来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静电。
太阳。
三十亿年了。自从时间回旋把太阳隔开之后，太阳又变得更老了。我努力回想小杰告诉过我的太阳目前的状态。毫无疑问，太阳是会致命的。地球已经被排除在太阳系可以住人的区域之外。这已经是基本常识了。海洋沸腾的景象已经在媒体上大幅渲染过了。然而，我们是不是已经面临那种情况了呢？是不是到了中午我们就会死，还是我们可以活到这周结束？
有什么差别吗？
我打开房间的小电视，切换频道，找到一个纽约现场直播的节目。市长看起来惊魂未定。很多人还在睡觉。也有些人起床之后看到星星，心里明白时候已经到了，于是，他们都不去上班了。这个新闻节目现场的工作人员仿佛陷入新闻英雄主义的狂热梦幻中，在托特山和史丹顿岛的大楼顶上架起了摄影机。光线很微弱，东边的天空逐渐露出曙光，但还是一片空旷。那两个看起来没什么默契的主播轮流念着刚传真进来的快报。
他们说，闪焰结束之后，欧洲那边传送过来的信号并不清楚。这可能是静电干扰。未经过滤的阳光把浮空器传送的信号洗掉了。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预测有什么悲惨的情况发生。其中一位主播说：“按照惯例，虽然政府还没有发表声明，但我们还是要建议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继续收看我们的节目，我们会随时为您掌握最新的发展。我想，我们应该请大家尽可能留在家里。”
另外一位主播说：“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里，我相信大家一定想和家人守在一起。”
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边盯着电视看，一直看到太阳出来。
屋顶上的摄影机捕捉到第一个画面。一开始，仿佛大西洋油亮的海平面浮出一层红红的云。接着，沸腾、火热的新月形边缘出现了，摄影师在镜头上加了滤镜，让光线比较不会那么刺眼。
一时还无法判断太阳的大小，但它慢慢升上来了。太阳不是纯红色，而是一种偏红的橘色，不过，不知道那是不是摄影机的滤镜所造成的。太阳不断上升，越升越高。最后，整个太阳浮出海面，悬挂在皇后区和曼哈顿的上空。太阳实在太大了，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天上的星体，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里面灌满了琥珀色的光芒。
我本来还想听听看他们有什么评论，但电视画面上没有声音。后来，画面切换到中西部。新闻网的总部已经撤退到那里去了。画面上出现了另外一个主播。他脸上的妆似乎化得很仓促，不像平常电视上看到的主播。他似乎缺乏数据源，讲不出什么东西。他继续呼吁观众，但这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我关掉了电视。
我拿着行李和医药箱走到车子那边去。
福登和朱迪从办公室跑出来跟我说再见。突然间，我感觉他们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依依不舍。朱迪看起来好像很害怕。福登说：“朱迪打电话给她妈妈了，不过，她妈妈好像还不知道星星的事。”
我不忍心想象那种画面。一大早，妈妈被女儿的电话吵醒。朱迪从沙漠里打电话给她，她听了之后，心里明白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朱迪的妈妈说了一些话，仿佛跟她女儿作最后道别，但又怕把她吓坏了。
此刻，朱迪依偎在她父亲胸前，福登紧紧搂着她。温馨与慈爱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朱迪问：“你真的要走吗？”
我说，不走不行。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这是我爸爸说的。”
福登很温柔地对她说：“杜普雷先生是一个医生，可能他要去别人家里看病。”
我说：“你说得对，真的有病人在等我。”
那天早上，公路往东的车道上发生了一些简直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些人认定自己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就开始干出一些令人发指的勾当，仿佛世界末日已经确定要登场了，闪焰只不过像是预先排演。大家都听说过末日景象的预言，森林会陷入一片火海，毁天灭地的热浪，海水滚烫、蒸腾。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的景象会持续多久？一天、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于是，有些人砸烂商店的橱窗，看到想要的东西就拿，碰到有人反抗就杀，视人命如草芥。有些人见了女人就兽性大发，只不过，他们发现，当所有的规范与禁忌都荡然无存的时候，豁出去蛮干的不是只有他们。那些他们意图染指的女人仿佛也得到了世界末日所赋予的力量。她们用钢爪般的手指挖出施暴者的眼睛，踹烂施暴者的下体。所有的新仇旧恨都用子弹来做一个了结，扣扳机只是一念之间。自杀的人不计其数。我忽然想到莫莉。就算第一次闪焰出现的时候她没有死，我几乎可以断定此刻她已经不在人间了。也许她死的时候还满心欢喜，因为她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计划。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她会觉得难过。
然而，人类文明的阵地依然遍布各地，屹立不摇，充满人性光辉的英雄行径也时有所闻。亚利桑那州边界上的10号公路就是这样的地方。
闪焰出现那段期间，国民警卫队派遣了一个分队驻守在科罗拉多河的一座桥上。闪焰消失之后没多久，警卫队的士兵都不见了。也许他们撤走了，也许他们是擅离职守回家去了。没有他们指挥交通，那座桥会变成一个大瓶颈，乱成一团。
然而，结果并非如此。双向的车流都很顺畅。有几个普通老百姓自告奋勇站出来。他们从自己的后车厢里拿出紧急事故备用的强光手电筒和闪光灯，代替那些士兵指挥交通。有些人归心似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必须赶很远的路，希望能够在天亮之前抵达新墨西哥州、得州，甚至路易斯安那州，还必须在引擎被太阳融化之前赶到。然而，再怎么急，他们似乎也明白有必要乖乖排队，明白超车挤到前面去也没什么用。他们告诉自己耐心等候是唯一的希望。我不知道这样的情绪能够维持多久，不知道什么样的善念、什么样的成长背景能够凝聚出这样的行为表现。也许那是人性善良的光辉，也许是天气的影响。虽然毁灭世界的热浪正从东方席卷而来，但夜晚却异常舒适宜人。清澈、凉爽的夜空满天星斗。和煦的微风生气洋溢，将疲惫一扫而空。阵阵微风吹进车窗，仿佛母亲温柔的抚摸。
我本来想自告奋勇到当地的小医院去帮忙。例如，布莱瑟附近的帕罗·佛迪医院，我曾经去那里做过咨询。或者到帕克镇的拉·帕斯医院。然而，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治疗世界末日所带来的死亡，只能用吗啡或海洛因减轻病人的痛苦。这就是莫莉选择的方式。但我不知道医院里的药柜是不是已经被劫掠一空了。
而且，福登对朱迪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有个病人在家里等我。
这一趟仿佛只是为了想寻求什么，像堂·吉诃德挑战风车。无论黛安生了什么病，我也救不了她了。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我想，也许我是希望在世界末日的时候还可以做点什么。忙碌的双手不会颤抖，忙碌的心灵不会惊慌。然而，那无法解释我内心的急迫。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闪焰出现的时候引导我走上这趟旅程？我想，也许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想要见到她的渴望。现在，那份渴望越来越强烈了。
我已经通过了布莱瑟附近的州界，道路两旁是黑漆漆的商店，弥漫着骚动不安的气氛。加油站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大群人扭打成一团。我继续往前开，道路忽然宽敞起来，天空变得更幽暗，星光闪烁。我正在回想刚刚的景象时，电话突然响了。
我一边掏着口袋，一边踩刹车，差一点冲到公路外面去。后面，一辆电力公司的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从我旁边呼啸而过。
西蒙说：“泰勒。”
他还没往下说，我就先抢着说：“在你挂断电话之前，或是电话断线之前，先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我才有办法跟你联络。”
“我恐怕不能告诉你。我……”
“你现在用的是自己的电话，还是牧场的电话？”
“应该算是我自己的，这是一台手机，是我们在牧场里面联络用的。有时候是我在用，有时候是艾伦在用，所以……”
“没必要我不会打。”
“算了，我想大概也无所谓了。”他把那个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泰勒，你看到天空了吗？你现在没有在睡觉，应该看到了。这是世界末日前夕的最后一夜了，对不对？”
我心里想：你怎么会问我呢？过去这三十多年来，西蒙一直活在世界末日里。他自己应该知道。我说：“黛安还好吗？”
“我要跟你道歉，那天贸然打电话给你。我想，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黛安还好吗？”
“我就是要告诉你，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她死了吗？”
他愣了好久。后来又开口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感伤：“没有，没有，她没有死。问题不在这里。”
“那她现在是不是悬在半空中，等待被提的极乐？”
西蒙说：“你不必这样嘲笑我的信仰。”他刚刚话里说的是“我的”信仰，而不是“我们的”信仰。我忍不住开始揣测，这有什么含意？
“如果她不是在等待被提，那她就需要看医生了。西蒙，她还在生病吗？”
“她还没好，不过……”
“她现在病得有多严重？她有什么症状？”
“泰勒，再过一个钟头就天亮了。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不确定那代表什么。我现在人在半路上，天亮以前应该可以赶到农场。”
“噢……不行，这样不太好……不行，我……”
“为什么不行？既然世界末日已经到了，为什么我不可以到你们那边去？”
“你不懂。这不光是世界末日。新世界已经快要诞生了。”
“她到底病得有多严重？你可以叫她来接电话吗？”
西蒙的声音开始颤抖，显然他已经快要受不了了，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她已经快要没力气讲话，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很虚弱，瘦了很多。”
“她这样子已经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是说，她是慢慢变成这样子的。”
“从你明显感觉得到她生病，到现在已经多久了？”
“好几个星期了。也许……回想起来……呃……好几个月了。”
“那她有没有看过医生或是吃药？”他没说话。“西蒙？”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好像没什么必要。”
“什么叫好像没什么必要？”
“丹牧师说不准看医生和吃药。”
我心里想：难道你没有跟丹牧师说去他的？但还是说：“但愿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他不会……”
“这么说来，我需要靠你帮忙，带我进去看她。”
“泰勒，别这样。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已经开始在找高速公路的出口了。我不太记得是哪一个出口，但我有在地图上标明。下了高速公路之后，往一片干瘪瘪的水草地走，那里有一条没有路名的沙路。
我说：“她有说要找我吗？”
他没说话。
“西蒙？她有说要找我吗？”
“有。”
“跟她说我会尽快赶过去。”
“不要，泰勒……泰勒，牧场里碰到了一些麻烦。你没办法进来。”
碰到麻烦？“你不是说新世界快要诞生了吗？”
西蒙说：“在血里诞生。”

日出日落
我开车爬上那座小山丘。站在山顶上，底下的康登牧场一览无遗。我把车子停在农场看不见的地方。我关掉车灯之后，看到东边的天空浮现出黎明前的微光。那片暗藏凶险的不祥之光使天空中重新冒出来的星光逐渐变得暗淡。
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浑身发抖。
我没办法克制自己，打开车门，整个人摔了出来。我靠意志力硬撑着站起来。眼前的山野仿佛失落的大陆一般，从一片黑暗中缓缓浮现。土黄色的山丘，荒废的草原，然后又是沙漠。长长的影子覆盖着远远的那一栋农舍。灌木和仙人掌在风中颤抖。我也在颤抖。那是恐惧，而不是像时间回旋所引起的那种心智苦恼的不安，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惊恐。那种恐惧像疾病一样在全身的肌肉和内脏蔓延，仿佛死刑犯等待行刑的期限终了，仿佛毕业那一天，仿佛运囚车和绞刑台正从东方缓缓逼近。
我心里想，不知道黛安是不是也一样这么害怕，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安慰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办法先安慰自己。
又刮起了一阵风，沿着干瘪的山路扬起一片沙尘。也许风就是第一个预兆，预告着巨大膨胀的太阳即将来临。那是从酷热的世界那边吹来的风。
我找个地方埋伏着，希望没有人看到我。我还在发抖，很费力地在手机的按键上按出西蒙的电话号码。
响了几声之后，他接起了电话。我把手机紧贴着耳朵，以免风灌进去。
他说：“你不应该来的。”
“我打扰到你们的‘被提’仪式了吗？”
“我不能讲。”
“西蒙，她在哪里？在房子里的什么地方？”
“你在哪里？”
“在山顶上。”天空现在变得更亮了，亮得很快，整个西方的地平线像一团紫色的淤青。那间农舍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从我上次来到现在，农舍似乎没什么改变。旁边的谷仓焕然一新，似乎有人整修过，重新粉刷了一番。
谷仓旁边平行的方向挖了一条长长的槽沟，里面填满了土，凸起来像一条长长的小土丘，看起来惊心动魄。
也许是最近才埋设的排水管，也许是污水净水槽，也许是一个大墓穴。
我说：“我要进去找她。”
“根本不可能。”
“我猜她应该在房子里面，在二楼的房间里，对不对？”
“就算你看到她了……”
“西蒙，告诉她我要进去了。”
我看到底下有一个人影在房子和谷仓之间走动。不是西蒙，也不是亚伦·艾伦。那个人看起来比艾伦弟兄瘦了大约五十公斤。也许是丹·康登牧师。他两只手各提了一桶水，看起来很匆忙。谷仓里一定出了什么事。
西蒙说：“你简直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笑了出来，实在忍不住。
我说：“你是在谷仓里，还是在房子里？康登在谷仓里，对不对？艾伦和慕艾萨克在哪里？我要怎样才能够避开他们？”
这个时候，我脖子后面忽然有一股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上面。我转头去看。
那是阳光。太阳的边缘已经露出了地平线。阳光照着我的车、栅栏、岩石和凹凸不平的仙人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紫色影子。
“泰勒？泰勒，没办法避开他们。你必须……”
西蒙的声音忽然被一阵静电的噪声淹没了。一定是太阳光直射到传送电话信号的浮空器，导致信号中断了。我不自觉地按下重拨键，可是电话已经不能用了。
我蹲在原来的地方。身后的太阳已经冒出四分之三了。我回头瞄了一眼，又赶快移开视线，又迷惑，又害怕。圆盘般的太阳无比巨大，散发出橘红色的光，上面布满太阳黑子，看起来像是一个个的脓疮。附近的沙漠扬起一阵阵的沙尘，遮蔽了太阳。
于是我站起来。也许我死定了，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太阳晒死。虽然还不至于热得无法忍受，但皮下的细胞组织可能开始起变化了。X射线像看不见的子弹一般刺穿空气。于是我站起来，开始沿着那条填土路走向农舍。我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身上却没有带武器，但一路上也没有人来拦我。当我快要靠近那个木头门廊的时候，艾伦弟兄那110公斤重的壮硕身体撞开纱门冲了出来，用一把来复枪的枪托撞击我脑袋侧边。
艾伦弟兄并没有杀我，也许是因为他不希望迎接“被提极乐”的时候，双手沾满鲜血。他把我丢在楼上的空房间，锁死了门。
过了几个钟头，我坐下来的时候终于不会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了。
眩晕感终于消失了。我走到窗户旁边，拉起黄色的纸卷帘。这扇窗户背对着太阳，从这里看过去，整个农场和谷仓都沐浴在耀眼的橘色光焰中。空气虽然炽热，但似乎没有什么东西烧起来。谷仓里养的那只猫无视火热的天空，自顾自舔着阴暗水沟里的脏水。我猜那只猫应该可以活到太阳下山，我应该也可以。
我想把那面老旧的窗扇拉起来，不过，我不见得能够从这里跳出去。可是，窗扇根本就纹丝不动。窗框早就被切掉了，平衡杆也根本动不了，很久以前，窗扇早就已经被油漆黏死了。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家具也没有。我找不到什么工具，只剩下口袋里那台手机。
唯一的那扇门有厚厚的实心木门板，我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力气撞得破。黛安可能就在附近，跟我只隔着一面墙壁。但我没办法决定，也没办法查看究竟。
可是，当我脑袋里同时缠绕着好几个念头时，头上被枪托敲破的地方就会感到一阵剧痛，有点恶心。我只好又躺下了。
到了下午3点左右，风停了。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窗户旁边，看到太阳的边缘垂挂在屋子和谷仓上方。太阳实在太大了，仿佛一直在往下掉，距离近得仿佛伸手触摸得到。
从早上开始，楼上房间里的温度就越来越高。我没办法确定现在的温度是几度，但感觉上至少有37摄氏度了，而且越来越热。虽然热，但好像还不至于会热死人，至少不会马上热死人。我真希望杰森人在这里，这样他就可以跟我解释什么叫作“热电效应全球灭绝”。说不定他还会画一张图表，标出趋势线到什么地方就会致命。
热气是从被太阳烤得热腾腾的地面上蒸腾上来的。
丹·康登在谷仓和房子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在强烈的橘色阳光下，他的样子很容易就可以认出来。他的穿着打扮充满19世纪的风格，四四方方的络腮胡，满脸坑坑洼洼，无比丑陋，仿佛林肯总统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只不过腿变得长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更果断。我拼命敲打窗户的玻璃，他却连头也不抬一下。
接着，我敲敲隔间的墙壁，心想黛安听到了也许会有回应。可是却毫无反应。
我又开始头晕了，于是又躺回了床上。密闭房间里的空气很闷热，我满身大汗，汗水湿透了床单。
我睡着了，或者是昏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房间失火了。后来我发现那只是因为房间里的空气窒闷，热气散不出去，再加上夕阳大得出奇。
我又走到窗户那边去。
太阳已经沉落到西方的地平线，下沉的速度很快。高高的天上，一缕缕稀薄的云在暗沉沉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形。被太阳烤干的地面上飘散出一丝丝的雾气。我看到有人开着我的车子沿着山坡下来，停到谷仓左边。毫无疑问，钥匙一定被他们拿走了。不过，车子里的油没剩多少了，他们也开不了多远。
然而，我毕竟活过了这一天。我心里想：我们都活过了这一天。我们两个人，我和黛安。当然，几十亿人也都活下来了。所以说，这是《圣经·启示录》的慢版。我们仿佛被放在烤箱里，一次升高个几摄氏度，慢慢烤死。然而，就算烤不死，最后太阳也会掏空地球的生态体系。
巨大的太阳终于消失了，气温仿佛瞬间降低了10摄氏度。
疏疏落落的星光穿透薄纱般的云层。
我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口渴得难受。也许康登就是打算把我关在这里，让我脱水而死……也许他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我甚至没办法想象丹牧师要怎么去解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他会觉得自己的清白终于得到洗刷，还是会觉得恐惧？也许两种感觉都有吧。
房间里越来越暗了。外面的天空没有光线，房间里也没有电灯。不过，我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微弱的引擎声。那一定是汽油引擎发电机。一楼的窗户和谷仓都透出灯光。
所以说，房间里没有任何和科技有关的东西，除了我口袋里的电话。我把电话掏出来，百无聊赖地按开关键试试看，只是想看看显示屏上的荧光。
没想到机会来了。
“西蒙？”
没有回应。
“西蒙，是你吗？你听得到吗？”
还是没有回应。突然，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很像计算机数字合成的声音：“我差点被你吓死。我还以为手机坏掉了。”
“只有白天不能用。”
太阳的干扰阻断了高海拔浮空器的传讯。但现在，太阳已经绕到地球的另外一边去了。手机的声音听起来信号传输的功率很低，而且有静电噪声……也许卫星有轻微的损坏，但目前看起来，通信的功能恢复了。
他说：“很抱歉害你碰到这种事，不过，我早就警告过你了。”
“你在哪里？在谷仓还是在房子里？”
他迟疑了一下：“房子里。”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看外面，就是看不到康登的太太或是艾伦的太太跟孩子。我也没看到慕艾萨克他们一家人。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走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吗？我当然确定。生病的人不是只有黛安一个。她是最后一个生病的。泰迪·慕艾萨克的小女儿是第一个生病的，然后是他儿子，然后是他自己。后来，当他发现自己的孩子……呃，显然病得很重，而且似乎好不了了，所以，他就用小货车把他们载走了。丹牧师的太太也跟他们一起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没多久，艾伦的太太跟孩子也自己离开了。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再加上他们怕被传染。”
“你亲眼看到他们离开了吗？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谷仓旁边的槽沟里好像埋了什么东西。”
“噢，那个呀!你说得对，里面确实埋了一些东西……一些死牛。”
“你说什么？”
“有一个人叫作包斯威尔·盖勒，他有一个大牧场，在塞拉利昂·博尼塔那边。在约旦大礼拜堂改组之前，他是教会的朋友，也是丹牧师的朋友。他在繁殖红色小母牛。可是去年农业部的人开始调查他。那个时候，他正好已经有进展了!包斯威尔和丹牧师想繁殖全世界各个品种的红牛，因为那象征着异教徒前来皈依。丹牧师说，《民数记》第19章所提到的就是这件事……有一头全身红色的小母牛会在世界末日那一天诞生。我们要找遍全球五大洲，找遍任何一个曾经传布过福音书的地方，找出红色的牛，让它们混种交配，培育出这头红色小母牛。祭献是真实的仪式，也是一种象征。根据《圣经》中所描写的祭献，小母牛的骨灰具有一种力量，能够洗净不洁之人。然而，在世界末日那一天，太阳吞没了红色小母牛，骨灰会撒向东西南北四方，洗净整个地球，洗去地球上的死亡。那就是现在正要发生的事情。《希伯来书》第9章……‘若山羊和公牛的血，并母牛犊的灰撒在不洁的人身上，身体净洁，基督的血岂不更能洗净你们的心，除去你们的死刑，使你们侍奉那永生的神吗？’所以，当然……”
“你们把那些牛养在这里吗？”
“只有一些。在农业部搜索并没收之前，我们就已经把十五个种牛的胚胎偷运出境了。”
“你们的人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生病的吗？”
“不是只有人生病。牛也生病了。我们在谷仓旁边挖了那个槽沟，除了三个原始的品种之外，其他的死牛都埋在里面。”
“身体虚弱，走路不稳，体重减轻，最后死亡，对不对？”
