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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边军一小兵
作者：老白牛
内容简介
 崇祯七年三月，山西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民大饥。四月，李自成入河南，与张献忠合兵攻取澄城。七月，后金军进围宣府，兵掠大同，沿边城堡多失守。 大明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这年的七月，王斗意外来到大明，成为宣府镇保安州舜乡堡一普通小兵 ※※※ 【大明宣府镇军队等级：小兵、甲长、管队、防守，操守、守备、游击、参将、副将、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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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火路墩


    
风呼啸刮过，卷起一片尘土，吹得身上的衣衫也是猎猎作响。


    
“哗”的一声，王斗从河面上提起一桶水，打破了波光粼粼水面的平静。他将水桶仔细在岸边放好，又顺手洗了个脸，清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直起身后，王斗长长地呼了口气，看着远方，眼睛又习惯性地眯起。


    
眼前的景物与江南之地的秀美大为不同，隐隐约约的山脉，莽莽苍苍的大地，平原上稀稀拉拉的树木，隐约可见的堡垒村庄，极目远去，总让人有一种苍凉与广袤的感觉。


    
这就是宣府镇，大明边镇北地的景色。


    
“来到这个世界有十六天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王斗在心中默默想道。


    
不错，眼前这个王斗虽然身体是明朝的人，但这个躯体的精神与灵魂却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后世二十一世纪一个三十多岁的历史教师身上。简单来说，就是王斗穿越时空附身了，过程很莫名其妙，具体情况也不可考，总之是后世的王斗占有了这个大明朝普通墩军的身体。


    
也是巧合，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叫王斗，不过略有区别的是，这个大明朝王斗的斗是大斗小斗的斗，而后世王斗的斗却是斗争的斗，虽都是斗，不过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莫名其妙的事情，王斗无法解释，也没有机会找到能解除自己疑惑的人，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不过任是谁身上发生了这种奇怪的事情，都会感到惶恐害怕，王斗也不例外。好在放在后世时，王斗就是个心思沉稳，内心素质比较过硬的人，只是短短几天后，他就接受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并开始仔细地思考起未来该如何办的问题。


    
王斗附身时，同样占有了该身体的记忆思想，这让他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从他脑中的记忆加上这些天自己的默默了解，他大致也明白了自己身处的身份环境。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崇祯七年七月的二十八日，眨眼十几天过去了，眼下已是八月的十三日。身处之地是在宣府镇怀隆道东路的保安州一带，身份为舜乡堡董家庄辖下靖边墩一个普通的墩军，家内有一个老母以及一个还未完婚的媳妇，她的身份是童养媳。


    
这个世界的王斗年在二十二岁，比后世的王斗年轻得太多，而且身体高大强壮，不但精通拳脚，而且还擅长使用长枪，大弓等武器，让后世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的王斗也是心下欣慰，不过遗憾的是，这个明朝王斗虽然长得人高马大，身体强壮，却是性格憨傻，胆小懦弱，经常受人欺负而不敢反抗，让拥有了他现在身体及记忆的王斗不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过在后世时，王斗的性格就是谨慎冷静，所以附身后，并没有贸然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而是在冷眼观察周边环境，同时在回忆自己所知的明末历史。


    
王斗后世在福建某地教授中学历史课文，他个人更是精通明末历史，同时在地理上也有很深的造诣，特别是对河北与山西的地理研究极深。依他所知，明末这段历史可用内忧外患来形容，数十年连绵不绝的灾祸造就了层出不穷的流寇与战乱，直到摧毁这个国家最后一丝元气为止，最后这个庞大的帝国轰然倒塌，胜利果实被异族窃取。


    
一个非常混乱，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的时代，人命如同草芥，就算自己身为士兵也是同样朝不保夕。越是了解这段历史，王斗越是对将来的生存感到忧虑。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王斗会想起后世的双亲及妻子女儿，想到此生自己不能再见到她们，他的内心不免隐隐作痛。不过在内心深处中，对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王斗内心还是隐隐有一丝兴奋的。在后世时，他就是个不甘心平淡的人，他的权力欲望很大，可惜造化弄人，一直没有上位出头的机会，或许在这个时代，自己可以拥有不同的生活轨迹。


    
只是理想归理想，现实总是残酷的，眼下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火路墩小兵，原先懦弱的声名更是让谁都可以踩到他头上，虽说现在王斗附身后阴冷沉默了许多，看上去象是不好惹的样子，不过具体没有做出什么事之前，别人仍是当他透明的，墩内的苦活脏活，仍是第一个差遣他去做，比如说眼下每天离墩几里的挑水工作。


    
常年的干旱，让王斗所处靖边墩内的水井也是干涸，而墩内几个墩军及家口每天的用水需求便落到了他的头上，光挑水，每天就要在这条河与火路墩内往返几次。


    
这条河当地人称董房河，从保安州南面高山上发源后，经由辉耀堡、舜乡堡与董家庄境内后，再往下流经十里，便汇入了后世鼎鼎大名的桑干河内，此时人称浑河的便是。


    
放眼看去，董房河河水清澈，两岸也多草地绿树，只是过了河的两岸后，便多大片大片干燥的土地，风随便一吹，便不时卷起一片尘土。在河两边，有着一些屯军或是民户的田地，河水蜿蜒流向西北，一直滋润灌溉着河边的这些土地，不过由于长年干旱，这条河的水位已是下降了不少，露出了不少河滩之地。


    
王斗收回目光，盘算着挑了这趟水后，今天的挑水量就算完成了，可以稍微轻松一下。


    
此时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破旧的红袢袄，原本鲜艳的颜色几乎退去不见，头上戴的红笠军帽也快跨了半边，脚下同样是一双破旧的红袄鞋。这便是他穿的大明军队制式军服：鸳鸯战袄。


    
旧例大明军士的鸳鸯战袄每三年给赏一次，不过此时大明很多边军的战服怕是十年都没有换过了，王斗身上的军服同样是破破烂烂，不过虽多补丁，倒是浆洗得十分干净，这都是家内那个童养媳谢秀娘的功劳，她的贤惠是不用说的。


    
在王斗腰间，还挂着一面表明他身份的腰牌，腰牌木质，正面篆刻“墩军守卫王斗”六字，左侧刻着“保安卫勇字捌佰肆拾伍号”几字，背面刻着“凡墩军守卫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等字。这是王斗在靖边墩戍守的重要凭证，遗失可是大罪。


    
在水桶的旁边，还放着他的长枪。王斗取起枪，一股血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这根长枪就是他生存的最大保障了。王斗左手拿枪，弯腰将水桶挑起，并习惯性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动静。由不得王斗不小心，虽说此时后金军大部已往大同一带，不过仍是有小股游骑在保安州与怀来卫一带活动，自己要小心遇到他们。


    
在上个月的七月初七日时，后金汗皇太极，明人称之为黄台吉的在领军征服蒙古察哈尔部后，借口明边将扰其境、杀其民、匿逃人等名，领军数万于尚方堡破口而入，随后在宣府镇境内大肆劫掠，进而兵围镇城，宣府城守兵发炮将其击退，黄台吉退往大同一带。后金军入寇的消息传来后，大明震动，初九日，京师戒严，同时兵部急令保定总兵陈洪范守居庸，巡抚丁魁楚守紫荆，防止后金军进入京畿之地。


    
七月二十三日，在王斗来到这世界的前五天，后金中路军攻陷了保安州，军民死伤无算，知州阎生斗自尽殉节。随后后金中路军在阿济格带领下退往大同与黄台吉会合，当王斗来到这个世界时，保安州各地仍是满目疮痍。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虽说此时后金军大部应该都在大同一带肆虐，不过一直到闰八月时，他们才会全军退往塞外，自己仍得小心。


    
……


    
王斗挑着水往东面方向行走着，他这个身体可称得上是虎背熊腰，虽说挑着两个沉重的水桶行走数里，仍是感到毫不费力。


    
一路而去，皆是平坦的土地，环顾四周，地势开阔，土质也算优良。这保安州便是后世的涿鹿县，不过此时的保安州可比后世的涿鹿县大多了，后世属于怀来县的新保安，东八里，西八里，沙城，桑园等地，此时都是属于保安州卫的重要城堡乡里。


    
保安州这一带环境优越，素有“千里桑干，唯富涿鹿”之说，在桑干河两岸及洋河两岸，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在这里，甚至可以种植水稻。特别是在桑干河南岸，河流水渠广布，更是宣府镇重要屯田之所，为保屯田要地不受侵扰，在这一带，建有密集的火路墩。


    
不过在这舜乡堡一带，由于已靠近丘陵高山地区，灌溉不是很方便，加上近来越来越大规模的旱灾，除了靠近那些河边与水渠边的田地外，王斗看到许多本是优良的田地都荒费了。


    
再行走了一里多，远远的，便看到一个微微隆起的小丘上，一个高大的火路墩威严耸立，墩身高达十余米，整个外形呈覆斗式，隐隐可以看到上首的望厅房屋及灯柱军旗，在墩的四周，还有一道长达三十多米的马圈围墙，墙外还有壕沟，那便是舜乡堡董家庄辖下四个火路墩之一的靖边墩，内有守军七人，王斗就是其中的墩军之一。


    
大明在九边各地大建墩台，一般三里一墩，五里一台，甚至在一些紧要之处，更是每里就建一墩，近塞称为边墩，腹里地方称为火路墩或是接火墩，每墩守卫五或七人，在整个保安卫境内，便有各样墩台四十余座。


    
王斗所在的靖边墩只是普通的烟墩，所以整个墩身以夯土筑成，并未包砖。如果包砖，就称为楼台了，周边的马圈围墙可达一百多米长，外面的壕沟更深，不过建一座楼台所需青砖至少五万八千块，白灰近百石，以大明的财力，只得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建台了。


    
眼看就要到家，王斗内心也是喜悦，不由加快了步伐，很快，他就来到了靖边墩围墙外的壕堑旁，这道围墙高约四米，南向设有大门，门匾上写着“靖边墩”三个大字。门的上首设有一个悬楼，内有檑石等守卫武器，并控制着一个吊桥，平时靖边墩的墩军出入，都要依靠这吊桥。


    
王斗小心避开壕堑旁几个暗藏的塌窖陷阱，来到大门前面，冲悬楼上高喊：“我回来了，快放吊桥！”


    
喊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悬楼上才懒洋洋探出一个脑袋，看到是王斗，那人笑道：“王大傻子回来了？你挑水倒是挺快的，路上有没有遇到鞑子？”


    
王斗知道这人叫杨通，是一个马屁精，平时跟在甲长钟大用身旁狐假虎威，时不时以取笑王斗为乐，王斗向来对他没有好感，他不理他，只是喊道：“快放吊桥！”


    
杨通讨了个没趣，不由骂道：“娘的，你急什么急，我这不就放吊桥了吗？”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放下了吊桥，又冲围墙内喊道：“王大傻子回来了，快把门打开。”


    
很快的，吊桥放下，接着悬楼下的大门也打开了，一阵男女的吵杂声传了出来，几个脑袋出现在视线内，都是看着王斗笑，一人更是大叫：“王大傻子回来了？没有被鞑子抓去？”


    
王斗挑着水踏上吊桥，两个沉重的木桶让脚下的木板吱呀吱呀的响，他阴沉着脸，不理那些人，直接进入围墙里面。

第002章 甲长钟大用


    
一进入围墙内，一股说不出来的难闻味道迎面而来，不知是牛马粪味，还是生活垃圾的酸臭味，总之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整个墩内可说用肮脏，污秽来形容。


    
也是，一个不大的空间，连墩军家口数算在内，十几个人的吃喝拉撒睡都在内中，而这些墩军们又不是什么高雅人士，自然对卫生不是那么讲究，这让里面是垃圾满地，蚊蝇横飞，让人眉头大皱。说实在，对这墩内的环境，王斗直到现在还未适应。


    
沿着围墙内，左侧筑有一排的墩军住房，住房旁有一口水井，不过井水早已干涸。


    
在围墙的右侧，还有羊马圈与仓房等建筑，堆放着一些墩台物质。此外在正对着门口的墩台旁，更竖立着一块石碑，上面记载着靖边墩守军与妻口姓名，此外还详列着墩内火器，器械，家具等情况：


    
“……靖边墩守军七人，计有夜不收两名：韩朝、韩仲。墩军五名口：钟大用，妻王氏。杨通，妻刘氏。齐天良，妻陶氏。马名，妻石氏。王斗。家具：锅七口，缸七只，碟十四个，碗十四个。火器：钩头炮一个，线枪一杆，大铳一个，三眼铳一把，火药火线全。器械：军每人弓一张，刀枪一把，箭三十支……军旗一面，旗杆两根，扯旗绳两副，灯笼三盏，梆铃一副，软梯一架，柴堆五座，烟皂五座，檑石二十堆，牛马狼粪全……”


    
这种石碑在大明每座墩台都有设立，用意是防止守墩军士逃跑及日后如数验收，而每位墩军妻室的随同居住，是出于让守墩军士安心戍守的考量。


    
在王斗挑水进来时，墩军齐天良、马名，还有夜不收韩朝、韩仲几人正或蹲或靠在石碑这边闲聊，余者他们妻室陶氏、石氏还有杨通妻刘氏等几个妇人正在旁晾晒衣服，一边说着话。


    
与王斗一样，这些人身上的衣衫也是破破烂烂，上面布满补丁，几个男子除了他们身上表明身份的腰牌与鸳鸯战袄外，说他们是军人，还真不象。除了韩朝、韩仲兄弟二人，齐天良、马名与几个妇人更是面有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相比他们，王斗会好一些，至少不会象他们那样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衫不洁。


    
见王斗进来，各人都是笑着看向他，似乎在无聊的日子中有了些取乐的东西。方才对王斗大叫的那人正是韩仲，今年二十一岁，算是墩内年纪最小的人，平日里性情粗豪，颇有些好勇斗狠的味道，加上他的哥哥韩朝身手也是了得，所以二人在墩内地位颇高，平日里就算甲长钟大用也是对他们客客气气。


    
此时韩仲身子半靠在墩台夯土上，一只脚架在石碑上，一边做着无聊的抖动动作，他的哥哥韩朝则是双手抱怀，懒洋洋地依在夯台上闭目养神，似睡非睡的样子，见王斗进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又将眼睛闭上。


    
见王斗挑着水忽哧忽哧从自己身旁走过，理都懒得理自己，韩仲不由睁大牛眼，奇怪地叫道：“喂，王大傻子，刚才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个话？”


    
众人都是笑起来，一旁马名的妻子石氏是个厚道人，她一边将衣裳晾在绳上，一边笑道：“韩小哥儿，你就不要取笑王哥儿了，人家整日挑水干活，也是不易。”


    
几人笑乐了几句，齐天良道：“不要理那鳖蛋，咱们接着说咱们的……对了，刚才我说到哪了？”


    
……


    
王斗来到那排墩军居房前面，将水倒入了甲长钟大用屋前的水缸内。


    
这排住房分为几个小间，每间房内有火炕，外有锅灶水缸碗碟等物，供墩内守军及家口所用。由于年久失修，这些房屋大多破烂漏水，门窗损坏，典型的危房。


    
这一排房中，位置最好，阳光最充足的便是眼前这间房了，为甲长钟大用及其妻王氏占有，不过也只保证门窗及屋顶不漏水进风罢了，陈旧是免不了的。


    
每次看到这排房屋，王斗总想起后世工地上一些民工的板屋，简陋，低矮，门前歪歪斜斜挂满了墩军及妻口们的破烂衣裳，还有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


    
王斗倒好水，将水桶放好，松了口气，正想好好休息一下，这时石碑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只听各人七嘴八舌地道：“钟头下来了？可有什么动静？”


    
接着更是响起墩军杨通讨好的声音：“钟头辛苦了，快坐下来好好歇息歇息。”


    
什么时候杨通已是从悬楼上下来了，这个马屁精，向来不放过任何讨好甲长钟大用的机会。


    
王斗冷冷地转头看去。在石碑的旁边，有一架软梯，可以直通到十几米高的墩台上，墩台上的望厅内备有号炮狼粪柴草等物，以作为敌寇来临的报警之用。


    
比起墩内各人，钟大用很喜欢墩台这个位置，说是很有登高远望，把酒临风的感觉，经常一看就是半天。王斗去挑水时钟大用还在望厅上了望，什么时候他已经从软梯上下来了。


    
如众星捧月一般，此时那钟大用正昂然站在人群当中，他的妻子王氏也是笑容满面地紧紧靠在他的身旁。这钟大用年在四十，是以总旗官衔充任靖边墩甲长，据传与董家庄管队官张贵交好，加上他又是墩军之首，因此在这靖边墩内拥有决对的权力地位。


    
相比墩内各人的面黄肌瘦，脸有菜色，他却是油光满面，肥肥胖胖，一双细细的眼睛内不时发出贪婪狠毒的目光。全墩中只有他拥有盔甲，身上的鸳鸯战袄也没有一处补丁，腰间别的腰牌也是上好的坚木做成。


    
享受了各人的一阵马屁后，钟大用那尖刻的声音响起：“已经十几日没有动静了，看来鞑子真的到别处去了，不过还没有看到鞑子出境的空烟号火，就不知鞑子们还在哪里劫掠。”


    
语气中隐隐有兴灾乐祸之意。


    
不过听他的口气，在场各人却是沉默了一会，后金军劫掠之惨，在场各人都是感同身受，前些时日保安各地大受荼毒，就算后金军移到别处去烧杀抢劫，这种事情也决对高兴不起来。


    
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钟大用脸色有些不好看，只有杨通仍是巴结道：“鞑子走了就好，谢天谢地，改日小的去董家堡城隍庙拜拜，烧香回个愿。”


    
这杨通年在三十，算起来也是相貌堂堂，可惜这副阿谀的样子破坏了他的形象。


    
听杨通这样说，钟大用的脸色又会好了一些。


    
这时钟大用妻子王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钟大用点了点头，他咳嗽了一下，尖声说道：“有一事我要与大伙说说，眼下就快秋播了，田地里的活计还要大家帮忙，诸位放心，都是墩内同僚，改日做活时，我会给大家吃饱的。”


    
依明代的卫所制，与普通的旗军一样，各地守瞭墩军同样拨给田地四五十亩，还有牛具种子等，以让墩军们耕种养瞻，专心守望。靖边墩内几位军士都是世袭军户，祖辈都在这里生活，原本也同样分有土地。虽说军户的田租子粒每亩需要交纳两斗，比普通民户们租重了一倍，不过在明初时，还是可以好好过日子的。


    
只是大明屯田制的弊端，让靖边墩与卫所其余旗军一样，长年下来，墩军田地大多已经被舜乡堡与董家庄各级军官们侵占得差不多了，他们私下也成为各个军官们的佃户，近年天灾不断，加上他们每年都要交纳沉重的租额，根本难以糊口。这也是他们与妻小看起来象乞丐的缘故。


    
钟大用身为总旗，家内也有传下来的军官职田一百亩，他大小算个官，身后也有一定势力，所以他名下的田地不会被别人侵占。不过他的官小，当然也侵占不了别人多少田地，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招，就是役使手下几个墩军给他耕种干活，这也是当时大明卫所军队中的普遍现象。


    
明中叶后，大明朝廷为了改变各地官员军将侵贪军户屯田之举，又按官职大小给每位军将一定的养廉田，钟大用家也分到五十亩，这合计一百五十亩田地，除了家人耕种外，钟家大部分都是役使手下墩军们耕种，往日王斗更是干活的主力。


    
眼下是崇祯七年的八月十三日，依后世的阳历，此时不过是九月初，按理说小麦秋播的时节还未到来，不过在这大明朝，由于小冰河时期的影响，这天气冷得早，使得保安州小麦秋播的日子都提前了许多。这也是钟大用说话的原因。


    
杨通第一个说道：“看钟头您说的，帮您干点活是我们应份之事，就算您不说，我们也会主动帮忙的，何必提什么吃食的事？这样说就生份了。”


    
钟大用油脸上露出笑容，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钟大用妻子王氏也是夸奖杨通：“杨哥儿就是伶俐。”


    
听了钟大用的话，齐天良与马名二人却是脸有苦色，与杨通一起，三人都是董家庄管队官张贵的佃户，平日里耕作活计繁重，眼下又要免费帮钟大用干活，这日子，真是苦。不过多年下来，他们早就麻木习惯了，钟大用要自己干活，那就干吧，好歹到时有几顿干的吃，这世道，有吃的就不错了。


    
齐天良年纪在三十岁左右，普通军户出身，奇怪的是还识点字，而且人长得瘦小，食欲却是大得惊人，他开口说话，别的不问，先问道：“钟头，到时干活真的能吃饱？”


    
齐天良的话让钟大用不高兴，他沉着脸不说话，他的妻子王氏在旁骂道：“当然了，我们当家的还会骗你不成？不过齐猴儿你到时能不能少吃点，你食量这么大，我们家当再多，到时也要让你吃穷了！”


    
齐天良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他的妻子陶氏在旁扯了扯他，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也怪不得齐天良有此疑问，钟大用每次说会让干活的人吃饱，不过每次齐天良都没有吃饱过，论起小气，这钟大用在这方圆一带同样是一绝。


    
齐天良身旁的马名比他小两岁，平日最关心就是自家的田地，他犹豫了半晌，问道：“钟头，这活要干几日？小的怕到时错过自家田地的农时。”


    
钟大用没好气地道：“到时你手脚麻利些不就行了？”


    
他们这边说话，韩朝，韩仲兄弟则是悠闲地站在一边，帮钟大用干活没问题，只要到时有吃的就行了。与王斗一样，他们都不是军户出身，而是近些年从民户中招募过来的，只不过韩朝兄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浪过来的，因身手好，便被招为夜不收，成了大明的侦察兵，王斗则是附近辛庄村的人。


    
原本三人当兵只是为了吃粮，每月饷米一石，也不需要为军户田地交纳租额，前景不错，不过这些年朝廷粮饷经常拖欠，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没有银钱饷米入手，这让韩朝兄弟日子过得极为清苦，有时比起几个墩军还有所不如，毕竟他们租种田地，多少有些收入。


    
王斗同样是如此，对原先的王斗来说，他参军是为了拿份粮饷周济家人，没想到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在白干，而且在墩内每天还要受气，对这份工作，他已经越来越不想干了。不过对眼下的王斗来说，这份军人的职业他是不会放弃的，在这乱世中，有一份武力身份保障，总多了一分保护自己及家人的机会。


    
钟大用与众人说了几句，转头寻找：“对了，那个王大傻子去哪了？”


    
王斗一向是他役使的主力，眼下自家田地要秋播了，自然是少不了这个壮汉的参与。


    
众人纷纷张望，正在这时，却见王斗大步走来，身上披挂整齐，不但手上拿着长枪，腰上别着腰刀，身上步弓箭袋更是齐全。


    
他本来就虎背熊腰，加上此时全身披挂，眼神锐利，这龙行虎步而来，真是极有气势。


    
看到他这样子，众人心中都是升起异样的感觉，钟大用骂道：“你这货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找打了？”


    
旁边各人都有些兴灾乐祸，王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第003章 你信不信？


    
他不动声色走到钟大用跟前，抱拳道：“钟头，小的要和您告假几日，眼下秋播就要到了，家内只有老母和小妻，两个妇人怕是忙不过来，所以小的打算回家数日，忙完后立时回来。”


    
钟大用一怔，他还没有说话，旁边的杨通已是阴阳怪气地道：“王斗，你明知钟头这边需要人手，在这个关节走开，你是什么意思？”


    
王斗缓缓看向他，眼中泛起一丝不屑，他轻蔑地道：“我自在与钟头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没卵子的废物插嘴了？”


    
此话一出，在场各人都是张大了嘴，杨通也是不可相信地叫道：“好你个王大傻子，胆敢这样与我说话，真是不想活了。”


    
他刚想上前撕扯王斗，却见王斗抢上一步，劈面一拳而来。


    
“呼”的一声，刚猛的拳头重重击打在杨通的面门上，杨通一个翻滚，立时飞了出去。


    
杨通爬起来，满脸满嘴的血，连门牙都脱落数颗，他一抺嘴角的血，怪叫道：“好你个厮货，胆敢打我，爷爷与你拼了。”


    
他奋不顾身正要冲上前去，却见眼前一个脚影越来越大，王斗侧身一脚扫在他的肩上，杨通一口血喷出来，几个翻滚，如一个布袋般重重掉在地上，痛得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全身只是抽搐。


    
王斗指着他大骂：“你个腌脏货，老子整日在墩内累死累活，难道就是任由你在这里偏排的？老子今日就打死你！”


    
上去要提起杨通的身体，几个声音同时叫道：“不要！”


    
杨通的妻子刘氏更是扑上前来，紧紧抱住王斗的脚，脸上满是泪水，她哀求道：“王哥儿，求求你不要打了，再下去就出人命了！都是我家男人的错，嫂子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王斗停下脚步，看了刘氏半晌，淡淡道：“既是嫂子求情，我今日就放过他，不过嫂子以后该好好劝劝通哥，免得他日后悔。”


    
轻轻地将脚从刘氏的手中抽出来，斜眼瞧向钟大用，淡淡道：“钟头，告假的事，您看如何？”


    
刚才的事情钟大用只是看得呆住，王斗这一问，他才回醒过来，他惊怒交加，指着王斗，半天话都说不利索：“好……好你个王斗，真是好大的胆子！……”


    
猛然他尖声大叫道：“还想告假，这个贱胚，老子要……”


    
一下子他的话止住了，却是王斗的长枪正点在他的咽喉上，钟大用一下子全身僵硬。


    
王斗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胆敢再辱我一句？日你娘，信不信老子一枪捅死你？”


    
墩内落针可闻，各人都是不可相信的神情，韩仲张大嘴巴傻呆呆的看着王斗，口水流出来犹不自知，他哥哥韩朝也是一改往日懒散的神情，眼神锐利地紧盯着王斗。连钟大用的妻子王氏都是惊呆了。


    
眼前这人还是原先那个胆小如鼠，怯懦忍让的王大傻蛋么？虽然众人近期感觉王斗有些变化，却没想到……


    
感觉到王斗身上的危险气息，众人都是下意识地离王斗远一些。


    
钟大用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冰冷的枪尖让他全身疙瘩都竖了起来，他吃吃地道：“王哥儿，小心……你小心……”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王斗一个哆嗦自己就完了。由不得他不小心，虽说大明杀官罪极重，军士杀伍长队长都属于明律中“十恶”的范围，一概要处以极刑。不过眼前这个傻子谁知道他懂不懂这个律法，而且说不定他杀人之后一拍屁股投流贼去，自己都没地方喊冤，以前董家庄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这个世道，谁怕谁！


    
钟大用的妻子王氏脸色惨白地走上前来，她看着王斗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陪笑：“王……王哥儿，刀枪无眼，有话好好说。不就是告假么？我们准了就是！”


    
王斗看向钟大用：“真的准了？”


    
钟大用一连串道：“准了，准了……”


    
王斗微笑道：“多谢！”


    
将枪一撤，冷笑几声，扬长而去。


    
……


    
一直等王斗从容地放下吊桥，打开墩门，并远远而去时，钟大用才回过神来，他气急败坏地大叫到：“疯了，这个傻子真是疯了……我，我不会放过他的。”


    
王氏也是在旁惊道：“真是一个亡命之徒……”


    
没有一个人接他们的话，墩内只听到众人沉重的喘气声，还有杨通痛楚的呻吟声不时传来。


    
……


    
王斗大摇大摆地出了火路墩，心中无比快活，刚才总算出了一口闷气，想必今日之事后，自己以后在墩内的日子会好过些。


    
其实刚才的事情是他有意为之，他这些天查得很清楚，墩内除了韩朝兄弟外，余者都是些色厉内茬之辈，包括甲长钟大用在内。这些人，自己一硬，他们就软下去了，完全没有后患。


    
而刚才的打斗也证明了这个身体实在不错，自己占有他的记忆，同时继承了他的本领，牛刀小试，王斗还是满意的。


    
一阵风吹来，王斗心头涌起一股豪情，他不由自主哼起了歌：“为你提出男儿的本性，一心一意打拼为前程。为你献出男儿的真情，一心一意伴你过一生。靠我的双手靠我的本领，创造美满的家庭……”


    
……


    
王斗抗着自己的长枪，在路上大步行走着。


    
一路而去，尽是平坦的土地，从靖边墩往西走几里到董房河，过了河再往西走几里便是辛庄村，那里便是王斗的家。虽然王斗在靖边墩内当墩军，不过他的童养媳媳妇谢秀娘与母亲仍是住在辛庄内。


    
其实靖边墩内几个墩军大多如此，代代相传下来，每个军户的家口必然不少，墩军戍守时身旁可有妻室相陪，不过余者军余家口都是住于董家庄堡内，也不单是王斗如此。


    
算起来，王斗祖上并不是保安州人，而是江南人，不过自先祖王虎始，王家已在辛庄一带住了几十年，代代下来，已成为当地典型一个土著。记忆中王斗曾听家母而言，说是先祖王虎曾是天下闻名的戚家军一员，当年曾随戚爷爷东征西讨，南征北战，虽只是一个普通军士，却也在军中学得一身好武艺。


    
后王虎在保安州归隐，买田置地，传下来了一片家业。可惜到了王斗父亲时，家道中落，一百多亩良田卖得只剩几十亩薄田，这也是王斗参军的原因，一方面是家母不希望家传武艺没落，二也是拿点军饷补贴家用的考量，反正民户募军，不会有子孙都成为军户的危险。只可惜现在的军队没有当年戚爷爷时的威势了。


    
走着走着，王斗不由自主陷入了沉思，让自己以后在墩内日子过得好些只是第一步，未来在乱世中如何生存，甚至发展才是大事，只是自己该如何做呢？王斗来自后世，虽拥有比明人多几百年的见识，可惜自己一大堆改变现状的构想都在现实面前成为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斗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自己连起码的起步资金也没有，就连身上也不过七八个铜板，这又能做什么呢？最后王斗想，走一步算一步吧，不过不放弃！


    
他打定主意，更是大步而行。


    
王斗的脚程快，很快便走到了辛庄前。


    
这辛庄村是王斗家的所在地，也是保安州桑干里的所在地。那保安州虽称为一个州，却连内地一个下县也不如，户不到一千，口不到一万，乡仅分七里，桑干里就是其中乡里之一。而桑干里百多户人中，大部分又集中在这辛庄内，有户七、八十，口四百余，余者人户则是集中在方家沟与易庄这两个自然村落内。


    
为防止虏贼流寇，大明边镇各地的民堡村庄多与军堡无异，拥有一样的防御体系，堡墙，堡垣，吊桥，门楼瓮城应有尽有，辛庄同样如此。黄土夯筑的围墙高大而坚固，整个外墙长近两里，南堡门是惟一入口，门楼用砖石拱券，高高耸立。


    
走到辛庄一带，才感觉到一些人间生气，陆续可以看到一些男女在村庄四周劳作，不过却是人人神色警惕，不时的抬头东张西望。在堡门或是望楼上，还有一些庄人在来回守望巡逻着。上个月后金军入寇，辛庄一些在外劳作的庄人来不及逃回，一些男妇或被杀害，或被后金军掳去，教训犹在，让众人不得不小心。


    
当王斗回来时，沿途一些村民看到他，都是纷纷高声打趣：“哟，我们的王大将军回来了？”


    
一些妇人闻言也是吃吃而笑，相互指点笑闹。


    
王斗先前的王大傻子之名不但在靖边墩颇为出名，在这辛庄内更是闻名遐迩，毕竟王斗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这些人当然不知道王斗刚才在靖边墩内的事情，王斗也懒得理他们，抗着自己的长枪，手按腰刀，直接从吊桥堡门进入辛庄内。


    
辛庄的外表还不错，不过走到内中才能发现其中衰破，主街道坑坑洼洼，走得很不舒服，两旁一道道狭窄的巷子，布满了低矮破旧的土屋坯房。到处是垃圾和鸡鸭猪粪，散发着一股股味道。匆匆而过的男女大多脸有菜色，神情麻木，很多小孩甚至没有衣服穿，只是光着屁股到处乱跑。


    
王斗心中暗叹，辛庄在桑干里算是富裕的了，却也是这样，明末百姓穷困，可见一斑。


    
或许辛庄内最富裕的便是位于庄西面的李家了，几进几出的大宅院，周边的良田大多是他们的，很多辛庄人就是他们家的佃户。听说李氏先祖李廷桂曾中过举人，有司在保安州城内为他们建有科第坊。在桑干里一带，李家一向威望素著，连里内的里长甲首们都要看他们家的脸色行事。


    
在王斗的记忆中，自父亲去世后，这李家曾打过他们家田土宅院的主意，都是母亲以死相拼，才能保住那些财产。


    
王斗低头沉思，不时有相熟的村民与他打招呼或是打趣而去，王斗只是随便应付，他的家位于辛庄的北面，就在财神庙附近。这辛庄与别的村庄民堡一样，别的不多，就是庄内的庙宇戏台多，什么财神庙、福神庙、龙王庙、观音庙、五谷庙等等，数不胜数。


    
刚走到财神庙跟前，突然一个人影从旁边小巷上闪出，差点就撞到王斗身上。王斗赶忙一闪，却是一个秀丽的少女，脸色苍白，低着头，咬着下唇，也不说话，只是行色匆匆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王斗微微摇了摇头。

第004章 童养媳


    
一个两进的四合院，砖瓦结构的门楼影壁代表曾经的辉煌，不过眼下房屋倾斜，泥墙脱落，又显示门户的颓败。


    
这就是王斗的家，从小生长的地方，在王斗来临后，也回来过数次。


    
大门虚掩，鸡鸣的隐约声传来，王斗推门进去，正院上，一个少女正在那儿喂食，粗布长裙，身材瘦小，可以看到衣上几块明显的补丁，一群鸡鸭正围着她欢叫。


    
听到动静，少女转过身来，一张小小柔弱的脸，有些苍白，见是王斗，她脸上现出欢喜的神情：“哥哥回来了？”


    
王斗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少女过来接过王斗的军帽与长枪弓箭，仔细放好，又轻声问他累不累。


    
王斗应了几声，见旁边一个木椅旁放着一些麦种农具，问道：“秀娘，麦种都捡选好了？”


    
少女道：“今晌便全部好了。”


    
这少女正是王斗家的童养媳谢秀娘，今年十七岁，是王斗十岁时西山孙家沟一个谢姓人家送来的待年媳，当年王家家景相对他们家不错，那户人家将女儿送来，也是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


    
明末风气奢靡，不但官富人家穷奢极欲，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也是相互攀比炫耀，反应在子女婚事上，就是娶妻嫁女都有破家之说。童养媳男方不需要付出昂贵的结亲聘礼，女家也不要陪出嫁妆，双方都可以大大减少开支，所以童养媳在当时的大明非常流行，就是富裕人家也有把女儿送给人家当童养媳的，甚至很多地方还盛行交换女儿。


    
谢秀娘在王家待有十二年，不过她虽与王斗都到了完婚的年龄，可惜现在王家连个正式成亲的钱财都没有，这婚事便一拖再拖下来。童养媳虽然完婚时不需要聘礼，婚礼仪式也可以从简，不过成亲完婚这笔钱仍是笔不小的数目。


    
王母又是个要强的人，她不希望自家唯一男丁成亲时被人说闲话，所以一直努力存钱，希望将来为儿子办一个风光体面的婚礼，她的计划是在明年或是后年为儿子完婚。


    
对于谢秀娘，王斗感觉有些复杂，以往的王斗对谢秀娘一般，他虽在外面被认为是傻子，胆小鬼，不过在谢秀娘面前却很有架子，喝叱打骂是常有。


    
现在的王斗来临后，来自后世对女性无意间体贴与关爱，谢秀娘能体会到，这种崭新的感觉她用语言描绘不出来，不过她很高兴，也很期盼王斗回来。不过她发现王斗每次回来都沉默了许多，她不知道如何应对，也没人向她传授这方面的知识，她只是小心翼翼的服侍。


    
对于这个女子，王斗内心有些怜爱，也有些无奈，没有共同语言，没有感情基础，两个人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算了，不谈这个，或许这是自己在这世界的命运，谈这些太奢侈了。


    
两人说了几句，便无话可说了，谢秀娘察觉到王斗的沉默，便乖巧地立在一旁不说话。


    
王斗柔声道：“秀娘，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娘亲呢？”


    
谢秀娘脸上露出笑容：“我不累，还要整理些农具呢，娘亲在里头。”


    
……


    
王斗走进里屋，母亲钟氏正在织布，一台简陋的织机，那种单调的动作，一天要重复无数次。每日不停，有时夜间做到鸡叫，才休息一会，织出布匹换一些钱米，她的技艺很好，织出的布往往很受欢迎。


    
钟氏眼下不到五十岁的年龄，不过头发已经全部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不过头发仍是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裳虽是破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王斗听说母亲是从蔚州那边嫁过来的，为了这个婚事当时还与家人闹翻了，这在当时的大明可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钟氏嫁来时，人称钟四妹，现在当然升级为钟四婶了，她与王斗父亲王威育有几子几女，不过接连夭折了，只剩王斗这个独子。


    
在王斗两岁时，父亲王威得了一场大病，为了治病，家内的田地都典卖得差不多，连耕牛都卖了。王威去世后，十六岁那年，爷爷又去世，家内的生活越发艰难，全靠钟氏一手操持。她的性格贞烈，王威去世后曾有人打她主意，言语轻薄，她硬是拿菜刀追砍那人几条街，直到那人跪地求饶为止。这件事轰动乡里，此后不敢有人再打她的主意，官府也对她的行为大为表彰。


    
眼下钟氏为夫守节已经快二十年，有司已在商请是否为钟氏旌表贞节牌坊。对于这个事情，里长姜安也很上心，毕竟这是桑干里的荣耀。


    
或许是钟氏太过专注，王斗走进屋时，钟氏还未察觉王斗进来。


    
屋内光线不是很好，王斗隐隐可以看到母亲脸上刚强的轮廓，他叫了声：“娘亲。”


    
钟氏转过头来，见是王斗，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斗儿回来了？”


    
她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王斗：“又瘦了，在墩内当值可是辛苦？”


    
王斗微笑道：“也不辛苦，只是无聊了些。”


    
钟氏笑道：“吃官家饭是这样子的。”


    
对于钟氏，以前的王斗是心下畏惧依赖，现在的王斗则是内心尊敬。他陪母亲说了几句话，钟氏也觉得儿子近来似乎懂事了许多，人也有了沉稳的样子，这让她高兴。不过就是话越来越少了，有时静静的看着你，连她这个当娘亲的也不知道儿子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在靖边墩内不顺心的缘故。


    
她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该做晚饭了。”


    
她笑着对王斗道：“娘亲自下厨，给你做些好吃的。”


    
王斗微笑道：“谢谢娘亲。”


    
钟氏瞪了王斗一眼：“这孩子，越来越见外了。”


    
……


    
钟氏在灶台上忙活着，手上一团白面不住变幻形状，谢秀娘在旁帮忙。王斗则是换了一身粗衣常服坐在一旁观看。


    
钟氏的技艺很好，动作如行云流水，看着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从小开始，王斗最喜欢就是吃她擀的白面拉条子了。不过白面珍贵，农家人哪舍得随便吃，多是拿小麦去换一些粗粮回来吃，那些白面馒头，白面拉条，只有在年节时才能敞开肚子吃。


    
眼下时节不好，普通人家能吃上黑面蒸馍烤饼就不错了，许多辛庄人现在都是用麸子混合野菜，甚至草根树皮来吃。


    
后世提倡白面、麸皮混合一起吃，认为这样更有养生、保健作用，天天白面馒头，其实营养都丢光了，不过在这个时代，能天天吃上白面，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了。


    
钟氏一边干活，一边与王斗谈论家事，除了田地的农活，还有一些秋粮征税之事。或许是她认为儿子已经懂事了，可以为自己分忧了，所以话不免多了一些。


    
夏税早已交过，秋粮的征收很快又要开始，不过上个月鞑子来劫掠过，保安各地大为遭殃，很多地方家空如水，希望官府能减免秋粮的征收，否则到了明年真不知怎么办。


    
明季田赋分夏、秋两季征收，称为夏税和秋粮。规定夏税无过八月，以小麦为主，秋粮无过明年二月，以米为主。行“一条鞭法”后，夏税、秋粮大都征银。


    
王家现在只余二十几亩地，由于不是近河良田，加上干旱不断，眼下小麦出产量每亩不到一石，一年收入约在二十石。从万历年的辽饷开始，到眼下的崇祯七年，大明已有过几次的田赋加税，正税其实不多，可怕是地方上附生出来的无数加派。还有地方官绅将他们应纳钱税转派到小民头上，象王家这样的小自耕农，负担是越来越沉重。


    
由于征银，只得将麦米换成银子，又要忍受一次商人的盘剥，这样交了税后，所得已是去了一大半，籽种、农具、债息等等费用还不含在内。余下是家口的嚼头，以三口之家一天吃食一升五合计，余粮仅足支用数月，这样到了第二年的粮食出产期，还有数月的空白，这就是所谓的青黄不接了。


    
往常丰年时，王家还能自给，或是用织布养蚕的收入来弥补一下，不过遇到这种灾荒之年，事情就难办了。如果家无积蓄，或是想尽办法也不能度过这段空白期，一般人家除了鬻妻卖子，就只能借高利贷了。


    
不过借高利贷更无异于饮鸩止渴，和保安州各地的商计一样，这境内的高利贷也是由那些官绅在控制，这些官绅，明面上饱读诗书，其实背后行事狠毒，借一次高利贷，最终的结果就是进一步的贫困和彻底的破产。


    
便如辛庄内的李家，就是保安州出名的放贷之家，王斗敢肯定，如果自家向李家借一次高利贷，几年下来，不要说自家余下的田亩不见，就是眼前居住的祖屋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钟氏一一道来，言语虽然轻松，相信王家可以渡过各种难关，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过内中的沉重与艰辛王斗却是可以体会到。


    
他心头沉甸甸的，生存，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

第005章 劈挂拳、梨花枪


    
桌上摆着几盘小菜，还有一碗炒鸡蛋，发着诱人的香味。


    
王斗前面摆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白面条子，上面撒上一些翠绿的葱花，真是香味扑鼻。这是这些时间里王家最丰盛的一餐了。


    
不过看看自己面前的白面条子，再看看钟氏与谢秀娘那边却是就着小菜吃黑面蒸馍，看二人神情都很安静，似乎让王斗吃得好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斗站起身来道：“回来时吃得挺饱的，娘，这么大碗面我怎么吃得完？帮忙一起吃点吧。”


    
拿了两个碗过来，将手中的面分别挑了一大把到两个碗上，递给了钟氏与谢秀娘二人。


    
谢秀娘很高兴，接过轻声说道：“谢谢哥。”


    
钟氏笑了笑，不说什么，将碗接了过来。


    
一家人就着鸡蛋蔬菜高高兴兴地吃起来。


    
钟氏想起什么，对谢秀娘道：“秀儿，听说亲家母这些时间挺不容易的，改日你带上几升白面，再拿上一匹布回去，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点。”


    
谢秀娘高兴地道：“谢谢娘。”


    
虽说现在王家已经很穷了，不过谢秀娘的家却是更穷，她家父母一共生养了八个孩子，不过早在几年前便有两个弟弟饿死了，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也都送人，现在他们家每日是靠糠菜过日，比起他们，倒是现在的王家算是大财主了，至少现在还可以吃上白面。


    
谢秀娘可以想象到时回娘家的风光，在保安州这个地方，如果走亲访友，用竹篮子装上几升白面，加上一些糖品，还有一匹布，已经是非常昂贵的礼物了，足以引起旁人的羡慕。


    
而钟氏也是个要强的人，自己家都困难了，还想着帮助别人。平日她与谢秀娘二人在家都是穿着补丁的衣裳，不过出门时，一定要换上上好的衣裳，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轻现在的王家。


    
三人谈着话，不过王斗多是听着。钟氏叹道：“前几日去州城，这粮米又涨价了，粟米一斗要八钱，连谷糠都要一斗一钱，看到很多人家买不起粮，一些男妇就饿死在路旁。”


    
谢秀娘也是在旁道：“是啊，现在我们庄内的猪肉一斤要二百多文，一个鸭蛋都要二十文钱呢。”


    
王斗心中暗叹，保安州是富饶之地，水利相对充沛，干旱相比其它地方较轻，目前这个物价还算好的，依他对历史的了解，到了崇祯十六年，就算在江南之地，物价也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斗米要二两银子，甚至最后涨到了六两，一枚鸭蛋要三十文钱，一只鸡一千多文，而一个小厮妇女不过钱一千二，乱世中人命之贱，百姓之难可见一斑。


    
钟氏与谢秀娘说起各种传言，钟氏不住叹息，同时庆幸自家还有吃的，百姓总是知足的，只要还有一口饭吃，便会心里满足。


    
吃完饭后，谢秀娘去涮碗，王母看着她瘦小的身影道：“这孩子倒也勤快，就是身子骨弱了些，怕是到时生养困难啊。”


    
谢秀娘从小在王家生长，与别的农家妇人一样，有着传统俭朴，干活勤快的优点，田地内的耕种割禾，家内的砍柴割草，烧茶煮饭，洗衣养猪等事，她都是尽心在做，这点上王母是满意的。


    
不过她认为谢秀娘身体不是很好，特别是胸小臀瘦，这让她有些不满。在她看来，女子胸部饱满，将来孩子才有充足的奶水，臀部大，生产才容易，胸小臀瘦这就糟了。


    
其实古时女子以胸大臀肥为美，娶亲多看女方身材而不是脸蛋这是有道理的，古时小孩夭折率高，养大不易，王母曾生养过五个孩子，不过大多夭折了，只余王斗一根独苗，所以看到谢秀娘这个情形，王母不免担心。


    
不过话是这样说，她平日待谢秀娘还是不错的，乡间媳妇谈起都是羡慕，认为谢秀娘找到一个好婆家，这点上，谢秀娘内心也是明白的。


    
王斗道：“有可能的话，还是要多给她补补。”


    
钟氏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


    
晚饭后，母亲钟氏又在机房织布，王斗则是在房中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仔细看着两本书，戚爷爷所著的《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两本书虽在嘉靖年出版，却不是普通人家所能随便可到的。先祖王虎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收藏到一套，一直作为传家宝一代代传下来。


    
王家虽是军人家庭出身，却也算是耕读传家，当年王斗小的时候，爷爷王挺就手把手地教他识字，不过以前的王斗对兵书不感兴趣，眼下的王斗自然是获如珍宝了。


    
看了一会，谢秀娘端着一盘热水进来，低下身子为王斗洗脚。王斗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谢秀娘仰着脸向王斗笑了笑。灯光下，可以看到她脸上那种不正常的苍白，王斗心下忧虑，这不会是什么病吧，等以后有条件了要找个医生给她看看。


    
洗好后，谢秀娘将水端了出去，又到院中去整理农具肥料。


    
隔壁房中母亲织布的声音不断传来，王斗没有了看书的心情，在屋内来回徘徊起来。


    
……


    
第二天天微亮，王斗就起来了，他拿着自己的长枪走到了后院，这里有几块菜地，此外还有一个水井。近年辛庄内越来越多的水井干涸，只有王家后院这口水井仍是水量充沛，而且水质清洌，让许多庄人嫉妒。


    
这世界的空气比后世好太多了，一股清新的风吹来，让王斗精神一振。


    
他脱去上衣，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风，刚猛有力，打到劲处，全身的肌肉如一块块岩石般纠起。这拳叫“劈挂拳”，乃是戚家军中流行的拳法，当年戚爷爷曾在《纪效新书》拳经一卷中着重点出，用于实战最是犀利。


    
打完整套拳，王斗上身已是汗水淋漓，身上的肌肉更是油光水滑，他仍不罢休，取过自己的长枪，又摆了一个起手式。


    
杨氏梨花枪，起于宋代，戚爷爷曾赞其打遍天下无敌手，并广泛推广于军中。


    
拿枪、拦枪、颠枪、捉枪、橹枪……枪如游龙，王斗目光专注，这个身体的技艺，是他与家人在乱世中生存的最大保障，自来到这个世界，认清周边的环境后，他每日便是勤练不休。


    
一直到谢秀娘进来，并叫他吃早饭，王斗才停下手。


    
早餐是黑面烤饼，再配上一大碗清汤，味道当然没有昨晚的白面好，不过胜在量大，毕竟从今天开始便要干重农活了，不吃饱不行。


    
吃饭时谈起今日的农活问题，秋播要翻地，不过王家的耕牛早就卖了，眼下他家的二十几亩地，也养不起牛，只得向里长姜安租牛，为了抢农时，还需要两头牛拉犁，这样翻地速度才快。这租金不是笔小数目，姜安这家伙竟然不收银钱，而坚持要用白面去换取租金。


    
还有家内的铁犁也在几年前被鞑子抢走了，这些年一直拿不出钱来购置新犁具，也要去租。几笔租金算下来让钟氏大为心痛，她曾考虑过不用牛和犁，代为家人用刨子刨地，被王斗否决了，累死不说，还不知道要刨到哪一年。


    
耕牛与犁具的租用钟氏早与里长姜安谈妥了，饭后王斗便随母亲到姜家去，姜安却是不在，说是到州城去了，只有家人在。取了耕牛与犁具，王斗背犁赶牛，钟氏背着麦种，谢秀娘背着两框粪肥紧随母子二人出门，为了积这些粪肥，她可足足捡了一年的粪。


    
眼下天色还早，不过主街小巷上已不断出现出庄劳作的人们，见到钟氏，“四婶早啊！”等招呼声不时响起，相比王斗，钟氏在辛庄内的人缘名声都不错。


    
也有一些人看到钟氏身后的王斗，下意识便想取笑他，不过看到王斗冷淡的样子，肚子里的话又都缩了回去，暗暗纳闷这个王大傻子这些时日有些怪怪的。


    
快出庄门时，一个少女从三人身旁匆匆而过，不时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少女高昂着头，似乎不屑旁人的议论，不过苍白的脸色，还有眼中的那丝惶恐却透露了她内心的软弱与不安。


    
谢秀娘在王斗身后轻轻说了句：“许姐姐真可怜……”


    
这少女便是昨日差点撞到王斗的那女子，王斗知道她叫许月娥，是庄内甲首许宽的女儿，年在十八，在庄内算是颇有姿色，本已快与人完婚，不过这一切都在上个月结束了。


    
七月二十三日后金军攻陷保安州城，大军分掠保安各地，许月娥来不及退回庄内，被后金兵掳去，两日后有幸逃回。不过庄人都在议论，说是被鞑子掠去，哪还有幸免的？肯定是被糟蹋了。


    
流言蜚语下，男方很快过来要求退婚，情愿连聘礼也不要，她父许宽自然是大怒，他在庄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受得人这种羞辱？整日便在家骂许月娥丢人现眼，为什么不去死。乡人的冷眼与非议让这个曾经骄傲的女子很快憔悴下来，不过在外人面前，她的头却似乎昂得更高了。


    
听到身旁不时传来的风语冷语，王斗哼了一声，道：“男人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小，反迁怒于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东西。”


    
听到王斗的话，身后的谢秀娘睁大眼睛不是很明白，钟氏却是赞许地回头看了王斗一眼。

第006章 狼烟


    
王家田地位于辛庄的东南面，由于灌溉不便，这里的土地相对贫瘠。


    
只有在辛庄的西北及西南面，那边临近河流，又有水渠交通其间，所以土地相对肥沃，不过那边田地多属于庄内的李家及一些富裕人家。


    
此时正是冬麦耕作时节，许多庄人都在田地里忙着，翻地、浇水、运肥，播种，一派忙碌的景象。


    
王斗随母亲来到自家的田地中，干燥的田地中蒸发出一种气味。在后世时，王斗曾在农田里干过活，加上继承了该身体的技艺，种田并不是问题。


    
他赶着牛，推着犁，对自家麦地进行深耕翻地，母亲钟氏则是随后用耙耢整地，将耕翻的土壤耙平耙细，小妻谢秀娘则是去挑水浇地。由于近年田地干旱，墒情不足，只得浇水造墒，否则小麦的出苗率就不会高。


    
最近的一条溪流位于两里之外，要浇水造墒，只得去那边挑水。二十几亩地都要造墒，全靠谢秀娘挑水，这辛苦可想而知，她小小的个子压着两个沉重的水桶，一声不吭地来回走着，拼命努力，只是小脸上越见柔弱苍白。


    
其实在这辛庄的东南面原本有一些水池与水渠，原是万历年间修建的水利，不过年深日久，这些水池水渠大多淤塞，积水难存。如要清淤补漏，是非常费工耗资的事，除非动员官府或是整个辛庄的力量。眼下辛庄当然没这个能力，加上现在庄内的里长甲首制废弛，也没这个组织力。


    
河流水池水渠都指望不上，很多辛庄人家便开挖井灌用于田地人畜的汲饮。不过干旱，现在那种耗资二、三两的简易小井，或是需银七八两的小砖井出水量已是越来越少，挖了等于白挖。


    
而那种砖石深井，光材料工费就要八九两银子，更深的井甚至要十余两银子，一架水车也需要费银十余两，还需要用畜力挽拽。种种成本算下来要二十多两银子，不过这种砖石深井每井灌田可达二十余亩，如果家内丁壮多，家口富裕，开凿这种深井还是划算的。


    
挖小井无用，挖深井王家拿不出钱，只得靠最原始的人力了，其实还有一种选择，雇佣人力挑水。保安州现在兴起一种挑水工，专门帮人挑水，初每担水铜钱三枚，现在已经涨到十二钱一担，且不易寻觅。


    
不用说，这笔钱钟氏是舍不得出的。


    
三人干到中午，都是汗如雨下，钟氏越见苍老，谢秀娘脸色更白，身子看起来越加瘦小。


    
三人在地头大槐树下休息，就着凉水吃一些干粮麦饼，王斗对谢秀娘道：“秀娘，午后你就不要去挑水了，在地头和娘一起耙地吧，浇地的事，等晚上我来。”


    
谢秀娘道：“哥哥，你白日要翻地，晚上要挑水，是不是太辛劳了？”


    
王斗道：“没事，晚上闲也是闲着。”


    
谢秀娘道：“哥哥……”


    
王斗眉头一皱：“我叫你不要挑水就不要挑水，哪来这么多话？”


    
谢秀娘温顺地应了一声，心下却很欢喜。


    
旁边的钟氏没说什么，不过心下欣慰：“不错，这傻小子懂事了，知道疼自家的女人了。”


    
午后三人又继续干活，王斗赶牛翻地，钟氏与谢秀娘耢地。


    
耙平造墒后，谢秀娘在前面播肥，钟氏后面播种，然后又用耙镇压。忙到太阳西斜时，谢秀娘回去做晚饭，然后又匆匆送来，顺带送来了王斗的弓箭与长枪。眼下鞑子流寇肆虐，一个人在野外不可不防！


    
晚饭三人仍是在地头吃，吃完后钟氏与谢秀娘回去，并将牛赶回去喂养，王斗则是在地头继续挑水，他一趟趟地来回奔走，月光洒满大地，隐约可见四边空旷的原野。


    
一股苍凉的感觉涌上心头，王斗站立当场，神情有些痴了。


    
……


    
接下来几天继续翻地浇水播种，连续几天都是高强度的劳作，不过人可以工作，牛却不能。一头牛每天只能耕二、三亩地，每三天还要休息一天，幸好王家向里长姜安租了两头牛，这样换着耕才保持了进度。


    
等二十几亩地全部耕完，加上整地造墒、播肥播种后，已是到了八月下，不过地上的事情全部忙完，全家也就松了口气。


    
农活很累，也很锻炼人，王斗黑了很多，不过身体更加壮实，目光更为沉稳，那句话说得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王斗相信苦日子终会过去。


    
……


    
崇祯七年的八月二十四日，王斗回到了靖边墩。墩内几人还是老样子，不过现在是秋播时节，除了两个妇人，余者各人都是出去抢播农时了，一直临近傍晚才回来。


    
看到王斗，各人目光都很奇怪，钟大用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过他却不敢再象以前那样对王斗喝三吆四，只是板着脸不理王斗，偶尔细细的眼睛一闪。杨通的身体好了一些，不过他的门牙永远不见了，见到王斗，他的目光不免怨毒，不过只敢在背后嘀咕一句，说什么连王斗都没听清楚。


    
齐天良、马名，还有墩内几个妇人对王斗满是敬畏的样子，再见面一口一个王哥儿的，叫得颇为亲热。韩仲老是围着王斗身边转，象是他身后长尾巴似的，只有韩朝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不过王斗察觉他不时偷偷观察自己。


    
傍晚时墩内各人生火造饭，一股烟熏味将围墙内的空间笼罩住，从各人吃的饭中，就可以看出墩内各人的生活地位。


    
甲长钟大用及其妻吃的是白面，余者墩军及妻口吃的是少量高粱粟米混上一大堆的野菜，韩朝兄弟也是如此。王斗吃的黑面烤饼已经让好几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了。不过王斗其实吃的是家内带来的粮食，按军饷，他现在只能吃糠咽菜了。


    
猛然听到“哐”的一声响，却是韩仲一把将手中的碗摔了，他站起身来囔道：“娘的，整天吃这些烂货，这种日子没法过了，几个月没发饷米，难道要叫我们饿死不成？”


    
他看向王斗：“王哥儿，不若我们去闹饷吧，横竖是个死，就算被杀头总比饿死强！”


    
他的动静很大，惊得众人都是向他看去。王斗端坐不动，韩朝却是低声喝叱他道：“胡闹，你忘了遵台之事了？难道还想让我们兄弟再流亡一次？”


    
他的话声很低，只有靠近他的王斗听见，猛然王斗想起历史上的一件事。


    
崇祯二年时，遵化营兵曾有过一次声势浩大的闹饷激变，当时南兵每月有饷一两五钱，本色米五斗，家丁每月有银二两三钱五分，北军每月止有米一石折银一两，已叹不平。加上连欠饷数月，诸兵绝望，各营便闻风索饷，二月初八日齐集于遵化西门外，伐木立寨，大书“赤心报国，饥军设粮”八字，围殴军民，地方大乱。


    
后有司抚定，顺天巡抚王应豸以牟饷激变被逮论死，当然，事后那些领头的闹事者也纷纷被抓出来杀头。


    
这事闹得很大，历史有名，难道这韩朝兄弟也是当年领头的闹事者之一？


    
王斗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却发现韩朝的目光也是向他看来，二人目光一触，都是若无其事地避开了。


    
钟大用咳嗽一声，道：“我等身为朝廷官军，岂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休得胡言乱语。”


    
韩朝告了声罪，墩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当晚王斗睡在自己简单的小屋上，这种小屋当然谈不上什么隔音设备，什么动静都听在耳里，特别是隔着几间屋马名与其妻石氏激战的声音远远传来，细节都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两口子感情不错，不过奇怪的是这二人怎么对这个事这么热衷，每晚最少都要干一次？看来这古代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早早睡到床上造孩子没有别的路途啊。


    
王斗摇了摇头，安定心神，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天王斗与韩朝兄弟二人在墩台上值守。


    
从十几米高的墩台上看去，远远的可以看到远处拒虏墩与茶房墩的身影，站在这里眺望，感觉真的不错，秋风吹来，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怪不得甲长钟大用喜欢墩台这个位置。


    
王斗看了一会，眼睛又习惯性地眯起，他在心里盘算，再过几天就到闰八月了，这时间真是过得飞快。


    
身后的声音传来，却是韩朝兄弟在轻声说话，二人在商议过几日找机会出去做点买卖，贩卖些货物之类的。大明其实严厉禁止各地墩军擅离信地，易卖货物等，不过这些严刑例律其实早成一纸空文，大量活不下去的墩军公然违反禁令。


    
擅离信地是小事，甚至很多边地的墩军暗里交通塞外的蒙古人女真人，不但向他们贩卖布匹、针线、铁锅等违禁品，甚至还有贩卖军器的，更有人向塞外的敌人透露各样边塞消息，换来一些赏银。


    
韩朝兄弟只打算出去做点买卖，已经算是非常遵纪守法了。


    
听他们商议已毕，又提了几句：“王哥儿。”然后脚步声向王斗这边过来，看来二人是打算拉王斗下水。


    
忽然听到一声炮响，接着是擂梆的“梆梆”声拼命传来，三人一颤，一齐向拒虏墩方向看去，却见那边一束狼烟笔直升起，在天空中是那么的醒目。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个信息，鞑子来了！

第007章 白甲


    
韩朝仔细看着：“炮响一声，烽烟一束，看来鞑子在百人以下，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人！”


    
他对韩仲喝道：“二弟，放炮点烟，挂黄旗！”


    
很快，靖边墩的号炮一声巨响，接着一束浓烟笔直升向上空，韩朝更用力敲响了擂梆的声音，向墩边人等传递信息。一个传一个，很快的，离靖边墩南向十里的董家庄堡内的烽烟也是传出，接着是茶房墩号炮响起，又传向了更远处的舜乡堡处。


    
各地凄厉的梆子声响个不停，一时间在外的军民等人都是急忙收敛人畜，拼命逃回最近的城堡烟墩。在靖边墩附近劳作的钟大用，马名，齐天良，还有几个妇人等，也是急忙挑担赶牛的冲回了靖边墩内。


    
王斗与韩朝兄弟二人从软梯下了墩台，来到围墙处的悬楼时，甲长钟大用等人仍是惊魂未定，不过人人都庆幸自己逃得快。好一会，钟大用才叫道：“墩内人畜都齐了吧，还有谁没回来的？”


    
半晌，墩军马名一声惊叫：“我那婆姨还没回来。”


    
众人都是急忙清点人数，果然没见到马名妻子石氏的身影。


    
马名哭丧着脸，语音都有些哽咽：“今晌耕田时，俺那婆娘说是要回董家庄看看孩子，就没与我在一起，她……她……她现在该还是在路上，不会遇到鞑子吧？”


    
悬楼上人人都是脸色难看，忽然齐天良一声叫：“看，鞑子来了！”


    
众人急忙看去，果见西北方向有烟尘数股，越来越大，接着一阵阵如野兽般的呼嚎怪叫声传来，烟尘中，几个后金骑兵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在他们的前面四边，还有十几个大明的百姓在惊恐地四散奔跑着。


    
这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惊慌哭喊，脸上都带着绝望的神情。那几个后金骑兵似乎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并不忙着下手，只是呼啸着来回奔驰，不住地将这些男女驱赶到靖边墩这边来。


    
忽然马名一声哭叫：“是二丫，天啦，天啦，她怎么会遇到鞑子的……”


    
众人看去，果然，百姓前一个逃难的女子不正是马名妻石氏是谁？此时她的发髻散落，脚上的鞋子也是不见，哭喊着笔直朝墩这边逃来，凄凉的声音隐隐传来：“当家的，快救救我……”


    
马名拼命地叫道：“二丫，二丫！”


    
他对钟大用叫道：“钟头，快开门，让二丫进来，晚了就不及了！”


    
钟大用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鞑子趁势冲进来怎么办？我们妻口可都在这的。”


    
马名跪下向钟大用拼命哀求，钟大用只是铁青着脸不说话，余者墩内各人也是沉默。


    
那几个后金兵冲到近前，绕着靖边墩不住的耀武扬威，大声对墩上指点取笑，一边用鞭子抽打他们周边的百姓，借着马势，他们每一鞭过去都是卷起一片的衣衫血肉，特别是石氏更是被抽打得鲜血淋漓。


    
墩外百姓一片凄凉绝望的哭喊，特别是石氏的喊叫声更是揪人心中发疼，墩内人人脸色难看。


    
王斗拳头握紧，他平静心神，仔细观察那几个后金骑兵。


    
外面后金兵一共五人，都是一人双马，其中两人身着钉着铜钉的棉甲，皮盔上一根避雷针高高顶起，手上拿着精铁镰刀。又有两人明盔暗甲，其中一人盔管上有黑缨，背上有二尺方的背旗一杆，手上拿着一杆虎枪。最吸引人的是一个身着银光铁甲的后金骑士，铁盔上长尾红缨，背上斜尖插着一杆色旗，连马身上也罩着棉甲，手上拿着一柄铁制的长柄挑刀。


    
无一例外的，这五人都是身材矮壮，马术娴熟，特别是那个银甲骑士，马术的精良更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操控马匹，不住对墩上大声取笑，一边用各人不懂的胡语叫着什么，气焰十分嚣张。


    
韩朝沉静的声音传来：“鞑子兵五个，有马十，两个步甲，一个马甲，领催一个，还有一个白甲，都是硬茬，出战胜算不大。”


    
听了他的话，墩内各人都是脸色灰白，王斗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在后金的军队中，军中士兵主要分为三个等级，守兵、步甲、马甲。普通的女真男子，从十岁开始，每三年参加一次考试，达标便为守兵，接着是步甲，再后为马甲。马甲上为拨什库，以马甲内的优胜者选任，汉人称其为领催。拨什库上为代子，又称分得拨什库，就是后世满清的骁骑校。分得拨什库上是牛录章京，便是后金一牛录三百兵之首。


    
而后金的马甲兵中，更优秀者又被选为红摆牙喇兵与白摆牙喇兵，便是后世满清护军与前锋营的前身，一个后金牛录也不过数十个红摆牙喇与十几个白摆牙喇兵。


    
眼前后金兵虽然只有五人，却人人都是精锐，特别是那个白摆牙喇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墩内有战力只有王斗，还有韩朝兄弟三人，余者都是妇人与残弱，确实胜算不大。凭眼下的墩内人等，能闭墩自保已经好了，勉强出战只是死路一条。


    
马名也知道自己妻子是不可能救回，只是绝望地流泪呜咽。


    
忽然几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墩内各人忙向外看去，却是那几个后金兵跃马来回砍杀那些百姓，想是这些后金兵戏耍够了，终于要下手了。


    
马名一下子跳起来，冲墩外大叫：“二丫，快跑，快跑！”


    
石氏拼命朝墩门这边逃来，忽然她一声惨叫，带出一蓬血雨，重重地扑倒在地，她身后一匹马现出，却是那个后金银甲骑士，那张得意狞笑的脸分外刺眼。


    
马名大哭，双拳用力打着身前的围墙，一直打到血肉模糊仍不自知。


    
墩内各人都是凄凉，齐天良默默地拍了一下马名的肩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余下一声长叹。


    
那个后金银甲骑兵拨马怪叫着朝墩门方向冲来，哈嗬嚎叫一声，然后又得意地转马回去，这样来回数次。


    
韩仲恨恨地道：“哥，鞑子太猖狂了，有没有把握射他一箭？”


    
韩朝摇了摇头：“这鞑子兵总在六十步外开转，胜算不大！”


    
王斗一声不吭地张开了手中的大弓，慢慢地将弓弦拉起，静静地看着那个再次策马冲来的白甲骑兵。他这手上的大稍开元弓乃是祖传下来的硬弓，当年先祖王虎曾用这张弓南征北战，弓力达到两石强，弓弦上撘的长箭也是特制过的铁镞重箭。


    
王斗平静地等待着，大拇指轻轻压在中指上，在大拇指上方，还有一个铜制的扳指。看着王斗的样子，悬楼上各人都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这王……这王斗要干什么？连墩内的夜不收韩朝兄弟二人都没把握射中那个鞑子，他王斗有这把握？


    
王斗心神古井不波，等那白甲骑兵冲来，近了，更近了，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就是现在！


    
王斗一声大喝，弓如满月，“嗖！”的一声，那个后金白甲骑兵只来得及避开要害，就被王斗一箭射翻马下。


    
“好！”


    
悬楼上各人都是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好，不说钟大用等人，就是韩朝韩仲兄弟也是震惊地看向王斗，这王斗……竟有如此箭术。


    
那个后金白甲右胸近肩处中箭，这一箭力气好大，直接将他从马上射飞，重重地摔倒地上。那个后金白甲被这一箭一摔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主要还是那种恼羞成怒的感觉，他纵横大明各地，没想到却在这个小小的火路墩下翻了船，看来这南朝也非无人，自己真是大意了。


    
他倒也悍勇，一咬牙爬了起来，一伸手将箭杆折断，这时余者几个后金兵也看到这边情形，顾不得再砍杀周边的大明百姓，慌忙策马围了上来，将那个后金白甲扶到后面相对安全些的位置。


    
他们几人用胡语叽叽嘎嘎了一阵，那个背上有背旗的拨什库留下照料兼指挥，余者三人呼啸地策马冲来，绕着墩门射来了几只柳叶重箭，王斗与韩朝韩仲在悬楼上还射，双方你来我往了一阵，那几个后金兵见讨不到便宜，一声呼啸，各人换马，烟尘滚滚，很快便走得没影，只留下地上几具大明百姓的尸体。


    
这个时候，墩内各人看向王斗的目光更是不一样，杨通摸了摸自己失去门牙的嘴，再看向王斗的神情满是畏惧，韩仲裂开大嘴，冲王斗竖了竖大拇指，韩朝也是对王斗友善地点了点头。


    
钟大用干笑一声，道：“没想到王兄弟这等身手，今日你勇挫鞑子士气，我会向上官为你请功的！”


    
王斗默默不语地看着墩外百姓的尸体，地上鲜血处处，特别是远处石氏那遇难的遗身，是那么的刺目。


    
他看了看远处，各墩各堡上都是毫无动静，看来是没有明军敢出来截杀这股后金寇兵了。


    
……


    
在墩外的地上，马名抱着妻子的尸身痛哭，众人都是在旁默默观看，几个妇人不时轻声安慰他。


    
王斗心头难过，石氏是个好女人，在墩内对自己一向友善，昨日她还好好的，今日便成了一具冷冰的尸体，这个世道，人命贱如草。这个时候，他分外挂怀在辛庄内的谢秀娘与母亲二人，她们在庄内……应该没事吧？


    
此时在墩旁几个幸存的百姓畏畏缩缩地围了过来，有几人扑到地上几具尸体上痛哭，其中又有一个老汉年在五十多，脸上满是凄苦的神情，他领着几人向钟大用拜谢：“多谢军爷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老汉永不敢忘！”


    
王斗看这几个百姓都是衣衫破烂，脸有菜色，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不过听口音，他们似乎不是保安本地人。


    
钟大用一下子也听出来了，他挺着自己肥胖的肚子，问老汉道：“听口音，老汉你好象不是本地人，你们是从哪来的？”


    
老汉垂泪道：“我们是从怀来那边过来的，老家遭了灾，又被鞑子洗劫，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只得到蔚州那边投靠亲朋，没想到今日又遇到鞑子兵，幸好有军爷撘救，否则今日我们都是死在这里了！”


    
说着他又重重地叩了几个头。


    
钟大用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摸着自己稀稀拉拉的胡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一双细细的眼睛只是在老汉与几个幸存百姓身上转动，一丝狠毒的光芒更是一闪而过，他旁边的杨通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是在那老汉身上转了转。


    
感觉到钟大用等人的异样，老汉与几个百姓不安起来。

第008章 谁敢同行？


    
正在这时，忽然齐天良咦了一声，叫道：“有官兵来了。”


    
众人都是看去，果然从拒虏墩方向奔来了几个大明官军，看他们的装扮，应该都是墩内的守军。


    
为首是一个拿着小队枪旗的军头，穿着陈旧盔甲，年在四十多岁，看模样是个墩军甲长，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军士，人人都是神情紧张，东张西望的，怕不小心会从哪里冲出几个后金骑兵一样。


    
钟大用脸上一喜，忙迎了上去，叫道：“原来是舅哥，真没想到你会来援我。”


    
那个军官正是拒虏墩的甲长王有金，人长得瘦长，脸色青白，这让他看起去总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他妹妹王氏嫁与钟大用为妻，算是钟大用的大舅子，此时领着几个手下来救援钟大用，倒算是对家人有情有意。


    
王有金语音阴柔：“你我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


    
他看了一眼墩前惨烈的情形，长长地吐了口气，问道：“鞑子走了？”


    
钟大用庆幸道：“走了，不过有几个百姓倒霉遭了殃。”


    
两人说了几句，这时钟大用妻室王氏也来见过王有金，口称哥哥，王有金脸上露出笑容：“三妹你没事就好。”


    
他问起方才的情形，钟大用说了，听闻王斗一箭射翻了后金一个白甲，墩内三人还能与后金军对射，他倒有些意外，阴柔的目光在王斗与韩朝韩仲三人身上转了转，语气不乏羡慕：“看来妹夫手下有能人哪。”


    
钟大用强忍心中得意：“他三人倒也悍勇，就是平日急躁了些。”


    
说到这里，他想起那日王斗对他的无礼，不由脸色又阴沉下去。


    
这时王有金身后忽然有一人冷哼了一声，接着王斗感觉到一道挑衅的目光向自己射来，王斗冷冷看去，却是王有金身后一个夜不收打扮的人。这人年约在三十岁，满脸的横肉，身形高大，将身上破烂的鸳鸯战袄撑得鼓鼓的，右手松松的握着一把腰刀。


    
从记忆中，王斗知道这人叫高史银，是拒虏墩两夜不收之一，一向为人暴虐，曾有过杀良冒功的经历，以前王斗曾有受过他的欺负。


    
听到眼前这个软蛋竟能射翻一个后金白甲，高史银却是丝毫不信，如果说是韩朝兄弟他还相信，不过王斗嘛……高史银心中冷笑了一声，王斗他是了解的，这个软货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却是一个怂货，以前自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他连还手的胆量都没有，他能一箭射翻一个鞑子白甲军？骗鬼吧。想到这里，他手又有些痒了。


    
那边拒虏墩各人也是听说过王斗的“名声”的，听钟大用这样说，也是窃窃私语起来，瞧向王斗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这时王有金目光转向旁边那几个百姓，低声问道：“这几个流民是怎么回事？”


    
钟大用轻声说了，他道：“舅哥，借一步说话。”


    
他悄悄地将王有金拉到一旁，两人轻语了几声，王有金一边听，一边点头，阴沉的目光在那几个百姓身上转动，最后他低笑道：“也好，砍了首级五五分帐，正好拿去换些赏银，说不定你我还可以往上提一提呢。”


    
那老汉与那几个幸存百姓呆呆站在一旁，感受到眼前官军越来越明显的敌意，他们越来越是不安，还是以老汉为首，他颤声道：“各位军爷，我们还要往蔚州投靠亲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小的们就告退了。”


    
这时王有金一个眼色，高史银与拒虏墩几个明军走了出来，他们人人抽出腰刀，脸上都是现出贪婪与残忍的笑意，高史银更是狞笑地走向一个看起来年青些的男子：“这位大兄弟，借你的脑袋用用！”


    
那些百姓一下子惊叫痛哭出来，他们恐惧地缩成一团，没想到刚逃出后金军的屠杀，又要遭到官兵们的毒手，老汉更是流泪大喊：“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看到这个场面，靖边墩诸人脸上都是现出不忍之意，人人别过脸去，韩仲张大嘴要说什么，韩朝一把拉住了他。


    
王斗全身发冷，他早知道明末军纪败坏，杀良冒功是常有，曾有一个明军因会把女子的尸体修饰成男子模样，因此在军中大受尊敬，他每观史书都是愤慨不已，没想到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公然发生在自己面前。


    
高史银正要揪住那年青男子的发髻，这时旁边一个不屑的声音响起：“有本事杀百姓，却没本事杀鞑子，算什么东西？”


    
高史银暴喝一声：“是谁在说话？”


    
猛地转过身来，却见王斗冷冷地瞧着他。


    
高史银狞笑地走过来，喝道：“贱胚，可是你在说话？”


    
他一把将腰刀掷于地上，劈面一拳向王斗脸上打来，他要托大，不用刀而用拳，好方便自己教训眼前这个王大傻子。不料他的拳头还没有打到王斗的脸，眼前一个斗大的拳头已是到了他的眼前，高史银大吃一惊，急忙回挡后退。


    
他这一退，王斗已是紧逼上来。啪啪声响，眨眼间两人已是以命相搏。高史银失了先机，只得不断后退，勉强以手臂护住脸面。王斗步步紧逼，毫不留情，他双拳猛烈，大开大阔，每一拳都是重若千钧，打得高史银苦不堪言，心下后悔异常，不该小瞧了这个软蛋。


    
眼前的情形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如此凶险的搏命之战，他们哪有见过？那些拒虏墩的明军早已住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场中的情形，各人心下都是升起寒意，这个王……王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彪悍了？