“没错，几乎都……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些都是心血管耗弱的症状。那些母牛是病原体携带者。黛安就是得了这种病。”
接下来他很久没说话。后来，西蒙终于说了：“我不能跟你说这些。”
我说：“我在楼上后面的房间……”
“我知道你在那里。”
“那你就来帮我把锁打开。”
“不行。”
“为什么不行？有人在监视你吗？”
“我不能就这样放你出来。我甚至不应该跟你说话。泰勒，我很忙。我正在弄晚餐给黛安吃。”
“她还没有病到不能吃东西吗？”
“她吃得下一点点……如果我喂她的话。”
“放我出来，没有人会知道。”
“不行。”
“她需要看医生。”
“就算我想放你出来，我也办不到。钥匙在艾伦弟兄那边。”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那，等一下你拿东西去给她吃的时候，把手机拿给她……你的手机。你说，她想跟我说话，对不对？”
“大多数时间她说话语无伦次。”
“你认为她说要找我也是语无伦次吗？”
“我不能再跟你讲了。”
“反正你把电话拿给她就对了，西蒙，西蒙？”
一片死寂。
我走到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等着。
我看到丹牧师从谷仓里提了两个空水桶出来，走进屋子里，然后又提了两桶热腾腾的水出去。过了几分钟，艾伦也跑到谷仓去找他。
现在，只剩下西蒙和黛安在屋子里了。也许他正在拿东西给她吃，喂她吃。
我迫不及待地想打电话，但还是按捺住了。还要再等一下，等时机成熟，等这个夜晚风平浪静。
我看着谷仓。谷仓横板墙的隙缝透出刺眼的灯光，好像有人架了一座工业用的大型灯。康登一整天来回跑来跑去。谷仓里一定有什么事情。西蒙没有告诉我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我看看手表上微弱的夜光显示，已经又过了一个钟头了。
接着，我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有人把门关上了，响起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西蒙走到谷仓那边去了。
他没有抬头看我。
他进了谷仓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了。艾伦、康登还有他都在谷仓里。如果他还带着那台手机，如果他笨到把手机设定成响铃，那么，这个时候打给他，可能会害他惹上麻烦。话说回来，其实我倒也没那么在乎他会怎么样。
然而，要是他已经把手机拿给黛安了，那现在就是时候了。
我按了号码。
“喂。”是黛安的声音……接着，她的音调略为扬起，变成询问的口气，“喂？”
她说话的声音会喘，而且很微弱。光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需要看医生了。
我说：“黛安，是我。我是泰勒。”
我努力按捺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我的心脏怦怦狂跳，仿佛胸口快要炸开了。
她说：“泰勒，泰……西蒙告诉我你可能会打电话来。”
我必须全神贯注才听得清楚她讲的话。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都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几乎没有气。这正是心血管耗弱的一种症状。这种病会先侵袭肺部，然后是心脏。侵袭步调之协调有如高效率的军事行动。肺部组织结疤起泡，输送到血液里的氧气越来越少。心脏缺乏氧气的供应，血液压缩舒张的效率就会减低。心血管耗弱的病菌会使这两种功能缺陷日益恶化，导致呼吸越来越费力，严重影响全身的机能。
我说：“我就在你附近，黛安，非常近。”
“附近？你可以来看我吗？”
我恨不得立刻在墙上挖一个洞：“我很快就会去看你，我保证。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帮你把病治好。”
我听到她很费力地吸气，吸得很痛苦。我心里想，她是不是又昏迷了？后来我又听到她说：“我好像看到了太阳……”
“那不是世界末日。反正世界末日还没有来临。”
“还没吗？”
“还没。”
她说：“西蒙。”
“西蒙怎么样？”
“他会好失望。”
“黛安，你得了心血管耗弱。我几乎可以断定慕艾萨克全家人也都得了这种病。他们很聪明，懂得要去找医生求救。这种病可以治得好。”不过，我没有告诉她，这种病只能治好到一定的程度，而且，要是发展到末期就很难治疗了，“不过，我必须先带你离开这里，才有办法帮你治病。”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我刚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随时可以走吗？”
“时候到了就……”
“时候快到了。你现在先好好休息，不过，我们动作要快一点了。懂吗，黛安？”
她很虚弱地说：“西蒙，很失望。”
“你好好休息，我……”
忽然，我听到有人用钥匙在开门。我把电话合起来塞进口袋里。门开了，艾伦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来复枪，气喘如牛，仿佛他是跑上楼梯的。在走廊微弱灯光的衬托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黑影。
我向后退了几步，肩膀靠到墙上。
他说：“我看到了你汽车牌照上的标签，那是医生的标志。你是医生，对不对？”
我点点头。
他说：“那你跟我来。”
艾伦押着我走下楼梯，从后门出去，走向谷仓那边。
月亮被肿胀巨大的太阳染成了琥珀色，看起来坑坑洼洼，好像比从前小了一点。月亮悬挂在东方地平线的天际。夜晚的空气很清凉，几乎会令人迷醉。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这种短暂的轻松舒畅并没有持续很久。当艾伦猛然推开谷仓的门时，一股阴冷的动物腥臭迎面扑来……那有点像屠宰场里的动物屎尿和血腥味。
“进去。”艾伦说。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推了我一把。
那是一盏卤素灯，用电线垂挂在一间开着的牛栏上面。电线延伸到谷仓后面的一面围栏里，那里好像有一具汽油引擎发电机正发出轰轰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远远的地方有人在发动摩托车，猛踩油门。
丹·康登站在牛栏开口的地方，手泡在一桶热水里。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走进来。他皱着眉头。在单一光源的照耀下，他脸上的五官轮廓更显得黑白分明。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比较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吓人了。事实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神情憔悴，甚至有点生病的样子。也许他也已经感染了初期的心血管耗弱。他说：“把门关起来。”
艾伦伸手一推，门关上了。西蒙距离康登有几步远，他瞥了我一眼，眼神很紧张。
康登说：“过来这边，我需要你帮个忙。可能要用到你的医师专业。”
牛栏里，有一只骨瘦嶙峋的小母牛躺在一堆脏兮兮的稻草上。它正准备要分娩。
那只小母牛侧躺着，臀部露在牛栏外面，尾巴被一条细绳子绑在脖子上，以免妨害分娩。它的羊膜囊凸出到阴户外面，身旁的稻草上沾满血淋淋的黏液。
我说：“我不是兽医。”
康登说：“我知道。”他的眼光露出一种压抑着的歇斯底里，仿佛他办了一场宴会，结果场面失控，客人放浪形骸，邻居投来抱怨，酒瓶像迫击炮弹一样砸出窗外。“不过，我们需要人帮忙。”
我对种牛和生产所知有限，多半都是莫莉·西格兰告诉我的。那是她小时候在牧场长大的经验，那些经历听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不过，至少康登已经准备了一些必备的基本道具：热水、消毒剂、生产链，还有一大瓶矿物油。瓶子上已经沾满了血手印。
康登说：“它是混血品种，包括盎格鲁种、丹麦红毛种和白俄罗斯红毛种。这些只是它比较近期的血统。可是，盖勒弟兄告诉过我，混血品种难产的风险很高。‘难产’意味着它会生得很辛苦。混血品种的小牛很难生得出来。它已经挣扎了将近四个钟头了。我们必须把小牛拖出来。”
康登说话的时候语调平淡，毫无变化，仿佛在给一群笨学生上课。他似乎不管我是谁，也不在乎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派得上用场、有空帮忙的人。
我说：“我需要水。”
“那里有一桶水可以洗手。”
“我不是要洗手。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有喝到半滴水。”
康登迟疑了一下，好像一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后来他点点头说：“西蒙，你去弄点水。”
西蒙好像是他们三个人里面负责跑腿的。他低着头说：“泰勒，我一定会拿一些东西来给你喝。”当艾伦开门让他出去的时候，他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康登又转身走回牛栏。那只筋疲力尽的母牛躺在那边喘气。忙得不亦乐乎的苍蝇停在母牛的侧腹。有几只停在康登的肩膀上，他没有注意到。康登用手蘸了一些矿物油，蹲在地上想撑开母牛的产道。他表情扭曲，看起来又急迫又嫌恶。他还没有真的动手，产道口又涌出一堆鲜血和黏液，盖住了小牛的头。那只母牛全身猛烈收缩，小牛的头却还是冒不出来。那只小牛太大了。莫莉告诉过我太大的小牛生产的状况。虽然没有臀位分娩，或是生到一半臀部卡住出不来那么凄惨，但处理起来还是会令人很不舒服。
更糟糕的是，那只母牛显然生病了，嘴巴淌着绿绿的黏液。就连收缩暂停的时候，它还是喘得很费力。我心里想，该不该告诉康登母牛生病了。他那只神圣的小牛现在也已经感染了。
然而，丹牧师显然不知道，也不在乎。在约旦大礼拜堂的教会里，康登是硕果仅存的时代主义教派信徒。现在几乎已经快成了一人教派，只剩下两个信徒：艾伦和西蒙。我实在难以想象他的信仰坚定到什么程度，能够这样支撑他一路走到世界末日。他说话的时候，口气中仿佛压抑着一股歇斯底里：“小牛，那只小牛是红色的……艾伦，你看那只小牛。”
艾伦本来拿着来复枪站在门边。他走到牛栏那边看了一眼。那只小牛确实是红色的，浸泡在血泊中，全身松软软的，一动也不动。
艾伦说：“它在呼吸吗？”
康登说：“等一下就会。”他看起有点失魂落魄，仿佛在享受这一刻。他虔诚地相信，这一刻，整个世界将要在天旋地转中进入永恒。“快点，把链子绑在母牛蹄的系部，现在马上绑。”
艾伦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在警告我：你给我闭上嘴巴。于是，我们两个人就照康登所吩咐的去做，手臂上沾满了血，一直延伸到手肘。要把一只体形太大的小牛拖出母体，这样的场面看起来既血腥又荒谬，是生物科学和暴力的古怪结合。至少要有两个很强壮的男人帮忙拉住母牛，才有办法把那只小牛拖出来。生产链是用来拉住母牛脚的。拖的时机必须配合母牛的收缩，否则可能会把母牛扯得肚破肠流。
可是，那只母牛太虚弱了，几乎快要断气了。那只小牛的头松软无力地垂挂下来，毫无生气，显然是胎死腹中了。
我看看艾伦，艾伦也看看我。我们两个人都没出声。康登说：“先把它拖出来，然后再帮它做复苏术。”
门口那边忽然吹进来一阵凉风。是西蒙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他张大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再看看那只生出来一半的小牛，脸色忽然变得异常惨白。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你的水拿来了。”
那只母牛又虚弱无力地收缩了一阵，还是生不出来。我放掉手中的链子。康登说：“小子，你先喝点水，等一下我们再继续。”
“我要洗一洗，至少要把手洗一洗。”
“草料堆旁边有一桶干净的热水，你可以去那边洗。动作快一点。”他闭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仿佛基本常识和信仰在他内心交战。
我把手洗干净，洗掉细菌。艾伦紧盯着我。他的手抓着生产链，但那把来复枪靠在牛栏的栏杆上，伸手就可以抓得到。
西蒙把瓶子拿给我的时候，我凑到他肩膀上说：“必须先带黛安离开这里，我才救得了她。你懂吗？你不帮我，我一个人办不到。我们需要一辆状况良好的车子，加满油箱，然后把黛安弄上车。最好趁现在康登还没有发现小牛已经死掉，赶快去。”
西蒙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只牛真的死了吗？”他讲得太大声了，还好艾伦和康登都没有听到。
我说：“小牛没有呼吸，母牛也快死了。”
“可是，那只小牛是红色的吗？全身是红的吗？有没有白色或黑色的斑点？全身是红的吗？”
“西蒙，就算那只小牛是什么消防车，可以扑灭世界末日的大火，它也救不了黛安的命。”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听到自己心爱的小狗被车子压死了。我心里纳闷着，当他满怀的信仰化为一片虚无的困惑时，那个过程究竟是转眼之间，还是无比漫长，仿佛他心中的喜悦一点一滴地流失掉了，像沙漏中的细沙？
我说：“如果有必要，你自己去问她，看她想不想走。”
不知道她现在够不够清醒，有没有办法回答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跟她讲过什么。
他说：“我爱她远超过爱生命本身。”
康登在里面大喊：“赶快过来帮忙!”
我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西蒙还站在那边呆呆地看着我，泪眼婆娑。水的滋味真甜美，干净而清澈。
接着，我又回到里面，和艾伦一起抓着生产链，一边拉，一边看着那只怀孕的母牛垂死的挣扎和痉挛。
接近半夜的时候，我们终于把那只小牛拖出来了。它躺在稻草堆上，全身扭曲成一团。前脚压在软绵绵的身体下面，血红的眼睛毫无生气。
康登跨在小牛身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对我说：“你有没有办法救它？”
“你是要我让它起死回生吗？我恐怕办不到。”
艾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是说：别再折磨他了，他已经够难受了。
我慢慢走到门边去。一个钟头前西蒙人就不见了。当时，我们还在血泊中奋斗。鲜血一波波涌出来，原本已经被血沾湿的干草最后整个浸泡在血泊中。我们的衣服、手臂、手掌也沾满了鲜血。半开的门露出一个缺口，我看到外面有人，那个人在车子那边，好像在做什么。那是我的车。我看到那个人身上穿着格子衣服，很像是西蒙身上穿的那件衬衫。
他好像在外面做什么。但愿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艾伦看看那只死掉的小牛，再看看丹·康登牧师，然后又看看小牛。他拉拉胡子，好像不在意血沾到胡子上。他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它烧掉。”
康登看着他，眼中充满鄙夷又绝望的神情。
艾伦说：“我只是说也许。”
接着，西蒙推开谷仓的门，一股凉风吹进来。我们转过头去看。他身后的月亮看起来巨大又陌生。
他说：“她已经在车子里了，随时可以走了。”他对着我说话，眼睛却很严厉地瞪着艾伦和康登，仿佛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丹牧师只是耸耸肩，仿佛凡尘的俗务跟他再也不相干了。
我看看艾伦弟兄，他正慢慢靠近那把来复枪。
我说：“你要干什么我管不了，不过，反正我要走出去了。”
他伸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了，皱起眉头，看起来很困惑，仿佛努力想把一连串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他经历了许多事，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刻。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由一件事理所当然地发展成下一件事，仿佛踏着石头越过小溪，一切都是那么合乎逻辑，然而，然而……
他的手松软无力地垂挂下来。他转头看着丹牧师。
“我想，烧掉也可以，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走到西蒙那边去。艾伦有可能会改变心意，抓起来复枪瞄准我。但我已经懒得去在意他了。
我听到他在说：“也许我们应该趁天亮之前烧掉它，趁太阳还没有出来。”
我们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西蒙说：“你来开车。油箱里还有汽油，后行李厢里还有几桶备用的。我准备了一些吃的，还有几瓶矿泉水。你来开车，我坐到后面扶住她，以免车子晃得太厉害。”
我发动车，慢慢地开上山坡。车子经过那一片半圆木横杆栅栏，经过月光遍照的仙人掌，奔向公路。

时间回旋
在路上开了几公里之后，离康登牧场已经够远了，应该安全了，于是，我就把车子停在路边，叫西蒙下车。
他说：“什么，在这里？”
“我得先帮黛安检查一下。我要你去后行李厢把手电筒拿出来，然后帮我举着，让我做检查。可以吗？”
他点点头，眼睛张得大大的。
自从我们离开牧场之后，黛安都没有出声。她就这么躺在后座，头靠在西蒙的大腿上，呼吸得很费力。整辆车里听得最清楚的就是她的呼吸声。
当西蒙把东西都准备好，拿到手电筒之后，我就脱掉了那件被血浸得湿透的衣服，尽可能把身体洗干净。我用一瓶矿泉水，再加上一点汽油，把身上的脏污刷掉，然后再用另一瓶矿泉水清洗干净。我从行李厢里拿出干净的牛仔裤和衬衫换上，再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又喝掉了一整瓶的矿泉水。接着，我叫西蒙用手电筒照着黛安，开始帮黛安做检查。
她还算清醒，只是太虚弱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消瘦了很多，瘦得像厌食症患者，而且浑身烧得发烫，已经有危险了。她的血压很高，脉搏跳得很快。当我用听诊器检查她的胸腔时，声音好像是小孩子用一根很细的吸管在喝奶昔。
我设法让她含了一点水，连着一颗阿司匹林一起吞下去。然后，我拆开了一支无菌针筒的包装袋。
西蒙问：“那是什么？”
“一般的抗生素。”我用酒精棉花擦拭她的手臂，然后费了不少工夫才抓准了一条血管帮她打针，“等一下你也要打一针。”还有我自己。那只母牛的血一定带有心血管耗弱的病菌。
“这个可以治好她吗？”
“不行，西蒙，恐怕没办法。一个月前或许还可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需要做进一步的治疗。”
“但你是个医生啊。”
“也许我是个医生，但这里可不是医院。”
“也许我们可以带她去凤凰城。”
这我也想过。不过，一想到闪焰期间所看到的种种景象，我猜市区的医院可能早就人满为患了，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状况。最悲惨的状况是，医院可能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不过，很难说，也许没那么惨。
我把电话掏出来，在电话簿里搜寻出一个几乎快要遗忘的电话号码。
西蒙问：“你要打给谁？”
“从前认识的人。”
那个人叫作柯林·海因斯，从前在石溪分校念医学院的时候和我住在一起。我们偶尔会联络。上次跟他联络的时候，他正在凤凰城的圣约瑟夫医院当主管。趁现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可以试试看。等太阳一出来，白天的通信又要断了。
我按了他手机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他劈头就说：“你最好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找我。”
我告诉他我是谁，还告诉他，我现在距离市区大概有1个小时的车程，车上有一个病人需要紧急治疗。病人是我的亲人。
柯林叹了口气：“泰勒，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圣约瑟夫这里是正常开放没错，听说斯克戴尔的玛雅医院也开放，可是，我们两边都人手严重不足。各地的医院情况有好有坏，不过，不管你去什么地方，都不可能马上就有人能够帮你治疗。急诊室门口排队的人已经快挤爆了，有枪伤的、意图自杀的、车祸的、心脏病的，什么都有。警察在门口那边维持秩序，以免急诊室那边发生群众暴动。你的病人是什么状况？”
我告诉他，黛安是末期的心血管耗弱，可能很快就需要用到呼吸器。
“她是在哪里被传染到该死的心血管耗弱的？算了，当我没问，无所谓了。老实说，能帮忙我一定会帮。不过，整个晚上，我们的病人都多到医院里挤不下，护士还得到停车场帮病患做伤病程度分类。就算我交代她们，也不敢保证她们会把你的病人列为第一优先。事实上，我几乎可以断定，她至少还要再等24个小时，才轮得到医生帮她做检查。如果我们活得到那个时候。”
“我也是医生，你忘了吗？我需要的只是一些医疗用品，让她可以撑得下去，像是林嘉氏溶液、呼吸道插管、氧气瓶……”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麻木不仁，不过，我们这里的医疗用品供应也已经很吃紧了……也许你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以目前的状况，抢救一个心血管耗弱末期的病患到底值不值得？也许你应该找一些东西，让她可以舒服一点……”
“我不是想让她舒服一点，我想救她的命。”
“好吧……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说的应该是末期的症状。”我听到电话里有一些杂音，好像有人在叫他，那是一般人碰到紧急状况的时候都会出现的惊慌叫喊。
我说：“我必须带她去一个地方，必须让她活着抵达那个地方。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病床，而是一些医疗用品。”
“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了。如果还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得上忙，你就说，不然的话，很抱歉，我要去忙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跟他说：“我明白了，那些医疗用品……柯林，能不能告诉我哪里可以弄得到林嘉氏溶液？帮我这个忙就好了。”
“这个……”
“怎么样？”
“这个嘛……我本来不应该说的，不过，在重大灾难紧急应变计划里面，我们医院和市政府有合作协议。北边有一家医疗用品厂商叫作‘诺瓦普洛德’。”他把地址念给我听，并且告诉了我简单的路线，“市政府派了国民警卫队在那边驻守。那里是我们药品和医疗器材的主要来源。”
“我可以进得去吗？”
“如果我先打个电话跟他们照会一下，而你带了医师证件，他们就会让你进去。”
“柯林，拜托一下，帮我打个电话。”
“如果电话打得出去，我会帮你打。电话线路不太稳定。”
“有什么是我可以报答你的……”
“也许有。你在航天圈子里做过事，对不对？近日点基金会？”
“以前是，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还会持续多久？”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我突然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有一种刻意掩藏的恐惧。“我的意思是，不管最后的结局是死是活，到底还要多久？”
我跟他说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基金会里有任何人会比我更清楚。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只是觉得很烦。一想到我们受了这么多折磨，而且过几天就会被烧死，却根本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一想到这个我就很烦。”
“真希望我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电话里，我听到有人在叫他。“我希望的事情可多了。泰勒，我得去忙了。”
我又跟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挂了电话。
还要再过几个钟头才会天亮。
西蒙一直站在离车子几米远的地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假装没有在偷听我说话。我挥挥手叫他回来，说：“我们该上路了。”
他乖乖地点点头：“你找到可以救黛安的人了吗？”
“可以算是。”
他听了以后，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他正要弯腰钻进车子的时候，忽然扯扯我的袖子说：“你看那边……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泰勒？”
他指着西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方的夜空有一条有点弯弯的银线，距离地平线大约5度角，看起来仿佛有人在一片黑暗中画了一个巨大的、浅浅的英语字母C。
我说：“可能是喷射机尾巴凝结的蒸汽，军方的喷射机。”
“军用机会在晚上出动吗？不太可能。”
“那我就不知道了。西蒙，来吧，上车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们比预期中更快抵达。我们来到一间医疗用品的仓库。那是一座有编号的厂房，位于一片死气沉沉的工业园区。距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大门口站了一个紧张兮兮的警卫队士兵，我把证件拿给他看。他叫另外一个士兵和一个普通职员带我进去。仓库里是一排排的堆货架，他们带着我在货架中间的走道穿梭。我找到了我要的东西之后，又有另外一个士兵帮我把东西提到车子那边去。当他看到黛安在车子后座拼命喘气的样子，立刻倒退了好几步。他说：“祝你好运。”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花了一点时间帮黛安打点滴。我把那个药水袋挂在车子里吊衣服的钩子上，教西蒙怎么看点滴的流量，并且留意黛安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压到管子。我把针头刺进她手臂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感觉，一直沉睡着。
等到我们又开上路之后，西蒙才问我说：“她快要死了吗？”
我不知不觉把方向盘抓得更紧：“除非我救不了她。”
“我们要带她去哪里？”
“我们要带她回家。”
“你说什么？我们要从西部一路开到东部？去卡萝和爱德华的家？”
“是的。”
“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到那里我才救得了她。”
“我是说，现在外面这么乱，这趟路可不好走。”
“没错，确实不好走。”
我瞥了一眼后座。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松松软软的，被汗水纠结成一团。洗掉血迹之后，他的手显得很苍白。
他说：“我不配和她在一起。这都是我的错。泰迪要离开牧场的时候，我就应该跟他们一起走了。当时我就应该带她去看医生。”
我心里想，没错，你是应该。
“可是，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也许你不懂，可是，泰勒，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那只红色的小母牛。我相信我们是不朽的，到最后一刻，我们一定会得到报偿。”
“为什么会得到报偿？”
“因为我们的信仰。因为我们坚韧不拔。因为，自从我第一眼见到黛安，我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们同属于某种伟大的事物，虽然我并不完全懂那是什么。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并肩站在上帝的座前……一定会。‘在神圣的使命尚未完成之前，这一代将不会灭亡。’即使我们一开始走错路，我们这一代还是不会灭亡。我必须承认，当年‘新国度’聚会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是很丢脸的。大家都想创造千年至福，虽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酗酒、纵欲、欺骗。我们弃绝那一切。虽然我们是对的，但我们和昔日的伙伴却渐行渐远。我们的世界变小了。那种感觉就像失去了亲人。我心里想，如果我们想寻求一条最纯净、最简朴的道路，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将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方向。‘有耐心的人，灵魂不会失落。’”
我说：“约旦大礼拜堂。”
“在《圣经》中寻找一个寓言来解释时间回旋并不难。就像《路加福音》所描述的那样，你可以从太阳、月亮、星星身上看到很多征兆。然而，事到如今，上天的力量消失了。可是，它并没有……它并没有……”
他的思绪似乎陷入了混乱。
“她呼吸的状况还好吗？”其实我根本不用问。我听得到她的每一声呼吸，很费力，但很有规律。我只是想引开他的注意力，怕他钻牛角尖。
西蒙说：“她看起来还好，不会很痛苦。”然后他又说，“泰勒，拜托你停一下，让我下车。”
我们一路向东走。州际公路上的车出乎意料地少。柯林·海因斯警告过我，天港机场附近的公路可能会塞车，所以我们绕路走。一路上我们只看到几辆小客车，倒是路肩上停了很多废弃的车辆。我说：“这样好像不太妥当。”
我从后视镜看看西蒙。他正在掉眼泪。那一刹那，他看起来好像一个葬礼上的10岁的小男孩，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困惑。
他说：“我的生命中只有两个指标，一个是上帝，一个是黛安。而如今我却背弃了他们两个。我浪费了太多时间。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知道她已经快死了。”
“那倒未必。”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但我却没有。我没办法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自己也很快就会死在这片沙漠里。泰勒，我是说真的，我想下车。”
天空又开始变亮了。那是一片丑陋的紫色光晕，看起来有点像点不亮的日光灯尾端的弧光，感觉很不健康、很不自然。
我说：“其实我不在乎。”
西蒙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什么？”
“其实我不在乎你心里有什么感受。你应该留下来陪黛安，原因是这趟路会走得很辛苦，我没办法一边开车一边照顾她。而且，我迟早会累的，我会需要睡一下。如果我们两个轮流开车，一路上，除了买东西吃或是加油，我们就不需要停下来了。”不过，我倒是很怀疑，这一路上究竟能不能找得到吃的或是加油站。“如果你走了，我就要花两倍时间才到得了。”
“那有什么差别吗？”
“西蒙，她不一定会死，不过，你说对了，她确实病得很重。如果不赶快帮她治疗，她真的会死。就我所知道的，唯一救得了她的地方在好几千公里外。”
“天堂和地球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都快死了。”
“我不知道天堂和地球会不会毁灭，不过，只要我还有选择的余地，我绝对不让她死。”
西蒙说：“我真羡慕你。”他说得很小声。
“什么？我哪会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羡慕？”
他说：“你的信仰。”
我还勉强乐观得起来，但仅限于晚上。白天的时候，我实在振作不起来。
过了弗雷格斯塔夫之后，公路转向东方。眼前旭日东升的画面，简直就像是广岛原子弹爆炸的场景。我已经不再担心阳光会把人烧死，不过，太阳晒在身上的滋味还是很难熬。实在猜不透人类怎么有办法熬过第一天。西蒙可能会说，那是上帝的神迹。讲到神迹，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创造神迹的实际方法。我从仪表板的置物箱里拿出一副太阳眼镜。远方地平线处那团半球形的橘色火焰正缓缓上升。有了太阳眼镜，我的眼睛就可以看到路，不会被那团火焰刺到眼睛了。
天气越来越热。为了让黛安体表的温度可以降低一点，我把冷气开得很强，但尽管已经将它开到极限，车子里的温度还是越来越高。我们已经过了新墨西哥州的艾伯克其，下一站就是杜昆卡利。半途中，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眼睛不知不觉地闭了起来，车子差一点就撞上里程指示牌。这时候，我把车子停到路边，关掉引擎。我叫西蒙去拿汽油桶把油箱加满，准备接手开车。他点点头，却好像有点不太情愿。
我们的行程已经超前了，比我预期中要来得快。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开车，路上几乎没有车。西蒙拿着汽油桶，把油灌进车子的油箱里。我说：“你带了什么吃的？”
“只有一些我顺手在厨房拿的东西。时间很仓促。你自己去看看。”
后行李厢里摆满了凹陷的汽油桶、一包包的医疗用品、几瓶矿泉水，另外还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有几盒喜瑞尔早餐片、两罐咸牛肉罐头，还有一罐健怡百事可乐。“上帝啊，西蒙，只有这些吗？”
他脸上有点尴尬地抽搐了一下。看他那个样子，我才想到刚刚说的话可能会被他当成是亵渎。他说：“我只找得到这些。”
没有碗，也没有汤匙。但我累坏了，饥不择食。我跟西蒙说，我们应该让引擎冷却一下。这段时间，我们在车子里躲太阳，并把车窗摇了下来。沙漠中扬起了一阵风沙，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感觉仿佛置身在水星的中午。我们把矿泉水的塑料瓶切开，用瓶底当作塑料杯，把早餐片泡在温水里将就着吃。那种东西看起来像海菜泥，吃起来也像。
这趟旅程就像接力赛一样，西蒙准备跑第二棒。我跟他简单说明了一些注意事项，提醒他上路之后要把冷气打开。我特别交代他，前面的路上如果看起来有什么麻烦，一定要叫我起来。
然后我就去看了看黛安。点滴和抗生素似乎让她恢复了一点体力，不过还是很有限。我喂她喝了一点水，她张开眼睛看看我，然后叫了一声：“泰勒。”我喂她吃了几汤匙的早餐片，但她没吃几口就把头转开了。她脸颊凹陷，眼神疲惫、涣散。
我说：“撑着点，黛安，我们快到了。”我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扶她坐了起来，让她把脚伸到车子外面。她挤出了几滴黄褐色的尿液。我用海绵帮她擦洗了一下身体，帮她脱掉脏兮兮的内裤，从我的行李厢拿了一条棉内裤给她换上。
扶她躺好之后，我在前座和后座中间窄窄的空隙塞了一条毯子，让自己有充足的空间可以伸展手脚，而不至于挤到黛安。先前我开车的时候，西蒙只睡了一会儿，所以，他一定跟我一样筋疲力尽……不过，他并没有像我一样，被人家用枪托敲脑袋。我头上被艾伦弟兄敲到的地方肿了一大块，只要手指按到肿块附近，我整个脑袋就嗡嗡作响。
西蒙站在几米外的地方，看着我帮黛安清洗身体。他紧绷着一张脸，大概很不是滋味。我叫他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以一种充满渴慕的眼神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盐湖盆地沙漠，望着那一片虚无世界的中心。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车子这边，垂头丧气地钻进驾驶座。
我缩起身体挤进前座后面那一片狭小的空间。黛安似乎还在昏睡，可是，在我睡着之前，似乎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又是晚上了。西蒙已经把车子停在路边，要跟我换班。
我爬下车，伸了个懒腰。脑袋还是隐隐作痛，脊椎抽痛，仿佛患了永久性的老人骨节瘤。不过，我的精神还是比西蒙好。他一钻进后座立刻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只知道我们在40号州际公路往东的方向，而且这边的土地比较没那么干旱了，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灌溉农地，红色的月光从天上遍洒而下。我看了看黛安，她似乎还可以，呼吸的时候没有露出痛苦的样子。车子里混杂着一股病房的血腥味和汽油味，于是，我把车子的前后门都打开，让空气流通了一下，把那股怪味道散掉。然后，我又坐回驾驶座上。
公路上方的天空散布着几点疏落的星光，星光非常微弱，几乎看不清楚。我忽然想到了火星。现在火星还有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着吗？或是也像地球一样，已经消失了？可是，我不知道火星在天空的什么地方，而且，就算看到了，我恐怕也不知道那一颗就是火星。不过，我倒是看到了那条谜样的银线，在夜空中非常显眼。我们还在亚利桑那州的时候，西蒙就指给我看过，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喷射机尾巴凝结的蒸汽。今天晚上，它变得更显眼了。那条线已经从地平线移动到接近天顶的地方，原本是一条微弯的弧线，现在变成一个椭圆形，看起来像是一个扁平的英语字母O。
此刻所看到的天空和当年我在大房子的草坪上看到的天空，已经隔了三十亿年的漫长岁月。我心里想，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天空一定隐藏了无数的秘密。
车子开动之后，我打开仪表板上的收音机，看看能不能收得到信号。前一天晚上，收音机听不到半点声音。我试了半天，还是收不到数字信号，不过，最后终于接收到了一个当地的调频电台。这种乡下地方的小电台通常都是放乡村音乐，要不然就是传教，不过，今天晚上它倒是一直在播新闻。我听到不少消息。后来，信号又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杂音。
听了收音机里的新闻，我发现当初决定躲开大城市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几个主要的大城市目前都成了灾区。那倒不是因为抢劫或暴力事件。这类事件出乎意料地少。这些城市会变成灾区，反而是因为公共设施彻底瘫痪。当那个巨大的红太阳从地平线缓缓上升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预期中的世界末日。大家干脆躲在家里，和家人聚在一起，等待死亡降临。结果，整个市区空荡荡的，只剩下极少数的警力和消防队。医院里人手严重不足。有极少数人举枪自尽，要不然就是喝下严重过量的酒，吸食超量的古柯碱、麻醉药或是安非他命。一些人疏忽了一些小地方，立即导致了严重的问题。有些人忘了关上瓦斯炉，有些人开车开到一半不省人事，有些人死去的时候烟头掉到了地毯上。当地毯开始冒烟，窗帘开始起火燃烧的时候，没有人打电话报警。就算有人打了，很多消防队都没有人接电话。只要有一家失火，很快就能蔓延到整个小区。
新闻播报员说，俄克拉荷马市冒出了四股巨大的烟柱。另外，电台接到电话通知，芝加哥南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全国各个主要的大城市，只要联络得上的，至少都会传出一两起大规模的火灾，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了。
不过，情况没有持续恶化，已经渐渐改善了。今天，大家开始感觉到人类似乎还有机会活下去，至少还可以再多活个几天。于是，更多第一线救护人员和公共设施的工作人员开始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但负面效应是，大家开始担心家里的生活用品和食物还撑得了多久。杂货店遭到抢劫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政府呼吁，除了公共设施的服务人员之外，一般民众不要开车上公路。天还没亮之前，政府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将这项消息发布了出来，例如紧急广播系统、所有营运中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今天晚上也正在重新发布。这大概就是州际公路上的车子会这么少的原因了。我看到了几辆军车和警察巡逻车，不过，他们都没有过来盘问我们。我猜那是因为我的车牌上有“紧急医疗服务”的标签。自从第一次闪焰发生之后，加州和其他几个州就将“紧急医疗服务”的车牌标签发给医生了。
执行勤务的警力很有限。正规军仍然维持着正常的兵力，只有少数士兵擅离职守。然而，国民军和国民警卫队的兵力零零落落，无法支持地方政府的公共勤务。电力供应也断断续续。大部分的发电厂人手不足，几乎无法正常供电。各地开始执行分区灯火管制。据说，加州的圣翁费瑞核能发电厂和加拿大白克林核能发电厂差一点就发生反应炉核心熔毁的灾变。不过，政府并没有证实这项传闻。
播报员还念了一串名单，包括特约的食品卖场和还可以容纳病人的医院。医院名称后面还附加了各类别伤病的预计等候时间。此外，播报员还介绍了一些家庭急救护理的技巧。他还报道了气象局的呼吁，提醒民众避免长时间在太阳底下曝晒。气象局说，虽然阳光看起来不会立即致命，但过量的紫外线会导致“长期的问题”。听起来令人有点啼笑皆非。
天亮之前，我持续收听到一些零零星星的广播，可是太阳出来之后，信号都遭到了干扰，收音机里只剩下杂音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被云层遮住了，因此，我开车时就没有再被太阳刺得张不开眼睛。然而，这种看不到太阳的黎明时分却怪异得吓人。整个东半边的天空弥漫着一片浓稠的红光，感觉很像快要熄灭的营火余烬，有一种催眠的效果。有时候，云层会露出缝隙，琥珀色的阳光像手指般从云间伸出来，仿佛在摸索地面。到了中午，云层越来越厚，不到一个钟头，雨就来了。雨水温温热热的，毫无清爽的感觉，覆盖了整个路面，反映着病恹恹的天色。
那天早上，我已经把最后一桶汽油灌进了油箱里。开到凯洛和莱辛顿之间的半路上，油表的指针已经快要到底了。我把西蒙叫起来，跟他说，车子快没油了，到下一个加油站我就得停下来加油……只不过，我们经过了好几个加油站，他也被我叫起来了好几次，却找不到一家肯卖给我们汽油的。
过了好久，我们在下高速公路半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另一个加油站。那是一个小加油站，只有四台加油机，里面还有一间加盟的小便利商店，卖一些小零嘴。店里面黑漆漆的，加油机好像没开。不过，我还是把车子开进去，走下车，从挂钩上拿起了加油枪。
一个戴着孟加拉式小帽的男人从商店旁边绕出来，胸前抱着一把霰弹枪。他说：“加油机不能用。”
我把加油枪放回去，慢慢地说：“没电了吗？”
“没错。”
“你们没有备用电源吗？”
他耸耸肩，开始越走越近。西蒙正要下车，我挥挥手叫他回去。那个戴着孟加拉式小帽的男人30岁左右，比我重十几公斤。他看看挂在车子后座的那个林嘉氏溶液点滴袋，然后再斜眼瞄了一下车子的牌照。那个加州车牌大概没办法让他善心大发，不过，车牌上的“紧急医疗服务”标签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医生吗？”
我说：“泰勒·杜普雷，医学博士。”
“不好意思，刚刚不太客气。车子里是你太太吗？”
我说是。简单应付一下，省得解释半天。西蒙瞪了我一眼，不过却没有说什么。
“你有医生的证件吗？请不要介意，这阵子偷车的案件很多。”
我掏出皮夹，丢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看里面的卡套。后来，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再看了一眼卡套。最后，他把皮夹还给我，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很抱歉，杜普雷大夫，刚刚有失礼的地方，请多包涵。我叫查克·贝里尼。如果你只需要加油的话，我会把加油机打开。如果你需要买点别的东西，麻烦你等个几分钟，我来开店。”
“我要加点油，如果有什么吃的东西更好。不过，我身上的现金不多。”
“管他的什么现金。我们不卖东西给罪犯和酒鬼。现在满路上都是罪犯和酒鬼。不过，我们24小时开放给军人和公路警察，当然还有医生。只要加油机还有油，我们就卖。希望你太太不会有事。”
“只要赶得到就不会有事。”
“你是要去莱辛顿州立医院吗？还是要去萨马利亚医院？”
“还要再远一点。她需要特殊治疗。”
他又回头瞄了一眼车子。西蒙已经摇下了车窗，好让车子里透透气。满车身的尘土被雨水淋湿了，掺杂着柏油黏成一块一块。黛安还在睡。她翻了个身，忽然猛咳起来。贝里尼瞄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我现在去开加油机，你一定想快点上路吧。”
我们要上路之前，他装了一些吃的东西给我们。几罐汤罐头、一盒盐脆薄饼，还有一把盒子装着的开罐器。不过，他不肯靠近车子。
间歇性的剧烈咳嗽是心血管耗弱的普遍症状。心血管耗弱的病菌非常刁钻。它会慢慢折磨病人。严重的肺炎发作时，病人不会立刻死亡，但最终还是会死于肺炎，或是肺炎所引发的心脏衰竭。我在弗雷格斯塔夫那一家医药用品批发商拿了一些氧气瓶、抽气筒和面罩。西蒙开车的时候，黛安开始咳到呼吸困难了，露出惊恐的神情了。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开始翻白眼。我尽可能帮她把气管里的黏液抽出来，用氧气面罩盖住她的口鼻。
后来，她终于和缓下来，脸上渐渐恢复血色。她好不容易又可以睡了。她休息时，我坐在她旁边，她烧得发烫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外面的雨已经变成倾盆大雨，车子开不快。每当车子驶过一片低洼的路面，后面就会扬起一大片水花。接近黄昏的时候，外面的光线逐渐暗下来，西边天际仿佛是一堆烧红的木炭。
万籁俱寂，只听得到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我听着雨声，内心洋溢着一种莫名的满足。这个时候，西蒙忽然清了清喉咙。他说：“泰勒，你相信无神论吗？”
“抱歉，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问这个有点冒昧，请不要介意。我只是在想，你觉得自己算是个无神论者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西蒙帮了我不少忙，多亏了他，我们终于快要抵达了。可是，他偏偏被一帮疯狂的时代主义教派边缘分子牵着鼻子走。他们和世界末日对峙了半天，最后的结果却是幻想破灭。我不想刺激他，因为现在还需要他——黛安还需要他。
于是我说：“我信不信无神论有那么重要吗？”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想，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我不敢断言上帝存不存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让宇宙变得这么紧张，让它这样回旋。抱歉，西蒙，我很少去想这种神学上的问题。”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也许黛安就是那个意思。”
“她说了什么？”
“我们之前谈过一些问题。不过，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谈了。早在教会分裂之前，我们两个人就已经意见分歧了。我们对丹牧师和约旦大礼拜堂的看法不一样。我觉得她太愤世嫉俗了，她说我太容易被煽动了。也许吧。丹牧师有一种天赋，对《圣经》的解读很独到，能够从每一页的经文中找出微言大义。他一砖一瓦建构起来的知识坚若磐石。他是一个天才。我自己办不到，不管我多努力就是办不到。一直到今天，每当我翻开《圣经》，还是没办法立刻了解其中的含意。”
“也许你根本就不应该懂。”
“但我就是想搞懂。我想变成丹牧师那样的人，聪明，永远坚定不移。黛安说他是在和魔鬼打交道，她说，丹牧师为了证实自己的信仰，出卖了谦卑的灵魂。也许那正是我所欠缺的，也许那正是黛安在你身上看到的。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多年来她会那么依赖你……你的谦卑。”
“西蒙，我……”
“你并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不用跟我说抱歉，也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她一直在打电话给你。每当她以为我在睡觉，或是以为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打电话给你。我知道，能够有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已经够幸运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希望你替我告诉她，我很对不起她，她生病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照顾她。”