    
忽然一声闷哼，高史银被王斗重重一拳打在胸口，他感到嘴角涌起一股咸味，使劲忍住，才没使这口鲜血喷出来，不过此时他已是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


    
场面非常安静，王斗冷冷的目光扫视过去，竟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连钟大用怒喝的话都是缩回了肚内。看到韩朝时，他脸上也是现出一丝惭愧的神情，低头看向了自己鞋面。


    
王斗对老汉道：“老丈，你们走吧，路上小心些。”


    
老汉跪在地上重重叩头，语音哽咽：“多谢军爷，您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他们几个人相互搀扶，慢慢而去，越走越远，最后只余下几丝若隐若现的哭泣声传来。


    
没人敢阻拦百姓们的离去，拒虏墩那些墩军都是尴尬地站在那里，直到这群百姓的身影消失不见，王有金才咳嗽了一声，他神情阴沉，对钟大用道：“大用，你手下勇则勇，就是太不听使唤啊，你这个甲长，嘿嘿……”


    
钟大用见到手的首级没了，心下本已极为愤怒，再听到王有金的话，他的脸色越变，终于怒声喝道：“王斗，你好大胆，几次忤我之事，难道以为我不敢处罚你？要知道，我才是一墩之长。”


    
王斗淡淡道：“钟头，您不就怪我阻挡你杀良冒功？要首级，我去砍些鞑子来的就是。”


    
钟大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还没说话，拒虏墩那边已是一人抢着道：“你是说你要去砍那几个鞑子的首级？哼，真是好大的口气！”


    
王斗知道这人叫谭进荣，也是拒虏墩夜不收之一，向与高史银交好，今日高史银失了脸面，他自然内心不舒服，此时抓住王斗的话，便是出言讽刺。


    
王斗淡淡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去杀鞑子的，有哪个有卵子的与我一起去的？”


    
一直抚着妻子尸身沉默不语的马名缓缓站起来，道：“王哥儿，我与你一起去，二丫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杀鞑子，为她报仇。”


    
王斗赞道：“好，总算有一个有卵子的了，还有谁敢同去的？”


    
韩仲猛地跳了起来，囔道：“我也去，奶奶的，杀百姓算什么，能杀鞑子才是本事，王哥，我挺你。”


    
王斗大声道：“好，又多了一条好汉，还有谁？”


    
韩朝平静地道：“我也去，跟随王哥儿杀贼，唯马首是瞻。”


    
王斗心下更喜，有了韩朝韩仲兄弟，自己斩杀那几个后金军更有把握了。


    
齐天良一咬牙：“我也去！”


    
她妻子陶氏有些担心，在旁扯了扯他，齐天良豪气干云地道：“娘的，死了算球，活得窝囊，不如拼了！”


    
王斗大声道：“好，都是一墩的好兄弟，大家同心协力，一齐杀贼立功。”


    
眼前的情形急转直下，钟大用与王有金都是看得目瞪口呆，特别是钟大用，没想到墩内的军士都站到王斗那边去了，他心头一阵怒气，不过随后他心念电转，这样也好，如王斗他们真能斩首立功，自然少不了自己的功劳，如果他们不成功，死在外面算了，省得那个王大傻子在墩内也是个祸害。


    
他与王有金互视一眼，果然是亲戚，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王有金微微点头，钟大用咳嗽一声，尖声道：“好，军心可用，为国杀贼，乃是我大明将士的本份，如有立功，我定然向上官为你们请功立赏。当然了，本甲长守墩有责，只能在墩内静候你们的捷报归来了。”


    
剩下的杨通忙道：“整个墩内只余钟头一人，未免太过于单薄了，眼下鞑子情形仍是不明，我便留在墩内与钟头一起守卫好了。”


    
此言一出，靖边墩内各人不屑的目光都是瞧向他，他的妻子刘氏也是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杨通勉强笑着，将头转了开去，不敢接触众人的眼神。


    
王斗瞧也不瞧杨通一眼，只是淡淡地看着那边的高史银，这家伙被自己打趴后，仍是对自己一副横眉怒目，凶光四射的样子，不过这家伙身手还不错，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斜眼相睨，淡淡道：“高史银，有没有胆量与我一起去搏军功换赏银？”


    
高史银恨恨地看了王斗一眼，只是铁青着脸不说话。


    
王斗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是不敢去了，没卵子的废物，除了在妇孺面前耍威风外，你还有什么本事？”


    
高史银怒目瞪着王斗，脸上的横肉抖动，他厉声大喝：“王大傻子，你敢在众人面前辱我？”


    
王斗冷哼了一声，再懒得看他一眼，他这样子，更是让高史银怒气发狂，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生撕了王斗。


    
韩仲高声叫道：“高蛮子，一同去吧，杀了鞑子换赏银，看你的样子，怕也多日没开荤了吧，有了银钱吃香喝辣的，这不是好？”


    
迟疑了一阵，他又嘟嚷道：“娘的，这家伙不会真没卵子了吧，难道真象王哥儿说的这厮只敢杀百姓，不敢杀鞑子？”


    
此时高史银已是心动，他穷得久了，确实是怕了，而且眼下的军功赏银确是不少。此次后金军入寇，为了鼓舞明军士气，大明立下斩首一级赏银三十两的赏格，所获马牛货物也尽给本人，虽然还不如明初明中斩首一级赏银五十两的赏格重，但已恢复到嘉靖年间的规模，足以让许多亡命之徒心动了。


    
再被王斗、韩仲一激，他大喝道：“谁怕了？要杀鞑子，谁又怕过谁？”


    
王斗点了点头，道：“好，总算是条汉子。”

第009章 杀奴！


    
当下众人回到靖边墩内商议事务，此时拒虏墩的夜不收谭进荣也愿意与众人搏命，一起去袭击后金兵换取军功赏银，这样愿意出击的人数便有七人。


    
在韩仲的大声提议下，众人都是公推王斗为首领，高史银也默认了。


    
经过这些事情后，王斗的身手都是让众人佩服，就连韩朝也是一样，韩朝自认为自己身手与高史银不相上下，现在连高史银都不是王斗对手，想必自己也是一样。


    
特别是这几日王斗表现出的冷静与心机，更是给众人以极大信心，似乎跟随他事情就一定会成功一样。


    
既然大家都豁出去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大战杀敌前自然要好好吃一顿，对于这事钟大用与王有金也很是热心，二人也是下了大本钱，专门从董家庄与辛庄内搞来一些肉食，让众好汉吃饱喝足。


    
当日傍晚，韩朝韩仲与高史银、谭进荣四人先期去哨探一番，以便查明这股后金军的落脚之地。他们本是夜不收，大明专业的侦察兵，向来工作就是深入敌境侦察敌方动静，侦察之事对他们是轻车熟路了。


    
在大明，夜不收向是各营各堡的精锐，由于危险，能选入夜不收的都是明军中极为优秀的人物，大明对他们的待遇也很是优厚，就算他们死伤，子孙都有优赏，每年终，都司官还要在镇城给他们设坛致祭。


    
不过到了崇祯现在，这种优厚的待遇已经成为过去，与普通边军一样，各营各堡的夜不收都是一样的饥寒交迫。这也是韩朝韩仲等人愿意出来搏命的原因，与其饿死，不如战死算了。


    
第二日一早，韩朝等人回来，他们已查明了这股后金军的落脚之地，却是在离这里不远张庄村附近的一个树林旁边，也是这股后金军太过嚣张，毫不掩盖自己的行踪，让韩朝他们轻易地查明了他们的落脚之地。


    
韩朝他们回来时，竟又带回来了两个夜不收，便是大康墩的张如春、齐炳二人，二人与韩朝交好，又穷得久了，在韩朝的劝说下，二人欣然同意加入众人，一起出战搏军功换赏银。


    
见又有人加入，众人都是士气大振，此时出战的人数已达到九人，其中更有六个夜不收，胜算已是极大。不过张如春、齐炳二人见领头的人物竟是王斗，不由深深不满，王斗以前憨傻软弱的名声可是在董家庄这一带出名远扬，张如春、齐炳二人自然知道。


    
见二人不服，王斗主动出来，迎接二人的挑战，从拳脚到刀枪到弓箭，最后二人联合上来都不是王斗的对手，这让二人惊异非常，这个王大傻子，王大软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二人惊疑归惊疑，不过军中强者为尊，事实面前，二人默认了王斗的领导地位，虽然心中的惊疑排之不去。


    
白日时，众人又是休息，好吃好喝，养精蓄锐，王斗还抽空到辛庄一看，见母亲与谢秀娘都是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夜晚，九人全副武装，拜别了靖边墩内忧虑的各人，静静的没入夜空当中。


    
夜袭，这是王斗的提议，确实，如果白日在野外，这九人都不是这股后金军的对手，唯一的选择便是夜战。在古时，夜战稀少，除了很多军士营养不良，犯有夜盲症外，最重要的是夜战的组织难度极高。古时的通讯联络手段落后，也没有完备的地图可供参考，连夜间行军都很难控制队伍的行进方向，更不用说进行战斗了。


    
不过王斗面前只是小股的精锐部队，大部分人又是惯于夜间活动的夜不收，这夜战自然没有问题。


    
王斗与韩朝走在最前面，一直往目标而去，王斗身上背着弓箭，腰上挎着腰刀，手上紧握着自己的长枪，虽大战将要来临，心下却是出奇的平静，或许自己真是适合活在乱世，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涯不但不让他害怕，反让他兴奋莫名。


    
大明农历八月下的夜晚已是颇有寒意，不过人人都是心中热血沸腾，没有一个人觉得冷。


    
一行人一直摸到张庄边的那个树林旁，隐隐的，几个后金军大声呼嚎欢叫声已是传来，间中夹着一些女子的哭泣哀求声。众人知道后金军已在眼前，人人都是不敢大意，他们轻手轻脚地从树林这边钻了过去。这时韩朝等人身为大明侦察兵的优势便显露出来，行止间，却是丝毫声音也没有，这是连王斗都办不到的。


    
众人小心翼翼地来到树林旁边，举目看去，却见那边小溪空地上点着几个火堆，火堆的旁边，是一顶顶的帐篷，一些后金兵正围坐在火堆旁大声谈笑着。


    
或许是晚上歇息，这些后金军都没有披甲，露出各人发青的头皮与脑后小撮细长的金钱鼠尾辫，武器也是松松垮垮地放在一旁。他们每人都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明女子，一边谈笑一边做着各种不堪入目的举动，那些女子不敢反抗，只是低声哭泣，神情间苦楚凄凉。


    
而在一个火堆的旁边，还倒着几具大明女子的尸体，个个全身赤裸，身形扭曲，显然是临死前遭受了极大的苦难，在一顶帐篷的旁边，还低头围坐着一堆衣衫破烂的女子，个个缩成一团，神情中极为恐惧，不时低低的哭泣声传来。


    
看到眼前的情形，王斗等人都是愤怒异常，这些天杀的鞑子，做出这些不是人干的事情。


    
王斗身后的马名更是全身发抖，显是难以克制自己，王斗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平静，不过马名的眼睛还是通红，显是眼前的情形让他想起了自己死难的妻子。


    
王斗低声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等鞑子休息了我们再动手。”


    
他细细数着那些后金兵的人数，发现前后竟有十个人，他不由大吃一惊，没想到鞑子兵的人数竟多了一半，与先前的猜测不合。韩朝等人也是发现了这个情形，也是人人吃惊，不过此时骑虎难下，前面便是有刀山火海也得干了。


    
这时忽然一个女子的惨叫声传来，众人看去，却是一个女子不愿被怀中的鞑子淫辱，有了个反抗的动作，那个后金兵怒火上来，便起身用刀柄狠狠抽打她的头颅脸面，一边用胡语喝骂着什么。那个女子满头满脸的血，她使力挣扎，只是用力痛哭，旁边几个后金军看得大笑不已，指指点点为乐。


    
王斗一股血气涌了上来，又强自压抑下去，他拼命对自己道：“冷静，冷静，现在还不到时候！”


    
忽然身后的马名一下子站起来大叫：“天杀的鞑子！”


    
如捅破了马蜂窝一般，火堆旁的后金兵纷纷跳了起来，他们推开怀中的女子，厉声用胡语喝问什么，那个抽打女子的后金兵也是一怔向这边看来。


    
“嗖！”的一声，弓弦的紧绷声响起，一支重矢划破了黑暗，强劲地射入那个后金兵的咽喉，将他射飞出去，直接钉死在地上。


    
“杀啊！”


    
暗袭失败，只有明战了，王斗嘶声大喊着，挺着自己的长枪，一马当先地冲了出来。


    
“杀……”


    
韩朝韩仲也是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叫着，挥舞兵器紧随王斗冲出。


    
余者各人纷纷冲出，一时间与那些后金兵冲撞在一起。


    
王斗首先迎上的是一个拎着半月长柄斧的后金马甲，事发突然，那个马甲的长柄斧还没来得及挥舞开来。


    
王斗大喝一声：“杀！”


    
手中的长枪一下子刺入他的心口，那个后金马甲惊天大吼着，用力想将手中的斧头劈下，王斗又是狠狠刺入，一把将他挑飞，狠狠地摔入旁边一个火堆内，那个马甲全身着火，惨叫声更是惊天动地传来。


    
又有一个挥舞虎牙刀的后金步甲向王斗后面劈来。


    
王斗一声暴喝：“杀！”


    
如身后长着双目般，脚步一个回旋，枪如游龙，已是一下子刺入了那个后金步甲的咽喉内。


    
王斗抽枪，鲜血飙射而出，那个后金步甲临死时仍是圆睁双目，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王斗枪法来自祖传，而先祖枪法又是传自戚家军内，那戚家军练枪，向要在二十步外擂鼓瞬间刺中对手目、喉、心、腰、足五孔才算合格，岂是非同小可？这后金步甲死得不冤！


    
此时双方混战成一团，兵器交击与惨叫声不时传来，战局血腥而残酷。


    
那些被掳来的女子们都是胆战心惊地缩在一旁，人人不敢出声，不过见眼前的明军突然袭击出手，很多人眼中都是燃起希望，只盼这些勇敢的明军们能杀尽眼前鞑子，救她们于水火。


    
王斗观看战局，连射死那个，此时后金兵已是被他杀了三个，余下七人，正与韩朝等人缠斗着。韩朝使的是一杆钩镰枪，而韩仲使的是一根大棒，那高史银则是使一根钗钯，三人都是与眼前一个后金军搏战。


    
只是这会儿间，三人身上己都是挂了彩，韩朝肩背上被劈了一斧，韩仲大腿上中了一枪，高史银身上也是被劈了几刀。不过他们红着眼，只是咬牙搏杀。面前的对手更是不堪，眼见军功就要到手，三人身上都是多了无尽力气似的，只是呼喝咆哮。


    
场面最吸引人的是一个挥舞铁制长柄挑刀的大汉，他凶猛异常，手上沉重的挑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谭进荣与张如春已是接连被他劈死，他仍是高呼酣战。


    
王斗见这人竟是那日在靖边墩下被自己射伤的后金白甲，他虽是肩胸处受伤，竟还是如此悍勇。他接连杀死谭进荣与张如春后，一刀将马名的左臂劈断，毫不停留，又是挥刀向齐天良直劈而来，齐天良尖叫起来，王斗手中的长枪猛挥而出。


    
那后金白甲惊天吼叫起来，王斗的长枪从他后胸透体而出，那后金白甲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手中的精铁挑刀仍是要往齐天良身上劈下。王斗已是来不及拔出身上武器，他一跃而起，一膝重击在他的头上，那后金白甲头骨破裂，踉跄后退，王斗沉重的拳头几下重击，可以清楚地听到他胸骨碎裂的声音。


    
猛地马名直扑过来，将那后金白甲扑倒在地，他左臂断处鲜血不断流出，不过身子仍是拼命缠在这白甲的身上，那后金白甲竟还没有死，仍是拼命挣扎。马名右手现出一把解首刀，一下子捅入那后金白甲的心口，一刀接一刀，直到他一动不动。


    
马名放声大笑：“哈哈，我杀死他了，哈哈，二丫，二丫，你看到了吗？你家男人给你报仇了，给你报仇了……”


    
慢慢的马名的声音小了下来，最后趴在那后金白甲身子一动也不动，已是气绝，不过死去时脸上仍是带着喜悦的笑容。


    
眨眼间后金军已是伤亡大半，特别是那个最强最悍勇的白甲军死了，给这些后金军的打击极大。还有王斗如此凶悍，一人连杀数人，让余下的后金军心中都是涌起寒意，一个与韩朝缠斗的后金军一愣神间，已是被韩朝偷空一枪刺中胸口，钩镰枪深深地刺入他的体内，这后金军大声惨叫起来。


    
这后金军的惨叫声影响极大，接连间，与韩仲、高史银搏斗的后金军也是被连续杀死，最后只余下那个使用虎枪的后金拨什库与两个步甲。


    
与其中一个步甲缠斗的正是拒虏墩夜不收齐炳，他刚苦苦搏杀了眼前的对手，还来不及欢呼，就被那个拨什库一枪从后背刺入，将他挑飞在地，气绝身亡。


    
猛地这拨什库看到王斗正转首看着他，眼神极为疯狂。


    
那拨什库喊叫着挺枪向王斗冲去，王斗猛地拔出自己的腰刀，一冲而来，如霹雳一声响：“杀奴！”


    
当头一刀向那拨什库劈下，那拨什库下意识地举枪格挡，王斗一刀而下，直接将他的枪杆劈断，刀势不减，沿着他的头部一直往下劈，最后将这个拨什库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最后只余下一个后金步甲，十人只剩下他最后一人，又见王斗如此威势，他似乎是吓呆了。


    
王斗从那后金白甲尸身上拔出自己长枪，大步向那个步甲走去。


    
见王斗如凶神般走来，手中长枪犹自滴着鲜血，周边几个明军也是满怀杀意地围上来，那个后金步甲眼中现出恐惧，他猛然跪在地上哇哇大叫，似乎在用鞑语求饶。


    
王斗走到他面前，那个后金步甲更是大叫不已，他看着王斗，眼中满是恐惧与求饶之意。


    
王斗长枪对准他的心口猛地扎下，那个后金步甲惊天惨叫着，双手紧紧抓住深入体内的枪杆，王斗又是用力一捅，那个后金步甲更是痛得全身扭曲，最后他终于失去全部力气，双手瘫软放下，只是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


    
血战终于结束，王斗突然象失去全身所有力气似的，一下子瘫坐在地……

第010章 分银


    
王斗畅快地躺在地上，毫不介意那冰冷的地面，经此一战，他只觉心中快美难言，往日盘旋心底的那种闷气全然不见了。而经过这次战斗，他也对自己的身手武力充满了极大的信心。


    
韩朝等人也比王斗好不到哪去，他们都是全身虚脱的或躺或坐在地上，只是呼呼喘气，同时龇牙咧嘴地呼痛，不比王斗，余者四人都是人人带伤，先前还不觉得，此时战情结束，各人才感觉到身上的痛楚。


    
五人相互而视，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最后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搏命一击，看似不可能，最后竟成功了。


    
好半天，王斗一屁股爬起来，韩朝等人也是爬了起来，众人包扎好伤口后，人人都是精神振奋，鞑子兵杀光了，是到了盘点收获的时候了。


    
先清点下人数，己方出战九人，阵亡四人，计是靖边墩的马名，拒虏墩的谭进荣，大康墩的张如春、齐炳几人，余下五人中，也是人人带伤。


    
悲痛是免不了的，生命如此脆弱无常，昨日还是熟悉的人，今日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怎么能不让人唏嘘感慨？


    
不过各人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辛，还有成功夺取军功的喜悦。同时几人看向王斗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佩，如此悍勇，一人就独自杀了五个后金兵，要不是他，今日战局还不知怎么样呢，如此身手，由不得众人不佩服。


    
而这时那些被掳的女子也个个都是哆哆嗦嗦的出来，见鞑子兵都死光了，众女都是大哭，终于逃过劫难了，她们人人跪倒在王斗几人面前叩头，连称：“多谢军爷救命之恩。”


    
此时五人已是以王斗为首，大家都是看他怎么办。


    
王斗温言道：“你们都起来吧，眼下鞑子全都死了，你们没事了。”


    
眼前女子约有二十几人，问了一下，大部分是保安州当地人，有几个则是被后金军从外地掳来，王斗想了一下，吩咐齐天良暂时照料她们，自己则与韩朝几人四下察看缴获的情况。


    
略一观看，有后金军留下的帐篷，各种盔甲兵器，还有诸多的马匹等物质，件件都是让众人喜逐颜开，忽然韩仲大叫道：“啊，银子，是银子啊，哈哈哈，这么多的银子。”


    
王斗飞奔过去观看，果然见一个帐篷中有几个大箱子，几箱中满满装的都是金银铜钱，估计不会少于一千两银子，此外还有几个箱中装满了布匹丝绸等细软。


    
看着这些财帛，王斗放声大笑，自己为了改变家人命运出来搏命，终于成功了！不说未来的军功首级赏赐，就是眼前的这些银子，也注定今后自己与家人可以过上好日子！


    
与王斗一样，韩朝也是哈哈大笑，韩仲更是手舞足蹈的连叫：“发了发了，哈哈，真是发了！”


    
高史银脸上的横肉不断抖动着，手颤抖着去抚摸箱中的银子，眼里已是噙着泪。齐天良听到顾不得安慰那些女子，也是急冲过来，猛然看到这么多银子，他也是呆住了，傻傻的笑了出来。


    
还是王斗先回醒过来，他看了看天色，已是隐隐有些发亮，他微笑道：“好，银子的事等会再谈，我们先把缴获收整好！”


    
最后清点物质，计有铁甲、绵甲、皮甲等盔甲十数领，有长柄挑刀，精铁镰刀，虎枪，顺刀等大小兵器三十余把。这些盔甲兵器都是上好的精铁制成。此外还有上好的战马二十三匹，帐篷七顶，各色背旗几杆，还有一些鞑子抢来的粮食与鸡羊等。


    
对于这些马匹盔甲，众人都是爱不释手，见惯了明军中破破烂烂的兵器盔甲，各人哪见过这么精良的武器？


    
各人商议了几句，王斗首先挑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与一领上好的铁甲。就是那后金白甲的坐骑与银白铁甲，可以看出这副铁甲制作非常精良，虽然靠肩处被王斗射了一个洞，不过并没什么，到时换一片甲叶就是了。


    
韩朝、韩仲也挑了一身的皮甲与一匹战马，高史银与齐天良同样选好了马匹盔甲，余者钉着铜钉的棉甲等先仔细放在一旁。还有兵器，这事倒可以缓一缓，用惯了手中的武器，冒然换一把兵器，倒不见得好。


    
最后是五人商量首级与金银分配的事情。


    
首级是王斗算五级，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人各算一级，大家都没话说，毕竟实际战况就是这样。出乎意料的是，王斗提议齐天良也分到一具首级，这让齐天良非常高兴，看向王斗的眼神中满是感激。


    
余下的一具首级便是算给阵亡四人的，首级就这样分配。


    
王斗笑道：“首级上，我让出来两级，给韩朝兄弟、韩仲兄弟各加一级好了。”


    
这让韩朝兄弟二人都是非常感动，只有高史银听得暗暗嫉妒。


    
最后是银子的分配，共清点有银钱一千三百四十六两多银子。


    
王斗提议给死难的马名等四人家中各送一百两银子，虽说军功报上去后，他们各家会有一些伤亡抚恤，不过肯定不多。有了这些银子后，他们家人以后日子会好过些。


    
各人都是同意，特别是韩朝，他邀请大康墩的张如春、齐炳二人来搏战，没想到二人却死了，给他们家人送去银子，会让他心下安慰些。高史银与谭进荣要好，给他家送银子，他当然也不会反对。


    
余下九百四十六两银子，该怎么分？各人都是眼睛闪闪发亮。


    
韩仲一拍大腿道：“此次王大哥出力最大，不是他，大伙生死都不知道。他应该占最大份，这样吧，王大哥分四百两，我与哥，还有高蛮子各分一百五十两，余下的百两银子便给齐天良了，大家觉得怎么样？”


    
韩朝点头，齐天良也是同意，今日他能分到首级，又能分到近百两银子，他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高史银有些不悦，怒目道：“凭什么王大傻子分到四百两，我才一百五十两？我也是出死力的！”


    
韩仲叫道：“高蛮子，为人不可太贪心，今日要不是王大哥，这搏命撕杀哪有这么顺利？大家都能分到一百多两银子，你就知足了吧！”


    
王斗不语，只是冷眼旁观，高史银见靖边墩三人都是力挺王斗，只得冷哼一声同意了。


    
当下各人便一一分银，这些银子都是后金军从大明各地掠获所得，除了散碎银子及铜钱外，很多还是大锭的民银及官银，上面均有铭文戳记，到时要花费出去，还要做一番手脚才是。


    
分完银子，人人高兴，高史银更是扯了一块布，小心仔细的将百多两沉重的银子包好缠在自己腰间，外面用外衣掩盖好，心中早已盘算如何用这些银子吃香喝辣了。


    
韩仲走了出来，拿起一把后金短斧，将那十个后金兵尸体上的首级全部砍下来，各人挂在自己马匹上。那些后金兵尸体上的衣裳也是扒个干净，这些布料还是有用处的，不要浪费。至于那些后金兵没头光光的尸身就这样扔在地上，相信野狗很快会将他们的血肉啃干净。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他们的报应。


    
等处理完这些事情，天已是大亮。


    
王斗几人在树林旁一个山丘上挖了一个大坑，收拾好河边几具死难女子的尸体，为她们盖好衣裳放入坑中，为她们堆了一个高高的坟。然后五个大明军士还有二十几个被掳女子一起向坟前祭拜。


    
听着身后众女低低的哭泣声，王斗沉默了良久，他问起这些女子们的打算。那些保安州当地的女子都想回家，眼下已是白日，鞑子兵又死了，想必路上安全，她们归家心切，便想回去。


    
王斗想了想，打开自己的包裹，给这些女子每人送了三、五两细碎银子或是铜钱，又给她们每人送了一匹布与一小袋的粮食，让她们回去。


    
这些女子都被后金军掳获，看到辛庄许月娥的例子，就算她们获救回去，王斗也可以想象她们将来的命运，有了这些银子粮食等，或许她们将来的日子会好过些。


    
这些女子都是千恩万谢的回去了，临行时王斗给她们补充了一句：“如果将来你们的日子不好过，就来投奔我们好了，我们都是靖边墩的墩军。”


    
看王斗的举动，韩朝兄弟与齐天良都没说什么，只有高史银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心想这姓王的倒大方。


    
众女三五成群的走了，最后余下还有约七，八个女子，都是外地被掳来的，只能将来再想办法了。


    
最后王斗伸了个懒腰，高声叫道：“走，我们回家去！”


    
韩仲等人都是欢呼嚎叫，连那几个女子脸上也是露出笑容。


    
将战利品载在马上，迎着朝阳，众人策马高歌而去。

第011章 管队官张贵


    
当王斗等人回到靖边墩时，整个墩内都轰动了。


    
钟大用，王有金，杨通，和靖边墩几个妇人，还有拒虏墩几个墩军们都是涌了出来，第一眼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大群的健马，此外便是王斗几人趾高气扬的各骑在一匹骏马上。


    
他们马上都挂着鞑子血仍未干的首级，手上还牵着几匹马的缰绳，在这些马的马背上，还坐着一些形容憔悴，被营救回来的大明女子。余者空余的马匹上，则是堆放着大量缴获的物质。


    
一片喧闹声，各人纷纷涌了过来，对眼前的马匹物质指指点点，惊叹与询问声不时响起。这么多缴获的战马，这么多物质，还有那些首级，真是非常让人吃惊，难道鞑子们都被王斗杀光了？


    
钟大用与王有金并肩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二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惊喜之下，二人相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起来，此次大捷是肯定的了，不说首级，就是眼前缴获的这些战马，二人这次升官发财就是免不了的了。


    
钟大用大步地迎了上去，高声叫道：“欢迎壮士们得胜归来，欢迎壮士们得胜归来啊，王兄弟你们真是好样的，哈哈哈哈哈！”


    
王斗与韩朝等人跳下马，王斗心想：“自己这个身体虽然会骑马，不过骑术却不怎么样，看来以后得好好练练。”看看韩朝兄弟，二人倒是骑术不错，不过高史银与齐天良二人却是连自己都不如，只是勉强骑在马上。


    
王斗大步走上前去，向钟大用抱了抱拳，大声道：“王斗等不辱使命，侥幸归来，计斩鞑子首级十具，缴获战马二十三匹，夺回被掳妇人二十余口，余者物质无算，现归来向钟头复命。”


    
钟大用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声音都变了：“斩，斩首十级，你们，你们……嘶……好，真乃勇士，真乃勇士啊。”


    
围在旁边的各人听到王斗的话，都是集体地抽了一口冷气，王斗等人出战他们是知道，总共也不过才出动九个人，眼下却斩了后金军十个首级，平均一人斩获一级多，什么时候明军有如此战斗力了？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不说王斗等人马匹前挂的后金军首级，就是眼前缴获的这些战马物质，便足以证明他们所说的事实了。


    
韩仲更是高声叫道：“此战王大哥出力最大，他一人就杀了五个鞑子！”


    
又是一片惊呼声，各人目光中瞧向王斗都满是敬畏，此时王斗这个王大傻子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早已不存在了，转而起来的，是深不可测的感觉。


    
钟大用也是咳嗽了一声，震惊地看向王斗，心下对王斗又爱又恨，如此勇士，是每个上官都梦寐以求的，可惜这个王斗太过桀骜不驯了，难以掌控啊。


    
他想起一事：“王兄弟出战，你们可有伤亡？”


    
王斗黯然道：“墩内的马名兄弟战死，还有拒虏墩的谭进荣兄弟，大康墩的张如春、齐炳兄弟同样战死，余者人人带伤！”


    
钟大用也看到了，除了王斗，眼前都是人人人带伤的样子，后面几匹马上还驮着马名等人的尸体，不过此战以九敌十，己方阵亡四人，杀死对方十人，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战绩了。放眼大明各地，似乎也没听到过这样的战绩。


    
钟大用严肃地道：“王兄弟你等立下如此大功，我当向上官请赏，捷报飞传。死难的兄弟，我也会向上官为他们请下抚恤，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王斗抱拳施了个大礼：“多谢钟头了！”


    
接下来钟大用兴致勃勃去观看缴获物质，慰问那些被营救回来的女人，承诺一定会处理好她们的今后之事。


    
韩仲则是绘声绘色地向各人描绘起此战的经历，听得众人一片片的惊呼声。各人一边听，一边看着眼前那些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后金军首级，都是兴奋地议论个不停。


    
看着王斗等人意气风发的样子，后面的杨通脸上满是懊恼的神情，早知道就跟他们一起出战了，唉，后悔莫及啊。


    
在齐天良旁边，他的妻子陶氏是笑得合不拢嘴，齐天良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陶氏惊呼一声，忙又捂上了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最后夫妻二人相视一笑，都是了然于心。


    
至于那拒虏墩的几个墩军则满是羡慕地围在高史银的身旁，如众星捧月一般，高史银也是满脸傲然的样子，在他面前，拒虏墩甲长王有金也是不时的嘘寒问暖。此战高史银有参与，本人更是斩获了后金军首级一具，缴获无算，这功劳算起来自然免不了他甲长王有金的一份，高史银一向是他心腹，眼下又立下如此大功，自然是让王有金欢喜不已。


    
众人喧扰了一阵，钟大用吩咐将缴获物质先搬进墩内再说，还有那些鞑子抢来的粮食与鸡羊等，今晚便可以好好的大吃一顿了，王有金在旁对钟大用道：“此战大捷，应该派人赶快向管队大人报捷才是。”


    
钟大用道：“那是，那是，不需舅哥提醒，我也省得。”


    
众人正要进墩，这时几个墩军纷纷叫道：“有官兵来了！”


    
果然见南向烟尘滚滚，十几骑大明骑兵出现在众人的眼前，看旗号，却是董家庄管队官张贵麾下的兵马。


    
钟大用与王有金相视而笑：“说曹操，曹操到，正要派人向张大人报捷，他便来了！”


    
很快，那队大明骑兵便到了靖边墩诸人的眼前，约有十二，三骑的样子，为首是个短须戟张，豹眼圆睁的中年军官，年约在三十七八左右，身上披着青衣铁甲，头上顶着一顶八瓣帽儿铁尖盔，身上系着大红披风，很是威猛的样子。


    
这人正是董家庄的管队官张贵，他是百户官衔，以百户充任董家庄管队官，董家庄周边的大康墩、拒虏墩、靖边墩、茶房墩四墩都是归他管辖。策马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家丁队头张堂功，年在三十五六，平时管着张贵的家丁十人。


    
见上司降临，钟大用与王有金忙迎了上去，正要跪揖参拜，张贵已是跳下马来，他挥了挥手，大声叫道：“大用，听我庄内夜不收说，昨晚你们墩内出战鞑子大捷？”


    
王斗心想：“消息传得好快！”


    
不等钟大用说话，张贵的眼睛已是看向眼前的大堆缴获，他眼睛瞬间睁到最大，眼前这些战马盔甲，帐篷兵器，还有马前挂的后金鞑子首级等，这大捷哪还有错？他连声惊叹：“果然，果然……太好了，太好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颤抖地抚摸着那些缴获，仔细地看个不停，一边嘴里还不住的啧啧称奇着。不说他，就是他身后的那些董家庄骑兵们，也是个个羡慕火热地看着眼前的这些马匹兵器，个个议论个不停，比起自己破烂的衣甲，身下骑的瘦弱战马，这些缴获的鞑子马匹兵器盔甲真是太好了。


    
看了良久，张贵裂开嘴大笑起来，形容间已是喜不自胜。依大明的军功制，军官领军数百者，部下斩获达贼十名颗，便可以荣升一级。不说这些斩首的首级，光是这些缴获的马匹物质等，这升官已经是肯定的了。


    
张贵哈哈笑着，他转过身来，高声对钟大用道：“大用，这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钟大用与王有金二人都是紧跟在他的身后，时刻关注着他的神色，此时听到张贵询问，钟大用忙上前将昨日的事说了，王斗等人虎视眈眈在前，他自然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时间，在他的嘴下，昨晚的战局与王斗等人的功劳一一说出，当然了，这其中也不泛他钟甲长与舅哥王甲长出战前运筹帷幄的功劳。


    
张贵不由听得动容，连他身后家丁队头张堂功与众董家庄官兵也是露出震惊非常的神情。


    
九人夜袭鞑子兵十人，己方仅阵亡四人，便全部斩杀对方十人，还缴获了一大堆的马匹物质等，这其中还有鞑子的白甲兵，拨什库等极为悍勇的鞑子军士。特别是靖边墩内其中一个墩军，还斩获了对方高达五人的首级。如果不是眼前大堆的缴获首级在前，张贵等人一定是以为钟大用在说瞎话了。


    
张贵叫道：“昨晚是哪几个好汉出战？给老子站出来看看！”


    
王斗，韩朝韩仲等人昂然站了出来，张贵等人一一看来，果然这几人个个都是好汉，从这些人身上，可以看出昨晚战事的惨烈，可说是人人身上带伤，特别是韩仲，大腿上被捅了一枪，此时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时不时仍有鲜血从他腿上渗出来。


    
仔细看着这几人，张贵口中连道：“不错，不错！”


    
他又叫道：“哪一位是王斗，站出来给老子看看！”


    
王斗昂首出列，仔细看着王斗，张贵问道：“你就是王斗，昨晚斩杀五个鞑子兵那个？”


    
王斗抱拳大声道：“小的就是，为国杀贼，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看着王斗，张贵脸上满是欣赏的神情，如此高大强壮，如此悍勇的军士，可是每个上官都渴望获得的，一边打量王斗，一边张贵脑中己有着将王斗拉拢自己麾下的念头。


    
余者董家庄各人看向王斗的目光中也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一人就斩杀了五个鞑子兵？难道他是天兵下凡，不然怎么办到的。


    
而在董家庄一些人中，他们也是知道王斗以前的事情的，知道他是出名的王大软蛋，身手好是好，却是胆小如鼠，就他斩杀了五个鞑子兵，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胆大犀利了？


    
不过眼前铁定的事实，还有王斗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沉稳气势，却又不得不让他们心中相信，只是内心暗暗惊疑，什么时候这个王大傻子象变了一个人似的？

第012章 夸功游街


    
王斗的话博得一片彩声，张贵也是喝了一声彩。


    
他对各人大声道：“你们都是好样的，立下如此大功，某要为你们夸功游街，好让我董家庄堡内军民百姓知道，我张贵治下，出现了你们这样敢为国杀贼的好汉子！”


    
韩仲等人都是听了眼睛发亮，夸功游街，这可是非常荣耀的事啊。王斗又抱了抱拳道：“管队大人，小的有一请求，我们昨晚出战九人，可惜有四个兄弟死难，小的希望大人上报朝廷，给这些死难的弟兄抚恤安慰。”


    
张贵叫道：“如果某请不下来抚恤，就将某这颗脑袋拿去当球踢好了！”


    
众人都是大笑起来，一时间，王斗对张贵的好感大增，这张贵虽然粗豪，倒是个体恤下属的好官。


    
王斗五人回墩略一收拾，他们身上除了十几两碎银外，所分的银钱细软等物早已藏在回来的路上，除了那些马匹兵器首级外，此次王斗等人缴获的鞑子粮食与鸡羊等也是搬回墩内，张贵没说什么。


    
最后在墩内各人羡慕的眼光中，王斗五人，钟大用与王有金二人，还有营救回来的那几个女子，都是一起坐于马上，随张贵前往董家庄堡夸功游行，想必经过这个非常风光的事后，王斗等人肯定会在舜乡堡境内声名远播。


    
出发前，张贵更是交待了一声，立时他的家丁队头张堂功吩咐下去，一骑出队而出，飞马向董家庄方向而去，先行一步通报消息。


    
一行人向南而去，过了河不久，董家庄堡已是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那董家庄堡是在离靖边墩西南十里的地带，其实原是舜乡堡辖下一百户所的治所，城堡周一里零二百二十步，万历年间包砖，堡内建有军营、马铺等设施，由管队官张贵领官军五十余人防戍，所辖墩台四座。


    
除了堡内的官军外，还有原百户所的军户们，还有四座墩台的墩军家属们也是住于这董家庄内，整个堡内约有人口数百。


    
那董家庄堡只有一个进口，就是东面的迎恩门，当王斗等人到堡门前时，此时从东门外到瓮城，一直到街内两旁，已是挤满了围观的军户民众等。


    
一声声欢呼传来，更有人放响了鞭炮，董家庄的居民都很穷，不论是军还是民，很多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叠补丁，脸上也满是营养不良的菜色，很多小孩与辛庄小孩一样光着身子没衣服穿，不过人人都是真心为王斗等人欢呼。


    
王斗五人都是昂首挺胸地坐在马上，连钟大用与王有金都是满脸笑容，连连对周边拱手。韩仲更是将自己马下一颗后金军首级用枪挑起，策马在堡门前转了一圈，引来的欢呼声更是热烈。


    
张贵抚须哈哈大笑，韩朝微笑着对王斗道：“这臭小子，就是喜欢胡闹！”


    
王斗笑道：“高兴嘛，就随他了，你见管队大人不也高兴？”


    
他微笑地坐在马上看去，四边都是众百姓真心的敬佩与赞叹声，他们对着各人马下的后金军首级指指点点，又是看着几人身后大群健马与马上缴获的物质发出阵阵惊叹声。


    
看到这一切，王斗心中分外有种满足感，这一切都是自己用命换来的。再看过去，齐天良也是裂开大嘴笑个不停，高史银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更是笑得如一朵花一样。


    
众人正要进堡，忽然听到北边有吹吹打打的声音传来，接着看到一队百姓担着猪羊酒米，敲锣打鼓的往这边而来，众人都是疑惑，张贵也派了一个兵丁前去询问。


    
不久，那兵丁回来，手上高兴地拿着几文铜钱，他对张贵禀报道：“管队大人，那队百姓是从栾庄那边过来，是来感谢大人对她们子女救命之恩的！”


    
王斗知道他们肯定是昨晚自己救的那些女子家人及庄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来感谢了，他们不惧外人议论她们妻女被掳的事情，从这点上看，这是非常难得的。


    
张贵哦了一声，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饰盔甲，神情庄重而威严起来，同时眼神柔和地向王斗几人看了一眼，心知这群百姓肯定是王斗他们引来的。


    
很快的，那群百姓敲锣打鼓的来到了堡门前面，百姓中有几个女子眼尖，一下子看到王斗五人，立时她们冲了出来，口称恩公，跪下连连向王斗、韩朝几人叩头。


    
王斗见这几个女子正是昨晚自己救的女子之一，见她们叩头，他们五人忙去扶她们起来，这几个女子仍是执拗地叩个不停，额上的血都叩了出来。


    
听着这些女子哭泣的感谢声，再听到围观的众董家庄军民们的赞叹声，不时有人冲他们叫道：“好汉，好汉！”王斗心中感慨万端，他也可以看到旁边高史银神情呆呆的样子，脸上的横肉都是跳动个不停，此后王斗看他一直沉默了下来。


    
这时一个领队的栾庄百姓出来向张贵拜谢，多谢张贵麾下官军救了她家小女性命，语音哽咽真诚，听得很多人都是落下泪来。


    
张贵面容沉静，唇边铁硬的短须似乎都柔和了许多，他稳重地走到那百姓面前，亲手扶起他，亲切地道：“这位乡邻不用多礼，本官一向爱民如子，眼见百姓受难，岂有不援手之理？平日我也是教导部下要忠义爱民……”


    
他滔滔不绝，引来了一片片的叫好声，听得王斗也是佩服不已。


    
好容易张贵说完，那栾庄领头百姓又是拜谢：“大人高义，有大人此等忠义佑民之军，乃我们乡邻百姓之福！”


    
他又递上一个礼单，说是栾庄百姓心意，专门感谢官兵撘救他们女儿的，请管队大人一定要收下。


    
张贵推辞了一会，便高兴地收下这些栾庄百姓担来的酒米猪羊了。


    
……


    
经过这个插曲后，气氛更为浓烈，王斗等人进堡，张贵也邀请栾庄百姓进堡款待。


    
那董家庄堡内建有三街十四巷，东大街建有百户官厅，西北街建有军营、马铺，东南街建有粮仓、草料场。此外在堡内的大街小巷上还分布着众多的庙宇戏台等。


    
与辛庄一样，堡内房屋宅院大多破烂，街巷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垃圾泥土，不过此时这些街道上满是追逐王斗一行的百姓孩童，到处一片喧腾。在游遍了三大街后，王斗等人被安排在官厅休息，不过仍是有许多军民百姓兴奋地围聚在门口议论，久久不愿散去。


    
张贵让家丁队头张堂功款待那些栾庄百姓，自己则是在大厅设宴招待王斗等人，那些栾庄百姓担来的酒米正好拿来吃了，猪羊正好杀了一头拿来宴请。


    
大厅建筑很陈旧，桌椅很多也是东歪西倒，不过此时厅内却飘满了饭菜的香味。


    
大个的包子，大碗的肉，大碗的汤，王斗等人都是吃得狼吞虎咽。


    
张贵一直招呼：“来来来，喝酒喝酒。来来来，吃肉吃肉！”


    
他自己也是吃得开怀，满腮满须的汤水肉汁。朝中粮饷经常拖欠，而张贵又要养一帮手下，他平时也是难得吃肉，反倒是钟大用与王有金二人吃相会好一些。


    
此外齐天良也是如鱼得水，他人长得干瘦，食量却大得惊人，一人吃的是几个人加上来的那么多。


    
席中，张贵还让王斗他们再细说昨晚的事情，神情间，张贵对王斗几人颇为亲热。


    
很显然，昨晚都是王斗五人的功劳，特别是王斗，一人杀了五个鞑子兵，放眼整个保安卫，没有一个人有此勇力，再看韩朝四人也是以王斗马首是瞻，他拉拢王斗的心就更热切了。


    
而且此次战功后，王斗他们肯定会升职的，就更有拉拢的价值了。


    
依大明的军功制，军士如果独斩一颗首级者，便可以升实授一级，而王斗更是斩首五级，还有这么多缴获，虽说他让出来两具首级，但还是极有可能升实授两级，这样他便可能从普通墩军直接升到总旗官衔。而余者各人最少可以实升一级，甚至韩朝兄弟还可能署职到总旗。


    
这样的人不值得拉拢，谁值得拉拢？而且因王斗等人之功，到时军功赏赐下来，他自己稳升一级是没有问题的。张贵本身就是正百户，到时升到副千户可说是轻而易举。种种原由下来，张贵是越看王斗等人越顺眼。


    
在席中，钟大用与王有金倒是成为了配角，不过二人生气也没用，王斗这种人是他们压制不住的。而且到时的军功赏赐下来，二人同样可以获得不少的好处。


    
钟大用本身就是总旗，部下有功，到时他分润军功后，最少一个试百户是跑不了的，同样的，因高史银的斩获，王有金到时一个冠带总旗也跑不了。


    
众人大声谈着昨晚的大战与未来的军功赏赐，人人都是兴奋与向往。


    
借着酒意，张贵已是叫王斗为王老弟了，听得钟大用嫉妒不已，每年自己孝敬张贵，也没见张贵对自己这么亲热过。


    
张贵对王斗道：“此次老弟缴获甚多，那些盔甲器械我就不说了，老弟所获的鞑子马匹，能不能打个商量，让一部分给哥哥我？”


    
大明军功制，凡所夺人口畜货尽给俘获原主，不过说是这样说，如果是别的人张贵就一把夺来又如何，不过眼前的王斗可不是这种软脚色，搞急了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张贵破天荒地对一个小兵对上了商量的口气。


    
其实张贵也知道王斗等人此次收获并不会只这么少，那些鞑子掳获乡里，会没有掠到银钱细软？这些缴获名单上都是没有的。不过这些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看着王斗，看他怎么说。


    
还有他这话是直接对王斗说的，只肯定这批物质的主人是王斗，并没有征求他上官钟大用的意思，以前钟大用对自己还有价值，眼下他的价值比起王斗来，已经可以排在末尾了。


    
王斗略一沉吟，二十三匹战马，老实说自己还真养不起，那些马，一匹马一天吃得比六个壮汉还多，自己哪有那么多钱去养？一人留个一匹就好了。而且交好了张贵这个顶头上司，自己以后有个靠山也好。


    
他看了韩朝等人一眼，韩朝微一点头，韩仲叫道：“一切由王大哥作主。”


    
齐天良也是应道：“是的是的，王哥儿怎么说就怎么做好了。”


    
高史银也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王斗抱了抱拳道：“管队大人客气了，那些马匹，本来就应该送于大人的。这样吧，我与四个兄弟每人留一匹战马，余者十八匹马，就留在堡内好了。”


    
张贵大叫一声：“好，果是豪气，王老弟这个朋友我交了，来来来，大伙喝酒，喝酒！”

第013章 捷报


    
王斗等人走后，张贵回到后院，问院中的张堂功道：“怎样？”


    
张堂功道：“恭喜大人，确都是真首级。”


    
他与张贵来到一些水桶边，上面泡着一些人头，全部是脸面朝上。张堂功指着那些人头道：“脸容朝上，尽是男子，辫发也不是新剃，再观其牙口，卑职肯定都是真鞑子的首级！”


    
张贵最后一丝担心也放下心来，他哈哈大笑道：“太好了！事不宜迟，堂功，你赶紧备马，我要亲自前往舜乡堡向防守徐大人报喜！”


    
在张贵到了舜乡堡后，防守官徐祖成得报大喜，这些时间，他一直为如何得到保安州操守一职而烦恼。


    
上个月保安州城操守官随知州战死后，他便瞄上了这一职位，不过竞争者众多，想得到这个官职谈何容易？这下好了，有了这份军功，加上自己与保安卫守备李贻安大人交好，自己得到操守一职的把握便大大加强了。


    
二人商议了良久，徐祖成连夜让手下文吏冯大昌书写捷文，很快挥笔而就。


    
“舜堡捷奏：今月二十六日，探得贼奴哨军掳获保安乡里，守备李贻安运筹帷幄，防守官徐祖成指挥若定，董家堡管队官张贵同仇敌忾，遣夜不收死士以袭之……喊声振天，军士王斗、韩朝等持长枪短刃奋勇向前，鏖战数十合，赖圣上天威，遂大破贼巢，斩贼级十名颗……计有贼奴白摆牙喇甲兵一名，贼目领催一名，贼奴步甲马甲八名，夺奴马二十三匹，奴帽十顶，奴甲十五领，夷器弓箭刀枪旗号三十余件，夺还被掳男妇二十余口，委是大获胜捷，挫虏之锋锐……现有功详情如下……”


    
捷文写就后，徐祖成立时飞马向卫城守备李贻安报捷。


    
……


    
捷报传到保安卫城，守备李贻安极为高兴，让卫城经历贾宗雨对报文稍一闰色后，又飞马向怀来兵备纪世维报捷。


    
纪世维接报立时大喜，这封捷报对他来说可是及时雨啊。


    
因这次后金军入寇之事，崇祯皇帝大怒，严查各地守臣失机之罪。此前不久，宣大总督张宗衡，宣府巡抚焦源清，大同巡抚胡沾恩，山西巡抚戴君恩均以治疆罔效、御虏无功等罪被罢斥听候，三镇总兵与监视太监也同样被免，大明官场起了大地震。


    
各方论罪中，怀隆兵备纪世维同样处于旋涡之中，前几天他还上疏辩解，辩称当时东奴逼近陵寝，游击毛镔勇于策应，参将张国威面商战守之宜，自己退守柳沟俱无疏失，请咨兵部实查。


    
总之，自己是有功无过的！


    
不过各方传来的消息却是不容乐观，正在忧虑中，接到了这个捷报，无疑是雪中送炭。


    
斩首鞑虏十级，缴获奴马二十三匹，物质无算，在这众军一片灰暗中，可算是一抺醒目出彩的亮点，而保安州卫又是属于自己的怀隆道治下，这治军有方之功，自然少不了自己一份。有了这份功劳，或许能保住官位不定。


    
高兴之下，纪兵备赏了报捷人一套衣裳还有二两银子。随后又差人飞报捷音，一申巡抚，一申总督，一行兵部。另具奏本，实封御前。完后，心情愉快的他还让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纪君娇吹箫抚琴为乐。


    
此时刚上任的宣大总督是杨嗣昌，陈新甲新任宣府巡抚，卢抱忠为宣府总兵。皇帝殷殷期盼，前任之鉴不远，三人压力都很大。忽然接到怀隆兵备纪世维的捷报，三人都是大喜。


    
刚上任就传来捷报，这是好彩头啊，圣上闻报，会是怎么想？一时间，各方都要求尽快查核功次，如核勘为实，速将核册奏缴，即行题请升赏，免得寒了忠勇将士之心。


    
宣府巡按御史刘邦珍向与杨嗣昌交好，在新任总督的授意下，刘邦珍急往怀来而来。


    
……


    
崇祯七年的闰八月底，已是后世阳历的十月下，在这大明的边塞北地，天气已是冷了下来。


    
靖边墩内的几个墩军已是换上了大明边军的冬装，上身皮袄下身绵裤，脚穿翰鞋，头上戴着毡帽。衣服还是一样的破旧，不过这一个月来吃养得好，各人精神面貌已是大为不同。


    
“看来鞑子真是出境了，这边关总算可以消停一些时日。”


    
王斗与韩朝二人站在墩台上极目眺望，深秋的寒风飒飒而来，让王斗不由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再过两天就是霜降，离立冬也不远了，在这高高的墩台上，冷风劈面而来，真有些贬人肌骨的感觉。


    
这大明的天气比后世冷得早，更冷得多，王斗前身又是生活在温暖的江南，内心真很不习惯这北地天气的寒冷。不过看向韩朝，他倒是浑然无事的样子。


    
说话的是韩朝，王斗若有所思地应了声，依他对历史的了解，这两年宣大边镇确是会消停一些时日，直到两年后后金军的再一次入寇，那时已是称为清兵了，那是一次规模达十万人的军事入侵，无数的边地军民惨遭荼毒，保安州也在其冲，自己能避过这次劫难吗？


    
他有些出神地沉吟，远望拒虏墩方向，毫无烟火动静。自上月王斗等人大捷后，董家庄一带很是严防戒备了一阵，防止后金军的报复，不过一直没有鞑子兵的动静，进入闰八月中时，从大同镇传来了后金军出境的空烟号火，黄台吉率领的数万后金军已是从大同左卫出境了，各方始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来，王斗等人都在盼着上头的军功赏赐，不过依大明的官场制度，这赏赐哪有那么快下来。


    
大明各边都是巡按御史在勘报功次，大功是在两个月内核查完毕，小功限一月以内核查完，等他们稽查完将有功名单，阵亡员役造册缴部，然后兵部再查核明实，覆请升赏，最快也要到几个月以后的事。慢慢等吧。


    
不过这一个月来，王斗在靖边墩内的日子倒是过得舒心，与过去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别，现在的墩内已是以王斗为主，韩朝兄弟，齐天良都是听王斗的，现在钟大用只有杨通一个跟班了。眼见王斗的威望武力，他又升职在即，钟大用对王斗再不满，面上也一样得对王斗客客气气。


    
马名夫妇，谭进荣、张如春几人的后事已是办完，还为他们家人送去了银子，各家都是感激涕零。


    
这些时间，王斗还是时不时回家。


    
不比以前，现在的王斗回庄时，可是人人对他神情亲热。现在的王斗，早已在董家庄，辛庄一带闻名遐迩，甚至在舜乡堡很多人都是听说了王斗的大名。


    
连杀几个鞑子，又在董家庄夸功游行，如此武力荣耀，军功下来，这升职肯定是免不了的，特别是上官的赏识更是重要。不说董家庄的管队官张贵大人，就连舜乡堡的防守徐大人听说都对王斗很是欣赏，当然，这其中有张贵送去缴获的十匹好马的缘故，这后台可是很硬。


    
虽然很多人都在奇怪这王大傻子怎么变化这么大，不过明面上，人人都是笑脸相迎。加上王斗银子拿回去，王家的生活迅速好起来，庄人的羡慕与眼红自然是免不了的。


    
王斗回去时，韩朝兄弟也是同行帮忙，高史银也经常从拒虏墩过来找几人喝酒吃饭，他现在可是款爷了。王斗当然不客气地将他叫上同样干活，有了三个免费壮劳力的帮忙，田地的活当然是轻松了许多。


    
每次四人回庄时骑着精壮马匹，总会引来大批羡慕的围观人群。


    
母亲钟氏与小妻谢秀娘自然是非常高兴，王斗出战鞑子，她们事后得知也是担惊受怕，不过王斗博得军功光宗耀祖，她们也是一样莫以为荣。而且王斗拿了五十两银子回去，可是解决了大问题。现在家内花了二十两银子打了砖石深井，田地用水己不会那么辛苦，又买了耕牛与铁犁，这家景便迅速有了盼头，加上崇祯帝免了今年保安各地的秋粮征收，王家终于可以过个好年了。


    
不过钟氏勤俭惯了，余下的银子她都是仔细藏起来，她对王斗说道：“现在你有出息了，不过家内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不能大手大脚，这些钱积起来，将来给我儿办个风光体面的婚事！”


    
其实王斗现在怀里还有一笔银子，那边还有一些丝绸细软没有处理，将来为家内买田置地这是肯定的，不过他心内有一系列的构想，都必须确定以后自己升职才能施展，倒不急于一时。还有齐天良，这家伙一直梦想有一块自己的良田土地，这些时间一直在积极热情寻找理想地带，只是一时还没找到。


    
余下在墩内的日子里，王斗便时时叫上韩朝去练习马术。


    
见远近无事，二人正要下墩台，王斗还挂念着再去练一会儿马术呢，这时见南边驰来几骑人马，韩朝咦了一声，他仔细看去，喜道：“是董家庄管队大人的手下，难道……”


    
二人相视一眼，内心都是掠过一丝惊喜：“难道上头的赏赐下来了？这么快？”

第014章 升赏


    
二人还没爬下墩台，就看到墩门打开，然后听到韩仲的大嗓门震天响起：“王哥，大哥，董家庄的张头来了，你们快下来啊。”


    
吊桥放下，有三人昂然走进墩来，正是董家庄张贵手下家丁队头张堂功与两个随从。


    
张堂功走在最前，他昂着头，以居高临下的气势看着墩内各人，今天他穿了一身的皮袄，头上戴个狐帽，颇有精悍的味道。两个随从则是牵着马走在后面，也是一身的皮袄皮裤，头上戴着皮帽，神情颇有优越感。


    
钟大用首先迎了上去，与张堂功寒暄，张堂功神情倨傲，只是与钟大用打着哈哈。虽然他只是一个甲长，却因是管队大人张贵的心腹，平日少不了拍马之人，所以就算在钟大用这等同级面前，也是一样的高高在上。


    
不过他还是笑着与钟大用说了句什么，钟大用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一时间似乎说不出话来，他的妻子王氏也是在旁喜道：“他爹，这可是真的，你真的升了？”


    
钟大用回醒过来，他大笑一声：“张兄弟都这样说了，哪还有假的？”


    
这时王斗与韩朝走了过来，见到王斗，张堂功不理钟大用，大步迎上去笑道：“王老弟，哥哥要给你道喜了，上头的军功赏赐已是下来，你荣升为总旗官，充任靖边墩甲长之职，一下子实授两级，真是可喜可贺啊。”


    
他的神情温和亲切，与对着钟大用的神情截然不同，王斗听得呆了一呆，心内也是狂喜，终于升官了！


    
这时墩内众人纷纷围上来，在张堂功的解说下，各人才明白。


    
此次后金入寇，在崇祯帝的严切下，原宣大总督与三镇巡抚及总兵最终全部论罪遣戍，三镇监视太监也尽充为净军，此外还有一大批人掉了官帽。不过由于保安州卫这次及时的军功，怀隆兵备道纪世维的官帽却是保住了，因此他对保安守备李贻安可是充满好感，对保安当地将士的功赏也是极力争取。


    
新上任的总督巡抚也是需要这份功劳，在各方运作下，这次宣府巡按的勘报功次是前所未有的快，他飞快地核册缴部后，兵部的查核同样也是快，很快升赏结果下来，前后只不过用了一个月时间，算是大明朝中难得的高效率了。


    
这高层的运作，张堂功当然不可能明白，不过他作为张贵的心腹，这保安州卫内中的详情，他却是了解许多。


    
已经传开了，此次保安各地升赏之人众多。


    
守备李贻安治军有方，被皇帝传旨嘉勉，并荣升一级，署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仍充任保安卫城守备。


    
舜乡堡防守徐祖成以原千户升署保安卫指挥佥事，转任保安州城操守官。


    
原舜乡堡副千户许忠俊提升为正千户，充任舜乡堡防守官。


    
原董家庄管队官张贵，以正百户荣升副千户，仍任董家庄管队官。


    
上面的各头头升官发财，自然不会忘了原来那几个军士的苦战之劳，在靖边墩与拒虏墩，因此次军功，甲长钟大用荣升为试百户，转任辉耀堡贴队官。王有金升署冠带总旗，同样调入辉耀堡担任甲长一职。


    
王斗以军士直接升为总旗，实授靖边墩甲长之职。韩朝兄弟署总旗，实授小旗。高史银与齐天良升为小旗。各人还另有斩首缴获赏银不等。而阵亡的马名四人，也是家口各抚恤白银不等，三个夜不收的牌位也将请入镇城，每年设坛致祭。


    
听着张堂功一一道来，墩内各人都是一片欢呼，只有杨通脸上满是苦色。


    
……


    
看着王斗，张堂功心中也满是感慨，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升为总旗，想当年，自己从军士熬到总旗可是花了多少年。不过王斗是管队张大人所看重的人，自己作为张大人手下，自然得与上官保持一致才是。


    
而且……


    
张堂功又笑道：“今日来，哥哥除告知王兄弟荣升喜讯外，还受管队张大人所托，专门邀请王兄弟到董家庄赴宴的，张大人可是亲自备宴要为王兄弟庆贺。而且，新任防守许大人昨日到了庄上，也是点名要见王兄弟你的！”


    
此言一出，墩内各人都是一惊，没想到王斗这么受上官赏识，连新任防守官许忠俊大人都要亲自接见他，这真是……不说众人羡慕的神情，就是钟大用也是满怀嫉妒地看着王斗，这小子命也太好了，连许大人都要亲自见他，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了，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待遇呢？还是个上官甲长呢。


    
王斗也是大喜，连升两级不说，还得上官如此赏识，看来自己的春天真是来了。不过他面上倒是没有得意忘形的神情，对着张堂功仍是恭谨有礼，看得张堂功暗暗点头，这小子倒是个沉稳的人。


    
二人说了几句，张堂功就要告辞，他让各人明日都到董家庄去领取告身腰牌，钟大用则是直接到舜乡堡去领取告身。


    
自进靖边墩来，张堂功都是与王斗亲热说话，对钟大用倒是神情冷淡，毕竟以后王斗才是靖边墩的主人，又是自家上官所看重的，而且以后钟大用就要转调他堡，和自己不同体系，以张堂功的性格为人，他才懒得多理会呢。


    
临行时，张堂功想起一事道：“对了，听说王兄弟已经有了妻室？明日赴宴时，将尊夫人一起带去吧，这是我们家夫人专门交待的！”


    
王斗恭谨地答应了，又塞给了张堂功一两碎银，说是墩内兄弟的一些心意，那两个随从也是各人塞了几钱银子，让张堂功三人都很高兴，看向王斗的目光更加柔和，心想这王斗倒也会做人。


    
三人走了后，墩内是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韩仲大叫大囔，喜不自胜。


    
齐天良裂开嘴直笑，连道：“没想到俺老齐也有升小旗的一天，真是祖上显灵了。”他的妻子陶氏也是在旁连连追问：“她爹，你真的升为小旗官了，这是真的吗？”齐天良傲然道：“这还有假的？”


    
几人喜形于色，只有韩朝会沉稳些。


    
相比墩内各人喜气洋洋，只有杨通尴尬地站在一旁，他心下发苦，这些时间日子难过啊，在墩内受排斥不说，那些夺来的战利品也没有他的份，看着别人天天吃白面米饭，经常还有肉吃，而他只能天天吃野菜，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妻子刘氏也是天天埋怨他，说他不会做人，让他烦不胜烦。


    
现在众人皆升没有他的份，这面子上实在是太难看了。更重要的是，以后这墩内就是那王斗的天下，自己得罪他严重，今后日子怎么过？想到这里，杨通心下格为惶恐。


    
……


    
王斗转头向钟大用贺喜：“恭贺钟头高升百户了！”


    
钟大用看着王斗也很是感慨，曾几何时，这王斗只是自己手下一个大傻子，在墩内没人看得起他，没想到眨眼间他便飞黄腾达了。他现在判若两人，有这身超强武力，又得上官的赏识，看来今后前途无量……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还是与他打好关系为好。


    
想到这里，钟大用强忍心中的嫉妒，肥油油的脸上笑开了花，尖细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同喜同喜，王兄弟，哥哥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啊，毕竟我们都是同一个墩内走出来的兄弟，虽说以后不在一个堡内，不过还是得多亲近亲近才是！”


    
王斗道：“钟头说得是！”


    
二人都是大笑起来。


    
钟大用与他的妻子回屋内窃窃私语去了，也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王斗则是站在石碑前看着墩内的一切，心下感慨，以后自己就是墩内的主人，自己终于辛苦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目光看到杨通时，却见他递过来一个讨好的笑容，王斗淡淡地别过脸去，这种马屁精留在墩内也是无用，以后找个由头将他赶走好了。


    
看到王斗的神情，杨通心下更是惶恐，他不顾周边各人的眼神，一咬牙，猛地跪在地上，连连向王斗叩头：“王哥……王头，小的以前是猪油蒙了心了，不识王头的好处。还请王头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今后做牛做马，只是服侍在鞍前马后。”


    
说完他连连叩头，他的妻子刘氏也是一样跪下向王斗哀求。


    
看着他的样子，墩内各人都是震惊，又都是叹气。齐天良平日与杨通倒也能说上话，他大着胆子对王斗道：“王头，杨通他平日多有不对，不过他也知道错了，都是一个墩内的兄弟，您看？”


    
王斗沉吟了半晌，这杨通虽然以前对自己多有不敬，不过那只是以前，以前墩内又有哪一个人对自己恭敬的，人都是现实的，以前自己那样子，确实只能让人欺凌。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能容下往日对自己不敬的韩仲，齐天良等人，也同样可以宽容这个杨通，只要他以后恭敬，毕竟都是一个墩内出来的，多一个人手也好，而且这杨通在讨好服侍别人上倒也有一手，多少有些用处。当然他没有与自己出生入死过，想享受与韩朝等人一样的待遇是不可能的。


    
他看了杨通半晌，在他忐忑不安时，才淡淡道：“你夫妇起来吧！过去事不谈，只要你以后忠心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杨通大喜，连连叩头，满脸满眼的泪爬了起来。他妻刘氏也是非常欢喜。


    
王斗又对韩朝道：“韩兄弟，你拿一斗米，还有两斤肉给杨家嫂子，这些日子想必他们也不好过。”


    
自那日后，那些缴获的粮食鸡羊等王斗都是交给韩朝管理，这点上王斗很强势，连钟大用都是插手不得。


    
杨通夫妇听后更是感激涕零。


    
韩朝应了一声，刘氏欢天喜地地随他去拿米了。


    
说完这话，王斗有点想坐的感觉，却见杨通快如闪电，一下子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却是墩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以前是钟大用专坐的。王斗坐下，杨通则是低眉俯首的站在一边，时刻看着王斗的脸色。


    
王斗心下点头，这感觉不错，这杨通拿来做个奴才也好。


    
刚才的动静，钟大用虽是在自己屋内，但这么小的地方，什么动静都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心下很不是味儿，眼见自己要走了，墩内各人就变了，连以前对自己最恭敬的杨通也是投入别人怀中，看来自己是要光杆一人去上任啊。


    
再想想自己是直接去舜乡堡领取告身，而王斗则是由张贵亲自宴请，这待遇真是差得远了。想到这里，他心下分外不是味，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015章 还乡


    
午后，从靖边墩到辛庄的路上奔来了几匹快马，激起了阵阵的马蹄声响。


    
马上几人都是身着大明军士冬日的皮袄毡帽，腰上跨着弓箭腰刀，鞍上别着长枪，虽说他们军衣破旧，却是人人神情精悍。特别是身下的几匹战马，匹匹都是剽肥体壮，在这保安州一带颇为少见，正是王斗、韩朝五人。


    
后金军已是退去，路旁多了许多在田地中忙碌的军户百姓，特别是越靠近辛庄，人越是多了起来。看着奔驰过去的王斗几人，许多人脸上都是现出羡慕的神情，破衣怒马，真是快意啊。


    
更多人是投去了崇敬的目光，王斗几人的名声已是在辛庄各地非常出名，出战九人就杀了十个鞑子，特别是那个王斗，一人就杀了五个鞑子，真是好汉，如果大明的军士都象他们，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看看他们身下的马匹，就是从鞑子那边夺来的，这么好的马，真是让人看得眼热。


    
王斗领头骑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上，顾盼间，颇有毫情自雄的味道。一路而去，都有庄内的人高声向他们打招呼，在王斗向他们微微点头后，各人便是脸上放光，颇有面子的感觉。


    
王斗五人中，高史银也在其内，他升为小旗，同样要到董家庄去领取告身，便与众人同行了。听闻现在他春风得意，白花花的银钱使个舒服不说，在拒虏墩的甲长王有金调走后，他也极有可能成为拒虏墩的新任甲长，升官发财，其乐便在于此了。心情愉快下，他往常老是拿眼瞪人的凶目都柔和了不少。


    
几匹马到了辛庄门口，围观的人更多了，亲热的“王哥儿”声音响个不停，不论以前王斗在辛庄内名声如何不堪，眼下的他，已是成为庄内令人自豪的一个传奇，到别的村里谈起，人人都是脸上有光。


    
特别是看着几人身下那剽肥的马匹，许多围观的人更是啧啧称羡，连称鞑子长于马上，他们养的马匹就是不一样。又说只有王哥儿这样的好汉，才夺得来这么好的战马。


    
不过更多的妇女小孩则是远远的围观议论，王斗是庄内人还好，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之人，特别是高史银，身高马大，满脸的横肉，一双眼睛总是凶光四射，足以让生人止步了。


    
王斗在马上不住地抱拳回礼，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的自己，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在乡亲们面前，还是得体点好。韩仲，齐天良等人跟在王斗身后，也是高昂着头，一副莫以为荣的得意洋洋样子。


    
几人刚要进庄，忽然王斗听到一个极为亲热的声音响起：“哟，是王总旗回来了，这军务可是繁忙？近日少见王总旗回庄，有空还请到舍下一叙，你我乡邻好好聚聚。”


    
王斗转头看去，却见里长姜安从庄墙右首走来，正满面笑容地对自己拱手作揖，王斗忙抱拳回礼，这姜安也算是辛庄内的头面人物，与他搞好关系对自己与家人都有好处。同时心想这姜安不愧为里长，消息就是灵通，自己才升为总旗，还没拿到告身，他就知道了。


    
旁边的人都是听到姜安的话，神情都是一怔，随后便是各色震惊的目光看向王斗，老早就听说这王家哥儿要飞黄腾达，没想到这官儿还真是升了，而且一下子还升两级。


    
这总旗官少说也是个七品衔，和县令老爷一个样，虽说在威风上有所不如，不过大小也是个官，更难得的是这王斗年纪还小，看来这王家真是要兴旺了。一时之间，旁边众人神情更是恭敬，而王斗升为总旗的消息也在众人的低语中飞快地传扬开来。


    
看着眼前的王斗，姜安也是心下感慨，以前这王斗只是个傻子兼软蛋，庄内没有人看得起他，这些年王家的家业也越发衰败，连耕田都要向自己家租牛，自己就一直在打他家田亩宅院的主意。


    
没有想到，这个王大傻子一下子转了性似的，一下子就将家业撑了起来，有了军功缴获，买牛打井不说，听说最近还要翻修宅院，而且这王斗更是一下子升为总旗，又得上官赏识，真是让人嫉妒，你说这人转运怎么这么快？


    
看着王斗粗健的身子骑在快马上，春风得意的样子，姜安心下便很不是味，再看向他身后几人，姜安更是暗暗吃惊，那几个明军，个个身材高大，神情彪悍，各人身上沾过血，见过场的味道非常浓，就是以前自己在卫城中看过守备大人麾下的家丁，也不见得就有如此。


    
姜安更是听多了，就他们几人，可是杀了十个真鞑子，他们胯下的马匹，就是从鞑子那边抢来的，而且缴获的东西多了，放眼整个保安州卫，又有谁有这个能耐？


    
其实就这么几人，便可以在辛庄内横着走了，而且这些人都是听这王斗的，有这势力，再加上他升为总旗官……看来这王家真是变了，自己以后得与他们家好好结交结交才是。


    
想到这里，姜安神情更是亲热，二人寒暄了几句，约个时间一定聚聚，然后两人便笑着作揖各自走了。


    
等王斗等人走后，身后便如炸了锅般的喧哗起来。


    
……


    
来到自己家门口，王斗看到自家墙院前正有一些泥水瓦匠在忙活着，做着修补泥墙屋瓦的活计，旁边一些闲人或蹲或站的观看闲聊。


    
看到王斗五人过来，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伟不说，人人身上还背着弓箭长枪等，给人压迫力极大，场中各人都是敬畏地站了起来，几人泥水匠也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畏惧地看向王斗等人。


    
一个认识王斗的乡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原来是王哥儿回来了，刚说到您呢，啧啧，这还真是巧……”


    
他走进里院，邀功地连声喊道：“四婶，四婶，王哥儿回来了。”


    
王斗五人下了马，牵马走进院去，身后连串议论声传来：“那就是王哥儿，怪不得……啧啧，看那马匹，真是精壮……”


    
院内正有几个妇人在帮柴，见王斗牵马进来，接着更是一匹一匹的壮马牵了进来，她们都是呆了一呆，然后便神情亲热地与王斗打招呼：“哟，是王哥儿回来了，今儿真是得空。”


    
她们都是羡慕地看着王斗等人的马，嘴里赞个不停：“瞧这马儿俊的，啧啧……”


    
这些妇人都是王家的左邻右舍，王斗笑着与她们打招呼，这时里屋传来钟氏欢喜的声音：“是斗儿回来了？”


    
接着便见钟氏与谢秀娘二人从屋内迎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擀面杖子。


    
钟氏走在前面，她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可以看出，她的气色很好，人也似乎年轻了许多，不说王斗拿回家来了几匹布，就是在这外人面前，她也是穿上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谢秀娘小小的个子上也是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衣衫，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不再象以前那样苍白。虽说她与钟氏还是一样的节俭，不过这一个月来王斗一直要求她们在吃的方面不要节省，这样将养了一个月，谢秀娘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不会象以前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王斗走上前去，叫道：“娘亲，秀娘。”


    
钟氏笑道：“今日我还与秀娘说你可能会回来，没想到真的回来了，墩内军务可是繁忙？”


    
谢秀娘看到王斗，也满是欢喜，轻轻地叫了声：“哥。”就乖巧地树到钟氏的身后，只是一双眼睛看在王斗身上。


    
王斗应了声：“还好，不怎么忙。”


    
这时韩朝几人也是上前给钟氏见礼，钟氏乐呵呵地招呼他们就坐，加上那些帮柴的妇人，众人将一个院子挤得满满的。


    
韩仲大叫道：“最喜欢吃的就是老夫人擀的白面条子了。”


    
这家伙，上王斗家几次后，就惦记上王母擀的白面条子了。


    
钟氏也是很喜欢这个粗豪的小伙，她笑道：“今儿也是巧，家内房子翻修，左邻右舍都来帮忙，一会就让韩哥儿你吃个够。”


    
随后她又高兴地埋怨王斗：“我说呢，这些银子积攒下来给你娶亲办喜事，你非要拿来翻修房屋，这不是糟蹋银子吗？”


    
她身旁的谢秀娘立时红了小脸。


    
王斗微笑道：“娘，银钱的事你不用愁，儿子这边会有办法的。”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明日我还要去董家庄一次，去领取儿子的总旗告身，到时管队大人会在庄内宴请我们，秀娘也一起去。”


    
“总旗告身？”


    
钟氏用隔壁邻居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道：“我儿升为总旗官了？”


    
整个院内的目光都是注目在王斗身上，王斗肯定地点了点头。


    
院内一片惊呼，钟氏双目一红，猛地冲进了里屋，众人忙跟了进去，却见钟氏跪在丈夫的灵前泣不成声，她对着灵牌叫道：“他爹，你看到了吗？儿子终于有出息了。”


    
她泪如雨下，似乎要将这些年所有辛酸苦难都发泄出来一样。


    
王斗依在门前静静看着，看着平日倔强的母亲失声痛哭，心内百味纠杂。谢秀娘在旁搀扶钟氏，眼睛闪亮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妇人也是在旁劝慰，一个妇人道：“四婶，王哥儿升为总旗官，这是喜事啊，你应该高兴才是。”


    
在众人劝慰下，钟氏终于收住眼泪，她抺着眼泪道：“对对，我不哭，我不哭，我这是高兴，高兴啊。”


    
她在众人搀扶下站起身来，轻拍了下自己脑袋，笑呵呵地道：“看我光说话，却是忘了做事，瞧这记性，还真是老了。”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钟氏吩咐王斗好好招呼客人，然后乐呵呵地进厨房而去，此时她脸上满是神采飞扬的神情，似乎这些年所有的辛酸苦闷都不见了。谢秀娘也是欢喜地看了王斗一眼，紧跟钟氏身后去了。


    
这时院内各人再瞧向王斗的目光已是变了，各人脸上己满是羡慕，畏惧，加讨好的神情，各人对王斗的称呼也一样是变了，没人再敢叫他“王哥儿”，而是人人恭敬地称他为“王总旗！”