“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开着车驶向那漫天的滂沱大雨。天又黑了，我叫他打开收音机。我本来想打起精神保持清醒，听听看有什么消息，可是头又开始阵阵抽痛，眼前越来越模糊。没多久，我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睡得很熟，而且睡了很久，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跑了很远的一段路。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上了。天还下着雨。我发现车停在一个休息站。我后来才知道，那里是马纳萨斯，已经到了弗吉尼亚州了。有个女人撑着一把破旧的黑雨伞，正在敲我的车窗。
我眨眨眼睛，打开车门。她往后退了一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黛安：“那个人叫我来告诉你，不用等他了。”
“抱歉，我不太懂。”
“他叫我来替他说再见，叫你不要再等他了。”
驾驶座上没有人，西蒙不见了。车附近只看到一些垃圾桶、湿透的野餐桌和简陋的公共厕所，就是看不到西蒙的踪影。另外还有几辆车停在这里，引擎没有熄火。开车的人大概是跑去上厕所了。我放眼看看四周，附近有树林，有停车场，远处山峦起伏，好像是一个工业小镇。天空一片火红。“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瘦瘦的，金头发，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
“就是他，就是那个人。他说他不想让你睡过头，说完他就走了。”
“他走着离开的吗？”
“对。他没有走公路，而是沿着河那边走过去了。”她又瞄了黛安一眼，黛安的呼吸很微弱，声音很大，“你们还好吗？”
“不太好。不过我们已经快到了，谢谢你的好意。他还说了别的吗？”
“有啊，他说愿上帝保佑你。从现在开始，他会找到自己的路。”
我看看黛安，帮她料理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停车场四周，然后就开车上路了。
我停下来了好几次，调整黛安的点滴，让她吸一点氧气。她的眼睛没有再张开过——她并不是在睡觉，而是陷入了昏迷。我根本不敢想这代表什么。
雨势大得惊人，车子开不快。放眼望去，公路两旁满目疮痍，看得出这几天来混乱到了什么程度。沿途，我看到十几辆撞得稀烂或是烧焦的车，被人推到路边停着。有几辆车还在冒烟。有几条道路封闭了，不准平民的车辆进入，只有军车和紧急勤务车可以进去。我被路障挡住了好几次，只好掉头走别的路。白天的气温很高，空气湿热得令人难以忍受。虽然到了下午偶尔会刮起一阵狂风，却还是吹不散那股热气。
还好西蒙走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到了。我终于在天色全暗之前赶到了大房子。
风势越来越强，几乎快要变成风暴了。罗顿家长长的车道上到处都是断落的树枝。那是从松树林那边吹过来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或许是因为金黄色的夕阳余晖使大房子看起来显得比较昏暗。
我把车子停在阶梯下面，下车去敲门。等了一会儿还没有人来开门，于是我又敲了一次。后来，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卡萝·罗顿躲在门缝里面瞄着我。从那条缝里，我只看到一只苍白的蓝眼睛，看到一小片满是皱纹的脸颊，根本认不出是她。
不过，她倒认出我了。
她说：“泰勒·杜普雷!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她把门整个打开了。
我说：“不是，还有黛安。我需要你帮个忙，帮我把她扶进屋子里。”
卡萝走出来，站到门廊上，眯着眼睛向车子里面看。当她看到黛安的时候，忽然全身僵直。她肩膀一竖，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说：“我的上帝，难道我的两个孩子都是回家来等死的吗？”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浴火深渊
整个晚上，在大房子里都感受得到暴风的震撼。过去的三天里，太阳的异常照射导致大西洋上刮起了强烈的海风。我连睡觉的时候都还感觉得到风的摇撼。半睡半醒的时候，我会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吓一跳，从床上坐起来。我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狂风怒吼仿佛在梦境中萦绕不去。到了天亮，我穿上衣服，到楼下去找卡萝·罗顿。这个时候，窗户还是被风刮得噼啪响。
屋子里已经断电了好几天。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些许雨天的稀疏光线，二楼的玄关在微弱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暗淡。沿着橡木楼梯走到楼下的大厅，两座三面有玻璃的凸窗在狂风中飘摇，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有如苍白的玫瑰。卡萝在客厅里帮那座古董金属钟上发条。
我问她：“黛安还好吗？”
卡萝瞥了我一眼，说：“还是一样。”接着，她又转过头去用那把黄铜钥匙帮时钟上发条，“我刚刚才从她房间出来，泰勒，我在照顾她。”
“我知道。杰森怎么样了？”
“我已经帮他穿好衣服了。他白天的时候状况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晚上他就很难过了。昨天晚上他吃了不少苦头。”
“我要去看看他们两个。”我也懒得再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有没有听说联邦救难总署或白宫发布了什么最新的规定。问她大概没什么用，卡萝只活在大房子的世界里。“你应该去睡一下。”
“我已经68岁了，睡得没有以前多了。不过，你说得对，我是有点累了，需要到床上去躺一下。等我把时钟调好就去睡。不上一下发条，这座时钟就会变慢。你知道吗？从前你妈每天都会帮这座时钟上发条。自从你妈过世之后，玛丽每次来打扫就会帮时钟上一下发条。可是六个月前，玛丽就没有再来了。过去这六个月来，时钟一直停在4点15分。我记得有个笑话说，一天有两次准时。”
“你先告诉我杰森的状况怎么样。”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只听卡萝简单说了一点杰森的状况。时间回旋消失前一周，杰森没有事先通知就突然跑了回来。星星再度出现的那天晚上他就开始生病了。他症状发作的时间断断续续，身体某些地方会麻痹，眼睛看不见，还有发烧。卡萝打过电话找医生，可是以目前的混乱状况，根本不可能会有医生来。于是，卡萝只好亲自帮他做检查。然而，她诊断不出杰森有什么毛病，除了让他舒服一点，她也爱莫能助。
她很怕他会死。然而，无论她再怎么担心，外面的世界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杰森叫她不要担心，他说：“一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她相信他的话。她说，她不怕白天那个红色的太阳，可是却害怕夜晚降临。对杰森来说，夜晚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先跑去看黛安。
卡萝让她睡在楼上的房间。那是黛安从前睡的房间，不过，自从她离开家以后，那个房间就被当成客房在用。我发现她身体的状况还算稳定，可以自己呼吸，可是，这并不足以令人安心。这只是心血管耗弱病理特性的一部分，就像潮起潮落。然而，症状每发作一次，她的抵抗力和体力就会变得更衰弱。
我在她干燥发烫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告诉她好好休息。然而，她似乎听不到我讲话。
然后我跑去看杰森。有个问题我必须好好问问他。
卡萝说，杰森之所以会回到大房子来，是因为基金会里发生了冲突。她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不过，好像跟杰森的爸爸有关，并且还牵涉到“那个已经死掉的黑人，那个个子小小的、全身皱纹的黑人，那个火星人”。她说，爱德华又开始使坏了。
那个火星人。就是那个火星人把延长生命的药交给了杰森，让杰森转化到第四年期。那些药本来应该可以治好他的某种疾病，拯救他的生命，但如今，那种疾病正在要他的命。
我敲敲他房间的门，然后走了进去。他醒着。他住的就是他从前的房间，那个他三十年前住的房间。当年他还住在那里的时候，我们还小，生活在一个属于孩子们的小小世界里。当年，天空还看得到满天星斗。房间里有一面墙壁，当年曾经挂着一幅太阳系的海报，如今挂图不在了，墙壁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区域看起来却似乎比旁边亮一点。当年曾经在同样的下雨天，房间里的地毯上被我们打翻了可口可乐，掉了满地的面包屑，弄得脏兮兮的，后来还找过人来清洗，用药水漂白。
如今，杰森又回到这个房间里了。
他说：“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泰勒。”
他躺在床上，穿着很整齐。卡萝说，杰森坚持每天早上要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条干净的卡其色裤子和蓝色的棉布衬衫。他用枕头把背后垫高，看起来十分清醒。我说：“小杰，房间里挺暗的。”
“你可以把百叶窗转开。”
我开了百叶窗，房间里却也没有亮多少，只是多了一点阴森森的琥珀色天光：“你不介意我帮你检查一下吧？”
“当然不介意。”
他并没有在看我。或者应该说，他的脸面对着那一片空荡荡的墙壁，眼睛却似乎没有在看。
“卡萝说你的眼睛看不清楚。”
“你们医学上有一种术语叫作‘否认的心理防卫机转’。卡萝现在就有这个问题。事实上，我已经瞎了。从昨天早上开始，我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坐在他的床缘。他想把头转过来我这边，动作虽然顺畅，却慢得令人难过。我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的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右眼，想看看瞳孔的反应。
瞳孔没有反应。
情况更严重。
他的瞳孔会闪光。他的瞳孔闪闪发亮，仿佛里面镶了几颗小钻石。
杰森一定感觉到我猛然退缩了一下。
他问我：“有那么糟糕吗？”
我讲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变得更阴沉，说：“泰勒，帮帮忙，我没办法看自己的眼睛。你必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杰森，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我诊断得出来的。”
“拜托，简单形容一下。”
我设法装出医师的口吻：“看起来你眼睛里面似乎长出了某种水晶。眼球的巩膜看起来很正常，虹膜似乎也没有受到感染。但你的瞳孔已经被一片很像云母的东西完全遮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类似这样的东西。这在医学上应该是不可能的，我没办法治疗。”
我站起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好半晌，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只听得到床头钟的嘀嗒声。那又是卡萝的另一个古董。
后来，杰森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抹他自以为安心的微笑：“谢谢你，你说得对，那不是你有办法治疗的。不过，这段期……呃，接下来这几天，我还是需要你的帮忙。卡萝想帮忙，但她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了。
“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不完全是医疗上的。”
“要是你能解释一下……”
“我最多有办法解释一部分。”
“那你就说吧，小杰，我有一点被你吓到了。”
他低下头，似乎在听什么声音。我没听到什么声音，或是听不到那的声音。我心里想，他是不是失神了，忘了我还在这里。后来他终于说了：“简单地说，我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某种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是我控制不了的。我的眼睛显示出来的，只不过是一种外在的迹象。”
“你得的是一种病吗？”
“不是，不过，那是一种作用。”
“这种状况会传染吗？”
“正好相反。我相信这是独一无二的。只有我才会得这种病，至少在我们地球上是这样。”
“这么说起来，这和生命延长医药处理有关。”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
“不行，小杰，这个你要先说清楚，然后再往下说。不管你是什么病，你目前的状况是我上次帮你打的针直接引起的吗？”
“不是直接引起的，不是……这绝对不是你的错。你担心的是这个吧？”
“现在我根本不在乎是谁的错。黛安生病了，卡萝没有告诉你吗？”
“卡萝说她好像是感冒……”
“卡萝没有说实话。那不是感冒，而是心血管耗弱末期。我开了三千多公里的车，沿途经过无数仿佛是世界末日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她快要死了，小杰，我只能想到一个救得了她的办法。可是，刚刚听你这样一讲，我开始不放心了。”
他又在摇头了。也许那是不由自主的动作，仿佛他想让自己集中精神。
我正打算要追问，他就开口了：“火星的生命科技还隐藏了许多秘密，万诺文并没有完全告诉你，而爱德华曾经怀疑过。其实，他的怀疑是相当有根据的。千百年来，火星人发展出了很精密的尖端生物科技。万诺文告诉你的第四年期，是几百年前的产物，是一种生命延长处理和一种社会规范。然而，从那个时候开始，这种科技一直在进步。到了万诺文他们那一代，第四年期比较像是一个‘平台’，一种生物操控系统。它能够附加更复杂的程序。所以，不光是只有第四年期，还有四点一期，四点二期……你听得懂吗？”
“那我帮你打的药……”
“你帮我打的针是传统的处理药物，标准的第四年期。”
“但是？”
“但是……后来我又追加了。”
“你追加的药也是万诺文从火星带来的吗？”
“没错，它的功用是……”
“功用先不用说了。你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你现在的状况不是一开始的药物处理所造成的？”
“百分之百确定。”
我站起来。
我往门口走过去。小杰听到了，他说：“我以后再告诉你，而且，我还需要你帮忙。泰勒，尽全力救她，我希望她能够活下去。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走到我妈的房子里，到地下室去移开了那一块破掉的墙块。装着火星药的那个盒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人动。我拿着盒子跑过草坪，回到大房子。草坪上，琥珀色的天空下着倾盆大雨。
卡萝在黛安的房间里。她正扶着面罩让黛安吸氧气。
我说：“除非你有办法变出另外一个氧气瓶，要不然，我们就得省着点用。”
“她的嘴唇有点发青。”
“我看看。”
卡萝站到旁边去。我关掉氧气瓶的活门，拿掉面罩。用氧气必须很小心。当病人出现呼吸困难的时候，氧气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氧气也会惹麻烦。过量的氧气会导致肺泡破裂。我担心的是，如果黛安的症状持续恶化，我们就必须增加氧气的使用量，才能够维持她血液中的氧浓度。均衡的氧气补充治疗需要用到呼吸器。问题是，我们没有呼吸器。
我们甚至没有任何能够用来测量她血液中气体的医疗设备。不过，当我把氧气面罩拿开的时候，她的唇色看起来相当正常。然而，她的呼吸浅而急促。她虽然睁开了眼睛，但却显得昏昏欲睡，反应迟钝。
我打开了那个满是灰尘的盒子，拿出一瓶火星药和一支针筒。这时候，卡萝满脸狐疑地看着我：“那是什么？”
“也许这是唯一救得了她的东西。”
“是吗？泰勒，你有把握吗？”
我点点头。
她说：“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那是你上次帮杰森打的药，对不对？上次他得了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的时候，打的就是这个吧？”
我没有必要否认。我说：“没错。”
“也许我已经三十几年没有帮人看过病了，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自从上次你来过以后，我自己也研究了一点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我查了一些医学期刊的摘要。有意思的是，那种病根本无药可救，没有什么神奇特效药。就算有，我不相信那种药也能够拿来治疗心血管耗弱。所以，泰勒，我在猜，你现在要给黛安打的药，大概和那个全身皱纹的人，那个死在佛罗里达的人有关。”
“卡萝，我不想解释什么。显然你已经心里有数了。”
“我不是要你跟我解释什么，我只是要你让我安心。我要你告诉我，这种药对杰森所造成的伤害，不会发生在黛安身上。”
我说：“不会。”不过，我觉得卡萝知道我隐瞒了一些话没有说出来。我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据我所知。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表情：“你还是很在乎她。”
“是的。”
卡萝说：“爱情的不屈不挠永远都令我惊讶。”
我把针筒刺进了黛安的血管里。
到了中午，屋子里不但热，而且潮湿得吓人，仿佛屋顶上已经快要长出苔藓，垂下来了。我坐在黛安旁边，看看刚刚打的药会不会立刻导致呕吐。突然间，我听到有人在敲屋子的大门，敲个不停。我心想，会不会是小偷或是强盗。我下楼走到门厅的时候，卡萝已经开了门，跟一个胖胖的男人说谢谢。他点点头，然后就走了。
卡萝把门关起来，告诉我：“那是艾弥尔·哈代。你还记得哈代那家人吗？他们家有一栋殖民地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在鸡山路那边。他自己在发行小报纸。”
“报纸？”
她把两张钉在一起的纸拿起来给我看。纸张的大小和一般的信纸差不多。“艾弥尔家的车库里有一台发电机。他晚上会听收音机做笔记，然后把摘要印出来发给邻居。这是他送来的第二份。他是一个很好心的人，只不过，我不知道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可以看看吗？”
“想看就拿去吧。”
我把报纸带到楼上去。
艾弥尔这个业余记者办起报纸倒是有模有样。报纸上写的主要是华盛顿和弗吉尼亚州一带所发生的危机，例如，上面有一个名单，是政府所公布的禁止通行区和火灾疏散区。此外，政府已经在抢修水电公共设施。我大略浏览了一下。报纸下方有几则新闻引起我的注意。
第一则新闻是，最近在地面上所侦测到的太阳辐射数值虽然偏高，但没有预期中那么强烈。新闻写着：“官方机构的科学家感到相当困惑，但也抱持着审慎乐观的态度。他们认为人类应该有机会可以长时间继续生存下去。”新闻里没有注明消息来源，因此，这可能只是一些时事评论家捏造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进一步的恐慌。不过，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新的阳光虽然怪怪的，感觉倒也不会立刻致命。
然而，太阳对农田、气候或是整个生态体系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报纸上却只字未提。汹涌的热浪和狂暴的雨势感觉都很不正常。
底下还有一则新闻，标题是《全球各地天空出现银光弧线》。
那就是我们还在亚利桑那州的时候，西蒙指给我看过的那条形状像是英语字母C或O的银线。从极北的安克拉治到南方的墨西哥市，到处都看得到。另外还有一些亚洲和欧洲的零星报道，主要的内容是当地的紧急危机，不过也提到了一点银线事件。艾弥尔·哈代还在新闻后面加了一段附记：“电视新闻的收讯状况时好时坏，不过，印度那边传过来的画面也看得到类似的现象，规模更大。”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到黛安房间里陪她的时候，她醒了一会儿。
她说：“泰勒。”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干，温温的，有点异乎寻常。
她说：“我很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被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你会好起来的。或许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柔，仿佛飘零的落叶。她看了看房间四周，忽然认出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她睁大了眼睛说：“我回家了。”
“你回家了。”
“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我说：“黛安，黛安，黛安。”
黛安虽然病得很重，但真正濒临死亡的人却是杰森。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卡萝告诉我，他今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小杰用吸管喝了一点冰水，却不肯喝别的东西。他的身体几乎都没办法动弹。我叫他把手抬起来，他也使尽全力想把手抬起来，可是动作却非常迟缓。后来，我只好把他的手按了回去。他只有讲话还很清楚，不过，他自己已经有了接下去可能会连话都讲不出来的心理准备。他说：“如果今天晚上会像昨天晚上一样，那么，从晚上到天亮这段时间，我恐怕没办法清楚地讲话了。至于明天会怎么样，谁知道？趁我现在还能讲，有些话我要赶快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到晚上你的状况就特别严重？”
“原因很简单，等一下再告诉你。现在，我要你先帮我做一件事。我的手提箱放在衣柜里。你能看到吗？”
“看到了。”
“把手提箱打开。里面有一台录音机，帮我找一下。”
我找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银光闪闪，大小和一盒扑克牌差不多。录音机旁边还有一沓牛皮纸袋，上面写着我不认识的名字。我说：“就是这个吗？”话才刚说出口，我就暗自咒骂了自己一句：“猪脑袋，他怎么看得见。”
“如果上面有索尼牌的商标，那就对了。底下应该还有一盒空白的存储卡。”
“有，我看到了。”
“好，趁天黑之前，我们来录音吧。也许天黑了以后我还可以再多说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录音机开着都不要关。存储卡满了就换一片新的，没电了就换新电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只要黛安那边没什么突发状况，我都会待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开始？”
他转过头来，眼睛的瞳孔看起来像是细碎的钻石，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说：“最好现在就开始。”

死亡的艺术
杰森说，火星人并不像万诺文所形容的那样，只是一群心思单纯、与世无争的农夫。
当然，他们并非穷兵黩武的好战分子，这倒也是事实。大约一千年前，五大共和国就已经解决了政治上的纷争。说他们是“农夫”倒不完全是错的，因为他们几乎把所有的资源都投注在了农业上。但说他们“心思单纯”就有待商榷了。杰森强调说，他们是人造生物科技领域的艺术大师，他们的文明完全建立在生物科技上。我们用生物科技的工具帮他们创造了一个可以住人的星球，因此，世世代代的火星人，没有人不懂DNA的功用是什么，没有人不知道DNA具有什么样的潜力。
他们的大型科技是相当粗糙的。举例来说，万诺文搭乘的那艘宇宙飞船就非常原始，简直就像是牛顿时代的炮弹。然而，那是因为他们极度欠缺天然资源。火星上没有石油，没有煤矿，只能依赖稀少的水和氮元素维持一个脆弱的生态体系。地球上有雄厚的工业基础可供挥霍，但在万诺文的故乡火星，那是不可能存在的。在火星上，绝大部分的人力都投注在粮食生产上，并且严格控制人口增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火星人就必须把生物科技发挥得淋漓尽致。烟囱林立的工业科技对他们是没有帮助的。
雨下个不停，天渐渐黑了。我问他：“这些都是万诺文告诉你的吗？”
“没错，他偷偷告诉过我。不过，他告诉我的事情，火星数据库里都找得到，只是写得比较含蓄。”
杰森那失明的异样眼球里闪烁着窗外赤褐色的光芒。
“但他有可能撒谎。”
“泰勒，我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谎。他只不过隐瞒了一些真相。”
万诺文带到地球来的那些极细微的复制体，是火星人造生物尖端科技的结晶。万诺文提过的那些功能，复制体都能够充分达成。事实上，这些复制体功能之复杂，远超过万诺文愿意透露的。
复制体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功能，其中之一就是它还有第二种秘密通信频道。它们利用这个频道互相联系，并且和发源地保持联系。然而，那个频道所使用的信号，究竟是传统的窄频电波，还是其他更怪异的科技产物呢？这一点，万诺文并没有提到。杰森怀疑，那应该是另外一种科技。然而，不管是哪一种信号，都必须依赖更先进的技术才接收得到，而那样的技术不是地球人创造得出来的。万诺文说，接收者必须是一种“生物体”，也就是，一种改造过的人类神经系统。
“所以你就自告奋勇改造了自己的神经系统？”
“如果有人要求我这么做，我会很乐意。不过，你知道万诺文为什么要向我透露这个秘密吗？只有一个原因。从他抵达地球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很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地球上会有什么样的人性腐化或政治权力倾轧，他心知肚明。他必须找到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有一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这个人就可以帮他保管这些医药科技。这个人必须很了解这些药物的用途。他从来没有建议我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接收者，只有第四年期的人才能够接受这种改造……你还记得吗？生命延长处理法是一种平台，它可以附加其他的功能程序。这就是其中一种程序。”
“你故意把自己改造成了接收者？”
“他死了以后，我就自己注射了药水。这一次，身体表面并没有出现什么伤口，也没有立即显现什么作用。泰勒，别忘了，复制体传送回来的信号没办法穿透功能正常的时间回旋透析膜。所以，我体内的接收功能处于休眠状态。”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大家都认为，当时间回旋消失的时候，我们在几天内或几个小时内就会死亡。我体内的接收功能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那几天或几个小时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够直接连接上那个几乎像银河一样大的数据库。然后，我就会知道，假想智慧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历，它们为什么要用时间回旋把我们围起来。这几乎是寻找真相唯一的方法了。”
我心里想，你现在知道了吗？也许他已经知道了。也许这就是他现在想说的。他想趁自己还能够说话的时候赶快说出来。也许这就是他叫我录音的原因。“万诺文知不知道你会这么做？”
“他不知道。而且，我不认为他会同意……不过，他自己的神经系统也改造过了。”
“他也是？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记住，我目前的状况——身体的状况、脑部的状况——这些都不是功能改造所引起的。”他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我，“那是一种机能错乱。”
复制体从地球发射出去之后，在太阳系外围繁殖。它们远离了太阳。假想智慧生物是不是发现了？会不会他们不知道这种科技都是火星人发明的，所以，他们惩罚了地球人？爱德华曾经说过，狡猾的火星人早有预谋。是这样子吗？杰森没有提到这些。我猜，他大概不知道。
后来，复制体又继续朝着邻近的恒星扩展……到最后，无远弗届。宇宙的距离太遥远了，从地球上看不见复制体群。不过，如果你把观察的范围缩小到太阳系外围，你就会看到复制体群所组成的、不断膨胀的云团。人造生物在里面缓缓增殖，像冰河一样慢慢累积。
然而，复制体的寿命是有限的。个别的复制体会生长、繁殖，但最后也会死亡，但它们所建构起来的网络却永远连绵不绝。那个网络就像珊瑚礁一样，里面有无数的联结点环环相扣。网络会不断累积新的信息，然后将信息传送回发源地。
我提醒小杰：“你上次告诉过我，复制体现在碰到了问题。你说，复制体的数量越来越少了。”
“它们碰到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是当初的计划没有预料到的。”
“小杰，那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厘清脑海里的思绪。
他说：“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所发射的复制体是宇宙中前所未有的，是一种全新的人造生物。我们太天真了。我们人类，无论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并不是银河中演化出来的第一种智慧生物。根本就不是。事实上，我们人类并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在我们短暂的历史中，我们曾经做过的任何事情，很久以前就有人做过了。在那浩瀚的宇宙深处，还有另外一种智慧生物。”
“你是说，我们的复制体碰到了另外一种复制体？”
“另外一种复制体生态体系。泰勒，宇宙间的无数星辰就像一个丛林，生物的丰盛多彩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一边听杰森描述，一边想象那种过程。
在地球之外，在时间回旋透析膜之外，在广大的太阳系之外，在那无远弗届的浩瀚宇宙，密布着无数星辰。太阳也只是众星之一。在那浩瀚的宇宙中，复制体飘降在一片小小的冰尘上，开始繁殖、生长，发展出特殊功能，开始观察，开始传讯，然后继续繁殖。一代又一代，重复同样的过程。历经无数的世代，复制体的后裔慢慢遍布了整个银河。也许整个复制体网络已经发展成熟，也许已经开始透过微爆将信息传送回地球。然而，这一次，循环被打断了。
某种东西已经感应到了复制体。某种很饥饿的东西。
杰森称之为“掠食体”。杰森说，掠食体是另外一种“半有机自动催化回馈系统”，另外一种自体繁殖的细胞结构体，另外一种复制体群。它们也是半机器半生物。掠食体也建构了它们自己的网络体系，只不过，它们的历史更悠久，体系更庞大。人类的复制体从地球出发，踏上征途，它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建构出足以和掠食体互相抗衡的体系。掠食体演化的程度远远超过它的猎物，它们的子程序有搜寻养分和运用资源的机能。历经数十亿年的演化之后，这些机能变得更精良。地球的复制体群是盲目的，不懂得逃避。它们很快就被吞噬了。
不过，“吞噬”这个字眼有一种特殊的含义。成熟的复制体结构含有细腻的碳分子。尽管这些碳分子可能很有用处，但掠食体想要的不止于此。掠食体对复制体的“意义”更有兴趣。“意义”指的是复制体的繁殖模式上所设定的功能和策略。只要掠食体认为这些功能和策略是有价值的，它就会吸收进去。接着，它会重组复制体群，利用复制体群来达到它自己的目的。复制体群并没有死亡，只是被吸收了。整批的复制体群本体被吞噬了，被纳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巨大、更古老的星际网络。
并非只有地球的复制体遭到了吞噬的命运。这以前曾经发生过，以后也还会有。
杰森说：“有智能的文明都会想制造复制体网络。因为，借由次光速飞行来勘探银河是非常困难的，所以绝大多数的科技文明最终都会采取‘冯·诺依曼式的自我繁殖机制’，建构一个不断扩张的网络。复制体正是这样的产物。这样的网络体系不需要管理和维护，并且能够一点一滴地收集科学信息，在漫长的时间里以倍数扩张。”
我说：“好了，我懂了。换句话说，火星人的复制体并非独一无二的。它们碰到了你所谓的生态体系……”
“一个冯·诺依曼生态体系。”约翰·冯·诺依曼是20世纪的数学家，他认为自体繁殖的机器是有可能实现的，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构想的人。
“一个冯·诺依曼生态体系。而复制体被这个体系吸收了。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假想智慧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时间回旋究竟是什么东西。”
杰森噘起嘴唇，好像有点不耐烦：“泰勒，你错了，你没听懂。冯·诺依曼生态体系就是假想智慧生物。它们是一体的。”
听到这里，我不知不觉倒退了好几步。我开始怀疑和我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究竟是谁。
他看起来像是小杰，可是他所说的一切却让我越来越怀疑他究竟是谁。
“你正在跟这个……东西沟通吗？现在吗？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同时也在跟它们联系吗？”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用‘沟通’这个字眼。沟通是双向的。可是我跟它们之间并不是像你所说的双向沟通。真正的沟通不会是一面倒的。可是，我跟它之间是一面倒的。尤其是在晚上。白天的时间，它输入我体内的信息比较少。这可能是因为太阳辐射把信号杀掉了。”
“晚上的信号比较强吗？”
“也许‘信号’这个字眼也很容易令人误解。信号是我们帮原始复制体所设定的数据传输媒介。我接收到的信息也是通过同样的信号波传送过来的。那些信号确实传送了一些信息过来，只不过，那些信息是会产生作用的，不是死的。它现在正在吞噬我，就像它吞噬掉每一个网络联结点一样。泰勒，它正在侵入、改造我的神经系统。”
所以，此刻房间里还有另外一种物体。房间里有我、小杰……和假想智慧生物。此刻，它们正在活生生地吞噬杰森。
“它们真的能够做到改造你的神经系统？”
“它们并没有成功。在它们眼里，我就像复制体网络的联结点一样。它们的操控机制可以感应到我注射到体内的生物改造机能，但跟它们所预期的不太一样。它们并没有意识到我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所以，它们只好把我消灭。”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挡住或干扰这种信号？”
“据我所知，好像没办法。也许火星人有这样的技术，可是他们忘了把这些数据放到数据库里面。”
杰森房间的窗户是朝西边的。被云层遮住的太阳正逐渐隐没，玫瑰色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
“那怎么办？它们现在就在你旁边，正在跟你交谈？”
“也许不应该说‘它们’，应该说‘它’。整个冯·诺依曼生态体系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它自己能够进行缓慢的思考，自己做计划。然而，它那数以兆计的零件也都是独立自主的个体。它们彼此之间会互相竞争。个体的行动比整个体系要来得快，而且远比人类更聪明。举例来说，时间回旋透析膜……”
“你的意思是，时间回旋透析膜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严格说来，没错。个体的终极目标是由整个体系所设定的，但它会自行评估周遭的情况，独立做选择。泰勒，它们复杂到难以想象。我们都假定透析膜不是启动就是关闭，就像电灯开关那种二元指令一样。错了。透析膜有很多状态，很多目的。举例来说，它的穿透性就分成好几种等级。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知道，透析膜允许宇宙飞船穿越，却会阻挡流星和陨石。不过，它还有更微妙的功能。这也是过去这么多年来，地球没有被太阳辐射毁灭的原因。透析膜目前还在保护我们。”
“小杰，我不知道实际的死伤人数有多少，不过，自从时间回旋消失以后，光是我们这个城市里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家人。我实在不敢跟那些人说，有人在保护我们。”
“可是，如果不要针对少数，大体上来说，它们真的在保护我们。时间回旋透析膜不是上帝……它看不见麻雀掉下来，然而，它能够避免麻雀被致命的强烈阳光烧死。”
“目的是什么？”
他皱起眉头，然后又开始说：“我现在还没办法完全理解，或者说，我没办法完全翻译……”
有人在敲门。卡萝抱着一团亚麻布进来。我关掉录音机，放到旁边。卡萝的表情很阴沉。
我问她：“干净的床单吗？”
她的口气有点粗鲁：“用来绑他的。”亚麻布被她割成一条一条的，“准备给他抽搐的时候用的。”
她朝着窗户点点头。今天的白天比较长，太阳还没下山。
“谢谢你。”杰森温和地说，“泰勒，如果你需要休息一下，那就趁现在吧。只不过，别太久。”
我过去看看黛安。她已经退烧了，正在睡觉。过不了多久她还会再发烧。我想到我注射到她体内的火星药。杰森说，那是“标准第四年期”的药。无数的半智慧分子即将在她体内掀起一场大战，对抗数量上占有压倒性优势的心血管耗弱病菌。那是一支肉眼看不见的微型部队，即将开始修补她的身体，重建她的身体。只不过，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这么衰弱，能够承受得了改造的压力吗？
我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些话，但也许她听不见。然后我走出房间，走到楼下，走到大房子外面的草坪上，自己一个人偷偷静一静。
雨终于停了，停得很突然，刹那间就无影无踪。空气比白天清新多了。在天顶处，天空呈现出一片深蓝。西边遥远的地平线上，几片稀疏的雷雨云遮住了巨大无比的夕阳。草坪的叶片上聚集着许多雨滴，像一颗颗小小的琥珀色珍珠。
杰森自己说他已经快死了。现在，我要开始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是一个医生，比一般人见过更多的生老病死。我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一般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拒绝接受事实、愤怒、认命。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垂死的人可能会在短短的一瞬间就经历了所有情绪上的变化，但也可能根本来不及。死神随时会夺走他们的性命。大多数人从来就没有想过面对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死神突然就会降临，例如，主动脉突然破裂，或是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一个闪神。
然而，小杰知道自己快死了。令我感到困惑的是，他似乎显现出一种超越凡俗的平静，坦然接受了死亡。后来我才明白，死亡完成了他的梦想。他奋斗了一生，只为了追求一个真相：时间回旋的意义是什么，人类在时间回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而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毕竟，是他一手促成了复制体的发射，如今，谜底即将揭晓了。
那种感觉，仿佛他伸手触摸到了星星。
而星星也伸出手来触摸他。星星正在摧毁他的身体，但他却似乎满怀感恩的心，静候死亡。
“我们得赶时间了。天已经快黑了，对不对？”
卡萝已经到外面去，准备点亮屋子里每个地方的蜡烛。
我说：“差不多了。”
“雨已经停了。至少我没有听到雨声。”
“气温也降低了。你要我开窗户吗？”
“麻烦一下。还有录音机，你打开了吗？”
“已经开了。”我把那面老旧的窗扇往上推了几厘米，立刻就有一股凉风吹进房间里。
“我们刚刚讲到假想智慧生物……”
“没错。”他没有出声。“小杰？你还好吗？”
“我听到风声。我听到你的声音。我听到……”
“杰森？”
“抱歉……泰勒，不要管我。现在我很容易分神。我……啊!”
卡萝用布条把整个床绕了一圈，绑住他的身体。他的手脚在布条上猛力一拉，整个头埋进枕头里，看起来很像癫痫发作。但那只是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靠过去，他就停了。他拼命喘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控制不了，对不起。”
“我知道你没办法克制。小杰，没关系。”
“虽然我变成了这样，可是，你不要怪它们。”
“怪谁……怪假想智慧生物吗？”
他显然很痛苦，却想硬挤出笑容：“我们得帮它们取另外一个名字了，对不对？它们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是一种假想存在的生物了。不过，你不要怪它们。它们不知道我会变成这样。它们正开始要把我集体化。”
“我不懂。”
他说得又快又急迫，仿佛说话可以让他忘记身体上的痛苦，不过，那也可能是一种症状：“泰勒，你和我，我们都是活细胞的结合体，对不对？如果我体内的细胞被摧毁到一定的数量，我就会死。可是，如果我们只是握握手，那么，我们只不过少了几个皮肤细胞，而且，我们两个人都察觉不到细胞流失了。那是无形的。我们都活在某种程度的整体概念中。我们活着，是人体的整体机能。我们不是细胞拼凑而成的结构体。假想智慧生物也一样。整个浩瀚的宇宙就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比我们人体大得多。”
“所以它们就可以随便杀人？”
“我说的是它们的认知，不是它们的道德。如果它们的认知和我们一样，那么，任何一个人死了，我死了，它们也许会很在意。可是，它们并没有这种认知。”
“它们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它们曾经用时间回旋包围了别的星球……我们的复制体不是已经发现了吗？在假想智慧生物吃掉它们之前，它们已经发现别的时间回旋星球，不是吗？”
“别的时间回旋星球。没错，有很多个。假想智慧生物的网络遍及整个银河，涵盖了大部分可以住人的区域。当他们发现某个星球上有智慧生物，而这些生物会使用工具，发展得够成熟，那么，它们就会用时间回旋透析膜把这个星球包围起来。”
我忽然联想到蜘蛛，它们吐丝把可怜的小昆虫缠起来：“为什么呢，小杰？”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开门。卡萝又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一个瓷盘，上面放着一个蜡烛杯。她把瓷盘放在床头柜上，用火柴点亮蜡烛。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火焰在风中闪动。
杰森说：“为了保存那个星球。”
“为什么要保存？”
“避免这个星球自我毁灭，避免它最后面临死亡的命运。工业文明的寿命是有限的，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工业文明繁荣茁壮，但总有一天资源会耗尽。资源耗尽了，星球就死亡了。”
我心里想，这些星球不一定会死亡，说不定它们的工业文明会继续繁荣茁壮，并且扩展到整个太阳系，在星际间旅行……
但杰森早就料到我会反驳：“即使太空飞行仅限于太阳系内部，那还是相当缓慢的，而且，如果某种生物的寿命和人类差不多，那么，星际旅行是很没效率的。也许你会认为我们地球是例外，跟其他行星不一样。不过，假想智慧生物已经存在很久了，他们度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在启动地球的时间回旋透析膜之前，它们已经看过无数智慧生物居住的星球，看着那些生物逐渐灭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好像不小心呛到了。卡萝立刻转身看着他。她装出来的医生模样忽然瓦解了。当杰森渐渐和缓下来的时候，她显得很害怕。那一剎那，她不再是医生了，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的母亲。
小杰看不到，这也许是他的幸运吧。他很痛苦地吞着口水，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可是小杰，时间回旋有什么用呢？它让我们更快面临未来的问题，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说：“正好相反，一切都改变了。”
昨天晚上，小杰显现出一种矛盾的状况。他讲话越来越困难，而且断断续续，然而，他所接收到的信息却似乎以倍数在增加。我相信，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知道的东西比他讲出来的还要多得多，而且，他讲出来的只是重点。他的话焕发出无比的力量，令人豁然开朗，点燃人类未来命运的无限希望。
他有时候会陷入痛苦挣扎，有时候很辛苦地思索该怎么表达。如果我们略过这些状况，他讲的内容大概就是……
一开始他说：“我们要尝试从它们的观点来看事情。”
它们的观点，也就是假想智慧生物的观点。
无论你把假想智慧生物当成是一个单一的有机体，或是很多个有机体，总之，它是我们这个银河演化出来的第一个冯·诺依曼式的结构体。那是最原始的自我复制机器，来源已经无从追溯。后代的冯·诺依曼结构体缺乏早期的明确记忆，就好像你我也记不得人类演化的过程。也许它们是某个早期生物文明的产物，但那个生物文明已经无法追溯。也许他们是从另外一个更古老的银河移民过来的。无论如何，今日的假想智慧生物源远流长，它们的祖先源自遥远的过去，古老得难以想象。
它们看过像地球一样的星球，看过星球上智慧生物的演化，亲眼目睹他们的灭亡。它们看过的星球不计其数。也许它们还曾经被动地在星际间传送有机物质，散播种子，促成有机生物的演化。而且，它们曾经看过生物文化创造出粗糙的冯·诺依曼式网络。那是生物文化快速复杂化过程中的副产品，但那些网络体系都无法持续很久。它们看过不止一次，而是无数次。在假想智慧生物眼里，我们这些生物文化看起来和复制体网络差不多，同样怪异，繁殖能力都很强，但也都同样的脆弱。
创造这些简单的冯·诺依曼式网络是永无止境的笨拙举动，而随后那些母星球的生态体系也迅速崩溃。看在他们眼里，这一切都像是一个不解的谜，也是一场悲剧。
说是不解的谜，是因为纯生物的生存周期太短了。整个过程在它们看来只是一瞬间，它们很难理解，甚至来不及察觉。
说是悲剧，是因为它们开始认定，这些企图创造网络的生物文化只是一些失败的生物体系。它们认为这些生物文化和它们本身有某种关联。这些生物逐渐发展，朝向真正的复杂化迈进。然而，由于星球上的生态体系是有限的，他们还来不及发展成熟就提前毁灭了。
因此，假想智慧生物创造时间回旋，是为了保存我们的科技全盛时期，保护我们免于灭亡。在我们之前，在我们之后，其他星球上也曾经产生过几十个类似的文明。假想智慧生物也对他们做了同样的事。不过，它们并不是把我们当成放在博物馆冷冻柜里展览的标本。假想智慧生物是为了改造我们的命运。它们冻结我们的时间，并且利用这段时间把所有类似的生物集中起来，进行一项大实验。这是一项历经几十亿年的漫长实验，如今，最后的结果已经快出炉了。它们要建立一个大幅扩展的生物环境。那些注定要毁灭的生物可以在这个环境里自由发展，甚至最后会相遇，融合在一起。
我一时无法体会个中的含义：“大幅扩展的生物环境是什么东西？比地球还大吗？”
此刻，房间笼罩在一片全然的黑暗中。杰森有时候会猛然一阵抽搐，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呓语，讲话就中断了。这些内容是我从他断断续续的陈述中整理出来的。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检查一下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而且越来越微弱。
他说：“假想智慧生物能够操控时间和空间。我们身边就看得到活生生的证据。然而，它们的能力并不止于创造时间透析膜。它们能够运用空间曲径把地球和其他类似的星球串联在一起。那是新的星球，是人工创造、培育的星球。我们可以‘轻易地’‘瞬间’移动到那些星球上。我们可以透过连接、桥梁和结构移动到那边去。那是假想智慧生物帮我们组合的结构体，使用的材料是死亡星球，也就是中子星的残骸。真是不可思议。它们耗费了几百万年的时间，慢慢地，慢慢地，以无限的耐心，穿越无垠的太空，把结构体拖到了我们的星球上。”
卡萝坐在他旁边，我坐在另外一边。每当他又起了一阵抽搐，我就扶着他的肩膀。当他恢复平静却又说不出话的时候，卡萝就会轻轻摸着他的头。他眼睛里闪耀着烛光，凝视着那一片虚空。
“时间回旋透析膜还在原地，还在运作。不过，控制时间的功能已经关闭了，彻底关闭了……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闪焰，那是功能关闭时产生的附带现象。现在，时间回旋已经可以穿透了，有一个东西已经可以穿越透析膜进入大气层。一个很大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日以后，我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感到很迷惑，我怀疑他可能已经开始陷入痴呆。打比方说，他陷入了一种超负荷的状态。也就是说，他已经陷入一个网络体系了。