第016章 小小心思


    
时近傍晚，王家宅院内飘出饭菜的香味。从前院到后院一共摆了三桌，分别是那些忙活的泥水瓦匠，帮柴的左邻右舍们各坐一桌。王斗与母亲妻子还有韩朝几人坐在厅堂内。


    
大桶的米饭，席中还有肉，有酒，各人都是吃得非常香甜。那些忙工的泥水瓦匠可以有一些工钱，帮柴的邻居们只有一些吃的了，不过人人都是满足，个个吃得狼吞虎咽的，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了。


    
钟氏出去劝了几次酒，她来回高声道：“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王斗也出去敬了一趟酒，见王斗出来，所有的人都是站了起来，连称不敢当。


    
韩朝使了个眼色，与高史银四人也是跟在王斗身后敬酒，更是让乡邻们不安，这几个军爷个个人高马大的，给人压迫力太大了，特别是那个高史银，满脸的横肉，眼中总是凶光四射，不象是好人的样子，怎么能让人不畏惧不安？真不知道王总旗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彪悍的手下。


    
钟氏也是含笑看着尾随儿子身后的几个大汉，这几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样子，却人人都是听儿子的，心中也是颇感自豪。


    
王斗也让谢秀娘随自己去敬了一趟酒，谢秀娘跟在王斗身后，手上拿个酒壶，神情有些紧张，怕自己举止不得体，说错话，让别人在背后笑话。不过王斗温和的笑容，鼓励的眼神，让她放松了不少。


    
她跟在王斗身后，就象个乖巧的小媳妇，席中有人开玩笑，问她什么时候与总旗大人完婚。


    
谢秀娘只是红着脸看自己鞋面，王斗大方笑道：“快了快了，明年吧，明年，到时各位乡邻可都要来喝喜酒啊。”


    
众人都是一连声的答应，连称总旗大人大喜之时，他们肯定都要到场的。


    
谢秀娘红着脸与王斗回到厅堂，偷了个空，她偷偷地对王斗道，那个叫什么高史银的大哥满脸凶恶的样子，怕不是什么好人，劝王斗哥哥要注意他一点。


    
王斗笑了一声，他再凶恶，还不是得在我面前好好趴着？完全不用担心。他那自信的样子，很是让谢秀娘崇拜了一把。


    
回到席中，韩仲也是向谢秀娘大叫打趣，问她什么时候与自家王头成亲，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喝喜酒了。


    
谢秀娘脸更红，王斗笑骂他道：“你就吃你的吧。”


    
钟氏也是乐呵呵地看了儿子儿媳一眼，心下叹了口气，自家这媳妇将养了一个月，虽然脸色会好看些，不过身子还是太瘦小，还得再养得白胖些才是。


    
席中齐天良与钟氏谈得很是投机，二人讨论起买田置地的心得。齐天良有了一笔钱后，便一直在幻想良田宅院，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满生活，这些时间他也走了舜乡堡，董家庄的许多地方。钟氏的梦想也是将祖上的良田赎回来，然后再买些田地，一代一代的传给子孙，家宅大兴，那样她就没有遗憾了。


    
二人可说是很有共同语言，相谈甚欢。


    
王斗在旁微笑地听着，拥有自己的良田土地，可说是所有中国农民的梦想，这是不分古今的。而将祖上的田土赎回来，最后再买些良田传家，这也是王斗所考虑过的。


    
眼下保安州的地价已是比往年低了很多，而且到时自己升为总旗后，说不定也会有一些职田分下来。有了这些土地后，以后母亲与小妻就可以靠收租过日，省去了整日辛劳。她们辛苦了一辈子，是该享享福了。


    
当然，这只是王斗的打算之一，如果他是大明人，只会选择这条路。不过来自后世的他，心中的考量更为庞大，他心内还有几种盘算，这都是要升职以后才开始实行的事了。


    
……


    
吃过晚饭后，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客人们，钟氏收拾房间给韩朝等人歇息，王家的宅院是个两进的四合院，虽然破败，但是空房甚多，安置韩朝几人并不是问题。


    
安排好客人后，王斗与母亲及小妻在屋内说话。谈到王斗升为总旗，钟氏又是流泪，她叹息道：“如果你父亲还在，看到你现在有出息的样子，不知会多么高兴。”


    
王斗安慰了母亲几句，又谈起了明日带谢秀娘去董家庄赴宴的事。


    
谢秀娘有些不安，只是怕丢了王斗的脸面。


    
王斗安慰她道：“我有什么脸面好丢的，那管队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平日怎样，对着她便怎么样好了。”


    
谢秀娘还是有些踟蹰，反倒是钟氏颇有大家风范，交待谢秀娘明日该如何如何。看谢秀娘身上只有一些银簪子和银耳环等饰物，想了想，又将当年婆婆传给她的全套金首饰拿出来，郑重地交给了谢秀娘。


    
保安州当地妇女都有佩戴首饰的习惯，不论是穷还是富。当然富裕人家佩戴的是金首饰，穷些的人家只有佩戴银首饰了。不过无论人家多穷，家中的女人们最少都会有几个银手钏与银戒指。越穷的人家越怕别人瞧不起，哪怕戴个银首饰，心下也会安慰些。


    
而且钟氏将传家的金首饰交给谢秀娘，还另有一种不同的意思。看着王斗的身份地位一天天改变，谢秀娘小小的心里其实一直有种担心，王斗哥哥发达后会不会嫌弃自己另娶她人，毕竟这种童养媳，男子成人后另娶的也很多。


    
眼下看到婆婆将传家首饰交给了自己，谢秀娘彻底放下心来，这代表婆婆已经彻底接纳自己，王斗对母亲一向孝顺，有了婆婆的支持，便不怕将来发生这种事情了。


    
谢秀娘内心满是喜悦，她戴上金首饰，喜滋滋地对铜境左照右照，钟氏则在旁给她参考意见，两人又商议明日该穿什么新衣裳。好在平日王家人出门时，总有一套干净体面的衣裳。而且王斗在缴获后金军的物质后，曾有拿回来过几匹布，前些时间钟氏已经给谢秀娘做了一套，让谢秀娘出门时总算有个多余的选择。


    
王斗先去睡了，钟氏一直与谢秀娘商议到了深夜。


    
当晚谢秀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总睡不着，心内一直在想明日见到管队夫人该说什么话，该有什么样的礼仪举止才得体，才不会给王斗哥哥丢脸。可怜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也没学什么礼仪举止，又不识字。怕到时管队夫人问起什么，自己回答不上来怎么办？如果自己失礼了王斗哥哥不高兴了怎么办？


    
虽有钟氏传授了她一大套秘诀，她的心下还是忐忑不安，想了半夜，又想起明日跟王斗哥哥出庄去后，庄人见了会怎么想，想到这里，她脸上有些红红的。想了良久，不知什么时候，她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大早，谢秀娘就起来了，她打扮整齐，便美滋滋地去做饭。


    
众人吃早饭时，看谢秀娘打扮一新的样子，韩仲大叫一声：“嫂子这身打扮真象个新娘子。”


    
谢秀娘又羞又喜，只是偷眼看着王斗，眼中满是期盼，似乎想让王斗夸她一下。


    
钟氏对谢秀娘的打扮也很满意，不过在王斗看来，她瘦小的身上穿个花衣裳，衣服新是新，却怎么也没那个气质。


    
面上他微笑道：“不错不错，这衣裳首饰都很好看。”


    
谢秀娘这才欢喜地放下心来。


    
吃过早饭，临时前，钟氏也是忘不了传授王斗一些心得，等会见了管队大人应该怎么样，千万不可失了礼数等，王斗还能说什么？只得唯唯诺诺的点头。


    
几人牵出马来，几匹马昨晚己在后院中喂养过，精神着呢。


    
众人出了大门，王斗上了马，谢秀娘看着王斗，不知道该如何办。


    
王斗伸出手对她笑道：“来，秀娘，坐到我的身后来。”


    
谢秀娘被王斗拉上马，依王斗所言抱住他的腰，她心跳得厉害，举止间有些僵硬。


    
韩仲怪叫了几声，王斗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笑什么，看看你自己，也该找个媳妇儿了。”


    
众人都是笑起来，齐天良也是在旁边道：“不错不错，韩哥儿，要不要让你嫂子为你找个婆娘，你家嫂子最热衷这个事了。”


    
韩仲连连罢手道：“我才不要呢，我现在多快活，找个婆姨纯是烦事。”


    
众人笑着策马而去，钟氏靠着门，看着儿子的身影慢慢消失，脸上浮起了满足的笑容。


    
……


    
一路而去，街旁巷尾上满是向王斗打招呼的人们，“王总旗早啊！”的声音接连响起，显是庄内人们已是知道王斗高升为总旗官的事，众人脸上笑容都是恭敬。


    
不过在见到王斗身后的谢秀娘时，很多人脸上都是露出惊讶的神情，在王斗几人过去后，身后是响起了一片吃惊的议论声。


    
各色目光中，王斗等人昂然策马而出。


    
出了庄，前面就是广阔平坦的大地，王斗心头豪情涌起，他叫道：“秀娘，坐稳了。”


    
大喝一声：“驾！”


    
立时健马如风驰电掣般而去。


    
韩仲等人也是欢呼大叫，各人策动马匹，紧紧跟随其后，激起了一片的烟尘。


    
谢秀娘紧紧地抱住王斗结实粗壮的腰，她闭上眼睛，小小的心里满是满足，只盼永远这样下去。

第017章 防守官许忠俊


    
辛庄离董家庄并不远，往南行了数里，庄堡已是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来到东面的迎恩门前，一些出堡劳作的军民百姓看到王斗等人，一些人认出王斗等，立时惊讶的指点与议论声不断传来。


    
“看啊，那几人不就是那日在堡内夸功游街的几位好汉？”


    
“对极对极，就是他们！听说他们几人就杀了十个鞑子，连我们的管队大人都是赞叹不已，真乃豪杰啊。”


    
“可不是？看他们身下的马匹，就是从鞑子那边夺来的，那么好的马，真是让人看得羡慕。”


    
“这是他们该得的，如果你有本事杀鞑子，也一样可以骑这么好的马儿。”


    
“看！最前面那人就是王斗，听说他一人就杀了五个鞑子，果然是长得凶恶无比……”


    
“那王斗身后公然载着一个女子，这是不是有点那个……”


    
“你管得太多了吧？”


    
众人指指点点中，王斗等人昂然来到堡门前，守门几个军士显然见过王斗几人，都是亲热打起招呼，更是眼热地看着几人身下那剽肥的马匹。其中一人问了王斗等人进堡的缘由，王斗说了，几位军士眼中那种羡慕更是怎么也遮掩不了，这王斗原先与他们一样都是军士，眼见就升为总旗了，看看自己，唉，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王斗与几位军士客气几句，又塞给每人一些银钱，众兵神情更为亲热，连王斗等人的随身腰牌都免去验看了，直接就让几人进了堡。


    
韩仲得意地道：“看来我们兄弟真是在堡内大大有名，连这些守兵都是给我们脸面。”


    
后面几人笑了起来，王斗却是在思索，由这堡门守卫就可以看出该地守备松懈，如果是自己手下这样，那是决对不行的。


    
一路进堡而去，所见都是各色的目光与议论，到了东大街的百户官厅面前，几人下了马，王斗正要去让门前守卫通报，这时张贵手下家丁队头张堂功走了出来。


    
见到王斗，张堂功哈哈大笑地迎了上来，他道：“还真是巧，我们刚提起王兄弟，王兄弟就来了，你在此稍等，等哥哥去通报管队大人。”


    
王斗深施一礼：“有劳张大哥了。”


    
张堂功指着王斗佯怒道：“你我如亲生骨肉一般，说这话就是见外了。”


    
他大步进去，很快，便听到张贵爽朗的声音传来，接着见张贵大步出来，他哈哈大笑道：“正说到王老弟，就见老弟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副千户的官衣，腰间配着铜制的狮形腰牌，人显得非常精神，看来他真是升官了。


    
王斗忙领着几人上前向他参拜行礼，张贵呵呵笑着上前扶起王斗：“老弟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精神非常好，看到王斗身后的韩朝等人时，也是点头道：“几个好汉也一齐同来了，很好！”


    
王斗向他恭喜高升，张贵眉欢眼笑地道：“这也是托了王老弟的福啊！”


    
二人说了几句，在王斗示意下，谢秀娘有些紧张地上前向张贵裣衽行礼，张贵看着她笑道：“这位就是尊夫人？果然是秀外慧中，我家那婆娘早就念着你呢。”


    
他难道说了一句斯文话，然后又叫出一个丫头带谢秀娘去后院。


    
那丫头恭敬地道：“夫人，请随奴婢来。”


    
这声称呼让谢秀娘怔了一怔，感觉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向她打开，想以前自己只是与这丫头一样，现在这丫头却是恭恭敬敬地叫自己夫人……她有些紧张地看了王斗一眼，王斗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谢秀娘整了整自己的花衣裳，拿出一种如上刀山，下火海般的神情随那丫头去了。


    
谢秀娘去了后，张贵亲热地对王斗道：“王老弟，我们进屋去吧。”


    
他毫不避嫌地拉起王斗的手，一起往内院而去，余者各人都是跟在二人的身后。


    
张贵一边走着，一边向王斗笑道：“老弟你的面子真大，新任防守许大人到了庄后，第一个点名就是要见你啊。”


    
王斗忙道：“这都是管队大人抬爱，才让王斗有了这次机会。”


    
张贵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还是知情识趣的，确实可以好好拉拢。


    
……


    
众人到了大厅前，就见厅堂内两个武官正坐着说话，见张贵，王斗等人进来，二人目光都向各人看来。


    
王斗看去，只见正中坐着一个武官，年在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的千户官服，上有正五品武官的熊罴绣纹，腰间佩着一块精美的麒麟铜牌，目光沉稳柔和。旁边那人年近四十，则是穿了一身副千户的服饰。


    
见众人进来，那千户含笑地站了起来，旁边那副千户也随之站了起来。


    
张贵急行几步，他完全没有了在王斗等人面前的威压，脸上笑得似乎根根短须都在抖动，他冲那千户恭敬行礼道：“许大人，王斗等几位好汉已是到了。”


    
那千户微笑点头，张贵又回头对王斗等人道：“王老弟，这位就是舜乡堡新任防守许忠俊大人，这位是杜真大人。许大人与杜大人百忙之中来到我们庄内，这是董家庄上下的荣幸，你们快快过来参拜。”


    
王斗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依军士礼给许忠俊叩头作揖。韩朝几人同样也是非常激动，紧跟在王斗身后参拜。


    
许忠俊柔声道：“你们起来吧。”


    
他伸手虚引，如气功一样，王斗等人顺势站了起来。


    
许忠俊仔细端详王斗几人，见几人都是虎背熊腰，神情彪悍，不由连连赞叹：“果是英雄了得，不愧为抗击鞑虏的好汉！”


    
他语声柔和，举止间颇为儒雅，腰间悬悬挂着一柄利剑，不过自有一股凛然而威的气势，那是久居上位而带来的权利威严。他旁边那位副千户杜真则是满脸的傲气，以居高临下的气势看着王斗等人。


    
张贵接口道：“这都是徐大人与许大人指挥若定，我们董家庄才有此等大捷。”


    
许忠俊含笑道：“张贵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张贵裂开大嘴笑起来，王斗抱拳朗声道：“防守大人过誉了，鞑虏荼毒乡里，此值国家多难之秋，王斗等身为大明官军，惟有以死报效国恩，纵使战死沙场，也不过马革裹尸而已！”


    
张贵等人都是点头，许忠俊看着王斗也是现出惊讶的神情，王斗气度沉稳，举止得体已是让他满意，此时再听到王斗慷慨激昂的话，真看不出他只是底层粗野小军出身。


    
他与杜真互视一眼，沉吟道：“王斗你可有家学传承，可有读书识字？”


    
王斗抱拳大声道：“先祖王虎曾是戚帅麾下，当年随戚家军南征北战，后隐居乡里。王斗自小便与家人习武练字，一身所学，都是传自家尊先祖！”


    
许忠俊不由动容：“原来是忠良之后！”


    
他上下打量王斗，脸上已是现出热切之意，家学渊源，又有一身好武艺，此等人才如能招揽麾下，足以让自己如虎添翼。不过……这王斗是自己属下张贵的直领官军，直接向他要人不妥，不用急于一时。


    
他心中沉吟，而韩朝等人此时才明白，原来王斗先祖曾跟随过戚爷爷，怪不得他见识武艺都如此出众！想到这里，几人跟随王斗的心思更为热切。


    
……


    
许忠俊含笑勉励了王斗几句，然后他脸容一正，唤随从过来，捧着官衣告身等物。


    
王斗等人知道正戏来了，一时有些紧张，个个站得笔直，连张贵也是正襟危坐下来。


    
许忠俊来到王斗面前，温和地道：“王斗，你斩获东奴有功，功实可嘉！本官奉上令厚赏以励士气，王斗你斩获首级三名颗，缴获无算，着升实授两级，赏银六十两，紵丝一表里，今后你仍需尽心戮力，不负委任才是！”


    
王斗大声答应，他跪下一一接过许忠俊交来的腰牌告身，官服印鉴，赏银紵丝等物，心下欢喜非常。


    
看手中各物，这升职了就是不一样，那总旗腰牌用上好铜木所制，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信鉴铜印也是制作精良，还有那紵丝布匹，摸上去是那么的舒服。


    
还有拿到手上的赏银，也是那种上好细腻的金花银，二十五两一锭，弧首束腰，锭中钤有两个戳记。这种银子一向是上解国库，所以铸造得极为完好，铭文，时间、地点、重量、银匠、监铸官员等一应俱全，所谓雪花银就是这种了。


    
不过此时王斗拿到手的赏银是六十两银子，原先他报斩三级，按理说应该拿到赏银九十两才是，不过大明旧例经手的银子都要克扣，而且此次军功上下高兴，已经算是克扣得少了，九十两银子他拿到手的足有六十两之多，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看向韩朝等人那边，他们也是一一有赏，各人都是非常高兴，不管是手上的腰牌告身，还是官服印鉴等物，都是翻来覆去的看个不停，特别是齐天良，裂开大嘴傻笑个不停，连道我老齐也有这一天。


    
看到王斗等人的样子，许忠俊与张贵几人都是相视而笑，王斗几人的心情他们可以理解，想在几天前，当他们得知自己升官时，那举止也比王斗等人好不到哪里去。


    
许忠俊呵呵笑道：“好，各赏己毕，看时候也不早了，张大人，是不是该开席设宴了？”


    
张贵忙道：“不错不错，是该开席设宴了，来人，给我摆酒，给众好汉夸功庆酒！”

第018章 兼任屯堡官


    
开宴前，许忠俊还体谅王斗等人的心情，叫他们下去换了官衣过来。


    
由一个军役引到后院偏房，王斗等人换了官衣，相互看了看，都是傻傻笑了起来。


    
王斗身为实授总旗，此时他腰间已是配上铜木腰牌，总旗官衣上也是绣上彪样纹饰，脚下穿着牛皮官靴。韩朝，韩仲二人虽署总旗，仍与齐天良、高史银二人穿着小旗的官衣，上有犀牛纹饰，脚下同样穿着硬靴。


    
除了王斗与韩朝会沉稳些，韩仲、齐天良、高史银三人未免没有官威架子，韩仲身子左扭右扭，总觉得身上官衣有些不舒服，齐天良眉欢眼笑地拿着告身直看，高史银则是不断地抛着手上的银子，裂开嘴直笑，不过他满脸横肉的样子，那笑容却是显得有些狰狞。


    
王斗含笑看了他一眼，正好高史银也看向王斗，接触到王斗的目光，高史银脸容一呆，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去。


    
当日出生入死的几人中，韩朝三人已是明确向王斗表达了投靠的意思，特别是经过刚才之事，三人神情更为恭敬。只有高史银态度不明，或许是那日被王斗痛打后，面子上放不下。王斗暂时也不理高史银的想法。


    
见众人都换好了官衣，王斗道：“好了，管队大人已是设好酒宴，我们这就去吧，免得让上官久等。”


    
众人中已是稳以王斗为首，见王斗这样说，几人都出了偏房，韩朝还为王斗拿好了他换下的包裹，众人又来到官厅内。


    
见到王斗等人焕然一新的样子，许忠俊几人欣赏的目光都是看过来，王斗重新以下官礼见过许忠俊几人，口称卑职，一跪一揖。


    
许忠俊哈哈笑着扶起王斗，言道大家都是同僚，不必过于拘束。


    
……


    
众人入席，有许忠俊这样的大官在前，众人未免有些小心翼翼，不说齐天良不敢再狼吞虎咽，就是张贵也是时刻陪着小心，有时许忠俊夸赞他一句，他脸上就满是受宠若惊的欢喜神情。


    
席间，许忠俊连连祝酒，为王斗等人表功，他言谈儒雅风趣，真看不出来他只是一个武官。听闻他饱读诗书，与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交好，那儒学学正虽只是个未入流的官吏，不过他是一州文人之首，在大明这种文贵武贱的氛围下，他一个千户能结识一个儒学学正，却也足以让人自毫了。


    
在席中，许忠俊毫不掩饰他对王斗的好感，连连向王斗劝酒。他任副千户多年，一直难以升迁，幸好此次王斗斩获有功，原舜乡堡防守官徐祖成大人升迁保安州城操守，他许忠俊作为徐大人的心腹，便顺势接了徐祖成的位子，心事一朝得偿，怎能让他不开怀？


    
坐在他旁边的杜真也是同样看王斗顺眼，他原是百户，一直任着舜乡堡管队官的职务，因平时紧跟许忠俊，此次他也被升署为副千户，管理堡内外的一系列屯田之事，实权在握，也是让他意气风发。


    
归根结底，众人的一系列升迁，反而都是因为王斗等人的功劳，怎么能不让各人对王斗等好感连连？


    
许忠俊对王斗那亲热的样子，连张贵看了都有些眼热。


    
慢慢的，许忠俊与张贵等人谈起了堡内外的政务之事，具体说起来，就是各堡的屯田屯粮等事。


    
象他们这种守官，出外征战机会不大，平日职务除了严谨烽堠，保障居民外，最大功能就是管理征收境内的卫所屯粮了。


    
王斗所在的舜乡堡，其实是保安卫左千户所的别称，下属有大堡董家庄堡与辉耀堡，另还辖有几个屯堡，每堡委任掌堡官或是总旗专门屯种，征收屯粮子粒等，董家庄堡下也同样辖有三个屯堡。


    
那保安卫地理广大，光千户所就有六个，保安州城这带就有三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之间明争暗斗，老实说许忠俊现在的压力很大，别人都看到上官人前的威风，但他们背后的辛酸苦楚，又有谁能看得到？


    
大明武官的军政考课是每五年一次，特别是这种守备官军，考课的成绩向来是看你纳徵的子粒银多少，特别是今上，对于各地官员的纳粮成绩更为看重。


    
许忠俊新任，自然也想干出一番成绩来，或许未来还可以再进一步，不过他虽是雄心勃勃，只是以现今所内屯田情况，想干出成绩来，难啊。


    
他期盼地看向张贵：“老张，明年你们堡内的屯粮子粒，能不能再往上提提？”


    
张贵脸上现出难色：“眼下田地干旱，军户逃亡……不过许大人这样说，下官自当尽力而为。”


    
许忠俊看着张贵，眼中现出不满意的神情。


    
舜乡堡所在的保安卫左千户所，算是保安卫六个千户所中较为贫瘠的一块地方，弘治年间，曾有官户五十一户，军户一千五百四十余户，有屯田地七十多倾，每年纳粮九百余石，岁纳杨木柴火四百余斤，草一千多束。张贵所属的董家庄屯粮田地，算是在舜乡堡一带较为优良的土地，每年纳粮数额占了近半。


    
不过那已经是弘治年间的事了，到了崇祯现在，不说整个舜乡堡军户逃亡得不剩一千户，就是军官豪强侵占良田，转派田赋，还有因干旱等造成的田地抛荒等，都让所内屯粮的征收越来越困难，董家庄也同样是如此。


    
其实与大明其它卫所一样，舜乡堡屯田废弛的原因很多，不过当地军官的责任要算上一大半，不说董家庄，就是在整个舜乡堡境内，被许忠俊等各级军官侵占的良田土地又有多少？


    
看着许忠俊的脸色，张贵有些忐忑不安，不过他却是不敢夸下海口，以许忠俊的性情，到时自己要是完不成屯粮任务，那就惨了。他是了解许忠俊的，被压制得太久，总想干出一番事情来证明自己，说好听点是雄心勃勃，是难听点是好高骛远。


    
席内一时气氛有些沉默，只余许忠俊手指在桌上的轻敲声。


    
上官说话，自然没有王斗等人说话的份，他们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


    
听到这里，王斗心头一动，他拱手对许忠俊与张贵道：“防守大人，管队大人，卑职倒有个不情之请，卑职愿请命屯田一堡，为防守大人及管队大人分忧。”


    
“哦？”


    
许忠俊，张贵，杜真几人都是奇怪地看向王斗，要知道在大明各地，管屯官可一向不受重视，都是堡内武艺不精者才用来管屯，而且每年终如果完不成该屯粮斛征收，还要受到严责。


    
在各地卫所，向来没有什么军官愿意请命去管理屯堡，没想到这个王斗却甘愿去受这个苦。在许忠俊心里，原来他也是想将王斗等人调入自己家丁队的。


    
许忠俊微笑地问王斗：“王斗你为何想去管理屯堡？”


    
王斗诚恳地道：“太祖高皇帝曾有言，屯田可以收地利，抒民力，足兵食，使国有所赖，边防之计莫善于此。现今所内屯田废弛，上官有劳忧之苦，王斗不才，愿当请命，为防守大人及管队大人分忧解劳。”


    
许忠俊等人看向王斗的目光更为震惊，这王斗还是小兵出身吗？就算他家学渊源，有见识如此，也还真是少见！


    
在旁的韩朝等人也是佩服地看向王斗，心里都浮起了高深莫测的感觉。


    
其实刚才王斗的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拥有自己的地盘土地，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便一直盘旋心底的念头。现在的他，虽说有了一定的身份钱粮，可以让自己及家人活下去，不过这又有什么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未来的浩劫中，谁又知道会不会成为一场空？乱世之中，有自己的地盘势力才是根本！


    
而地盘势力一为土地，二为钱粮，三为人口，要获得这些，军屯便是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远如曹操，近如明太祖，都是以军屯起家，特别是明太祖，养活百万兵而不费百姓一文钱，靠的便是卫所屯田。


    
先人珠玉在前，现在自己身为总旗，已经有资格管理屯田地，现在又有这个机会，自己怎么能不劳劳抓住？别人眼中的苦差事，换成是他，反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当然了，管理屯田地，困难也是很大，现今卫所军户逃亡不断，屯田，需要青壮人口，开垦管理土地，需要钱粮，这些都是王斗将来所需要克服的问题！困难很大，前景同样良好，王斗不会放弃了。


    
许忠俊当然不明白王斗心内所想，他只是感慨，难得有一个见识明白，自愿出来为上官排忧解难的人，真是难得啊。


    
他看了王斗良久，叹道：“王斗你有这个心思，真是难能可贵。”


    
张贵也很高兴，王斗这样一出来，成功地转移了先前许忠俊对自己的注意话题，而且王斗这样表态，作为直属上官的他，脸上也是很有光彩的。


    
还有说实在，如果王斗将来能把屯田地搞好，对他来说也是很有好处的。现今大明卫所的青壮大多被挑去各营作为战兵，象他们这种守备官兵，杀敌立功的机会其实很少，纳粮多多，屯田兴旺，才是真正的政绩，也是将来军政考课的最大标准。


    
接在许忠俊的后面，张贵立时问道：“王老弟有这样的心思，确实难能可贵，说吧，董家庄下面三个屯堡，你愿意去哪一个堡？”


    
机会到手，王斗强忍心中喜悦，他沉稳地道：“靖边墩沿董房河一带荒地甚多，卑职愿意招募军民一体开垦，新立一堡！”


    
笑话，舜乡堡内各个屯堡都是弊端多多，与其将心力浪费在那里，不如自己白手起家算了。


    
张贵心下更喜，王斗愿意自己开垦土地，免去了一系列复杂的人事调动，也为自己省了不少心力，他沉吟道：“烟墩重地不可轻离，这样吧，王老弟你仍为靖边墩甲长，身兼新堡屯长之职。将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老哥我！”


    
许忠俊道：“新屯堡便称靖边堡好了，王斗你只管放手去做，本官作主，新堡开垦出来的田地，应纳子粒，三年不与起科，也不许别人徵扰，你只管安心屯种。”


    
有了许忠俊与张贵的保证，王斗心下大喜，这样将来自己行事就方便多了，他起身深深拜谢过二人。


    
许忠俊又对杜真道：“杜大人，王总旗忠勇可嘉，愿为所内屯田，你这个上官，应该多多帮助才是！”


    
杜真作为副千户，佥书官，负责所内外的一切屯田事物，闻言他忙道：“许大人放心，下官省得，王总旗将来屯堡所需的耕牛种籽等物，下官都会给于方便！”


    
……


    
王斗等人拜别走后，看着王斗的身影远去，良久，许忠俊才缓缓道：“这个王斗不错，很不简单！”


    
王斗等人出了官厅，这时谢秀娘也由张贵夫人田氏送了出来。


    
谢秀娘神色有些不好，总感觉刚才自己表现不佳，管队夫人谈起各种事，自己都是一问三不知，这样的表现，会不会影响王斗哥哥在人前的形象？


    
看她样子，王斗随便问了两句，笑了笑，并不在意，顺口安慰了她几句。


    
出堡来后，众人策马急行，人人身上崭新的官衣，胯下健马，所谓鲜衣怒马，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王斗骑在马上，心中的喜悦更是难以形容。


    
小丈夫一日不可无钱，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王斗一直认为自己是大丈夫，大丈夫岂能没有权势地位？前世自己就热衷于权势，到了大明后这种心思更为热切，眼下自己终于达到目标的第一步了，怎能让他不乐开怀？


    
天边晚霞辉映，山河壮丽！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王斗忍不住心头澎湃，他跳下马，冲到前方一个山岗上，在山上欢呼嚎叫，来回自由地歌唱。


    
韩仲几人在坡下高声怪叫地应和。


    
谢秀娘远远的看着王斗，小小的心内也满是喜悦。

第019章 盘点


    
崇祯七年九月初，靖边墩。


    
墩门前，王斗正与钟大用话别，那日王斗几人出董家庄后，仍是回辛庄内。在辛庄住了两日后，各人又回到了靖边墩内，毕竟王斗现在是靖边墩的甲长，而且还负有屯田之职，不可在家内久留。


    
当日他领着告身，穿着总旗官衣回到庄内时，可说在庄内引起极大反响，听闻连李家都表示关注。听说儿子领来告身，身兼屯堡官之职，而且又有六十两赏银下来，母亲钟氏自然非常高兴，不过她还是体贴地让王斗自己留着银钱，言道他将来屯堡需要花费。


    
王斗那日赏下的紵丝布匹她留了下来，抚着布匹她可说是爱不释手，连连道这么好的布料，怕是庄内的李夫人也没有啊。事后她郑重其事地将紵丝布匹收起来，言道将来王斗成亲时，给谢秀娘做身新衣。


    
今日，便是王斗与原甲长钟大用交接靖边墩诸务的日子。大明向有严令，各官升调后，务候新官见面交代，交代的日期与文册也需报备。墩内诸事交割完后，钟大用也要到辉耀堡去上任。


    
此时王斗穿着总旗的官衣，钟大用穿着一身的百户官服，二人站在墩门前说话。将要离去，看着墩内熟悉的一切，钟大用内心是感慨万千，看看眼前意气风发的王斗，想想自己孤身一人去上任，心下又分外不是味。


    
“钟头，保重了！”


    
王斗最后对钟大用抱了抱拳，他招了招手，韩朝走了过来，他手上端着一块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什么。王斗伸手接过托盘，掀开上面的盖布，却是一锭五两的银子。


    
王斗对钟大用道：“钟头高就辉耀堡，墩内兄弟凑了一点仪程，兄弟心意，还望钟头不要嫌少！”


    
说着将托盘递了过去。


    
钟大用没想到王斗临别竟会赠他仪程银两，这是他想不到的，他吃惊地接过银子，看看王斗，欲语还休，却是说不出话来。他旁边的妻子王氏却是一下子红了眼，叫道：“王哥儿，你……”


    
王斗深施一礼：“钟头一路珍重！”


    
良久，钟大用才叹了口气，连声道：“老哥……惭愧啊！”


    
想想自己以前对王斗，再看看王斗现在所做的，钟大用心中有种明悟，怪不得王斗能快速升起，这种胸怀，注定了他未来不简单。钟大用拍了拍王斗的肩膀，又团团对墩内各人一揖，感慨地摇了摇头，最后携妻子出吊桥而去，越走越远。


    
看着钟大用的身影远去，王斗的身形良久不动，赠钟大用仪程，是考虑多条朋友多条路的意思，钟大用调往别地，与他己没有了厉害冲突，过往的一切都成了云烟。或许将来钟大用在辉耀堡，自己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


    
良久，王斗转过身来，从今日起，墩内便是他的天下了。


    
一直在旁察看他脸色的杨通满脸笑容地凑过来：“王头，钟头走了，您看，要不要将您的房间换过来？”


    
王斗点了点头，靖边墩内最好的房间便是原先钟大用那间，现在自己身为靖边墩之首，理所当然的，那间房便是归自己所有。


    
见王斗点头，杨通和他妻子刘氏欢天喜地去为王斗整理房间，整理好后，王斗看了也是满意。他在墩内走了一圈，对跟在身后的各人道：“墩内太脏了，容易滋惹蝇虫，产生疫病，必须清理才是，以后墩内整洁当为第一要务！”


    
自来到这个世界，王斗最不满意就是自己的居住环境了，垃圾遍地，到处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眼下总算可以摆脱这种生活了。


    
听了王斗的话，众人都是称善，当下各人一起动手，热火朝天地大扫除，屋内屋外，墩内各处，无处不清扫，最后扫出了几大堆垃圾。


    
看着这些垃圾，王斗暗暗吃惊，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火路墩内可以扫出这么多垃圾。


    
看着这些垃圾，韩仲等人倒没什么感觉，不过清扫后各处干干净净，倒也让各人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王斗照着文册，盘点了一下墩内人口物质。


    
眼下墩内所留便是韩朝兄弟，齐天良夫妇与杨通夫妇几人，连自己在内一共七人。物质方面，那日从后金军那儿夺来的粮食鸡羊都吃得差不多，鸡鸭没了，羊只余三头，米面只剩下数袋，墩内柴草烟皂檑石倒是齐全。器械方面，除了原先几人的弓箭长枪腰刀外，那日从后金军那儿夺来的盔甲兵器倒是保存良好，以后这些都是自己起家的资本。


    
那日王斗斩杀那个后金拨什库后，自己的腰刀也是受损情况严重，回来后他干脆从缴获中选了一把后金重剑，此外那个后金白甲身上配带的顺刀也顺手挑走，这种短刀比自己原先使用的解首刀好用多了。


    
那日缴获的铁甲与棉甲都有几副，不过除了王斗，韩朝兄弟与齐天良都是挑了一身的皮甲与战马，铁甲沉重，棉甲防火器，总没有皮甲来得轻便，非是生死大战时，其实很少人愿意披铁甲。至于兵器，三人还是使用原来的。


    
看着仓房内的盔甲兵器，王斗看了跟在身后的杨通一眼，让他也去选一身的盔甲，杨通大喜，这证明王斗真正将他看为自己人了。他千恩万谢的却是去选了一身的棉甲，此外墩内那把三眼铳就是归他了。杨通的选择是正确的，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训练多年，靖边墩内除了王斗，韩朝兄弟三人外，齐天良与杨通手上的弓箭纯是摆设，他们用火器比用弓箭好。


    
墩内的物质盘点完毕，相对一个小小的火路墩是不少，不过对于王斗未来的发展还是显得太少，特别是在自己将要屯堡的情况下，只能以后再慢慢想办法了。


    
王斗在沉思靖边墩与屯堡未来的发展，那边韩朝兄弟与齐天良在嘀咕商议着什么，好半晌，韩朝三人走了上来，韩仲手上还提着一袋沉重的东西。


    
韩朝抱拳施礼，对王斗道：“王头，我们想过了，屯堡将来需要大量银钱，我们那些银子放在身旁也是无用，就交于王头一起使用好了。”


    
说着他将韩仲手上的布袋接过来，就要交于王斗。


    
王斗有些惊讶地看了韩朝三人一眼，确实，他刚才正盘算着将来屯田所需的花费，那日他分到四百两银子，接下来又有六十两的军功赏银入帐，不过当日王斗已是送了几十两银子给那些被掳的女子，此外他还拿了五十两银子回家，加上这些时间的花费，现在他身上只余三百多两的银子，远远不够将来屯田所需。


    
墩内马匹盔甲不必说，那日还有缴获的布匹丝绸等余下数箱，不过眼下物价腾贵，这些物质王斗自然舍不得变卖，对于他来说，各人穿着破烂点没什么，只要能吃饱，精神面貌好就好。


    
王斗不是没有想过韩朝几人的银子，不过显然自己主动提出这个话题不好，至于上官那边，可以去讨要些东西，不过以现在大明卫所糟糕情况，还是不要指望太多，否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正盘算间，韩朝几人主动提出将自己银子取出来，这是再好不过了。


    
王斗接过银子，大声道：“好，都是墩内的好兄弟，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谋富贵。”


    
韩朝三人一齐跪下，抱拳大声道：“小的愿追随大人，鞍前马后，粉身碎骨，永效犬马之劳。”


    
王斗一一扶起他们，连声道：“好兄弟。”


    
几人相视而笑，都是莫逆于心。


    
而王斗这样表态，韩朝三人心下也是非常欢喜。


    
这几日，他们已经仔细想过了，也都商议好了，从王斗身上，他们感觉到追随王斗的前途，此时王斗正在关键时候，他们不表达自己的忠心，什么时候表达？


    
经过那日的生死搏杀，三人对银钱的态度已是淡了一些。而且还有一点，那日在董家庄内，张贵曾问王斗愿不愿意加入军户户籍，这样他便可分到军官职田，否则便只有一些俸米了。


    
当日王斗毫不犹豫加入了军户户籍，这样他的名字便记入军职黄簿，子孙后世永为大明军户。而韩朝兄弟二人见王斗加入军户，他们也一起加入大明军户。这样他们都可以分到一些军官田地，各人有土地一百五十亩到一百亩不等。当然了，他们的田地也是需要纳税的，将来上头直接从他们的俸米中扣就是了。


    
齐天良与杨通二人原本都是董家庄管队官张贵的佃户，齐天良现在当然不会再干佃户，那日他已是向张贵退了佃，他不是没有想过买些田地传家。不过这些时间他奔波后发现，舜乡堡的良田都是有主，而且也没人愿意出售，买那些薄田荒地，投入极大，税粮重，怕是将来入不敷出，他的忧虑也影响到韩朝兄弟二人。二人原本也打算买些田地，此后都是犹豫起来。


    
此时他们将银子送于王斗这，一讨王斗欢心不说，等将来屯堡开发，兴修水利后，各人直接便可分下田地百亩，而且还是三年免粮，这种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四人在这边兄弟情深，只有杨通尴尬地站在一边。


    
……


    
王斗略略清点了一下银子，韩朝兄弟二人这些时间花用了一点，加上自己留些碎银，他们一人拿出了一百三十两银子，齐天良也是拿出了八十两银子，连上王斗的银子，此时他手上共有白银六百多两，有了这些钱，将来屯堡的底气更足了。


    
拿出银子来，众人感觉更是亲密，大家商议了一下墩内及屯堡之事，越发觉得事情千头万绪，事务繁多。不过首先墩内还是要先打一口井，否则墩内人口用水都要到几里外的董房河去挑，显得太困难了些。


    
除此以外，还得到董房河边去看看那些可以开垦的荒地。

第020章 不患贫而患不安


    
留着杨通与两个妇人守墩，王斗几人骑马到了董房河边。


    
沿着河边转了一圈，眼前董房河蜿蜒往西北而去，沿着河的两岸，一些军户或是民户不久前播种的田地小麦正在出苗。可以看出，河两边耕种的田地还是太少，离河边不远，便是裸露的大片大片干燥的土地。


    
众人策马踏过低浅的河水，来到河的对面，对面也是同样这种情况。


    
王斗略略一估计，从周庄到董家庄沿河一带，两岸可供开垦的荒地达数千亩之多。


    
其实这些土地土质都算不错，可惜水利失修，灌溉不便，这些原本算是优良的田地都荒芜了。大明北地就是如此，干旱少雨，农事全赖灌溉，有水之处为沃壤，无水之处便为荒漠，对灌溉系统的依赖性极大。


    
策马沿河而行，可以看到河岸旁一些原本渠池的痕迹，不过这些河渠多年没有疏浚，水流不到，已经多是淤浅废弃了。这使得离河稍远一些的田地无奈荒废，毕竟那种可供灌田的砖石深井不是随随便便人家便可挖制的。


    
如果官府卫所将这些河渠重新疏浚修理，完全可以让这一带成为良田土地。


    
不过这只能想想，各地水利失修严重，是眼下整个大明普通存在的情况，朝廷没有这个财力顾及水利的维修，有限的一些经费又被官员们贪污私肥，保安州卫同样也没有这个财力心思，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策马四顾，眼前地势开阔，这是一片多好的土地啊，“千里桑干，唯富涿鹿”，后世的涿鹿县是有名的商品粮基地，而眼前的土地只能无奈荒芜。举目望去，往东北方向，往南是属于五堡的栾庄，往东便是保安卫后千户所的五堡，那边土地比舜乡堡更好，那里甚至可以种植水稻。


    
王斗沉思着，几人中算齐天良最是种田好手，当然马术也是最差，他努力操控马匹来到王斗的身旁，叫道：“王头，这一片都是好地啊，如果挖些池修些渠，再招些军民开垦，将来这一片都可以成为良田。”


    
王斗点头，其实大明对于各地军民开垦荒地向有优惠，开垦土地尽归军民不说，三年成熟后，每顷土地止征少许的牛具银，甚至很多地方应纳税粮还准蠲免十年以上。


    
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库空虚，需要征收大批的税粮，官绅豪强将自己应纳税粮转派到平民身上，本来开垦荒地投入就大，才一熟后，往往官府卫所便迫不及待地交来催派，造成垦农入不敷出。若是继续追逼钱粮，就不得不迫使垦农逃亡，又造成田地荒芜，这样恶性循环，各地灾荒越来越严重，也造成百姓不愿意开垦荒地。


    
其实一个朝代的末期总是不缺乏土地，灾荒战乱过后，有些地方整村整城的荒废，甚至千里无人烟，大明各地其实荒芜的土地不少，但没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让百姓生活耕种也是白撘！


    
世人常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更重要，不患贫而患不安！战争荒乱比贫穷更可怕！


    
王斗盘算着如何招募军民前来耕种，如果能让这些军民安心下来，屯堡还是很多希望的，历史上卢象升任宣大总督时，大兴屯政，积粟二十万石，崇祯帝谕九边奉以为式，此外还有诸多成功的例子。


    
从齐天良与母亲身上，王斗也看到了中国古代农民对土地的渴望，有一个安定的环境，加上每人授以耕牛和几十亩土地，让他们代代相传，足以让很多贫困破产的民众怦然心动了。


    
再让这些人全部加入军户，保证了粮食来源，同时又保证了兵源，同时还是一个强大有凝聚力的集体，将来一边耕种一边征战，便可以让自己势力如滚雪球般不断壮大，成功复制曹操与明太祖的经历。


    
王斗策马坐在马上，四顾河两岸的土地，心头豪情充溢胸腹，自己的明天，就从这里开始。


    
……


    
看过土地后，几人兴奋地回到靖边墩商议屯堡事务，略一提及，便觉得事情繁多，首先屯田需要青壮人口，此外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比如说将来的开荒耕种需要耕牛农具，建堡需要木料青石，还有垦民需要的口粮等。


    
如果今年可以疏浚修建一些水渠，便要抢着明年春天播种，又需要种子。今年肯定来不及播种冬麦了，只得明年开春种一些高粱、谷子、豆子等。到了明年夏秋再种小麦。


    
千头万绪，首先需要人口，这也是屯堡开始最难的。


    
保安州卫一个庞大的地方，历史上保安州自建州以来，保安州的民户就没有超过一千户，人口一直在五六千左右。而军户，自建卫来，历史上曾有军户八千多户，人口数万。到万历年时，直降到三千多户，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眼下保安州卫的军户百姓纷纷逃亡，加上不久前遭了兵灾，人口越少，特别是青壮人口少。


    
而招募流民，这是要靠运气的，流民流向不定，有时大股流民涌入某地，有时又百里看不到一个人。自己暂时也没那个财力到各地去大规模宣传。


    
不过上月后金入寇，各地遭灾，保安州卫各地倒是出现了不少的流民，或许可以从他们那儿招募。本地人中也可以想想办法，毕竟每人授田几十亩，就算本地的一些军户民户，家口多的，也完全可以分出一些男丁前来授田，关键是要让他们相信未来屯堡的前景。


    
……


    
王斗等人商议己毕，还是杨通守墩，王斗备了一份礼，带着韩朝几人首先来到董家庄，求见管队官张贵，希望他支援一些人口耕牛农具等。


    
听闻王斗请拨三十户人口和十头牛，还有需要青石木料等物质，张贵面有难色，眼下卫所中缺额越来越严重，董家庄各地屯堡都是人口不足，他也是有困难的。


    
他拍着王斗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老弟啊，老哥也是有难处的，还要老弟自己多想办法了。”


    
最后他叫来自己的心腹，掌管董家庄堡内粮草辎重的总旗洪丘，让他拨给了王斗十户军户，五头牛，一石米，此外还有十五把锄头，余者物质，便要王斗自己想办法了。


    
不过他可以发出告示，帮王斗在董家庄堡内宣传，看谁愿意去现在还不存在的靖边堡屯田。


    
王斗看张贵确实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他告辞出来，便随洪丘去领人口物质。


    
不过随后王斗又失望了，那十户人都是老弱，而自己要的是青壮人口，那五头牛，同样是瘦弱不堪，离自己期望太远。不过王斗还是收下了，蚊子腿肉虽小也是肉，入了自己嘴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第021章 地窝子


    
在董家庄内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王斗几人赶着牛，带着军户们回往靖边墩而去。


    
几人神情都很高兴，此行虽然收获小，但也总算是打开了第一步。


    
那些被划拨给王斗的军户们个个拖家带口，挑着自己简单的行李跟在王斗几人身后，各人神情间都有些忐忑不安，换新东家了，不知道未来命运会怎么样。


    
王斗的名声他们是听过的，他们杀鞑子很厉害，不过往往这样的人，性情就越凶暴，他会善待大伙吗？听说此行是到靖边堡去屯田，未来前景又会如何？


    
众军户各样心思，众人一路赶路，午时，一行人到了靖边墩面前，齐天良高声叫军户们注意避开壕堑旁几个暗藏的塌窖陷阱。这时吊桥与墩门打开，杨通与妻刘氏，齐天良妻陶氏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此时各人已是饥肠辘辘，王斗高声吩咐两个妇人：“杨家嫂子，齐家嫂子，你们快去煮一些粥出来，给新来的兄弟们充充饥！”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粥要煮得稠一些。”


    
两个妇人高声应了一声，转身回墩去煮粥了。


    
听到王斗的话，军户们一阵骚动，看来新东家的心肠不错，与他让人畏惧的外貌不合，各人心中涌起希望，看来此行也不会那么差，各人按户各找地方温顺坐下，只是轻声议论一声。


    
王斗打量那些军户，这十户军户中，连家小在内，共有口四十多人的样子，男女各占一半，放眼望去，无不是衣衫褴褛，人虚体弱，可能只有七、八个会显得壮实些的年轻人。而一些缩在父母旁的孩童，更是头发蓬乱，面黄肌瘦，身上衣裳破如麻袋，只是用畏惧的目光打量着人高马大的王斗几人，又好奇地看向眼前高大的靖边墩。


    
前几日已是过了霜降，天气越发寒冷，这些军户身上的皮袄毡帽到处是破洞，寒风吹来，很多人都是发抖起来。一些男丁还好，他们身旁的妇人小孩更是不堪。


    
看着眼前这些人，王斗叹了口气，这些哪是大明军人，分明是一群大明丐帮啊，自己靖边墩七人，虽也是穿得破破烂烂，不过显然的，身体素质与精神面貌比他们强太多了。看来以后得花一些时间为他们调养身体啊。


    
等待中，刘氏与陶氏终于吃力地各端一大口锅出来，锅内腾腾的冒着热气，远远的一股米粥的香味飘了过来。


    
军户们一阵骚动，个个都是使劲地伸脖子往那边看，特别是那些孩童，更是使劲地唵着口水。


    
刘氏与陶氏二人亲热地招呼起来：“喝粥啦，大伙都将碗筷拿过来喝粥啦。”


    
军户们纷纷从自己行李中找出碗筷，有王斗等人在前，他们不敢拥挤争抢，按着家口，一个个拿着碗上来排队领粥，排在后面的只是不断的探头探脑，非常焦急的等待。


    
刘氏与陶氏不断招呼着那些军户，特别是陶氏，神情间更是亲热，有新人来了，看在自己是靖边墩老人的份上，至少王头会将那些妇人们交给自己指挥吧？


    
她一边用勺子为各人舀粥，一边大声道：“大伙喝着粥，可不要忘了总旗王大人的恩德啊。”


    
众军户只是没口子的答应，一边各找地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碗中的粥香甜浓稠，都是纯正的米粥，决对没有添加野菜树皮之类的，过久了糠菜度日的日子，喝着这么好的米粥，很多人都是流下泪来。


    
……


    
王斗几人也是一起喝粥，几人毫不顾忌形象地在墩外席地而坐，王斗喝了六碗粥后，拍拍肚子站起来，韩朝几人也是随后停了碗，再看那些军户，他们各人喝了一些粥后，精神气都好多了。


    
王斗让韩朝招呼军户们过来，杨通也是大囔道：“总旗大人训话了，大伙儿都快些安静。”


    
王斗走到那些人面前，看着这些人，王斗也感觉到压力，以后他们的衣食生存就要靠自己来维系，自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注视了这些军户良久，王斗开口朗声道：“昨日管队张大人将你们划拨于我，以后你们都在我的堡内屯田，我王斗在这里说一句，以后都是一堡的兄弟，我王斗当一视同仁，决不会亏待你们。”


    
底下半晌没有言语，很多人都是麻木地听着，正要冷场的时候，底下一个年轻人低低的在后面说了一声：“王大人说让小的们来堡内屯田，不知大人要小的如何做？”


    
王斗赞了一声，道：“这位兄弟问得好，王斗不才，奉防守大人及管队大人之令屯田，以后我们都在这董房河边开垦荒地，事后每人都会分下田地，还有耕牛种籽等物，防守大人己向我保证过，屯堡只管放手去做，将来开垦出来的田地，决对不会有人徵扰，大伙只管安心屯种便是。”


    
听到王斗的话，底下各人一阵骚动，显然防守官许忠俊的保证，对这些人还是有说服力的，而且到时不但有田地，还有耕牛种籽等物分发，对他们也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


    
又有一人问道：“不知小的们将来要纳粮多少，耕牛种籽等物将来小的们要偿还吗？”


    
王斗大声道：“明人不说暗话，眼下大伙一起开垦土地，兴修水利，这些财帛都是我出，而且考虑到大家的口粮不多，以后每日的工食也是由我来付给。将来等米麦成熟，第一年，我给大家免征税粮。第二年，每亩屯田征粮一斗，以充付先前支借的牛具等银。第三年，每亩屯田征粮两斗，此后永为成例，不再另生加派。我王斗说话算话，当日我与甲长钟大用言明前往击杀鞑子，事后我果然去了，搏命撕杀后，才有了现在的官位职务！杀鞑子是如此，在屯田方面，我同样也是如此！”


    
听了王斗爽直的话，众人都是相互而视，个个心动，王斗话说得直，第二年起就要征粮，反给他们真实可信的感觉，王斗的话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上官们有说服力多了。如果真如王斗所说，第三年后便不再加派，那每亩征粮两斗各人是完全承受得起的，这只是明初军户们的纳粮份额，虽比明面上的民户租重，但在眼下这种年景，这种负担已经算是很轻了。


    
话后，虽有一些人还是疑虑不安，不过大部分人心中都是涌起希望，如王斗所说，希望将来能过上太平安定的日子吧。


    
安抚训话后，王斗吩咐将从董家庄内带来的牛赶回墩内去喂养，那些锄头等物也一样拿进去。杨通为王斗将墩内那张唯一的椅子搬了出来，王斗坐在椅上开始为军户们登记文册，可惜没有桌子，只能拿块木板垫在腿上写了。


    
王斗书写毛笔字繁体字并不是问题，他挥笔而就，将这十户人依各人军户帖一一登记，各户年籍、从军脚色、贯址、家口，男妇，成丁等一一备注，并开具正副两本文册。


    
最后统计，十户军户中共有男妇四十五口，其中男子二十二口，成丁十八口，不成丁四口。妇女二十三口，十三岁以上的壮女十五口，十三岁以下的幼女八口。另还有各户带来的随身事产也是一一登记。


    
忙完后王斗松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许久没有摸笔了，才登记十户人家，就感觉到有些劳累。


    
他心下暗叹了一口气，以后墩内事务繁多，难道事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特别是这种文书工作。


    
可惜现在墩内除了他，还有齐天良识几个字，能算点数外，余者韩朝兄弟与杨通，还有两个妇人都是连自己名字不会写的正统文盲。除了自己亲力亲为还真没办法，不过以后随着屯堡的发展，案牍文书事务越来越多，看来以后得招个书吏了。


    
那些军户见王斗竟可以流利书写文册，也是暗暗诧异，各人脸上都是露出了佩服的神情，这王总旗上马可以杀贼，下马可以舞墨，还真是文武双全，各人内心不由都对王斗增添了几分信心。在这大明就是如此，能读书识字的人总是让人佩服的。


    
王斗忙完后，让韩朝兄弟几人为那些军户安排住的地方，这么多人墩内肯定住不下，暂时也没有营房安排，只能先让他们沿着墩旁撘些茅屋，暂时居住。


    
北地流民向有在野外建盖地窝子的习惯，在地上刨个坑，找些石头树枝在周边垒个小墙，然后在顶上搭一些茅草便可成房屋了，这种建筑简单有效，不需什么原料，听闻传自塞外胡人，只要有一定的柴草碳木，便可很好地抵御严寒。


    
韩朝几人指挥那些新居民在墩外搭建地窝子，这方面，王斗当然没有韩朝等人懂，他只是要求那些新居民搭建地窝子时要排列有序，而且方便时也要集中到一个茅坑内，不可乱撒乱排，尽量注意卫生。


    
可以看出，韩朝很有指挥能力的样子，王斗看这兄弟二人来历神秘，似乎很有故事，不过王斗当然不会去过问他的隐私。


    
到了晚上，一个个地窝子已经具备雏形，一堆堆的柴火燃起来，加上小孩的玩闹笑声，给靖边墩外增添了许多生气。

第022章 小人多


    
夜晚，一灯如豆。


    
在王斗的屋内，王斗招集韩朝、韩仲、齐天良、杨通几人商议事务。


    
王斗决定明日去舜乡堡一趟，去向管屯官杜真讨要一些人口与耕牛等物，有了董家庄的例子，他对明日之行己不抱什么希望，不过去试试也好，能要到一点算一点。


    
明日王斗准备带韩仲前往舜乡堡，至于韩朝、齐天良、杨通三人，他们另有分派事务。


    
齐天良总算会写些字，懂点算术，让他去保安州城买米面与耕牛农具是最适合不过，而韩朝为人谨慎，身手也不错，陪在齐天良身旁也有个照应。


    
王斗打算给二人一百五十两银子，让他们去买十石米，十头耕牛，此外犁具与各色农具一样要买，需要的都买，看他们视情况分配银钱。不过王斗估计这一百几十两银子购买这些物质还是紧张，眼下米面价格虽比上两个月有所下降，不过仍是昂贵。耕牛农具等物，也一样是价钱高昂。


    
王斗身上只有六百多两银子，一下子就拿出去一百五十两银子，心下感慨真是花钱如流水，而且这些花费还是远远不足。耕牛农具不说，到时买来的十石米，想必也支持不了多久。王斗屯堡计划招五十户人，想必到时那些人就如外面的军户一样，大多是没什么存余口粮，都要吃自己的。


    
眼下还好，可以让大家喝些粥，不过等接下来的建堡开荒等重活，那各人吃食就多了。老弱与妇孺可以少吃些，不过壮丁吃米，一年至少要五石五斗，而且繁重的体力劳动下，各人每隔几天还要吃些油荤，否则便容易呕血。补充油荤，最好便是吃些肥肉，不过不比后世，在这大明朝，肥肉可比瘦肉贵多了，眼下猪肉真贵，到时这里也是一笔巨大的花费啊。


    
王斗面上神情平静，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不过心里还是快速盘算着未来如何再搞一些钱财，他想了很多办法，都觉得来钱不快，自己第一桶金是来自后金军的缴获，或许自己应该在这上面再想想办法。


    
齐天良高兴地接受了王斗的指派，王斗如此信任他，一百几十两银子眉头不皱就交给他，让他很是感动，他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自己会很好地完成任务，而韩朝则是沉稳地拱了拱手，就不再言语。


    
至于杨通，他的任务还是守墩，加上明日指挥那些新来的居民们继续盖地窝子，接受这个任务，杨通也很是高兴，自己终于有大展拳脚的空间了。


    
……


    
第二天一早，王斗就带着韩仲，骑马往舜乡堡而去。


    
两人策马一路向南，过茶房墩的时候，墩内守军见二人经过，一副大明官军打扮的样子，便懒洋洋地鸣了几声锣，放了一声小手铳，告知邻墩无疑便不再理会了。


    
过了茶房墩不久，二人马快，很快舜乡堡已是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那舜乡堡是保安卫左千户所的所治，董家庄堡与辉耀堡皆为其所属，相传为舜之都城，周二里一百二十一步，高三丈五尺，万历十三年包砖，现防守把总许忠俊防戍，领有马百匹，官军近三百人。堡内约有军户数百，人口一千多。


    
舜乡堡设有南门与西门二门，王斗与韩仲从南门进入，守门的甲长验看了王斗二人的腰牌，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显然他是听说过王斗的大名的，他上下打量了王斗一阵，才挥手让王斗二人进入。


    
比起董家庄，舜乡堡确实热闹了许多，至少沿街的店铺多了不少，人流也密集了许多，据说堡内各街共有商号店铺四十多家。不过唯一不变的就是堡内众多的庙宇，同样破旧肮脏的建筑街面，来往神情麻木，衣衫褴褛的军民。


    
舜乡堡堡内有三街二十一巷，那千户官厅便是位于城堡东侧的东大街上。


    
王斗找了家店铺办了一份厚礼，来到官厅前面，向守门的小校递入名贴，希望他通报一下管屯官杜真，就说靖边墩甲长王斗求见。


    
那小校贪婪地看了王斗二人的马匹一眼，又懒洋洋地看了一下手中的名贴，他眼睛一亮，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王斗？还长得真是彪悍，怪不得能杀鞑子。”


    
不过随后他又是一副死气活样的样子，懒洋洋地玩弄着名贴道：“杜大人很忙的，怕是没时间见客啊，你们有什么事便在这里跟我说吧，我找个时机去通报杜大人。”


    
韩仲早看他的样子不舒服，此时他怒喝一声：“你这可是在消遣我们？通报，你要通报到什么时候？”


    
他抢前一步，就要上前去扭打那个小校。


    
那小校吃了一惊，后退一步，随后又觉得自己示弱，他色厉内茬的指着韩仲喝道：“怎么，你是哪跑出来的贼囚军，胆敢在千户官厅面前撒野？还有没有军法？”


    
他一声喝令，门前几个军士都是围了过来，不过看王斗二人魁梧彪悍的样子，众人也是紧张，特别刚才听说眼前就是连杀十个鞑子那王斗，神情更是紧张。


    
王斗拉住韩仲，低声道：“办正事要紧，这种小人，以后再找机会收拾他。”


    
他淡淡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小校，看他的腰牌，也只是一个总旗官衔，他微微一笑，上前对那小校拱手道：“我这位兄弟性子就是急，还请不要见怪，王斗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礼物，这点银子，就请拿去买酒喝好了。”


    
说着他掏出一块约一两的碎银，含笑地交到那小校的手上，那小校见韩仲恨恨退下，心下松了口气，嘴上犹自嘟噜着：“不就是杀了几个鞑子？在这里，你是条虎也得给我好好蹲着。”


    
随后他看到手上的银子，神情一怔，立马是满面笑容，心想这姓王的好大方，等他抬起头来时，已是转换了神情，语音亲热，他笑道：“王总旗真是太客气了，够爽快，不愧为敢杀鞑子的英雄好汉。”


    
他一顿道：“行，还请王总旗稍候，我马上进去通报杜大人。”


    
王斗微笑地拱了拱手：“有劳了。”


    
等那小校进去后，王斗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


    
很快，那小校出来，说是杜大人让王斗进去。


    
王斗含笑地拱了拱手，让韩仲在外面看马，他自己随那小校进去。


    
那副千户杜真的值房是在官厅的右侧，穿过仪门、大堂，很快就来到杜真的值事大厅内，此时杜真正伏案看着一些文册，那小校将王斗领到这里，向杜真禀报了一声，然后对王斗使了个眼色，王斗含笑对他点了点头，那小校出去了。


    
王斗上前给杜真叩头作揖，等王斗行了全套礼后，杜真才慢条斯理地起来，过来示意王斗不必多礼。


    
王斗递上礼单，言表这是靖边墩兄弟一些心意，杜真见礼单丰厚，满意地点了点头，问起王斗的来意，他沉吟了半晌，缓缓道：“王斗你为所内屯田，这是好事，当日我也曾答应防守许大人给你协助，只不过现在整个所内耕牛种籽都是不足，军户同样缺少……这样吧，我叫人带你去看看，看能匀出什么物什给你。”


    
说着他叫来一个叫杜恭的人，吩咐几句，让他将王斗带了出去。


    
王斗只好随那个叫杜恭的人出去了，心下感觉这杜真比较官僚傲慢，不好接近。


    
……


    
那位叫杜恭的年在三十六、七左右，身形又矮又胖，在王斗魁梧的身材面前，足足矮了一个头，两撇焦黄的鼠须。身上穿着一身的百户官服，言谈间得意洋洋，似乎是杜真的远亲，所以得以管理堡内一些重要的仓房辎重等。


    
王斗第一感觉这人浮浪油滑，小人得志的样子，他见过董家庄内同样掌管粮草辎重的总旗洪丘，那个粗豪的汉子与杜恭相比，二人可说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斗向杜恭要求请拨耕牛种子军户等，杜恭打着官腔道：“王老弟啊，你打仗杀敌是厉害，可这屯田之事，和打仗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千户所诸多的屯堡，几乎每堡都缺乏人口耕牛农具，堡内物质就是这些，如果每人都来讨要，我也是很为难的。”


    
王斗掏出一锭约十两的银子，交于杜恭的手上，道：“还请杜大人行个方便。”


    
杜恭眼睛一亮，他慢条斯理地将银子收入怀中，叹道：“也好，都是一个所的兄弟，能帮就帮点吧。”


    
他似乎想起一事道：“毕竟耕牛农具不能拨下很多，大部分还是要王老弟自己想办法，听说我们堡内那家牛市行价钱公道，王老弟倒可以考虑一下。”


    
王斗哦了一声：“杜大人介绍，自然是好的。”


    
此时二人神情更见亲密，杜恭还亲热地宴请了王斗，席中，他不断的吹嘘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受管屯官杜大人赏识，王斗不时应和几声，让气氛更加融洽。


    
酒酣耳热时，王斗似乎无意提起：“对了，进来时守门的那位总旗是谁？”


    
……


    
等王斗再见到那位守门小校时，只见他铁青着脸，脸上一个鲜明的手掌印，见到王斗时，他恨恨地转过头去，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王斗冷笑几声，看也不看他，昂然从他身旁而过。


    
他叫了韩仲，让他随自己与那杜恭一起去领取物质，听闻又有物质拨来，韩仲也是兴高采烈，不过最后结果让王斗目瞪口呆，领到手的物质只有四头牛，三副犁具，二十把锄头，一个空头帮王斗在堡内宣传的承诺，此外便什么都没了，比董家庄还不如。


    
半晌，王斗才骂了一声：“妈的！”

第023章 牛价


    
王斗与韩仲赶着牛，二人将犁具与锄头放在牛身上，赶牛骑马慢慢往回走。


    
路上，韩仲提起刚才那小校之事，想到妙处，不由嘿嘿笑了起来，先前他一直在大门外面，正与那小校大眼瞪小眼时，一个身着百户官服的人从官厅内出来，不由分说，指着那小校便是一阵臭骂，最后还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当时那小校脸都绿了。


    
加上旁边的韩仲一直看他的笑话，那小校可说是又羞又怒，想到这里，韩仲的心内就格外快活。


    
韩仲问王斗道：“王头，那百户打那厮是你使的招吧，您用了个什么计谋，让那百户都是帮向着你？”


    
王斗笑骂了他一句：“嘴多，快赶路吧。”


    
韩仲裂开嘴傻笑起来，王斗笑了笑，这种事情只是小插曲，不再值得自己多费心神，还是将牛与农具取回去，尽快开始屯堡的工作才是正理。


    
牛走得慢，二人也只得骑马慢慢走，时近傍晚，二人才走到靖边墩外。


    
此时墩外十户人家建的地窝子已经象模象样，见王斗回来，一旁指手画脚不停的杨通忙迎了过来，他一边殷勤地问王斗可是辛苦，一边勤快地将牛赶回墩内去，嘴上还说着王头就是厉害，一出马，又讨回了不少物什。


    
王斗也是舒了口气，看眼下墩内己有了九头牛，再多就装不下了，看来还得在外面修建一个牛栏。


    
问起韩朝与齐天良，二人还没有回来。今早王斗与韩仲去舜乡堡时，二人随后也去了保安州城，临行时，二人从军户中挑了几个青壮同往，那些军户新来乍到，为表忠心，自然是踊跃前往。


    
想必等二人回来时又会带回一些牛与物质，趁他们没回来，正好在外面先修建一个牛栏，这个任务自然是交给杨通，一时间杨通又是呼喝指挥那些军户在外面修建牛栏。


    
三日后中午，在简陋的牛栏修建好后，韩朝，齐天良二人也从州城回来。


    
二人除了带回大量的耕牛农具米面外，同行的，竟还有众多的人口。当日二人去州城时，只带了六个年轻人同往，眼下回来，竟多了二十余人。看这些人，个个衣衫破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是拖家带口，或是挑着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些青壮点的年轻人，则是帮忙挑米赶牛。


    
看他们样子，竟是一群流民。


    
王斗又惊又喜，问起韩朝二人，原来他们此行去保安州城，除买回各样的物质外，还随便在州城招募了五、六户的流民前来，而且还在州城内请人贴了告示，告知靖边堡这边需要屯户。


    
遗憾的是，当时保安州城的流民不少，听说这边招人，很多人都是心动，不过随后听说屯户都要加入军户，大部分人又打了退堂鼓。最后只有这五户人家愿意前来。


    
不过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王斗吩咐将物质搬入墩内。


    
看样子东西不少，除了十头牛，几十袋米面外，此外各样的簸箕、扁担、箩筐、锄头、犁头、犁架、牛轭、晒席等物也是堆了满地。这些物什除了耕牛就存于外面的牛栏外，余者都是堆入墩内的仓库内。


    
新来的几户流民不安地站在一旁，王斗安抚了他们一阵，吩咐两个妇人为他们煮粥，然后又让杨通指挥他们去撘建地窝子，就在那十户军户的对面，两边相对，等于留出一条街道。


    
喝着香甜的米粥，又马上亲手为自己建盖安住的地方，这几户流民都是心安下来。先前的十户军户已是以老人自居了，他们的现身说法，让新来的几户居民更为放心。


    
虽说做军户苦，但总比饿死强吧，看起来那王大人似乎心肠很好的样子，或许自己可以在这里生活得更好。


    
……


    
王斗将韩朝与齐天良二人招入墩内，问他们此行详情。


    
齐天良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弯弯扭扭的写着字，详细列表购买的物质，单价多少，花用银钱多少，所余多少等等。


    
齐天良道：“小的们前往州城后，顾不得歇息，便前往米店牛行买牛买米，最后依王头吩咐，共买了十头壮牛，十石米，十副犁，另外一些干活的箩筐、锄头等物也是买了不少。”


    
他谈起此行的见闻，有些恨恨地道：“本来可以买更多的，无奈物价腾贵，只能买这些了。”


    
王斗看着清单，齐天良在一旁解说，那十石米是在一家名为万胜和的米行买的，州城内几家米店他们都跑过了，就算这家米行价钱最公道。不过话虽如此，一斗米也要五钱的银子，一石米就要五两银子，买十石米便花去了五十两的银子。


    
王斗眉头暗皱，大明富足时，一两银子可以买米两石，就是在平常年景，一般一石米也只要一两银子，现在米价虽有回落，但仍是这么贵，竟要五两银子一石，实在是离谱了。


    
还有牛，是二人在一家名为义和昌的牛行买的，韩朝二人到处打听过了，州城内的大牛价格普遍都要在八两多一头，小牛也要五两多一头，买十头牛，已经算是打了折扣了，也是花去了八十两银子。


    
王斗记得明初明中牛价一头不过三两银子，万历时一头牛价也只在五两多，现在一头大牛竟要八两多，牛价彪升得如此厉害。


    
齐天良继续解说，他们买了牛与米后，又到一家打铁店内买了锄头，铁耙，犁头、犁壁等。此外又跑到竹器店去买了簸箕、扁担、箩筐等物，都是比往年贵了不少。


    
加上他们这些天的吃用等，等他们回来时，身上银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齐天良不住大骂各样物价之贵，骂那些奸商趁机哄抬物价，连今年木炭都比往年贵了不少，他们买了一百多斤的木炭回来，竟用了一两多的银子，放在往常，这些木炭只要五钱银子。


    
王斗半晌无语，盘算一百多两银子就没了，不由也恨恨骂了一声：“这些奸商，抢钱啊。”


    
齐天良回来时，还跑了一家木器店，为王斗买了一套的桌椅台凳回来，倒让王斗有些惊讶。


    
不过随后齐天良谈起了一件趣事，让王斗也是起了好奇之心。


    
齐天良看着韩朝嘿嘿而笑，他道：“那日在万胜和买米时，那个米店的掌柜是个女的，听闻还是个寡妇，我看她对韩兄弟很有好感的样子，不时偷偷打量，还向我问起了韩兄弟的状况。我打听过了，她卖米给我们时，店内的米价比其它米店便宜了两分，我看这其中不乏韩兄弟的功劳，说不定以后我们墩内没米时，还可以到她店内去赊些米吃。”


    
他大笑道：“或者韩兄弟干脆出马，使些美男计，将那女掌柜迷上，就连赊欠都不用了。”


    
“哦。”


    
王斗也是意动，他看向韩朝道：“老韩，这也是一个法子，值得试试。”


    
韩朝早没了沉稳的样子，他涨红了脸，只是道：“王头，您就不要消遣小的了。”


    
王斗遗憾地叹了口气，韩朝不愿意出卖自己的色相，那只有自己的腰包大出水了。


    
……


    
此后几天，王斗一边继续招集人口，一边准备物质。或许是王斗在董家庄，舜乡堡与保安州城的告示宣传起作用，几天内，陆续有一些军户流民到靖边墩外要求加入。


    
随着人户渐多，王斗感觉到书吏的重要，他又去了一趟董家庄堡。


    
两天后。


    
“学生钟荣，见过总旗大人。”


    
王斗面前，是一个穿着绿袍盘领小吏服饰的人，这人年在四十多岁，身材高瘦，胡须稀疏，脸色有着营养不良的青黄，神情中有一股掩不住的沧桑与疲倦之意，身上的衣袍也是非常沉旧，还露出几处补丁。


    
他施了礼，就是静静站在那里，这人就是前几日王斗从董家庄要来的书吏，名叫钟荣就是。董家庄内有小吏三人，一个司吏，两个攒典，钟荣就是其中的攒典之一。


    
大明吏员分为攒典、司吏、典吏、令吏几等，攒典就是吏之最末等。在大明，吏员升迁是非常困难的，如果一路顺利，做攒典年满三年后才可以升为司吏，再三年才是典吏，又三年才是吏之最上等令吏，而令吏仍是不入流的小官。大明官吏升迁之难，可见一斑。


    
大明卫所各堡的吏员虽是受卫所经历司管辖，不过他们的考评却是要看各堡掌印官的评说，这给吏员们的升迁又造成了更大的困难，而且他们的俸米也是由各堡支给，每月几斗米，还经常拖欠，所以明末各卫所的吏员逃亡严重。


    
这钟荣也是经常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加上他在堡内又颇受司吏李朝的排挤，因此在管队官张贵来询问何人愿意到靖边堡去时，钟荣便自告奋勇前来了。


    
王斗在钟荣施礼后，也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虽是形容落魂，倒也是态度不卑不亢，加上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吏员，能写会算，心中已是起了留他之心。


    
他站起来微笑道：“王斗得先生之助，实为幸事，今后先生就留在墩内，以后每月的俸米，我都会如数支给，决不克扣拖欠。”


    
他吩咐杨通去在墩内为钟荣找间房先住着，就让他睡原来马名夫妇那间好了，再为他准备一套桌椅。


    
钟荣随杨通下去了，他是听说过王斗大名的，见他一个武夫却也谈吐文雅，不由心下暗暗诧异。

第024章 建堡


    
崇祯七年九月十二日。


    
这时已经是后世阳历的十一月初，再过几天就要立冬了，天气越加寒冷。


    
王斗招募军户的计划也进入尾声，截止今日为止，最后文册统计，还在纸面上的靖边堡共有居民五十五户，男妇共二百三十口。其中男子一百一十口，成丁七十五口，幼男三十五口。妇女一百二十口，十三岁以上的女子八十四口，十三岁以下的幼女三十六口。


    
这些人王斗吩咐钟荣一一登记入册，开具正副两本，其中一部分人原来是外来流民们的，还为他们签发了军户帖，将他们名字记入军籍黄簿，以后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靖边堡的军户。


    
靖边堡现在共有军户五十五户，口两百多，都是实打实的实数，在舜乡堡几个屯堡中，算是规模较大的了。这些人暂时都是在靖边墩西面外侧修建地窝子居住，一时间这边已是形成一个村镇。


    
而随着人口的招满，靖边堡的修建，也是迫在眉睫。


    
十三日，韩朝、齐天良奉王斗之令，去董家庄与舜乡堡招募一些泥水土木匠前来商谈建堡。


    
当日傍晚，韩朝二人便回来了，带回了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工匠。齐天良已经与他们商谈好了，工钱方面，除了每日的食宿外，需每日给银一分，王斗答应了他们。


    
这些工匠见王斗答应，都是喜形于色，这个冬日的饭食终于有下落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世代匠户，已经参加过诸多城堡的修建，建设规划靖边堡，其实对他们来是轻车熟路的事。在靖边墩周边转了几天后，他们很快便拿出城堡的设计平面图，包括街道的划分、水井的位置、庙宇的位置及各处宅院的位置，还有将来堡墙、堡门及堡墙上的垛口、射口等防卫设施都有。


    
在选址上，他们的意见也与王斗相合，都是决定紧沿靖边墩南向修建堡垒，一来这样防守更有依托，二来那靖边墩原来是修建在一个隆起的小丘上，地势从高到低，有利于城堡的排水，以防未来雨涝积水之患。


    
图纸好了，选址也不是问题，关键是修建城堡的成本钱粮。


    
依卢象升的计算，在大明，修建一个火路墩需要银二百两，修建一个楼台需要银六百两，修建一座周长一里多的小型城堡需要银七百多两，粮六百多石。那些匠户的计算大致也是如此。


    
王斗未来的靖边堡，规划中周长也就在一里多，不过他手上可没有银七百多两，粮六百多石，只能先建一些城堡主体，细节从简再从简，未来慢慢考虑完善就是。王斗其实很想将靖边堡修建成棱堡式样，那样防守更加坚固，可惜这种花费是惊人的，王斗暂时也没那个财力，只能将来再看了。