当然，我错了。
“死亡的艺术就是生存的艺术。”当年还在读博士的时候，我忘了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句话。如今，坐在他身边，我忽然想起了它。杰森的一生像个英雄一样，追求真相，寻求启示。杰森虽死犹生。他将真相的果实作为礼物送个这个世界。他没有私藏这个果实，而是让全世界自由分享。
杰森的神经系统被改造了，假想智慧生物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了他的神经系统，它们不知道这样做会杀死杰森。在那一刻，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往日的记忆，那是一个下午，很久很久以前，他骑着我在二手商店买的那台自行车，从鸡山路的坡顶一路往下冲。我还记得，当时他是多么灵敏、多么优雅。他控制住了那辆快要解体的自行车。然而，到了最后，自行车却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失去控制的冲力。无可避免的是，世界的秩序崩溃了，陷入了一片混乱。
别忘了，他是一个第四年期的人。他的身体就像是一部极精密的机器，没有那么容易死亡。快到半夜的时候，杰森忽然没办法讲话了。那个时候，他开始显得很害怕，仿佛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了。卡萝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会有事的，他在家里。他的心灵已经被关进一个奇异的回旋空间里，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得到母亲的安慰。但愿他听得到。
后来，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肌肉开始松弛下来。他的身体还在苟延残喘，抽搐般地呼吸着，就这样持续到了天亮。
然后，我离开房间，让卡萝一个人留下来陪他。卡萝以无比的慈爱轻抚着他的头，在他耳边低语，仿佛他还听得到。当时，我没有留意到，日出的时候，太阳已经不再是那个血红、肿胀的太阳了。太阳又恢复到了时间回旋消失前的模样，那么明亮，那么完美。

公元4×109年，美丽新世界
“开普敦幽灵”号离开码头，航向外海。当时，我站在甲板上。
当油槽爆炸起火的时候，大概有十几艘货柜轮逃离德鲁·巴羽港，争先恐后地抢占港湾的出海口。这些船大多是国籍不明的小商船，大概是准备开往麦哲伦港。只不过，有件事很清楚——临检时，本船可能会遭到彻底盘查，船主或船长将会蒙受重大损失。
贾拉站在我旁边。我们靠在栏杆上，看着一艘锈痕累累的近海货轮。那艘货轮从浓烟密布、一片火海的堤岸转出来，几乎要撞上“开普敦幽灵”号的船尾。两艘船都警笛大作，而“开普敦幽灵”号的甲板船员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船尾。还好，那艘近海货轮在撞上之前就紧急转向了。
于是，我们脱离了港湾的怀抱，航向澎湃汹涌的辽阔海上。然后，我走到底下的船员休息室。伊娜、黛安和其他的移民都在那里。伊安坐在一张搁板桌前面，和伊布·伊娜和伊安的父母坐在一起。他们四个人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黛安因为受伤而享受了一点特权。她坐的那张椅子是整个休息室里唯一一张有软垫的。不过，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她也设法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过了一个钟头，贾拉走进了休息室。他大喊了一声，叫大家听他讲话，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伊娜翻译给我听：“他又在那边自吹自擂、沾沾自喜了。撇开那些不谈，贾拉说，他到舰桥上去和船长谈过了。他说，甲板上的火已经完全扑灭，我们已经安全上路了。船长跟各位说抱歉，海上的风浪太大。根据气象预报，这种天气今晚半夜或明天早上就会结束了。不过，接下来的几个钟头……”
讲到这里，坐在伊娜旁边的伊安忽然转过头去，吐在了伊娜大腿上，刚好帮伊娜的话做了一个结论。
两天后的那个晚上，我到甲板上去，陪黛安一起看星星。
入夜以后，主甲板上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安静得多。甲板上堆放着许多四十英尺货柜。我们在货柜后面和船尾上层甲板间找到了一个讲话不会被人听到的地方。海面上风平浪静，温煦的微风令人心神舒畅。往上看，“开普敦幽灵”号的烟囱和雷达天线巍然矗立，天空群星密布，乍看之下仿佛星星缠绕在桅杆的绳索上。
“你还在写备忘录吗？”黛安已经看过我的行李。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记忆卡和我们从加拿大蒙特利尔挟带出来的火星医药数字档案和药品。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笔记本、散落的纸张和涂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条。
我说：“我现在不常写了。好像没那么急迫了，不用急着全部写下……”
“或者说，你已经不怕会忘记了。”
“也可以这么说。”
她笑着问我：“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吗？”
我才刚转化进第四年期，而黛安却已经是老前辈了。目前，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有屁股上面还留着一道弯弯的小疤痕。她身体的自愈机能一直都令我十分惊讶，觉得很不可思议，尽管我自己应该也有这样的机能。
她问我这样的问题实在显得有些刻意。我曾经问过黛安好几次，转化到第四年期之后，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在我眼里，她是不是变得不一样了？
这样的问题很难有明确的答案。自从她在大房子里濒临死亡，后来又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之后，显然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了……谁不会呢？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信仰，而她醒来之后面对的世界，恐怕智慧如佛祖也会困惑地挠头。
她说：“转化只不过像是一扇门。这扇门会通往一个房间。你从来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不过偶尔会不经意地瞥到一眼。如今，你已经住在这个房间里了。这是你自己的房间，完全属于你。有些地方你没办法改变，例如，你没办法把房间变得更大或更小。不过，要怎么装潢布置，却可以随你自己高兴。”
我说：“你这样说等于没有回答，这种话谁都会讲。”
“抱歉，我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抬起头看着星星，“你看，泰勒，看得到大拱门啊。”
我们称之为“大拱门”，是因为人类是很短视的。大拱门其实是一个环，一个直径大约一千六百公里，一半露出在水面上，另外一半在水底下，或是埋在地壳里的环。有些人怀疑大拱门利用海底的岩浆作能源。然而，从我们相对如蝼蚁的观点来看，大拱门确实是一个拱门，顶端延伸到大气层之外那无垠的天际。
然而，即使是暴露在地表上的那半截，也必须透过外层空间的摄影才能够完整地看到。不过，那些照片通常也都着重在局部的细节。如果你有机会把那个环切断，看看它的剖面结构，你会看到一个长方形，长约一点五千米，宽约零点五千米，中间是无数的金属线。整个大拱门就是一个金属线围成的环。大拱门跨度巨大无比，其实占据的空间非常小，从远处不容易看得到。
“开普敦幽灵”号要载我们到环的南边去。船的航线和环的轴面平行，几乎就在环顶的正下方。太阳正在环顶上方闪耀着。这个时候，在北边的天空，拱环的形状看起来不再像是英语字母U或J，而比较像是太阳在皱眉头。黛安开玩笑说，那看起来有点像是《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那只怪猫在皱眉头。天空环绕的星星越过拱环，仿佛海面上的浮游生物被前进的船头分开一样。
黛安的头依偎在我肩膀上：“真希望杰森看得到这一切。”
“我相信他看到了，只不过不是从我们这个角度。”
杰森过世以后，大房子立刻面临了三个大问题。
最迫切的问题是黛安。自从我帮黛安注射了火星药之后，接连好几天，黛安恶劣的身体状况仍然没有好转。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并且间歇性地发烧。她喉咙上的脉搏跳动得很激烈，简直就像是有一只虫子在她喉咙里拍翅膀。我们的医疗用品不足，所以，我不得不连哄带骗地偶尔喂她喝一两滴水。唯一有明显改善的是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她的呼吸好像轻松多了，痰也比较少了。至少，她的肺部已经渐渐痊愈。
第二个问题很令人难受，然而，在这个国家里，有太多的家庭也面临了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家里有人过世了，必须埋葬。
过去那几天里，巨大的死亡浪潮(意外死亡、自杀死亡或是他杀死亡)席卷了全球。全球各国面对这个问题都显得手足无措，唯一可能的解决方案是很粗糙的，连美国也不例外。当地的广播已经开始在公布集体埋葬的尸体集中站。政府征召了肉类包装公司的冷冻卡车。电话已经通了，因此他们也公布了一个电话号码。然而，卡萝连听都不想听。每当我谈到这件事，她就会显现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说：“泰勒，我不会做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他们把杰森当成中世纪的贫民，随随便便就丢到哪个洞里。”
“可是卡萝，我们不能……”
她说：“你不要再说了。我还能联络一些以前认识的熟人。我来打电话。”
时间回旋出现之前，她曾经是一位备受尊崇的专科医师，也必定有过四通八达的人脉。可是，这三十多年来，她与世隔绝，整天泡在酒精里，还有谁会记得她呢？无论如何，她花了一整个早上的时间打电话。有些人的电话号码已经改了，但她锲而不舍地追踪，设法唤醒对方的记忆，不断解释，说尽好话，苦苦哀求。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指望，没想到，六个多小时以后，一辆殡仪馆的灵车停到大房子的车道上，两个专业的殡葬人员从车里走了出来。他们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但表现出来的同情心却一点都没有松懈。他们把杰森的尸体放在一台有轮子的伸缩担架上抬出大房子，送上了车。从此以后，杰森就永远离开了大房子。
杰森走了以后，卡萝一整天都躲在楼上，握着黛安的手唱歌给她听，尽管黛安可能听不到。自从红色的大太阳出现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再喝酒了。而那天晚上，她喝了第一杯酒。她说：“喝点酒可以保持体力。”
第三个大问题就是爱德华·罗顿。
必须有人去告诉爱德华，他的儿子死了。卡萝必须鼓起勇气去承担这项任务。她告诉我，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跟爱德华讲过话了，双方的沟通都是透过律师。而且，她一直都很怕爱德华，至少清醒的时候很怕。爱德华人高马大，咄咄逼人，令人望而生畏，而卡萝则是弱不禁风，逃避畏缩，像小孩子一样。然而，母亲的悲伤却巧妙地扭转了这种不平衡的态势。
卡萝花了好几个钟头才联络上爱德华。他人在华盛顿，开车就可以到。她把杰森的事情告诉他。讲到杰森的死因时，她刻意含糊其辞。她告诉他，杰森回到家的时候，看起来很像得了肺炎，后来停电了，他的病情忽然急速恶化。电话不能用，她没办法叫救护车，终于回天乏术。
我问她，爱德华有什么反应。
她耸耸肩：“刚开始他一句话也没说。爱德华悲伤的时候都是闷不吭声。泰勒，他的儿子死了。考虑到那几天的混乱，也许他不会感到意外。不过，他很伤心。我觉得他内心的难过是难以形容的。”
“你告诉他黛安在这里了吗？”
“我想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她看着我，“我也没有告诉他你在这里。我知道杰森和爱德华两个人之间不太对劲。杰森跑回家来，好像是在躲什么，好像基金会里出了什么事，让他很害怕。我在猜，那大概和火星药有什么关联。不用了，泰勒，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想听，可能也听不懂。我想，最好还是不要让爱德华气冲冲地跑到家里来。他会企图控制局面。”
“他都没有问到黛安吗？”
“没有，他没有问到黛安的事。有点奇怪，他叫我一定要把杰森……呃，把杰森的尸体保存好。他一直问我杰森的尸体要怎么处理。我跟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要帮杰森举行一个葬礼，到时候我会告诉他。可是，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他说他要解剖尸体。不过，我说什么都不答应。”她冷冷地看着我，“泰勒，他为什么会想要解剖尸体？”
我说：“我不知道。”
不过，我决定要把这事弄清楚。我去了杰森的房间。他的床单已经被拿掉了，我把窗户打开，坐在梳妆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检查杰森留下来的东西。
临死之前，杰森已经知道了假想智慧生物的真相，也知道了它们为地球所安排的未来。他要我把他说的话录下来，并且多拷贝几份，各放一份在那十几个塞得鼓鼓的牛皮纸袋里。那些牛皮纸袋都已经贴好邮票，等邮局恢复营业之后就要寄出去了。显然，时间回旋还没有消失之前的那几天，他刚回到大房子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要录这卷录音带。还有别的危机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临死前的告白是他临时起意的。
我把那些牛皮纸袋拿来翻了一下。上面有杰森亲手写的收件人姓名，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不对，不是完全不认识。其中一个纸袋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是要给我的。
亲爱的泰勒：
我知道，长久以来，我在不知不觉中给你增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恐怕我还是要再麻烦你一次了，而且，这一次会更麻烦。我等一下会详细跟你说明。也许你会觉得很突然。很抱歉，可是，我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为什么呢？等一下我会告诉你。
最近天空出现了一些异状，媒体称之为“闪焰”。这个事件引起了罗麦思政府的怀疑。事实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外界比较少有人知道。我举个例子，万诺文遇害之后，政府从他遗体的器官上采了一些组织样本，送到梅岛上的动物疾病防治中心化验。当年他刚抵达地球的时候，也是在那里接受的检疫。火星人的生物科技虽然神秘、深奥，但现代的法医学却有办法追根究底。最近，他们发现万诺文的生理结构被彻底改造过，特别是神经系统。改造的程度远超过数据库里面所记载的“标准第四年期”的处理程序。因为这个发现，再加上其他原因，罗麦思和他的人马开始察觉到苗头不对。他们把被迫退休的爱德华找了回来。当年爱德华曾经质疑万诺文的动机，如今，他们开始认为爱德华是对的了。爱德华当然很高兴有这个可以重振基金会，挽回自己名声的机会。他很快就抓准了白宫那帮人的心理。
究竟政府高层打算怎么处理呢？他们决定蛮干。罗麦思和他的爪牙拟订了一项计划。他们到基金会突击检查，搜索现有的场地设备，拿走我们手头上仅有的万诺文的遗物和数据文件，还有我们的研究记录和工作笔记。
我的多发性硬化症能够痊愈和万诺文的药是否有什么关联？也许爱德华还没有想通这一点。不过，也许他已经想通了，却决定隐瞒这个秘密。我宁愿相信他是刻意隐瞒，因为，万一我落入情报单位那帮人手里，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我验血，然后立刻把我关起来进行科学实验。搞不好就关在梅岛上万诺文从前住的那间牢房里。我不相信爱德华真的会想看到这种场面。虽然他恨我从他手中“偷走”了基金会，恨我和万诺文勾结，不过，他毕竟还是我爸爸。
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爱德华已经重新回到白宫罗麦思的权力核心，我还是有我自己的人脉。我一直在培养自己的人脉。大体上，他们不是那么有权力的人，不过，有些人还是具有某种独特的影响力。他们都是聪明、正直的人，都选择从高瞻远瞩的角度来看人类的命运。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够预先知道白宫那边要到基金会来突击检查。我及时逃脱了，现在成了一个逃犯。
至于你，泰勒，他们只是在怀疑你协助我犯罪。不过，他们最后可能还是会找上你。
对不起。我知道，害你陷入这样的处境，我要负相当大的责任。有一天，我会当面跟你道歉。不过，此刻我也只能给你一点建议。
当初你离开基金会的时候，我给了你一些数字档案。那些档案是万诺文火星数据库的最高机密版本。我想，你可能已经把那些档案烧掉、埋起来或是丢到太平洋去了。没有关系。多年来，我一直在设计宇宙飞船。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有备无患是一种美德。我把万诺文隐藏的信息分成好几个部分，交给了十几个人。这些人遍布国内和全球各地。那些档案还没有被张贴在网络上。他们不会那么不负责任。不过，那些档案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毫无疑问，这几乎是一种卖国的行为，当然也是严重的犯罪。万一我被逮捕了，他们会控告我叛国。然而，我现在正是要让那些数据能够物尽其用。
最重要的是，这些知识涵盖了改造人类的程序，能够治疗严重的疾病。这个我最清楚。虽然我知道这样的知识流传出去会造成许多问题，但我认为不应该为了国家的利益把它们据为己有。
然而，罗麦思和那些跟他一个鼻孔出气的国会议员可不这么想。所以，现在我要把数据库最后剩下的一部分档案分散，然后让他们找不到我。我要去躲起来。也许你也会想去躲起来，事实上，你恐怕真的必须去了。从前基金会里的每一个人，任何一个和我走得很近的人，迟早都会落入情报单位那些人的手里。
不过，也许你会反其道而行，也许你会去附近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把这个纸袋里的东西交给他们。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你也可以照你自己的判断去做，我不会怪你。不过，我不敢说这样做你就没事了。事实上，根据我和罗麦思政府打交道的经验，就算你说了实话，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
不管你决定怎么做，我都会因为害你陷入这样的处境感到很遗憾，这对你是很不公平的。要求自己的朋友做这种事，我实在是很过分。能够做你的朋友，我一直感到很荣幸。
也许爱德华说对了，我们这一代已经挣扎了三十年，只是为了想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那个10月的夜晚，时间回旋从我们身上夺走的一切。但我们办不到。在这个不断演化的宇宙里，我们留不住任何东西，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什么都得不到。自从我转化到第四年期之后，如果说我领悟到了什么，那就是，我们短暂的一生就像一滴雨水。我们向下飘落，但我们都会在某个地方找到自己的归宿。
泰勒，自由自在地飘落吧。如果你需要的话，纸袋里的文件你可以拿去用。这些东西可不便宜，不过绝对靠得住。有高层的朋友真好。
纸袋里的文件，最重要的是一整套备用证件，包括护照、国安部的识别证、驾照、出生证明、社会安全号码，甚至还有医学院的毕业证书。这些证件上面都有我的照片或特征描述，只不过名字不是我的。
黛安的身体持续在复原。虽然还是会发烧，但她的脉搏变强了，肺部的功能也恢复了。火星药正在发挥功效，彻底改造了她的身体，以一种微妙的方式重组、改良了她的DNA。
她的身体逐渐复原了，于是，她也开始问一些敏感的问题。她问起太阳，问起丹牧师，问起我们是怎么从亚利桑那州回到大房子的。由于发烧的情况时好时坏，我讲过的话她有时候会忘记。她问过我好几次西蒙怎么样了。她神志清楚的时候，我就告诉她红色小母牛的事情，还有星星又出现了。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就告诉她，西蒙“到别的地方去了”，并且告诉她，我希望能够再多照顾她一阵子。我告诉她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半真半假，不过，她似乎都不满意。
有些日子，她显得无精打采，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面对着窗口，呆呆看着阳光在凹凸不平的床单棉被上缓缓移动。其他日子里，她的高烧持续不退。有一天下午，她要我拿纸和笔给她。我拿给她之后，她一直重复写同样的句子：“我不是我哥哥的守护神吗？”她周而复始地写，不停地写，一直写到手指头抽筋。
我把她写的字拿给卡萝看，卡萝才说：“我已经告诉过她，杰森死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她迟早要知道的。她会熬过去的，泰勒，不用替她担心，她不会有事的。她一直都很坚强。”
杰森的葬礼那天早上，我把他留下来的那些牛皮纸袋准备好，在每个袋子里各放进一份录音拷贝，贴上邮票。然后，我和卡萝一起到她事先预约好的小礼拜堂去。半路上，我随机找了几个邮筒，把纸袋分别投了进去。这些邮件可能还要等个几天才会有人来收，因为邮局还没有恢复营业。不过，我心里想，放在邮筒里至少比放在大房子里安全。
那间“小礼拜堂”其实是一家不分宗教的殡仪馆，位于郊区的大街上。由于现在执行交通管制，街上的车子特别多。杰森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他一向很排斥铺张的葬礼，可是卡萝的自尊心很强，她一定要帮杰森办一个葬礼，就算简陋、寒酸一点也没关系，有个样子就可以了。她设法找来了一些人，大部分是老邻居。他们从小看着杰森长大，也偶尔看过杰森出现在电视上，看过报上关于杰森的报道。如今的杰森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叱咤风云了。
我上台说了一段简短的悼念词。可惜黛安太虚弱了，没办法来，要不然她一定会说得更感人。我说，小杰奉献了他的一生，只为了追求知识。但他的心满怀虔诚与谦卑，绝对不会傲慢、狂妄。他明白，那些知识不是他创造的，而是他发现的，没有人可以据为己有。这些知识必须让全世界共同分享，一传十，十传百，代代相传。杰森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了全世界，他永远活在世人的心中，因为他已经成为了那知识体系的一部分。
我还站在讲坛上的时候，爱德华走了进来。
他沿着走道走过来，走到一半就认出讲坛上的人是我了。他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在旁边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看起来比我印象中更憔悴。他剃着很短的平头，所剩无几的白头发几乎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然而，他还是展现出一种有权有势的气势。他那套手工剪裁的西装还是非常合身。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不可一世的神情环顾着教堂里面，看看有谁在现场。他看到了卡萝。
追悼仪式结束之后，邻居排成一列走出礼拜堂，一一上前向卡萝致意，卡萝也强忍着悲伤站在门口答谢。过去这几天，卡萝天天以泪洗面，但此刻她表现得很坚强，没有落泪，那种冷漠简直就像是一个准备要开刀的医生。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爱德华靠向了她。她忽然挺直起来，仿佛一只猫感觉到有更庞大、凶猛的动物靠近了。
爱德华说：“卡萝。”然后他瞪了我一眼，“泰勒。”
卡萝说：“我们的儿子死了，杰森走了。”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但愿你是来哀悼你的儿子……”
“我当然很伤心。”