    
幸好建堡土地不要钱，这样就省了许多。


    
大明一般军堡的主体是城内的营房、粮仓、草料场、武库、马场，再加上外面的城墙、城门、瓮城、角楼、护城河等，各地屯堡基本上也是如此。不过依王斗现在的财力，只能营房与城墙先建，余者慢慢说吧。


    
在王斗决定后，很快的，那些匠户忙活起来。


    
首先的，在靖边墩南向的几十亩地中，他们熟练的划出几十份的基宅地，并分出出行道路与三条主要街道。


    
随后在正西面的中轴线尽端，匠户们还第一时间划出一座庙宇的位置，保安当地军民一般称这个位置的庙为“正王庙”。然后街的交叉处又划出一块地方，未来将在这里兴建“马王庙”，一个高高的戏台也将建在这里，戏台对面还将兴建“老爷庙”，此外在城的南端也将兴建一个“娘娘庙”。


    
除此外，在城的东面地方，还要留出几块地修建未来彰表军功的庙祠，如旗寿庙、显忠祠、褒忠祠等。另外各条街的主街街心上，还将留出地方兴建各样市坊与牌坊。


    
这种规划都是当时大明各边镇军堡民堡的常规布局，王斗自然不可能擅改，他也改不来，老实说王斗后世就对建筑一窍不通。


    
而对于匠户们第一时间划出各色庙宇的修建地方，王斗也表示理解，这都是当时军民们的精神食粮。这个世界娱乐贫乏，除了拜庙看戏，还能有什么娱乐？想自己后世小的时候，能去戏台看戏，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靖边堡的大体格局就是如此，下面该动手开工了。王斗一声令下，所有的靖边堡居民，除了孩童外，所有的男女一齐上阵，所有人都必需勤奋建设自己的家园。


    
一时间，靖边堡的居民们，无论男女，都是拿着锄头，挑着簸箕、箩筐，只是到堡的周边去奋力挖土挑土。连孩童们都是懂事的在旁帮忙。


    
不过修建堡墙与营房可以用黄土夯就，就地取土，不需要什么料钱，只需费些吃食劳力便可，有些钱则是不能避免的。


    
如城内宅院地基与城墙地基都需要石料，而且这些石料还要求石质坚硬，不易风化，以青石最好。特别是砌筑城墙的地基，均需基深五尺、宽一丈四尺，一圈城墙地基下来，石料用量甚大。


    
还有打井，这是建堡第一要务，几十户人不可能都到河边去挑水喝，一个小堡至少需要三口井水，保安州各地地下水源算是丰富，所以打井一般到二十余丈就可出水，且水质大多清洌甘甜，听闻山西陕西一些地方需要打井深达三四十丈，甚至五六十丈才可以见水。


    
不过就算打井只深到二十余丈，为免塌陷，也同样需要用砖石修砌，这样深井的石料用量也是不少。


    
靖边堡周边土地空旷，无处可以采石，只能到栾庄或是舜乡堡周边的山上去采，其实栾庄离靖边堡更近，不过那里是属于五堡的管辖地，与舜乡堡是不同的千户所，只能到舜乡堡的周边山上去采。


    
那里的石场离靖边堡路远，开采、运输花费想必都很大，而且除了石料，各处营房仓库的屋梁修建同样需要木料，这也是一笔很大的花费。


    
王斗派出了二十几个男丁，让韩朝统领着，到舜乡堡的山上去采石，为了方便运石，他还去舜乡堡雇佣了几辆的骡马牛车。他要求韩朝尽量采出一些石料用于供应营房地基与打井所需石料，至于街道的铺就与外面的城墙地基，以后慢慢说吧。


    
同时间，王斗又去了董家庄一趟，请求管队官张贵支援一些木料，张贵言道无尝支援很有难处，不过他手上正好有一批空闲的木料，可以便宜些卖给王斗。


    
王斗答应了，几天后，董家庄的总旗洪丘领着庄内的几十个军户，让他们抗着木料，忽哧忽哧从董家庄一路步行而来，这家伙，连骡车都舍不得用，光用人力抗木。看着那些累得快要趴下的董家庄军户们，王斗半晌无语。


    
洪丘是个粗豪的汉子，年近四十，满腮的虬髯，他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景，拍了拍王斗的肩膀，感慨地道：“王斗老弟，哥哥真是服了你了，独立建堡，能所不能啊。”


    
王斗只能苦笑，独立建堡，说得轻松，这其中的辛劳实是不足为外人道耳。


    
洪丘收了王斗的木料钱后，别的没说，只要求王斗给他手下军户们吃顿饱饭，王斗没说什么，就让那些军户们吃饭去了，立时那些军户们如虎下山一样的精神起来。


    
……


    
崇祯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靖边堡第一口井出水的日子，经过几个工匠的努力挖掘还有修砌，这口井终于完结。


    
该井深约二十余丈，井水较浅水质较好，井底铺以细沙，井壁用青石修砌，外面围以碎石。当第一桶水拉上来时，一时间周边围观的军户们欢声雷动，再品尝一下，井水清洌甘甜，远远甲于他堡。


    
众军户们喜笑颜开，特别是一些加入军户的外地流民们，很多人曾一辈子困于饮水之苦，见到这么好的水，许多人都是流下泪来。最后这口修砌好的井被众人称为“王公井”，以感念王斗恩德。


    
而该井修建好后，附近的董家庄军民闻听后，有些人还赶来观看，观后无不是啧啧称羡。


    
除了这口井外，经过这些天靖边堡一百多成年男女的每日努力，堡内几处营房及仓库、草料场已经慢慢成了规模，虽是简陋，但至少可以避风挡雨。众人相继从地窝子搬出，住入营房宅院之内，这个冬天，总算不太冷了。


    
外面的城墙地基仍在修建，此时靖边堡内仍是脏乱，划出的几条街道仍是泥土满地，到处是石块木料及各样的垃圾物什，不过总算有一个城堡的雏形了。

第025章 比赛


    
靖边堡有了一定的规模，外面城墙的修建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


    
此时王斗已经将心力放到了城堡周边荒地的开垦建设上去，争取要在明年开春前垦出一定的田地，兴建一定的水利，以使堡内军户们一开春就可以耕种。


    
从靖边堡的西面到董房河一带，其实有几条淤塞废弃的水渠，如能利用，便能使这一带成为良田，不过王斗财力不足，只能招集些军户疏浚其中一条水渠的一段，再略为修补，暂时能利用水源便可。


    
余者的，王斗打算拿出一百两银子，在各地打个五口砖石深井，众军户一起取水使用，到明年开春前，先开垦出一批土地，每户分个几十亩再说。


    
这段时间，王斗早派齐天良领一些军户对这一片土地进行过详细的调查，哪里荒地多，哪里土地肥，都有过仔细的了解。最后王斗决定在靖边堡西面，一条名为百户渠的废渠两旁开垦荒地，并将这条水渠疏浚，然后再围绕水渠两边各打几口深井，大致解决田地的用水问题。


    
此时除了韩朝领着二十几个男丁仍在舜乡堡的山上采石外，王斗现在手上有约男丁五十余口，壮妇八十多口，在这个时代，妇女同样要跟男子一起下地干活。而经过这些时间的调养，各人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这些男妇中以老弱居多，不过不可否认他们的干劲很足。


    
这部分人中，王斗除了让杨通领着，又分出一部分人去疏浚百户渠外，余者各人都是随他一起在周边开荒修利。


    
一连多天，众人都是天亮而出，天黑而回，每天都是努力干活，见王斗每天都是带头，挥汗如雨，非常拼命的样子，众军户有些意外，有些感动，感觉王总旗这样的上官真是少见。


    
而王大人都每天带头干活了，自然没有什么军户敢在后面偷懒。


    
而每天齐天良，韩仲，钟荣三人也是同样跟在王斗身旁狠干。王斗也暗暗观察过那个杨通，他带着一些军户去疏浚百户渠，倒也卖力。整理出来的淤泥也挑往一处，将来用来肥田。王斗点了点头，这杨通还是可以用的。


    
这天一大早，众军户们迅速吃完早饭，在王斗的统领下，众人又是出堡而去，各人或是扛着镐头，或是扛着锄头，又有一些妇女挑着簸箕，箩筐等物同往，一些军户又赶着那十几头耕牛，同样拿去开荒，这样可使速度加快一倍。按人力，每个男丁一天只可开荒半亩，而有了耕牛后，可以一天开荒一亩，甚至更多。


    
王斗见钟荣也是扛着镐头跟在自己身旁，今天他穿了一身的短袍棉袄，稀疏的胡须不时被寒风吹拂而起，不过高瘦的身材仍是挺得笔直，可以看出他身上的文人气质。这些天他同样每天跟众人下地干活，想他一个文人，也能吃得起这样的苦，倒让王斗颇为意外。


    
想起这些时日钟荣用得颇为得力，堡内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就他一个，王斗不想他累坏了，那样自己又要找过书吏了。


    
他看了钟荣一眼，笑道：“天寒地冻的，先生一个斯文的读书人，哪能与我们这些老粗一起吃这样的苦？不若先生还是回堡休息吧。”


    
钟荣停下脚步，他郑重地向王斗施礼道：“学生不才，蒙王总旗抬爱，眼下屯堡初创，众人皆是每日辛劳，钟荣又岂能独自偷懒，让各人羞煞汗颜？钟荣定要跟随众人前往。”


    
王斗赞了一声：“好，他日屯堡大兴，王斗定不会忘了先生的一份功劳。”


    
钟荣深施一礼：“多谢大人。”


    
他直起腰杆，一声不啃又随王斗而去，他来王斗这时间虽短，却己感受到了一股朝气蓬勃的气势，这种感觉让他陶醉，加上王斗对他的赏识，他的几个手下心腹同样对他尊敬，比起往日在董家庄堡的日子，钟荣已是离不开这里。


    
……


    
众人到了百户渠一处，这里已是开垦出一大片的土地，王斗拿了一把镐头，对旁边的齐天良、韩仲、钟荣三人笑道：“老齐，韩兄弟，钟先生，你们今天还敢不敢与我比试？”


    
韩仲叫道：“比就比，谁怕谁。”


    
齐天良也是叫道：“我老齐自认为耕田是一把好手，不信今日还会输给王头你。”


    
钟荣也是说道：“学生愿意接受挑战。”


    
四人手上或拿着镐头，或拿着锄头一排站好，个个神情严肃。王斗目光深邃，只是看着前方，韩仲咬牙切齿，双目圆睁，齐天良张大嘴巴，神情颇有些狰狞，钟荣也是紧抿着嘴，只是双手用力握着锄头。


    
猛然王斗一声大叫：“啊！”


    
高举镐头，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随后齐天良、韩仲、钟荣三人也是涨红着脸，大叫着随王斗身后冲出。而这时，地旁一个负责敲锣鼓舞士气的老汉也是同时敲响了手中的锣，锣声急促，颇有将军令的味道。


    
老汉一边用力地敲着锣，一边嘶声大喊道：“干活啊，大家奋力干活啊！”


    
身后一排排男女随着王斗几人冲出，个个都是高举着锄头。


    
……


    
挥锄如雨，王斗自自己镐头落到地下起，就没有直起身来过，钟荣也是一声不响地干着，齐天良是边看三人成绩边手上不停地挥动，韩仲则是埋头猛干一阵，见自己成绩超前就裂开嘴大笑，见自己落后了，骂个几声后，连忙又奋起直追了。


    
就这样一直干到中午，直到陶氏的大嗓门远远传来：“吃饭啦，大伙儿都休息吃饭啦！”


    
却是陶氏与刘氏率着几个妇人送饭来了，为了提高效率，众人都是在地头吃饭，由陶氏领着几个妇人在堡内做好后送来。


    
见吃饭时间到了，王斗站起身来笑道：“吃饭了，大伙都休息吧！”


    
钟荣，齐天良，韩仲三人也是直起了腰，钟荣突然一个踉跄，旁边的齐天良忙扶住他道：“钟先生你没事吧？”


    
钟荣摆了摆手，连声道：“没事，我没事！”


    
他敲了敲腰骨，叹道：“好久没干农活，身子骨都松了。”


    
王斗也是关切地问了他几句，让他好生注意休息，钟荣连连道谢。


    
然后王斗对各人笑道：“怎么样，你们看输赢如何？”


    
果然今日又是王斗第一，齐天良叹道：“王头的本事，我老齐真要甘拜下风。”


    
钟荣也是在旁微笑，韩仲则是不服气地道：“又让王头拿到第一，明日再来比过。”


    
王斗微微一笑道：“好了，休息了，大家吃饭吧。”


    
众人都是纷纷放下农具，集中到一起吃饭，看今天又是大桶米饭，有大桶清汤，有几脸盘的素菜，还有一脸盘的荤菜，众人都是喜笑颜开，辛苦干活后，最享受的就是美美的吃饱了。


    
在王斗的规定中，向来是一日荤，五日素，清晨给于早粥，每十人七日给酒一杓，干活就能吃饱，而且上官还不打骂，每日与他们同甘共苦，这样的生活，让很多人在梦里都是笑了出来。


    
靖边堡虽然成立时日尚短，但已经快速成为一个有凝聚力的集体。


    
王斗几人也是找地方坐下吃饭，这时杨通及时出现，这家伙，每到吃饭时定要从百户渠那边过来，与王斗几人一起吃饭，以显示自己也是这个圈内人的意思。王斗明白杨通的心思，微笑着招呼他坐下，杨通欢喜地坐到王斗身旁，把韩仲一屁股挤到一旁去了，韩仲怒目地瞪了他一眼。


    
正吃着饭，忽然王斗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王斗咦了一声：“秀娘？”

第026章 外柔内刚


    
王斗站起来道：“秀娘，你怎么来了？”


    
谢秀娘见周边的人都是看着她笑，她有些羞怯不安，看着自己鞋面低声道：“哥哥你多日未回庄内，母亲挂念，便吩咐秀娘前来探望。”


    
王斗笑道：“原来如此，这些时间屯堡的事务确是忙了些，算算有些时日没有回去，倒让母亲她老人家挂念了。”


    
他温和道：“你还没有吃饭吧，过来一起吃点吧。”


    
谢秀娘温顺地应了一声，便移步过来，围在王斗身旁的各人忙闪开一点，给谢秀娘让出位子。韩仲端着碗叫了一声：“嫂子，可有些时日没见你了。”


    
齐天良也在旁道：“是啊是啊，有些时间没与王头去庄内了，老夫人她还好吧？”


    
谢秀娘轻声应了一声，见这么多人看着她，更是不敢怎么说话。


    
钟荣私下也打听过王斗的事，听说他有一位未成婚的童养媳，看来就是眼前这位小女孩了，他忙站起来对谢秀娘拱手作揖，微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小娘子，学生钟荣这边有礼了。”


    
谢秀娘见眼前这位象是读书人的样子，她不敢怠慢，记着以前母亲教过自己的礼节，裣衽回了一礼，轻声道：“先生多礼了，秀娘不敢当。”


    
旁边的杨通早听说过王斗家内有一个媳妇儿，只是一直没有见过，心下虽奇怪王头那么魁梧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瘦小的媳妇，面上他当然不敢怠慢，满面笑容地欢叫道：“原来这位就是小娘子，小的杨通，早听说王头提起过您，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一连声的道：“快快，小娘子快请坐下，这么冷的天，得赶紧喝些热汤暖暖身子才是。”


    
他叫囔着，让自己婆娘刘氏赶快添一双碗筷过来。


    
刘氏小跑着过来，手上提着汤桶，她倒了一碗热汤，对谢秀娘笑道：“这天寒地冻的，小娘子快请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谢秀娘见这么多人都是奉迎她，知道这都是因为王斗之故，她心下又是自豪，又是紧张，更害怕自己举止不得体，让别人在背后说闲话，她接过汤碗，轻声谢了一声，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王斗大口大口的吃饭，劝谢秀娘多吃点，谢秀娘吃着，只是不停的点头。


    
众人吃过饭后，王斗又继续领着众人干活，谢秀娘轻声对王斗道自己也想帮忙。


    
王斗想了想给她一把锄头，让她跟在自己身后，让她注意不可太劳累，谢秀娘欢喜地答应了。


    
傍晚收工时，谢秀娘与王斗一起回去，王斗问起庄内事情，谢秀娘言道眼下庄内平静无事，自己想留在靖边堡内，看能不能帮王斗做点什么，又说母亲也是这种说法。


    
王斗笑了笑，便让谢秀娘留下了，就让她住在靖边墩原来自己那间房内。


    
……


    
第二天，谢秀娘也是随王斗一起出工，周边的军户早传遍王斗与谢秀娘的关系了，这就是未来靖边堡的主母，很多军户都是过来恭敬行礼，口称小娘子，谢秀娘都是一一回礼。


    
此后谢秀娘又在堡内住了几天，每日都是随王斗早出晚归，一起劳作，她这种行动举止，颇得堡内军户之心。不过干了几天后，王斗发觉谢秀娘又有些脸色苍白起来，便吩咐她要注意休息。


    
其实自王斗缴获后金军所获，并拿回银钱回家后，他也曾请郎中为谢秀娘检查过身体，郎中言道谢秀娘从小身虚体弱，最好不要过于操劳，能安心静养才是最好。


    
不过说归说，每日谢秀娘还是随王斗一起出工，并言自己从小干活，让王斗不必担忧。


    
王斗第一次发现这小女孩还挺有性子的。


    
时间很快到了崇祯七年的十月中，后世的阳历已是十二月初，快到大雪时节了，这大明的北方实在冷得紧，北风一吹过来，真是要人老命。王斗盘算着再干一段时间，等地表上冻后，那时众军户就只能休息了。


    
好在开荒修渠已经快告一段落，等明年开春就可以耕种了。


    
今天似乎特别冷，还飘下一些雪花，北风一吹而过，落在地上的残雪立时冻成坚冰。在外面劳作的众军户们个个裹得象粽子，不过仍有缩手缩脚之感，口中呼出的都是浓浓的白气。


    
王斗也是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将头上的皮帽戴得更紧些，口中骂了几声鬼天气，他无意中扫了旁边的谢秀娘一眼，不由一愣，只见谢秀娘那边已是脸色发白，嘴唇青紫，似乎在不断地哆嗦着。


    
王斗过去一把抓起她的手，见她小小的手上己满是冻疮，王斗大声道：“秀娘，我让你不要出来，你偏要出来，看看你的手，这么冷的天，真是胡闹。”


    
谢秀娘苍白着脸只是怔怔看着王斗，她半晌不说话，良久，她轻轻地说了声：“哥哥，你可是嫌弃奴家无用？”


    
王斗呆了一呆，放缓声音道：“秀娘，你怎么会这样想？”


    
谢秀娘眼睛闪闪亮的看了王斗一阵，最后她慢慢抽出手，背转过身去，幽幽地道：“奴也知道自己无用，可就是想为哥哥分忧啊。”


    
她慢慢而去，声音徘徊转侧，最后轻不可闻。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王斗呆了良久，最后叫陶氏过来，让她照顾好谢秀娘。


    
陶氏道：“王头只管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照看好小娘子的。”


    
王斗长长地叹了口气，或许刚才自己态度太生硬了，这个小女孩也只是想为自己做点事啊。


    
……


    
第二日，谢秀娘回往辛庄，王斗叫陶氏陪她回去。


    
到了十一月初时，靖边堡军户开荒修渠之事完全结束，根据钟荣的统计文册，共开垦有田地一千一百六十三亩，疏浚水渠三里多，开挖灌井五口，这个成绩在舜乡堡诸多屯堡中算是非常不错了。


    
事后王斗的靖边堡屯顷亩数文册上缴报备后，不说张贵吃惊，就连舜乡堡管理所内屯田诸事的杜真也是非常惊讶，防守官许忠俊得知后也是非常欢喜，看来自己当日让那王斗去屯田，还真是不错的选择。


    
王斗也是心中自豪，自己为了这个屯堡，可以说是克服了种种困难，才有了现在这个成绩，自豪是完全应该的。而这时韩朝等人也从舜乡堡那边回来了，经过多日的辛劳，他们终于采集到足够堡内各宅院建筑的石料，至于外面城墙地基的石料，那还要等明年继续努力。


    
不过这种天气下，王斗当然不能让韩朝他们继续干了，看看韩朝，人都黑瘦了一大圈，王斗吩咐韩朝等人好好休息。


    
许忠俊酝酿着什么时候去靖边堡视察一下，重申自己对王斗的支持。而王斗这边，他已经开始忙另外一件事了。


    
……


    
“老弟，你屯堡搞得不错嘛，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董家庄内，张贵感叹了一句，接着又说道：“说吧，你老弟来找我有什么事，哥哥知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正有所求。”


    
王斗微微一笑，抱了抱拳道：“小弟今日来，是请老哥支援一些刀剑器械的，您也知道，我那屯堡初创，还没器械防身呢。”


    
张贵抚着唇边的短须，沉吟半晌，道：“也罢，我库房内还有一些长枪火铳，就便宜些给你吧。”


    
王斗道：“多谢老哥了。”


    
王斗随洪丘去了仓房内，里面堆了一些军械，大多是刀枪与三眼铳，王斗问道：“没有鸟铳弓箭吗？”


    
洪丘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王斗想了想，弓箭手训练困难，现在大明鸟铳的质量也让人担忧，暂时有刀枪与三眼铳也不错。


    
他拿起一根长枪看了看，枪长约一丈，枪头铁制，形如鸭嘴，典型的大明制式长枪，可惜这批长枪的保存不怎么样啊，枪头都生锈了，还有那些三眼铳，也同样是锈迹斑斑。


    
王斗叹了口气，这样的兵器，这样的质量真是不行，最后他选了三十根过眼的长枪与十把三眼铳，腰刀价钱由于贵被他放弃了，好在自己堡内还有一批缴获的后金腰刀可以使用。


    
除了这些兵器外，王斗还花了四十两银子买了三百多斤生铁，买不如造，还是自己动手算了。

第027章 匠头李茂森


    
王斗取了长枪与三眼铳从董家庄回来，他已经决定自己打造一批兵器，接下来是兵器种类的选择问题，无论是从实战还是从自己的财务情况出发，他都必须先理清这个思路。


    
戚爷爷曾言过斧、钺、锤、戈、戟、钩镰等胆大艺精者可用，用于独马冲杀敌阵，却不可教队兵，不可堂堂当大敌。至于镋钯、大棒与线枪几样多用于马上，所以这些王斗暂时都不考虑。


    
最后王斗选定的是腰刀，长枪，盾牌，火铳几种兵器，这样经济实惠，而且长短并用，防守兼备，当可出入作战。


    
远程兵器王斗抛弃了弓箭，改而选用火铳，不是因为弓箭不犀利，而是制造购买成本太过高昂，而且合格的弓箭手也太难练，没有几年时间很难见到成效，王斗没有这样的时间。


    
火铳手的训练简单，一把火铳也相对便宜，使用火器也是未来历史的潮流，王斗没理由不选用火铳。


    
王斗现在手上有十一把三眼铳，不过他内心渴望的是拥有鸟铳，三眼铳有效杀伤力也就在二十余步，而鸟铳则远得多，一把精良的鸟铳有效杀伤力可在八十步。


    
戚爷爷曾赞鸟铳为临阵第一利器，利能洞甲，射能命中，弓矢弗及。历史上戚家军训练鸟铳手，向在八十步立五尺高木牌一块，鸟铳手三发一中，十发七中方为艺精。


    
不过鸟铳制造的工艺复杂，对制铳工匠的手艺要求颇高，因此要找一些好的工匠来。如果堡内有制造鸟铳的工匠，以后三眼铳王斗将慢慢不再使用。


    
王斗目前有缴获自后金军的大刀长枪一批，还有从董家庄买来的长枪，二者以后都要打造，只是困于财力，只得慢慢再说了。


    
舜乡堡内有一批匠户，世代都是打制兵器，想必内中有人会制造鸟铳，王斗派韩朝与齐天良前往，希望能通过舜乡堡的百户杜恭搞几个工匠过来。王斗知道杜恭性情贪婪好货，临行时给了韩朝一些银子，让他到舜乡堡后备下一份厚礼。


    
王斗准备兵器训练军卒，韩仲几人当然双手赞同，只有韩朝对王斗准备打制鸟铳有些疑惑，不过他没说什么，领了王斗的任务后就随齐天良到舜乡堡而去。


    
……


    
几天后韩朝二人回来，带回了六、七个工匠，其中一个还是匠头，听他言自己精通鸟铳的打制。


    
此时这几个人站在王斗的面前，无不是粗手粗脚，满面风霜，身上的棉袄破破烂烂，只是不时跺脚哈着白气，这天气实在太冷了。王斗看他们脸都冻得青紫，便让他们先下去饮用热水。


    
等他们缓过气来后，王斗才招他们过来说话。


    
那匠头叫李茂森，年在四十五、六，身材甚是粗壮，不过脸上却是神情精明，王斗问他可是会打制鸟铳。


    
李茂森道：“回大人，不是小的夸口，当年小的在卫城军器局中，论起打制兵器火铳，那也是数一数二，就算到了千户所后，这手上的技艺也没有落下。”


    
王斗看他脸上似在回忆，神情又是骄傲又是痛恨，他原来是在保安卫城，最后怎么会跑到这舜乡堡来？想必这其中有一个复杂的故事。不过这不是王斗关心的，他顺口问了他些制造鸟铳的知识。


    
李茂森一一答了，他道：“大人，造鸟铳，以六斤为妙，只是耗铁甚多，四十斤毛铁，最后只炼到七、八斤精铁，所费不小。”


    
依他估算，加上铁价，炭价，工匠的工钱食粮，还有其它的耗费等，一根鸟铳的成本在三到五两，所需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斗点了点头，他看过历史上相关记载，这李茂森的估算跟他差不多，这倒是个实诚的人。不过王斗只关心鸟铳的质量，历史上很多明军使用鸟铳炸膛，造成军士对使用鸟铳有一种畏惧，王斗不能拿自己部下的生命去开玩笑。


    
对王斗的忧虑，李茂森道：“大人，鸟铳之所以炸损，一是材料不足，或是工匠们在制造时取巧，粗细薄厚不均，特别是在铳管的焊接上，许多工匠技艺不足，造成鸟铳炸镗。不过小的自然不存在这些问题，只要大人材料充足，小的便可以为大人造出精良的火铳来。”


    
王斗点了点头，他当然不可能凭李茂森一面之词便放心于他，历史上大明对鸟铳的质量要求其实很严格，不论工部还是各地卫所，他们造出军器都要注明某部、某卫、某所、某年、某季成造字样，事后还需造册，以便随时查考。不过就算这么多规定，大明军器的质量却是有目共睹。


    
当然，大明军器质量之所以低下，也跟官场的腐败与糟糕的匠户制度有关，这事王斗当然没有必要提。


    
他道：“李匠头你这样说是最好不过，不过我们还须立下典章，今后你们便留在堡内，每月食粮工钱不会少于你，今后你们每造出一只合格鸟铳，我都会给你们奖励，如有不合格，便要扣去你们相应月粮以充材料耗损，如有造成军士损伤，还要加以处罚。”


    
李茂森一咬牙道：“好，就依大人这么说。”


    
李茂森来靖边堡之前，己听齐天良吹得天花乱坠，说只要到了靖边堡，肯定会每日衣食充足，天天吃饱，眼下他们这些工匠在舜乡堡每日饥寒交迫，这年景能找个吃饱饭的地方不易，李茂森相信自己的技艺会让王斗信服。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以后李茂森几人就留在靖边堡内了，王斗忽然想起一事，他道：“对了，李匠头，除了火绳引燃的鸟铳外，你们可会制造那种转轮火铳或是击发火铳？”


    
王斗将自己说的那两种火铳大致描绘了一番，他说的便是历史上的转轮式燧发枪与击发式燧发枪。


    
那转轮燧发枪约出现在十六世纪中后期，是用齿轮发条摩擦燧石生火而点燃火药。那击发式燧发枪则是出现在十七世纪初中期，由击锤撞击燧石起火，在今后的几百年中非常流行。王斗自然也想拥有这样的利器。


    
李茂森想了半天，他虽然奇怪王斗怎么会想到这样的鸟铳，不过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惭愧，大人所说火器，小的实在不知，还要仔细思量才是。”


    
王斗点了点头，舜乡堡毕竟是个小地方，也不可能出现多么高深的火器人才，是自己心急了。


    
随后李茂森几人被安排下去，王斗给他们每人一间居房，还为他们专门选定了一个场所作为兵器作坊。


    
李茂森几人欢喜地去了，一路上还好奇地打量这处新建屯堡。

第028章 列队


    
崇祯七年的十一月初八日。


    
冬至已是过了几日，北风更为凛冽，而从这一天起，王斗也开始挑选一些青壮出去训练。


    
在大明，屯堡兵一般是不用出外作战的，所以难得见到屯兵训练，不过王斗岂能因此罢休？随着时日的一天天过去，王斗心中的危机感也越来越紧迫，多一分武力，将来就多了一分保护自己及家人的希望。


    
王斗决定开始练兵，他现在所凭借的，就是这身体的一身技艺，还有后世丰富的知识。不过对于训练军士，王斗决定还是严格按照戚爷爷的《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两本兵书进行训练，实用的就是最好的，王斗认为目前这是最适合自己军队的训练手册了。


    
眼下堡中成年男丁有七十五口，不过除去其中的老弱，最后只有三十四口是适合训练的青壮。而这三十四人，自加入靖边堡军户来，每天都是吃得饱饱的，又经过这些时间的建堡开荒锻炼，他们的身体条件，已经完全适合接下来的军事训练。


    
今日王斗便将他们带到堡外，趁着现在农闲，正好进行一些军事训练，不然等到明年开春农忙时，他们又要干活了。王斗现在身家还不足，还养不起脱产的军人。至于余者的老弱与妇人，则是继续在堡内外干活，修堡建房等，不过看着王斗等人在外面的样子，他们还是不时好奇看来。


    
三十几个年青人聚在一起，人人都是兴奋好奇，虽然寒风凛冽，天气严寒，不过他们还是笑哈哈的议论个不停。这些人有一些原来是军户子弟，有一些原来是流民，当然他们现在都是靖边堡的军户。他们当然没有王斗那种危机感，不过他们是王斗的部下，王斗吩咐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王斗一一看去，这些年青人个个是站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的，就连原来那些军户子弟也是一样。


    
王斗心下感慨，没有严格训练过的军士就是乌合之众，看来对他们还是要从最基本的队列先训练起。况且这古时作战，严整的队列和严格的纪律向来非常重要，能保持严整战阵的就是虎狼，没有队列，就是乌合之众。


    
戚爷爷也曾言过：“开大阵，对大敌。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万军之中只如一人，如此可天下无敌。”就是强调队列与纪律的重要性。


    
当下王斗开始，把这三十四人先分成了四队，每队几人，由韩朝，韩仲，齐天良，杨通四人各领一队，这让四人非常高兴，齐天良与杨通裂开嘴直笑，没想到自己也带兵了。只有韩朝很感慨的样子，似乎是想起什么往事。


    
等各人分队站好，韩朝四人也是左右站在王斗身旁。


    
王斗大声道：“今日把你们招来，就是训练你们战阵技艺，眼下兵荒马乱，天下还不太平，前几月鞑子寇边，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们这里虽是屯堡，但也一样要操持技艺，如此将来你们才可以保护你的妻小家人。”


    
王斗神情严肃，下面各人都是下意识地站得直些。韩朝几人也是同样严肃。


    
训完话后，王斗先让他们学习站队列队，左转右转，齐步行进跑步等，众人先是新奇，后来便是乱成一团。


    
那队列可说是惨不忍睹，队伍歪歪扭扭不说，各人连左右都分不清楚，这情况不说下面的青壮军户，连两个队长齐天良与杨通同样如此。一天下来，各人比干了一天的活还累。只有韩朝兄弟游刃有余，完全不当回事的样子，还一直呼喝自己队中青壮站直站好，这让王斗心下更好奇这两兄弟的来历。


    
接连几天，各人还是左右不分，连王斗大声喝叱也没用。还是韩朝想出办法，让各个青壮军户的右手臂上都绑根绳子，标明左右，这样情况才慢慢好转。


    
王斗也看出韩朝兄弟的练兵能力，从这天起，王斗就吩咐韩朝兄弟和自己一起参与训练列队，二人当仁不让。


    
从训练中也可以看出二人风格，韩朝性子会好些，总会耐心指正那些军户的队列错误，不过韩仲脾气风爆，换他训练众人时，如有人站队不对，他不由分说提根棍子就是上前一顿好打。


    
说也奇怪，他这法子更好用，被打过的人下次站队更稳。对自己被打，那些青壮军户似乎都是见怪不怪，都是习以为常，连旁边看热闹的一些军户与妇女们都是哈哈大笑，被打的则是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


    
一般没事时靖边堡军户与妇女们都会来堡外观看各人训练，各人一边看一边指点，议论各家孩子怎么样，谁站得更好等等。而有旁人的围观下，青壮军户们的精神也是更足，个个努力的，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得更直。


    
这样在十天后，各人站队终于有些样子，在韩朝敲起步鼓让他们小跑时，各人己有些整齐的模样。


    
训练的间隙，王斗去看了一下李茂森他们打制鸟铳的情况。


    
来到作坊，这里热火朝天，外面的冰寒似乎完全不见，一股股热气直冒出来。


    
李茂森几人正努力打造着一些鸟铳，看样子离完成都很遥远，王斗随便一看，便发现这鸟铳的打制真的很复杂。依李茂森的介绍，这鸟铳制作，首先是铳管，将做铳管的熟铁烧红后，敲击在一根钢芯上，这样卷成铁管，冷却后再裹数层，敲击细密，达到一定厚度后，抽出钢芯，一段铳管才完成。


    
连做几段铳管后，就将它们一节节焊合起来，这里是关键，焊接不好便容易炸镗。初步的铳管做好后，便要用钢锥钻出铳镗，挫出准心，这里时间最久，有时可长达一个月。


    
之后是用钢条将镗内刮光刮净，然后是各样的装配。王斗想不到一根鸟铳这么多学问，这么的复杂，看来做根鸟铳没有一个月做不好，自己还是过段时间来看吧。


    
……


    
在四队军户列队训练十五天后，王斗让他们上午接着训练队列，下午开始补充一些东西。


    
比如说让众人列队长跑，以各人一口气跑一里，不气喘，队列不严重分散为合格。此后又让各人负重奔跑，重量慢慢往上加，这都是戚爷爷《练兵实纪》中最基础的练手力、练足力、练身力等要求。


    
又五天后，王斗在下午开始为各人添加兵器的练习。


    
四队人中，王斗暂时只让他们训练长枪与腰刀。每队九人中，先分出两个胆勇便捷之人使刀，余者各人使枪。这使刀的人，将来或是藤牌手，或是鸟铳手，这两个兵种同样需要练刀。


    
众人手上一一分到兵器，人人都是兴高采烈。


    
王斗先教众人枪术，他大声道：“你们都看好了。”


    
他摆了个侧身起手的姿势，猛然一声大喝：“杀！”


    
飞冲上前，擎枪瞬间刺中了前方二十步一个人形木把的目、喉、心、腰、足五处，所有的动作似乎都在一眨眼间完成。


    
众人一片叫好，以韩仲的叫声最为响亮，韩朝也是由衷地赞了声：“真是好枪法！”


    
众军户纷纷问道，要如何才能做到象王斗这样。


    
王斗道：“无他，熟练尔，你们如我这样刺个一万次，十万次，便能和我一样了。”

第029章 分解


    
考虑到这几队军户都没学过武艺，繁杂的招式练习只会让他们混乱，而且战阵上复杂的东西也是无用。


    
所以王斗决定从自己枪术中选出最适当的几招，教他们一些简单有效的杀敌技艺，战场上的招式往往越简单越有效。只要反复练习，同样可以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最后决定的就是一招，就是刺！而且这一招还分解为两个步骤，第一步，侧身握枪，第二步，用力突刺。以后每天就让他们反复练习这两个动作，直到他们动作练得标准，练得飞快，练到条件反射为止。


    
至于练刀，也是同样一招，分为两步，第一步抬刀，第二步斜劈。抬刀动作同样需要标准，刀劈下的动作角度也有严格的规定！


    
此后每天这几队青壮就是天天在堡外练习刀枪，无一例外的，每天王斗也是与韩朝四人一起出来练习。


    
此时已是到了崇祯七年的腊月初，每到晚上便是飘雪，第二天起来那残雪直冻成坚冰，让地上滑溜无比。


    
眼下各人在屋内烤火都是冷不可言，在这野外，更是站一会儿便冻得全身僵硬。不过王斗每天让他们的练习都是不断，王斗曾有明言，受不了可以退出，不过此后他们连家人都要被驱逐出靖边堡。


    
这个时节，被赶出堡还真是死路一条，看别人都是咬牙坚持下来，自己为什么不能呢，练死总比窝囊赶出堡后饿死冻死强。因此再苦，每个青壮倒都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不过为防军户们冻坏，每天王斗都会准备一些姜汤让他们驱寒。


    
这天一早各人仍是出堡练习。


    
天色灰沉，寒风如割，各人脸上都是被冻得青紫，许多人脸上还裂开一道道口子，口中直呼出厚厚的白气。为了保暖，大伙可说是想尽办法，各人身上穿的衣裳也是五花八门，有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袄，有人则是裹着厚厚的皮袄。各人戴的帽子也是不尽相同，有棉帽，有皮帽，款式多样。


    
王斗身上也是裹着厚厚的皮袄，头上戴着皮帽，和大伙一样，他的皮袄皮帽也是沉旧，非常时节，没人顾得上美观。


    
练了一会队列后，各人又开始练习刀枪。使枪的二十余人站成数排，人人握枪。使刀的也是同样握着自己的腰刀。


    
那日王斗从董家庄买来的长枪只是保养不当，其实还是可以使用，经过重新的打磨与回炉煅打后，又重新现出了锋利。而几个使刀青壮则是使用缴获自后金军的那些腰刀。


    
看众人列好队，王斗一声大喝：“准备！”


    
“哗！”的一声响，众人站得笔直！


    
王斗大喝道：“抬枪！”


    
“杀。”


    
数十根长枪一起突出，场面壮观。


    
“扬刀！”


    
“杀！”


    
一阵的怒吼，一片的刀光扬起，虽然眼前使刀的只有十二人，但他们整齐划一的斜劈下来，在寒风中却颇有凛冽威势。


    
……


    
“抬枪！”


    
“杀。”


    
“扬刀！”


    
“杀，杀，杀！”


    
……


    
“杀，给我用力杀，你眼前就是贼寇，不需花枪，不需虚架，你只需刺，再力的刺，飞快的刺。你刺得比他们快，你就可以活下去，而那些贼寇，就是你们的军功首级。”


    
王斗大吼着，他提着棍棒来回走，看到谁姿势发力不到位，上前就是一顿棍棒，让各人更是提起精神。


    
看着场中各人整齐划一的动作，那隐隐有上阵杀敌的气势，旁边的韩朝叹道：“才一个多月吧，就有这个样子，想当时我们在遵化练了多久，四个月，五个月，还是半年？”


    
韩仲也是张着嘴看着场中各人，他眉欢眼笑地道：“想到这些兵以后都是我们带，真是死了也甘心啊！”


    
经过王斗对这些军户们一个多月严酷的训练，此时他们可说己可上阵，如果再能练个三个月，上个阵见点血，至少在大明的卫所兵中，他们算是一支可战的军队。


    
这些时间，王斗也对这几队人略为调整，又从堡内选出几个男子，补充进去，组成三队战兵，每队十二人，队中刀手四人，枪手八人。每队头目便是韩朝，韩仲，杨通三人，这样的人数，可以更好地发挥出队形的威力。


    
至于齐天良，一个多月训练下来，他明显是跟不上众人进度，所以齐天良被选去管理新建的辎重队。以后随军还是需要辎重队的，钟荣只是管理文书，当然不可能随军，齐天良总算识点字，又是墩内老人，便让他管理辎重队吧。


    
不过他们这队，连齐天良算上，只有八个人，都是堡内原来的老弱男子，没办法，堡内人力就是这些。好在他们平时不须怎么练习，因此他们身体就算差了些，也勉强可以胜任了。


    
倒是杨通有股狠力，一直坚持下来，所以也任了一个战兵队的队头。


    
不过这三队兵虽然有点军人的样子，不过他们的服饰旗号还谈不上什么正规，各人穿得五花八门，三个队头每人拿一根长兵器，上面挂一面破烂的旗就算是队旗了，好在各人身上有一块表明他们身份的腰牌，可以认出他们是靖边堡的军人。


    
现在王斗军中只有一个步鼓，原来是放在靖边墩的仓库内的，虽然破旧，总算也可以用。余者的号令金鼓，现在还没有，只能等将来再置办，反正现在人少，先用声音吼叫算了。


    
至于那训练队列时步鼓的敲击，王斗暂时让辎重队的人敲打，能利用人力就尽量利用吧。


    
……


    
这天，王斗又从十二个刀手中选出一半人来练习盾牌，那盾牌，自然是取自那日缴获自后金军的圆盾与皮盾。


    
王斗自己拿了一块盾牌，他虽然从小主习枪术，不过刀棍盾牌也曾练过，虽然不如自己枪术，但教下面那些军户菜鸟是绰绰有余。


    
他左手拿着盾牌，右手拿了一把腰刀，示意对面的韩朝取根长枪，他大声对各人道：“盾牌为一军之藩蔽，除了不能隔铳子，矢石枪刀皆可遮蔽，且牌手为接战短兵，向为临敌各军之应援，加之进退自如，堪为利器！习好盾牌，当可一壮军中胆气。”


    
王斗说完，他大声叫道：“你们都看好了！”


    
他示意对面的韩朝进攻。


    
韩朝一声叫，虽是演练，他仍是毫不留情，手中长枪闪电般从侧面向王斗直刺而来。


    
王斗大声道：“来得好！”


    
他手中盾牌一挡一格，立时将韩朝的长枪挡住荡开，他身子毫不外露，在格开长枪的同时，接着这个势，王斗一把欺近韩朝身旁，猛然他刀光一闪，腰刀已是当头向韩朝劈下，韩朝慌忙招架，不过无论韩朝如何招架，王斗都是一刀接劈一刀，刀势威猛，似乎要将韩朝劈成两半似的。


    
围观各人都是看得心惊胆战，猛然韩朝跳开，他连连罢手，气喘吁吁地道：“大人勇猛，小的自愧不如，认输便是。”


    
王斗点了点头，转头对看得面如土色的各军户道：“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牌手之利！练好后，除了对上精良火器炮石外，余者刀枪弓箭无不可蔽，当然了，还有这个……”


    
这次他示意韩朝拿着盾牌，然后他要过韩仲的大棒，准确来说，这是一根夹刀棍，长约八尺，粗约二寸，在大棒基础上还加一五寸短刃，形如鸭嘴。这种兵器多见大明边军骑兵，上马可刺，下马可击，骑兵中使用人数众多。


    
难道韩朝兄弟以前是骑兵？王斗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拿着大棒示意韩朝开始。


    
韩朝一手拿刀，一手拿盾，他盾牌严密地遮护住自己身体，不时移动着脚步，只是谨慎地看着对面的王斗。王斗身体随着韩朝的身体转动着，他双手拿着大棒，只是窥探他的破绽，猛然王斗一声大喝，大棒直砸向韩朝的盾牌。


    
韩朝举牌一挡，王斗这下力道好猛，可以感觉到韩朝的身形一下滞住，王斗又是猛砸几棒，棒棒都是砸在刚才的位置上，可以看出韩朝的身形已是散乱，身体从盾牌处露了出来，猛地王斗改砸为刺，大棒上的短刃已是停在韩朝的心口。


    
王斗收棒，对下面目瞪口呆的各人道：“看到了吧，盾牌不惧刀枪弓箭，却惧火器大棒，以后你们遇到这两种贼寇，需要小心，招呼手上有火器的兄弟上就是！”


    
下面各人还没从刚才的演练中回复过来，众人都是惊叹地议论个不停，韩仲也是龇牙咧嘴，没想到自己手上的大棒换到王斗手上，竟有如此威力。


    
接下来王斗让几个刀手练习盾牌，同样也是分解为几个动作，其实每个盾牌手还应有两根随牌标枪才妙，不过王斗现在手上没标枪，只能未来再说了，而且先让几个牌手把盾牌刀术练好再说。


    
时间很快到了腊月初八，这天是腊八节，大明各地都要吃腊八粥。而就在这天，匠头李茂森兴冲冲地来找王斗了。

第030章 震惊


    
只见李茂森领着那几个工匠，每人手上都是拿着一根鸟铳，他走到王斗面前，喜形于色地对王斗道：“大人，小的幸不辱命，经过一个月的打制，终于完成鸟铳六门，特前来向大人复命。”


    
“哦。”


    
王斗也是非常欢喜，没想到李茂森真的把鸟铳打制出来了，他接过一个工匠递来鸟铳的细看，只见这只鸟铳乌黑厚实，通体都用精铁制成，铳管直长，前后都有准星照门，铳后用螺栓密封，木托略向下弯曲。


    
估了估重量，就是六、七斤的样子。


    
王斗左看右看，不时拿眼瞄这瞄那，韩仲等人也围了上来，在周边议论纷纷。


    
李茂森道：“鸟铳长三尺有余，重六斤，铳口可容三钱铅子，装药四钱，共耗铁四十余斤。”


    
声音颇为感慨，想必打制这几只鸟铳费了他很大的精力。


    
王斗玩弄了良久，看这鸟铳外观还是不错，就不知打起来怎么样，他道：“试射一下吧。”


    
当下各人找来一块木板，竖立在八十步远的距离上，王斗早已从董家庄堡购买了一批铅弹火药火绳，当下一一取来让李茂森试射。


    
李茂森熟练地从火药罐中取出火药，估算用量后，将火药装入铳内，用通条捅实。随后又取出一枚铅子，仍是用通条送入。然后将铳后的火门打开，倒了一些火药入内，最后取出火绳安入龙头，将火绳点燃。


    
众人都是离他远点，显然鸟铳易炸膛的“美名”是远近皆知，王斗也是走得远一些，只有李茂森神情自若。他一手托着铳身，眼睛只是瞄那照星，瞄了一会儿，李茂森扣动板机，“啪”的一声响，白烟冒起，远远的那块木板已是被击碎飞溅。


    
“好。”


    
王斗赞了一声，众人也是欢声如雷。


    
李茂森满脸傲色，他亲自将那木板取来让王斗检查，王斗翻来覆去看了良久，依他与韩朝几人的估算，这种鸟铳在八十步外对没有披甲的敌军杀伤力巨大，对于披甲敌军，如果将他们放近五十步开打，同样具有很大的杀伤力。


    
接下来试射其余几门鸟铳，果然门门都是精良，王斗非常欢喜，他哈哈大笑道：“好，李匠头你果然不负我所望，我决定奖励你，你们每人赏米一斗，李匠头你再加肉两斤。”


    
几个工匠都是欢喜，李茂森也是满面笑容地抱拳道：“多谢大人。”


    
……


    
王斗让李茂森等人再接再厉，而打制好的这六根鸟铳，正好配给每队余下的刀手，此后他们便身兼鸟铳手与长刀手。


    
再过一些时间就要过年了，从这个腊月起，边塞的明军又要开始例行每年的出塞烧荒，不过在这靖边堡内，王斗仍是让那三队战兵每日训练，练得好的，就让他们加餐，练不好的，就要挨打。


    
看着自己的军队每日成型，王斗内心不欢喜那是假的，不过随着年关的逼近，他内心又有了另外一个烦恼，就是自己所剩的银子不多了，眼见买了几次米，又快要没米了。听闻保安各地的物价还是居高不下，粮米一石还是要四两多银子。


    
这两百多人的吃用，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手上这点钱，就算能过年，不过等明年开春后怎么办？没有饭吃，堡内定会人心涣散，为了活命，或许这些军户又会出去成为流民，王斗经受不了人口损失，眼下堡内每一户人对他都是宝贵的资源。


    
在众军户面前，王斗乐观，沉稳，是众人的主心骨，只有韩朝几人了解堡内之事，他们的利益都与王斗绑在一起，只有王斗发达顺利，他们也才有前途富贵。因此王斗急，他们同样也急。


    
这天王斗与韩朝、韩仲、杨通、齐天良、钟荣几人商议堡务。


    
他们这靖边堡，里面除了军户营房外，还粗粗建有一个总旗官厅，当然里面一切都很简陋，此时各人就在厅内议事。


    
众人商谈，韩朝在旁一直很沉默，忽然他站起来对王斗抱拳道：“王头，小的打算去一趟州城，明日便回来。”


    
王斗很奇怪，韩朝去保安州城做什么，他看向韩朝，却发现韩朝一直在躲避他的眼神，王斗怔怔地看了他良久，他忽然道：“韩兄弟，你不会是……”


    
王斗摇头道：“那日只是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了？”


    
齐天良也明白过来，他忙站起来道：“韩兄弟，我与王头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韩朝道：“我怎么会多想，小的只想为屯堡尽点心力罢了。”


    
王斗平静道：“韩兄弟的心意我王斗知道，只是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如此，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你们不必过于担忧。”


    
对于王斗几人的话，韩仲、杨通、钟荣三人听不明白，他们自然不好问韩朝那日发生什么事，只有韩仲悄悄问了韩朝一句，韩朝瞪了他一眼：“多嘴。”


    
韩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便不好再问了。


    
众人正在说话，忽然有一个军户进来报告，说是拒虏墩的甲长高史银来了。


    
……


    
自九月份王斗几人与高史银同去董家庄领了告身后，这几个月中，王斗便一直没有再见过高史银。听闻他现在高升为拒虏墩甲长了，还与一个州城窑姐打得火热，可说是身在温柔乡中乐不可支。


    
这高史银也算是与王斗等人同死共死过，眼下他来到靖边堡，为了表示欢迎，王斗特地吩咐煮了一锅羊肉，并烫上两壶美酒招待他。


    
此时众人便是坐在厅内，桌上是一锅煮得滚沸的羊肉汤，不时腾腾冒着热气香味，旁边还有一个烧得通红的炉火，上面滋滋的烫着热酒，众人随意而坐，这种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在屋内吃着热汤，吸溜着热烫的美酒，分外舒服。


    
“娘的，这鬼天气，冷得紧，还是这里舒袒。”


    
高史银大口喝着热汤，那酒只往口中倒，一边拿筷子只是到锅里挑肉吃，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袄，脑袋上也是戴个厚厚的皮帽，原本脖子上还围着皮毛，不过喝了点酒，热气上来，他干脆把脖子上的围皮扯了。


    
韩仲看着高史银道：“高蛮子，这段时日过得怎么样？听说你撘上一个鲜润俊俏的娘们？你家伙过得春风得意啊。”


    
高史银猛然将碗往桌上一放，里面的肉汤都洒了出来，他叫道：“不要提那娘们了，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话还真没说错，我一没银钱，她的脸就翻得比书还快。”


    
他脸上横肉都在抖动，似乎想起某些让他恨极了的事。


    
韩仲目瞪口呆，他叫道：“你没银钱了？我记得那日你可是分了一百多两银子，一百多两啊，这么快你就花完了？”


    
他不可相信地道：“难道你那些银子都花在那女人身上，她那么会使钱？还是她下面镶黄金了？”


    
高史银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


    
王斗双手握着汤碗暖手，听了二人的话，他只是摇头，余者各人也是一样摇头。


    
韩朝道：“高蛮子，你没银钱了，你打算怎么办？”


    
高史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王斗一眼，只是低头不语。他与王斗关系颇为奇怪，似乎想向王斗低头，却怎么也拉不下那个脸面。


    
王斗笑了笑，提起酒壶给他眼前的杯子续满，道：“高兄弟，不嫌弃我这屯堡简陋的话，便在这里住些时日吧。只是你的烟墩怎么办？你可是一墩之首。”


    
高史银大喜，他搓着手，只是向王斗感谢，他道：“王头不用担心，墩内有人看着呢，再说这天寒地冻的，也出不了什么事。”


    
他努力向王斗展出笑容，不过他满脸横肉的样子，那笑容怎么也温和不起来。


    
半晌，他似乎想起什么，他讨好地向王斗道：“王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王斗淡淡地说了一声，他喝了口小酒，又夹了一块羊肉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高史银神秘地道：“昨晚方家沟被屠了，听闻是西山那帮匪徒做的好事，整个村的老弱妇孺无一幸免，真是惨啊。”


    
“什么？”


    
众人都是震动，王斗更是震惊，那方家沟与易庄还有辛庄都是桑干里的村落之一，不过不比辛庄，那方家沟与易庄只是两个小小的村子，住的人户不多，村外面的围墙也颇为低矮，没想到临近年关，他们却是遭了匪难。

第031章 内应


    
王斗一直在忙屯堡的事，昨晚方家沟的事，王斗确实现在才知道。


    
眼下大明天灾人祸，各地贼匪多如牛毛，这保安州卫境内就盘踞着好几股，不过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老鹰不打脚下食，境内那些土匪虽然也经常干些杀人绑票抢掠等勾当，但总归有一些底线顾忌，象这种屠灭整村的事，还真是骇人听闻。


    
王斗沉声道：“具体是怎么回事，高兄弟你仔细说说。”


    
高史银说了，原来在西山一个靠近四倾梁的地方，前两年被一股土匪所占据，这股土匪主要是地方上的地痞及一些积年老匪，另还有一些溃败或是哗变的士兵加入，匪首是一个叫邱子茂的人，听闻他还是一个民壮队头出身。


    
这邱子茂领着这股土匪占据山头后，可说是为非作歹，常年在各地烧杀抢劫，所到村寨将财物洗劫一空，至于绑架勒赎，抢掠妇女等事更是司空见惯。这些人穷凶极恶，事情越做越过火，现在竟然干下屠灭周边村庄的恶事。


    
方家沟的事情发生后，现在桑干里及舜乡堡一带可说都是震动。其实昨晚的事情很简单，邱子茂看上方家沟一个甲首的女儿，要将她抢到寨上去做押寨夫人，那甲首拒绝，邱子茂一怒之下，就下令屠灭了整个村子。邱子茂等人干下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可说是人神共愤。


    
听完高史银的讲述，在座各人都是大骂，钟荣也颤声道：“抢些财货也就罢了，竟然杀人屠村，这些贼匪还有没有人性？”


    
众人忽然有了危机感，眼下屯堡的堡墙还未建成，虽说遇到土匪各人自信可以将他们消灭，不过堡内的损失也不会小，看来还得尽快想办法将堡墙筑成，只是钱粮何在？


    
韩朝道：“这些匪贼干下如此恶事，那方家沟也是属于我们董家庄这带守靖，想必管队大人会发兵剿灭吧？”


    
众人都是点头，王斗慢慢喝着酒，他突然问了一句：“那些贼匪常年抢掠勒索，想必库藏不少吧？”


    
众人都是听得一愣，高史银道：“他们都是些积年的老匪，这些年到处抢掠绑票，肯定是积下不少财货。”


    
一声巨响，王斗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都是随之跳动，他站起来厉声道：“贼匪横行乡里，丧尽天良，本总旗身为大明官军，岂可坐视匪寇横行？定要将他们剿灭，以护地方安靖。”


    
杨通睁大眼睛，他第一个明白过来，他叫道：“对对，杀了这些匪贼，维护乡里安全。”


    
众人也是明白过来，个个慷慨激昂地道：“杀贼剿匪，除暴安良，安靖地方！”


    
……


    
众人决定去剿灭这帮土匪，为方家沟的村民报仇。


    
不过这帮匪徒以匪为生，诡计多端，所处又是山地，占据地形地利，要剿灭他们，还需好好侦察一番才是。


    
这个任务就落在韩朝兄弟与高史银身上，他们本是夜不收，干这个最在行了。


    
对王斗的吩咐，韩朝韩仲兄弟自然没有二话，高史银也是乐意前往。


    
时间紧迫，三人略一装扮，下午便是出发。


    
两天后三人回来，韩朝向王斗禀报道：“王头，我们查过了，四倾梁那帮匪贼约在五、六十人左右，他们的寨子建在一个山顶上，寨前还有一道小关口。这道关口不足为虑，就是山顶上那道关口比较麻烦。”


    
他拿出一道图纸，上面绘着四倾梁四周的地势地形，依韩朝的解说，山顶上那道寨墙关口确是比较麻烦，三面都是陡峭难登，只有一面山坡可以上去，如果他们在上面投下滚石檑木，进攻的一方难免会伤亡惨重。


    
王斗久久沉吟着，他相信自己领着几队兵可以攻下这个寨子，只怕到时死伤惨重，那就得不偿失了。毕竟自己本钱小，经不起消耗，还得好好思量思量才是。


    
见王斗沉吟，众人也是皱着眉头想办法，高史银忽然道：“王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


    
众人都是看向他。


    
王斗也是“哦”了一声：“高兄弟有什么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高史银道：“四倾梁内有一个头目叫莫天宠的，他曾是军中队头，往日与我有旧，听闻他对匪首邱子茂多有不满，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王斗深深地看了高史银一眼：“这法子倒也可以试试，如能说动那莫天宠做我们内应，高兄弟你当记一功。”


    
高史银兴冲冲地抱拳而去，韩仲叫了起来：“高蛮子怎么会认识那个匪贼的？”


    
杨通，齐天良几人也是议论，只有王斗沉默不语。


    
还没等众人说上几句，这时有军户进来报告，说是董家庄的张堂功来了。


    
……


    
官厅外，张堂功正骑在一匹马上，身旁是两个随从，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只是拉着缰绳。


    
寒风中，三人立在那里，不论人马，都是吐着厚厚的白气，张堂功的脸上被寒风拉开几道口子，他神色匆忙，见了王斗后，他也不客套，直接道：“王老弟，哥哥来是通知你的，管队大人准备出兵剿灭四倾梁贼匪，三日后，你带一些人到董家庄与我们汇合吧。”


    
王斗问了几句，原来方家沟整村被屠灭后，整个舜乡堡境内震动，防守官许忠俊也是大怒，因为那方家沟算是董家庄的守靖地带，因此许忠俊便限令张贵年前剿灭这帮土匪。


    
张贵不敢怠慢，接令后便一直准备出兵四倾梁的事，王斗这边虽是屯堡，不过王斗几人勇猛杀敌的名声已是远扬在外，张贵便要求王斗几人也随同前往。


    
不过对王斗的那些手下，张贵知道他们都是招募不久的屯户，对他们的战力当然不抱任何希望。除了王斗、韩朝、韩仲几人外，王斗会带多少人前来，张贵并不关心，也随意王斗自己。


    
二人说了几句，王斗招呼张堂功进厅入坐，张堂功道：“不了，哥哥我还要赶着回庄内复命呢。”


    
两人抱了抱拳，张堂功调转马头，皮鞭凌空抽了一个脆响，大喝一声：“驾！”


    
马蹄踏在那冻得坚硬的地上，蹄声一路响着去了。


    
看着张堂功三人远去的身影，韩仲笑道：“正好缺人手，这机会就送上来了。”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


    
两天后，高史银欢喜地回来，他说他己说动了那个莫天宠，他愿意做自己军中的内应，只不过他也有一些要求，需要与王斗面谈。


    
王斗答应了他，当晚王斗带着韩朝兄弟还有高史银，与莫天宠在西山下一片树林边相会。


    
那莫天宠一看就不是善类，膀大腰圆，高颧骨，粗眉毛，下巴凸出，脸色焦黄，裹着一件羊皮大袄，听闻他以前还是明军战兵营中一个小队队总？象他这种人，从官军沦为匪徒，又常年厮混在匪窝，想必也是血债累累。


    
王斗看着莫天宠在说话，那莫天宠只是滔滔不绝地提着要求：“小的愿意协助官军，今后也不再从贼，不过攻下四倾梁后，小的希望砍下那邱子茂的人头，而且寨中缴获，小的也要分取一半。”


    
说到这里，莫天宠咋了咋嘴，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以前的身份。


    
从话语中，王斗可以感觉到莫天宠对邱子茂的恨意。事情很简单，七月份时后金军入寇大明各地，莫天宠沦为溃兵，他便带着几人投靠了邱子茂。起先邱子茂倒也依重他，不过后来便慢慢排斥他，这让莫天宠心中暗恨。加上不久前莫天宠看上一个粉头，结果也被邱子茂夺去，莫天宠心中已是对邱子茂起了杀机。


    
加上此次邱子茂屠村之事，莫天宠知道官兵肯定会来剿灭，自己何苦在寨中与那邱子茂陪葬？不如趁机投靠官军作为内应，自己也好借机捞取一笔，也随便除去邱子茂这个仇敌。


    
王斗淡淡道：“你愿意弃暗投明，协助官军，那是最好不过，只要你真的有功，便分取一半缴获又如何？只是你到时又要如何协助呢？”


    
莫天宠看着王斗，王斗等人杀死十个后金兵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看眼前这个魁梧的年青汉子，果然是非常彪悍的样子。


    
听王斗这样说，莫天宠略有些迟疑，王斗身上有一种深沉的东西让他忌惮，半晌他道：“王大人可是言而有信，到时真的愿意将缴获分取小的一半？”


    
王斗淡淡道：“本总旗身为大明官军，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高兄弟他吗？”


    
高史银在旁道：“莫大膀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王头到时肯定说话算话，我给你保证，到时准少不了你的好处！”


    
听高史银这样说，莫天宠放下心来，当年他与高史银同在一个营内，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嫖过女人，也算是同生共死的酒肉好友。加上寨内那金银财货的诱惑，当下他一咬牙道：“好，小的就信过王大人！大人只管放心，从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寨内，而后山上那道关口，正是小的在把守，到时小的作为内应，官军肯定可以攻破营寨。”


    
王斗深深地看了莫天宠一眼：“如此，便一言为定了！”

第032章 出兵


    
第二天下午，王斗决定领兵前往董家庄。


    
此次王斗决定领两队兵出战，再带上四门鸟铳，余下的一队兵便留下来防守屯堡。方家沟遭遇匪难的事给他提醒，就算后金军没入寇，大明各地也一样不太平，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斗领兵出战，他身旁的几人，韩朝兄弟自然是要前往，高史银也一同前去，还有齐天良也领着他的辎重队一同前往。堡内留守的人便是杨通了，这让他很失望。


    
王斗身边的几个老人中，只有他没有与王斗出生入死过。杨通也觉得王斗平日对自己没有对韩朝等人那么知心，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表现自己，本来这次剿匪是争取好好表现的时候，遗憾这次时机又要错过了。不过表面上，杨通当然是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让王斗安心领兵出战，这屯堡的安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人手安排就这样决定，此次出战不知要在外面待上几天，到了董家庄后也不知道管队官张贵会调拨给自己多少粮米，所以王斗决定自己准备点。一个壮兵在外作战，一人一天要吃米一升多，两队兵二十多人一天便是二十多升，加上几匹马的粮食草料等，王斗决定带五天的粮食出去，约是两石多米。


    
靖边堡内现在没有骡马，这些粮米，自然只有让辎重队那些人背了，他们还要挑锅碗帐篷等，那几顶帐篷是王斗等人从后金军那边缴获来的，这次正好派上用场。辎重队这些人要挑担一路随军步行，当然颇为辛苦，王斗想着以后还要为他们配些马骡车辆等，就希望此战能有收获了。


    
除了辎重队外，两队战兵自然要带上他们的武器，为了减少伤亡，王斗决定将库房内缴获自后金军的那批盔甲取出来用。


    
其实后金军的盔甲与大明盔甲差不了多少，他们很多盔甲服饰样式都是来自大明，所差的就是后金军头上所戴盔尖很高，王斗吩咐李茂森对这些盔甲略一修饰，将那些高高的避雷针砍了，如此这些盔甲便与大明盔甲无二。


    
盔甲分配中，王斗自己肯定是要身披铁甲的，就是那副后金白甲的银白铁甲，这副铁甲打制精良，甲叶厚实，全甲约重四十余斤，可以有效地防守全身。此时铁甲靠肩处原来被王斗射破的那片甲叶早已更换过，又是一副完好的铁甲，这就是鳞甲的优势。


    
此外韩朝、韩仲，齐天良三人也是各自拥有一副铁甲，至于高史银，那日在战后，他也挑选了马匹盔甲，此次剿匪他自然也是带来。


    
在两队战兵中，共有四个刀盾兵，除了盾牌砍刀外，王斗也给他们每人配上一副铁甲，余者鸟铳兵与长枪兵，王斗视他们悍勇情况各分一副的绵甲与皮甲。不过王斗手上盔甲有限，两队战兵大部分人都无盔甲可配，更不要说那几个辎兵了。


    
按大明军队的规矩，士兵出外作战需要拨开拨银，行军粮等，不过靖边堡这些军户出战是为了屯堡的生存，为了自己家口妻小能活下去，杀敌是他们本份，人人都要拼命，自然不可能会有人来跟王斗谈开拨银什么的。


    
……


    
王斗领着两队兵出发时，堡内所有的军户都来送别，众人神情都是不舍，有些妇女与老人还抺着泪，此次一去，家里的男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不过她们流泪只是在背后，面上她们都是鼓励自己的丈夫与儿子好好杀敌，跟着王大人剿匪立功。


    
那些军户都是不耐烦地答应着，相比她们，出战的年轻人个个高兴，苦练了多日，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了。


    
告别靖边堡各人，众人列成两队出堡而去，齐天良的辎重队则是背米挑担紧跟在众人身后。


    
王斗与韩朝兄弟，还有高史银、齐天良五人拥有马匹，而且战马匹匹还剽肥体壮，自然是让手下那些军户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不过各人也知道王斗等人的马都是夺自鞑子，如果自己也有王大人他们的勇力，也一样可以拥有这么好的马。


    
只是为了节省马力，王斗几人还是与各军户一起步行，不过各人可以将自己的盔甲放在马上驮运。余者的两队兵，他们有分配到盔甲的，都是将甲胄打包背在身上步行。


    
天寒地冻，路上少见行人，寒风不时呼啸而过，让四周的旷野更见萧条。


    
众人往董家庄一路而去，一路上，众人都是安静地走着，队伍井然有序，经过一个多月的苦练，至少在行军队列上，这两队兵已经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韩仲与高史银二人还兼作探马，不时骑马前去查看周边的动静，不过都是回来报告，四周毫无动静。


    
一路无事，很快众人过了结冰的董房河。


    
从靖边堡到董家庄堡不过十里路，众人走了半个多时辰，很快便到了董家庄外。


    
……


    
向守堡军士通报后，听闻王斗领着两队兵前来助战剿匪，张贵很是高兴，他亲自领一些人出来迎接王斗。


    
当张贵看到王斗等人时，不由呆了一呆，此次王斗领了三十余人前来，虽个个衣裳破烂，不过人人都是精神，特别是其中两队兵，青一色的青壮，神情举止中颇有彪悍的味道。


    
张贵吃惊，他带兵多年，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贵知道王斗最近招了几十户军民屯堡，不过他什么时候训练出这两队精悍的兵丁出来了？那彪悍的样子，是连自己堡内很多军士都没有的。


    
张贵打量那两队兵丁青壮，他们中共有四人拿着大刀盾牌，有四人拿着鸟铳，余者各人都是拿着长枪。有些人身上还背着包裹，难道里面装的是盔甲？


    
张贵知道王斗曾缴获过一批后金盔甲，此次剿匪他便拿出来用，还真是舍得下本钱。还有那几门鸟铳，也是让张贵好奇，不知道王斗从哪搞出来的鸟铳，就不怕伤到自己军卒？


    
不说张贵吃惊，张贵身旁的张堂功与洪丘也是同样吃惊，那两队兵的样子他们当然看得出来。他们也是知道王斗屯堡情况的，这才多久，王斗手下的军户就有这种效果，这王斗能力很不一般啊。


    
王斗自然看到张贵身旁围着一些人，除了张堂功与洪丘，他身旁还有一个神色阴沉，消瘦面颊的中年军官引起他的注意。


    
王斗无暇多看，他上前向张贵行礼参拜，大声道：“卑职领管队大人之令，现率精兵二十前来向大人复命！”


    
张贵高兴地道：“老弟你来得好啊，有了你，老哥可说是如虎添翼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张堂功与洪丘也是一样大笑，只有他身旁那个阴沉的中年军官眼中闪过不悦的神情。


    
张贵笑了一会，他道：“对了老弟，哥哥来给你引见一下堡内几位同僚！”


    
他一一为王斗介绍，他的家丁队头张堂功，还有堡内管粮草辎重的洪丘王斗是认识的。此外张贵还有一个直领的甲长叫郑安治的，也是介绍王斗认识。


    
随后张贵介绍到那个神情阴沉的中年军官，原来这人是董家庄的贴队官肖大新，年在三十六、七岁，试百户。


    
大明宣镇一般每队有五十人，分为管队官与贴队官，各领一半人左右，这肖大新就是董家庄的贴队官，手下有一个直领的甲长钟圆。


    
听闻张贵介绍，王斗忙抱拳施礼道：“王斗见过贴队大人！”


    
肖大新脸色深沉，他道：“早听说过王甲长的大名，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王斗觉得这肖大新对他似乎有些冷淡，想想自己并没在什么地方得罪他，那钟圆也是同样神情冷淡地向王斗拱了拱手，说了句久仰就不言语了。


    
张贵见场面有点冷场，他笑道：“刚才我正与堡内几个同僚在商议剿匪之事，王兄弟你来得正好，你杀敌厉害，正好来给我们出出主意。”


    
众人进了堡，张贵吩咐洪丘先将王斗的人马安排到营房中先休息，一定要好饭好菜让他们吃饱。然后他带着王斗等人来到官厅内，厅的正中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摆着一张颇大的地图，便是西山的山势地形图。

第033章 飞枪


    
王斗看桌上那张地图与韩朝他们绘制的差不多，不过更大号些，想必董家庄夜不收内也是有能人的。


    
众人围在桌旁，张贵指着那摊开的地图道：“那四倾梁离我们董家庄也就几十里路，此次我们进山剿匪，从辛庄那边进山，一直到四倾梁下，山势一直平缓，直到四倾梁下，山势才开始陡峭。在匪贼的山寨前，共设有两道关口，第一道关口不足为道，问题在第二道，这里比较险要，怕是很难攻破！”


    
众人都是沉吟，在王斗没来之前，他们早已仔细商议过，觉得除了强攻外没有别的方法，只是这样一来部下就伤亡惨重了。


    
张贵看向王斗：“王老弟，你来说说，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众人都是向看王斗，王斗微笑道：“卑职哪有什么好主意？上官命令下来，小的奋勇杀敌就是，想那匪贼不过一帮乌合之众，也不会是我们官兵的对手！”


    
肖大新一直注意着王斗，闻言他脸上闪过一丝冷笑，不过却是道：“王兄弟说得不错，那帮匪徒只知道杀人劫货，哪懂得什么战阵撕杀？土鸡瓦狗尔，在我们官兵围攻下，肯定是土崩瓦解。再说了，管队大人，我们不是新来了一批飞枪吗？”


    
“不错！”


    
张贵大笑起来：“我老张差点忘了昨日从舜乡堡要来的那批飞枪，娘的，明日就射死那帮王八蛋！”


    
……


    
在董家庄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微亮张贵就下令造饭出兵。


    
此次董家庄的兵士可说是倾巢出动，堡内守军大部分抽出不说，还抽调了几十个军户运送粮草辎重，连上王斗带来的三十多人，共有一百几十人，号称出动千人。


    
张贵的十几名家丁也是一同出动，其中还有几个是夜不收，由此可见张贵的决心，他实在是被许忠俊逼得紧了。不过王斗看得出来，除了张贵手下那十几个家丁外，余者军士怕难堪战。


    
军衣破烂就不说了，自己部下也是一样，不过他们那种军纪松懈，老弱掺杂，行动迟缓，却比不过自己的手下了。至少自己还有两队一色的青壮，而且也算是军容严整，令行禁止。


    
朝廷老是拖欠粮饷，发下来时上官也是经常克扣，被张贵他们拿去养自己的家丁，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加上每年难见几次训练，董家庄这些军士，己谈不起什么军人样子。


    
吃过饭后，众人乱哄哄的出发，张贵的家丁都是一色骑兵，可以看出有几匹便是以前王斗缴获自后金军的马匹，余者各人，便是大多步行。就是那贴队管肖大新，也是骑在一匹瘦马上，更不要说董家庄内几个甲长了，看王斗几人的好马，很多双嫉妒的眼睛都是向王斗几人射来。


    
众人一路折腾而去，此时正值隆冬苦寒，冰寒裂肤，还没走多远，董家庄各人的士气就低落下来。很多人开始行动缓慢，不时的抱怨这种鬼天气还要出来剿匪，那些负责运送辎重粮草的军户赶着骡子，拉着车辆，寒风扑来，他们也是大声地叫起苦来。


    
看到众人这个样子，张贵大声喝骂起来，让自己的家丁下去催促兵丁们加快行进，随着皮鞭的响起，一片的惨叫，叫苦声更响了。最后张贵只得大声承诺，只要打下四倾梁，定会拿出缴获重重地犒赏各人，这让才众士兵们提起了士气，行军的速度也加快起来。


    
王斗看得摇头，他一声不响，只是下马与各人一起步行，不时督促自己堡内军户加快前进，两队靖边堡战兵也是列队昂然而进，有了比较，他们才发现自己的优秀。


    
……


    
大军一路往西而去，过了辛庄，再走几里，众人就上了山。


    
这段山势平缓，少见树木，到处是黄土枯草，不时在寒风中抖动。


    
进了山后，为防沿途有匪徒埋伏袭击，张贵将自己的家丁纷纷派了出去，可以看出，这些家丁还是精锐的，特别是其中几个夜不收，似乎都有不同的特长技能，他们在侦察上，更是有自己独到的本领。论单打独斗，他们很多人都可以与韩朝，高史银他们相比美。


    
遗憾的是大明这种家丁制度，克扣粮饷养少人而废多人，大部分军士在战场上不但不是助力，反而成为各将官的拖累与障碍了。


    
一路平静，没见到有土匪的骚扰，想必他们知道官军出来剿匪，便打定主意做坚守不出的主意了。


    
董家庄一行人走得慢，从天微亮出发，到了中午时，各人才来到四倾梁的脚下。


    
张贵下令在山坡下一块平缓处扎营做饭，立时董家庄各人乱哄哄起来，坐的坐，歇息的歇息，混乱成一团。而张贵则是带着王斗，肖大新几人去观看那四倾梁的地形。


    
没还等几人看清楚那四倾梁的地势，就听到山上传来一阵阵的叫喊声：“杀啊，兄弟们，杀官兵啊！”


    
接着见山上烟尘腾起，人头涌现，似乎有一股土匪正往山下冲来。


    
众人都是一惊，张贵骂道：“娘的，我们还没造饭立寨，这些匪贼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来送死了？”


    
他大声喝令众人披甲迎战，董家庄众人手忙脚乱，都是慌忙披甲，拿好自己的兵器。


    
在家丁的协助下，张贵很快披上他的山纹铁甲，戴上八瓣帽儿铁尖盔，他的家丁队头张堂功，还有心腹洪丘也是披上铁甲，他的那些家丁们，也同样是个个披上铁甲，虽然盔甲陈旧，但总算每人都有铁甲。


    
这边肖大新只有一身的皮甲，余者董家庄各人，也只是每人披一些简陋的布甲，以布帛做表里，表外钉一些钉泡便是，头上戴的也只是红笠军帽。


    
王斗等人也是一起披甲，张贵部下看到王斗手下一些小兵都有皮甲棉甲，很多人眼中都是露出羡慕的神情，特别是王斗身上披的那副精良银白铁甲，更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各人知道王斗这批盔甲是缴获自后金军的所获，没想到此次剿匪，他就舍得拿出来用。


    
……


    
“杀官兵啊！”


    
山上那股土匪仍是闹哄哄的冲下山来，这股土匪约有五十多人的样子，为首是一个高大的悍匪，手上拿着一把厚背砍刀，他口中大声怪叫着：“兄弟们，杀了那帮官军，夺了他们的兵器，让他们知道我们四倾梁好汉的厉害……”


    
“……那帮豆腐渣的兵，不用怕，一冲就散了……”


    
这悍匪曾多次与官兵对过仗，在他记忆中，自己曾领兄弟冲击过明军阵势，很多时候没冲到面前那些明军杂兵就溃散了，就算有一些家丁也挽救不了他们的命运。再远远看去，山下那帮官兵果然慌乱起来，看他们又是老弱居多，而自己这边都是青壮，每人手上还沾染过几条人命，论悍勇，这些官兵不是自己兄弟的对手。


    
想到这里，那悍匪心下更是自信。


    
在山下，张贵则是心头愤怒，这帮贼匪，自己没去攻他们，他们反倒杀下山来了，这是明显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啊。


    
他大声喝令布阵，一阵慌乱过后，董家庄明军总算结了一个阵形，前面是火铳手弓箭手，后面是刀牌手，再后面是长枪手，还有一门虎蹲炮摆在前面。自己与家丁们则是站在最后。而王斗则是被安排在了侧翼，虽然他的兵看上去不错，不过谁知道是否中看不中用，在这突然危急关头，张贵还是本能地相信自己的兵。


    
见这帮土匪疯狂杀来，董家庄各兵都有些慌乱，有的人更是下意识的想要逃跑。


    
张贵大声喝骂，言道有后退者立时斩首，又来回给众人鼓劲，这才让军心稍微安定下来。


    
靖边堡军户这边也有些紧张，毕竟训练归训练，没上过战场就是不一样。王斗大声喝令，言道奋勇杀敌者缴获后人人有赏，有敢怯懦后退者，就地斩首，而且家口还将立时被赶出堡外。


    
靖边堡各人知道王斗说得出做得到，众人都是凛然，只是手握兵器准备作战。


    
……


    
见这帮土匪乱哄哄的越冲越近，张贵大喝道：“飞枪准备！”


    
立时两个弓箭手各拿了一大捆东西出来，对准了那帮冲来的匪徒。这飞枪其实是一个纸筒大火箭，外形如枪，内有火箭三十只，燃后可去百步之远，又有飞刀、飞剑等称，在边镇各地一向被戚继光推崇，认为其胜过一窝烽等火箭。此次张贵剿匪，特地去舜乡堡求防守官许忠俊拨给了他十筒，正好派上用场。


    
见那帮匪徒冲近了七十步内，张贵大喝一声：“发射！”


    
弓箭手点燃了火绳，两声鸣响，一片的烟雾腾起，数十根火箭带着烟火轨迹，向那帮匪徒射去。


    
一片惨叫传来，虽然这种火箭发射后准头分散，不过胜在量多密集，立时那帮冲来的匪徒中有几人被射翻在地。


    
看到这个样子，一些匪徒心头涌起恐惧，脚步迟疑下来，那个悍匪大声鼓励道：“不用怕，冲过去，冲到官军的面前，他们就败了。”


    
那些悍匪们继续冲来，明军中又射出几只箭，不过没起到什么作用。


    
“啪啪！”几声，前排的几个火铳手射出了一排的三眼铳弹，三根铳管中的弹药同时射出，又有几个匪徒惨叫着滚倒在地，不过眼见就要冲到明军面前。那些匪徒都是红着眼，举着兵器，狂叫着冲来。


    
那些明军弓箭手与火铳手拼命向两旁逃去，后面的明军阵形也动摇起来。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那门虎蹲炮炸响，一片铅丸石雨迎面横扫过去，冲在前面的几个匪徒血肉模糊，很多人都是捂着头脸滚在地上凄厉地叫着。


    
一片的惊叫声：“炮子，炮子！”


    
各匪徒心胆俱裂，都是转头拼命往回逃去，尤以那个悍匪逃得最快。


    
张贵哈哈大笑，喝令自己的家丁上马追击，立时张堂功他们如狼似虎的追去了，见张贵只令自己家丁追击，董家庄各人脸上都有不满之色，不过匪徒败去，各人又是庆幸，总算自己的命保住了。


    
对这些人的神情，王斗暗暗记在心上，此外又是心头感慨，论悍勇这些匪徒都不错，就算单打独斗明军不一定是他们对手，不过他们没有战阵战形，就算对上董家庄这样的军士，他们也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这更让王斗坚定了战阵队形的重要。

第034章 首战之威


    
王斗对张贵道：“恭喜大人首战告捷，旗开得胜。”


    
张贵哈哈大笑，他乐不可支地道：“一些小毛贼，也敢出来与我作战？”


    
很快，张堂功他们回来，共杀死了十几个匪徒，缴获刀枪器械不等。那帮匪徒拼命逃回寨口后，一些来不及逃回的匪徒跪地求饶，也是被张堂功他们杀死，首级便割回作为军功。至于阵前那些伤重的匪徒们，也是一样脑袋砍了。


    
经过这番打击后，匪徒已是胆寒，个个躲回寨内不敢动弹。


    
张贵再次下令扎营，每军士给米面两升，阵前一片欢腾。


    
午后，张贵再次信心十足地下令攻山，在寨前，匪徒们设有一道关口，这道关墙低矮，守卫的也只有二十多个匪徒，众匪徒知道官兵攻破山寨后自己全难幸免，因此全部都是出力死战，滚石檑木只是不断打来，山寨内的匪徒也是不时过来增援。


    
领军攻关的是贴队官肖大新，他领着自己部下冲杀了一阵，在死伤几人后退了回来，他的腰上也是被滚石砸了一下，只是道匪徒凶猛，关墙难以打破。


    
张贵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家丁押上，这时王斗道：“管队大人，让卑职出战吧，卑职定会攻破关墙，为大人灭此贼寇！”


    
张贵很相信王斗几人的武力，再看他那两队青壮也不错的样子，就让他们试试也好。


    
当下他道：“好，就靠王兄弟你了！”


    
王斗招集自己两队战兵，他一把抽出自己的重剑，厉声道：“此战有进无退，定要攻入关墙，杀光匪贼！”


    
两队靖边堡战兵手持武器大吼：“杀光匪贼，杀光匪贼！”


    
各人战意昂扬，苦练一个多月，就是等着这一天。


    
王斗身披铁甲，亲自挥剑冲在前面，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人也是顶盔披甲紧随其后，接下来是四个披着铁甲，拿着盾牌的刀盾兵，再是四个鸟铳手，余者枪兵紧跟后面杀来。


    
关墙上扔下一阵滚石檑木，一个刀盾兵与几个枪兵被砸倒砸伤。


    
王斗长剑一挥，三个刀盾兵将盾牌顶头护住，其后的四个鸟铳手闪出，啪啪几声响，关墙上闪起一声惨叫，众匪徒没想到明军火器可以打这么远，个个吓得将身子缩了回去。


    
趁这个机会，王斗又领军逼近了几十步。


    
上面响起叫骂声，接着又有几根长箭射来，王斗等人伸手拨开，一根箭斜斜地插在王斗的甲叶上面，他也懒得理会。王斗身上这副铁甲精良厚实，射来的那些箭，对他丝毫造不成威胁。


    
明军溃兵去投靠匪徒时，也带去了自己的武器装备，不过可以看出他们的弓箭保养不当，箭术也不怎么样，有限的几把弓箭根本阻挡不了王斗等人前进的步伐。


    
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关墙上匪徒们恐惧惊慌的眼神，王斗取出弓箭，“咻！”的一声响，一根重箭强劲地射入一个匪徒的眼窝，将他摔飞出去，惨叫着不知跌往哪里去。


    
王斗又是射出几只重箭，每一箭出去，都是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人也是同样射箭，他们箭术刁钻，专门射人面门眼部，射得关墙上那些匪徒喘不过气来。


    
趁这个机会，靖边堡的刀盾兵与长枪兵已是纷纷爬过那道低矮的寨墙，跳到墙后那块平地，与匪徒们展开搏战。


    
三个刀盾兵最先进入，他们排成一排，各人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只是直上直下，挥刀劈砍。


    
他们每天的训练只有一招，每人不知道砍了多少遍，残酷的训练让他们本能地发挥了作用，不论匪徒如何攻来，他们只是一刀劈下，就算有一些匪徒的兵器砍在他们身上，他们身上那厚实的铁甲也有效地防护了他们的安全。


    
论单打独斗他们无一是这些匪徒的对手，但一排而来，无视匪徒们的花招诱惑，也不理会身上是否中刀中枪，只是整齐而刻板地抬刀，劈砍！抬刀，劈砍！


    
如此几次后，挡在他们面前的匪徒无不心寒，个个只是狼狈而逃。


    
刀盾兵打开缺口后，长枪兵涌入，他们在越过寨墙后，很自然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枪阵。


    
王斗也是同时冲了进去，指挥他们进攻，韩朝三人则是护住侧翼。


    
就如往日训练般，王斗大喝道：“抬枪！”


    
“杀。”


    
“抬枪！”


    
“杀！”


    
听着王斗的号令，长枪们一个个红着眼，他们不管匪徒们是多人拥来，还是单人冲来，不管他们的刀术是多么的华丽，枪术是多么飘灵，只是听着王斗的命令一起举枪刺去。


    
惨叫声不断传来，“噗哧、噗哧！”长枪入肉的声音令人胆寒，这些平日杀人不眨眼的匪徒对上这些只练过一个多月的长枪兵，唯一结果就是身体个个被刺穿，撕心裂肺叫着躺倒在地上。


    
眼见一个个人命轻易被自己剥夺，这些大多第一次杀人的靖边堡军户们个个脸色苍白，很多人都克制不了想要呕吐的欲望。


    
不过平时的训练发挥了作用，他们尽管脸色发白，仍是听着王斗的命令机械地刺着。


    
而那几个靖边堡鸟铳兵，则是在后面紧张地装弹，不时远程地袭杀冲来的那些土匪，眨眼间，关寨上的匪徒就被杀死了大半。


    
守寨的头领是先前那个冲阵的悍匪，他不信邪，咆哮着舞刀冲来，唯一结果就是身上多出几个血洞，死不瞑目地躺倒在地。


    
最后只余三、四个匪徒逃回主寨，关墙上的二十余个匪徒都被杀得干干净净。


    
战斗结束后，靖边堡军户们都是虚脱地坐倒在地，很多人头脑上仍是一片空白，看着眼前尸横遍地的战场，很多人不能相信这些悍勇的匪徒们就是被自己杀死的。


    
一个多月前，他们只不过是一些普通老实的流民军户，什么时候，自己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了？


    
韩朝兄弟二人也是感慨地看着眼前的战场，曾几何时，他们对王斗的练兵方法还有些疑惑，认为每人只习一招杀敌之术怕应对不了复杂的战场局面，只攻不守也难避免己方惨重的伤亡，但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高史银也是呆呆地看着战场，脸上的横肉不住地抖动，内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王斗等人清点战场，连王斗几人射杀的，共杀死有匪徒二十二人，有些一时还未死去的匪徒也是补上一枪，缴获刀枪弓箭等二十余把，从各匪徒身上还搜出几十两银子。己方阵亡有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五人。阵亡与重伤的军户都是先前冲寨时被滚石檑木所击倒，其中轻伤有三人则是伤于刚才的搏斗中。


    
在王斗夺关得胜后，张贵等人察看战场后也是惊叹不已，张贵仔细看向王斗那些军户，他叹道：“老弟啊，哥哥真是服了你了，我记得你这些军户才招募没多久吧？”


    
王斗抱拳道：“回管队大人，卑职于九月份将他们招为军户，立堡后，又将他们操练了一个多月！”


    
众人集体吸了一口冷气，才操练一个多月就这么厉害，再操个一年半载的会成什么样子？


    
董家庄贴队官肖大新也是在旁看着王斗，眼神惊疑不定。


    
……


    
匪徒们虽然还有一道主寨，不过看看天气渐晚，张贵自然不可能再下令军士们进攻，今日也是算是战事顺利，张贵心情愉快，还下令杀了一头羊犒赏众军士，王斗这边的靖边堡军户也分到了一些肉。


    
众人围着帐篷篝火欢庆胜利，王斗带着韩朝几人去探问那些靖边堡的伤员们，战死的那个靖边堡军户遗体已是收殓，他将运回靖边堡安葬。那几个轻伤员也无大碍，他们包扎后，还是可以继续上阵的。


    
只有那个重伤员不行了。


    
看到王斗前来，他流下泪来，只是低声道：“跟着大人我不后悔，只是家内还有老母妻小，还求大人多多照应。”


    
王斗心中一酸，他沉声道：“你放心吧，只要有我王斗在，定不会让她们忍受饥寒困苦。”


    
那重伤员低声道：“多……多谢大人……”


    
他声音越来越低，慢慢气绝，临死时眼中仍是带着对生的渴望。


    
周边的军户们低泣起来，王斗沉默地坐着，韩朝几人也是陪在王斗身边，坐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张贵指挥军士对四倾梁主寨发动攻击，此时四倾梁匪徒只余三十多人，都是匪首邱子茂身边最核心的一些积年老匪，他们知道营寨被破后他们个个都难以幸免，因此人人疯狂无比，滚石檑木如雨点般打下来。


    
这主寨前山势陡峭难登，给进攻一方造成了很大的困难，张贵指挥人攻了几次，甚至还押上自己的家丁，又动用了余下的飞枪火箭等，仍是无济于事。


    
王斗也奉命攻了一次，此次剿匪，他已经阵亡了两人，又知道这山势难攻，如强攻上前，自己也是伤亡惨重，得不偿失，因此他象征性地领军攻了一次，在寨上投下一阵滚石，自己有两个军户受伤后，他便趁势收兵了。


    
此时他已是想到了那个内应。

第035章 人为财死


    
王斗对烦恼的张贵道：“大人，正面强攻贼巢恐我军损伤巨大，不若晚上卑职带些人去偷营，说不定可夺得贼巢。”


    
张贵知道王斗夜袭厉害，那日袭击后金军便是夜袭得手，当下叹道：“也好，就要仰仗老弟了。”


    
二人约定了信号，如王斗偷袭得手，便引发火箭报讯，张贵便会领兵前往接应。


    
当日下午王斗密派高史银前往联络莫天宠，定下了丑时接应的暗号。


    
当晚，王斗从自己两队兵中挑选了一些人前往。虽说这几个月中这两队战兵都有吃饱，也有吃过一些肉食，不过谈不上充足，所以只挑选出一半的人，余者都有夜盲症，晚上难以视物。


    
这也让王斗考虑了夜盲症这个问题，如果军队精锐，令行禁止的话，夜袭是一个强大的攻击手段。王斗曾看过一些文献，要治疗夜盲症，除了充足的肉食营养这个方法外，也有一些土方可以运用，如喝些松针熬的汁，或是生吞小蝌蚪都是很有效的手法，这个问题未来再慢慢说吧。


    
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人一同前往，连王斗在内，偷袭的人一共有十五人，众人全部披甲，在高史银的带领下，静静地往山上摸去。


    
爬了一会，众人转到后山，在高史银的带领下，顺着一条隐秘的小路，悄悄来到了后山那道寨墙前，可以看出寨墙高大结实，如没有内应接应开门，众人是极难攀爬入内的，而且也不知道内中是什么情形。


    
众人在寨墙下静静等待着，冬日的夜晚天气极寒，怕有零下几十度，众人为了保暖，出发前尽量多穿皮袄棉衣，手脚头脸都用厚布裹个结实，有露在外面的肌肤也都抺上厚厚的油脂。不过就算如此，各人仍是冻得全身发抖，特别是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铁甲，有如穿上一层冰衣一般，彻寒到骨头里去。


    
到了深夜，天上又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铁甲上，让王斗想起了什么是寒光照铁衣。


    
寒风如割，众人口中呼出的都是浓厚的白气，久久在站在这寨墙之外，王斗感觉自己全身都要冻僵了。看向寨墙那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丑时早已过了，那莫天宠还不出来接应，他在干什么？


    
一直到了寅时，寨墙上仍是没有动静，王斗看手下军户，很多人都是打着哆嗦，这样下去，怕自己手下要冻死几个，就算不冻死，怕也要冻伤！王斗心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莫天宠在俇言欺诈？


    
对这个情况，高史银也是非常焦急，那莫天宠是他联络的，如果今晚事不能成，他如何向王斗交待？


    
一时到了寅时正点，离天亮不远时，寨墙那道铁门终于打开，莫天宠偷偷地闪了出来。


    
高史银抢上去低声怒道：“你干什么去了，为何到现在才开门？”


    
莫天宠叫起撞天屈来：“那邱子茂一直抓着我们商议战事，实在是走不开，这不，我还是偷了个空，才得以出来的。”


    
王斗一挥手：“进门。”


    
靖边堡诸人手持利刃，鱼贯从寨墙后门涌入，王斗大步走在前面，对莫天宠低喝道：“那邱子茂在哪里？”


    
莫天宠鄙夷地道：“才商议完事，他们便找那些掠来的女子，正与一干头领在议事厅淫乐呢！”


    
王斗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享乐，匪贼就是匪贼，难成大器！


    
众人从后门而入，这一带一个哨兵也没有，依莫天宠说的，原来这里有几个自己手下守护，不过前方寨门吃紧，他们便被调往那儿作战了。而且莫天宠为官兵内应之事隐秘，就连自己那几个手下，他也没有说明。


    
一路夜黑无人，匪徒大多聚在前寨，也没人想到王斗等人会从后山而入。


    
王斗与韩朝等人直扑议事厅，那里灯火通明，里面传出阵阵的女人惊叫哭泣与男子的狂笑声。


    
议事厅的大门只有一个守哨，见到王斗等人扑来，有如神兵天降，他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王斗上前一剑将他劈翻在地，领人只是冲进厅去。只见厅内正有十余个匪徒搂着一些赤裸的女子在做那苟且之事，那些女子都是挣扎哭泣，更是引起了那些匪徒的疯狂笑闹声。


    
听闻守哨的惨叫声，又见王斗等人突然冲进厅来，厅内一干匪徒都是惊呆了。


    
王斗厉声道：“给我杀！”


    
靖边堡各人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惨叫声不断响起，一些匪徒慌忙找兵器抵抗，一些匪徒则是赤裸身子四散而逃。消息传出，不多久整个四倾梁山寨内都是乱了起来，听闻官兵已是破寨杀入，寨内的匪徒再没有抵抗的意志，都是各找地方逃命去了。


    
很快厅内匪徒被杀个干净，那邱子茂被韩仲劈了一刀，随后被几个靖边堡军户按在地上，与几个剩余匪徒被五花大绑押到王斗身边来。


    
那邱子茂垂头丧气，他身上只是披了一件衣服，右臂上仍是不住流出鲜血，他猛地转头看到莫天宠，他先是不可相信，随后眼中射出怒极了的眼神，他大声叫道：“原来是你，莫天宠！我说官兵怎么入寨，原来是你这厮在做内贼！”


    
莫天宠走上前去，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邱子茂的脸上，打得他满脸满嘴的血，他狞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邱子茂，你往日待我刻薄之时，可有想过这一天？”


    
邱子茂吐出一口血，他怒瞪着莫天宠，咬牙切齿地道：“莫天宠，你不要看现在得意，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王斗制止住又要上前的莫天宠，他喝道：“听闻你以前还曾是民壮队头，为何做贼？”


    
邱子茂看向王斗，似乎要将他的样子深深记入心内，他咬牙道：“官府欺压，苛捐杂税，活不下去，只好落草为寇！”


    
王斗喝道：“荒谬，这就是你残害百姓的理由吗？”


    
他指向旁边那些惊恐缩成一团的女子，厉声道：“这些女子可有欺压你们？方家沟的村民可有欺压你们？”


    
邱子茂咬牙道：“只怪她们孱弱，这个世道，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你！”


    
王斗冷笑道：“如此，我比你们凶悍，杀你们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邱子茂铁青着脸不语，王斗喝道：“贼匪丧尽天良，贼性不改，给我尽数杀了！”


    
立时韩仲几人上前，将邱子茂几人按倒在地，在他们的喝骂挣扎中，一个个将他们的首级砍下。


    
看着邱子茂的人头被砍下，莫天宠大感快意，他上前指着邱子茂的尸体大笑道：“哈哈哈，邱子茂，你真是死有余辜！”


    
……


    
眼见天色隐隐发亮，时间紧迫，王斗只留下几个军户照料厅内那些女子，然后让莫天宠领着自己前往四倾梁内堆放粮草物质的仓房，莫天宠在寨内多时，自然是对内中的形情了如指掌，他带王斗等人一路而行，很快便来到一个房间前面，外面一道铁门紧锁。


    
王斗喝令撞开门，众人进了去，都是一呆，只见里面一个个大箱子，打开一看，内中堆满的都是金银细软，不知道有多少银子。根据莫天宠的介绍，不远处还有一个仓房，里面堆放的都是粮草物质！


    
王斗等人大笑，此行收获不小啊。王斗看了高史银一眼，微笑道：“高兄弟，你四处看看，小心有旁人进来！”


    
高史银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随后各人在房中四下查看，莫天宠不断地打开箱子，不时的拿起一锭银子左看右看，口中自言自语着：“这个是我的，这些也是我的！”


    
他猛地转过头来，手上还抓着两锭银子，他兴奋地对王斗道：“王大人，你答应过我的，这些财帛都分我一半。”


    
众人静静不语，王斗脸上浮起了冷笑，看着王斗，莫天宠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王斗这种笑容他太熟悉了，以前自己就经常从别人脸上见过，别人也经常从自己脸上见过。


    
再看看高史银己不知去向，他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莫天宠呆呆站了半晌，他突然大叫一声，转头就往门口跑去。


    
韩仲猛地抽刀，当头向莫天宠劈来，莫天宠一咬牙，只堪堪避过要害，韩仲一刀已是将他的右臂劈断。


    
血流如注，莫天宠大声惨叫着，断臂的痛苦让他几欲晕过去，不过生的渴望，还是让他拼命而逃。他狂叫着，左手上还下意识地抓着两锭银子。


    
韩仲追了上去，连劈几刀，一直将他劈死。


    
莫天宠仰天躺在门外地上，他双目圆睁，似乎是死不瞑目。他的鲜血流出来，在寒夜中很快凝结成冰。


    
韩仲将腰刀在他身上擦拭，嘴上嘟嚷道：“娘的，这厮倒逃得挺快，老子差点就追不上！”


    
王斗按剑而行，他来到莫天宠的尸体旁，弯腰捡起那两块掉落的银子，在手上抛了抛，微微一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诚不欺我。”


    
他的话中颇有意味深长的味道，接触到他的目光，周边各人都是一凛，下意识的站得直些。这些时间王斗威权日重。加之手段果断狠辣，不知觉间各人都对王斗起了畏服之心。

第036章 你是兵，他是贼


    
脚步声响起，却是高史银奔了过来，远远的他便叫道：“周边都是无人，看来匪徒们都溃散了！”


    
猛地他看到地上莫天宠的尸体，他呆了一呆，过去蹲下观看，良久，他看向王斗等人：“王头，你们将莫天宠杀了？”


    
众人神情都是淡然，王斗看了他一眼，道：“这莫天宠终是祸害，正好杀了！”


    
高史银站起身来，他呆若木鸡，半晌喃喃地道：“我答应过他的，这莫大膀子也是看在往日交情上才答应做内应的！”


    
王斗一声大喝，指着高史银的鼻子厉声道：“高史银，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兵，他是贼，你与他讲交情？你眼中可有律法军纪？”


    
高史银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低声道：“可是王头你许诺答应过的！”


    
王斗喝道：“许诺只对良善君子而言，这莫天宠身为官军，却甘愿从贼，便是匪性难改！此辈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百姓的血，你敢说他没有屠戮过方家沟的村民？没有杀害过无辜百姓的命？这厮若是拿了银钱，又不知上哪去招兵买马，祸害良民。除恶务尽，我岂能留此后患？”


    
王斗从箱内抓了一把银子扔到他的脚下：“你拿着银钱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见我们。”


    
高史银下意识地捡起银子，他脸上横肉不住地抖动，只是呆若木鸡地站着。


    
韩仲叫道：“高蛮子，你要想好了，此后一去，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高史银只是呆呆地站着，王斗不再理他，只是下令手下清点银子。


    
略一估计，这屋内的银钱约有两千多两，再依莫天宠说的，不远处的仓房还有六百多石的米粮。区区一个匪寨便有如此丰厚的钱粮积蓄，怪不得历史上的流寇都愿破坏，不愿建设，抢掠所得就是比辛苦种田来得快速。


    
看着这些银子，王斗心下也是灵光闪动，自己无时无刻不为钱财烦恼，只是一个小匪寨便缴获这么多，看来以后剿匪积粮，也是一条快速积累财富的捷径。


    
清点着这些银子，靖边堡各人都是喜笑颜开，有这些银两钱粮，明年堡内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看天慢慢亮了，王斗让韩朝带几个人，先将这些银子藏起一半再说。


    
韩朝正要去，这时高史银回过神来，他一咬牙，一把将银子扔开，跪下向王斗重重叩头：“小的不要银子，以后只情愿跟在王头身边，希望王头不要赶小的走！”


    
说着又是连连叩头。


    
王斗很是高兴，他大声道：“好，你深明大义就好，你起来吧，以后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他捡起那几块银子，放到高史银的手上，微笑道：“这银子你怎能不要呢？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高史银手上紧紧攥着银子，他低声道：“多谢王头。”


    
韩朝韩仲二人也是过来拍高史银的肩膀，都是道：“好兄弟！”


    
高史银傻傻地笑了起来。


    
……


    
看韩朝带人将银子在后山某地藏好，王斗便引发了火箭讯号，让张贵领兵前来接应。


    
张贵早听到山上动静，不过他不知道王斗情况如何，也不见王斗的火箭讯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咬牙想带军士强攻山寨时，这时他看到王斗的讯号，立时大喜，便点起全部兵马杀来。


    
官军冲进寨门时，却毫无抵抗，寨内只余下一些到处乱窜的残匪，张贵喝令部下搜索剿匪，然后又见到王斗。


    
众人相见，都是感慨，看着议事厅内到处是匪徒的尸体，鲜血满地，可以想象昨晚撕杀的惨烈，问起王斗昨晚之事，王斗自然另有一套说词应对。


    
张贵拍着王斗的肩膀叹道：“难为老弟了！”


    
那贴队官肖大新也是沉默地看着王斗。


    
王斗又带张贵等人到寨内存放银钱的仓房，虽说昨晚银钱己被王斗藏起一半，但所余仍有一千多两银子，看着这些银钱，再看看那堆放满粮米的仓房，张贵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他下令将银钱米粮全部搬出来，在寨内一个空坪上堆得满满的。


    
看着这些银子粮食，众人眼中都是露出贪婪的神情，张贵抚须沉吟了一会，经过此战后，他对王斗更是依重，他道：“王老弟苦战有劳，若不是你，我们还不知什么时候夺下这山寨，这样吧，这些缴获便分你一半吧！”


    
此言一出，许多董家庄的人脸上都露出不满之色，肖大新张口待言，又闭口不语，只是神色间更见阴沉。


    
王斗微笑道：“此战众人皆是出力，岂能我靖边堡军士独占一半之多？这些缴获银两我只要两百两就好，不过靖边屯堡初创，存粮不足，只希望大人多给卑职一些米面粮食！”


    
此言一出，在场各人看向王斗的眼神都是柔和了许多，张贵哈哈大笑，越发看王斗顺眼，他道：“也好，老哥也知道你日子过得苦，就依你了，缴获的银两分你二百两，米面便给你四百石吧！”


    
王斗大声谢过。


    
张贵又高兴地对自己董家庄的军士道：“出兵剿匪前，我曾答应过你们，只要打下四倾梁匪寨，定会人人有赏。我张贵说话算话，现在就每人赏银一两，等回堡后，我还会论功行赏！”


    
董家庄各人都是欢呼，此次剿匪算是收获重大了，不但伤亡小，各人还有吃有喝有赏银。赏银分下后，人人都是喜悦。


    
而除了眼前的缴获犒赏外，等军功上报后，或许还会有些斩首赏赐下来。只是大明军功向以擒斩东奴北虏为首，西番苗蛮次之，内地反贼又次之，本地贼匪更是排在最后。最后等军功下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眼前的缴获奖赏最实惠。


    
除了银两粮米外，官军还缴获了匪徒兵器有近百把，这些兵器，张贵大多自己留着，只分给了王斗十几把，这个世道，只要手上有兵器，便有了实力。王斗自然不好跟张贵争夺。


    
此外官兵搜剿山寨后，又抓捕到了六、七个残匪，对这几个匪徒，张贵厉声对他们喝叱了一阵后，便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


    
对这些人，王斗也不想要，虽然他现在堡内缺乏人力，这些残匪也都是青壮，个个身手不凡。不过这种积年老匪恶习极深，定会带坏了堡内的军户，这些匪徒要不得。


    
此外官兵还解救了四十余个被匪徒掠来的女子，对这些女子，张贵自然是义不容辞地去安慰她们，王斗也不好跟张贵抢夺这些女子。


    
最后，张贵看了一眼这个四倾梁匪寨，便大声下令将这个匪寨烧了！


    
王斗心中一动，他叫了一声：“管队大人且慢。”


    
张贵奇怪地看了王斗一眼，道：“老弟你有何事？这个寨内不能驻守，等官军退后，怕又被匪贼占据，不烧了作甚？”


    
王斗道：“管队大人知道的，我那屯堡初创，堡内石料木料都是缺乏，这些木料有用，烧了可惜。等卑职回去后发动男女，将这寨营料石都拆回去，再来烧它不迟！”


    
张贵哈哈大笑，指着王斗连声道：“老弟，真有你的！”


    
余者董家庄各人也是一样大笑。


    
最后张贵便依王斗所言，这寨营先留着，等靖边堡的军户前来将木料石料拆光后再烧好了。


    
……


    
大军得胜搬师，过了辛庄后，王斗与张贵等人分道扬镳。


    
现在走在路上的靖边堡军户，除了辎重队外，连两队战兵在内，每人身上都是抗着沉重的银钱米面。当时分的两百两银子还好，不过四百石粮米不是一笔小数目，况且各人身上还背有沉重的盔甲兵器等。因此分担下来，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抗着一些东西。


    
不过众人神情中都是乐不可支，各人大声欢笑着，第一次出战剿匪就所获这么丰厚，今年可以好好地过个年了。


    
当这些出战军户带着胜利品回到靖边堡时，整个堡内都是轰动了，钟荣与杨通率领各人出堡来迎接，看到这些缴获，众人是一片的喜悦喧闹。喧腾的同时，一些堡内老少看到自家男人顺利归来时，很多人也是流下激动的泪水。


    
回堡后，王斗立时对各人论功行赏，那两队战兵几乎人人都有斩获，王斗下令从缴获中拿出银两米面，给他们每人赏银五两，米面两斗，有受伤的再加一斗。那队辎兵虽未上阵杀敌，但他们运送辎重也是同样辛苦，也是每人赏银二两，米面一斗。


    
留守的那队战兵，同样每人赏米一斗，一时间人人欢喜。


    
当然了，阵亡的两个靖边堡军户王斗除了下令厚葬外，还给其家口抚恤银十两，此后他们家每月也可以从堡内支用米麦三斗。这让两户人家伤感落泪的同时也是感激涕零。


    
眼见没几天就要过年了，眼下第一重要的是将藏在四倾梁匪寨外的一千多两银子运回来，还有，寨内的木料石料也要全部拆回来。王斗发动全堡的男女，每天都是到四倾梁寨内去拆除木料木板，一连拆了多天。消息传出，这事也成为舜乡堡当地的笑谈。


    
山寨内的石料木料不可能一下子拆光，可以明年继续拆。不过那些藏起的银子先运回来，有了这些银子，再加上此次缴获分得的米面，今年堡内可以好好过个年了，而且有了这些银子，明年屯堡的事情也好办很多。


    
而这些天，王斗也是一直在与韩朝等人总结此次的剿匪之事。

第037章 过年、李家、亲戚


    
总结出来问题很多，王斗让钟荣一一记入军簿文册，以后这些战斗纪录将成为军中宝贵的财富。


    
这种讨论方式让韩朝等人感到新奇，各人畅所欲言，指出了很多存在的问题。


    
有一点很重要，就是靖边堡该请几个医士了，不论是为堡内军户治病，还是以后随军救护，都少不了医士的随行。不过随军危险，怕没有几个私人医生愿意随行，保安境内最好的官医是集中在州城的医学司内，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从那里招募一些医士过来。


    
此外，此次剿匪收获丰厚，也让众人看到了一条快速积累财富的捷径。


    
王斗考虑再三，决定将韩朝抽出来，让他组建一个队，专门从堡内抽调精锐军士，训练夜不收等探马侦兵。


    
王斗对韩朝道：“韩兄弟，以后你就带着那些人，专门到各地去侦探匪徒踪迹，收集情报，并将各地人口地形一一标注，以后我们也好按图索冀，剿杀贼匪，维护乡里安危！”


    
接到王斗新的任命，韩朝很是高兴，他也算是干回他的老本行了。而他原来领的那队兵，暂时由王斗亲领。


    
讨论完军务后，王斗下令全堡放假几日，准备过年，立时是一片欢呼。


    
腊月二十八日这天，天上下起了大雪，那雪花漫天飞舞，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瑞雪兆丰年啊，这么大的雪，多少年没有过了？


    
漫天的大雪中，靖边堡内外也是喜气洋洋的，为了过年，王斗专门去州城买来了一批年货。从这天一早起，大人便忙着换门神，贴春联，小孩则是在旁痛快地放鞭炮，鞭炮响声中，一股浓浓的年节气氛也在蔓延。


    
王斗还让人买来了几头猪羊，这天人人都可以放开吃肉，众人喜笑颜开，这么多年，就属这个年节过得最踏实。


    
除了杀猪宰羊外，这天开始，堡内男女也是一齐动手，大家一起和面做白面馒头。一大笸箩一大笸箩的白面馒头不断蒸出，让众人看了都是满足。和肉一样，过年这几天，堡内军户人人都可以敞开肚子吃白面馒头。


    
难得啊，多少年了，很多人已经忘记了白面馒头的味道。


    
那小麦磨出第一道粉为精白粉，蒸的馒头雪白雪白的，不过白面珍贵，磨面也不易，要到董家庄与辛庄去磨，平时哪能轻易吃到？


    
王斗招募军户后，虽然每天让他们吃饱，不过平日也只是吃些粟、高粱等小米杂粮，有时又吃小麦磨了三道四道后，杂满麸皮的黄馒头与黑馒头，今日总算可以吃个痛快了。


    
各人的忙活欢笑中，众人对屯堡的感情也越发深厚，靖边堡立堡虽不到半年，但很多人己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家，往后的根。


    
……


    
而这两天，杨通与齐天良都是将董家庄的家口子女接来过年，往日他们身为墩军时，家中父母兄弟与几个孩子都是住于董家庄内，过年也是同样带着妻子回庄。今年则是接全家老小来靖边堡过年，等过几个月堡墙建好后，他们全家还会搬过来居住。


    
看家人那欢喜的样子，二人那意气风发就不说了。


    
与齐、杨二人不同，钟荣仍是回董家庄内过年，王斗支付了他这几个月的俸米，遣了一个军户送他回去。在钟荣回庄时，他还带上了一篮的白面馒头，此外还有几斤肉，一些干货，小吃糖果等。如此丰盛的年货，让钟荣回庄时，颇有吐气扬眉的感觉，想必往日那些排挤白眼他的人，见了今日钟荣会大跌眼镜吧。


    
王斗将堡内事务交给齐、杨二人暂管，他则是回辛庄过年。由于靖边堡墙还未建好，母亲与小妻仍是住于辛庄内，那日相对安全，不过等靖边堡墙建好后，王斗便会将她们接过来居住。


    
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个光棍汉无处可去，他们便随王斗一起去辛庄内过年。


    
四人骑马出堡，此时还是漫天的风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四人身上披着破旧的毡袄，踏破满地的碎琼乱玉，只往辛庄而去。


    
四人马快，很快便进入庄内，庄内民户也是一样在忙贴春联，换门神。虽然年景不好，不过大家还是一样要过年，只是年节的喜庆气氛却没有靖边堡那么浓厚。


    
见了王斗四人，庄内的民户都连忙向几人招呼施礼，到了福神庙旁边，一顶轿子正迎面而来，轿旁跟了十几个家人夯汉，肩上都是挑着食盒礼品等物。


    
车桥前呼后拥而来，所遇庄民，无不是恭敬避让。


    
这车桥来到王斗几人面前，桥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接着车桥停下，跟着车帘掀起，里面露出一个男子的身影，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这不是王斗贤侄吗？今日回庄内过年？”


    
王斗一怔，在他的影响下，现在的靖边堡及董家庄诸人早已忘记了王斗以前的称呼，就算叫他王斗，那斗也是第四音。王斗已是很少听到叫第二音的王斗了。


    
王斗看去，桥内那男子年在五十许，头带方巾，身上穿着宽袖皂缘的玉色襕衫，虽是面容清隽，却是神情威严。王斗认得这人，他便是庄内李家的家主李继臣。


    
王斗在马上拱手作揖：“原来是李世伯，还真是巧，世伯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继臣却是不答王斗的话，只是上下扫了王斗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策马的韩朝几人，然后道：“早听闻王贤侄荣升总旗之位，同为乡邻，还未给贤侄道贺，倒是失礼了！”


    
王斗道：“世伯身为长辈，岂敢劳世伯贵步？该让王斗前往府上晋谒才是。”


    
李继臣有些惊讶王斗的谈吐，他又看了王斗几眼，淡淡说了一声：“是要多多亲近！”


    
微微点头，然后就将车帘关上了。


    
看着李继臣一行人远去的车桥，王斗神情有些阴冷。在辛庄内，李继臣他们是大家族，拥有众多田产，年年收租。在辛庄及别地一些村庄，有许多人家都是他们家的佃户，在州城内也同样拥有众多的产业。


    
而李家还是世代书香门第，先祖李廷桂曾中过举人，保安州城内建有登科坊。李继臣同样生员出身，并捐得一个监生的名额。明末乡绅以贪婪闻名，且他们势力庞大，并有赋役等种种特权优免，李继臣区区一个生员，便占有了辛庄附近多达千亩的良田，他们家的兄弟子侄，有很多还是州内民壮的总甲、小甲。保安州虽只有几个乡里，但同样乡绅势力庞大，严重冲击了地方上的里长甲首制。


    
在王斗的记忆中，自父亲去世后，这李家还曾打过自己家田土宅院的主意。


    
往日里李继臣可说是正眼不会看自己一眼，今日或许是看自己升了总旗，才与自己攀谈几句。不过他虽是言谈有礼，却是神情冷淡，他桥旁几个李家家奴看向自己时，同样是神情不屑，显然是象王斗这种武人，又是一个小总旗，是不值得他们李家深交的。


    
韩仲也有些看不惯李继臣等人的气势，呸了一声，道：“一个酸儒，得意什么？”


    
韩朝却是对读书人很尊敬，他喝叱了一声，道：“二弟，不可对长辈口出恶言！”


    
……


    
王斗几人的膘肥大马来到自家宅院面前，经过那日的修补翻新后，可说是焕然一新，看着大门前新张贴的门神春联，还有门口前放的鞭炮碎屑，王斗心下一股温暖，还是有家好啊。


    
大门只是虚掩着，王斗几人下了马，牵马走进院去，只见里面已是打扫得非常整洁，积雪铲个干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忙着，往地下仔细地洒着细砂，正是谢秀娘。


    
听到动静，谢秀娘转过身来，见是王斗，她欢喜地道：“哥哥回来了？”


    
她似乎已是完全忘了那日的不快，只是欢喜地迎了上来，王斗微笑点头，韩朝几人忙给谢秀娘见礼，谢秀娘要牵马到后院，韩仲忙道：“嫂子，我来吧！”


    
他一边牵马入内，一边大叫道：“老夫人，我又来啦！”


    
听到响声，里面钟氏欢喜的声音传来：“是斗儿回来了！”


    
接着便见钟氏红光满面，欢喜地从屋内迎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


    
王斗叫了一声：“娘！”


    
韩朝几人也是上前给钟氏见礼，韩朝施礼道：“今日又要劳烦老夫人了！”


    
钟氏笑骂了一声：“你这几个小哥儿客气什么？你们会来看我这老太婆，我欢喜都来不及呢，这过年，就图个人多喜庆！”


    
她一边招呼几人，一边对王斗笑道：“斗儿，你看是谁来了？”


    
那两个男子从钟氏身后走出，满面笑容地看向王斗，王斗一怔，道：“舅舅，表哥？”


    
这两个男子，其中一个年老些的正是王斗的舅舅钟正显，年在四十多岁，是钟氏七个兄弟中的一个，旁边那个年轻些的男子便是他的长子钟调阳，不过他们家住在蔚州，向来难得来保安州，从小到大，王斗只见过他们几次。


    
钟正显脸上颇有油光，他笑容可掬地道：“看我这外甥，才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听说你还升了总旗？我们家内，总算出了一个当官的了……”


    
他的目光又看向王斗几人身旁的马匹：“啧啧，看这马匹，还真是精壮，听闻是外甥从鞑子手上夺来的？啧啧……”


    
王斗向他施礼道：“舅舅安好，舅母可好，她身体好些了吗？”


    
在王斗的记忆中，舅母为人亲善，就是身体不怎么好。


    
钟正显摇了摇头道：“好什么，只怪你舅母无用，不能操持家业，让舅舅一大把年纪还要来投靠你母亲……”


    
他又叫过自己儿子钟调阳，让他来与王斗相见，钟调阳年在三十岁，面容粗黑，举止较沉默稳健，他与王斗见了礼，王斗道：“多年未见表兄，听闻前几年表兄成亲，表嫂还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


    
谈起这事，钟调阳粗黑的脸上露出笑容，不过他只是施了一礼，便站到父亲的身后去了。不过却是拿眼一直看韩朝几人。


    
钟氏高兴地道：“看你们几个，大冷的天在外面说个不停，快进屋去吧。”


    
钟正显道：“对对，快进屋去，多年未见我这外甥了，我有一肚子亲近的话与他说……”

第038章 私人庄田


    
众人进了厅堂内，厅内正烧着几个通红的炉火，一股温暖迎面而来。


    
几个炉火中，其中两个架着铁架，一个烫着热酒，一个烧着茶罐，钟氏笑着去厨房，连道给众人做些好吃的。谢秀娘则到茶罐前看了看，给众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又要出去扫雪续水。


    
倒茶时，韩朝几人都是站起来，道：“怎敢劳动小娘子。”


    
钟调阳也是站起来说道：“有劳表弟妇了。”


    
钟正显老气横秋地稳坐着，他看着谢秀娘的身影，笑了一声：“这丫头倒也伶俐，就是瘦了些。”


    
又对王斗道：“外甥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该是考虑多纳侍妾，传续子嗣才是。”


    
王斗淡淡道：“这事将来再说吧。”


    
谢秀娘的身影顿了顿，听到王斗的话后，便掀起暖帘出去了。


    
王斗又问起钟正显：“舅舅此次到保安州来，所为何事？”


    
钟正显叹了口气，原来他们钟家现在家口多，田地少，加之田地干旱，生活是越来越难，听闻姐姐这边发展不错，外甥也升了总旗，还建了一个屯堡，便带着儿子想来投靠。


    
钟正显道：“你舅舅倒是没什么，也习过几年字，外甥帮找个书吏，写写算算的话计便可！倒是你表兄，要劳外甥多费心了。”


    
钟调阳站起来对王斗拱了拱手，便沉默地坐了下去。


    
王斗却知道这个表哥和自己一样，从小习武练字，学得一手的拳脚枪棒，自己屯堡百废待举，这样的人却是自己用得着的。


    
他站起身来，对钟调阳微笑道：“知道表兄从小习得一手的好拳脚，有没有兴趣来耍两手？”


    
钟调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道：“好，就请表弟多多指点了！”


    
两人来到院中，韩朝几人也是争先恐后地出来看热闹。


    
钟调阳摆了一个拳架子，稳健地道：“表弟，请！”


    
他的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好手。再看他的右脚上前，双眼平视，两拳蓄势待发，正是正统的太祖长拳。


    
王斗道：“表兄，请了！”


    
也不多言，摆了一个拳势，猛地发力冲出，进击钟调阳的面门。


    
拳头击出，“哗！”的一声响。


    
钟调阳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他全身下压，左臂格挡，两人拳臂相交，发出巨大的骨肉相击之声。


    
钟调阳身子猛地压成弓步，同时右手刁出，并以勾腿法连环相踢。


    
眨眼间两人相击数次，以硬对硬，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二人都是攻势猛烈，王斗双拳直进直出，大开大阔，正是军中的“劈挂拳”，向以刚猛闻名。


    
钟调阳也是拳法豪迈威猛，同时套路严谨，动作舒展，两人相击多次，仍是不分胜负。


    
毕竟不是生死之战，两人打了一会儿，便同时分开了。


    
王斗哈哈大笑道：“表兄果然是好身手，佩服。”


    
心下感觉钟调阳的拳法气势澎湃，长打短靠，爆发力强，在近战肉搏中很有威力，不过中规中矩，少了军中那种凌厉的杀气。


    
钟调阳脸上露出笑容，抱拳道：“却是表弟相让了。”


    
钟正显早在旁笑得合不拢嘴，他走上来道：“你们兄弟俩就不要相让客气了。”


    
他期盼地对王斗道：“外甥啊，你表兄这身手还帮得上你的忙吧？他不但通拳脚，枪棍也很厉害，还有他的箭术，在我们那，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好猎手。”


    
王斗微笑道：“舅舅客气了，表兄这种人才，我可是求之不得，正好，我那边缺一个队头，就让他过去吧。”


    
钟正显立时乐不可支，旁边的韩朝几人也是看得佩服，钟调阳能在王斗这么凌厉的攻势下坚持这么久，确是不简单。


    
钟调阳也是谢过，这时听到钟氏的声音响起：“啊呀，你们兄弟俩怎么一见就打起来了？快快过来吃饭。”


    
……


    
厅堂上摆着一张大桌，桌正中摆着一炉炭火，上面架着一锅滚沸的羊肉汤。旁边还有几盘菜，鱼肉鸡蛋都有。此外旁边还有一大笸的白面馒头，又还有一大盆的拉面条子。又有云糕、红枣，栗子、杂糖等点心食物。离桌旁不远的炉火上，又在上面呼呼地烫着热酒。


    
看着这么丰盛的饭菜，钟正显口中是垂涎欲滴。


    
众人入座，坐上时，王斗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娘亲，秀娘，那日去州城办置年货时，我顺便给你们买了一些礼物。”


    
韩朝给王斗拿了一个包裹过来，王斗打开，里面却是一些锦缎衣裳，首饰，与女子用的胭脂花粉等物。


    
王斗拿出一件翠绿绸的斜襟袄与一顶锦毛小帽，还有一只银笄，一些花粉，一双鞋面上刺着金花的凤头鞋给谢秀娘。拿了一件白绫比甲，一件大红背子，几只簪钗给母亲。


    
谢秀娘和钟氏都是又惊又喜，谢秀娘含羞地接过，高兴地道：“谢谢哥。”


    
钟氏拿着比甲与簪钗左看右看，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没想到为娘老了，反倒穿得这么好看。”


    
随后她又高兴地埋怨道：“买这些东西想必很贵吧？”


    
王斗微笑道：“也不贵，只是见到好，就顺便买了。”


    
其实这些物什并不是王斗买的，那日他吩咐齐天良与其妻陶氏去州城置办年货，便让二人顺带买了。陶氏身为女人，自然知道她们女人喜欢什么，她的眼利，更是看出谢秀娘穿多大的鞋子。


    
果然二人都很欢喜。


    
钟氏半晌才将东西仔细放好，她招呼各人道：“吃饭吧，大伙趁热吃。”


    
钟正显一直在旁眼热地看着，此时他也是道：“对对，吃，大伙赶紧趁热吃。”


    
他父子二人都是狼吞虎咽，特别是钟正显，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白面馒头，一边不住到锅里捞肉吃。


    
难得啊，难得吃这么好了，好久了，钟家一直是吃黑面蒸馍馍，黑面烤饼子，这白面馒头，白面条子，还有这些肉，似乎是好久远的历史了。就算这个年节，家内也是一样不好过，钟正显心想：“还是四姐这边生活好，幸亏到这边来，以后就一直住下了。”


    
韩仲与高史银二人也是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吃着肉，一点也不客气。这二人，已经将王家当成自己家了。


    
外面唰唰的声响，那雪本己在王斗等人进庄前消停，现在又开始下了。


    
最后更是越下越大，如乱舞梨花一般。


    
看外面飘着大雪，众人在屋头吃着热呼呼的酒菜，却是惬意安乐。


    
……


    
“娘，您每日辛劳，要不要孩儿买几个奴仆丫鬟来侍候您？”


    
吃饭时，王斗谈起这事。


    
钟正显满脸的赞同，他正要说话，钟氏却连忙劝阻：“别，费钱不说，你娘一个劳碌命也消受不起，一闲下来就一身的病。”


    
王斗点了点头，他知道一个忙惯了的人，让她休息，反而是不知所措，容易闹出一身的毛病。反正现在家里的重活，也有自己撑着，母亲与小妻以后也不可能会怎么劳累，那就暂时算了。


    
随后他又谈起另一个事。


    
“什么，斗儿，你打算买地？”


    
听闻王斗这样说，钟氏很是惊讶，谢秀娘几人也是向王斗看来。


    
“是的，娘。”王斗点了点头，“孩儿准备买些地建个庄田，以后也好给母亲养老，银钱的事，娘不用担心。”


    
建立自己的私人庄田是王斗的想法，韩朝几人也是赞同并愿意加入，建立屯堡，其实还是明面上的官务，结果未知，而私人庄田，则是完全由王斗自己控制，而且还容易收购兼并土地，是另一条发展实力的道路。


    
王斗需要两手都做准备。此外，王斗也有另一种想法，军户屯堡，是每人分田若干，最后收租纳粮。而这种私人庄田，他则打算采用雇工耕作，类似后世的农场山庄，王斗想看看，这两种方式，哪一种更具有优越性。


    
沿着董房河西岸一直到辛庄一带，那里的土地是属于民田官地，其中一部分是己耕种的田地，一部分则是荒地。以现在保安州的地价，一亩良田约在十二两银子左右，而且也没人肯卖，荒地就便宜多了，一亩地也就是几两银子。


    
王斗先打算买一些民田荒地，就算暂时不打算耕种，放在那里，也是为将来打下钉子。


    
听了王斗的打算，钟氏叹道：“你这孩儿，现在做什么事为娘越来越不明白，不过娘亲总是支持你的。”


    
同时她也高兴，王家兴旺时，有良田一百多亩，后家道中落后只剩下二十多亩薄田，现在儿子有出息了，都知道要买田置地建立庄田，有这样的儿子，她也是欣慰了。


    
钟正显一直在旁听着，他的眼睛是闪闪发光。


    
……


    
两天后便是大年除夕夜，这天王斗过了个愉快的新年，崇祯七年终于过去了。


    
正月几天内，王斗又是忙着拜年，特别是许忠俊与张贵那，他都是送去了厚礼。


    
崇祯八年正月初五日这天，王斗找到了里长姜安，商议买地之事。

第039章 水车


    
大明国初实行里甲制，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一里十甲，每甲十户。


    
每里推举丁粮多者十人为里长，每人轮流担任一年，十年一周转。每甲以丁粮多少为顺序，每户在十年中轮流担任一年甲首。


    
这里甲制就如后世的乡镇制度，在大明国初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明中叶后，地方乡绅势力兴起，里长甲首之类的职役地位日趋下降，特别是行一条鞭法后，各地里长甲首更如苦役贱役，大明地方的统治秩序慢慢崩溃。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地方的管理上，里长甲首们还是负有重要作用，比如这地方上的田地买卖，便要由该地的里长负责监督，并由里长从州或是县衙处领来格眼契纸作为交易凭证，在买卖的推收过割后，出了问题里长也要负责。


    
在王斗找来姜安后，听闻王斗要买些荒地官田，里长有些奇怪，他道：“贤侄，老哥在这里说一句，你不是文人，不是举人，连生员也不是，按道理，你是没有赋税优免的，眼下田税很重，你买了荒地后，还要投入很多钱粮，到时便是得不偿失啊。”


    
姜安已经打定主意要与王家深交，所以他的话说得颇为推心置腹。


    
王斗听了也有些感动，不过他主意己定，岂会因为姜安的几句话便打退堂鼓？他道：“世叔，我是有自己主意的，还请您行个方便。”


    
说着一锭约一两的银子已是轻轻地放于他的手上，姜安眼睛一亮，叹了口气，道：“也罢，都是乡邻，能帮我就帮这个忙好了。”


    
当下他去了州城一趟，取来契纸格眼，同行的还有一个保安州司吏，名叫祁官的。


    
几人沿着董房河边走了一趟，最后在离河约两里处的一个地方，又验看过王家的户帖式后，以一亩五两多的价格，以父亲王威的名义，王斗买了二十亩荒地，得到了一张《崇祯八年保安州桑干里王威买地赤契》。


    
此外还有一张推税票：


    
保安州二里黄册里长姜安，今据保安州官衙卖过官地二十亩，罔字八百八十乙号土名下洪，每亩征银五分三厘，共税银一两六分整。以上一号推入本里六甲王威户解纳，存照。


    
崇祯八年正月初七日黄册里长姜安，押。


    
经管户丁：王斗。


    
书手祁官，押。


    
契约与推税票都是一式两份，当王斗在契约与推税票上签上自己名字时，姜安与祁官都有些惊讶地看了王斗一眼，同声道：“好字！”


    
……


    
地虽然买来，不过王斗暂时没时间理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崇祯八年正月初八日，王斗带着钟调阳与韩朝等人回到了靖边堡，堡内多事，自己不可能长时间留在家内。


    
由于韩朝新建一队，钟调阳正好领了他原来那队兵。而舅舅钟正显，原本王斗想让他到自己屯堡的，不过钟正显跟来一看，这靖边堡也太简陋了，连个堡墙都没有，他显然不愿意受这个苦，王斗只得安排他到董家庄去，免不得又要备下一份厚礼。


    
张贵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给了钟正显一个书吏的差事，每月俸米几斗。


    
去董家庄时，王斗还同时请求张贵将高史银调入自己堡内听用，看在王斗的情面及礼物的份上，张贵同意了王斗的要求，那高史银自己都不愿意独立舒服地做一墩的甲长，自己还说什么？他很是痛快地答应了王斗的请求，以后高史银就留在靖边堡内听用。


    
不过王斗现在手下军士不多，高史银显然没有独立带兵的机会，先跟在自己身边，未来慢慢说吧。


    
王斗回到靖边堡后，很显然的新年节假日立时停止，全堡上下又开始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中去。


    
首先第一重要的还是继续将四倾梁匪寨内的木料石料全部拆回来，一时间又是全堡男女一起动手，每人每天都是到四倾梁寨内去拆除木料木板石料等物。经过全堡上下的努力奋斗，到了惊蛰这天，整个四倾梁匪寨终于拆空了。


    
经过靖边堡众人的清洗后，全寨上下可说是清洁溜溜，干净无比，不但所有的木料石料全部拆走撬走，就是木板也不剩一块，最后的结果就是靖边堡建堡的材料终于全部充足了。


    
看堡内原材料堆积如山，全堡上下都是松一口气，王斗也下令再买来猪羊几头，全堡上下一起庆贺两天。


    
庆贺完后，此时离春分也就十余天，又必需开始准备全堡上下的春耕事宜了。


    
首先的，有一个问题，在去年秋冬，靖边堡军户虽然疏浚了百户渠的一段，不过很显然的，现在河低渠高，需要引水。


    
当地一般是使用龙骨水车引水，对于王斗来说，这龙骨水车一是需要每日使用专门人力，二是引来的水太少，功率太浅，王斗需要一种高效率的引水工具。


    
他想到了后世的兰州大水车，这水车不需要人力畜力，用水流带动便可，而且引水功率极大，每日引水灌田可达三百余亩。当然，有利有弊，这种水车好是好，怕就是造价太高。


    
不过王斗想了想，还是让齐天良与杨通二人到各地寻觅工匠了。


    
……


    
“大人，您说的兰州大水车无非是筒车一种，此物唐时便己出现，不稀奇也不难造，小的在黄河边时，便曾为当地人造过，只是耗费钱粮多些罢了。”


    
几日后，便有一群工匠站在王斗的身旁，都是很专业的木匠泥工，分别是齐天良二人从董家庄，舜乡堡，保安州城几地招募来的。其中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匠听了王斗的描述后，很快站出来傲然说道。


    
听了老匠的话，王斗有些惊讶此时大明民间科技的发达程度，他问了一声：“估计要耗费钱粮多少？”


    
老匠盘算了一会儿，道：“若是用于灌井的水车，一架费银不过十余两。只是这种筒车体型庞大，用料甚多，估计连材料工费计算在内，造一轮水车怕要近百两银子。”


    
听说要近百两银子，王斗不由犹豫了一下，不过有了剿匪积财的路子后，王斗对于银子的花费己不会那么吝啬，他一咬牙道：“好，就依你，你要什么花费只管与我说，不过有言在先，若是水车出了问题，我可是不给钱的。”


    
老匠傲然道：“大人只管放心，若是水车出了问题，老汉等分文不取。”


    
王斗点了点头，这老匠虽然神情居傲，不过有才能的人大多如此，只要他真有能力，便是用他又如何？


    
想到这里，王斗已是对这群工匠起了招揽之心。

第040章 上官视察


    
经过王斗的拍板决定后，这帮工匠便开始热火朝天地干起来，设计图纸，准备材料。


    
王斗提供了他们所需的材料与人力，特别是那制做水车转轴的木料，所需要一种粗长耐磨的硬木，王斗虽从四倾梁匪寨内拆了一批木料回来，不过象这种粗长的硬木却是没有，最后还是通过张贵，从舜乡堡那边买了几根粗长的老木料，花了他不少银子。


    
有了这种硬木，又要开始制做水车轮叶，同样需要大批的人力材料，王斗调动了靖边堡的男女，只是提供老匠支配。


    
那老匠在制做水车的同时，同时派出了几个年轻的工匠，到百户渠河旁去选取安装水车的位置。同时沿着水车靠河一带，还需要用石料砌出一个深深的水槽，这些，仅靠那几个工匠是忙不过来的，王斗都是提供人力帮忙。


    
在忙着建兰州大水车的同时，王斗同时要求老匠抽出匠工，为自己开始造那种灌井使用的水车，暂时造五架左右。


    
在去年时，靖边堡曾打出第一口井“王公井”，井水寒冷清冽，清澈可鉴毛发，众人引为奇事。为保护水井，不但全井以砖井所砌，还在上面建井亭以蔽风雨，又在井旁设辘轳以便提水。


    
同时在去年时，堡外还打出了五口灌井，同样都是青砖结构，作为靠水渠外田地的补充。不比靖边堡内的水井，这灌井当然不可能用人力提水，必需建水车引水，而且还需要使用畜力，到时王斗又要去买几头骡子了。


    
其实论起灌溉，最好还是修渠建池。在大明太平年节，北地一些村庄，除了水渠外，几乎每村每堡都有一个到二个水池，用于解决人畜日常用水，甚至是生活用水。


    
不过建渠修池用费多，工程大，就算开凿一个村庄用水的水池，有时甚至要修造几年，耗资几千两银子才能完成，而且每年的清淤淘池都不是笔小数目。


    
一想到这里，王斗什么心思都没了，还是井灌投资小，收益大，慢慢挖井建水车吧。


    
……


    
经过努力，十余天后，这架兰州大水车终于造好，体型庞大，高达十余米，竖立在河槽边显得非常的壮观。


    
当这天水车开动时，河边可说是人山人海，不但靖边堡的军户们倾巢出动，就是附近的辛庄及董家庄军民都是闻风赶来观看。


    
在众人的屏气敛息中，几个工匠将河槽边的闸门抽开，立时水车的篾织轮叶在河水的冲击下慢慢转动起来，庞大的水车越转越快，哗哗的声响，轮叶上的竹筒不断将水倒入岸边的水渠中，河水便不断向前流去。


    
一片的欢呼，以老匠为首的一帮工匠都是感慨，有几人还双目含满泪花。


    
或许，这架兰州大水车是他们这辈子最出色的作品了。


    
此后，这架大水车便成为靖边堡的一个奇观，往后人谈到靖边堡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架大水车。


    
……


    
人群中，王斗自然是非常高兴，在回到堡后，他慷慨地支付了那帮工匠们的工钱，同时还流露了招揽的意思。


    
这群木匠都是心动，其实他们世代官匠，都没什么自由，平日里也是饥寒交迫。此次前来靖边堡做工，也算是租借，他们得到的工食银大部分都要上交，最后到自己手上便没有几文钱了。


    
比起王斗的慷慨，靖边堡的待遇当然更让他们心动，虽然这里环境暂时还差了点，不过这又有什么？只要能吃饱穿暖，到哪里都是天堂。只是他们的户籍不在靖边堡内，要留在这里很有难度。


    
王斗也是沉吟起来，他现在有了一批打制兵器的匠户，户籍是从舜乡堡转来的，当时是通过舜乡堡百户杜恭的关系，或许自己为了留下这批工匠，自己又要到处送礼了。


    
自己还是需要试试，还有眼下在靖边堡建堡的那群工匠将来同样也要留住。


    
……


    
这些时间，木匠们的主要精力是放在建造兰州大水车上，在大水车建好后，他们主要目标便转向那几架灌井水车。


    
制做灌井水车的难度比大水车小得多，很快的，那五架灌井水车也是造好了。


    
王斗看过这种灌井水车，其实算是一种改进型的龙骨水车，造价在十余两，引水后最大极限可以灌田二十余亩。


    
王斗其实心中有一种更高效率的引水水车，那便是后世的管链水车，又称“解放式水车”，由机架、锥形齿轮、链轮、链条、圆皮钱、水管和牵引杆等组成，同样由畜力带动。


    
不过这种水车技术含量大，那齿轮、链轮、链条几部分就非常难造，而且需要铁料多，耗费大，还是用这种大明灌井水车慢慢引吧。


    
……


    
此时已是进入崇祯八年的二月初，后世阳历则是在三月的二十几日，春耕马上开始了。


    
在去年时，靖边堡军户曾有开垦荒地一千多亩，靖边堡军户五十五户，暂时每户分地二十余亩，各户以抽签决定公平。分到田地后，众军户都是感激涕零，从此他们有了自己的田地，生活便有了盼望。分了田地了，他们的根也就深深地扎在这块地方了。


    
而经过商议，王斗，韩朝、韩仲、齐天良等几个军官暂时不分田地。


    
眼下靖边堡疏浚了百户渠，又建了水车，开挖了灌井，各人引水灌溉己没有问题。


    
在种子上，王斗已是让齐天良与杨通二人去买了一批粟与高粱的种子，靖边堡错过了去年冬麦的耕种，只得在今年开春种这些杂粮了。


    
这粟北地称为谷子，在南方，则是将稻谷称为谷子，不过粟与高粱一样，二者都是生育期短，耐干旱，耐瘠薄，适合在春天与刚开垦的土地上播种。等到了秋天后，再种些冬小麦吧。


    
眼下靖边堡内有耕牛十九头，按每户军户分一头牛的话，还需再买三十几头，此时牛价略有低落，不过一头牛也还要六两多银子，再配上犁具等，怕又要花去二百多两的银子。


    
舜乡堡的百户杜恭几次暗示自己到他堡那家牛市行去买牛，王斗打听过，原来那家牛市行是他妹夫开的，牛价也很贵，现在一头牛还要七两的银子。不过王斗显然不能只考虑这贵多少的问题，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去舜乡堡那家牛市行再买一批牛回来。


    
此外，王斗还需要买一批骡马，灌井引水需要畜力，同样的，齐天良的辎重队也需要畜力车马，随着以后靖边堡规模的扩大，这种需求还将越来越旺盛。


    
就在王斗拿出银子，要让齐天良、杨通带些人去舜乡堡买牛买骡的时候，这时王斗接到张贵派人来的紧急通知，防守官许忠俊大人，今日将来靖边堡视察。


    
……


    
在去年王斗将靖边堡的屯顷文册上缴报备后，许忠俊就非常惊讶，当时就想着去靖边堡视察一下，看看王斗的屯堡成果。过后由于事务繁多，一直到了今日，他才带着人前来。


    
他一行人浩大，除了护卫家丁外，舜乡堡佥书、管理所内屯田的副千户杜真，百户杜恭，还有董家庄管队官张贵等人都是陪伴在旁。王斗带着韩朝等人，还有众多的靖边堡军户在堡外迎接许忠俊一行。


    
许忠俊仍是穿着一身的千户官服，腰间佩着麒麟铜牌，他骑在一匹膘肥大马上，似乎就是那日王斗缴获后金军马匹中的一匹，看他似乎有些病容，不过举止仍然沉稳，眼神仍然锐利。


    
在王斗的带领下，许忠俊等人参观了堡内的营房、粮仓、草料场、武库几处地方，看短短时间内王斗就能将堡内建筑修建如此，许忠俊一行人都是点头。


    
看他们赞许的样子，王斗等人当然也是心下自豪。


    
不过现在靖边堡的堡墙还没有修建，只是在南向开了一个口，未来的靖边堡，也只有南门一个出入口。


    
看过堡内后，许忠俊等人去董房河边看那架声名鹊起的靖边堡大水车，各人都是兴味昂然，显然对这架大水车很是好奇。


    
第一眼见到这高达十余米的庞大水车时，许忠俊等人都是吃了一惊，显然是被震住了。


    
看着那转动的水车，不断的将水引到渠边，许忠俊不断询问王斗，听到这水车灌溉能力达到三百亩时，许忠俊的眼睛一亮，不过听到这水车造价达百两之多时，他的眼睛又是暗了下来。


    
最后他仔细观看那水车，口中不时惊叹着。


    
杜真，杜恭，张贵几人都是陪在许忠俊身边，他们也是听到许忠俊与王斗的对话，不过不比许忠俊，他们看向王斗的眼神分明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显然是想：“这么贵的水车也造，这王斗真是个败家子。就算他剿匪分到一些钱米财货，也经不住这样败啊。”


    
……


    
看过这水车后，王斗又陪着许忠俊等人去看靖边堡那些开垦的耕地。


    
一行人在百户渠旁而行，田地，水渠，灌井，许忠俊一一看过，不时的点头，这王斗自愿请命前来屯堡，确是很有能力，短短时间内就做出了这么多的成绩，这让许忠俊越是对王斗欣赏，如果别的屯堡的屯官都有王斗这么上心，那千户所内的屯田情况，将会越来越好。


    
他想起一事，问道：“马上就要春耕了，王斗你堡内的耕牛种籽，可是充足？”

第041章 春耕


    
听许忠俊这样说，王斗道：“回大人，卑职己让人买来一批稷与蜀黍种子，马上就可以耕种，只是耕牛犁铧稍嫌不足。”


    
许忠俊问王斗现在堡内有耕牛多少，王斗说了。


    
听闻靖边堡现在只有耕牛十九头，许忠俊皱了皱眉，他转向杜真道：“杜大人，王总旗一心为所内屯田，你这个上官，可有给于王总旗帮助？”


    
杜真忙道：“回大人，当日王总旗前来堡内，下官第一时间便有令属下拨出物质资助。”


    
杜真的头转向身旁的杜恭，杜恭忙上前道：“回许大人，当日王总旗前来堡内，卑职立时拨下了一批耕牛种籽，此事王总旗是知道的。”


    
许忠俊平静地道：“有拨下多少？”


    
杜恭半晌才低声道：“有耕牛四头，犁具三副，锄头二十把。”


    
旁边的张贵嗤的一声笑：“好大的手笔。”


    
想想当日自己拨给了王斗十户军户，五头牛，一石米，十五把锄头，一个千户所还没有自己手笔大，张贵就忍不住洋洋得意。


    
杜真阴沉的目光看了张贵一眼，而见许忠俊神情不善，杜恭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眼下我们堡内也是缺乏耕牛农具，诸多屯堡也常常前来讨要，所以……”


    
许忠俊不语，正在杜真与杜恭不安时，他淡淡道：“再拨下二十头耕牛与犁具与王总旗堡内。”


    
杜恭连声道：“是是，卑职省得，卑职省得，回堡后马上拨下。”


    
许忠俊环视各人，意味深长地道：“人才难得，尽心人少，大伙都应当多多帮助才是。”


    
一片的应和声，很多双嫉妒的眼睛都是看向王斗，上官如此赏识，看来这王斗飞黄腾达只在当日。


    
那边杜真与杜恭互视一眼，二人都是深深看向王斗。


    
许忠俊又唤来王斗跟前，看着他道：“王斗，只要你尽心为所内屯田，本官定会全力支持你。”


    
王斗深深拜谢：“多谢防守大人厚爱，卑职一定尽心竭力，将堡内屯田搞好。”


    
许忠俊满意地点了点头。


    
……


    
视察完毕后，许忠俊一行人回到堡内，王斗当然是杀猪宰羊，在官厅内宴请这一行人。


    
在席中，趁着许忠俊高兴，王斗言道自己堡内缺乏工匠，希望许大人能拨下一批匠户，正好造水车与建堡的那批土木工匠正在自己堡内，就要他们好了。


    
许忠俊点头答应了，此外他又谈起了去年董家庄剿匪之事，这剿匪只是当地守官安靖职责，军功并不算厚，加上王斗等人刚升不久，这功劳上报后，想必各人到时只是记功一次，作为未来的军政考核罢了。


    
……


    
许忠俊一行人回去不久，杜恭便押送来了二十头的耕牛犁具，对上王斗时，他的脸色有些不好，不过在王斗再向他私人购买十余头的耕牛犁具后，他的脸色才由阴转晴来。


    
很快的，那批工匠的户籍也转到靖边堡这边。他们中除了一批工匠是保安州城的匠户外，大多数是属于舜乡堡与董家庄的匠户，他们的户籍转移，也就是许忠俊的一句话。


    
连上堡内那批军匠，加上拨来的几户工匠，最后到王斗手上的匠户有二十余户，那个造水车的老匠户籍也在其内，很是让王斗高兴了一阵。


    
这些工匠的家口王斗都为他们妥善安排在营房内，有了这些时间在靖边堡的经历，众匠户都是安心，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


    
他们这三群人各有一个小头目，不过王斗统一让他们由匠头李茂森统带。


    
这二十几户匠户，连上原来堡内的军户，现在靖边堡共有户七十多，三百多口人，算是一个颇大的屯堡了。


    
……


    
崇祯八年的二月初七日，靖边堡总旗官厅前面。


    
“大家都排好队，一个个上来领牛与米，要有序，不要乱。”


    
齐天良站在王斗的身前，对着眼前的众军户大声喝道。


    
王斗稳坐在一张椅子上，韩朝、钟调阳几人站在他旁边观看。在王斗的身旁，还摆着一张桌子，钟荣正一一为众军户领下去的米粮农具作着登记。


    
在前几天众军户分了田地后，今日王斗又给他们分发耕牛与犁具种子米粮等。为显公平，各人都是抽签决定耕牛所有，以免人人争抢壮牛，而相对瘦一些的牛则是无人要。


    
当然了，牛与犁分下去后，与外面那些水车一样，只算是堡内租借，所有权还是属于屯堡所有。以后各人也需善待耕牛，每几个月屯堡都专门有人下去查看。此外，众军户还一一借取米粮，以作为到秋收前各人的口粮。


    
王斗坐在椅子上看下去，下面众军户个个喜形于色，分到耕牛犁具时也都是千恩万谢。有了田地，加上现在分下的耕牛犁具，以后老婆孩子热坑头的美满生活便伴随着他们。


    
王斗感慨，自己的田地政策已经走到尾声，分田到户后，以后要过什么日子，只能看这些军户自己了。不过历史证明在拥有土地后，那些自耕农焕发出的极大热情，还有他们为维护自己利益那种不顾一切的精神。


    
军户们分牛分犁时，一干匠户们也是在下面羡慕地看着，不时低声的议论几句。当然了，他们虽没有分到田地耕牛，不过王斗每月都会支取给他们稳定的工食口粮，干得好还有奖励，他们对现在的生活也很满意。


    
王斗已是决定，以后堡内的屯田事务便由齐天良督促监管，他平日除了督促军户们勤力耕种外，以后堡内有什么公共建设，齐天良同样要督促军户们派出丁口来应役。


    
王斗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来自己处理，自己身边的老人也就这几人。众人中，也就齐天良比较精通种田之事，加上他识字点，堡内屯田之事不交给他交给谁？


    
所以齐天良除了管理辎重队的事外，以后便是由他主管堡内的屯田等事了。可怜齐天良以前只是一个墩兵，现在要管这么多人，不免压力很大，唯恐行差踏错，误了王斗交给他的重任。只有他老婆陶氏非常欢喜，一个劲的给自己男人打气。


    
齐天良已是决定，以后要多学点字，多学点算术。


    
……


    
这天分完牛犁，外面灌井内的水车已是安装好，第二天，靖边堡内便组织盛大的春耕仪式。


    
百户渠旁已是搭建好一个茅草厂，王斗还花了二两银子，从州城内请来一个戏班一路擂鼓鸣锣，吹吹打打，并让众人抬着纸扎的春牛、犁具等，由靖边堡内一直迎至茅草厂内。


    
沿途众军户们鸣放鞭炮，将米、黄豆等抛向纸扎的耕牛，表示新的一年五谷丰登。


    
纸扎等春牛抬到茅草厂后，王斗焚香祀奠皇天厚土，领头三伏三拜，众军户们跟随在后依礼参拜。祭奠完天地神祈后，王斗亲自扶犁，演试用牛犁田，以示开始春耕，围观的军户们吆喝声响彻云霄。


    
最后又将纸扎的春牛抬起游了靖边堡内外几圈后，将这纸扎的春牛烧掉，春耕仪式才结束。


    
从这天起，靖边堡紧张的春耕便是开始，田间地头到处响起了军户们耕种的快乐歌谣：


    
“秋耕深，春耕浅。春耕如翻饼，秋耕如掘井。春耕深一寸，可顶一遍粪。春耕春耕不肯忙，秋后脸饿黄。耕好耙好，光长庄稼不长草。庄稼不认爹和娘，精耕细作多打粮……”


    
齐天良到处紧张地督促军户们干活，而堡内那三队战兵也是同时下田去帮助家人干活，他们都是家内壮实的丁口，家内的顶梁柱，家里活计离不了他们。


    
现在的王斗，还没有养脱产的军人。当然他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不过如果要脱产养这三队战兵，每月至少要给他们粮米一石，这样才能弥补他们家内丁口带来的损失，还有各人的兵器盔甲马匹豆料等，种种算下来，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或许自己该再去剿几次匪了。


    
……


    
春耕时节，靖边堡军户在紧张耕作同时，王斗也是回家帮忙了几天。


    
眼下的冬小麦已是开始返青拔节，正是追肥除草关键，人说春雨“贵如油”，和往年一样，今年保安各地雨水仍是不多，还需浇水。


    
好在王家的地头已经打了灌井，再加上王斗，韩朝、韩仲、高史银、钟调阳几个壮汉的帮忙，王家那几十亩地，轻轻松松很快就完成了。根本无需钟氏与谢秀娘两个妇人下田帮忙。


    
此外王斗年初还在董房河西岸买了二十亩荒地，不过王斗暂时还是让那些土地荒废在那，等以后土地与人口多了，再考虑在那儿建一个庄田吧。


    
……


    
约到了清明这天，靖边堡军户们的春耕播种已是全部结束。


    
清明这天，王斗给军户们放假了两天，同时自己也是回家扫墓，祭拜亡父先祖等。


    
第三天开始，王斗便决定组织全堡的人力开始修建堡墙了。

第042章 修墙


    
由于从四倾梁匪寨那边拆回大堆的木料石料，所以建造堡墙堡寨的原料可说充足。


    
不过木料石料虽是不缺，但修建堡墙，却需要大量的黄土夯泥。


    
夯筑过程中，挖土，和泥，脱坯，晒干，同样需要大批人手。


    
王斗只是调动所有的靖边堡居民帮忙，几百口人，无论男女都是上阵，那些匠户的家口同样出来劳作。


    
“大人，以青石为墙基，先需经过打磨，夯筑堡墙，同样需要用浆汁粘合。”


    
在王斗前面，大批挑着簸箕、箩筐的男女沿着堡墙边来回运土奔跑，一些工匠在指挥靖边堡男丁打磨石料，一些工匠则在指挥男丁夯筑堡墙。场面热火朝天。


    
此时在王斗身旁的，除了韩朝等人外，便是那个制造水车的老匠，他虽是木匠，但同样精通土木泥工。


    
“浆汁粘合？”