“但愿你不是为了其他原因。他回到大房子来就是为了躲你。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的事情多到你无法想象。杰森搞不清楚……”
“爱德华，他也许有很多问题，但一点都不迷糊。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是吗？有意思。我跟你不一样，他活着的时候，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卡萝喘了一口气，把头转开，仿佛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爱德华说：“算了吧，卡萝。你心里很清楚，把杰森养育成人的人是我。也许你不喜欢我让他过那样的生活，但至少我给了他一种生活……我给了他一种生活方式，而且教他怎么过生活。”
“他是我生的。”
“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杰森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他的。杰森懂的一切都是我教的。”
“真不知道你是在爱他还是害他……”
“现在，就因为我有现实上的顾虑，你就要责怪我……”
“什么现实上的顾虑？”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解剖。”
“没错，你在电话里跟我讲过。只不过，那种行为对死者很不尊重，而且，老实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我本来希望你会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但你显然没有。不过，我根本就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教堂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要接收尸体了。他们可以申请紧急应变法的命令，强制执行。”
她倒退了一步：“你的权力有那么大吗？”
“这件事，你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你情不情愿都挡不了。而且，这只是例行公事，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所以，帮个忙，让我们可以保留一点颜面，彼此尊重一下。把我儿子的尸体交给我。”
“我没办法。”
“卡萝……”
“我没办法把尸体交给你。”
“你没听懂我的话。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错了，很抱歉，是你没听懂我的话。爱德华，你听清楚，我没办法把他的尸体交给你。”
他张大嘴巴，然后又闭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卡萝，你干了什么事？”
“根本没有尸体，尸体已经没了。”她嘴角露出一丝狡猾、怨恨的微笑，“不过，如果你还是坚持要拿走，那骨灰就交给你吧。”
我开车载卡萝回到大房子。葬礼这段时间，她的邻居艾弥尔·哈代在帮她照顾黛安。电力已经恢复了，他那份临时的小报纸也就停刊了。
哈代临走之前说：“我和黛安聊到我们这个小区从前的事情。从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常看到他们在那条路上骑自行车。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她的皮肤怎么……”
卡萝说：“别担心，那不会传染。”
“不过看起来很不寻常。”
“是的，确实很不寻常。谢谢你，艾弥尔。”
“哪天有机会到我们家来一起吃晚饭吧，我和艾许莉都很期待。”
“那太好了，你要帮我跟艾许莉说谢谢。”她把门关上，然后转身看着我，“我得喝杯酒了。不过，还有更要紧的事。爱德华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必须走了。而且，你必须带着黛安一起走。你有办法吗？你有没有办法带她去一个安全地方？一个爱德华找不到的地方？”
“当然可以。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爱德华大概认为杰森在这里藏着什么从他那里偷来的宝贝，也许会派人来搜查。泰勒，只要你处理得够彻底，他们什么也找不到，而且，他也不可能把房子抢走。爱德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我签过离婚协议书了。我们之间的小摩擦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他会对你不利。而且，他无形中也会伤害到黛安，虽然那不是他的本意。”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那你赶快去整理东西吧。你大概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那一天，“开普敦幽灵”号准备要穿越大拱门了。我走到甲板上去看日出。这个时候，大拱门几乎是看不见的，两端的柱脚隐没在东西方遥远的地平线，不过，破晓前半小时，我们看得到拱门的顶端正好就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细得像刀锋，散发出幽微的光。
到了上午9点左右，拱门顶端被一小片卷须般稀疏的云遮住了。然而，虽然看不见，我们知道它就在那里。
一想到马上就要进行超时空传送，大家都很紧张。不光是乘客，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船员也会紧张。他们还是继续执行例行的勤务，保持船只正常航行，调整机具，刮掉上层甲板上的油漆，重新粉刷。然而，他们动作的韵律中似乎焕发着一股昨天看不到的蓬勃朝气。贾拉拖着一条塑料椅子到甲板上来，坐到我旁边。四十英尺的货柜正好挡住我们坐的地方，不会吹到风，不过，海的景观也变窄了。
贾拉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到那边去了。”天气比较暖和，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黄色衬衫和一条牛仔裤。他解开衬衫的扣子，让阳光晒在胸口上。他从船边的冷藏柜里拿出一罐啤酒，砰的一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这一连串的动作显示出他是一个世俗之人、一个生意人，同时也显示出他对伊斯兰教教规和米南加保习俗的蔑视。他说：“这一次是有去无回了。”
如果他牵扯到德鲁·巴羽港码头上那场大混乱，那他真的是破釜沉舟了。很可疑的是，即使他也差一点被那场大火波及，但油槽爆炸正好为我们的逃脱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多年来，贾拉一直在经营移民偷渡生意。这门生意赚的钱比他正规经营的进出口生意还要多。他说，从人身上能够榨出的油水比棕榈油还多。只不过，后来印度人和越南人也来抢生意，竞争越来越激烈；另一方面，政治气氛也越来越肃杀。趁早退休到麦哲伦港去颐养天年，好过下半辈子被关在“新烈火莫熄”政权的监狱里。
“你试过超时空传送吗？”
“两次。”
“会很难受吗？”
他耸耸肩：“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到了中午，很多旅客都跑到甲板上来了。除了那些米南加保村民，船上还有来自各地的移民，有苏门答腊的原住民阿济人、马来人和泰国人，加起来有一百人左右。人实在太多了，船舱里挤不下，于是，船长在货舱里的三个铝制货柜上加装了通风设备，充当临时的卧铺。
从前有一种专门偷渡难民到欧洲和北美洲去的生意，旅途很严酷，常常会有难民死亡。和那种偷渡比起来，这艘船的设备舒服多了。透过大拱门进行超时空传送的人，多半都来自联合国批准的移民计划，多半都很有钱。船员对我们很客气。大部分的船员都在麦哲伦港待过好几个月，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什么样的诱惑、什么样的陷阱。
有一位甲板水手在主甲板上腾出一片空地，用网围成了一个足球场，有几个小孩子正在里面踢足球。有时候，球会跳到网外面，而且经常会跳到贾拉的大腿上，惹得他有点火大。贾拉今天有点烦躁。
我问他，船什么时候会进入超时空传送。
“船长说，如果时速不变，大概再过12个钟头。”
我说：“所以，这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
“别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
“那你小声一点，船员是很迷信的。”
“你到麦哲伦港之后要做什么？”
贾拉扬起眉毛：“我要干什么？当然是跟漂亮的女人睡觉，要不然还能干吗？不过，也有可能会睡到几个不漂亮的。”
足球又跳到网子外面了。这一次贾拉把球接住了，捧在肚子上面：“该死的，你们给我小心点!不准再玩了!”
十几个小孩子很快就挤到网旁大吵大闹。不过，只有伊安鼓起勇气跑过来和贾拉争执。伊安满身大汗，胸腔的肋骨起伏着，气喘如牛。他们那一队领先五分。他说：“拜托，把球还给我们。”
贾拉猛然站起来，手上抓着那个球，态度很蛮横，莫名其妙地发着脾气：“你要球是不是？你要吗？那就去捡。”他把球猛力一踢，球飞得高高的，越过船边的栏杆，掉进浩瀚无垠、一片碧蓝的印度洋里。
伊安吓了一跳，然后开始发火了。他用米南加保话小声咕哝了几句骂人的话。
贾拉气得脸都红了。他伸手打了伊安一巴掌，打得很用力，把伊安的大眼镜都打飞了，掉在甲板上弹了好几下。
贾拉说：“跟我道歉。”
伊安蹲下去，一只膝盖跪在地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他啜泣了几声之后，终于站了起来。他在甲板上走了几步，捡起眼镜。他笨手笨脚弄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眼镜戴回去，然后又走回到贾拉面前，显现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令人惊讶。
他小声地说：“不，该道歉的是你。”
贾拉倒抽了一口气，嘴里咒骂着。伊安有点畏缩。贾拉又把手抬起来。
他的手举到半空中的时候，被我抓住了。
贾拉满脸惊讶地看着我：“你干什么!放手!”
他想把手缩回去，我不放手，说：“不准再打他。”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说：“没问题，只要不打他，你爱干什么没人管你。”
“你……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还……”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一刹那我心里究竟有什么感觉。无论如何，我的样子显然令他很困惑。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放松了，态度也软化了。
他嘴里喃喃念着：“该死的美国人。我要到餐厅去了。”他朝着围在四周的孩子和甲板水手大喊：“那里的人比较友善，比较客气。”然后他就走开了。
伊安张大嘴巴看着我。
我说：“很抱歉。”
他点点头。
我说：“你的球我拿不回来了。”
他摸摸被贾拉打肿的脸颊，细声细气地说：“没关系。”
再过几个钟头就要进入超时空传送了。我们在船员餐厅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黛安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动手了。那种感觉好像……很明显，几乎是一种反射动作。那是第四年期的人的反应吗？”
“可能是。那是一种保护弱者的本能冲动，特别是保护小孩子。你根本连想都不必想就会立刻采取行动。我自己也有那样的感觉。我猜，如果火星人真的有本事制造出那种微妙的情绪，那可能是他们在神经再造程序里所设定的。要是万诺文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听听他怎么解释。或是杰森还在的话，他也可以说出个道理来。你有被迫的感觉吗？”
“没有……”
“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或是不太恰当？”
“也不会……我就是觉得那样做是对的。”
“可是，在你还没有接受生命延长处理之前，你是不是不太可能会这样做？”
“我可能会，或者说，我会想这样做。不过，我可能会三心二意，结果就来不及了。”
“所以说，你并不会觉得不自在。”
不会。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黛安说，这是我的本性，也是火星生物科技的杰作。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然而，我可能还是要花点时间去适应。就像不同人生阶段的转折，从童年到青少年，从青少年到成年，我们都会面对新的责任、新的机会、新的陷阱。我们会对生命产生新的疑惑。
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陌生。
行李已经差不多快收拾好了，这个时候，卡萝下楼来了。她有点醉了，走路不太稳。她手上拿着一个鞋盒，盒子上面写着“纪念品(学校)”。
她说：“你应该把这个带走。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卡萝，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对你很重要的话，你就留着吧。”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拿到我要的东西了。”
我打开盖子瞄了一眼：“那些信。”那些没有署名的信，收件人写的是贝琳达·苏顿，我妈出嫁前的姓名。
“没错。所以，你也知道那些信的存在。你看过了吗？”
“没有，没有看完。我只知道那些信是情书。”
“噢，上帝，听起来好甜蜜，我倒宁愿你会觉得那是一种崇拜。如果你有仔细看的话，那些信真的是很纯真无邪的。上面没有署名。你妈收到那些信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在上大学。当时，她已经和你爸爸在一起了，所以，她不太可能把那些信拿给你爸爸看——他自己也写了很多信给她。所以呢，她就把那些信拿给我看了。”
“她一直都不知道是谁写的吗？”
“从来不知道。”
“她一定很好奇。”
“那还用说。只不过，当时她已经和马库斯订婚了。她开始和马库斯约会的时候，马库斯和爱德华正要创业。他们两个一起研发高空气球。当年，马库斯说浮空器是一种‘蓝天’科技，有点疯狂，有点理想化。贝琳达说，马库斯和爱德华是一对‘齐柏林兄弟’。这么说起来，贝琳达和我大概也可以称为齐柏林姐妹，因为那个时候，我开始去勾引爱德华。所以，泰勒，从某个角度来看，我结婚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你母亲留在身边，当作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那些信……”
“很有意思，对不对？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留着那些信？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些信丢掉？她说：‘因为那些信写得很真诚。’无论写那些信的是谁，她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对他的敬意。结婚的一个星期前，她收到了最后一封信。从此以后那个人就没有再写信给她了。一年后，我也嫁给了爱德华。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即使我们两个人都结婚了，我们还是形影不离？我们一起去度假，一起去看电影。我生下双胞胎的时候，贝琳达跑到医院来看我。她第一次抱着你回家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她。然而，当马库斯出车祸的时候，这一切都结束了。泰勒，你爸爸是一个很棒的人，很实在，很风趣。只有他有本事逗爱德华笑。他太大意了，才会发生这种不幸。他去世的时候，你妈妈几乎要崩溃了，不光是感情上。马库斯已经把他们多年的积蓄都赔光了，你们家在帕萨迪纳那栋房子也抵押给了银行，她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当我和爱德华搬到东部，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就叫她来跟我们住在一起，住在庭院的小房子里。”
我说：“顺便帮你们打扫房子。”
“那是爱德华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把贝琳达留在身边。我的婚姻没有她从前那么幸福。事实上，很不幸福。当时，她可以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她几乎可以说是我的女性密友。”卡萝露出神秘的微笑，“几乎。”
“所以，这就是你要留着这些信的原因？因为那是你们往日回忆的一部分？”
她对着我微笑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孩。“错了，泰勒。我告诉你吧，那些信全是我写的。”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你不要误会了。你妈跟一般女人一样正常。爱上她是我的不幸。我爱她爱得太痴迷，只要能够把她留在身边，我可以不顾一切。我甚至为了她嫁给了一个一开始看起来就很讨厌的男人。泰勒，我这一生一直保持沉默，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有多么爱她，从来没有。我只能写信给她，表达我心中的爱意。我很高兴她把那些信都留着。然而，那些信总是有一点危险，仿佛把炸药或是放射性物质放在众目睽睽的地方。那些信足以证明我有多么愚蠢。你母亲过世的时候，或者说，她过世的那一天，我有点慌了，想把那个盒子藏起来。我本来想把那些信毁掉，可是我办不到，我就是办不到。后来，爱德华跟我离婚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了，于是，我就把那些信拿走了。因为，你应该明白，那是我的信，永远都是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卡萝看看我的表情，摇摇头，有点悲伤。她那羸弱的双手搭在我肩上：“不要不高兴。这个世界总是充满惊奇。人生在世，又有谁真正能够了解自己，了解别人呢？又有谁真正能够敞开心胸，面对自己，面对别人？”
于是，我在佛蒙特州的一家汽车旅馆里住了四个星期，照顾黛安，一直等到她完全康复。
也许应该说，她只是身体康复了。康登牧场的遭遇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在她心中留下了伤痕。她显得心力交瘁，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快要毁灭了，然而，当她再度睁开双眼，面对世界的时候，却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没有能力治好她内心的创伤。
所以，当想帮助她的时候，我必须拿捏好分寸。她需要知道的事情，我才会告诉她。我不要求她做什么，而且，我也设法让她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要她回报我。
她开始慢慢留意到整个世界的变化。她问我为什么太阳又回复到完美的模式了。我把杰森告诉我的话都讲给了她听。我告诉她，时间回旋透析膜冻结时间的功能虽然停止了，但透析膜并没有消失。它还是像从前一样在保护地球，过滤致命的辐射线，用假阳光来维持地球的生态体系。
“可是，它们为什么要把透析膜关闭七天？”
“它们只是关闭一些功能，并没有全部关掉。这样做是因为有某个东西要穿越透析膜。”
“就是印度洋上面那个东西吗？”
“没错。”
她叫我放杰森临终的录音带给她听，一边听一边掉眼泪。她问我，杰森的骨灰在哪里，被爱德华拿走了吗，还是留在卡萝那里？都不是。卡萝把骨灰瓮交给了我，叫我把骨灰撒在任何我觉得合适的地方。她说：“泰勒，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很残酷的事实，那就是，你比我更了解杰森。对我而言，杰森就像一个谜。他只是他爸爸的儿子。而你是他的朋友。”
我和黛安一起看着这个世界，看全世界的人重新找到自我。集体埋葬终于结束了。活下来的人失去了亲人，心有余悸，但他们开始明白，这个星球又重新找到了未来。只不过，那是多么奇特的未来。对我们这一代而言，这是令人惊讶的大逆转。我们终于放下了心头的石头，再也不用担心人类会灭亡。我们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未来？再也不会有世界末日了，只有平平凡凡的生与死，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印度洋的画面，看到那个插在地球表面的巨大结构体。当巨大的柱子接触到海面的时候，海水沸腾成蒸汽。大家开始称之为拱门，或是大拱门。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倒不是因为它的形状，而是因为过往的船只发现了一些奇异的现象。这些船回到港口之后，船上的人说，当船只越过大拱门的时候，会忽然收不到发射台的导航信号，天候变得很怪异，指南针开始绕圈子。然后，他们在海洋上不应该有陆地的地方看到了荒凉的海岸线。各国都立刻派遣海军前往探测。杰森临终前说的话已经提供了暗示，足以解释这一切。然而，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听到他的话，也就是我、黛安，还有十几个收到那些邮件的人。
当天气变凉了以后，她开始每天做点运动，在汽车旅馆后面的泥巴路上慢跑。她每次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总是飘散着一股落叶和烧木柴的味道。她的胃口越来越好，所幸，小吃店里的菜单也越来越丰盛。餐厅又开始提供外送服务，当地的商业活动开始慢慢恢复了生机。
后来我们听说，火星的时间回旋也解除了。两个星球之间开始通信联络。罗麦思总统发表了一次对全国人民的公开谈话，他甚至还暗示，政府将会重新规划载人太空飞行计划，为开创两个星球之间的友好关系跨出第一步。他说，火星和地球是“姊妹星”。他说话的口气有点诡异的兴奋。
我和黛安聊起过去，聊着未来。
然而，我们就是没有投入彼此的怀抱。
我们彼此太熟悉了，但也可以说我们对彼此不够了解。我们曾经有一段过去，但现在却有一点陌生。西蒙在马纳萨斯城外失踪，令黛安感到焦虑难受。
我提醒她：“他差一点害死你。”
“他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并不是邪恶的人。”
“那他实在天真得令人害怕。”
黛安闭上眼睛，仿佛陷入沉思。然后她说：“从前在约旦大礼拜堂的时候，巴伯·柯贝尔牧师喜欢说一句话‘他内心呼喊着上帝’。如果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那么，用来形容西蒙最贴切。不过，‘他内心呼喊……’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包括你、西蒙、我、杰森，甚至卡萝和爱德华。当我们终于知道宇宙有多么浩瀚，知道人类的生命是多么的短暂，我们的内心也开始呼喊。有时候是喜悦的呼喊，就像杰森。我想，这就是我不懂他的地方。那是他的天赋，他永远对天地万物怀着敬畏之心。然而，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恐惧的呼喊。恐惧人类即将灭亡，害怕一切化为乌有。我们内心呼喊着。也许是在呼喊上帝，也许只是为了打破可怕的寂静。”她伸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到旁边。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曾经骨瘦如柴，如今又恢复了丰腴，恢复了健康。“我一直觉得，发自西蒙内心的呼喊是人类最纯洁的声音。只可惜，他不会看人，是的，他太天真了。这也就是他的信仰一直在改变的原因，从‘新国度’、约旦大礼拜堂到康登牧场……不管是哪一种信仰，只要是直接、坦白的，只要能够满足他寻求生命意义的渴望，他都会相信。”
“就算会害死你，他也相信？”
“我并没有说他聪明，我只是说他心地不坏。”
后来，我慢慢了解了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第四年期的人说话都是这样。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很投入，亲密却又冷静、客观。不能说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有时候听她讲话，我不免会感到脖子后面汗毛直竖。