    
听了老匠的话，王斗有些奇怪，他不知道夯筑堡墙还需要用浆汁粘合的，而且这浆汁又是何物？


    
经过老匠的解释，王斗才明白。原来这古时修建城墙，是用黄土浆、河砂、石灰、糯米浆混合成一定比例制成三合土，如此夯筑的堡墙才经久坚固，难以隳坏。甚至有些地方筑墙时还要加入狗尿，当地相信如此可以避邪，当然对王斗来说就算了。


    
黄土、河砂好说，想到要用去大批的糯米，王斗就忍不住一阵阵心痛。旁边的韩仲等人同样露出可惜的神情，糯米啊，他们平日都是舍不得吃，没想到却要砌入到这堡墙中。


    
不过按老匠说的，如此夯筑堡墙才坚固耐用，可历数百年，而且这也是古时最普通的筑墙手法了，在一些大城或是宫廷内，他们夯筑堡墙，如果外面要包砖，除了加入大量的糯米汁外，甚至还要加入大量的黄糖、蛋清、红豆等物制成粘合剂，这所费的钱更是不计其数。


    
听了老匠的话，王斗还能说什么？只得交待一句：“一定要保质保量。”


    
然后又到处巡视了。


    
……


    
在王斗与众工匠的规划计算中，靖边堡的堡墙比董家庄略小，周长一里零几十步，堡墙高约十米，城基厚五米，不包砖。南向设南门一座，门上筑城楼，外设瓮城，再有护城沟壕一道。


    
在堡外，再建一个供军士操练的较场，供军官坐镇指挥和休息的演武厅。


    
而在堡内，街巷打算都用山石铺就，两旁有排水沟，同样用石头铺就。由于靖边堡的地形是北高南低，这样如有下雨，便容易排水，不存在雨涝积水之患。同时在南门外建一个石坑，未来积水直接经水道从堡内排入石坑外，那水便用于堡内人畜之用，甚至可用于将来的田地灌溉。


    
这个构思是王斗想出来的，经工匠们商议后认为可行，同时对王斗的奇思妙想赞叹不已。


    
在街道建好后，由于堡内已是事先规划出一块块的土地，日后堡内的军户或是外来居民，如果不想住营房的，都可以从王斗手中购买土地，在划分好的地块上建自家房子，最后全堡的人合资兴修庙宇、戏台等公共建筑。


    
有了王斗与工匠们的设计，靖边堡的军户们只需好好劳作便可，王斗等人估计这堡墙要建好，约需要二、三个月的时间。


    
高强度的劳作需要耗费大量的米粮，虽然王斗不可能让众人吃白面，不过小米杂粮，黑面饼子王斗可以管饱。高强度的劳作同样需要荤腥，否则体力支持不了，容易尿血。


    
王斗同样与去年开荒时规定一日荤，五日素，清晨给于早粥，每十人七日给酒一杓。


    
有王斗这样的上官，加上建设自己的家园，虽然活很重，众人干劲都很足。不过王斗估计，按这样下去，等堡墙建好后，自己去年剿匪得来的钱米又要去了一半。


    
……


    
靖边堡立堡以来，堡内军户们的生活是有目共睹的，虽然每天要干活，但却人人可以吃饱，在这个年景中，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而且王斗等靖边堡的上官体恤下属之名也是远扬，特别是那王总旗还是敢杀鞑子的好汉，去年还随军剿灭了残害百姓的四倾梁匪徒。待人和气又有能力，经过口口相传，靖边堡对各人的吸引力越大。


    
从今年年初起，陆续都有一些民众军户前来投奔王斗。


    
王斗对人口的需求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投奔的人他都是收下，让钟荣将他们一一登记入册，发给他们靖边堡的军户帖。


    
当然了，这其中有些人还是别的千户所的逃军户籍，收下他们，难免将来会引起一系列的纠纷，不过进入自己嘴中，王斗又岂能往外推？照收不误。


    
前来投奔的人中，有一些还是单独的女子，这些女子都很眼熟，王斗记得她们是去年自己与韩朝等人夜袭后金军后所救的女子之一，听闻她们获救回去后大多日子不好过，曾有几人因忍受不了风言风语而自尽。想起当日王斗对她们说的话，再打听当日的恩人已是升为总旗，并在靖边墩这边建堡，她们便一一前来投奔。


    
王斗收下她们，吩咐陶氏与刘氏二女好好安排她们，二个妇人都是满口答应，特别是陶氏，答应得更是响亮。这些时间内，堡内的女子都是听二女指挥，洗衣做饭杂物等，都是由她们的安排，这让两个妇人颇有春风得意的感觉。


    
崇祯八年的三月初，正是谷雨这天，又有十余户流民满怀希望地站在王斗面前，希望王斗能收留他们。


    
王斗当时正在总旗官厅内与众人商议事务，听到又有一批流民前来投靠时，他忙带着众人出来。


    
看到这批流民，王斗吃了一惊，只见这群流民约有十多户人，五十余口的样子，是这些时间前来投靠靖边堡人数最多的一次。看他们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而且操持的都是同一个口音，似乎是同一个村庄出来的人。


    
这些人站在南门前，都是用畏惧的眼神看着周边各人，同时眼中又是满怀希望。


    
在他们周边，一些干活的靖边堡军户不时对他们指点议论着，看着这些悲惨的流民们，靖边堡的军户们才发现自己的幸福，想当年自己与他们一样，现在却可以吃饱穿暖，这让他们说话的声音更为响亮。


    
王斗一行人出来时，见那些流民周边围了一圈人，杨通走上去大声喝叱道：“你们干什么干什么，都不用干活了吗？”


    
众军户们轰的一声散了，又继续干自己的活，不过各人的耳朵都是高高竖起，时刻注意这边的动静。


    
众流民见一个年轻的军头走出来喝叱众人，似乎很有权力的样子，众人都是下意识的身子一缩。不过见这人相貌堂堂，却是嘴上缺了两个门牙，这让他说话有些漏风，语音不清的样子。


    
再看过去，众流民看到如众星捧月一般被众人围着的王斗，看他虽是年轻，却是身形高大魁梧，气势不凡，刚才那个喝叱各人的军头也是满面笑容地回站到他身边。


    
众流民知道这就是那位远近闻名的王斗大人，纷纷跪了下来，哀求道：“求王大人收留。”


    
王斗闻到这些人身上多日未洗澡的酸臭味，再扫了这些饥民一眼，从男人到女人，从老人到小孩，个个眼神都是期盼，他问道：“你们是从何而来？哪里人氏？”


    
其中一个老者出来叩头，他颤声道：“小的等是从怀来而来，家内遭了灾，田税又重，只得出来逃荒，闻听大人仁义，特来投靠，希望大人收留。”


    
立时又是一片的叩头哀求声。


    
齐天良一直注意着王斗的神情，见他略一点头，当下走上前去，大声说道：“大人开恩，愿意收留你们，不过你们需谨记我们靖边堡的规矩，来到堡内，需得尽数加入军户，不愿者立时驱逐！”


    
“以后我们屯堡会组织你们开垦荒地，并借于耕牛犁具等物，日后分下田地，第一年，堡内给大家免征税粮。第二年，每亩屯田征粮一斗，以充付先前支借的牛具等银。第三年起，每亩开征屯粮二斗，你们可是愿意？”


    
这些怀来来的流民事先都听过靖边堡的规矩，眼下这个世道，能吃饱穿暖才是重要，民户又比军户好在哪里？更不要说到时还有自己的田地耕牛分配，此后大家都可以过上安定的日子，眼前的那些军户就是例子。


    
当下人人叩头道：“全凭大人作主！”


    
王斗让齐天良把这些人安排下去，先煮一些粥给这些人吃，然后让他们到河边去洗个澡，免得有什么细菌带入堡内。此外，又吩咐钟荣将这些人一一登记入册，发给他们军户帖，以后他们就是靖边堡的军户。


    
王斗又为这些新的军户安排了营房宿舍，等这些人休息几日后，便让他们修建堡墙干活，有了这些新加入的人丁，或许堡墙的修建可以更快些，等堡墙建好后，又要组织这些新的人手开垦荒地了。


    
最后王斗拿来钟荣的文册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年初到现在，新加入的军户已经有三十余户，一百多口人。连原来的军户匠户，现在的靖边堡已经有户上百，人口四百多了。


    
现在靖边堡的人口规模已是超过辛庄，与董家庄齐平。

第043章 形势


    
崇祯八年三月中，谢秀娘又来到靖边堡内。


    
她穿着王斗送给她的那件翠绿丝绸斜襟袄，神情有些怯生生的，显是怕王斗又责怪她。


    
王斗叹了口气，只是让她留在堡内，不过要求她这次不可过于操劳，堡内的活计，也不得偷偷地去干。


    
谢秀娘见王斗让自己在堡内住下，高兴地答应了。


    
此后她就随在王斗身边，为他干些洗衣做饭的事，有时也随陶氏她们去为修墙的军户们送饭。


    
堡内的军户都知道谢秀娘与王斗的关系，人人见了她，都是恭敬地称她为小娘子。


    
王斗问起辛庄内的事，谢秀娘言道庄内家内都是平静无事，不过她提起了许月娥。


    
原来许月娥去年确是被后金军给污辱了，而且有了身子，到年底时那肚子便是遮掩不住，除夕夜那天更是被赶出家门，独自在外面结了一个茅屋居住，也不知道靠何为生。


    
庄人都是风言风语，漠视她的生死，只有钟氏怜恤她，不时让谢秀娘送一些米面银钱给她过日。此次前来靖边堡，谢秀娘曾有去看过许月娥，并劝她搬到靖边堡内来居住。


    
靖边堡内收留了一批惨遭劫难的女子，也曾引起了堡外的诸多非议，风言风语，王斗当然没有理会的兴趣。


    
而对靖边堡的举动，钟氏却是非常赞赏。婆婆的言行，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谢秀娘，谢秀娘也觉得王斗的做法很不错，为那些可怜的女子提供了庇护之地。


    
不过对于谢秀娘的劝说，许月娥只是倔强地摇头，一个人在茅屋内默默生活。


    
“母亲就是善心人。”


    
谈起这些事，谢秀娘崇敬地说道。


    
王斗默默点头，这许月娥只是遭受后金兵燹的众多受害者之一，当日自己与韩朝等人救下的诸多被掳女子，还有从四倾梁匪寨解救的那些女子，她们回去后大多日子不好过，陆续有多人自尽，这些女子事后大多前来投靠靖边堡。


    
听了谢秀娘的话，王斗叹了口气，道：“都是乡邻，能帮就帮点吧，母亲做得很对，你也做得不错。”


    
听了王斗的夸奖，谢秀娘喜笑颜开。


    
……


    
崇祯八年四月中，靖边堡的堡墙修建还是如火如荼。


    
钟荣似乎儿子犯了病，便请假回家照料数日，几天后他回到了靖边堡，不过神情却是难看。


    
王斗关切地问他儿子病情如何，钟荣只是道儿子并无大碍，找了大夫看后想必几天就好，不过他的神情仍是抑郁。


    
当晚，钟荣提了一壶酒找上王斗喝酒，言道今日一定要一醉方休。


    
王斗有些奇怪，这钟荣平日严谨有礼，并不怎么好酒，今日是怎么了？


    
此时谢秀娘与王斗都是住在官厅后的宅院内，王斗便吩咐谢秀娘炒几个下酒小菜，他与钟荣在厅内随意而坐，边喝边谈。


    
钟荣端起酒杯狠狠地喝了一口，抺了抺嘴道：“好酒，好菜，好惬意，似乎自小后，便没有过这么舒心了。”


    
说着又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


    
王斗看他今日似乎有些失态，象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


    
他微笑道：“小时候？看钟先生的年岁，那时该是显皇帝当位时吧？”


    
钟荣说道：“不错，正是显皇帝当位时。”


    
他眼中似在回忆：“那时真是一个太平的时节，安宁，富足，悠闲，食用之贱，是现在想象不到的。记得自小家父最喜在黄昏觅几知交好友，一起高谈阔论，每日都是欢笑。当然了，我们这些孩童便在一旁捡些吃的，也是一乐。”


    
他笑了起来，一一谈起童年的记忆与趣事，语音中，似是对那个时代无限追忆。


    
王斗也是感慨，万历年算是大明的盛世年节，虽有三大征，但天下总体太平，特别是市民与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对于老百姓来说，那确是个黄金的时代。而当时的万历天子，市民小说《警世通言》则尊称他为圣明之君。


    
明亡后，遗民所著的《樵史》也依然怀念那时的盛况：


    
“……传自万历，不要说别的好处，只说柴米油盐鸡鹅鱼肉诸般食用之类，哪一件不贱？假如数口之家，每日大鱼大肉，所费不过二三钱，这是极算丰富的了。还有那小户人家，肩挑步担的，每日赚得二三十文，就可过得一日了。到晚还要吃些酒，醉醺醺说笑话，唱吴歌，听说书，冬天烘火夏乘凉，百般玩耍。那时节大家小户好不快活，南北两京十三省皆然。至今父老说到那时节，好不感叹思慕。”


    
两人感慨叹息了一会儿，钟荣的脸色转为难看，他叹道：“过去了，尽数过去了，自显皇帝后，这日子便是越过越差，眼下大明更是危矣！”


    
他沉重地拿出一份邸报，指着上面道：“荥阳失陷了，泛水失陷了，固始失陷了，凤阳失陷了，贼众势大如此，我国朝三百年江山，难道就此沦亡不成？”


    
王斗虽对明末历史较为了解，也知道崇祯八年历史上发生的这些事，不过邸报上白纸黑字，亲眼看来，仍有触目惊心之感。此时王斗才知道钟荣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对他们这些文人来说，中都凤阳的失陷，对他们的打击是极大的。


    
而王斗也突然意识到，虽然自己对明末历史较为了解，不过也应当随时收集当时的情报了，比如这邸报的收集，便可以随时了解天下的动态，以让自己作出最正确的反应。


    
王斗呆呆地看着，钟荣又指着王斗手上的邸报说道：“贼势越众，官兵连败，只是苦了当地的百姓！”


    
钟荣提高声音道：“杀人，劫掠，屠城，这些贼匪什么事做不出？”


    
他越说越激动：“贼攻舒城时，官军坚守，贼便掠裸妇人数千于城下，少沮，即磔之。”


    
他厉声喝道：“妇人何罪？裸之磔之？贼凶恶如此，可有人性天良？”


    
他放声大哭：“形势如此，高皇帝地下有知，必当痛哭流涕。”


    
王斗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邸报，听钟荣说到伤心处，他也是心下沉重。


    
这年来，保安各地虽然相对平静，但此时外界已是闹翻天。正月初时，农民军高迎祥、张献忠、老回回、罗汝才、革里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等十三家七十二营大会于荥阳，声势浩大。


    
荥阳之会后，众人采纳李自成的“分兵定所向”之策，以革里眼、左金王击川、湖兵。横天王、混十万战陕兵。罗汝才、过天星扼河上。高迎祥、张献忠与李自成等略东方。老回回、九条龙往来策应。大明调西北边兵及南兵七万往河南会战，又命五省总督洪承畴出关统率，以山东巡抚朱大典协攻。


    
不过在这年中，农民军的战力已是发生了质的变化，洪承畴曾在这一年的奏疏中说道：“先时贼避兵逃窜，今则迎兵对敌，左右埋伏，更番迭承，则剿杀之难也。贼人人有精骑，或跨双马，官兵马三步七，则追逐之难也。”


    
在战斗力提高的同时，这些农民军仍不改手段的凶残。


    
崇祯八年正月初，农民军攻陷了泛水，屠城数日！


    
正月十五日，农民军攻陷了凤阳，杀死城中百姓数万，焚毁房屋二万多间，还剖开孕妇，取出婴孩挑于枪槊上戏乐。


    
正月二十四日，农民军攻打舒城，掠来霍山、合肥的妇女数千，强迫她们赤身裸体，置于城下，稍有反抗，便将她们凌迟分尸。


    
还是这年的正月，农民军连营数十里攻打滁州，由于攻打不利，便掠来村落妇女数百人，将她们集体淫辱后，又将她们的头全部砍断，将她们的尸体成排倒埋于地上，露出她们的屁股对着城上的军民，以为这样便可以克制城上猛烈的炮火。


    
明末官军军纪败坏，杀良冒功是常有，但象这些明末农民军一样动不动就杀人屠城，还抓来妇女集中奸淫，稍有反抗，便将其在城下凌迟分尸，这真是骇人听闻。举目四顾，只有关外的鞑子才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


    
大明三百年江山到了现在，外有胡虏肆虐，内有流寇横行，令王斗平添了许多对局势的担忧。他不敢想象将来自己家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怎么样。再想想明年清兵入寇，保安州又在其冲，心下更增添了许多紧迫感。


    
……


    
最后钟荣踉跄而去，一路还放声悲歌，似乎是醉了。


    
而王斗则是呆坐了良久！


    
……


    
“大人，小的等这几个月来共打制鸟铳三十五门，腰刀十五把，长枪七十四根，请大人过目。”


    
虽说外面的堡墙修建如火如荼，不过王斗还是让李茂森领着那些铁匠在兵器坊内打制着兵器。


    
眼前这些兵器就是他们这几个月来的劳动成果。


    
王斗要求的兵器制造思路是朴实，大气，没有花巧，实用便好。一一看去，果然眼前无论是鸟铳还是长枪，都是坚固厚实，精良锐利。王斗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奖罚制度下，这些工匠还是卖力的，打制的兵器可说都是上品。


    
王斗吩咐将这些兵器取回武库，立时又对这些工匠进入奖励，人人都是高兴。


    
此次王斗来，是要求李茂森打制一批盔甲的，第一批先打制十副，皮甲五副，铁甲五副。


    
李茂森自然是没有问题，当年他在卫城，无论火铳，刀枪，还是盔甲，他都有打制过，而且水平一流。


    
不过李茂森随后又有难色，无论是制做皮甲还是铁甲，都需要大量的皮革铁料，靖边堡内显然这两样库存都很少，需要向外购买，而且量还不少。


    
王斗大至了解下李茂森他们制作盔甲的方法，他们打制皮甲时，是先将牛皮或其它动物皮切成条状形，再将三四块条状革叠放一起，涂以树脂，最后用皮绳将其连结，这样便既坚固，又耐用。


    
制作铁甲时，则是先将铁料制成薄片，宽一指，长一掌。每一铁片钻数个小洞，然后分别将每两片铁片叠放在一起，再把这些铁片连结于三根皮带上，如此，便可制成铁甲，用同样的方法，还可制成马的护甲，或是人的胸甲。


    
这种制作盔甲的方法有些类似边地的蒙古人，简单，实用，不花巧，可以节省不少。


    
不过按李茂森估计的，就算这样，一副铁甲需要的铁料也是众多。眼下大明普通的毛铁，一斤价格约是在三分银左右，不过经过反复煅打的好铁，一斤至少要银一钱六分。


    
一副铁甲，最少需要几十斤这样的好铁，五副铁甲，五副皮甲，光原料钱，这就不是笔小数目。


    
不过王斗已是决心要打制出十副盔甲来。这几个月中，他已是向董家庄与舜乡堡购买了几批的铁料。此次众多的皮革铁料，显然董家庄内不具备，看来自己必须到舜乡堡去一趟了。


    
临行时，王斗忽然听到一个消息，舜乡堡防守官许忠俊似乎病体严重。

第044章 变化


    
王斗准备前往舜乡堡，此行带的便是钟调阳，高史银二人，此外还有几个堡内的军户壮丁，他们赶着几辆骡车，到时准备载运铁料等物。


    
年初王斗曾打算让韩朝新建一队，专门训练夜不收等探马侦兵，不过接下来的春耕及兴建堡墙，堡内所有的壮劳力都是下去干活。这让王斗与韩朝的计划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


    
韩朝、韩仲、杨通三人算是各领一队战兵，间接的，这些兵丁连同他们家口都算是三人管辖，干活训练作战大多如此。


    
眼下韩朝兄弟、杨通，齐天良几人都是要督促堡内的军户壮丁勤力干活，钟荣是个文人，有点闲的便是钟调阳与高史银二人，所以此次他们便随王斗前往舜乡堡了。


    
同样在年初，王斗从杜恭那买了一批的骡马车辆，花了他不少的银子，此次购买铁料，载重量大，正好赶几辆车马去。


    
一行人一早出发，进入舜乡堡内。舜乡堡还是一样的热闹，不过街道破旧肮脏，军民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却象是几十年不变似的。


    
王斗让几个军户先找一家客栈住下，他则是带着高史银与钟调阳二人找家店铺买了份礼物，打算先去防守官许忠俊府上探望一下。许忠俊对自己有赏识抬举之恩，现在他病重，合情合理，到了这堡内，自己都应当先去探望他。


    
王斗打听过了，许忠俊的千户宅院在西城，不过到了许忠俊的宅院前，家人却告知王斗许大人仍在官厅内办公，王斗只得带着高史银与钟调阳二人又来到千户官厅前面。


    
刚到门口，却见里面走出几个人来。为首一个中年人穿着副千户的官服，满脸的傲气，走路时头颅都是高高昂起，似乎总拿眼角看人，正是舜乡堡管屯官杜真。在他旁边，还有几个熟人。


    
一人穿着百户的官服，神色阴沉，却是董家庄的贴队官肖大新。一人身形矮胖，两撇焦黄的鼠须，也是穿着百户的官服，却是杜恭。还有一人稍显年轻，身形瘦长，脸色青白，穿着总旗的官衣，王斗认出他来，却是当日自己初到舜乡堡时遇到的那个守门小校。


    
此外众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实的家丁，个个神情飞扬跋扈。


    
杜真刚从大门出来，他仰着头笑道：“吴善，你妹子还真是旺夫之人，本官纳了她不久，便得到州城温大人的赏识，眼下她己有了身孕，如能生下个一男半女，本官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原来那小校名叫吴善，似乎是自己妹子被杜真纳为小妾什么的。


    
闻听此言后，吴善大喜，他忙上前媚笑道：“全凭千户大人栽培，小的妹子能得到大人的垂怜，是她前世修来的福份！”


    
杜真放声大笑：“你就是嘴甜，不过现在叫我千户大人还为时过早吧？”


    
吴善媚笑道：“不早不早，在小的心中，杜大人早已是千户大人了！”


    
杜真又是大笑，神情春风得意，旁边的肖大新，杜恭几人也是一同而笑。


    
正在这时，杜真等人看到大门前的王斗三人，杜真一怔，他道：“王斗？你怎么会来堡内的？”


    
肖大新，杜恭，吴善几人也是一同看向王斗，除了杜恭脸上还是笑眯眯外，肖大新与吴善二人神情都很阴沉，特别是吴善，看着王斗的眼中更是恶狠狠的。


    
王斗上前给杜真行礼参拜，又对杜恭几人含笑点头，他抱拳朗声道：“杜大人，卑职此次前来舜乡堡，是求大人拨下一些铁料的，如堡内存货不多，卑职出银钱购买也可以。”


    
杜真看了王斗一会，眼神莫名，半晌他才淡淡道：“又要求拨下一些铁料？王总旗，你要求还挺多的，你区区一个屯堡，要那么多铁料作甚？”


    
他的语音平淡，但话中意思却是让人心惊。吴善眼中立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杜恭原本对着王斗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此时听了杜真的话，心下一惊，立时也是脸色一收。只有肖大新还是那副阴沉不变的样子。


    
王斗身后的高史银与钟调阳都是吃惊，不明白杜真为何给王斗脸色看，二人目光都是看向王斗。


    
王斗心中快速盘算着杜真今日变化原因，不过他脸上还是神情平静，只是抱拳道：“杜大人，堡内需要农耕铁具较多，且现在贼匪横行，卑职为屯堡着想，也是想打制一些兵器护卫。”


    
杜真见王斗神情平静，眼中神情更是不善，他哼了一声，道：“王总旗去向防守大人讨要吧。”


    
说着便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那吴善经过王斗身旁时，还刻意地冷笑了几声。


    
……


    
看着杜真一行人远去的身影，王斗陷入了沉思。


    
钟调阳在人前并不以王斗的表兄自居，而是谨慎地称他为大人。


    
此时他走到王斗身旁，低声道：“大人，杜副千户等人今日变化，其中原由耐人寻味，我等不可不防。”


    
高史银握紧了拳头，脸上的横肉不时跳动，他低声怒道：“难道是年初防守大人下来巡视时，那杜真认为扫了他的脸面？当时那杜真确只是拨下耕牛四头，犁具数副，连董家庄的管队大人都有所不如，他有什么脸面好扫的？”


    
王斗道：“这或许只是其中原由之一，不过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他刚出来时言道自己得到州城一位大人物的赏识，或许是见许大人病重，又有人抬举，便看上了防守官的位置吧。”


    
他又道：“或许又见许大人器重我，所以就拿我来立威了。”


    
他冷笑了一声，随后又平静地道：“先去见了防守大人再说。”


    
……


    
当王斗见到许忠俊时，不由吃了一惊，往日那个沉稳儒雅的许忠俊已经不见了，眼前的他脸颊干瘦，身消骨立，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还不时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强自支撑看着手中的文册。他旁边一个穿着百户官服的壮实男子正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见到王斗，许忠俊很是高兴。


    
王斗上前行礼参拜，他颤声道：“大人，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许忠俊微笑道：“放心吧，我还死不了。”


    
看到王斗身后的钟调阳提上厚礼时，他点了点头，叹道：“你有心便好，何必买这些礼物呢？”


    
他问了王斗的来意，王斗说了。


    
许忠俊道：“放心吧，我是支持你的。”


    
他对旁边那个穿着百户官服的壮实男子道：“许禄，你立时去库房内提四百斤好铁与王总旗。”


    
那许禄略一犹豫，道：“大人，杜副千户他？”


    
许忠俊哼了一声，傲然道：“我还没死，他难道还敢抗我不成？”


    
许禄去了，王斗吩咐钟调阳叫上靖边堡军户随他一起去领铁，钟调阳为人稳健，这个表哥做事，王斗一向很放心的。


    
许忠俊又说了一声：“王斗你进官厅之前，可有遇到杜真他们？”


    
王斗道：“有。”


    
将刚才自己遇到杜真等人的情形说了。


    
许忠俊冷笑了一声：“我还没有死，有些人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了。说起来，这杜真还是我提拔上来的，还想着以后抬举他。没想到我一病重，他就变了个样。哼，鼠目寸光之辈，以为他撘上了温士彦，就可以忘乎所以了？却没想到我仍是舜乡堡的防守官，州城内，同样有操守徐大人支持我。哼，与我阳奉阴违唱对台戏，本官看他将来怎么死！”


    
他的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此时王斗才发现，他的眼神仍然锐利，身上那股凛然而威的气势仍然没有减弱分毫，每一个轻视他的人，都将负出惨重的代价。


    
……


    
王斗与高史银，钟调阳等人出堡而来，此行不费一文钱便得到四百斤铁料，都是立时可以打制铁甲兵器的好铁，如此顺利，各人都是心下喜悦。


    
众人押着铁料，赶着骡车一路而行，近董房河时，眼前有一个山丘，过了董房河，离靖边堡便不远了。


    
忽然王斗等人听到山丘那旁似传来婴孩一阵阵的哭声。


    
王斗停下马，说道：“你们听到了吗？”


    
钟调阳也是仔细听了半晌，道：“好象是一个婴孩在哭！”


    
王斗道：“难道是什么弃婴？过去看看。”


    
三人策马过去，还没有转过山丘，就听到婴孩哭声越急，接着一个女子凄婉的声音隐隐传来：“孩子，不要怪娘……”


    
接着就听到婴孩哭声突然停止，然后王斗几人看到一个女子将一个婴孩尸体放入一个坑内，并将周边的土掩上。


    
“许月娥……”


    
王斗大吃一惊，却见那许月娥只是缓缓将坑土盖上，慢慢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墓。


    
接着那许月娥站起身来，迎着王斗几人缓缓走来。不过她的眼神始终是直直的，似乎是看到王斗几人，又似乎没有看到，只是这样经过王斗等人身旁，慢慢的走远。


    
看着她的身影，王斗几人都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高史银也是吸了一口冷气：“这女人，够狠！”

第045章 堡成


    
回到靖边堡，王斗几人仍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王斗嘱咐众人不要将许月娥的事情说出去，不过不知道是高史银还是哪个大嘴巴忍不住就将路上所闻说出，闹得堡内众人皆知，沸沸扬扬都是在谈论许月娥的事。


    
不过从那日后，无论是靖边堡还是辛庄的居民，都没有见过许月娥，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


    
由于从舜乡堡内运来铁料，李茂森立时率领堡内铁匠开始动手制造盔甲。


    
在崇祯八年四月下时，因宣府总兵卢抱忠几次差人急报夷人进口，却连系何部落、数目若干、作何剿击、宣镇如何提兵堵御一应情形都没说明。崇祯八年五月初，兵部尚书张凤翼奉旨对卢抱忠进行申饬，并令他通行各堡万分戒备。


    
在靖边堡，从崇祯八年二月中开始修建堡墙来，中间还有一些丁口到田地里干活，到了五月中时，靖边堡的堡墙终于筑成。


    
整个堡城周长约在六百多米，为传统的正方形，通体以黄土夯筑，不包砖。堡墙的北部两端接着靖边墩的马圈围墙，正好原来这个火路墩可以用来守望。同时南门外的瓮城也是筑好，还挖有一道深三米，宽六米的护城沟壕。


    
遗憾的是靖边堡堡外的较场，还有堡墙上的女墙城楼等设施还未修建，只得待秋后再来兴建了。而且王斗还盘算着以后在堡内建一些地道暗道。


    
堡成后，众人安全便有了保障，王斗发现这密密夯筑的堡墙非常结实，由于还灌入一些桐油，他惊讶地估计这堡墙的坚固度甚至在后世的混凝土之上。


    
靖边堡的堡墙通高十米，大明各边镇的堡墙普遍是高六米到十四米，靖边堡墙高十米，算是中规中矩。


    
在靖边堡南端兴建的城门以石块砌成，被命名为“永宁门”，内门命名为“永泰门”。在堡门的正上端，镶嵌着一块石匾，正中浅刻楷书“靖边堡”三个大字，大字左右两边竖向阳刻楷书，记载了建堡的时间，军将，工匠等事迹人物。


    
此时靖边堡有军户百，口四百多，不过住在堡内还是宽松。其实王斗看过史料，明时朔州平鲁境内的威虎堡，城高十四米，周长五百五十米，当时却设驻军五百多人，马匹数十匹。威虎堡比靖边堡小得多，却可以住比靖边堡更多的人，看来自己堡内还可以招些人居住。


    
堡墙修建好的当日，全堡欢庆了两天，此后杨通与齐天良二人陆续将家口从董家庄接来居住。王斗也盘算着将母亲接来靖边堡居住，以后看望她老人家，就不用到辛庄去了。


    
……


    
在堡墙修建好后，对于堡内的建筑，王斗不是兴建众人都渴望已久的戏台庙宇，而是第一时间让人在城东一个被命名为树儿井巷的地方兴建一个磨房。


    
以往堡内没有磨房，磨面都要到董家庄与辛庄去，非常不便，眼下快到粮食收获的季节了，这兴建磨房，便提上了王斗的议事日程。


    
撘建一个磨房容易，堡内有的是木料黄土，不过困难的是那两块巨大石磨的打造，这个事情，王斗就交给那个老匠了。


    
直到建好磨房后，王斗才下令在街的中心兴建一个戏台与庙宇，引起军户们的一片欢呼。


    
此后，他们终于有个看戏的地方了。


    
……


    
堡墙修建告一段落后，趁着还没农忙，王斗又招集那三队战兵，开始恢复了训练。


    
同时鉴于堡内又多了近五十户人，不过有二十余户是匠户，剩下的是军户，王斗又从军户内挑选了一些青壮补充进来，凑成了五队战兵。连队长算在内，一队兵有十二人，这样五队兵便有六十人了，实力已是超过董家庄的管队官张贵。


    
这五队兵，分别由杨通，韩仲，高史银，钟调阳各领一队，王斗自己也是亲领一队。


    
对这些新兵，王斗还是先让他们学习站队列队，为了更好的训练他们，王斗抽选了原来一些老兵掺杂进来，以便更好地带动新人。


    
高史银与钟调阳终于可以领兵，自然是非常欢喜，这二人的领兵风格也是完全不一样。钟调阳虽然身为民户，但众人都知道他是王斗的表哥，加上身手厉害，自然没有军户不服。而且他也是以身作则，同众人一起训练，加上为人稳健厚道，很是受军士的爱戴。


    
不过高史银就不一样了，他风格与韩仲类似，且脾气更为暴虐，喜欢用拳头殴打训练不好的军户，这让他队上的军士都是畏惧他。不过在他的殴打喝骂下，这队兵的成绩却是很好。


    
韩朝也终于可以训练他的夜不收了。


    
这夜不收，在大明无论是沿边、沿海还是内地都有设置。选用的大多是能飞檐走壁，或有种种杀人放火奇巧的异人，甚至还要求知天文善占候者。在军中，夜不收除了出外哨探外，还经常因技艺高超，熟知地理等，担任着各种烧荒、奇袭或是劫营等任务。


    
而在大明边镇，还有一种比夜不收更精锐的尖哨，这些尖哨，经常要远出塞外，千里哨探敌情，在敌境内一呆就是数月，所行之地又都是人迹罕至的地带，所以非机警矫健，有胆气的人不可。


    
这些明军中的夜不收尖哨，除了技艺高超外，很多人还精通几门外语，比如韩朝兄弟，二人就精通蒙语，此外二人还懂一些简单的女真语。


    
这些人如果训练好，王斗就多了一批出众的哨探与情报耳目。他当然是大力支持。


    
王斗放权给韩朝，让他在五队战兵中挑选了六个人作为他的部下，其中有四个老兵，两个新兵。


    
王斗有幸看过韩朝训练他那几个部下，不由大开眼界。


    
韩朝那六个部下，连老兵在内，有三个犯有夜盲症，韩朝二话没说，就找了几副鸡肝，猪肝，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小蝌蚪让三人生吞下去。三人都是脸色发白，有些犹豫。


    
韩朝厉声道：“我们夜不收军士，时常在夜间前往各处哨探，往后也常被选用敢勇死士夜袭虏营，你们如晚上不能识物，又如何随我出去刺探？”


    
强迫着三人将蝌蚪等物生吞下去。


    
此后韩朝便带着六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不知前往哪里去，王斗也放心地由韩朝去训练。


    
那些新人在老人的带动下，学习站队列队很快。


    
而那些老兵，王斗也给他们加入了新的训练内容。

第046章 定装火药


    
王斗现在战兵队中只有刀盾兵，长枪兵，火铳兵三个兵种。


    
在那些老兵中，他们的列队组队，相互撕杀配合，已经有了一定的默契。所以每天上午的队列训练后，王斗下午便是训练他们的个人技艺能力。


    
戚家军中考绩军士技艺细分为九等。王斗的军队才刚刚训练，便粗分为上，中，下，不合格四等。


    
每等都有不一样的待遇与奖罚措施。上等者，每天都有肉吃，还可与伍长平起平坐，见了队长，也只需作揖，不需下跪。中等者，每三天吃一次肉。下等者，每天只吃干饭。每次考后不合格者，重打军棍十下，五次不合格者，重打军棍三十下，驱逐出战兵队，降为辎兵。


    
以后每两月一考，四等升降不定，中下等可以上升，上等也可以降为中下等，如有原地踏步者，也有相应的处罚措施。一次原等，可以免责。二次原等，打五棍。三次原等，打十棍。五次以上原等不进者，打三十棍，驱逐出战兵队，降为辎兵。


    
一切视军士成绩而言，如果退步或是不合格比例大，连队长伍长都要受处罚。


    
以刀盾兵为例，他们持盾牌时，能舞动遮蔽住自身为下等。能试刀冲入枪阵内为中等。令他们持牌与长枪兵对打，打得对手不及反手为上等。


    
王斗近期还造了一批标枪，用以刀盾兵使用。


    
以后刀盾兵手投标枪，以二十步为标准，如能命中挂立在那里的三个铜钱。中一个，下等，中两个，中等，中三个，上等。一个不中，为不合格，便要挨打军棍了。


    
这个标准远低于戚家军的考绩练习，不过王斗不急，慢慢来。


    
长枪兵同样也是如此，他们练习长枪，也是在二十步外立人形木把一面，上分目、喉、心、腰、足五孔，各安一寸木球在内。


    
在擂鼓时，他们飞身挺枪向前戳去，任取一孔，戳刺五遍后，如有三次可以将孔内的木球刺于枪上，便为上中。两次，中等。一次，下等。一次都没有，而且试枪时的手法、步法、身法、进退之法不严谨，便为不合格，军棍侍候。


    
这种等级赏罚制度出来后，每个军士都有了一定的危机感，而且还将自己队内每个人都视为了竞争对手，不过这种良性的竞争氛围是王斗乐于见到的。


    
古时的冷兵器作战主要靠的是腰力的使用，为了锻炼各人腰力，王斗还吩咐工匠们做了一批石锁，让这些军户每天都要锻炼数十下。


    
……


    
不过刀盾兵与长枪兵的练习容易，火铳手的练习则比较困难。


    
他们练刀还好，主要是鸟铳的射击训练难办，不是因为各人都打不中，而是训练火器时的成本问题。在这大明朝，就算是一根精良的鸟铳，那铳管的使用寿命也就是几十次。每天打个几次，十几天后，一根铳管就报废了，再造一根铳管，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


    
大批量下来，所需的银子也不少。


    
而且这个射击训练，没有大量的弹药量是不要想出来的。铅子可以让堡内工匠造一些，不过王斗现在的火药硝土，基本上是向外购买。银钱与火药原料问题，严重制约着王斗火器兵的发展。


    
不过王斗相信这个问题自己有办法解决，军中的那些鸟铳手，王斗还是让他们尽情练习。


    
此时在堡外那个还是非常简陋的较场上，火铳的击发声音啪啪不绝。


    
王斗正站在韩仲所领的乙队面前看一个鸟铳兵在射击，韩仲，杨通，高史银，钟调阳几人都是围在王斗身旁看着。


    
那个鸟铳兵或许只有二十出头，脸长得圆乎乎的，颇为白净，不过神情却是专注，众人站在自己身后仍是恍然未觉。


    
他熟练地装好火药铅弹，然后眼睛瞄那照星，对准前方五十步外一块靶子扣动了板机，“啪”的一声响，却是命中。


    
然后他又试射了两枪，又是命中。


    
众人都是叫了一声好。


    
王斗现在不敢与戚家军相比，训练鸟铳时，只是在五十步外立一靶子。不过训练标准倒是一样，三发全中为上等，三发一中为中等，射六次，中一次者为下等。射六次，一次不中者为不合格。


    
这位鸟铳手连射三铳都中，真是神射手。


    
注意到王斗的目光，韩仲也颇为自得，毕竟这鸟铳手是他队上的兵。


    
王斗招来这鸟铳手问道：“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的人？”


    
那鸟铳手射击时果断专注，但对上王斗等人时，却是神情慌乱不安，他紧张地摸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颇为细气，道：“回大人，小的叫钟显才，蔚州人。”


    
王斗点了点头道：“你射得不错，本官要奖励你，来人，有赏。”


    
……


    
王斗赏了那鸟铳手钟显才一钱银子，然后又在较场内到处巡看那些军士训练，同时心里还盘算着一个问题。


    
经过自己制定的工匠奖罚制度后，李茂森他们制造出来的鸟铳大多合格，而且铳口定制大小基本都有一定的标准。质量的优良使得鸟铳手在训练时可以放心地托着铳身，贴近铳尾仔细瞄准，大大提高了鸟铳的命中率。


    
不过虽是如此，各兵的射击装填速度还是显得慢些。以这钟显才的射速，也要近一分钟才射出一发，别的鸟铳手射击速度就更慢了。


    
明朝鸟铳的射击步骤大约有倒药、装药、压火、装弹、装火绳等几步，熟练的射手平时不过是一分钟一发，有些普通的鸟铳手，到了战场上，手忙脚乱的，能两分钟射出一发就算好了。


    
虽然现在自己没有办法造出燧发火铳，不过可以在鸟铳的装填速度上想想办法。


    
大明军中的鸟铳手在弹药装填上有一定的定制，比如戚家军中，鸟铳手每人就背着装有火药的竹管五十三个，都是定量的。另一个袋中也放着铅子五十三个。


    
不过还可以再进一步，王斗想到了后世的纸筒定装火药。


    
那纸筒定装火药，是将定量的火药与弹丸全包于一个长形的纸筒里面，装填时用嘴咬开纸筒，先倒一些火药到火门，余下的火药连弹丸全塞入铳口就算完成了。


    
这样不但保证了枪弹每次射击的威力，也可以大大减少火药的装填步骤。这让普通士兵的鸟铳手可以达到一分钟一发的速度，熟练的鸟铳手，每分钟射击两次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里，王斗很是兴奋，他招来了匠头李茂森，询问他此法可是可行。


    
李茂森沉思了良久，他拱手道：“大人高才，此法确是精妙，可以大大提高铳手们的发击速度。”


    
随后他又是脸有难色：“只是如此一来，分药装弹需要人手较多，以小的那些匠工，怕是人手不足。”


    
王斗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会调派一些人手给你。”


    
现在靖边堡有居民百户，其中男子两百多口，妇女二百多口，除了一百多的壮年男子外，余者老弱男子与妇女孩童都可使用。他盘算了一会道：“这样吧，在你作坊的旁边再建一个坊间，我会调派老弱男子十五口，壮妇二十口给你，每日你便让他们分装弹药，以后他们的月粮工食也由堡内分发。”


    
李茂森脸上露出喜色，如此一来，他就不必担心人手的问题了。


    
王斗强调道：“每一根定装纸筒的药量都必须过秤相同，这点上，你要监督好。”


    
李茂森道：“大人放心吧，小的一定会管好的。”


    
……


    
很快的，李茂森便制做出几根定装纸筒弹药的样品出来，放在一个专门的油包弹药袋内，拿到堡外由那个鸟铳手钟显才试射。


    
接到任务后，钟显才熟悉了一下这个背在身上的弹药袋，然后按王斗说的，进入专注的境界。


    
他将鸟铳拿在手中，将火门打开，然后抽了一根定装纸筒出来，用牙咬开纸壳弹筒的一端，倒了一些火药入火门内。将火门关好，然后将纸筒内的火药及弹丸一起塞入铳管内，用通条捅好，火绳也早已装好，就完成了射击的准备！


    
钟显才试射了几铳，起初还有些生疏，随后越打越熟练，依他估计的，这定装纸筒弹药确是可以大大节省装填时间，他一分钟可以打三发左右。余者鸟铳手，熟练后，每分钟也可以打两发左右，就算是上了战场，在各方面情况的影响下，一分钟打出一发是很轻松的。


    
围在王斗身旁的各人还有各队中的鸟铳手也很高兴，各人都希望以后就使用这种定装纸筒弹药。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王斗吩咐在匠作坊旁又兴建一个大房间，他也在堡内选了一批老弱与妇女过去帮助李茂森分制弹药，这些人以后都可以拿到固定的月粮工食，如果干得好干得多的话，同样也都有奖励。


    
这批新的军工厂工人都很高兴，他们平日家中并不是主要的劳力，眼下却也可以拿到月粮工食，这让他们感觉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回到家中说话声音都大了一些。

第047章 猪圈


    
由于快到农忙，各兵也训练不了多久，所以军中技艺的等级考绩只能等农忙后再说。


    
而且王斗还没有规定死，虽说技艺考核每两个月一次，不过如果有军士认为自己等级能力到的，或辎兵认为自己有能力升为战兵的，随时可以报告该队的队长，由队长再报告王斗，由王斗亲自考核他们的能力等级。


    
对于各军户来说，训练虽然苦，但各人却是喜欢较场这个地方。在这里，众人可以大量喝水，每天王斗会供应他们七升水，每餐米面可以吃饱，每天还有二两肉，这真是享受。在家内，就算他们都是家内的壮劳力，以他们家内向堡内借去的米粮，只能每天盘算再盘算这家口每日的吃喝用度。


    
关于肉食问题，这也是王斗考虑了许久的。


    
只有提供足够的肉食，才可以让军士们身体强壮，让他们有体力忍受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使他们将来成为精锐部队。肉食还可以减少军士的夜盲症，使王斗将来多了一个夜袭的强大攻击手段。


    
王斗想了想，还是将未来的军士武艺等级待遇略为调整，以后武艺考核为上等的军士，每天可以吃四两肉。武艺为中等的军士，每天可以吃二两半肉。武艺为下等的军士，每天可以吃一两半肉。辎兵，每天可以吃一两肉。


    
大明一斤为十六两，约为后世的六百克。武艺为上等的军士，每天吃四两肉，近一百五十克，相当于日本陆军昭和六年的伙食标准。


    
不过就算如此，王斗的五队战兵，连一队辎兵，还有韩朝的一队夜不收，这一年下来吃的肉也不少，还不算堡内其它肉食的吃用。而且随着王斗势力规模的扩大，这肉食，将越来越成为一个突出的问题。


    
眼下大明的肉食较为单调，除了猪羊，就是鸡鸭鱼等。而且眼下大明灾害越来越严重，物价飞涨，去年保安州一口猪的价格竟相当于一头牛，如果都要买肉吃，难免吃不起，王斗决定还是自己养算了。


    
为了避免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王斗决定养的肉食来源杂一些。


    
除了猪羊，鸡鸭鱼都要养。不过保安州的环境显然不能大规模养羊，便随便养一些了。鸡成本低，还可以自己出去找食，不用怎么操心，鸡还可以生蛋。鸭也是如此，可以放到河里去吃鱼，同样鸭也可以下蛋。如果有了蝗虫灾害，还可以赶着那些鸡鸭到田里去吃蝗虫。


    
遗憾的是鸡鸭的传染病多了点，一个鸡瘟过来，可以死得一只鸡都不剩。


    
鱼的成本也低，还可以建在猪栏下面，而且猪粪、鸡粪、鸭粪都是很好的饲料，可以大大减少鱼对饲料等食物的需求。遗憾的是养鱼需要很多水，这是大明北地的劣势。


    
最后依出肉率，王斗决定还是以养猪为主，其它为辅。


    
不过这时候养猪也不容易，这时候大明朝的猪，养一年也不过一百三十斤，或是一百四十斤，生猪出肉率大概便是七十斤到八十斤肉。两百多斤的大肥猪约要养两年，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剩饭剩菜之说，人都不够吃了，猪还有得吃？只得吃猪草加些糠，也是需要大量的人手出去讨猪草。


    
而且大规模养猪，会下仔的母猪与众多的小猪仔也不好找，王斗决定先养一百头猪吧。


    
……


    
王斗决定养猪的消息传出后，当时就在靖边堡内成为热门话题。


    
齐天良接受了王斗让他去购买猪仔，鸡仔鸭仔、鱼苗，羊羔等重任，带了银子，还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军户等，踏遍了保安州各地，甚至最远还到了怀来等地，最后才买齐了王斗需求的畜类苗种数量。


    
在齐天良带人去购买畜种的同时，王斗也调了一批的靖边堡军户，在百户渠一带建了一个畜场。


    
猪羊等当然不能养在堡内，只得建在堡外。在百户渠的末端，这里已经淤塞废弃，由于大水车的引水灌田，水流到了这里，便汇成了一片的水洼之地。


    
王斗让人在这里挖了几个鱼塘，在鱼塘的上方用土垫高，在这里建了几个猪圈。在猪圈的旁边，又建了一些的鸭圈与鸡圈。


    
以后猪吃猪草与糠，鸡鸭或是吃猪的粪或是自己出去找吃的。下面的鱼则可以吃猪粪、鸡粪与鸭粪。这些粪吃不完的，还可以拿去肥田。形成一种循环饲养方式。


    
此外离畜场不远，隔着一片洼地与水沟，还种了十几亩的菜地，以供养靖边堡的军户吃用。菜地的肥料，就可以取之于各种鸡鸭猪粪。


    
王斗的规划，不但让靖边堡的军户们新奇，就是此后辛庄，董家庄与舜乡堡的军民闻听的，多有好奇地赶过来看热闹。


    
其实王斗的做法并不新奇，这种循环饲养方式，在明万历年时苏州常熟一户叫谭晓的人家就有做过。


    
崇祯八年六月初，齐天良带着那些军户浩浩荡荡的回来，买齐了王斗所要的东西。


    
此行他跑了很多地方，最远到了怀来城内，他向王斗汇报此行经历时，嘟嚷的只是骂现在大明物价之贵，往日一头小猪仔只要银六钱，现在要一两多。往日一头可产仔的老母猪只要银钱十两，现在升到了十三两。加上购买鱼苗，鸡鸭苗等，此次他带出去的银子又花光了。


    
不过猪仔，鱼苗等买齐后，这个百户渠畜场便也开始正式运转。


    
王斗让陶氏选用了一批靖边堡的妇女，一些老弱男子，还有一些有劳动能力的孩童去放鸭放羊，养猪种菜。


    
他们的月粮工钱同样也是由堡内支付，这让这些得到工作的靖边堡军户都很高兴，他们又多了一条补贴家用的路子，让家人可以过得更好。


    
……


    
现在的靖边堡城内，一排排的都是军户的营房，分几条街巷隔开。


    
很显然的，现在堡内各军户没有独自购买土地与建盖房屋的能力。而且堡内的空余土带也不多了，所以家家户户都是住于营房内。现在的靖边堡也是严禁外人随便进入。如有堡内军户要带外人进入的，事先都要经过报备，事后也需要仔细的盘察。


    
在堡外兴建畜场的同时，王斗还决定在堡内兴建一个公共澡堂，这是王斗盘算良久的。


    
北地用水向来不便，特别是眼下大明气候越来越干旱，各地用水就更是困难。连保安州这个相对较好的地方，很多人都是洗澡困难，特别是女性，除了新年、端午与中秋三节外，她们平常都不怎么洗澡擦身。这容易造成各种疾病的流行。


    
从明中期起，大明许多地方兴起了公共浴池澡堂，不过这仅限于一些大城市，而且出入澡堂者以男性居多，女性多半还是在家里沐浴或擦身体。


    
所以在建好畜场的同时，王斗决定调动人力在堡内兴建一个公共澡堂。


    
这显然很受堡内军户的欢迎，没人不喜欢洗澡的，不过建澡堂就是需要许多的水与煤炭，成本不小。


    
不过王斗还是建了，地址就选在西街，离街角一口水井的不远处。同时在澡堂内又打了一口井。


    
眼下大明的澡堂通常有池堂和官堂二种设备。前者为大浴池，众多人可以同时入浴，后者单独一室，仅容一人，或是仅容数人，内中还有为客人打水或搓澡之人。靖边堡的澡堂当然没有官堂，在这里，不论是兵还是官，大家都是一样的坦诚相见。


    
大明的澡堂均不许妇女入浴，不过王斗决定还是造一个女客区，让堡内的军户妇女一样的享受澡堂洗浴之乐。


    
王斗这个决定让堡内军户私下议论不停，虽说妇女们闻听后人人欢喜。


    
堡内几个军官，如韩朝、杨通，齐天良、钟调阳、钟荣几人也认为太惊世骇俗，对王斗的声名有碍。他们当面不好对王斗讲，便公推了大嘴巴韩仲与高史银前来劝说王斗。


    
听了二人滔滔不绝的劝说，王斗沉默了一会，他道：“听闻宣镇，甚至是京师内，这些年来接连发生疫病，百姓死伤无数，你二人知道为什么吗？”


    
二人自然是摇头，他们哪里知道京师内的事情？


    
王斗道：“就是脏乱，由于街容没有清理，各地蝇蚁鼠虫遍地，加上百姓无水清洗身体，更容易沾染疫病，那些女子同样是我们堡内的居民，如果她们染病，我们同样无法幸免，所以勤以洗身当为防止疫病第一要务。”


    
二人都是呆了一呆，韩仲又道：“只是男女混杂洗浴，这会不会……太那个了？”


    
“男女混杂洗浴？”


    
王斗哭笑不得，没想到传言会变成这个样子，他道：“哪里是男女混杂洗浴？那些女子们，她们专门有自己的池堂，男子是不得入内的。”


    
“哦。”


    
二人一齐点头。高史银呼了口气，脸上神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


    
……


    
在兴建澡堂的同时，王斗还让人在堡内兴建了几个公共厕所，避免堡内军户乱倒马桶污染环境，同时又能收集到大批优质肥料。


    
等堡内澡堂与公共厕所建好后，靖边堡的军户就要开始准备粮食的收获了。


    
这天王斗正与齐天良在官厅内商议到时的粮食收获情况，这时一个军户脸色怪怪的前来禀报，说是堡外又有一个女子前来投靠，希望总旗大人能够收留。

第048章 纳捐


    
王斗来到南边的永宁门前，只见那边跪着一个女子，旁边围了一大圈的人，都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见王斗出来，众人纷纷道：“大人出来了。”


    
赶忙给王斗让开了一条路。


    
王斗走上前去，看地上那个女子，不由吃了一惊，看她的脸容样貌，分明就是那日后不知所终的许月娥。


    
看她神情憔悴，脸色白的厉害，身上还有些血迹与伤痕，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听到动静，许月娥抬头看了王斗一眼，深深地拜下身去：“民女许月娥，前来投靠，望大人收留。”


    
钟荣此时站在王斗身后，他低声道：“大人，此女不祥，不可收留。”


    
齐天良与杨通也是这样说。高史银本来站在王斗身旁，此时都是无意识地离许月娥远一些。


    
旁边各人的议论，也是不时传来：“听闻这许月娥被鞑子糟蹋过……”


    
“是啊，这还不算，听说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杀了。”


    
“这样的女子如果进入我们堡内，大伙儿非倒大霉不可……”


    
……


    
听着旁人的窃窃私语，许月娥却是神情冷漠，只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王斗道：“无妨，堡内正好缺乏人手，就让她留下吧。”


    
王斗一言而决，立时众人都静了下来。


    
王斗叫了陶氏来：“齐大嫂子，你安排一下，以后许姑娘在堡内做什么事。还有，你煮些粥给她养养身子。”


    
陶氏满面笑容地应了一声，看了那许月娥一眼，招呼她道：“小娘子，请随妇人来吧。”


    
许月娥低声谢了王斗一声，便起身蹒跚地随陶氏进堡而去。


    
留在一大帮的军户在那里窃窃私语。


    
……


    
陶氏将许月娥安排在南街一处营房内，里面住着同样都是被后金军掳过的女子。


    
许月娥在营房内休养了几日，每日都是足不出户，只有谢秀娘闻听消息后，抓了一只鸡去看望她。


    
几天后，许月娥被陶氏安排去畜场喂猪，她一言不发便去了。


    
此时已是崇祯八年的六月中，算起来已是后世的阳历七月，保安州各地的冬麦高粱等作物相继收获。


    
王斗的军事训练也是暂时停止，各队的战兵纷纷随自己的家小下田干活，在各个地里收割庄稼。


    
最后的统计，去年开垦的田地，今年春开始播种，每亩谷子与高粱的产量都达到七、八斗左右，其中靠近百户渠的军户田地每亩收获有八、九斗。离水渠远的，依赖灌井灌溉的田地，每亩收获也有五斗，六斗的。


    
算算近了秋，还可以播下冬麦，这样一年下来，连麦子，连谷子、高粱等杂粮算在内，众人一亩地收获可达到一石多，近两石的粮食产量。而且堡内第一年还不征收他们的税粮，田地所得都是归他们自己所有。


    
看着这些粮食，那些分下田地的军户欢天喜地，个个是喜笑颜开，好是闹腾了一阵。那些后来的，还没分到田地的军户也是个个羡慕万分，只希望赶快开垦荒地，好让自己也分下田地。


    
董家庄管队官张贵闻听王斗屯田第一年便有这个成绩，也是非常惊讶。舜乡堡的防守许忠俊闻听后，也是非常欣慰。此时他已经病重卧床，便让自己的心腹许禄带人前来慰问。


    
……


    
在大明北方，每户人家二十亩地，其实并不能让自己过上安稳的生活。一户人家几个劳力，至少需要四十亩地，或是五十亩地，才可以养活一家老小，并应对卫所官府的税粮支纳。


    
王斗准备在秋播前沿着董房河再开垦一些荒地，给那些原来及后来的军户们再分配一些田地，以后堡内的军户每户至少都要拥有四十亩的田地。


    
关于秋播前的土地开垦，王斗就交给齐天良了，由他组织堡内的人力，力争在秋播前再开垦一批田地出来。还有新田地的水利建设，各地的灌井挖掘，也要同时进行。


    
……


    
在田地的小麦收获后，母亲钟氏也是来到靖边堡内。那边的王家宅院，王斗则是雇佣了两个老年军户打扫看护。


    
其实钟氏很舍不得离开辛庄，那里有她的田地宅院，不过她不想让儿子忧虑，毕竟住在靖边堡内更为安全，也可以时时见到儿子。


    
眼下王斗的总旗官厅是设在南街的北端，就靠近靖边墩的围墙，这样万一靖边堡被敌军攻陷，自己还可以退入靖边墩内，凭借最后一道堡垒防守。在靖边墩内，王斗同样设立几个墩军每日守望。


    
官厅后，是王家居住的宅院，堡内一干军官，如齐天良，韩朝韩仲他们，同样也是住在宅院的旁边。


    
母亲来后，王斗招集一干军官为她接风洗尘，宴中，钟氏神情欢喜，红光满面的，毕竟这个屯堡是儿子一手建立，他便是这个屯堡的主人。自己作为母亲，自然也是跟着沾光。自从她进入靖边堡后，堡内每个军户见了她都是毕恭毕敬，尊称她为老夫人，这是她在辛庄内享受不到的。


    
宴后，钟氏兴致仍高，不过随后又叹了口气。


    
王斗问道：“母亲有何忧虑？说出来让儿子听听。”


    
钟氏叹道：“还不是为了你舅舅。”


    
在她的解说下王斗才明白，原来自己的舅舅钟正显，在年初自己将他安排到董家庄做书吏后，才半年下来，钟正显又不安份了。他老是嫌弃董家庄太小太穷，认为自己应该调到舜乡堡去，而且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太低了。


    
他常常在人前道：“以我的能力，怎么能做一个小小的书吏呢，最少应该做一个典吏才是。”


    
董家庄司吏李朝与攒典张敬昌认为钟正显太过狂傲，都很排斥他，这让钟正显更是气不过。他时常便是到姐姐钟氏面前哭诉自己的待遇不公，希望外甥想想办法，将自己调到舜乡堡去，而且也希望他能搞点关系，将自己的身份从攒典提为典吏。


    
钟正显现在身份其实是一个攒典，为吏之最末等。不过从攒典升到典吏，其中隔着一个司吏，还要经过几次严格的考课，就算升迁顺利也要六年的时间。岂能一步而就？


    
面对钟正显的哭诉要求，钟氏自然是大骂他，言道官府升迁自有体统规则，你一个做舅舅的，岂能让外甥为难？


    
不过钟正显却是想出了办法，就是纳捐，向州城预备仓内捐几十石米粮，立时自己就能提拔了。


    
大明各地州县都设有预备仓，以备平时饥荒所用，平时预备仓内的米粮都是靠民间捐助。对于这些纳捐者，大明有专门褒奖条文，民间纳谷者，或奖敕他们为义民，可以见官不拜。或是给于冠带散官，或是充为吏员，奖励算是丰厚。


    
每地预备仓的贮粮多少，向来算入地方官的考绩标准，所以对于民间愿意捐助者，地方官向来非常欢迎。


    
钟正显打听过了，以往象他们这种吏员捐米，纳米五十石就可以提拔两级，现在更是减少为纳米三十石，如果捐银的话，所需的数目就更少了。


    
在钟正显的苦苦哀求下，钟氏也是颇为头疼，她便询问王斗的意思。


    
王斗摇了摇头，自己这个舅舅……真是没法说。


    
他问母亲道：“我们家的税银算算应该交纳了吧？”


    
钟氏道：“为娘来堡时，庄内的里长甲首是开始催促了。”


    
王家有二十亩的田地，都是需要交纳税银的民田，大明的夏税秋粮，夏税征收是在六月起，限在八月之内交齐。大明行“一条鞭法”后，夏税秋粮都改征税银，不再经过各地的粮长与里长甲首，而由民众自己到州城去交纳，算算时间是差不多了。


    
王斗道：“明日孩儿去州城一趟，将税银交了，顺便也帮舅舅的事办了吧。”


    
王斗决定去保安州城一趟，除了交纳税银外，年初堡内商议要请几个军中医士，一直没有下落，王斗决定亲自去医学司内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医士回来。


    
钟氏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你这个舅舅……”


    
她说着摇了摇头。

第049章 偶遇


    
第二天一大早，王斗便带着韩朝兄弟，高史银，钟调阳四人前往州城。


    
眼下农忙开荒，队里的军士都是下去干活，训练不成，韩朝韩仲几人闲着无事，便随王斗前往了。


    
王斗、韩朝、韩仲、高史银四人都有马匹，钟调阳也是借了齐天良的马匹使用。


    
钟调阳已是知道自己父亲的事，他惭愧地对王斗道：“大人，父亲的事让您操心了。”


    
王斗说道：“都是一家人，就没必要说这样客气的话了。”


    
那保安州城在靖边堡的西北方向，离堡约有十几里，几人策马而去，一路经过几个屯堡村庄，很快到了桑干河，本地人称为浑河的边上。在这里，有一条当地人称传济桥的浮桥，为明正统三年兴建，过了河，再往东边行走五里，便到保安州城了。


    
王斗几人到了传济桥边，眼下正是夏税征收的时节，虽是大早，但桥上已是挤满了赶着牛车，骡车，人力车的民众，上面满载的都是粮食。


    
大明行“一条鞭法”后，虽然此后夏税秋粮的征收都是改为征银，不过普通民众平时手上哪有银子？只得将粮食运到州城或其它地方，然后在各米店出售，换来银子，这里便不得不接受商人们远低于市场价的贱价盘剥，就算是丰年，也同样是获利不多。


    
等交完税后，到了第二年民众青黄不接的时候，又不得不高价从商人手上购买粮食充饥，每当这个时候，便是各地百姓穷迫逃徙，卖儿卖女的时候。


    
张居正当年推行一条鞭法，本意是缓解民众徭差及千里运粮之苦，没想到推行到现在，却让民众忍受了更多的侵欺或剥削。


    
当然了，行“一条鞭法”后，各地的粮长及里长甲首制名存实亡，不过以此时大明各地州县那有限的差役，自然是难以做到赋税征收到户，大明各地便出现了一种包头或揽户，通常由地方大户、富户或地方豪强人家充任。


    
这些人代交赋税，虽然也方便了一些百姓，不过显然的，他们不会白干好事，其中的层层盘剥，也让很多百姓愿意自己前往州城交纳赋税。此时传济桥边挤满的百姓车辆，显然就是属于这一类人。


    
看着这些民众麻木的神情，王斗心中暗叹民生之苦。旁边的韩仲，高史银二人没心没肺，只是骑在马上指点为乐，看一些民众向骑在马上的自己投来羡慕的神情，二人是得意洋洋。


    
等了好一会儿，等桥面畅通一些后，王斗几人才策马过河。


    
……


    
五人马快，很快便到了保安州城下。


    
那保安州城原为保安卫城所在地，永乐二年置卫。永乐十三年，置保安州于卫城内，州卫同城。景泰二年，移保安卫于雷家站新址，便是后世怀来县的新保安镇。


    
眼前的保安州城为正方形，城周四里一百四十八步，高三丈五尺，顶厚三丈，嘉靖四十四年知州贺溱、守备周应岐包砖。城外还建有护城河一道，深二丈五尺。又设南门、西门二门。在南门处，还设有南关堡城一座，周长四百九十丈，墙高三丈五尺，护城河深二丈五尺。


    
这保安州城西南有涿鹿山，西北有鸡鸣山，鹞儿岭，桑干河又在南。东又有东八里堡、良田屯堡、保安卫城、麻谷口等堡。是大明宣镇重要的屯粮之地。


    
崇祯七年的七月二十三日，在王斗来到这世界的前五天，后金军攻陷了保安州，军民死伤无算，知州阎生斗自尽殉节。


    
有鉴于此，眼前的保安州城戒备森严了许多，城墙上放置着几十副的佛朗机炮，至于小铜炮、小铁炮更是众多。此外王斗还看到了几尊神威大将军铁炮，炮筒怕长有三米，黑压压的炮口只是对着城外。


    
王斗五人来到南关堡城的来薰门外，要从这里进入州城内。


    
不过在吊桥前，这里挤满了各乡里运粮前来的民众们，将一个城门挤得满满的。此外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带着家口想要混入城内，守门军士只是大声喝叱，不准他们进城。


    
一片的喧闹，看到这个样子，王斗几人只得等等。


    
此时天气炎热，加上太阳出来，几人便在城门附近一个茶棚中找几个位子吃茶。


    
那经营茶棚的老汉见几人军汉打扮的样子，加上各人神情狰狞，不由有些犹豫。


    
高史银一瞪眼道：“怎么，怕我们不给钱？有没有看到大爷们的马，我们象是给不起钱的人吗？”


    
那老汉更是一惊，点头哈腰的为各人倒上茶来。


    
各人吃了两碗茶，见城门已是顺通，王斗微微示意，高史银掏出一钱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让那张桌子几乎散开，他大声道：“哪，这是给你的钱，多的就不用找了。”


    
老汉大喜，只是连声感谢，心下暗暗奇怪：“没见过军爷喝茶还给钱的，真是奇了。”


    
……


    
王斗等人站起身来，钟调阳为王斗牵了马，众人正要进城，忽然一阵的说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却是不远处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对着身前几个穿粗布衣衫的汉子在埋怨：“和你们约定了一大早，怎么现在才来？差点误了我们贵客的事。”


    
那几个汉子只是在叫屈，其中一人道：“两位奶奶，你们约定的时辰紧，又要赶着新鲜，从我们东灵山到这里，可有几十里地，我们可是天没亮就起程的，现在也赶上了不是？”


    
其中一个丫鬟道：“好了，好了，你们这山杏可是新鲜？”


    
那汉子道：“这位奶奶，我们这山杏可是昨日专门从东灵山向阳坡地上采来的，您看看，这山杏看起去肉多薄，这色又多鲜？保证吃起来多汁甜美，听老一辈说，吃了这山杏，还有润肺定喘，生津止渴等效果呢。”


    
那两个丫鬟接过那汉子的竹篮看了一阵，道：“好了，山杏我们收下了，这银子是给你的。”


    
拿出一锭银子交给那汉子，汉子接过欢喜地道：“给这么多啊，谢谢两位奶奶。”


    
一干粗衣汉子欢天喜地地去了，一路还欢喜地谈着此行收获不小。


    
高史银双目只是不断地往那两个丫鬟身上扫射，他说了一声：“这两个丫头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还真长得美，能讨一个来做婆姨不错。”


    
韩仲取笑了一声：“高蛮子，你也不看看自己，这两个丫鬟会看上你？”


    
高史银怒目喝道：“她们也不会看上你。”


    
王斗打量那两个丫鬟，二女都是十六、七左右，身上穿着绛纱的衣衫，人长得白净细嫩。靖边堡与董家庄内的军户女子不是粗黑，就是干瘦，相互比较之下，确实两个丫鬟便显得动人。


    
而且她们虽身为丫鬟，但也有一股动人的气质，她们的主人能调教出这样的下人，不知道是州城内哪个府上的人物。


    
正在这时，城门内驶出一辆华丽的车马，守门的军士见车马经过，都是神情毕恭毕敬，连连驱逐围在城门边的百姓。


    
车马停在王斗等人的不远处，从车内走下一个中年男子，两目锐利，穿着丝绸的衣衫，看打扮象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管事。


    
他看到两个丫鬟，招呼二人过来，问道：“你们二人给纪小娘子的礼物备好了吗？”


    
两个丫鬟都是连忙应道：“杨管家，礼物我们都备齐了。”


    
那杨管家接过二女手上的竹篮，往内看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山杏是少夫人专门催促办理的，你们二人能在这么短的时辰内办好，少夫人定是高兴。”


    
两个丫鬟闻听后也是非常欢喜，连声道：“这都是靠杨管家抬举，奴婢等感激不尽。”


    
杨管家点头道：“你们快准备下，少夫人与纪小娘子的车马就要出来了。”


    
此时那车马旁已是围了一圈的人，王斗几人看这样子，也是心下好奇起来，反倒不急着走了，在旁边看看热闹也好。


    
那杨管家只是负手傲然而立，双目扫到王斗几人这边，看了众人几眼，哼了一声，又转开头去。


    
高史银低低说了一声：“看那车马，象是知州大人府上的……”


    
正在这时，城门内又驶出一辆秀丽的车马，很快在先前那辆车后旁停了下来。杨管家带着两个丫鬟急迎了上去，并恭敬地将车门打开，露出里面的竹帘。


    
里面响起女子低低的声音，接着竹帘半卷，有两个女子走下车来。


    
其中一个少妇打扮，年在二十余岁，穿着大红比甲。另一个则是花季少女，年在十七、八岁左右，穿着松绫白色轻衫，下着挑线裙子，身姿盈盈，袅袅婷婷。


    
两个女子走下车来，那少女盈盈施礼，道：“有劳少夫人盛情款待，感激不尽。”


    
那少妇裣衽回礼，说道：“小娘子一路走好，代妾身向大人问好。”


    
她伸手接过那杨管家递过来的竹篮，说道：“这些山杏是妾身专门为大人所备，还望小娘子收下。”


    
那少女有些惊奇地接过，笑了一声：“没想到少夫人还知道爹爹所好，真是有心了。”


    
二女最后又是相互拜了一拜。


    
王斗看二人风姿仪态都是上上之选，特别是那个被称为纪小娘子的少女，更是身形高挑，脸容娇艳，双目流转中非常灵活。


    
看着这少女，王斗有种惊艳的感觉，来到大明朝，他第一次看到古代传说中的美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后世那些所谓化妆品堆积出来的美女，在她眼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上。


    
再看二女衣衫面料都是质绫华贵，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是哪里出来的人物。


    
高史银在旁低低说了声：“那少夫人似乎是知州大人府上的，以前见过，不知道那小娘子是什么人物，竟要劳动知州府内的少夫人相送。”


    
王斗几人都是看向高史银，对他阅历如此丰富表示敬佩。


    
那纪小娘子上了车，在车马开动时，仍是含笑向车外的少夫人扬手。在这车马下面，韩仲与高史银几人都是傻傻地看着她，口水流了满地仍不自知，那纪小娘子看到韩仲二人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她眼波流动，立时百媚横生。


    
她的双目扫到王斗身上时，王斗对她微笑地颔了颔首。那纪小娘子有些惊讶地看了王斗一眼，双目闪闪亮的，深深地在王斗身上转了转后，便随后关上了窗帘。


    
看着她的车马远去，王斗心中想起了一首诗：“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或许可以更好地形容这个场景。


    
等那少女的车马远去后，王斗看高史银二人还是呆呆的，他在二人头上各拍一下，说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进城吧！”

第050章 银秤


    
王斗几人从南关堡城进入，进关时，守关的军士验看了王斗几人的腰牌，低声说了一声：“王斗？”


    
他似乎想起什么，仔细看了王斗几眼，才挥手让王斗等人进入。


    
过了关城，前面就是州城的南大门迎恩门，城墙上高高耸立着一座城楼，在城门的附近，还建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政教坊”三个大字。保安城内坊表众多，象这类牌坊，到处都是。


    
进城的人流众多，特别是运粮进城纳粮的民户们。王斗几人也随之进入州城的南街内。


    
比起靖边堡，董家庄，舜乡堡几地，保安州城内自然是繁华许多，青石板街道两旁尽是酒店、客栈、杂货之类的招牌，还多了许多在各堡看不到的亮丽女子，让一干土包子看得目不暇给。不过街道到处是流民及乞丐，又提醒着现在的不太平。


    
保安州城内分两隅六坊，建有东、西、南三条大街。那保安州治是在城巽隅，备荒仓也同样是在州治内。几人之中，高史银倒是对州城最为熟悉，在他的带领下，众人往那保安州治方向而去。


    
到了南街与东街的交汇口，街口搭着一座大市坊，上面写着“承恩坊”三个大字。在街的对面，还耸立着一座高高的鼓楼，当地人称为文昌阁，楼高近三十米，站在楼上，可以看到整个保安州城的情况。


    
韩朝、韩仲、钟调阳三人都是看着这鼓楼，王斗也是赞叹不已，高史银得意地道：“这文昌阁专门打更报时，不过里面新开了一家酒楼，酒菜的味道不错，大人，等事情办完后，小的请你们在里面喝一杯。”


    
韩仲很是高兴，他叫道：“高蛮了，这话可是你说的。”


    
高史银瞪起了眼珠子：“我老高还会骗你们不成？”


    
他们几人高兴地商议等会吃什么，王斗则是被旁边一阵说话声吸引了注意力。


    
却是旁边一个布店中，一个男子正与店铺的主人讨价还价，两人已是商讨多时。那男子年近五十，脸容清隽，三络长须，戴着四方平定巾，穿着一身的直裰儒衫，虽是沉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看样子是个文人书生。


    
他手上拿着一匹布，只是要求店铺主人再便宜点。


    
那店铺主人有些无奈：“唉，符先生，鄙人这布已经很便宜了，我也是要进价的，您这样还价下来，我就没得赚了。”


    
那符先生只是微笑道：“店家，再便宜些，符某就将它买下了。”


    
他声音浑厚，颇有磁音，听着很是悦耳。


    
那店铺主人已经是口干舌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好吧，看您也是个读书人，这布就再便宜一分银吧，不能再多了。”


    
那符先生微笑道：“多谢了。”


    
从衣袋里摸出银钱来，十分仔细的数了，将银钱交给店家后，高兴地拿着布匹走了。


    
店主人看着那文人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道：“这符先生好歹也是我们州学的学正，怎么就这么抠缩呢？”


    
旁边几个店铺老板道：“老孙啊，你不要在后面偏排人家符先生，符先生可是难得的清廉，从不收受学生们的财货馆金，也不出去润笔赚钱。没了这些来源，他一个州学学正，每月钱米也就是几斗，不仔细些，怎么过日子？”


    
几人都是叹息。


    
王斗心中一动，符先生，保安州儒学学正？


    
他记得舜乡堡防守官许忠俊与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交好，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人？


    
看到那符先生，王斗忽然想到靖边堡孩童的教育问题，眼下堡内年幼的孩童有好几十个，是应该找几个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了。


    
……


    
那边韩仲，高史银几人终于商议出等会要吃的东西，看看天色，王斗便带着他们来到城东南处的保安州衙面前。


    
这保安州衙是永乐年间兴建，天长日久，加上古时官不修衙的习俗，此时看上去已颇为沉旧。州衙的前面有一块广场平地，上面的青石地板也是磨损出一块块的坑洼印记。


    
此时广场上挤满了前来纳银的民众，一些差役提着水火木棍在州衙面前来回巡走着，另有一些民壮拿着刀枪站在不远处巡视。


    
让钟调阳在后面照料马匹，王斗与韩朝、韩仲、高史银几人挤过去观看。


    
只见州衙的台阶下面，正摆放着几个银柜，在银柜的旁边摆着几张桌子，正有几个小吏拿着银秤，一一按着各解户的户帖文册登记，然后为他们的解银进行称兑，最后发给他们银包，挨个点名将银包投入银柜内，又由一个小吏开出一式两份的单据，各解户就算将自己的税银交纳完了。


    
王斗看出眉目，各民户解银称兑时，那银包约分两种，一种白封，一种红封。似乎贫民小户用白封，绅衿大户用红封。使用红封的，似乎就少了许多的火耗杂费。在场民众，大部分是使用白封，使用红封的很少，拿到红封的大部分都是绅衿大户的管事或是家奴。分取到红封时，这些人都是洋洋得意。


    
韩朝看了一会，突然在王斗身旁低声道：“那银秤有问题。”


    
王斗一凛，随着韩朝的解说看去，果然看出眉目，只见那些小吏在解银称兑时，另一只手似乎轻轻地扫过或是扶捏过手中的银秤，那秤上的银子重量立时少了许多，然后小吏就大声喝骂，面前的解户们目瞪口呆，只得再补交税银。