有一天，我告诉黛安，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过了没多久，她告诉我，她要走了。我问她打算去哪里。
她说她一定要找到西蒙。她说她必须“把事情做个了结”，总要有个水落石出。毕竟，他们还是有婚姻关系。他究竟是死是活，她不能不管。
我提醒她，她根本没有钱，也没有自己的地方可以住。她说总会有办法的。于是，我拿了一张杰森给我的信用卡给她，不过，我不敢担保信用卡不会出问题。我根本不知道这张卡的账单是谁在付的，额度究竟是多少，而且，会不会有人追踪信用卡找上她。
她问我，要怎么跟我联络。
我说：“打电话就找得到我。”我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多年来，我一直在付账单，保留那个号码。多年来，我总是把那台电话带在身上，虽然那台电话几乎没有响过。
我开车载她去附近的公交车站。时间回旋被关闭的时候，许多游客被困住了。车站里挤了一堆流落外地的游客。她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六个月之后，电话响了。当时，报纸上还是持续在报道“新世界”的消息，电视上一直在播放新世界的影片。那是一片巨石嶙峋的蛮荒海角，“越过大拱门之后的另一个世界”。
当时，已经有好几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越过了大拱门。有些是大型的科学探测船。这些探测船经过“国际地理年组织”和联合国的批准，有美国的海军护航，船上还有大批的媒体记者。另外，有一些特许的私人船只和一些拖网渔船。那些渔船回到港口的时候，船舱里满载着渔获。如果灯光不够亮，乍看之下，你可能会误以为他们捕获的鱼是鳕鱼。这种捕捞行为当然是严格禁止的，只不过，早在禁令颁布之前，这种“大拱门鳕鱼”早就悄悄渗透到亚洲的各大市场。事实证明，这种鱼不但能吃，而且营养丰富。如果杰森还在的话，他可能会说，这是一种线索。有人分析那种鱼的DNA，发现它们的基因组可以追溯到地球的鱼类。新世界的环境不但适合人居住，而且似乎和人类有某种渊源。
黛安说：“我找到西蒙了。”
“然后呢？”
“他住在威明顿城外的一个拖车屋区。他到别人家里修理东西，赚一点钱，像是自行车和烤面包机之类的。除此之外，他也在领救济金，偶尔会去圣灵降临教派的教会。”
“见到你，他开心吗？”
“他一直在为了康登牧场的事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希望能够补偿我。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是他能够帮我做，让我日子好过一点的。”
我不知不觉抓紧了电话：“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跟他离婚。他答应了。此外，他还说了一些别的。他说我变了，他说我有某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他不敢碰我。不过，我不觉得他会喜欢我的改变。”
似乎有点火药味。
黛安问我：“泰勒，我真的变了那么多吗？”
我说：“一切都变了。”
一年后，她又打电话给我。这次的事情比较重要。当时我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我能够顺利逃出境，一部分要归功于杰森给我的那些假证件。我一边在奥特蒙区的一家诊所里帮忙，一边等加拿大政府正式批准我的移民身份。
自从一年前黛安打电话给我后，大拱门功能的奥秘已经被揭开了。如果你以为大拱门只是一具静态的机器、一扇“简单”的门，研究的发现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如果你从杰森的观点来看，就比较能够看出它的奥妙。大拱门是一个复杂的、有知觉的物体。它能够察觉到有效范围内的一切活动，并且操控这些活动。
大拱门连接了两个世界。不过，只有载人的船只从南边穿越大拱门，才能够进入另一个世界。
想象一下那代表什么意义。当一阵风、一道洋流、一只候鸟穿越大拱门的时候，大拱门只不过是几根固定在海中的普通柱子，隔开了孟加拉国湾和印度洋。风、洋流、候鸟，这一切都可以在拱门里外自由穿梭，畅行无阻，不会产生任何时空的变化。由北往南穿越拱门的船只也一样。
然而，当船只从南边沿着东经90度的经线穿越赤道，穿越拱门顶端的正下方时，你会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片未知的海域，头顶上是另一片奇异的天空。而你回头看到的大拱门，已经是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另一座大拱门了。
在印度的马德拉斯，有一家野心勃勃却不太合法的公司提供海上旅游服务。那家公司的英语广告海报上面写着：“轻松畅游热情友善的星球。”国际刑警组织查封了那家公司，但那家公司的广告说对了，想到另外一个星球去真的不难。那一阵子，联合国还在努力想管制大拱门的船只通行。但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恐怕要问假想智慧生物才知道。
黛安告诉我，她的离婚已经办好了，可是，她没有工作，觉得未来前途茫茫。“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去找你……”她讲起话来扭扭捏捏，不太像是一个第四年期的人，至少在我的想象中，第四年期的人讲话不应该是这样，“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老实说，我需要你帮忙，帮我找个地方住。你知道的嘛，安顿下来。”
于是，我在诊所里帮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并且帮她申请了移民。那年秋天，她到蒙特利尔来跟我会合了。
微妙的情愫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开始萌发，那个过程是很缓慢、很老式的，或许还可以说，半火星式的。那段期间，黛安和我都找到了一种全新的视野，重新认识了对方。时间回旋再也无法困扰我们了，而我们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寻求盲目的慰藉。我们终于相爱了，像心智成熟的人一样相爱了。
那几年，全球的人口达到了八十亿。人口的成长主要集中在全球的大城市。那些大城市不断膨胀，例如，上海、雅加达、马尼拉、中国沿海、拉哥斯、金沙萨、内罗毕、马普托、加拉卡斯、拉巴斯和德古斯加巴。这些都是全球最耀眼、工业最繁荣、人口最密集的城市。算一算，恐怕需要十几个大拱门才有办法纾解这样惊人的人口成长。人口的膨胀持续引发了一波波的移民潮、难民潮和探险潮。有些人躲在非法船只的货舱里，结果，当船只抵达麦哲伦港靠岸的时候，大多数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奄奄一息。
麦哲伦港是新世界第一个有名称的落脚地。目前，新世界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出现在简略的地图中了。这些地图多半是从空中探勘、绘制的。麦哲伦港位于一片称为“赤道洲”的大陆东边的尾端。新世界还有另外一片大陆，称为“波利亚洲”，地势比较平坦。波利亚洲大陆夹住了北极，往南延伸到温带。南方的海域遍布着岛屿和群岛。
气候温和，空气清新，地心引力大约是地球的95.5%。两块大陆都是物产丰富、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海洋和河流鱼虾密布。非洲杜阿拉和阿富汗喀布尔的贫民窟里流传着一些神话，据说，赤道洲长着一些巨大的树，肚子饿了就可以摘树上的水果来吃，晚上可以睡在树根中间遮风避雨。
可惜那只是神话。麦哲伦港是联合国的管辖地，有重兵守卫。贫民区在麦哲伦港四周逐渐扩张，那里是无政府地带，很不平静。不过，沿岸几百公里遍布着无数繁荣的小渔村，丽奇湾和奥西港的湖岸正盖起一间又一间的观光饭店。沿着白河谷和新伊洛瓦底江河谷深入内陆，到处都是未经开发的肥沃土壤，吸引当地的人逐渐往内陆开拓。
不过，那一年新世界最惊人的消息，是有人发现了第二座大拱门。那座大拱门坐落在星球的另一边，靠近波利亚洲大陆的南端。越过那座大拱门后又是另一个新世界。不过，根据第一次探勘的报告，那个新世界比较没那么吸引人。也许是因为那里正好是雨季吧。
后时间回旋时期的第五年，有一天，黛安对我说：“一定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我真想见见他们。”
我早就把火星数据库的档案交给她了，那是几片第一期翻译的存储卡。她已经孜孜不倦地研究过那些档案，就像当年她孜孜不倦地研究维多利亚时期的诗和“新国度”运动的宣传手册一样。
如果杰森的计划成功了，那么，地球上当然还会有其他第四年期的人。只不过，他们一旦暴露身份，下场就是立刻被关进联邦监狱。罗麦思政府透过情报人员布下天罗地网，搜捕和火星人有关的一切事物。而罗麦思手下的情报机构已经投注了惊人的警力，处理时间回旋结束之后的经济危机。
她有点害羞地问我：“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她的意思是，我自己有没有想过转化到第四年期。我们房间的衣柜里有一个铁保险箱，里面放了几个小瓶子。也许我也可以从小瓶子里抽出一定量的药水，注射到自己的手臂里。这个我当然想过。这样可以让我们更亲近。
可是，这真是我想要的吗？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那是第四年期的人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然而，我并不在乎这样的距离。某些夜里，当我看着她那庄严的眼神，我甚至会觉得我珍惜着那样的距离。正因为峡谷的宽阔才有了桥梁。我们之间已经搭起了一座桥梁，如此愉悦，如此坚贞。
她轻抚着我的手，光滑的手指轻抚着我皮肤上的纹路。皮肤上的皱纹是一种微妙的象征，意味着时间永不停息。也许有一天，即使我并不特别想，我都必须接受处理。
我说：“时候还没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我心里有准备的时候。”
罗麦思总统卸任之后，换上休斯总统，接着是萨金总统。只不过，他们同样都是时间回旋时期的政治人物。他们把火星人的生物科技视为一种新的核武器，或者说，具有核武器的潜力。所以，目前他们把这种科技据为己有，当成私有财产。罗麦思发给火星五大共和国的第一份外交公文，就是要求他们过滤传播电讯，不要再让地球接收到没有锁码的生物科技信息。他提出一些几可乱真的理由，作为这项外交要求的依据。他的说法是，在一个政治分裂的混乱世界里，这种科技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影响。他举了万诺文的死作例子。截至目前，火星人还是配合着他。
然而，即使火星与地球之间的信息交流经过这样的消毒，也只能平息一部分纷争。万诺文让地球人看到了五大共和国的平等主义经济模式，如此一来，一波新的全球劳工运动开始奉死去的万诺文为偶像。有时候，我会在新闻上看到一些劳工示威活动，看到亚洲工业区的成衣工人，看到中美洲加工出口区的计算机芯片组装员，看到他们高举的牌子上有万诺文的照片。看到这样的画面，总是让我觉得有点不协调，不过，我猜，他应该不会不高兴。
那一天，黛安越过边境去参加爱德华的葬礼。差不多就是十一年前我把她从康登牧场救出来的那一天。
我们是在报纸上看到他过世的消息的。讣闻里附带提到，爱德华的前妻卡萝早在六个月前就已经过世了。这是另一个令人震惊和难过的消息。差不多十年前，卡萝就不接我们的电话了。她说，太危险了，知道我们平安无事就够了，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黛安到了华盛顿之后，也去探望了她母亲的坟墓。她说，最令她感到难过的，是卡萝这一辈子根本没有真的活过，仿佛一个句子里只有动词，没有主语，就像一封匿名的信。她只渴望在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却终其一生饱受误解。她说：“如果她有机会做真正的自己，也许我会更怀念她。”
在爱德华的追悼会上，黛安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泄露自己的身份。现场有很多爱德华政治圈子里的同伙，包括检察总长和现任的副总统。不过，她注意到来宾席上坐着一位他不认识的女人。她们互相偷偷瞄着对方。黛安说：“我知道她是一个第四年期人，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她的姿态、动作，她那种看不出年龄的眼神……不过，最重要的是，似乎有一种信号在我们之间传递。”追悼会结束之后，黛安走到那个女人前面，问她怎么会认识爱德华。
那个女人说：“我不认识他，不算真的认识。不过，从前在杰森·罗顿的年代，我在基金会里做过研究。我叫西尔维娅·塔克。”
黛安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立刻就想起来了。西尔维娅·塔克是一个人类学家，当年在佛罗里达的园区里，她奉派和万诺文一起工作。和其他被征召到基金会做研究的大部分学者比起来，她表现得亲切多了。很可能杰森也把档案交给她了。
黛安说：“我们交换了电子邮件信箱。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提到‘第四年期’这个字眼，不过，我们都心照不宣。我有把握。”
接下来，她们并没有联络，不过，黛安偶尔会接到西尔维娅·塔克寄来的新闻剪报压缩文件，内容令人胆战心惊。
丹佛市有一位工业化学家被国安机构逮捕，可能已经遭到监禁。
墨西哥市有一家老人诊所被联邦政府勒令歇业。
加州大学有一位社会学教授在火灾中丧生，怀疑可能遭到纵火。
还有更多类似的新闻。
我一直都很小心。杰森过世前交给我的那些邮件上面有一些姓名和地址，那些名单我一直都不敢留着，也不记得了。然而，我看到简报上出现的一些名字，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黛安说：“她在警告我们，政府在追捕他们，政府在追捕第四年期的人。”
接下来那个月，我们都在争论，万一政府也盯上我们该怎么办？罗麦思和他的爪牙已经在全球的情报系统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显然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逃了。只剩下一个地方是情报系统无法触及的，在那里，政府的监视系统是彻底瘫痪的。于是，我们拟订了一个计划。我们有假护照，有银行账户，可以从欧洲绕到南亚。想好计划之后，我们就把这些暂时撇到一边，等哪天需要的时候再说。
没多久，黛安又收到了西尔维娅·塔克的邮件。这封邮件上只有一个字。
上面写着：逃。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搭飞机到苏门答腊。这是我们最后一趟搭飞机了。在飞机上黛安问我：“你真的决定了吗？”
几天前，我们路过阿姆斯特丹停留的时候，我已经作了决定。当时，我们还在担心可能会被人跟踪，担心我们的护照可能已经被列入黑名单，担心剩下的火星药可能会被没收。
我说：“是的，而且是马上。在我们穿越拱门之前。”
“你确定吗？”
“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其实，我没有那么确定，不过我愿意。我终于愿意冒险失去我所珍惜的一切，愿意去拥抱自己可能会得到的一切。
于是，我们来到巴东一家充满殖民地风味的饭店，在三楼订了一间房间。我们应该可以躲一阵子，不会被人发现。我告诉自己，我们都飘落下来了，我们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极北
一个钟头之前，天就已经黑了。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要穿越大拱门了。我们走到船员餐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伊安在那里。有一位船员给了他一张土黄色的纸，还有几根又粗又短的蜡笔，让他有点事情可以做，免得他去烦他们。
看到我们，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说，他有点担心超时空传送。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手不小心碰到脸颊上被贾拉打出来的一片淤青，眉头皱了起来。他问我超时空传送是什么样子。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传送过。”
“开始传送的时候，我们会感觉得到吗？”
“听船员说，天空会变得有点奇怪。在传送启动的那一刹那，当我们正好在旧世界与新世界交界的地方，指南针开始转圆圈，南北颠倒。这个时候，舰桥会拉号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伊安说：“旅途很长，时间很短。”
说得真好。我们这一头的拱门本体会以接近光的速度，穿越无比遥远的星际空间，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过，假想智慧生物可以运用时间回旋，创造出无穷尽的时间，让拱门在瞬间穿越这段漫长的距离。它们能够让大约三十亿光年的距离在瞬间缩短。三十亿光年，就算只是一小部分，那种距离的遥远已经足以令人目瞪口呆，难以想象。
黛安说：“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它们都不会嫌麻烦。”
“杰森说过……”
“我知道。假想智慧生物想保存我们，以免我们遭到灭亡的命运，然后，我们就可以自己创造出更复杂的东西。但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我们做这些事？他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伊安对这种哲学式的问题没兴趣：“那我们通过大拱门之后……”
我说：“通过之后再过一天，船就会抵达麦哲伦港。”
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不觉微笑起来。
我和黛安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两天前，她已经告诉过伊安她是谁，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是好朋友了。她在船上的图书室里找到了几本英语童书，然后念了几个书里的故事给伊安听。她甚至还念了郝士曼的诗给他听：“幼儿尚未知晓……”伊安说：“我不喜欢那一首。”
他把他画的图拿给我们看。他画了几只赤道洲平原上的动物，脖子长长的，眼睛看起来很悲伤，身上有老虎的斑纹。他一定在电视新闻里看过这些动物。
黛安说：“好漂亮。”
伊安正儿八经地点点头。然后我们就留下他继续画图，去了甲板上。
夜晚的天空很清朗，此刻，大拱门的顶端就在我们头顶，反映出最后一丝天光。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任何弯曲了，看起来像是一条几何直线，一个阿拉伯数字1，或是英语字母I。
我们尽可能靠近船头，站在栏杆旁。我们的头发和衣服在风中飘扬，船上的旗子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海面上波浪起伏，船上的灯火反映在波浪中，摇曳生姿。
黛安问我：“你有带来吗？”
她说的是装着杰森一部分骨灰的那个小瓶子。早在我们离开蒙特利尔之前，就已经说好要帮他举行这个仪式，如果这算得上仪式的话。杰森对这种纪念仪式一向没什么好感，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这个仪式：“在这里。”我从背心的口袋里拿出那个陶制的小瓶子，拿在左手上。
黛安说：“我好想念他。我一直都在想念他。”她依偎在我肩膀上，我紧紧搂着她，“真希望他从前就是一个第四年期的人。不过，就算他转化到第四年期，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不会变的。”
“从某方面来看，长久以来，杰森一直都是第四年期的人。”
超时空传送的时刻快到了，星星开始变得暗淡，仿佛船身被一层薄纱般的东西笼罩住了。我打开装着杰森骨灰的那个小瓶子。黛安用另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风向突然转变了，气温突然降了一两摄氏度。
她说：“每当我想到假想智慧生物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地方会让我觉得害怕……”
“什么地方？”
“我怕我们只是它们的红色小母牛，或者像是杰森心目中的火星人那样，有一天会来拯救地球人。我怕它们会希望我们去拯救它们，帮助它们躲开某种东西，某种他们害怕的东西。”
也许吧。不过，我心里想，就像人的一生，我们不想迎合别人的期待。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一阵颤抖。头顶上，细细的大拱门越来越黯淡。海面上忽然笼罩着一片雾气，不过，那不是一般的雾，而是一片朦胧。这不是天气的关系。
大拱门最后一丝微光消失了，海平线也消失了。此刻，在“开普敦幽灵”号的舰桥上，指南针必定开始旋转了。船长拉响了号笛，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一个空间遭到侵犯，发出了怒吼。
我抬头一看，群星开始回旋环绕，令人目眩。
“现在!”黛安在震耳欲聋的笛声中大喊了一声。
我依着栏杆身体往前倾，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我们倒转瓶子。骨灰随风飘散，在船上灯光的照耀下仿佛一片细细的雪花。骨灰在半空中就消逝了，没有落到怒涛汹涌的黑色海上。我宁愿相信，骨灰已经飘散了，飘散在此刻我们正在航行的那片看不见的无垠空间，飘散在群星之间，飘散在那没有海洋的、网络密布的浩瀚宇宙。
黛安依偎在我的怀里，号笛的巨响震撼我们的身体，仿佛一种脉动。最后，笛声消失了。
然后她抬起头，说：“你看天空。”
那些不一样的星星看起来如此奇异。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跑到甲板上。所有的人，伊安、伊安的父母、伊布·伊娜，还有其他的乘客，甚至贾拉和几个交了班的船员也跑上来了。大家都上来品味新世界的空气，感受新世界的热力。
看着那蔚蓝的天空，感受那温暖的阳光，你也许会误以为这里是地球。远方的海平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条凹凸不平的线，那就是麦哲伦港的海角。我们看到了巨石嶙峋的海岬，高地上有几缕白茫茫的烟雾袅袅升起，然后飘向西方。
伊布·伊娜牵着伊安走到我们旁边来，靠着栏杆。
伊娜说：“看起来好熟悉，但感觉却很不一样。”
一团团卷曲的野草在船身扬起的波浪中起伏。那应该是赤道洲大陆上的野草，被暴风吹落到海上，随着潮汐漂流。巨大的八瓣草叶软绵绵地浮在海面上。此刻，大拱门已经落在我们后面了。那不再是一道通往外面新世界的门，而是一道回家的门，总而言之，那是某道完全不同的时空之门。
伊娜说：“仿佛一个历史已经结束了，另一段历史才刚要开始。”
伊安不这么认为，一本正经地说：“不对。”他挺身迎着风，仿佛可以借着意志力推动未来向前走，“当我们登陆之后，才开始有历史。”

后记
在本书中，我杜撰了几种疾病。心血管耗弱这种病原体由牛携带的疾病纯属虚构，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也是纯属虚构，不过，书中描写的症状与构想来自“多发性硬化症”。很不幸的是，“多发性硬化症”是真实存在的疾病。虽然多发性硬化症至今尚无法治愈，不过，几种有潜力的治疗方法目前已经引进医学界，或是已经露出了曙光。不过，这毕竟是科幻小说，希望读者不要把它当成医学期刊。如果读者对多发性硬化症这种疾病有兴趣，这里有一个最好的网站可供读者参考：www.nationalmssociety.org。
书中所描写的苏门答腊的未来和米南加保人，大部分也是虚构的。不过，人类学家已经注意到了母系社会的米南加保文化和当代伊斯兰教文化并存的现象。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Peggy Reeves Sanday所写的《Women at the Center: Life in a Modern Matriarchy》一书。
如果读者对演化和太阳系的未来这方面的当代科学思潮有兴趣，可以参阅Peter D. Ward和Donald Brownlee合著的《The Life and Death of Planet Earth》或Armand Delsemme所著的《Our Cosmic Origins》。读者在上述的著作里可以获得真实的信息。科幻小说中所描写的信息通常会有所扭曲。
没有各界人士的协助，本书不可能完成。我要再度向所有提供协助的人致谢。此外，MVP奖的荣耀要献给我的太太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