    
还有那银秤上的法马似乎也有问题。


    
小吏秤兑银子时出现这种情况，一般解户茫然不知，只道自己纳银时确是少了，诚惶诚恐的补上。一些人却知道那些小吏在作弊，却只能忍气吞声，面带苦色，不敢有任何言语。


    
看着他们的样子，各小吏只是相互窃笑。


    
吏滑如油，王斗心中评估了一句，依他的估算，如果解户们共交纳税银有一百两的，只在这银秤上做手脚，这些官吏便可以侵吞达七、八两之多，如果税银成千上万两，这又是多少？这种现象，想必在大明各地都是普遍存在。


    
种种盘剥下来，民生越苦，大明的统治，很大部分就是坏在这些底层官吏身上。


    
……


    
王斗拿出自己的民户贴去纳银，高史银与韩仲立时殷勤上前，挤开几个民户给王斗插队，王斗正要言语，二人已是挤开，王斗只得排上去。周边那些衣衫破烂的民众见几人人高马大的样子，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这时桌前那个登记的小吏忽然离开，随后坐进来了一个中年书吏，王斗一看，叫了一声：“祁世叔。”


    
原来这书吏正是那保安州司吏祁官，年初时，他曾随桑干里里长姜安卖了一些州衙官地给自己。见到王斗，祁官也有些惊奇，他满面笑容地道：“原来是王贤侄，贤侄今日来州衙纳粮？”


    
他神情亲热，年初时，他随姜安卖地给王斗，很是得了一些好处，因此对王斗很有好感。


    
王斗应了一声，祁官对旁边一个小吏吩咐了一声，那小吏称兑时便不在手上的银秤做手脚，不过随后他又低声道：“贤侄，世叔只能如此了，按例，这接下来的火耗杂银是不能少的。”


    
火耗杂费向是大明各地官吏衙役的小金库与灰色收入，明初火耗每斗七合，一石七升，到了现在，这些火耗杂费已相当于正税，甚至有些地方更是高出正税数倍。


    
王斗自然知道这火耗杂费关系到州衙许多官吏的好处，祁官虽是一个司吏，却也不敢挑战这样的潜规则，他说道：“小侄明白，不会让世叔难做的。”


    
不过旁边的韩仲与高史银听后却是大怒，二人正要上前，王斗以眼色制止住了他们。


    
……


    
解银称兑后，祁官给了王斗一个红封银包，在周边民户羡慕的眼神中，王斗将银包投了柜，收了单据。


    
随后他来到祁官的身旁，对他低声道：“祁世叔，有一事还请帮忙。”


    
说着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入他的手中，祁官手上轻轻一捏，感觉手中的银子约有一两多，不由眼睛一亮。

第051章 邓一脚


    
从州治内出来，王斗呼了口气：“费了好大工夫，舅舅的事总算办妥了。”


    
方才王斗几人由祁官带入州治内，找到了那管理备荒仓的大使李举，听闻王斗要纳资捐助，李举自然是大加褒奖，眼下荒年越甚，每年纳捐的人是越来越少。这备荒仓库存粮米多少，关乎到知州大人的政绩，平日上官催促得紧，李举的压力也很大。


    
此次王斗纳捐了三十两银子，又给了李举一些好处后，李举立时开据文书，并殷勤地带王斗找到了保安州吏目陈余文。陈余文也很快办理了给钟正显的调动升职文档，事情到了这步便差不多了。


    
等陈余文最后上报知州李振珽后，想必过了不久，承发房给钟正显的告身文书就会下来。


    
此时钟调阳还在州衙外面看护马匹，听了王斗的话，他脸上现出惭愧的神情，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对王斗道：“父亲的事，真让大人费心了，父亲他……唉……”


    
说到这里，钟调阳摇头叹了口气。


    
钟调阳为人稳健，又通拳脚枪棍，还射得一手的好箭，那队兵被他带得颇为好使，加上他是自己的表哥，王斗用得颇为顺手。


    
此时王斗看着钟调阳那粗黑的面容，自他父亲的事后，他举止更为沉默，王斗道：“表兄何必如此见外，我们都是一家人，舅舅的事，还不就是我王斗的事？此事以后休得再提。”


    
钟调阳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情更为感激。


    
他二人说着家内私话，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人都是有意识地走远些。


    
……


    
眼下王斗来保安州城的三件事已经办妥两件，最后便是去医学司请几个医士回堡了。不过医学司内自己没有相熟的人，自己在保安州内也只认识祁官一人，可惜祁官与医学司内各人并无交情。这个事情，还得自己想办法。


    
看看时近中午，王斗感觉腹中有些饥饿，想起高史银说那鼓楼内新开了一家酒店，饭菜的味道不错，加上楼内居高临下，那种气氛想必不错。他便道：“看看晌午了，找个地方吃饭吧。高兄弟，鼓楼那家饭店的味道真的不错？”


    
高史银道：“大人放心，小的肯定不会骗你的。”


    
韩仲很是高兴，他叫道：“高蛮子，你说好你请客的。”


    
高史银瞪着眼道：“韩二愣，你可不要把我老高吃穷了。”


    
几人说说笑笑，牵着马匹，往州衙西边而去。


    
那保安州的粮库永兴仓，就设在离州衙西面的不远处，仓内有大使、副使、攒典各一人，为景泰五年建立。


    
大明现在各地征粮虽然大多折银，不过近年粮荒越重，很多地方仍是本色与折色一同征纳，保安州也是如此。只不过交纳本色粮比交纳折色银税更为重一些。


    
不过仍是有许多民众贪图方便，还是前来交纳本色税粮的。


    
此时在永兴仓的大门前，就停留着很多粮担车马，都是前来交纳夏税的民众。


    
在那里，摆着几个斛斗，远远比普通百姓家内使用的大得多。


    
王斗略略一看，此时正有一个民户在交纳税粮，那斛斗上的小麦已是高高冒起，堆得尖了，不过其中一个仓大使模样的人，还在指挥旁边一个攒典小吏样子的人，小心谨慎地不断往上加。


    
最后，加得不能再加时，那仓大使对旁边一人喊了一声：“邓一脚，看你的了！”


    
旁边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他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走到斛前，屏气敛息了半晌，猛然他一声大喝，重重一脚踢在那斛斗上，立时斛斗上的小麦散了一大片出来，掉落在地上。


    
那仓大使与攒典同时赞道：“好力气，不愧为一脚之说。”


    
那邓一脚踢完后又回去闭目养神。那民户脸有苦色，那攒典则是笑嘻嘻地指挥一个壮汉将散掉在地上的小麦扫起来，大明潜规则，这些散掉在地上的麦粮都是归他们合法所有。


    
接下来，那攒典又指挥那民户继续往斛斗上加着小麦，直到又一次冒尖后，那民户此次纳粮才算完成。


    
王斗不由摇头，这些小吏的聪明才智都放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他看过一些史料，为了得到这些“耗余”，大明各地的粮仓小吏，从明初起，便大多苦练腿法，有些人甚至能练到一脚踢断一棵小树的。


    
除了这些“耗余”，那些民户纳粮的各种损耗杂费等加派还没计算在内，大明各地州县的加派，往往是这些正税的数倍之多。如此，明末百姓如何不苦。


    
看了刚才那一脚，韩仲与高史银二人也是惊叹，韩仲道：“这家伙，怕是能一脚踢死一头牛哦。”


    
高史银也是道：“有机会，某倒要向他讨教一二。”


    
二人没心没肺地议论着，韩朝与钟调阳则是脸色沉重，特别是钟调阳，想必他在蔚州，也经历过多次这样的场景。


    
……


    
五人继续沿着东街往西边而去，一路上，街上到处是运载粮米前来纳粮的民众。


    
沿街米店也大多是人流滚滚，满是前来卖粮换银之人。


    
很多人出来时都是脸有苦色，显然粮价之贱，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在去年时，保安州一石米价高涨到五两银子，眼下众人出售粮米，却没有一家店愿意以哪怕一两的价钱购买，跑遍了全城，各家米店都是如此。


    
显然城内的米店已是达成共识，全部统一了价格。


    
一片唉声叹气声，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西街的万胜和米店，愿意以一石一两的价格买我们的粮，大家快去。”


    
立时是一片的声音：“小哥说的可是真的？”


    
“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骗俺们？”


    
那人道：“天地良心，我怎么会骗你们？我刚刚从那家店卖了粮出来，念着让大家都沾些好处，才告诉你们的，你们怎么不相信我？”


    
一片的声音：“如此，我们快去。”


    
立时一大片的人挑担赶车，都是往那边而去。


    
王斗几人也很奇怪，王斗沉吟道：“万胜和？当初我们屯堡买粮时，便是在这家米店，听闻这家米店掌柜是个女子，价钱很是公道。”


    
韩朝也是眼光闪动，他道：“确实，当初她卖米给我们时，店内的米价比其它米店便宜了两分，这家店主，确实是个好心肠的人。”


    
钟调阳忽然说了一句：“城内的米行显然统一了粮价，这万胜和以高出其它米店的价格收粮，怕是会惹恼了别的商家。”


    
众人都是一怔，听了钟调阳的话，韩朝似是没了往日的沉稳，他对王斗道：“大人，我们过去看看吧？”


    
王斗看了韩朝一眼，笑道：“也好，吃饭不急于一时，便过去看看。”


    
韩仲与高史银也是奇怪地看了韩朝一眼，似乎韩朝今日有些怪怪的。


    
……


    
保安城内东、西、南三条大街，那西街多为杂货、熟食行、当铺、米店等商铺，那万胜和米店便是位于西街的中段。


    
此时万胜和米店前面已是人流涌动，挤满的都是前来卖粮的民众，几个伙计只是忙个不停，旁边远远的还有一些闲人在看热闹。其中有一些人显然是其它米店的老板与伙计，只是以愤怒的眼神看着这店中情形。


    
在那米店之内，正有两个女子在忙个不停，不时招呼伙计忙这忙那。两个女子一大一小，大的少妇打扮，年在二十四、五岁，穿着比甲，神情颇为干练，一个则是年轻些的少女，年在十七、八岁，穿着襦裙。


    
看到王斗几人进来，两个女子愣了一愣，随后那少妇看到几人中的韩朝，立时眼睛离不开他，她惊喜地说了一声：“韩……韩总旗，你今日怎么得空到小店来，你可是要买米？”


    
韩朝眼睛只是看着空气，他脸有些红，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是……我这个……”


    
王斗有趣地看着韩朝，没想到平日沉静的他，也有这么忸捏的一天。


    
韩仲也是奇怪地看了自己哥哥一眼，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那少女在那少妇跟前轻声说道：“姐，这就是你常提起的韩总旗？果然是个老实人，嘻。”


    
那少妇脸有些红，偷看了韩朝一眼，伸手轻打了那少女一下，骂道：“去，给客人们倒水去，没大没小。”


    
那少女嘻笑着去了。


    
王斗身后的高史银自见到那个少女后，也是呆呆出神，只是死死的看着她。


    
直到这时，韩朝才想起话题，他指着王斗对少妇道：“郑娘子，这位就是我们靖边堡的王斗王大人，此次来州城，韩某就是随大人前来的。”


    
那少妇郑娘子吃了一惊，忙上前向王斗裣衽万福，说道：“原来是王大人，奴家怠慢失礼了。”


    
王斗微笑道：“小娘子不必多礼，王某仓促前来，是我们失礼才是。”


    
郑娘子招呼王斗等人坐下，钟调阳仍是在街旁看着众人的马匹。


    
郑娘子与王斗说些客气话，不时拿眼去看韩朝，而韩朝则象是个害羞的小女生一样，只是低头研究自己的鞋面。那少女上前来给各人倒水，高史银接过茶水时，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少女脸一红，有些害羞地跑了。


    
王斗看看韩朝，又看看高史银，心下好笑：“这两个家伙，都集体思春了。”


    
说了一会儿话，郑娘子挽留王斗等人在店内吃饭，王斗微笑道：“如此，便烦劳小娘子了。”


    
正在这时，忽然店外急匆匆地跑进一个中年男子，远远的他便喊道：“我的侄女啊，你做事也太毛糙了吧，你可闯下祸事了！”

第052章 冲突


    
这中年男子年在四十多岁，脸容身材富态，穿着圆领的丝绸衣衫，他走进店后就焦急地数落那郑娘子：“为叔才出门几天，你就做下这样的事情，以前你平价卖粮叔叔就不说了，这次又这样，惹恼了大家，小心祸事上门啊。”


    
那郑娘子低头不语，旁边那少女不服气地道：“姐姐没有做错，现在城内的粮价确是太低了，八钱购进，五两卖出，这也太过份了吧，让老百姓怎么活？”


    
那中年男子顿了顿足，说道：“这是城内同行公议过的，粮价统一。我的侄女啊，商会有商会的规矩，你这样做，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他担忧地道：“再说了，现在粮行的会长是李家的人，那李家是什么人？祖上曾中过举人，东街那边还有他家的科第坊。他们在保安的势力这么大，我们一个外来户，怎么敢跟他们斗？”


    
说着他只是叹息，那少女有些慌乱道：“叔叔，那我们该怎么办？”


    
中年男子叹道：“还能怎么办？赶紧将粮价恢复，然后叔叔卖这张老脸，去向商会同仁解释一下，最后交些罚金吧。不过这已经算是最轻的处罚了，就怕……”


    
他的眼中忽然闪过恐惧。


    
郑娘子脸色有些苍白，她低头呆呆不语，半晌，她才喃喃说了一声：“难道我们做买卖，就不能好好做么，一定要这样……”


    
王斗坐在一旁听着，他总算明白了古时囤积居奇，低买高卖是什么样子，也见识了这个时代行会规矩的森严与强大的影响力。


    
他微笑道：“郑娘子诚信经营，王某佩服。”


    
中年男子此时才注意到王斗几人，他疑惑地道：“这几位是？”


    
郑娘子勉强露出笑容，她道：“叔叔，差点忘了，侄女来给您介绍一下……”


    
她正要说话，忽然一阵怒喝，接着人声鼎沸，行人闪避。气势汹汹的，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带着一群壮汉冲了进来，各人手上都是拿着棍棒，将一个店口挤得满满的，那些卖粮的民众都被他们赶走。


    
为首一个商人喝道：“郑老四，你们万胜和也太过份了，公然提价，可有将商会放在眼里？”


    
另一商人道：“不错，郑老四，你们万胜和这样做，是在坏我们米店的生计。”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一片愤怒的指责中，那中年男子郑老四只是手忙脚乱，他连连摇手说：“误会，这都是误会，各位请听我解说。”


    
一个商人道：“不要跟他费话了，将米店给我砸了。”


    
那群壮汉气势汹汹的就要涌上来，那少女大声尖叫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一张桌子被踢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却是高史银跳了出来，一脚将眼前的桌子踢飞。


    
他怒喝一声，一把抽出自己的腰刀，大声道：“谁敢动手？老子一刀劈了他！”


    
众人立时一片安静，冲上来的那群汉子也是呆呆地站住。


    
高史银手上提刀，指着各人恶狠狠地道：“你们这些奸商，为非作歹，无恶不作，谁敢上前，老子今日就替天行道！”


    
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加上那招牌似凶狠与残忍的狞笑，看上去分外吓人。


    
韩朝看了王斗一眼，王斗点了点头，韩朝、韩仲二人也是跳了起来，二人抽出腰刀，站在高史银身后，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众人。


    
三人身上那种见过战场的杀气让各人都是心惊肉跳，那群汉子都是将身子往外缩，几个商人也是不由咽了下口水，他们色厉内茬的道：“原来是找几个军汉来做帮手，怪不得有持无恐，不过事情没完，郑老四，你们等着。”


    
他们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去了，街旁围观的人一片欢呼与彩声。


    
……


    
那中年男子郑老四满面笑容地过来向王斗几人感谢，那少女也是满脸崇拜地看着高史银，让他得意洋洋，趁机问她叫什么名字，那少女羞赧地说了，原来她是郑娘子的三妹，名叫郑晓芸的。


    
以郑老四的眼力，自然看出王斗是几人中的首领，他请教王斗的性名。


    
“小人郑经纶，未知这位军爷高姓大名？”


    
“王斗？”


    
他沉吟了半晌，惊讶地道：“原来是那位击杀鞑子，剿灭四倾梁匪贼的王总旗？”


    
王斗没想到自己名声传得这么广，微笑道：“正是。”


    
郑经纶满面笑容地作揖道：“原来真是王总旗，久闻大人之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吩咐郑娘子道：“侄女，你赶快备下酒菜，叔叔要好好招待王大人他们。”


    
几人坐下痛饮，郑经纶谈起了自己的米店，原来他们来自山西蔚州，算是晋商的一枝，不过他们本小利薄，当然不能与那些晋商大鄂相比。明末晋商八大家，王家、靳家、范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均在张家口设有贸易点，与塞外的蒙古人与女真人联系紧密，他们的银钱往来，动辄就是上万十万两，他们的货物分店，遍及大明北方数省。


    
王斗对明末商人向无好感，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穷奢极欲，特别是晋商，在明末历史上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郑经纶一家人略略改变了自己对明末商人的印象。


    
听了郑经纶的经营史，确是非常艰难，王斗微笑道：“我那个屯堡，眼下也有人口百户，口数百多，需要众多的米粮，如果郑老板愿意的话，王某以后就固定在万胜和买粮卖粮。”


    
郑经纶大喜，今日因祸得福，一下子得到一个重要的客源之地，而且王斗他们武力势力都不错，自己也可以作为依靠。


    
他站起身来，深深作了一个揖，道：“如此，便谢过王大人了。”


    
王斗微笑点头，随着自己地盘人口的扩大，各种资源需求越来越多，或许这个郑经纶可以帮自己找到那些货物的来源。


    
高史银见郑经纶对自家大人那么客气，自己几人那么有名，也是得意洋洋地坐着，他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菜，一边只是拿眼去看那个郑晓芸，看得她更是含羞。与他相同的，坐在郑晓芸旁边的郑娘子，则是不时拿眼去看韩朝。韩仲与钟调阳看出名堂，都是用取笑的眼神看着韩朝，韩朝只是闷头吃喝。


    
谈起刚才的事情，郑经纶叹道：“眼下已是得罪了商会，怕是日子难过，特别是李家子侄都是城内民壮的小甲、总甲，怕以后会寻个由头，不时的过来滋事生非，我们这种小店，唉……”


    
王斗点了点头，保安州城内除了有操守徐祖成领兵千人防守外，另还有民壮两百多，平时由知州直领，战时受操守节制。万胜和一个小店，如果不时有人过来生事，确是难以再开下去。


    
高史银叫道：“如果有人敢过来惹事，郑掌柜的只管来与我们说，我们连鞑子都不怕，还会怕几个小小的民壮？”


    
郑经纶感激地道：“全靠王大人与诸位了。”


    
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接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就是前面那家米店了，有人举报他们搅乱市场，还意图行凶伤人，兄弟们，随我去将他们捉了，报官领赏去。”


    
接着又有一个暴戾的声音响起：“不知哪几个乡里来的狂妄军汉，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来州城闹事，兄弟们，给这些乡下军汉一点颜色看看！”


    
一片的呼嚎声越来越近。


    
店中各人都是一惊，高史银抢上一步，到了店门口观看，半刻他回来，叫道：“还真是说得巧，外面来了一群民壮，看样子有二、三十人样子，由两个总甲领头，正朝这边来。”


    
王斗喝了一声：“操家伙，上马！”


    
事情已经闹出来了，他也不怕闹大。看桌旁摆着几根棍棒，一人拿了一根，五人上了店门口的马匹。


    
几人高高地骑在马上，各人手上拿了一根长棍，高史银更是一马当先地骑在最前。虽只有五个人，却是气势有如千军万马。


    
王斗看过去，只见那边过来一群人，为首两个民壮总甲，一人较为干瘦，一人则是身材魁伟，二人手上拿着长刀。余者民壮，个个都是拿着刀枪。众人气势汹汹过来，街旁民众，无不躲闪。


    
王斗他们提着长棍，神情轻松地骑在马上，只有店内的郑经纶，郑娘子几人担忧地站在店门口观看。


    
对面那群人看到王斗几人，猛地停下来。接着那身材魁伟的总甲大喝道：“就是这几个军汉了，兄弟们，我们上去捉了他们。”


    
众人又要上前。那个身材干瘦的总甲仔细看了看，他猛地叫道：“高蛮子，怎么会是你？”


    
高史银也是一看，他大叫道：“李天叙，李天承，原来是你们。”


    
他大笑道：“你们想来捉老高我？”


    
那瘦子李天叙与魁伟大汉李天承脸色难看，那边各人也是纷纷道：“原来是高蛮子，怎么会是他。”


    
“这厮是个亡命之徒，不好对付。”


    
“平日都是一起吃酒玩乐的兄弟，不好下手啊。”


    
听着那边动静，王斗几人都是看了高史银一眼，这家伙交流广阔啊，在州城认识这么多人。


    
李天叙阴沉着脸，他大声喝道：“高蛮子，这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掺和。”


    
高史银叫道：“谁说不关我的事，从今日起，这万胜和的事，就是我高史银的事！”


    
李天承叫道：“高蛮子，你不要不知好歹，你再悍勇，我们这么多人，还会拿不下你？”


    
高史银大笑道：“我老高连鞑子都不怕，还会怕你们这些怂货？尽管放马过来，我与我家大人，还有几个兄弟早就手痒了。”


    
那边各民壮更是脸色大变，各人道：“那边几个不会是杀鞑子那几人吧？听说他们九个就杀了十个鞑子！”


    
“那高蛮子身后那凶汉不会就是那个王斗吧，那可是个杀神，一人就杀了五个鞑子！”


    
“他们几个在这，就算打跑了他们，兄弟们也会有很大的损伤，不值啊。”


    
“两位头，还是从长计议吧。”


    
王斗静静坐在马上，看着那边民壮们脸色大变，没想到自己几人在州城名声这么响亮。此时街旁早已站满远远围观的民众，听说眼前骑马几人就是击杀鞑子的王斗，都是纷纷将目光投来，各人低声议论个不停。


    
钟调阳策马立在王斗的身后，也是心下自豪。那边郑经纶，郑娘子几人看到王斗等人的威势，也是松了口气，几人相互庆幸而视。


    
那边李天叙与李天承低声地商议着，李天承急道：“大哥，怎么办？”


    
李天叙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今日不将高蛮子他们捉了，我们李家在州城的脸面何存？不怕，反正我们人多，就一起上。”


    
二人回身呼喊了几句，立下重赏，众民壮又硬着头皮往这边逼来。


    
王斗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一声喝令，几人一挥手中长棍，正要策马冲去。


    
正在这时，忽然街口那边传来一声大喝：“你们在做什么，可是在聚众闹事？”


    
王斗几人看去，却见那边出现一队骑兵，个个大明兵将的打扮，当头是一面“徐”字的认旗。


    
几骑分开，从队伍中出来，当头是个壮硕的披甲将官，身后跟着几骑的家丁，同样身披铁甲，手上拿着长枪，人人身上还背着弓箭。这些家丁，个个都是精锐，身手仅次于韩朝他们。


    
民壮们一阵骚动，众人道：“是操守徐大人的军马，过来的是他的家丁队官杨东民杨大人。”


    
那杨东民领着几骑来到李天叙等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喝道：“你们为何在这里闹事？”


    
李天叙忙恭敬地道：“杨大人，小的哪敢闹事，是有人举报万胜和米店搅乱市场，还请来几个军汉行凶伤人，小的是来查看明白的，大人您看，就是前面那几人。”


    
杨东民哼了一声，冷冷地看了李天叙一眼，又策马来到王斗几人面前。


    
王斗几人下了马，杨东民目光凌厉如刀，只是打量王斗几人，他喝道：“你们是哪个屯堡的军士，为何在州城行凶伤人？”


    
王斗排众而出，他抱拳施礼道：“回大人，小的是靖边堡的屯长王斗，今日到州城来，并未行凶伤人。”


    
他清楚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道：“大人，事情便是如此，请大人明察。”


    
杨东民不理王斗说什么，他只是仔细地打量王斗一会，说道：“王斗？你就是董家庄那个王斗？”


    
王斗抱拳道：“回大人，小的正是。”


    
他解下自己的腰牌，递给杨东民验看，杨东民将腰牌拿在手上看了半晌，又扔回给王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早听说董家庄有一个王斗骁勇无比，以九人之人便击杀了十个鞑子，果然是个骁勇之徒，徐大人常在我面前提及起你。”


    
他朗声大笑起来，他身后几个家丁看着王斗，也是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是露出名不虚传的神情。见杨东民如此，王斗身后的韩朝等人都是脸露喜色，这杨大人这样说，看来今日各人是没事了。

第053章 畜场械斗


    
杨东民那边与王斗几人说话，李天叙，李天承这边看情形觉得有些不对，二人都是疑惑地互视一眼。


    
不一会，杨东民带着家丁策马过来，李天叙忙点头哈腰地问道：“杨大人，那几个军汉的身份都查明了吧？”


    
杨东民淡淡道：“事情我已清楚，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禀报大人。”


    
杨东民回到那队骑兵中，不一会他过来，说道：“事情已经明白，你们刚才说的事纯属子虚乌有，不要在这里闹事，都散了吧。”


    
李天叙呆了一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焦急地道：“杨大人，万胜和确是故意搅乱市场，还请来那几个军汉行凶伤人，这真是千真万确的事啊。”


    
杨东民厉喝道：“放肆，胆敢如此与本官说话。李天叙，你们李家的几个米铺一直在哄抬物价，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再多说，就将你们全部移交法办。”


    
李天叙还要说什么，杨东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李天叙，不要以为你们李家与知州大人关系良好，我们家大人就不敢动你们。”


    
李天叙冷汗刷的就下来，近期操守大人与知州大人的明争暗斗，他们自然是有所耳闻，不明白为什么这万胜和米店就与这个事扯上关系，上头在争斗，他们这些小人物哪吃得消，还是赶快走。


    
二人恨恨地收队，临行时李天叙更以狠毒的目光看了王斗几人一眼。


    
街旁围观的行人众多，没想到这个结果，各人都是议论纷纷，目光只是往王斗几人身上看。


    
在围观的人群中，远远还站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看着李天叙等人收队，其中一个肥胖的商人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那万胜和还与操守大人有来往，这消息很重要，我等不可鲁莽，需得好好查查，再作定夺！”


    
旁边几个商人都是点头，赞他是老成之言。


    
在万胜和米店内，郑经纶，郑娘子等人自然非常高兴，郑经纶正想出来与杨东民套近乎。这时杨东民已是策马走到王斗的面前，说道：“王总旗，徐大人要见你，你随我来吧。”


    
王斗不敢怠慢，忙带着韩朝等人随杨东民过去。


    
来到那队兵将中，只见正中一匹战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指挥服饰的男子，年在四十五、六，官服上绣着正四品武官的虎豹绣纹。鬓角略有些花白，鼻子丰大，脸上长着很多的横肉，一张国字脸，看上去颇为的威严。


    
王斗知道这人就是保安州城操守官徐祖成，他忙带着韩朝几人上前给徐祖成叩头作揖。


    
徐祖成仔细打量王斗几人，他连连点头：“果然彪悍，是条汉子！”


    
他的声音哄亮，中气十足。


    
夸完后，他又让王斗等人起来。


    
他并不问刚才的事，只是说道：“我听舜堡的防守许忠俊说，王斗你不但杀敌厉害，在屯田上也很有成效，年轻人不简单啊。”


    
王斗忙道：“这都是防守许大人的关心抬爱，才有现在的成绩，属下等不敢居功。”


    
徐祖成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马上仔细端详王斗，越看越是满意。其实他心中一直对王斗充满好感。在去年时，后金军入寇，保安州城操守随知州战死，徐祖成便瞄上这一职位。不过当时竞争者众多，就算徐祖成与保安卫守备李贻安交好，想得到这个职位也很不容易。


    
当时徐祖成不过是舜乡堡防守，千户的世职，而当时徐祖成最强力的竟争者，五堡防守官杨志昌，当时已是指挥佥事的衔职，怎么看，这操守的位置也很难轮到他徐祖成。


    
正是因为王斗等人斩获后金军有功，这个临门一脚，终于让他徐祖成得到操守的位置，仔细算算，这还都是因为王斗等人的功劳。因此从那时候起，徐祖成便是对王斗心下欣赏。


    
眼下见王斗言语得体，并不居功自傲，徐祖成更是点头，谁都希望辖下有一个忠心又勇猛的将士。


    
随后徐祖成叹了口气，又谈起了许忠俊，对以前自己这个心腹手下有说不出的遗憾，他道：“建德办事是有一股锐气，可惜他福薄，现在更是病重，真是可惜啊。”


    
王斗只是陪他叹息。


    
徐祖成摇了摇头，问王斗来州城什么事，王斗说了。


    
谈起他靖边堡需要一些医士，徐祖成想了想，便叫过自己的家丁队官杨东民，让他陪王斗去医学司走一趟。


    
这杨东民年在三十多岁，身材壮硕，非常的结实，一看就是每日训练打熬出来的职业军官。象他们这种家丁，不比普通的军士，平日粮饷足，装备好，向是明军中各将官的作战主力，战斗力并不弱。


    
杨东民以前在舜乡堡是个百户，任着一个管队官之职，领着徐祖成的一队家丁五十余人。徐祖成升任指挥佥事后，杨东民也同样升为副千户，眼下率着徐祖成的家丁一百余人驻在州城内。


    
他们这一百余人，便是保安州一千余官军中最重要的战斗力了。


    
……


    
徐祖成又赞慰了王斗几句，便领军而去，王斗几人回了万胜和米店一会，便杨东民等人前往医学司。


    
那医学司也是设在州衙内，大明在各府、州、县均设有医学司局，下辖有一个惠民药局，平日为平民诊病卖药，又掌管贮备药物、调制成药等事务。


    
州县内的军民、工匠、贫病者平日也可在惠民药局求医问药。遇到疫病流行，惠民药局还要提供免费的药物。不过到了现在，大明各地的惠民药局大多有名无实，或有医无药，局舍破败。


    
众人进了残破的医学司内，里面只有一个典科王表在值班，余者医士，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这大明的典科一般都是设官不给禄，平时吃用，都要他们自己想办法，不过他们身为官医，医术高明，平日行医问药，饭还有得吃。


    
见王斗几人是由操守大人的亲将杨东民亲自领来，王表自然是不敢怠慢，加上王斗向他手上塞了一两银子，王表神情更是温和。


    
在王斗提出要求后，王表面有难色，他沉吟了半晌，叹道：“州城这个地方，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大城，那靖边堡只是个乡里屯堡，实话的，怕是没人愿意前去。不过老哥也可以想想办法，或许有个人，可以派他前去。”


    
事情就这样定了，见事情办完，杨东民便要告辞，王斗忙向他手上塞了五两银子，他身后几个亲随也是每人一两银了，杨东民神情更见亲热，他抛了抛手上的银子，笑道：“王兄弟够爽快，以后来州城办事，只管来找哥哥喝酒，老哥还想向王老弟讨教两招呢。”


    
见事情顺利，王斗也是心下欢喜，他笑道：“到时免不了要烦劳哥哥。”


    
……


    
第二天一早，在万胜和住了一晚后，王斗几人便起程回家。


    
同行的，还有郑经纶等人，他让几个伙计押送了四十石米粮同往靖边堡，一包包的粮米，只是载满了几辆车马。


    
通过昨日的事后，旁人见了他都有些敬畏，以为他与操守徐大人有什么关系。不说没人再来店中骚扰，就是旁边的几家店铺老板，见了他时面上都是神情亲热了许多。


    
郑经纶是个精明的商人，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局面都是因为王斗等人的关系，他当机立断，赠送了靖边堡四十石粮米，不收一文钱。他心下盘算打得很好，通过这样做，不但可以与王斗搞好关系，说不定还可以通过王斗拉上操守大人这条路。


    
对于郑经纶的一片好意，王斗当然是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


    
而高史银这个家伙不愧为花丛老手，昨晚只是在万胜和住了一晚，便与郑娘子那三妹郑晓芸打得火热，逗得人家姑娘非常开怀。临别时还有些依依不舍，答应了高史银有空前来靖边堡看看的要求。


    
此行顺利，要办的事情都是办好，人人高兴，韩仲更是与高史银大声笑闹着。


    
与众人同行的，还有一个中年书生，头大如斗，身上的儒衫皱巴巴的，说话时老是摇头晃脑的。这中年书生便是医学司的医士王天学，此人医术不错，就是为人懒馋，特别爱好杯中之物。别的医士都是努力出去赚钱养家，他却是得过且过，有一点钱便买酒喝个精光，一点也不顾家里的老婆孩子，对此，他的妻子孙氏极为不满。


    
此次医学司的典科王表遣他前来靖边堡，王天学自然是非常不满，他当时就拒绝了：“学生身为堂堂医官，岂可前往那僻野之处，没得辱没了斯文，万万不可！”


    
王表自有办法，带王斗找到了王天学的老婆孙氏，许给她每月一两五钱的俸银，此外还有米五斗，如王天学愿意马上前来的话，还可再给安家银五两。听到这么丰厚的条件，孙氏立时答应了。


    
对丈夫一阵河东狮吼后，那王天学有些惧内的毛病，加上王斗答应每日供他喝酒，只得随王斗来了。


    
此时他骑在一匹瘦弱的骡子上，看着周围的景色，摇头晃脑地叹道：“看看这穷乡僻壤，官道残破，连家酒肆都没有，想不到我王天学沦落如此，真是天嫉英才，辱没斯文。”


    
韩仲叫道：“王先生，您每日醉酒，连老婆孩子都不养，才是真正的辱没斯文。”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虽说此行只找来一个酗酒的医士，不过总算以后堡内军民征战有了一定的保障，各人还是心情愉快的。


    
王天学不说话，显然韩仲的话让他脸上无光，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乡间匹夫，言语粗俗，吾不愿理会也。”


    
……


    
一行人过了董房河，远远看到那竖立在河岸边那雄伟的大水车，郑经纶与王天学都是吃了一惊。


    
王天学睁大眼睛只是看，郑经纶叹道：“如此短的时日，王大人屯堡便有如此成就，真是难得。”


    
一路而去，再看到河岸水渠边一片片的田地，郑经纶只是赞叹，听得王斗也很是高兴，这屯堡倾注了他众多的心血，得到别人的肯定夸奖，不高兴是假的。


    
近了百户渠畜场时，看到那一个个的猪圈与鸡场，郑经纶又是感叹，王天学与众伙计们也是看得好奇。


    
忽然王斗看到猪圈那边聚了一大群人，内中的呼喝叫骂声不断传来，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


    
韩仲奇怪地叫了一声。


    
远远的看那边还有大群围观的靖边堡军户，看到王斗等人回来，他们大喜，各人奔了过来，一人大叫道：“大人，不好了，那许小娘子与几个妇人打起来了，现在她们各聚了一群人，正要械斗呢。”

第054章 禁私斗、婚期


    
王斗喝道：“怎么回事？”


    
那些军户七嘴八舌地说明，原来今天早上喂猪时，有几个军户妇女对许月娥冷言冷语，说她身子都不干净了，还有脸活着，真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又有女人说她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敢杀害，真是心似蛇蝎，等等等等。


    
往日这样的冷言冷语也不少，许月娥只是默默听着，也没什么表示，今日不知怎么了，抽出扁担就将一个正说得高兴的妇女打得头破血流，旁边几个妇女大惊下上去责骂她，也是一样被她打破了头。


    
这下可捅破了马蜂窝，这些妇女原是流民加入，都是一个村或是一个家族出来的，向来都是有事一起上。她们一声招呼，从畜场或是田地中正在劳作的本乡军户立时蜂涌过来，各人或是扛着镐头，或是扛着锄头，气势汹汹，就要将许月娥砸成肉酱。


    
不过许月娥也不是一个人，靖边堡内同样住着一些被后金军掳过或是匪徒糟蹋过的女子，她们平日住在堡内，也是忍受了各人不少冷言冷语，心下都有气。便忍不住出言帮助许月娥，随后那些军户女人同样对她们一阵大骂，骂得她们个个也是怒火上涌，各人也是一样拿出扁担、棍棒加入了许月娥一方。


    
王斗等人过去时，双方各几十个人，正拿着棍棒、扁担、扫帚、锄头等武器在对持，一边“贱货，烂逼，臭女人……”之类的互骂。乡下女人，自然嘴里骂不出什么文雅的东西，传来的言语极为的不堪入耳。


    
王斗看到许月娥侧身端着一根扁担，身形步法极象平日战兵队操练的枪击之术，不知道她怎么学来的。看她这个样子，对面那群妇女虽然骂得厉害，却不敢怎么近她的身前，只是挥舞着扁担棍棒怒骂着。在她们那边，还有几个妇女捂着头正坐在地上嚎哭，王斗果然看到她们个个头破血流的。


    
双方怒骂指责中，王斗还看到军户妇女那边有几个青壮也是拿着棍棒在虎视眈眈着，看他们样子，竟还是战兵队的成员，王斗的脸色阴沉下来。


    
看到王斗等人过来，一片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各人纷纷让开道路。


    
王斗来到人群中间，四周一片的“大人给小的做主啊……”等声音。


    
王斗不发一语，只是阴沉着脸看向众人，在他目光的扫视下，各人都是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全部跪了下来。


    
王斗首先冷冷地对那几个战兵队的青壮道：“你们长本事了，学好我军中的技艺，原来是用来作妇人间的争斗。”


    
那几个战兵都是心惊，匍匐在地上一言也不敢发。


    
随后王斗淡淡道：“是怎么回事，你们都说说吧。”


    
立时双方各出来几个女人，七嘴八舌的，将事情一一说出，一面指责对方，为自己辩护。


    
双方的指责与辩解声中，那许月娥仍是神情冷漠，一言不发地跪着。


    
王天学这时却赞了许月娥一声：“好一个刚烈的女子。”


    
惹得众人侧目，不知道这个穷酸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听着双方的声音又是越冒越高，王斗喝道：“好了。”


    
立时场中又是一片的安静。


    
王斗指着地上那几个仍是涕泪交加，头破血流的几个军户妇女喝道：“你们几个妇人，为何对许姑娘她们冷言冷语？都是堡内的姐妹，何苦取笑她们？今后如有人再风言风语，严责不怠。”


    
那几个妇人一惊，立时嚎哭声无影无踪了。


    
王斗又对许月娥喝道：“许姑娘，你如有不平，可以找堡内的管事与队头分说，甚至可以找本总旗与你作主，你怎能动手殴伤她人？”


    
许月娥跪在地上，静静地道：“月娥知错，甘受大人责罚。”


    
王斗淡淡地道：“你其情可悯，然其法难咎，来人，给我重责许月娥二十军棍，以警效尤。”


    
韩朝出来，取过一个战兵手中的棍棒，将许月娥按倒在地，一五一十地打着军棍，许月娥只是静静咬牙忍受。听着军棍落肉的声音，场内静得吓人。


    
完毕后，许月娥平静地向王斗叩了一个头，道：“谢大人责罚！”


    
王斗淡淡地看了她半晌，心下也有些佩服她的刚硬。自己虽与许月娥是一庄之人，也算是熟悉之乡邻，不过现在自己身为一堡之主，却不可以袒护任何人。


    
这时脚步声响起，齐天良，杨通，钟荣，还有陶氏，刘氏几人匆忙赶来，他们在听到畜场这边纷闹械斗的消息后，便匆匆赶来。见王斗等人在这，几人都是心下惴惴，怕王斗会怪罪他们这些留守的人监管不力。


    
王斗扫了他们一眼，转向面前各人，大声喝道：“以后堡内严禁私斗，如有军户纠纷，可以找相应的队头，管事分说，甚至可以来找本总旗我！以后论是谁再私斗，无论有理无理，一律重责，尽数驱出堡外！”


    
他更是提高了声音：“如有堡内战兵参与私事械斗的，一律重责一百军棍，驱逐出堡！”


    
他喝了一声：“你们可是明白？”


    
一片的声音：“小的明白，谨遵大人之令。”


    
王斗对钟荣道：“钟先生，你取五斗米，十斤肉与许姑娘，让她将养下身子，这半个月，她就不必干活了。”


    
钟荣除管理堡内文书外，还管理着堡内的粮米仓库，听了王斗的吩咐，他拱手道：“学生明白。”


    
陶氏也是连忙应了一声。


    
王斗又道：“被打伤的几个妇人，同样每人支取粮米二斗，肉二斤，休息十日，俸米同样支取。”


    
那几个妇人连忙爬起来感谢。


    
见事情如此处理，王天学摇头晃脑地说道：“大人执法如山，严明顾理，佩服，佩服。”


    
郑经纶与那些万胜和的伙计都是相互点头。


    
……


    
陶氏，齐天良几人大声喝令那些军户与妇女继续干活，许月娥与几个受伤的军户妇女被扶进堡内休息。


    
王斗也是领着王天学，郑经纶等人赶着粮车自永宁门进入堡内。


    
眼下靖边堡除了堡外的较场，还有堡墙上的女墙城楼等设施还未修建好外，余者已是与别地军堡无异。


    
看这屯堡虽小，但夯筑的堡墙却是非常结实，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而且堡内屋舍井然有序，特别是内中干干净净，这是非常难得的。靖边堡的街巷都用山石铺就，两旁设有石砌的排水沟，堡内还有公共澡堂与公共厕所，街上没有一处垃圾，内中走的军户虽是衣衫破旧，却是个个身体洁净，神情轩昂，身强力壮。


    
干净、充满生气，就算在州城内，这种生机盎然的气质也是难见，更不要说这里只是乡下一个小小的屯堡罢了。


    
王天学大开眼界，他叹道：“没想到这僻野之处也有如此桃源盛地，学生真是开眼了。”


    
他的心情愉快起来，或许自己从州城来到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郑经纶与那些伙计也是惊奇，人人议论纷纷，看到这靖边堡，郑经纶更增强了与王斗合作的信心。


    
靖边堡内建了一个馆舍，就在总旗官厅的不远处，专门招待一些外来的客人。


    
王斗吩咐钟荣先将万胜和送来的粮米入库，又安排王天学、郑经纶等人在馆舍内住下，让钟荣陪着他们聊天，等晚上再为他们接风洗尘。至于王天学的事，王斗计划在堡内选几个伶俐的年轻人，以后跟着王天学做学徒。


    
韩朝几人回营房休息，王斗则与钟调阳回到官厅后的王家宅院内。平日里，钟调阳虽也住在营房内，不过王斗也在宅院中为他准备了一个房间。


    
几个年老的军户与几个壮妇迎了出来，将二人的马匹牵到后院去喂养。


    
这些人都是王斗从堡内军户中雇佣来的，个个老实厚道，专门用来服侍母亲，这些人被王斗选用，自是人人欢喜，家内也是莫以为荣。不过现在王家宅院内没有粗壮的年轻人，现在堡内劳动力珍贵，王斗可舍不得用那些青壮劳力。


    
见了王斗二人后，钟氏与谢秀娘都是欢喜。


    
见了礼后，钟调阳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钟氏问道：“斗儿，刚才听说一些军户在堡外闹起来了，事情如何了？”


    
王斗心想消息传得好快，他安慰道：“娘，没事了，孩儿已经处理了。”


    
钟氏叹道：“这样便好。”


    
她又问道：“此次你去州城，可是辛苦，你舅舅的事，可是办妥了？”


    
王斗道：“已经办妥了，想必过些时日，州内的文书就会下来。”


    
钟调阳站起身来，深施一礼：“父亲的事，让姑母与表弟费心了。”


    
钟氏叹了口气，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要说这样见外的话了。不过我这个弟弟一向好高骛远，不肯踏实，我这个做姐姐的，是要好好劝劝他，他一个做舅舅的，总不能事事来烦劳外甥才是。”


    
她叹息了一阵，又想起一件事，对王斗笑道：“对了斗儿，你现在升为总旗，屯堡的事也上了轨道，该把你的婚事办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终身大事，为娘可不能给耽误了。”


    
谢秀娘与王斗都到了完婚的年龄，不过以前王家连个正式成亲的钱财都没有，钟氏是个要强的人，自然不希望家内唯一男丁成亲时被人说闲话，眼下条件已是非常成熟了。


    
听钟氏这样说，她旁边的谢秀娘立时红了小脸，不过却又支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钟氏笑道：“为娘早查过日子了，十月初九，这是个好日子，到时请亲家母来，我们一起好好商议商议，总不能让人看轻了我们王家才是。”


    
此时是崇祯八年的七月中，到十月初九还有几个月，是可以仔细操备一番。


    
钟调阳也是笑道：“表弟成亲，这是大事，是得好好操办。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喝喜酒了。”


    
谢秀娘终于忍不住羞红小脸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王斗微笑道：“一切就由母亲作主吧。”

第055章 尚公战


    
王斗的婚期定下后，自然有钟氏张罗，消息传出后，靖边堡人人欢喜。


    
眼下堡内军户皆视王斗为主，古时极重血源存续，等王斗成了亲，有了子嗣传承，各人才是真正放心。


    
当天晚上，王斗为王天学、郑经纶等人接风洗尘。


    
见到宴中有酒有肉，王天学自然是大喜，当晚他喝得酩酊大醉，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当王斗遣人唤他来时，他还是半醒不醒的。王斗对他的安排是平日为堡内军户治病，战时随军。此外在靖边堡建个草药铺，将来培养一些采药制药的医士学徒。


    
现在明军中普遍有使用一些治伤疗伤之药，不过王斗更向往后世的云南白药，此外他还希望能研究出一些医学酒精与军用纱布之类的。这些当然要慢慢来，王斗先让王天学让堡内选用一些伶俐的年轻人，先将草药铺开起来再说。


    
对于郑经纶，王斗挽留他在堡内住了两天，等他回去时，随行的还有堡内的一个夜不收。


    
这些时间韩朝在训练着几个夜不收，正好选一个聪明机智的前往。以后这个夜不收便专门驻扎在万胜和探听州城各地动静。韩朝也会经常借买米之名前往州城与这个人联络。


    
对于郑经纶，王斗并不急于加深彼此间的关系，他要先看看此人能不能用，能不能扶持。如能用，以后他将有大规模的计划，不过现在条件不许可罢了，具体来说，就是财力不足。


    
处理完这些事后，王斗便发布命令，正式禁止堡内军户们的私斗，如有违背，将严厉处罚。同时王斗还在酝酿以后军户出外作战的相关待遇，他希望以后自己治地形成尚公战，怯私斗，闻战相贺的淳朴民风。


    
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天下，创下丰功伟绩，很大原因就是当初商鞅制定的各项条文，禁私斗，禁私议，行政透明化，壹民于战以强兵。正因为这一系列制度造就秦国普遍的王者之民，古之良吏，才使得大秦最终取得天下。


    
大明之所以灭亡，其实也有一个重要原因，明末官员与民众言论过于自由与混乱，特别是民间士子的清议，造就无尽的内耗。王斗宁愿自己治下百姓皆成沉默的支持者与反对者，也不要他们嘴巴呱呱呱的拖了无数的后腿。


    
以后如有可能的话，王斗也会仿效秦国的二十级军功爵位制，来增强与提高自己治下军队的战斗力。


    
相信将来自己治下有军户制，军功爵位制，闻战相贺的渴战民众，未来在这个天下，自己非但可以生存，也可以在这个舞台上取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王斗在靖边堡内有决对的权力与威严，对于王斗的禁令，堡内军户是凛然而遵。


    
同时王斗也对堡内各个军官管事的职务进行细化。


    
齐天良管理辎兵，并负责屯堡的屯田水利。钟荣管理堡内文书，管理堡内粮草仓库，并负责处理堡内军户的纠纷。杨通管理一队战兵，又负责堡内公共建筑道路等杂事。韩朝专门训练夜不收，负责各种情报的侦察与收集。


    
韩仲与高史银各领一队战兵，平时也加以训练各队军士。由于堡内多事，王斗无暇带领他那队兵，钟调阳其实算是领两队战兵，如高史银、韩仲有事，他也要负责训练各队军士。在管理士卒上，他的能力并不差于韩朝。


    
王天学自然管理他的军医药铺了，李茂森管他的工匠。此外对堡内妇人的管理，王斗也略为调整，陶氏性情泼辣，做事麻利，王斗让她管理出外劳作的一干妇人。刘氏则是管理堡内一干做饭，清洗，打扫等妇人。


    
职务细化后，以后各司其职。


    
这些管理人员大部分以前都是低层的小卒，小吏，没管过什么人，难免能力不足，不过王斗手上能用的人就是这些，只能让他们慢慢提高了。


    
……


    
在四月份的时候，王斗曾要求李茂森打制一批盔甲，当时王斗从舜乡堡运来四百多斤铁料，都是立时可以打制盔甲兵器的好铁。


    
有了这批铁料，到了这七月中，李茂森已经带领堡内铁匠们打制出了十二副铁甲。


    
明初一副青布铁甲需用铁五十斤八两，弘治九年后，大明对盔甲进行改革，减轻了盔甲的重量，一副盔甲约重三十五斤。制这一副铁甲，也要用去铁料好几十斤。


    
李茂森他们制作盔甲的方法用料会省了一些，不过打制了这十二副铁甲后，从舜乡堡运来的那批好铁已是用完，连剩下的一些边角料也是仔细收好，将来用来打制长枪的枪头。


    
王斗检查过这批铁甲，确实算是坚固厚实，精良实用。


    
李茂森很遗憾，自己手上原料不多，不能大规模打制盔甲兵器，眼前这样只算是小打小闹。


    
王斗眼下的库存，从后金军缴获来的，连眼前这十二副铁甲，共有二十副铁甲。此外还有几副绵甲与皮甲。


    
从后金军那里缴获的刀枪盾牌有三十余把，步弓，角弓十几副。又从董家庄买了三十根长枪与十把三眼铳。从李茂森他们加入后，共打制了鸟铳四十一门，腰刀十五把，长枪七十四根。又从四倾梁匪寨那边缴获分来了刀枪十几把。


    
王斗的家底就是这些了。


    
眼下王斗有战兵五队，辎兵两队，夜不收一队，有兵八十多人的样子。


    
靖边堡居民百户，男子两百多口，一百多的壮年男子，作为一个屯堡，这军力的使用，已经是极限了。这也是靖边堡是个军堡，所以可以耕战结合，有这个动员优势。


    
这些军士中，每队战兵有刀盾兵两个，同时又是伍长，鸟铳兵四个，余者都是长枪兵。辎重队更是一色的长枪兵。夜不收队则是武器使用杂一些，视各人自己的爱好习惯。


    
每队军士武器各发一把后，库存的武器更是无几。


    
对于一个屯堡来说有这样的军力武器足用，不过对王斗来说远远不够。


    
原料的问题困惑着王斗，铁料的来源少，每一斤的铁都要盘算再盘算后再用，特别是打制盔甲与火器腰刀更是耗铁。


    
或许自己可以多打制一些长枪，削木为杆，一炉铁可以轻松出来几十个枪头，以后给堡内的军户妇女每人也发根长枪。只要有源源不断的人力，让这些长枪兵训练三个月，就可上战场作战。


    
不过没有远程火器与盾牌遮掩，这些长枪兵上了战场，将来与清兵作战中却有成为靶子的危险。毕竟枪弹射来看不见，但游牧民族射来的箭只却是看得见，傻呵呵的站在那里被射，这太考验人的心理压力了。


    
……


    
要多造火器，多造刀枪，专靠买铁不是办法，最好自己开矿练铁。


    
王斗后世对明末历史较为了解，对河北与山西的地理研究也是颇深，依他的了解，保安州这个地方，后世称为涿鹿县的，矿产资源还是很丰富的，煤、铁、锰、金、银、铅、锌都有，石灰石、大理石、石膏储量也很丰富，还有各样的硫铁矿、磷矿，沸石、海泡石等。


    
练铁需要煤，保安州的煤主要分布在后世武家沟、胡庄等地，有储量两千多万吨的样子。


    
铁矿在保安许多地方也有，后世涿鹿县共有铁的储量三亿多吨，如开采起来，够王斗用几百年了。不过这些地方暂时不是自己控制，要到当地开矿很有难度。


    
只有辉耀堡某地有一个赤铁矿，后世探明储量有二百多万吨，含铁量中下，眼下钟大用在那儿做辉耀堡的管队官。这是王斗目前唯一能想办法的地方。


    
还有石灰石，后世涿鹿县太平堡一带有石灰石储量三亿多吨，且矿体大部分裸露，剥采比小，易露天开采。自己以后如要建窑烧制红砖与石灰，那里也是一个资源。


    
造火器，将来还需要使用大量的火药硝土，从五月份时，王斗从堡内选用了一批人手帮助李茂森制造定装纸筒弹药，纸筒弹药是分制了不少，只是从外面购买来的火药硝石消耗大，保安州没有硝矿，靠收集人畜粪便等土法是可以积一些硝，将来肯定远远不能满足需求。


    
如何找到这硝石的来源，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目前对王斗来说最现实的一个问题，堡内所留的钱粮又不多了。

第056章 剿匪生财


    
靖边堡立堡以来，堡内军户的生活就不断引起周边军户民户的注意，从今年年初起，陆续有一些军户民众前来投奔王斗，使得堡内的人口最终达到一百多户，四百多口人，算是远近闻名的一个大屯堡。


    
今年六月份靖边堡的粮食收获后，王斗兑现了诺言，堡内第一年确实不征收军户们的税粮，田地所得都归他们自己所有。那些分到土地的五十多户军户，就算他们田地的谷子、高粱每亩收获只有几斗，二十亩地，总共也有十几石粮，而且秋后又可以种下冬麦。


    
看着手中这么多粮食，很多军户们都是欢喜地流下了眼泪，因此在接下来的土地开垦中，各人的干劲都很足，如能再分到二、三十亩田地，以后他们的生活就平稳无忧了。有了这些军户例子在前，那些后来的军户同样干劲十足，每天只是随齐天良出去干活。


    
这也是现在靖边堡军户对王斗又敬又畏的原因，没有了王斗，就没有了各人现在的好日子，他们的利益是与王斗紧密相联的。


    
六月份靖边堡粮食收获后，堡内军户的生活更是在舜乡堡各地传扬，甚至远远的传到别的千户所去。这个年景，能吃饱饭，能有个安稳的居所，就是天堂般的日子了，每天干活又算什么？


    
从六月中起，到了现在的七月中，每天不断有军户流民前来投靠，他们在靖边堡周边修建小屋居住，只是希望王斗能收留他们，让他们成为靖边堡的军户。这些人前后算起来，怕又有好几十户人家的样子。


    
对这些人的投靠，王斗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一向缺乏人口，这些人前来，可以大大增强自己的势力。忧的是堡内钱粮所留不多，这些人全部加入，自己怕是没那么多钱粮去养他们，就算刚从万胜和米店运来四十石米，也支持不了多久。


    
首先的，王斗还是必须保证靖边堡军户的优先生存权。


    
不过对这些人口，王斗又岂能放过？他吩咐刘氏每天煮一些粥给这些人续命，同时挑选他们中粗壮一些的男子与妇女到田间畜场去干活。王斗暂时未让这些人加入靖边堡军户，也没有让他们进入堡内居住，只是先让钟荣将他们的名字登记入册。


    
这些人住在靖边堡周边，每天就是盼望自己能加入堡内的那一天。


    
看着这些人的处境，堡内军户自豪的同时，也对他们产生了一些敌意，怕这些人会抢走了自己的名额口粮。


    
王斗算了算，堡内现在的钱粮只可支持一、两个月，看来必须去剿匪了。


    
由于有这些新劳力的加入，王斗抽了四队战兵出来，两队老兵，一队新兵，一队夜不收。让这些人停止干活，恢复训练。同时韩朝那队夜不收以后都不必干活了，每天训练侦察便可。


    
在这几队兵恢复训练的同时，王斗让韩朝领着那队夜不收到各地去侦察匪迹。


    
大明天灾人祸，各地贼匪多如牛毛，保安州虽处于军镇腹地，同样是贼匪横行。


    
这些贼匪对王斗来说都是财源之地，不过大明各卫所军堡各有守备界线，伸手过境是大忌，特别对王斗这种屯堡而言。或许自己应该选出几队兵，让他们假扮土匪，经常过境去来个黑吃黑？


    
在韩朝领着夜不收出去几天后，很快消息传来，在舜乡堡，辉耀堡，栾庄附近的山上，都盘踞着几小股土匪，人数从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时不时出去打家抢劫舍，绑票勒索。


    
这些地方都算是山区丘陵地带，最容易窝藏土匪，而且这些土匪人数也不多，正好适合自己剿匪练兵赚钱。虽说这几处都不算是王斗的守靖地带，特别是栾庄还算是别的千户所的地界，不过生存压力下，王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咬牙，干！


    
七月下，王斗让韩朝、韩仲、高史银、钟调阳几人轮流领兵出战，剿灭了这附近几股小山赋，从匪巢中共抄出银子几百两，兵器数十把，马骡十几匹，粮米二百多石，大大缓解了堡内生存的压力。


    
看着这些缴获物质，王斗等人都是两目放光，果然剿匪来钱就是快，又可安民，还可以在实战中练兵。


    
论功行赏，将缴获的一部分物质赏给出战的将士后，再看看周边各堡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王斗更是心眼活起来。他在思考，自己目光是否更远些，胆子更大些。


    
七月底，王斗将五战队兵，二队辎兵，一队夜不收全部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全部恢复了训练，同时他又新组建了两队战兵，如此算上夜不收与辎兵，王斗现在有兵力一百二十人，都是一色的青壮，大大超过董家庄的管队官张贵。


    
眼下就算舜乡堡的防守官许忠俊也不过有兵力三百人，估计内中还有不少的空饷与老弱，许忠俊麾下有战斗力的，就是他一队五十人的家丁。


    
这一百二十兵，靖边堡大部分青壮都在这了，对这些脱产的军人，以后王斗将用缴获所得来养他们。平日这些军士可以吃饱，但没有粮饷，只有在打仗后，才有缴获赏赐发下，经过几次剿匪的胜利，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收获，这让各人求战的欲望都很高。


    
以战养战，大大减少了王斗养兵的压力。同时王斗在酝酿一笔大的行动，他需要一笔大的钱财，最少也要如去年剿灭四倾梁匪寨一样的收获。


    
……


    
七月底时，由于王斗的几次剿匪所得，这让他有底气将堡外投靠的军户流民全部收为靖边堡军户，让这些新军户欢天喜地。


    
依钟荣的文册登记，这些军户流民有户六十多，口近三百，其中有男子一百三十多口，青壮五十多。加上这些新军户，眼下靖边堡有户一百七十，口七百，壮年男子接近两百，算是一个非常大的屯堡了。


    
王斗将这些新人全部收为靖边堡军户，不过仍让他们在堡外居住。堡内居住人口已经饱和，而且堡内还要留一些地方出来做公共建筑，比如建一些庙，戏台，牌坊，军功庙祠之类的。如果这些人全部进入堡内居住，肯定是非常的拥挤。


    
王斗让堡内的工匠们沿着靖边堡外规划了几片土地出来，沿着堡的外面建了几个营房，等以后钱粮多了，人口多了，再考虑建个新堡墙吧。


    
王斗让几队青壮战兵每天训练，辎兵也是一样。余者军户仍是继续开垦土地，喂猪种菜，全堡的军户没有一个人可以偷懒。


    
来自后世的王斗当然知道根据地的重要，眼下剿匪所得是可以养一些兵马，不过当有一天外需疲惫时，养兵养人的钱粮就需要自己地盘人口带动了。所以自己土地的经营不能松懈。


    
……


    
在崇祯八年七月下的时候，随着靖边堡人口的增长与名气的悄悄传扬，有一些商人找到了王斗，希望能让他们在堡内开设店铺。


    
不说堡内现在土地紧张，就算这些商人在堡内买地盖房可以让王斗赚一些钱，王斗也不稀罕。


    
对于明末的商人，王斗一向是满怀戒心的！九边各镇许多商户都是后金军的细作，就算不是细作，也经常向他们通风报信，提供情报，万历末年的铁岭，开源，抚顺，辽阳等地陷落，就是坏在内贼的开门应和上。


    
王斗可不希望这样的命运有一天出现在自己靖边堡内。


    
不过有些商人物质又是自己需要的，王斗经过仔细的考虑后，决定实行审验制，建立商人市籍制度。


    
这些商人只许在堡外永宁门沿着大道两侧买地设店，而且需要拿着自己的户贴向靖边堡申请市籍开业保证书，登记批准后，方才取得在堡外居住的权利，还要交纳一定的租税，才准在城外建立商店，从事商业贩卖等经营业务。


    
这种商人市籍制度曾在明初实行，不过到了明中期明后期后，这种市籍制度已经名存实亡。


    
而且大明现在官商结合，官就是商，商就是官。许多大商人都是官员家族子弟，在朝中甚至有他们的代言人，比如晋商，京商，徽商，就算各地的中等商人，也普遍与当地官吏乡绅有着密切的联系。


    
而且大明的商税非常底，明初就规定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万历十年又有规定，铺行下三免征税契，买价不及四十两及典价，一概免税。买价至四十两以上者，每两止税银壹分伍厘。


    
明朝的商人负担是非常轻的，加上官商结合，所以明末的商人势力高涨，嚣张非常，动不动就罢行罢市，要挟官府。王斗要防患未来这样的事情出现，州城之行更让他心生警惕，那些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未来堡内的物价不能受他们的控制影响。


    
所以王斗要对商人们严格管理，每几个月定期审核，这事情就交给钟荣去办了。他身为下层的钱粮小吏，对这些事情还是精通的。


    
此外这些商人的来临，也触动了王斗的灵感，靖边堡随着军户人口的增加，对各样的食盐、布匹、药品、茶叶、茶油等日用品需求还是多的，往日只有一些货郎担挑些针头线脑、染料剪勺等小杂货到堡外贩卖，远远不能满足军户们的需求。


    
王斗打算在靖边堡几里外开辟一个贸易集市，以后方圆的军户百姓，每逢一、四、七日等日子，都可挑些农副产品前来赶圩，自己堡内也正好购买一些有用的物质。


    
见王斗对自己这样的态度，那些商人自然不满，来到靖边堡的不可能是什么大商人，不过他们有能力买地设店，自然有一定的实力。这些商人大多是保安州各地的乡绅子弟或是大户人家出身，一向在州城各地非常吃得开，却在王斗这里碰了钉子。


    
王斗这样的态度，不可避免得罪了他们与他们身后的势力，不过他们怎么想，王斗却不屑理会。


    
只是靖边堡现在的人口与财富，却是一个很大的客源，这些商人们思前想后，还是得按照王斗的说法去做，老老实实的拿着户贴申请市籍开业，等待将来的登记批准。


    
七月三十日，舜乡堡百户杜恭又满面笑容的来到靖边堡内，随行的，还有他那位在舜乡堡开设牛市行的妹夫。

第057章 原则


    
看到靖边堡现在的规模与堡内的样子，杜恭与他妹夫都很惊讶，杜恭更是张大嘴四处看着，一双眼睛咕噜噜的转个不停。


    
杜恭的妹夫名叫谢赐诰，年在三十四、五岁，人长得又高又瘦，与杜恭那又矮又胖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嘴上同样留着两撇鼠须，这点上，他与杜恭倒是有相似之处。


    
看到杜恭，王斗略有些惊奇，四月份时，他曾前往舜乡堡。当时副千户杜真对自己冷淡的样子，这杜恭是他的亲随，王斗还以为杜恭从此与自己形同陌人，没想到今日他却是拜访上门。


    
见到王斗，杜恭脸上笑眯眯的，他道：“王老弟，记得这屯堡还是去年九月修建的吧，这短短时日便有这等模样，啧啧……”


    
他口中啧啧称奇，又对王斗竖了竖大拇指：“人才啊！”


    
王斗抱拳微笑道：“杜老哥过誉了，今日来到鄙处，这是……”


    
杜恭道：“老弟啊，哥哥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


    
他指着旁边的妹夫向王斗作了介绍，那谢赐诰听闻王斗只是个总旗，脸上立时现出倨傲之色，他的声音沙哑，微微拱了拱手：“早听过王甲长的大名，久仰了。”


    
王斗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两位哥哥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进里面说话。”


    
他将二人迎到总旗官厅，分宾主坐下，献了茶，问起杜恭的来意。


    
杜恭说了，原来他妹夫谢赐诰听闻靖边堡现在规模越大，便想在靖边堡内开设一家牛市行，地点预订在靖边堡的西街。


    
王斗静静地听着，听完二人的来意后，他满面春风地道：“谢老哥想在靖边堡开设市行，这没问题，即是杜老哥的人，这商户的市籍审核便不要了，租税小弟同样也免了。谢老哥什么时候来，通知一声，堡外大道两侧的好地点，随老哥挑选便是。”


    
谢赐诰先是一喜，随后他又一怔，道：“堡外，不是堡内吗？”


    
王斗微笑道：“靖边堡有规矩，堡内一律不许开设商户，往日有商人来找我，我都是让他们在堡外开设商行。”


    
谢赐诰与杜恭对视一眼，二人都是脸色难看起来。


    
杜恭试探道：“老弟，就不能为哥哥通融一把？”


    
王斗诚恳地道：“朝令夕改，此为大忌，还望老哥体谅小弟的难处。”


    
笑话，自己刚定下不许商家在堡内设立商铺，转眼便为旁人破了例，以后自己的权威何在？堡内还有谁会听自己的话？不要说杜恭来了，就是杜真来了都没用。


    
杜恭咳嗽了一声，勉强笑道：“王老弟，你也太较真了吧，法外不乎人情，你身为一堡之主，便是通融一把，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当然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斗道：“实是为难。”


    
他脸上仍是保持着微笑，不过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杜恭与谢赐诰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二人脸色阴沉，气氛僵硬起来。


    
王斗缓解气氛，他笑道：“二位哥哥光临寒舍，这是鄙处的荣耀，这样吧，小弟做东，晚上设个宴，还请二位哥哥不要嫌弃。”


    
谢赐诰猛然拂袖而起，他厉声叫道：“还吃什么？一肚子的气还没吃饱？”


    
他沙哑的声音提到极处，隐隐有金属刮刺声，极为的难听。他看着王斗冷笑：“一个小小的屯堡总旗，竟有如此大的架子，舅哥，你堂堂一个百户，却让一个总旗小瞧了。”


    
杜恭脸色大变，他对谢赐诰喝道：“混账，你说什么？”


    
他对上王斗时，脸上已没有了一丝笑容，他不笑时，脸色格外的阴险惨人。


    
他看着王斗冷笑了一声，阴恻恻地道：“王总旗，今日本官才知道你的气派，不过本官在这里说一声，你为人不知变通，怕要吃大亏啊！”


    
他与谢赐诰二人怒气冲冲而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王斗眼睛又习惯性地眯起，或许今日错过了最后一次与杜恭等人交好的机会，不过大丈夫处事原则，又岂可随便为他人更改？这杜恭与谢赐诰算什么东西！鼠辈尔，自己又何惧之有？


    
王斗稳坐不动，他身旁侍立的钟调阳有些忧虑，正要说什么，王斗摆了摆手，道了声：“表兄，去送下客人。”


    
……


    
崇祯八年八月初，齐天良指挥堡内军户开垦土地已进入尾声。


    
沿着靖边堡的东北与东南方向，这一个月多来，齐天良带领堡内的数百男女，又新开垦出来二千多亩土地。此时登记在靖边堡军屯文册上的田地已经有三千多亩，连土地人口，已经算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此时整个舜乡堡在册的屯田土地不过为七十多倾，也就是七千多亩，一年上纳屯粮九百余石。靖边堡一个屯堡，已经快赶得上其一半的屯田地了。


    
除开垦荒地外，靖边堡的军户还挖掘了一些灌井，不过没有兴修新的渠道水利。


    
从靖边堡往北与往南，那边多有舜乡堡各屯堡，如周庄，胡庄，茶房堡的屯田地。甚至在东南方向，那边还有保安卫后千户所，也就是五堡辖下栾庄堡的各屯田地。


    
这些地方土地相互交杂，许多还是各军官们的私田，因此在这些地方修建水利，权利归属不明，产权模糊，容易引起争端，大大影响渠道水利的发挥。


    
况且水渠水利的修建耗费巨大，工期繁长，工银口粮如何摊派，修成后如何分水，到时又有数不清的扯皮。历史上北地争水激烈，同渠者村与村争，异渠者渠与渠争，诣讼凶殴不计其数。


    
而灌井就省事多了，井灌多为农户独家或自愿合作的数家所开，产权明确，便于使用和管理，不易引起纠纷。况且大明现在各地干旱，河河湖泊水源减少，甚至干涸，渠道水利作用也大大减少，而灌井水源则比较稳定。


    
因此，靖边堡军户们沿着新开垦的田地中，又新打了十几口的灌井，以供这些田地使用。


    
董房河边那架兰州大水车也成为绝唱了，从靖边堡最初开垦的一千多亩土地散去，周边并没有荒废的渠道，要建水车，便要修建新的水渠水池，便要回到上述的问题中，所以新开垦的田地只打灌井。


    
按老规矩，在崇祯七年加入靖边堡的最初五十五户军户，原先各人曾分得土地二十余亩，此时新土地开垦出来后，各户再分土地二十亩，以后这四十亩土地便属他们家所有，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


    
此外还余一千多亩土地，给崇祯八年初加入的三十余户军户各分田地二十亩，余下的便是王斗、韩朝、韩仲、齐天良等人的军官田地。杨通，钟荣，高史银，钟调阳几人也各分到几十亩的田地，让几人都是欣喜若狂。钟调阳不顾父亲钟正显的强烈反对，已经决定加入靖边堡军户，以后他的根便是深扎在这片土地。


    
不过依王斗的土地政策，不论是堡内的军官还是普通军户，将来都必须按亩纳粮，王斗不希望未来自己治下出现不纳粮的特权阶层。


    
至于崇祯八年中加入的那六十多户新军户，只能等待未来开垦出荒地，再分取给他们了。


    
分取田地时，各户都是以抽签决定公平，连军官也不例外。


    
分到田地后，众军户们欢天喜地，看着他们那高兴的样子，后来的军户们个个神情热切，只盼望着将来自己分取土地的那一天。


    
不过崇祯八年初加入靖边堡的那二十多户匠户仍是不分田地，他们每月靠堡内发下的口粮与劳作奖励过日子，成为靖边堡专业的手工业者。


    
……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今年年景较好，所以靖边堡决定过了八月中的秋分时节再进行秋播耕种。


    
这段时间，堡内便是在准备种子，还有耕牛农具等。


    
崇祯七年加入靖边堡的那五十余军户早已分下了耕牛农具，不过崇祯八年初加入的三十余户军户，他们新分到田地二十亩，却是没有耕牛农具。堡内要租借给他们耕牛农具种子，借给他们米粮口食，此外各人灌井中的水车也要使用骡子牵引，这些都需要堡内事先备置。


    
八月初五日这天，王斗在总旗官厅内与齐天良等人商议这耕牛农具的事情，王斗决定还是到州城去买一批耕牛农具回来。如有必要，这耕牛骡子等物，还是一次性买个百余头回来为妙，可惜王斗的财粮一向紧张，只能分批一次次的买了。


    
王斗现在靖边堡的军事防务安排，七队战兵，轮流一队职守总旗官厅，一队上堡墙巡逻，一队在堡周边游弋巡察，余者或是训练，或是在堡内休息。至于韩朝领的夜不收，除了轮流留一班人在堡内外，余者向来是神出鬼没的，经常是几天不见人影。


    
正在商议中，一个在堡外巡逻的战兵急冲冲地进来禀报，说是堡外出事了，舜乡堡辖下的三个屯堡，周庄，胡庄，茶房堡的几个屯长，共领着数百人，拿着刀棍，向靖边堡汇集而来，说是要捉回从他们屯堡逃来靖边堡的军户人口。


    
此外他们还认为靖边堡挖了他们的屯田地，要王斗给他们一个交待。


    
依在堡外游弋的那队战兵发现，五堡辖下栾庄堡的管队官也是带了一批人前来，气势汹汹的，原因不明。

第058章 吃惊


    
王斗平静地让齐天良依刚才的商议去准备物质，随后他大喝一声：“传令，鸣锣警报！战兵，披甲！”


    
靖边堡的锣梆响个不停，一队队的战兵从营房出来，迅速地集结汇合。武库打开，一副副的铁甲取出，火药弹丸也是紧张地发放。除了战兵，堡内的青壮军户也是每人发下长枪，连堡内的妇女老弱也是每人拿根木棍。


    
一时间，整个靖边堡都是动员起来。军户们集结的同时，每人神情都是愤怒，胆敢有人打上门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此时在靖边堡的外面，周庄，胡庄，茶房堡三堡的屯民军户，他们在董房河边汇合后，在几个屯长的带领下，拿着刀棍等武器，几百人只是黑压压往靖边堡而来。


    
不过离靖边堡几里时，他们便发现有几个骑兵在来回窥探他们。等他们到了靖边堡外时，那边更站满了手持枪棍，充满敌意的靖边堡军户们。


    
现在靖边堡的堡墙外面修建着一些军户营房，供那些新来的军户们居住。在营房的四周，挖有一些壕沟，设些陷阱塌窖。壕沟上，用泥土，石块，木板等粗粗撘了个矮墙寨门。


    
今日是钟调阳领兵巡逻，在寨门后，他只是领着那队兵冷静地看着一大群往这边而来的各堡军户，几个鸟铳兵手上的火绳已是点燃，只是瞄准着外面越来越逼近的各堡军户们。


    
周庄，胡庄，茶房堡几堡的军户们在离寨门口百米远停了下来，一片声地喊道：“把我们的人交出来，王斗滚出来……”


    
他们一边喊，一边还挥舞着手中的枪棍，只是大叫不停。


    
在人群中，周庄，胡庄，茶房堡三堡的屯长站在最前。


    
那周庄的屯长名叫贾多男，四十多岁，头皮油光发亮，是个总旗的官衔，他说道：“你说今日我们前来，那个王斗会就范吗？那可是个亡命之徒。”


    
茶房堡的屯堡总旗鹿献阳道：“放心吧贾老哥，此次我们几堡同来，这么多人，加上有上官支持，那王斗又是理亏，他还能怎么着？”


    
他年近四十，下巴长了个大瘤，说话颇有阴恻恻的感觉。


    
胡庄的屯长张叔镗是个矮小粗壮的人，他同样是个总旗的官衔，年在三十多岁，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寨门内中靖边堡的情形，他叹道：“这靖边堡这么短的时日便有如此规模，听闻那王斗很有钱财，今日我等前来，定要让那个王斗匹夫大大出血。”


    
三人都是得意地笑起来。


    
他们三堡各有几十户人家的样子，往日只是安静种田，不料那靖边堡崛起后，各堡的军户便不时逃亡，青壮人口大大流失。三个屯长打听后，原来那些军户丁口都是逃往了靖边堡，这让他们气愤非常。


    
他们早有这个心，加上此次有力人士的联络，他们三堡便合力前来讨个说法。


    
此次他们三堡共一百多户，几百口人尽数前来，男子壮丁拿着长枪木棒，妇女与老弱同样拿着锄头，扁担什么的，算是声势浩大。


    
看看自己身后，贾多男三人越发放心，在他们的挑动下，他们身后的军户男女呼嚎声越来越大。


    
……


    
一片喊声中，突然前方的寨门打开，马蹄声响，有约七、八骑从里面奔了出来，匹匹都是健马。马上几人或拿着长枪或拿着大刀，只是远远的聚在一旁，策马监视着这里。


    
为首一个骑术精湛，手拿钩枪，身背弓箭，双目锐利的军头正是韩朝，他日夜训练夜不收，在七月剿匪的时候，靖边堡得到一些马匹骡子。王斗便拨了一些马匹给韩朝，让他从夜不收中选了一些人骑马，韩朝精通骑术，这些时间便一直训练他们。


    
众人静了静，感受到了这几个骑兵的威胁。看着这几个骑兵，周庄屯长贾多男哼了一声：“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屯堡，也有精锐夜不收，这王斗舍得下本钱哪。”


    
茶房堡的屯长鹿献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道：“那几个夜不收确是不容小视，不过靖边堡一个小小的屯堡，怕能战的也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都是点头。


    
正在这时，忽听寨门内传来似是脚步跑动时整齐的轰鸣声，这声音由远而近，堡外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声音。


    
忽然众人集体吸了口冷气，只见寨内门小跑出来一排排整齐的靖边堡军士，他们个个全副武装，以伍为队。最前面是伍长，手持盾牌，身披铁甲，随后是手持长枪的长枪手，再后是手持鸟铳的鸟铳手。


    
他们六伍为一排，共分三排，每排间隔不过几步。这一百余人整齐而来，跑动时脚步一片轰响，压迫力惊人。


    
见到这些靖边堡军士出现，堡外的军户们都是鸦雀无声，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靖边堡竟有如此的力量。


    
周庄屯长贾多男吃吃地道：“这……这靖边堡怎么会有如此军士？这哪是屯田的老弱军户，分明是精锐的官军啊，怕是舜堡许大人麾下家丁，也不见得便有如此吧。”


    
茶房堡的屯长鹿献阳，还有胡庄的屯长张叔镗都没有回答他的话，二人都是脸色难看，只是死死瞪着那一队队出来的靖边堡军士们。


    
靖边堡第一次毫不掩饰向外部展现自己的力量，一出场，便大大震慑各人。


    
……


    
靖边堡军士一队队从寨门而出，他们手持兵器，整齐地跑动着。虽是小跑而出，却是军容严整，队列丝毫不乱。这种严整的军容堡外各人哪见过，都是看得呆呆的。


    
此时太阳猛烈高照，天气炎热，那些靖边堡军士个个都是脸上身上流汗，却没有人去稍微擦拭一下。他们个个脸孔粗黑，原本只是些普通的军户，此时结阵而行，却是人人神色坚毅，脸容严肃，皆如久经训练的精锐军士。


    
这些人中，最前面几排的军士都是去年便加入靖边堡的老兵，个个经过严酷的训练，又剿过匪见过血。这见过战阵就是不一样，他们列阵而出时，分外有一股锐气与傲气。


    
后两队靖边堡军士虽是新组建不久的新兵，不过这种唯我独尊的气氛中，他们也是一样的紧绷着脸，目不斜视，只是紧握兵器，一丝不苟地随阵式而动着。


    
他们出了堡，离那些军户有几十步时，便是结阵肃立在哪，一声不吭，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看他们此时的阵形，虽经结阵跑动后，却仍是队列森严，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条直线，这种军容太让人吃惊了。


    
再看他们的身体装备，个个身材粗壮，样貌年轻，一色的青壮。一百几十人中，竟有几十副的铁甲盔甲，还有众多的火器鸟铳，他们手执兵器站在那，森然肃立，那股气势，让人见了惊畏。


    
贾多男与鹿献阳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再看看身后的军户们，个个都是脸露惧意，大有退缩之意，没有人敢吭一声。


    
王斗策马行在这战阵的旁边，身旁同样是几个身披铁甲，骑着战马的靖边堡军官，再就是几个拿着步鼓的鼓手。看着眼前的军阵，各人心中都是自豪万分，这就是自己兵，各人在堡内的心血。


    
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三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此行三人耗费了大量精力招集各堡军户前来，虽然靖边堡的力量让他们吃惊，不过入宝山又岂能空手而回？这让他们怎么向各方交待？


    
三人低声商议了一阵，贾多男作为代表，他正要开口说话，那边却传来王斗严厉的声音：“你们三堡集众前来，是对我们靖边堡的侵犯，如再不退走，我们就要依遭受贼匪骚扰论处，向你们展开攻击了。”


    
“限你们一炷香之内全部退走！”


    
贾多男大叫道：“王斗，你们靖边堡抢夺我们的军户，侵占我们的屯田地，你要给我们一个交待！”


    
他身后的众人高呼道：“对对，要给我们一个交待。”


    
不过声音稀稀拉拉，已没有了初来时各人的喧嚣与齐声。


    
王斗冷冷的声音传来：“最后警告，如不退开，立时攻击！”


    
贾多男等人还在叫嚷，王斗脸色一变，他抽出自己的重剑，往前一指，大喝道：“结阵，前进！”


    
如长蛇一顿，步鼓响起，原本停止的三列战阵又立时开动，盾牌兵如堵墙而入，余者长枪兵鸟铳兵将兵器持靠在自己肩头，只是结阵往前而行。


    
随着靖边堡军士的开动，三堡军户那边也是同时一颤，波浪式的向后而动。各人都是面如土色，靖边堡军士逼一步，他们就退一步。随着靖边堡军士的步步逼近，三堡军户已经快要崩溃的样子。

第059章 乌合之众


    
靖边堡军士列阵而来，他们手持兵器，脚步踏在地上一片整齐的响动，真是气势惊人。


    
三堡军户这边节节后退，许多人已经打定了逃跑的主意，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三人脸色都是难看之极，看着身旁惊慌恐惧的己方人等，他们才知道，此行自己来是错了，他们完全没有与靖边堡对抗的能力。


    
不说那些结阵逼来的靖边堡军士都是训练有素，象经过战阵撕杀的样子，就算这些人没有结阵，只乌合之众似的打群架，以自己三堡合力也就是凑出一百多青壮的样子，余者都是老弱，对上靖边堡这些人，也完全占不到便宜，更不要说寨墙后面靖边堡同样还有数百的军户人口。


    
靖边堡平日神秘，一直对外掩饰自己的力量。贾多男等人只知道靖边堡近年来发展不错，不过他堡内有多少人口，有多少士兵，这些靖边堡向来是作为核心机密不为外人知道。


    
直到这个时候，三堡各人才突然发现，眼前靖边堡这一百多战兵，就是舜乡堡所有的屯堡力量加起来，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什么时候靖边堡练出这一百多兵的？


    
靖边堡军士仍是整齐压来，他们脸色沉稳严肃，只是持兵器稳步向前，看他们手上的兵器，隐隐带有血腥之光，象是见过血的样子，更是让人畏惧。


    
三堡军户茫然后退着，各人手上拿着枪棍，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真要与这些靖边堡军士接战？这一接上，怕是要死伤惨重，把命丢在这，大家真的愿意吗？


    
贾多男几人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着，各人心下后悔异常，不该来趟这个浑水，真要打起来，到时事情是否会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终于王斗的号令再次传来，行进中的军阵停了下来。


    
不过随着王斗的一声喝令：“战阵！”


    
“杀！”


    
一百多靖边堡军士大喝一声，只见他们快速变阵，队列向两边扩展而去，气氛更加森严起来。


    
这一变阵，靖边堡的三排阵列中，前排作为伍长的六个刀盾兵立时上前一步，他们目光冷森地看向了前方只离他们二十步远的三堡军户们。


    
在他们伍中，那三个长枪手也是以一字排开，持长枪紧随他们身后。余者伍中两个鸟铳手，则是分散立在长枪手的两侧，抬鸟铳对准了前方的三堡军户们。


    
三排战列展开了三波攻击姿势，最前列的六个刀盾兵已是个个抽出标枪，用右手执着，并将自己腰刀横在牌里的挽手之上，以腕抵住腰刀，只待上前肉搏时，便掷标枪以刺之，不论中与不中，又会立时取腰刀在右手，随牌砍杀。


    
几个刀盾兵手上拿着标枪，看着前方的三堡军户各找到了目标，他们心中在计算，这标枪掷出后，会掷中对方的哪里。标枪掷出后，自己要如何的上前砍杀。


    
他们这第一排的几个刀盾兵都是去年加入的老兵，平日练习标枪，几乎人人都可以投中二十步外挂立的铜钱。现在对方只距离自己二十步远，这么近的距离，那么大个的目标，各人最少可以掷中对手的胸膛。


    
战阵已是展开，众人随时可以上前攻击搏斗。


    
靖边堡军士们严阵以待，他们虽做好了攻击动作，仍是人人静立不动，平日严格的训练让他们一切依从上官命令。不过各人都是肌肉紧绷，血液上涌，咬牙切齿的，只是竖耳听着后方王斗的作战命令。


    
看着眼前靖边堡军士的样子，特别是前面几个刀盾兵个个拿着盾牌，身披铁甲，那铁甲是实实在在的精良，厚实坚固，怕是刀枪都刺不入。他们那满怀杀意的样子，让三堡军户看得更是畏惧，他们围在贾多男几人身旁，只是一片声的焦急道：“几位大人，怎么办？真的要打吗？”


    
“难道真要拼命，不值啊。”


    
“我看大伙还是走吧，这些靖边堡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大伙还是不要将性命送在这里。”


    
“不错，还是走吧，丢人总比丢命强。”


    
……


    
各人七嘴八舌的，贾多男三人都是脸色难看，他们虽然大声喝令身旁的青壮军户们打起精神，不过各人拿着枪棒，还是乱糟糟的样子，典型的乌合之众，与前方的靖边堡军士相比，真是天差地远。


    
这些人等，如果打混乱群架还可以，但是对上前方的那种见真场的战阵，实是胆寒，怕不得一合之敌。


    
前方的那些三堡青壮男子都是胆寒，后方的老弱军户或是妇女更是不堪，她们只是担心前方自家男子或是子孙的性命安全，她们早丢了手中的锄头，扁担，有的看脚中破鞋不好逃命的，也顾不得男女避嫌，也是一样丢了。


    
还好农家妇女没谁缠足的，大脚丫要逃命还是便捷的。


    
她们一片声的尖叫道：“不要打了，我们还是走吧。”


    
这时王斗冷冷的声音又是传来：


    
“准备！”


    
“准备，抬枪！”


    
“杀！”


    
“哗！”的一声响，战阵中的枪兵大喝一声，都是一齐抬起了枪，动作整齐划一，一片的枪刺。


    
他们平日只练一招，这个动作，各人已经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快跑啊！”


    
看着眼前的靖边堡军士就要冲上来，周庄，胡庄，茶房堡几堡的军户们早已克制不了内心的恐惧，前方的几个青壮将手中的枪棒一扔，撒腿就跑。


    
他们这一跑更是不得了，轰的一声，那几堡的军户全部炸开了，个个都是同样往后跑，有些晕头转向的，甚至往两边逃去，他们方向不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混乱中，还有些人被挤伤踩倒的，惨叫声随之传来。


    
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三人目瞪口呆了一阵，也是在亲信的掩护下，不得不随着众人向后面逃去。


    
他们辛辛苦苦盘算拉拢了三堡的军户前来，靖边堡军士只是摆了一个阵就将他们吓倒。


    
一切的算计，都在这决对的实力面前成为泡沫烟云。


    
……


    
看着三堡军户们狼狈逃命的样子，不论是战阵中的靖边堡军士，还是寨墙后拿着枪棍的靖边堡军户们都是放声大笑，连孩童都是乐不可支地拍手。


    
王斗也是摇了摇头，这乌合之众便是乌合之众，就算他们中有一些青壮勉强可以搏斗，但恐惧的气氛是可以传染的，众人皆逃下，那些青壮也是丝毫没有发挥作用。


    
王斗有些明白了古时的流寇作乱，为何数万大军对上数千官兵时，总是被打得抱头鼠窜，就算那些官兵很多腐败不堪也是一样。这古时堂堂列阵之战真是太重要了，没有阵列组织的军队，再多也是他人口中食啊。


    
韩朝与高史银同样哈哈大笑，他们道：“这帮怂货，还没打上就跑了！”


    
高史银神情激动，他对王斗叫道：“大人，要不要小的带些人追上去，砍杀他们一阵？”


    
王斗道：“不必了，只是一些屯堡闹事的军户，都是同一个千户所的，又并非生死大敌，就放他们逃去吧！”


    
韩仲哼了一声：“便宜这帮东西了！”


    
他们在这边说话，那帮布阵的一百多战兵还是严整地列阵着，没有王斗的命令，他们虽然口中在笑，却也不敢擅动，这是平时挨了许多军棍后得来的教训。


    
同时各人也是心下自豪，经过此事后，他们大大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同时还有那种说不出的集体力量感。总感觉在战阵中，各人都非常的安心，因为前后左右都有自己的战友在保护着自己，同时自己也负责保护着战友们的安全。


    
集体的力量与战友的情怀，他们口中说不出，却是感受得到，他们用眼神交流着，都是笑得非常愉快。


    
钟调阳一直策马立在王斗身旁，这时他咦了一声，道：“他们又回来了？”


    
众人惊奇地看去，果然三堡的军户们稀稀拉拉的，三五成群，又抗着枪棍回来，不过人数似是少了很多，想必刚才众人逃命，一些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其中还有一群人簇拥着几个骑着马，似是军官模样的人前来。


    
领着几个夜不收一直散在周边戒备的韩朝此时也是急速策马过来，他在马上抱拳道：“大人，东南方向来了一群官兵，看他们的打扮，似是栾庄堡那边的人！”


    
王斗眼中一寒，他一挥手，喝道：“结阵！”


    
立时哗哗的声响，那一队队靖边堡军士快速集结，又恢复到了先前那紧密的方阵队形，他们个个手持兵器，严加戒备。同时几个夜不收也是策马散了出去，随时传递过来最新的情报。


    
寨墙后的众靖边堡军户看到这种情况，也是纷纷拥了出来，几百个人，不论是男女老弱，都是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木棍大声呼喊，声势浩大，今日无论是谁敢侵犯自己的屯堡，大伙就与他拼了。


    
……


    
几乎是同时的，周庄，胡庄，茶房堡三堡的军户与栾庄堡的那群官兵同时到达。


    
烟尘滚滚，栾庄堡那群官兵策马奔驰过来，他们约有十几人，王斗看他们个个身披铁甲，骑术出众，身手敏捷，脸容样貌也是粗壮，显然是家丁一类的人物。


    
这群人中领头的是个高大的中年军官，他没有披甲，却是穿着一身百户的官服，看他的样子，似乎便是栾庄堡的管队官。


    
这军官便是栾庄堡的管队官王礼伟，他领着十几骑前来，远远看到王斗严阵以待，不由吃了一惊，心想这靖边堡只是一个屯堡，如何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精壮军士，似乎比得上自己的家丁。再看他们严整的战阵装备，还有聚在远处的一些靖边堡夜不收，王礼伟更是吃惊，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冷气。


    
他本来气势汹汹的，不过此时想了想，一声命令，立时栾庄堡十几骑都是远远的下了马，众人步行，以示自己没有敌意。


    
同时王礼伟也看到了那边大堆前来的三堡军户们，他皱了皱眉，不知道这靖边堡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寻思着，一边只是领着栾庄各人大步而行。


    
王斗扫了栾庄堡那些官兵一眼，看到前面周庄，胡庄，茶房堡三堡军户们又是拿着枪棍聚集而来，不过各人神情中都有恐惧畏缩之感，只是拿眼看着中间过来的那群人。


    
王斗冷冷地看着那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三人，心想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同时也奇怪他们为何又聚集前来。


    
他策马前去，韩仲几人都是跟在他的身后，王斗叫道：“贾多男，我们屯堡争归争，你们为何联合外堡之人来对付我靖边堡？”


    
贾多男大吃一惊，他高声叫道：“王斗你休得胡说，我们并不知道他栾庄的人过来，这事与我们无关。”


    
虽说栾庄堡的人来找王斗麻烦让贾多男等人兴灾乐祸，不过联合外堡之人与同堡之人相争，这罪名太大，贾多男等人自然是忙不迭的撇清关系。


    
鹿献阳摸了摸自己下巴那个大瘤，他阴恻恻地道：“王总旗，我们正好遇到舜堡的林大人与镇抚迟大人，眼下二位大人都来了，今日之事，我们还是分说个明白为好，不要扯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王礼伟此时已是领着他那群手下走近各人面前，他道：“王总旗，本官乃是栾庄堡管队官，卫后千户所左百户王礼伟就是，你们靖边堡的军户挖了我辖下黄土坡，唐家洼，养田庄几个屯堡的屯地，希望这事给本官一个说法，你上官来了正好，正好分说明白！”


    
各人目光都是看向了此时下了马匹，越众而来的两个舜乡堡军官。

第060章 不放弃


    
那两个舜乡堡军官，一人年在四十六、七岁，肩宽背阔，身形高大魁伟，穿着副千户的官服。他双目锐利，满脸风霜，走路时虎虎生风，典型一个大明边军将领。


    
另一个军官年近四十，中等身材，神情刻板严肃，走路一步就是一步，似乎连自己走了多少路都要计算清楚。


    
这两个军官正是舜乡堡的副千户林道符，还有镇抚迟大成。其中林道符更是舜乡堡的佥书官，分理所内营操、验军、巡捕、备御诸务。


    
大明千户所一般有正千户一员，副千户若干员，其中正千户与两个副千户具有实权，管理所内诸务。正千户掌印，统领全所诸事，主管所内军士的调拨、增补、选拔以及军旅防御之事。两个副千户，一人负责练兵，一人负责屯田。


    
所内只有这三人具有实权，称为佥书官。余者军官，就是署副千户的，不一定手上就有权力，比如董家庄的管队官张贵就是舜乡堡的副千户。


    
迟大成身为千户所的镇抚，则是管理着舜乡堡一干刑狱、军纪诸务。


    
林道符与迟大成今日正在舜乡堡内处理军务，听闻有人报信，说是靖边堡与周庄，胡庄，茶房诸堡发生了械斗纠纷，其中还有周庄的人上告靖边堡抢夺他们的军户屯田，事情涉及到二人的管辖范围，又听事情紧急，二人便匆匆地带了几个随从前来。


    
在路上时，二人遇到溃散回去的三堡军户们，二人更是吃惊，略一询问，便叫住了三堡的屯长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几人，让他们随同自己前来靖边堡。


    
一路上，贾多男几人不免百般攻击靖边堡王斗的不对，迟大成只是冷冷地喝了一声：“事情曲直，本镇抚到时自有明断，尔等呱噪什么？”


    
贾多男等人立时便停下了嘴。


    
这迟大成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镇抚官职，官衔还没有百户大，不过他主管一所的军纪、刑狱等事，又为人刻板严肃，平时就连堡内的三个佥书官都不愿意去招惹他，所内一干普通的军户军官更是对他畏惧。


    
此时二人排众而来，林道符一眼看到场中正结阵肃立的靖边堡军士们，不由暗叫了声：“好兵！”


    
眼下大明各地卫所废驰，军户逃亡不断，加上很多青壮都被选入各地营伍作为战兵，各地卫所哪还有什么军事训练的？


    
林道符名义上身为舜乡堡的佥书官，主管所内营操、验军、备御诸事，不过一年也难得操练几次，整日便是无所事事的，这自然让他感慨无奈。


    
眼下见了靖边堡的军户，不由眼前一亮，心想：“久闻这靖边堡只是一个屯堡，这王斗是如何练出这些兵的，这还是卫所的军户么？”


    
……


    
见到林道符、迟大成二人，王斗也连忙下马，上前给二人行礼参拜。


    
迟大成扫了那边结阵静立的靖边堡军士们一眼，也是目露惊奇之色，他与林道符都是上下打量了王斗几眼，随后严肃地让他起来，有栾庄堡的外人在旁，二人先不忙王斗等人的事，先解决了舜乡堡与五堡的纠纷再说。


    
王斗跟在林道符、迟大成身旁，对于二人，王斗早听过他们的大名，也见过几次，不过今日当面说话是第一次。


    
听闻林道符、迟大成二人都不为许忠俊与杜真所喜，在上面也没有什么后台。如果说管理屯田与后勤还有些油水的话，那主管营操等事就是个清苦的活计，没有钱财来打关系送礼，所以林道符做了多年的副千户，虽说有些能力，还是一直干着他的营操官。


    
舜乡堡三个佥书官，就数林道符最没有发言权，由于没什么权力，下面的各堡主官向来不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迟大成这个人，更是非常的讨人嫌。这人为人刻板，如果所内有谁违反军纪，他就毫不留情地高声斥骂，予以严惩。所以大家都送他个绰号“迟扒皮”。


    
这人更惨，在镇抚的位置上干了多年，一直不得升迁。


    
此时栾庄堡的管队官王礼伟已与林道符、迟大成二人见了礼，王礼伟重复了一遍他的说法，靖边堡的军户挖了他辖下黄土坡，唐家洼，养田庄几个屯堡的屯田地，还有抢夺了他们屯堡内的军户人口，要求王斗给他们一个说法。


    
屯田地不说，这根捕所内逃军算是林道符的管辖范围，林道符要王斗把事情说明白。


    
王斗道：“胡说八道，我靖边堡开垦的都是无主荒地，何来我堡内军户挖了你们屯田地的道理？你们可以看看自己的屯田文册，有哪一倾土地是属于你们在册所有的？”


    
他叫来齐天良对质，齐天良一片声地叫道：“冤枉啊，小的领军户开垦的都是无主的荒地，哪有挖了你们栾庄堡的屯田地？小的比窦娥还冤哪，求几位大人为小的作主！”


    
舜乡堡各人都是点头，王斗道：“看看，事实便是如此，我想说，无主荒地难道开垦不得么？分明是你们见财起意，想侵吞我们堡内开垦的屯田地。”


    
王礼伟大怒，他道：“王斗，不管那些是不是荒地，那块地方是属于我们栾庄管辖所有，你们越界开垦，便是侵占了我们的屯田地！”


    
王斗冷笑道：“王大人，你这口气也太盛气凌人了吧，据本人所知，那些地方向来不属于任何屯堡所有，原本只是众人都不屑一顾的荒废之地，难道因为我们靖边堡将其变成良田，王大人便忽然想到这块地方是属于你们所有的么？”


    
迟大成道：“据本镇抚得知，那块地方确是属于无主之地，任何屯堡都可以开垦所有！”


    
贾多男也是叫道：“确实，那块地方是无主之地，王礼伟，你以后我们舜乡堡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任由你前来欺凌胡言的么？”


    
他要撇清自己与栾庄堡的关系，此时见镇抚迟大成都发言了，也是出声声援王斗。


    
舜乡堡各人也是一片声的叫起来，声势浩大。


    
王礼伟大怒，他喝道：“你们舜乡堡的人是想依仗人多势众？还有贾多男，你一个总旗，胆敢对本官如此无礼，本官的名讳是你随便叫的么？”


    
这点说不过去，林道符喝叱了贾多男一声，贾多男哼了一声，缩到一边去了。


    
王礼伟道：“好，这些屯田地归属暂时不说，王斗，你靖边堡抢夺我屯堡的军户人口，这又如何说？”


    
对王礼伟的质问，王斗这样解释：“胡说八道，你们无能治理自己治下的军户，导致辖下军民流离失所，逃亡它地，却怪罪到本总旗头上，王大人，你真以为我舜乡堡是好欺负污蔑的么？”


    
王礼伟喝道：“本官要验看你们的屯堡文册！”


    
王斗一口拒绝：“事关本堡机密，恕难从命！”


    
林道符也是喝了一声：“王百户，你们五堡欺人太甚，谁给你们这个权力验看本所屯堡文册的？”


    
王礼伟铁青着脸看着王斗等人，叫道：“好啊，今日你们人多势众，不过这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走着瞧！”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去了。


    
……


    
看着王礼伟等十余骑远去的身影，舜乡堡各人都是哼了一声，此时的年代，不论堡内人如何争斗，当有外人欺负上门时，众人倒都是齐心。对于王礼伟的威胁，各人也不放在心上，此类各堡相斗的事常有，众人早见怪不怪了。


    
解决了栾庄的事情，林道符便是严厉审问方才数堡相争的事。


    
依刚才靖边堡与栾庄无主荒地的争议，贾多男等人也变聪明了，他们避口不谈屯田地的事，只是大谈自己屯堡人口逃往靖边堡等事。为防王斗抵赖，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几人还一一指出了靖边堡那边拿着枪棍，一些原属于自己屯堡的军户人口。


    
贾多男等人洋洋得意，那些被他们指到的靖边堡军户都是一惊，个个都将身子一缩，并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场中的王斗，他们眼下在靖边堡吃饱穿暖，生活安定，可不希望又回到原来的屯堡中去受苦。


    
林道符脸色严肃起来，依大明的卫所制，如有军士逃亡他地，依例要根捉正身，或是拘其户丁补数，当地卫所州县都要配合，若有规避，便要提送法司问罪。


    
林道符在所内负责的诸事中，便有验军、巡捕、根捕等项事务。只是这根捕逃军，向来是跨州跨卫，甚至远逃千里的。象这种只逃亡附近屯堡的还真是少见，也可见靖边堡对周边屯堡的吸引力。


    
事实摆在眼前，林道符也是板起了脸，对王斗道：“王总旗，你收容他堡逃军，此事你如何说？”


    
看着贾多男等人洋洋得意的样子，王斗忽然上前指着他们的鼻子喝骂：“你们自己无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看你们治下的军户人口，个个都成什么样？如果你们有能力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会逃来我靖边堡吗？每一个前来我靖边堡的军民都是自愿，从无胁迫。如果你们有能力吸引我堡内军户逃往你们堡内，我王斗也是无话可说。”


    
众人一齐看去，果然见三堡军户人人都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只是以羡慕的眼神看着那边的靖边堡军户。反观靖边堡军户这边，个个身体粗壮，精神抖擞，朝气蓬勃，连那些逃来的原三堡人口也是如此，谁优谁劣，一比便知。


    
贾多男等人脸色尴尬，王斗这话说得他们脸上火辣辣的，他们确是无此能力让治下军民们吃饱穿暖，王斗的话让他们无话可说。而且刚才靖边堡军士的威势仍让他们心有余悸，此时为王斗气势所摄，几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是茶房堡的屯堡总旗鹿献阳先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下巴那个大瘤，阴声道：“王总旗，何必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你收容我们堡内的逃军，这是事实，林大人与迟大人在此，你还是快将军户人口交出来吧！”


    
一大片的，许多靖边堡军户奔了出来，他们原先都是三堡的人口，他们跪在王斗面前，都是哀求道：“大人，求您不要将我们送回去，我们只愿住在靖边堡内！”


    
一些人更是高呼道：“生是靖边堡的人，死是靖边堡的鬼，眼下我们人人在靖边堡生活安乐，回去干什么？每天让上官欺凌，让老婆孩子饿肚子么？”


    
众人一片的高呼声，三堡军户那边各人也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各人只是议论纷纷。贾多男等人脸色更是难看，原来在自己手下的心目中，自己屯堡如此不堪啊，这在众人面前，这让他如何难堪？


    
王斗高声道：“我王斗在这里明言，我王斗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堡内军民，任何我靖边堡的军户，我王斗决不会让旁人夺走！”


    
靖边堡众人更是一片欢呼。


    
林道符，迟大成，还有他们几个手下都很意外，没想到王斗在靖边堡内如此的得人心。

第061章 风雨


    
贾多男等人脸色难看，又听了刚才王斗的话，知道要想从王斗手上讨回自己的军户人口是妄想，自己也没这个武力能力，他们只是寄希望于林道符身上，几个人都是道：“求林大人为小的做主。”


    
林道符也是看了王斗半晌：“王总旗，你收容他堡逃军事实俱在，你又有何说？”


    
王斗冷笑一声：“我只知道他们现在都是我靖边堡的军户，想要从我手中夺走人口，这是休想。”


    
林道符皱起了眉头，王斗死硬，他却是没有办法，他虽是副千户，舜乡堡内却没多少人买他的账。不过王斗当众扫他的脸，他也是怒火直冲脑门，他喝道：“王斗，你这是在忤逆上官的命令？”


    
王斗抱拳道：“林大人，卑职敢问，这贾屯长他们要卑职交还人口军户，只是他们领人前来攻打我靖边堡，这帐又如何算？”


    
贾多男一怔，道：“王斗，我要讨还我的军户人口，自然要带人前来，这如何算是攻打屯堡呢？”


    
王斗道：“你如要讨还军户，自可前来与我分说，为何兴师动众前来，还每人手持利刃，这与贼匪又有何异？”


    
贾多男大吃一惊，他指着王斗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血口喷人。”


    
鹿献阳与张叔镗也是大吃一惊，王斗这样说事情就严重了，他们也是指着王斗直叫。王斗身后高史银，韩仲等人不甘示弱，也是同声喝骂，立时众人吵成一团，眼看就要扭打起来。


    
看到这个情形，林道符有些头痛，这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只是个武人，哪有精力管这些事？他喝止了众人，看着旁边的迟大成道：“迟大人，你看这事情如何说？”


    
迟大成一直在旁听着，此时他哼了一声，道：“同僚持械相斗，其罪不小，本镇抚要将他们尽数带回舜乡堡，待详问后再定曲直！”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这迟大成是出名的“迟扒皮”，为人最是刻板无情，如被他带回镇抚厅，各人不死也得褪层皮。


    
贾多男几人也是面面相觑，如果去了镇抚厅，这事情就超出他们当初的计算了，贾多男忙道：“去镇抚厅我看就不必了，这样吧，都是同僚，我们三堡便先退一步，只要王总旗将逃去的人口给我们一些补偿，这事情就算作罢。作为他们的父母官，那些军户到了靖边堡，只要他们生活好，我们又哪有不愿意的呢？”


    
林道符也是点头，他对王斗道：“王总旗，你看这提议如何？毕竟那些军户都是从他们堡内逃来的，你就给贾屯长他们一些补偿，这事情就此作罢。同僚之间，当以和为贵！”


    
王斗冷笑不语，那边贾多男几人则开始在心中飞速计算，想着等会要向王斗要多少补偿好处。


    
看他们静了下来，林道符很是满意，他揉了揉脸，看向迟大成道：“迟大人，你以为如何？”


    
迟大成冷哼一声，他道：“他们如何补偿和解，此事不属于本官的职权范围，不过他们同僚持械相斗，却是触犯了军纪军法，本镇抚定要将他们带回镇抚厅盘查询问，再定各人其罪！”


    
贾多男几人嘴巴长得大大的，这迟大成也太刻板了吧，王斗也是惊异地看了迟大成一眼。


    
林道符皱起了眉头，先前是王斗死硬，现在又轮到迟大成死硬，遇到这样的人，林道符份外觉得累。


    
场中气氛僵持了下来，忽然听到又有马蹄声响，接着又有十几骑奔来，王斗等人看去，却是董家庄管队官张贵与许忠俊心腹，舜乡堡百户许禄各领着一些随从，正策马急急前来。


    
张贵与许禄到了各人眼前，二人第一眼看到场中仍是结阵肃立的靖边堡军士们，看到那种军容装备，二人吸了口冷气，看看那些军士，又看看王斗，眼中都是露出吃惊的神情。


    
……


    
事情急转直下，随着二人的前来，贾多男几人领着三堡军户走了，他们什么补偿也没拿到。许禄来时，带来了许忠俊的口令，闻听三堡军户聚众滋扰靖边堡，让他们速速散去，否则立时以军法论处。


    
许禄语声严厉，到了这个时候，贾多男几人再是不甘，不走也得走了，各人走时都是垂头丧气，此行真是亏大了。林道符见自己好容易让王斗与贾多男几人达成和解协议，却在许忠俊的一纸命令下成为空文，他感到自己威权扫地，也是沉着脸走了。


    
只有迟大成还在坚持要将王斗，贾多男几人法办，不过在许禄的喝令下，言道此事就此作罢，不得再生是非，并强调这是许大人的意思，他只得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军中以律法为尊，没有军纪军律，言何成军？”


    
当时他颇有孤单凄凉的感觉，没有人理他，只有王斗看了他一眼，对这个人留上了心。


    
对许禄与张贵的到来，王斗自然是非常感谢，将二人迎进堡内招待。


    
看着堡中的情形，张贵只是赞叹不已，不过他神情有些不好，在官厅内坐定后，他对王斗长叹一声，道：“王老弟，你的才能是不用说的，只是树大招风，还是低调为好！”


    
王斗苦笑，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己能低调吗？


    
谈起刚才的事，却是张贵闻听靖边堡的事后，立时告知舜乡堡防守官许忠俊，许忠俊便让许禄领令前来。


    
王斗又起身谢过二人，张贵只是不以为然地罢了罢手，言道王斗是自己的属下，他不帮他帮谁？对张贵这样的上官，王斗还是感激的，他又向许禄问起许忠俊的情况，许禄虎目含泪，叹道：“许大人此次真是不行了！”


    
他语气低沉：“……怕就是这些日的事……”


    
王斗感受到许禄语气中的惶恐，作为许忠俊的心腹亲将，许禄一直领着许忠俊的那队家丁，许忠俊去了后，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王斗心中也有些凄凉，他内心一直对许忠俊满怀感激之情，他对自己有赏识之恩，这最后一次，他仍是在帮自己，此恩此情，可惜自己难报啊。


    
许禄脸色郑重地道：“如无意外，许大人去后，是那杜真接任，我得到消息，那杜真放言你太过桀骜不驯，要压压你的气焰。王老弟，你得小心些，看来那杜真以后会整你。”


    
“还有……”


    
许禄沉吟：“我想今日这贾多男等人的事，也是杜真那些人搞出来的。”


    
送走张贵与许禄等人后，王斗第一次感觉自己前途有些莫测。虽然自己手上有些兵马，多少会让杜真忌惮些，不过以后如果有这样一个上官时时盯着自己，这日子怕也难过。


    
……


    
八月初八日这天，王斗回到王家宅院，见过母亲后，钟氏对王斗叹道：“斗儿，你去看看你舅舅吧，他，唉……”


    
王斗来到书房，只见钟正显正在屋内来回焦急地走动，见到王斗，他迎上来后，竟然哭了起来，他叫道：“斗儿，我的亲外甥啊，你要为舅舅作主啊！”


    
王斗平静地道：“舅舅，是怎么回事，你坐下来说话。”


    
钟正显语气哽咽，在他的解说下，王斗才明白，原来七月下州内的任命文书下来，钟正显升任为典吏，并将他调到舜乡堡任职，从攒典一下子升到典吏，又调到一个新的大堡任职，钟正显是春风得意，本以为自己就可以大展手脚。不料到了舜乡堡才几日，他的满腔热情顿时化作乌有。


    
从到任当日起，堡内几个书吏就对他一直冷漠，爱理不理的样子，这让热情奔放的他坐立不安，日子难熬。


    
钟正显本以为这是同事间生疏所致，不料到了这几天后，各人更是变本加厉，不但令吏冯大昌动辄对他横加指责，甚至辱骂交加，就是同级的典吏韩雨也是对他横鼻子竖挑眼的，还有几个下级小吏，如司吏郭仲举，攒典王仲等人，也不将他放在眼里，整日里就是阴阳怪气，冷言冷语的，这让他日子怎么过？


    
钟正显现在可说是度日如年。


    
钟正显对王斗哭诉道：“这些人真是太过份了，典型的小人！斗儿，你现在身为总旗官，又与舜乡堡诸位大人交好，不若由你出面，给那些小人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明知道舅舅是你的人，还敢对我这样，这是不将你放在眼里啊，不治治他们，我们王家的脸面何存？斗儿，舅舅这里有一个主意……”


    
王斗皱着眉头听钟正显在喋喋不休，他猛地喝道：“够了！”


    
钟正显一惊，他看着王斗，一时间哑口无言。


    
王斗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次，他平静地道：“舅舅，不若这样，我还是想办法将你调回靖边堡来，你看这样可好？”


    
钟正显低声道：“靖边堡这么小，穷巷陋室的，我……”


    
他看了看王斗的脸色，小声道：“好吧，斗儿你怎么说就怎么做了，只是便宜那帮混蛋了。”


    
看着眼前的钟正显，王斗叹了口气，这调来调去的，到时又不知道要去看谁的脸色了。


    
……


    
王斗暂时让钟正显告假待在靖边堡内。以后几日靖边堡内外也似乎平静了下来。


    
很快进入秋分，靖边堡军户们已是在忙着秋播耕种。


    
不过这些时日，保安州各地忽然流入一些匪贼，他们或是三五成群，或是几十上百人，只是在保安州各地劫掠，各堡都是戒备。王斗也是命令靖边堡严加防守，连出外耕种的军户都随身带着刀枪。


    
王斗又令韩朝领着夜不收去查明这些匪贼是从哪里来的。


    
八月十六这天，忽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舜乡堡防守官许忠俊病死了。

第062章 用事实说话


    
“来来，王老弟，路过我董家庄，便进去坐坐，今日哥俩痛饮几杯，不醉不归。”


    
王斗带着韩朝、钟调阳等人与张贵一行从舜乡堡回来，路过董家庄时，张贵便大声招呼王斗道。


    
张贵与王斗脸色都有些不好，舜乡堡此行，让二人心情都不是很好。


    
防守许大人病逝，舜乡堡大小官员都前往灵堂拜祭，王斗与张贵也不例外。可以看出，许忠俊交游广阔，不但州城，甚至卫城许多官员都有前来。保安州城操守官徐祖成也是亲自前来，在灵堂前还流了泪，让许家老小更是哭声一片。


    
意外的，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也是前来，送了一副亲笔书写的挽联，还在灵堂前悼诗一首，很是让在座武人羡慕一把。


    
虽未正式任命下来，但杜真已是以舜乡堡的防守官自居，这些时间舜堡一干大小事务都是他在主理，连许忠俊的丧事也是他一手操办。这点上，杜真确是办得不错，一干事物处理得井井有条，让操守徐祖成看了很是点头，对杜真的能力大为赞赏。


    
在徐祖成看来，许忠俊一直是自己的心腹，而杜真是许忠俊一手提拔的，自然算是自己一系的人，平时他对自己也是恭敬有礼，年节该有的仪金也是不少。舜乡堡掌控在杜真手里，间接的，也是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在他心目中，这杜真已是接任舜乡堡的不二人选。


    
在舜乡堡，徐祖成看到了前来祭拜的王斗，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是欣赏，当时就大大慰勉了一番。当时杜真也是跟在徐祖成身旁，也在徐祖成面前大大夸奖了王斗一阵。不过人后他看向王斗那有意无意阴森的目光，王斗虽面上平静，却是心中暗凛。


    
张贵见到徐祖成，自然也是努力巴结操守大人，不过可以明显看出，操守徐大人虽对自己也是神情和蔼，不过远没有对杜真那么亲近，想必这防守官的位置肯定轮不到他张贵。


    
加上杜真对张贵那有意无意的怠慢，在他面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也是让张贵心下愤恨不已。


    
徐祖成、符名启等人当日就回去了，王斗与张贵等一干舜乡堡军官又在堡内待了数日。


    
这几日，王斗可说在舜乡堡日子难熬之极，不说每天杜真对他阴着脸，就是他一干亲随手下，如杜恭，肖大新，吴善几人，每次见了王斗总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还有周庄，胡庄，茶房堡几堡的屯长，那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几人，见了王斗也满是兴灾乐祸的神情，不时的风言风语。


    
王斗虽人前平静，但内心已是怒火熊熊。


    
对杜真的几个亲随，如杜恭与吴善两人，还有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等一干属下，他们对自己充满恶感自己可以理解，毕竟自己与他们有过利益的冲突，不过那董家庄贴队官肖大新也对自己冷言冷语，王斗就觉得有些奇怪。


    
似乎从去年年底的四倾梁剿匪开始，这肖大新就对自己冷淡，总是阴阳怪气的，想想自己并没在什么地方得罪他。或许他是单纯的看自己不顺眼，又或许是嫉妒，这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产生恶感，是最没有理由的事。


    
在舜乡堡几日，王斗的几个随从也是接连受到挑衅，韩朝与钟调阳还能保持克制，但是高史银与韩仲却是怒发如狂，全靠王斗喝止住他们，为防出事，王斗先打发韩仲与高史银回靖边堡了。


    
在舜乡堡几日，王斗与张贵都是受了一肚子的气，加上前途莫测，二人心情好得起来才怪。


    
……


    
此时听了张贵的话，王斗也是心下气闷，他也不推脱，便随张贵等人进董家庄去。


    
一锅羊肉，几碗下酒的小菜，一壶浊酒，王斗与张贵坐在桌前对饮。至于韩朝、钟调阳几人，则是在另一张桌上与张贵手下家丁队头张堂功喝酒吃肉。


    
肉是好肉，酒是烈酒，张贵大叫道：“喝，今日哥俩不醉不归。”


    
王斗也需要用烈酒来浇灭心头的火气，他也是叫道：“喝就喝，今日一醉方休！”


    
二人大碗大碗地喝着酒，眨眼便喝了几壶。


    
张贵越喝脸越红，双目都是泛起了血丝，王斗则是越喝双目越锐利，只是脸色青得厉害。


    
猛地张贵一把将酒碗顿在桌上，一声大响，碗上的酒都洒出了一大片。声响惹得邻桌的韩朝几人看来，张堂功摆了摆手，他们几人又继续喝酒吃肉。


    
张贵脸色通红，腮上的短须似乎根根都在戟张，他红着眼大声骂道：“杜真，他算什么东西？小人一个！”


    
他高声叫道：“忘恩负义，鼠辈，没有许大人，他会有今天？”


    
“许大人提拔了他，看他往日是怎么对待许大人的。现在大人一死，他迫不及待又开始谋夺许家孤儿寡妇的田地产业了！”


    
王斗听得一惊，这消息自己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这样，这杜真也太过份了。


    
张贵冷笑道：“往日他为百户时，任着一个管队官的职务，人前就象狗一样，在我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的。现在发达了，就人模狗样的开始嚣张了。”


    
这里面似乎涉及着张贵与杜真的旧怨，王斗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贵越说越气，他高声叫道：“老天何其不公啊，论资历，我比他杜真老，论能力，我不会比他差。凭什么他杜真能任防守官，我不能？”


    
他大声叫道：“我不敢说我任防守官后会将舜乡堡治理成什么样，至少我不会象他杜真那样的窄肠心眼！”


    
张贵道：“象王老弟这样的人，如果我成为防守官，肯定会重用。不用说，这董家庄管队官的位置是你的，那靖边堡的屯长也是一样让老弟兼任着。现在能干事的人少，董家庄交到老弟手上哥哥也放心！”


    
王斗静静地道：“我是支持老哥你的！”


    
从张贵的话中也可以看出各人心态不同，知道了王斗的实力后，张贵第一反应是加倍拉拢，而杜真是打压削弱。


    
张贵红着眼，他口中酒气四涌，他低声道：“老弟，哥哥再透露一个消息给你，你要有所准备。”


    
王斗道：“什么消息？”


    
张贵低声道：“我已得到确切的消息，等过些时日，那杜真正式上任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将你调离靖边堡，由他那个新任大舅子吴善担任靖边堡的屯长。”


    
王斗大吃一惊，那边韩朝几人听到，也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王斗快速平静了下来，他示意韩朝等人少安毋躁，他淡淡道：“张老哥说的可是真的？”


    
张贵见王斗这么快就平静下来，也是心下暗暗赞赏，他冷笑一声，道：“那杜真以为舜乡堡是铁桶一块，不想那边也有我的人。老弟不必怀疑，这消息千真万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依张贵说的，往日这各堡的管屯官人人惟恐避之不及，不过靖边堡现在发展起来，人口土地众多，可是人人垂涎，任了这靖边堡的管屯官，大有油水不说，杜真一系还可以严重打击王斗的力量，可说是一举两得。


    
况且原来那个吴善与王斗有仇，由他来担任靖边堡管屯官，分外有报仇的快感不是。


    
王斗心中闪过杀机，这靖边堡是自己的心血，是他最后的底线，任何想动靖边堡的人，都得拿命来换。


    
他玩弄酒碗良久，最后说道：“多谢老哥告知我这个消息。”


    
……


    
出了董家庄百户官厅后，韩朝与钟调阳焦急地想说什么，王斗一摆手道：“先回去再说。”


    
他对韩朝道：“韩兄弟，你带些人去舜乡堡，探听清楚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韩朝郑重地答应了。


    
几天后，不断有风声传来，舜乡堡暂代防守官杜真，放言靖边堡管屯官王斗才能出众，有意将其提拔重用，可调往辉耀堡任贴队官，原辉耀堡任贴队官王有金另有他用。


    
靖边堡堡内军户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人人都是慌乱，他们在王斗的带领下刚刚过上好日子，如果王斗被调走，他们怎么办？谁知道新来上官是怎么样的。


    
堡内人心惶惶，这些天总旗官厅外满是来探听消息的堡内军户。王斗只是安抚堡内大小军户，言道谣言不足信，自己身为靖边堡的屯长，永远都会是他们的屯长。


    
王斗让他们只管在堡内安心生活耕种，并让齐天良领着各人继续秋播不能断。


    
……


    
八月二十二日这天，韩仲与高史银也是急冲冲而来，询问王斗那舜乡堡传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王斗见韩朝已是从舜乡堡回来，便招集几个心腹议事。


    
在王斗书房内，韩仲、齐天良，杨通，高史银，钟调阳几人都是端坐位上，听着上首的韩朝汇报自己从舜乡堡探听所得。


    
书房内这几人，便是王斗在靖边堡的决对心腹了，至于钟荣，他是文人，有些事情不方便让他听到。还有堡内的王天学与李茂森等人，他们现在还不属于王斗这个核心圈子。


    
韩朝说道：“小的去了舜堡几日，依小的探听到的情报，张贵大人说的确是事实。小的曾在茶肆听那吴善对手下放言，说是不久自己就会调到靖边堡去任屯长，到时众人一起调去，大家吃香喝辣。小的还听那吴善得意放言，说是大人往日得罪他，现在是报应惩罚，他迫不及待想看调任当日大人脸色如何……”


    
轰的一声巨响，却是韩仲一把将眼前的椅子踢飞，那椅子飞撞在墙上，立时四分五裂。


    
他大声喝骂道：“那吴善是什么东西？将自己的亲妹子献给杜真为妾，这才成了杜小儿的亲随，他也配成为靖边堡的屯长？这怂货老子当日便想打他，他算什么鸟，我们辛辛苦苦，他也敢来摘桃子？”


    
杨通与齐天良也是对王斗叫道：“大人，这靖边堡是我们的心血，一砖一瓦，每一亩田地，都是我们辛辛苦苦建成的。如果我们调走，便什么也没了，大人快想想办法。”


    
钟调阳沉默地坐着，只是看着上首的王斗，他旁边的高史银出乎意料的没有说话，只是神情狰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斗平静地坐着，下面各人叫了半天，最后都是安静下来，只是用目光看着王斗，看他怎么做。在靖边堡，王斗向是各人的主心骨，他们只希望王斗拿个主意出来。


    
王斗淡淡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手上端着瓷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他在书房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冷笑一声：“那杜真以为我王斗是个任人搓揉之辈。”


    
一声脆响，竟是王斗将手中的瓷杯生生捏错，由于用力过猛，几块瓷碎甚至深深扎进肉内，鲜血流了出来。


    
王斗低头看了一会自己的手，他抬起头来，目光已是阴沉寒冷：“我会用事实向他证明，他错了！”

第063章 伏击


    
太阳不断升起，气温慢慢高起来。


    
放眼看去，山下低矮的黄土丘陵连绵不断，光秃秃的尽是黄土，山上丘陵上都极少树木野草，偶尔才见到几株枯树。太阳直晒到黄土上，热气上涌，让人觉得分外的燥热，特别是此时各人身披厚实甲胄的情况下。


    
山下有一条官道，蜿蜒伸向了远方。


    
在这个略高的丘陵上，王斗正在极目远望，北地的荒凉尽在眼前。


    
王斗身上披着那副夺自后金军的铁甲，更让他的身形显得魁梧厚实，腰间别着那把夺自后金军的重剑，还有他那把弓箭。在王斗身旁，韩朝、韩仲、高史银、钟调阳几人都是按刃肃立，每人身上同样披着铁甲。旁边还有各人的战马，不时打着响鼻。


    
在几人的身后，此时正分三排肃立着三队靖边堡战兵，不说每队的几个刀盾兵个个拿着盾牌，身披厚实铁甲，就是每队中的长枪兵，今日也是身披铁甲皮甲，个个全副武装的样子。


    
除了三队战兵外，还有一队神情彪悍，拿着各样兵器的人，个个牵着马匹，他们都是韩朝领的夜不收。


    
除了王斗神情平静外，此时各人从军官到小兵，个个都是脸色通红，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心情激动的，各人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等会，他们就要干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四周黄土地静静无声，看着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更是猛烈，一直静立不动的王斗忽然说话：“韩兄弟，你确定那杜真真的会从这里经过吗？”


    
韩朝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小的敢肯定，杜真等人定会从这条官道上经过！”


    
“小的已是查得清楚，那杜真新纳小妾前月诞下一位男婴，杜真一向对她宠爱，早言过婴孩满月之日，便要在其小妾家乡武家沟大摆酒席，以为庆贺。小的已得到消息，明日满月摆酒，今日杜真一早便会动身起程，此行除了他与一众家丁外，其一干亲随，吴善，杜恭，肖大新，还有谢赐诰等人都会随行。”


    
“从舜乡堡到武家沟，此地是唯一官道，他们除了走这里，别无他途！”


    
王斗哼了一声：“正好一网打尽！”


    
一不做，二不休！杜真不仁，自己便不义，他想对付自己，谋夺自己的产业，触动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忌讳，自己就将他从肉体上消灭，看谁更狠！


    
王斗已经决定动手，便让韩朝仔细侦察杜真的各种情况。侦知杜真今日要前往武家沟后，王斗便决定在路上设伏，杀了他后，正好嫁祸给匪徒。这些时间进入保安州的匪贼越来越多，到处横行，正好让他们背黑锅。


    
韩朝是夜不收，这些年待在舜乡堡，早对舜乡堡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建议在这里动手。王斗也看过这里的地形，官道两边尽是丘陵，前后不远处还有一个谷口，进入这个地方，想逃也难办。


    
而且这个地方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烟，离这最近的方家沟也远在五里之外，不过在去年年底时，方家沟被四倾梁匪徒屠戮，那里现在已成为空寨。这地方设伏最是理想不过，不会在无意中走漏消息。


    
此行除了几个能战的军官外，王斗动员了三队战兵及一队夜不收前来，这些人的利益都与靖边堡紧密相联，又视王斗为主，他们的忠诚不容怀疑，况且他们家小都待在靖边堡内，间接的也是作为人质。


    
众人连夜而来，为保万无一失，等会韩朝领的那队夜不收并不参加战斗，而是用来追击，务必斩尽杀绝，不使一人脱逃。杀官其罪不小，如果逃去一人，事情传扬开来，定会引起喧然大波，到时王斗除了上山作土匪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此次伏击，除了动用弓箭，还有大刀长枪等武器外，王斗并没有打算使用鸟铳，靖边堡的鸟铳太过鲜明，容易事后让人查出。而弓箭长枪等武器，现在贼匪中也是普通使用，定会让人难以查明。


    
太阳越升越高，靖边堡众人静静等待，近巳时时，王斗听到一阵的马蹄声响，杜真等人来了。


    
……


    
官道上，杜真骑在一匹健马上，正领着众人而行。


    
与他并排策马而行的，是吴善与杜恭两人，在他身后不远处，肖大新与谢赐诰也是各骑在一匹马上。在各人的身前身后，还有杜真在堡内将养的十几个家丁，他们人人披着盔甲，从舜乡堡出来到现在，一路的颠簸，各人都有些疲倦，加上猛烈的太阳晒在他们身上脸上，众人都是不断的冒汗，只是努力控着缰绳而行。


    
杜真身上披着铁甲，这些天他总感觉有人在窥探自己，让他起了不祥的预感，加上近来贼匪横行，所以此次出门，杜真除了全副武装外，还带上所有自己在舜乡堡内的家丁们。


    
虽说路途累，路上还有遇到匪徒的危险，不过此次杜真是一定要前往武家沟的。为自己的儿子摆满月酒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杜真非常享受自己在人身那风光羡慕的眼神。


    
年近四十又得一子，怎么能不让别人夸奖自己两句，再让小妾在人前撒撒娇？还有，自己就要担任防守官了，这也是非常风光的事情。虽说武家沟只是自己新纳小妾的家乡，并不是自己的老家，不过那种衣锦还乡的威风却是一样的。


    
不容易啊，自己在舜乡堡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坐到防守官的位置了，为了这个官位，自己忍辱负重了多少年？想到往日的辛酸，杜真有种想要流泪，又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感觉。


    
想起心中的快活，杜真今日的话格外多了一些，往日那种高傲神态也是少了不少。


    
他对身旁的吴善高声笑道：“吴屯长，今日你妹子摆满月酒，你这个做舅舅的，可有准备什么礼物？”


    
吴善策马行在杜真的右旁，荣幸地与杜真并辔而行，他已是喜笑颜开，不过他仍是时刻陪着小心，不时察看杜真的脸色。


    
此时他听了杜真的话后，慌忙媚笑道：“全凭防守大人的栽培，小的才得以一个小校转任靖边堡管屯官一职。至于小妹那里，她喜诞遴儿，我这个做舅舅的，就是破尽家财，也要准备一份厚礼啊。没说的，小妹的衣裳首饰，婴孩的衣帽玩具，只管拿州城最好的店铺买来就是，算算差不多花了我八两多的银子。”


    
杜真哈哈大笑：“你这个做舅舅的，还真是破财了，不过也罢，你就要转任靖边堡的管屯官，那靖边堡越见兴旺，这笔钱财捞回，也是转眼间的事！”


    
吴善笑得合不拢嘴，只是连声道：“都是防守大人的抬爱，才让小的能有今日。”


    
杜恭策马行在杜真的左侧，他矮胖的身形骑在马上就如一个肉球，他以嫉妒的眼神看了吴善一眼，抚了抚自己两撇焦黄的鼠须，说道：“说起来，那王斗还是有些能力的，可惜为人不知变通，到时他闻听转任他堡，真不知会是什么脸色！”


    
谢赐诰骑在后面一匹马上，听了杜恭的话后，他高声叫道：“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王斗不知好歹，该有此报！”


    
想想当日自己前往靖边堡的情形，谢赐诰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听到王斗将被调任的事后，他是心下暗暗欢喜，同时盘算着如何与新任靖边堡屯长吴善打好关系，自己想在靖边堡内设店，吴善这厮现在又得防守大人的宠爱，是得与他好好亲近。


    
肖大新一直阴沉着脸策马行在谢赐诰的身旁，一路来，他的脸上难得笑过，不知是他一惯如此还是在盘算着什么阴险的事，此时他阴声说了一句：“只怕那王斗是个亡命之徒，养的一干手下也非善类，到时他会不会乖乖地转任他堡？”


    
闻听此言，杜真脸色阴沉了下来，显然王斗让他颇为忌惮，特别是听闻手下转述靖边堡的实力后。


    
吴善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他回头看了肖大新一眼，高声叫道：“他王斗不乖乖地调任他堡，难道他还敢违抗上官的命令？他想造反？”


    
听到这话，杜真忽然打了个寒噤，转眼间他便若无其事，只是偷眼看向旁人。


    
杜真一向注重人前威严，失了体面可不好，还好，各人都是匆忙赶路，并没有看到他刚才的样子，杜真暗暗地呼了口气。


    
肖大新与吴善的话让众人安静了一会，显然刚才他们的话，触及了各人心中的隐忧。看看进了一个丘陵之地，官道越发狭窄，杜恭转移话题，他笑道：“人说保安州近来贼匪横行，可这一路来，也没看到一个匪徒嘛！”


    
吴善笑道：“这都是防守大人威名所致，所以贼匪望风而逃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忽听“嗖！”的一声，一支劲箭迎面而来，正中吴善的胸口，立时将他射翻马下。

第064章 狠辣


    
“嗖嗖！”声响，劲箭不断飞来，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有几个家丁被射落马下。


    
杜恭惊天动地的叫了一声：“有贼啊！”


    
众人一片慌乱，一片声地叫道：“匪贼，是匪贼……”


    
杜真大喝一声：“防备！”


    
挥刀格开几只向他射来的利箭，敏捷地从战马上跳了下来，他身前身后的家丁们也是回过神来，纷纷下马，聚到他身旁来。他们这些人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家丁，纷纷奔来聚成一团，几个家丁还举起盾牌，挡住山上射来的利箭。


    
一片的喊声，从山下看去，官道上人叫马嘶，各人只是呼嚎戒备。


    
丘陵上，韩朝正指挥着几个夜不收向山下射箭，可以看到官道上各人惊慌恐惧的神情。刚才韩朝那一箭将吴善射落马下，可惜以他的角度，只能射中吴善，否则刚才那一箭，便可要了杜真的老命。


    
还有那肖大新也似乎被自己射中，不过又似乎是随势滚落马下，借马匹掩藏自己的身形。


    
叫声不断，王斗回过头来，眼前钟调阳，韩仲，高史银三人正肃然待命。


    
王斗沉声道：“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三人一齐抱拳，一身的甲叶铮然作响：“末将领命！”


    
……


    
“杀杜贼啊！”


    
韩仲策马从山坡上冲下来，一手控缰，一手平端着他的枪棍，只是直直地指着前方。


    
他马术精湛，只是领头冲在最前。


    
烟尘滚滚，在他的左右两侧，钟调阳与高史银也是一同控马从山上冲下来，高史银拿着钗钯，钟调阳则是拿着一根长枪。


    
在三人身后，那三队靖边堡战兵，刀盾兵与长枪兵也是一齐冲下山来，各人大声呐喊着，个个脸上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仇恨。杜真老贼想谋夺靖边堡的产业，让大伙又回到往日饥寒交迫的苦日子去，王斗大人说得对，谁敢让自己不能过好日子，就杀了他。


    
见靖边堡各人声嘶力竭叫着冲下山来，官道上一片惊叫：“是靖边堡的军户……王斗反了，王斗反了……”


    
杜真全身一震，一下子变得全身冰冷，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发生了。先前他还奇怪哪来的匪贼如此犀利，原来是靖边堡的王斗等人。一时间，他心下后悔异常，同时熊熊的怒火也是燃烧起来，这王斗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官造反？


    
部下一片的惊呼：“大人，怎么办？”


    
杜真见左侧有一小片空地，猛地喝道：“退到那边去，结阵防御！”


    
他们十几人聚成一团，快速后退，肖大新从马后闪出，抢到了杜真的身旁，至于杜恭与谢赐诰，已是吓得全身酸软，全然没有了移动的能力，二人只是各缩在一匹马下，脸如死灰，全身不断地哆嗦着。


    
没等杜真等人结成阵形，韩仲、钟调阳、高史银三人已是一阵风地从各人身旁掠过，三人马匹急冲而过，手上的武器都是刺入了一个杜真家丁的胸膛，在他们的惨叫声中，将他们远远带飞出去，倒在地上已是气绝身亡。


    
三人马匹才过，那三队披甲的靖边堡战兵已是冲了上来。


    
“呼呼！”几声响，领头三队的刀盾兵已是投出了几根厚重的标枪。


    
杜真等人聚成一团，六根标枪而来，就算他们都有披甲，立时便有数人惨叫着被钉死在地。


    
投出标枪后，几个刀盾兵立时取过以腕抵在盾牌内的腰刀，取腰刀砍杀上来。同时的，刀盾兵身后的长枪手也是喊叫着冲杀上来。


    
双方冲撞在一起，都是搏命撕杀起来。


    
……


    
惨叫声不断响起，撕杀非常的残酷，杜真等人知道靖边堡众人敢胆前来，肯定是抱着斩尽杀绝的念头，各人知道无法幸免，都是抱着死战的念头。


    
只是杜真这些家丁虽然平日技艺出众，论单个出来，他们人人都是强于靖边堡的军士，只是他们平日哪训练过什么战阵队列？个个只是凭借一股悍勇血气在搏斗。


    
靖边堡的军士虽然个个技艺都是普通，而且每人平日只练一招，不过他们人人都是精于配合技击之术，那种默契，在靖边堡残酷的训练下，可说是深入到骨髓里去。而且他们虽然平日只练一招，不过这招却是战场撕杀最精华部分，最简单，也最有效。


    
他们群刀劈来，群枪刺去，一往无前，漠视自己的生死，那些几乎都在作单打独斗的杜真家丁们，个个只是惨死在他们的刀枪下。而靖边堡军士们配合默契，各人又有厚实铁甲护身，残酷的撕杀下来，一连杀死对方多人，己方只有几人受伤。


    
这种残酷的交换比让杜真等人心寒，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多年的家丁，竟然不是这些粗粗训练后靖边堡军士的对手。为什么会这样？


    
又是一个惊天的惨叫声传来，却是肖大新被几根长枪刺入，他手上的长刀劈在一个靖边堡枪兵的肩膀上，长刀劈开他的盔甲，深深地进入他的肉内，那长枪兵本来可以躲避，不过却是不闻不问，他闷哼一声，任由肖大新长刀劈下，同时他手上的长枪也是深深地刺入肖大新的体内。


    
与他同时刺入的，还有三个靖边堡长枪兵，他们手上锐利的枪头破开肖大新身上的铁甲，深深地捅入他的身体。


    
肖大新阴沉的脸第一次有了变化，他惊讶的，以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身上的几个枪杆，又看看坡上的王斗，心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慢慢地跪倒下来，全身抽搐地死去，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流了出来。


    
……


    
眨眼间，杜真十余个家丁只剩下数个，而且个个身上带伤。


    
王斗站在坡上，平静地看着官道下那残酷而血腥的战局，韩朝也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在各人身边，那队夜不收仍是牵马肃立，等待上官下一步的命令。


    
看山下局面已定，现在韩仲、钟调阳、高史银三人只是策马立在外围，指挥手下的军士们围攻余下的杜真等人。


    
现在杜真身边只余四个家丁，都是他身旁最悍勇的军士，平日与杜家关系也最紧密，他们死命护着杜真想冲出去，一面的大呼搏战。


    
忽然两个家丁破阵而出，他们抢上马，就是拼命逃命而去。


    
王斗平静地说了一声：“韩兄弟！”


    
韩朝抱拳道：“小的明白！”


    
他喝了几声，立时五、六个夜不收出来，随他上马追击而去。


    
又两声惨叫传来，杜真身旁最后两个家丁已被杀死，最后余下圈中的杜真一人。


    
此时的杜真披头散发，形如厉鬼，他身被数创，全身鲜血淋漓。他一边怒吼，一边舞刀拼命撕杀，他心下愤恨之极：“王斗小儿，如果自己能侥幸逃得生天，一定不会放过他，定要将他全家老小斩尽杀绝，让他尝尽天下酷刑而死！”


    
他冲山上嘶声大叫：“王斗，王斗，我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又有三个刀盾兵当头整齐地劈来，杜真虽平日身为舜乡堡屯田官，然他为大明世袭军官，也多习技艺，他一声吼叫，拼命格开这几个刀盾兵的刀势。


    
不料旁边又有三个刀盾兵整齐地抬刀。


    
“杀！”


    
三刀一齐劈在他的肩上身上，长刀深深地劈进他的身体。


    
杜真大声惨叫着，刀势一压，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他使尽全身力气，挣扎站起身来，刚一转身，又听到一片整齐的大叫：“杀！”


    
“噗哧，噗哧，噗哧！”


    
长枪入肉的声音令人心寒，多达六根的长枪破开他的铁甲，深深刺入他的体内。


    
杜真口中的血块大口大口涌出，他强撑着身体不摔落，定定地看了身上半晌后，猛然他哈哈地大声惨笑起来。他的笑声凄厉非常，半途忽然断绝，接着轰的一声，杜真的尸身摔落在地，已是气绝。只是双目圆睁，似乎是死不瞑目。


    
……


    
王斗来到官道下，这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他一直在旁静静看着，神情不变。


    
只有那些参战的靖边堡军士事后才知道后怕，官道上尸首满地，鲜血到处，这种残酷的场面，加上杀官的心理压力非同小可，很多人都是脸色发白，甚至还有人大声呕吐。钟调阳的脸色也不好看，只有韩仲与高史银若无其事的样子。


    
蹄声响起，却是韩朝领人回来，他牵着两匹马，又抛下两个人头，却是那逃离两个家丁的。


    
韩朝下马抱拳道：“大人，逃跑的两个杜贼家丁已是斩杀，四野安静，无人知晓！”


    
王斗道：“所有的人都解决了吗？”


    
高史银笑道：“怕还有两个呢！”


    
他过去一匹马下扯出两个人，却是杜恭与谢赐诰，这二人都是全身发抖，只是连声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高史银看向王斗，王斗微一点头，刀光闪过，血雨飞扬，惨叫声戛然而止，谢赐诰的头颅已是飞了出去。


    
高史银又将滴血的长刀转向杜恭，杜恭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猛然扑倒在地，膝行而进，他满脸满眼的眼泪鼻涕，对王斗哀求道：“王兄弟啊，哥哥知道错了，求你饶我一命吧！”


    
高史银狞笑着过去提起他的身子，又是一刀捅入他的心口，长刀一转，杜恭全身不断地抽搐着，他口中呵呵有声，双目睁得大大的，眼角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高史银将杜恭的尸身象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笑道：“这下子终于全部干净了！”


    
他冷笑道：“我还认为杜真小儿敢打我们靖边堡的主意，有什么出众的能耐呢，原来就是这么几下！”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王斗道：“打扫一下战场，场地收拾干净些！”


    
韩朝等人道：“放心吧大人，我们定会做得一丝不漏的！”


    
众人打扫场地，收拢战马，解下杜真等众的兵器盔甲，他们口袋中的银两物品也不放过。


    
此时一个靖边堡长枪兵正在搜查地上一具尸体的盔甲物品，忽然那尸体一下子眨开眼睛，他猛地翻身而起，一拳将那军士打翻在地，他翻身上了旁边的马匹，大喝一声，就是急急策马而去。


    
这人竟是最早被韩朝射中的吴善，他胸口中箭后，便一直滚落马下静卧不语，此时趁众人松懈，他便抢马而去。竟是一下子在各人眼皮底下得手。


    
事发突然，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还存有活口，韩朝正要上马去追，忽听“咻！”的一声响，一根劲箭追上吴善，箭头从他咽喉处透出，吴善一下子摔落下马，一动不动。


    
钟调阳平静地放下弓箭，刚才却是他射出一箭。钟正显一直说自己儿子是蔚州当地远近闻名的好猎手，这是王斗第一次看到钟调阳射箭，果然箭术出众。


    
众人急忙来到吴善的身旁，这下他真的死了。看着他的尸身，韩仲骂道：“这厮也太狡猾了吧，装死能装这么久？”


    
韩朝等人有些不安，向王斗请罪，王斗淡淡道：“此事非同小可，下次须谨慎！”


    
当下各人又仔细打扫战场，每个死去杜真那边的人都是重新补上刀枪。


    
最后反复检查，战场清理干净后，王斗等人悄无声息地离去。


    
四周寂寥无人，只余下地上杜真及家丁们的尸体，还有一群乌鸦在上空盘旋。


    
……


    
崇祯八年八月二十七日，舜乡堡暂代防守官杜真路遇匪贼，杜真死难，亲随家丁无一幸免！


    
消息传出，舜乡堡上下皆惊！

第065章 争夺


    
杜真等人的尸体在几天后才被发现。


    
近期保安州贼匪横行，当地的民众都不敢随便出门，到武家沟上那条官道更是人鬼绝迹。从二十七日起，杜真等人的尸体躺在路上，一直没有人察觉。


    
直到三天后，杜真的那位新纳小妾在武家沟苦等，一直到了这天儿子的满月酒都过了，还没看到杜真的身影，非但如此，自己哥哥吴善等人的身影也是不见。


    
那小妾在父母乡亲面前极度无光，哭骂了几个时辰后，才派出一个下人去舜乡堡看看怎么回事。


    
不料那下人走到离方家沟几里的官道上，便惊见杜真等人的尸首，十余人横七竖八的躺满一地，到处是鲜血，可见场面的惨烈。此时他们尸身上更布满了苍蝇，成群结队的嗡嗡飞来飞去，尸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那下人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的奔回武家沟告知杜真小妾这个惊人的消息。一时间，那小妾如晴天霹雳，当场晕死过去，家人也是乱成一锅粥。


    
这消息也立时在整个武家沟传扬开来，众人都是惊得目瞪口呆。此事非同小可，当地里长带了几个青壮大着胆子前去查看，初步认定为贼匪所为，接着他们又赶忙派人前往舜乡堡通风报信。


    
一时间，整个舜乡堡也是惊动了。舜乡堡副千户林道符，镇抚迟大成等大小军官也是慌忙带人前往当地察看，看场面手法，众人一致认定是贼匪所为。特别是众人路上还遇到几股匪贼，想打他们马匹盔甲的主意，更坚定了各人这个推断。


    
代任防守官遇害身亡，这是大事，更可恨的是，杜真等人曝尸荒野不说，他们的马匹盔甲都是尽数被劫掠而去，连他们身上的财货银两也都是光光的。一个堂堂代任防守官落个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太可悲可叹了。


    
众人都是对贼匪恨之入骨，将杜真等人的尸身收殓后，又连忙派人到州城告知操守官徐祖成。


    
徐祖成闻听后大惊失色，久久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自己的心腹许忠俊刚死，他的接班人杜真又是遇害身亡，为什么自己总是如此的多灾多难？想到悲处，徐祖成不由自主又流下泪来。


    
在杜真等人的尸体被运回舜乡堡后，张贵闻听后也是连夜赶往舜乡堡，看到杜真的尸体，张贵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旋尔，他放声大哭起来，抚尸连道：“杜大人惨遭遇难，英年早逝，真是令人悲痛啊！”


    
他号啕大哭，哭声惊天动地，真是令人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杜家一干老小本来已经够伤心了，被张贵这样一哭，触景生情，又是接着大哭起来。


    
张贵哭了一个时辰，仍是不肯起身，最后还是众人连拉带拖，才将他拉起。他这个样子，不说杜家老小感动非常，就是旁人也是看得暗暗点头，这张贵忠肝义胆，真是不用说的。


    
……


    
剿灭贼匪，为杜真大人报仇是下一步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代任防守官的丧事办理。


    
刚撘建了前任防守官许忠俊的灵位不久，舜乡堡大小官员又要接着撘建杜真的灵堂了。


    
不过由谁来负责杜真的丧事，这里面也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接理说杜真死后，现在舜乡堡以佥书官，副千户林道符为尊，理所当然的，应该是由他来负责杜真的丧事。


    
不过张贵也是拼命地挤了进来，他的官位也是到了，在堡内及地方上的支持者也是众多，特别是杜家一干老小对他印象极好，最后由二人联合组成了一个治丧小组，操办了杜真的丧事。


    
灵堂设好后，保安州城操守官徐祖成又来灵堂前流了泪。


    
见徐祖成都流了泪，堡内一干大小官员无不潸然泪下，王斗也是站在悲痛的张贵身旁默默垂泪。


    
拜祭完杜真的灵堂后，眼下最要紧的，是由谁来接任下一任的防守官之职。


    
堡内外军民都在嘀咕这舜堡接连死了两个防守官，难道是当地风水有问题？不过对于有望得到这个职位的人，他们却是顾不上思考这个问题，各人展开了一连串的明争暗斗。


    
眼下呼声最高的，便是董家庄管队官，副千户张贵。


    
还有舜乡堡副千户，主管堡内一干营操、验军、巡捕、备御等事务的佥书官林道符。


    
林道符支持者不多，堡内最有力的支持者便是镇抚迟大成，不过他的优势便是任佥书官多年，对于堡内的管理事务经验极丰。


    
张贵胜在人脉极广，在堡内及地方上支持者众多，特别是舜堡原许忠俊亲随许禄支持他。还有靖边堡的屯长王斗，辉耀堡管队官常正威，贴队官钟大用同样是支持张贵，也是优势明显。


    
这些时间张贵便是努力拉拢各人，许下种种好处，不过舜乡堡万年老三林道符岂能善罢甘休？做了这么多年的副手，他岂会没有转正的心思？二人只是比赛着到处活动，特别是徐祖成身旁的亲将杨东民，更是二人的重点活动对象。


    
对于由谁来接任舜乡堡下一任防守官，操守官徐祖成也是头痛，在他看来，张贵与林道符都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对象。


    
其实徐祖成不是没有想过王斗，这家伙好，忠心又悍勇，能力也是出众，遗憾的是王斗资历太浅，官位太小，这防守官一职，最少也要从正副千户，卫指挥佥事内选用，王斗区区一个总旗，还是够不上格。


    
最后徐祖成只是让林道符暂代舜乡堡防守官一职，不过对于正式的任命，他却是迟迟没有下来，这职位的明争暗斗，便是一直继续下来。


    
……


    
时间很快到了九月九的重阳节，此时已过了寒露，靖边堡军户的秋播耕种早已完成。


    
这天，高史银与“万胜和”米店郑娘子的三妹郑晓芸火速成亲了，算算这两人认识还不到两个月。其实郑经纶是不怎么同意自己侄女与高史银成亲的，原因高史银是个军户，侄女嫁给他生下子女，也是世世代代同为军户受苦。


    
从明中叶起，虽说军户除正丁外，余丁经商、科考的人也多起来，万历年时，军籍考生中进士者多达八十七名，占考生比例的四分之一强。嘉靖年间的兵部尚书吴兑便是军户出身，鼎鼎大名的首辅张居正，同样也是军户出身。


    
不过总体而言，大明军户在各地名声不是很好，军役沉重，能出头的少，几百年来，只听过大明军户逃亡的，没听到有人自愿加入军户的，当然靖边堡的军户们不算，那是特例。


    
怪不得郑经纶有此忧虑，不过听闻高史银将人家姑娘给上了，生米煮成熟饭，这下事情不成也要成，不愿意也要愿意了。


    
对于自己的三妹与高史银成亲，郑娘子倒是抱着祝福的态度，由于喜事办得突然，郑家的老小都不可能从蔚州赶来保安州，便由郑经纶与郑娘子作为郑晓芸的长辈亲人参加婚礼了。


    
至于高史银这边，这家伙是个孤儿，他是王斗的属下，为他操办婚事便成为王斗义不容辞的责任。


    
王斗对大明的婚礼不是很懂，好在自己有母亲在，她的经验丰富。三媒六聘的，王斗便是让母亲钟氏代为操劳，此外堡内的陶氏，刘氏等人也是一起帮忙。


    
这样匆匆操办，总算在初九这天将高史银的婚事办了。


    
这天整个靖边堡都是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喝喜酒，闹洞房，很是热闹了一天。


    
这喜酒要连喝几天，第二天靖边堡接着热闹。


    
近午时，王斗忽然紧急得报，有大股的匪贼正往靖边堡而来。


    
进入九月份时，流入保安州各地的匪贼越多，他们从几十人到几百人，最后更是达到每股近千人，保安各地都是戒备。依韩朝的侦察，这些匪贼多是从蔚州，圣顺川城等地流入州境，口中多操河南、山西、陕西一带的口音。


    
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还有自己观看邸报，六月时督师洪承畴集师汝州，会和邓玘、尤翟文、左良玉、汤九州、曹文诏诸将，连连击败了农民军多部。八月时，卢象升更是总理五省军务，明军势大。


    
看来这些流入境内的匪贼，便是这些溃败的农民军余部了。


    
大股流贼前来，多达数百人，看来这喜酒是喝不成了，王斗大声喝令靖边堡戒备，同时他更是急带堡内大小军官上堡墙观看。

第066章 排枪


    
人说九月九重阳节秋高气爽，天高云阔，适合携亲带友，登高远眺。


    
不过昨天就是闷热，到了今天，早上还好，近了午，太阳猛烈，这天便快速地炎热起来。


    
王斗等人站在堡墙上看去，在阳光下，只见西南方向正乱轰轰的奔来数百个贼匪，除了有几十个人骑马外，余者都是拿着长枪大刀的步兵，这些人中有老有少，穿的也是五花八门，披甲的很少。


    
这些人呼喊着往靖边堡外围寨门这边而来，在他们前面，那些骑马的匪贼策马过来，他们或是三五成群，或是十几人一群，只是沿着靖边堡四周奔驰，一边往堡上大声喝骂着，要靖边堡军户立时投降，否则他们攻破屯堡后，立时鸡犬不留。


    
此时堡内已是严加戒备，除了堡内几队战兵外，余者男子青壮也都是发下长枪，连堡内的妇女老弱也是每人发下木棍。这些匪贼没有攻城器械，他们唯一能进入靖边堡的，也就是外围军户营房前那道还没有砌墙的低矮寨墙寨门，特别是寨门这处。


    
看清楚情况后，王斗便领着韩朝、韩仲、钟调阳等几个军官来到寨门前准备战斗。


    
王斗现在有七队战兵，每队四个鸟铳兵，共有鸟铳兵二十八个。此时堡内鸟铳兵已是尽数抽出，全部立于寨门旁的寨墙后面，王斗还专门挑出了十个刀盾兵与十个长枪兵分两排静立在鸟铳兵的身后，只等匪贼冲上来后肉搏撕杀。


    
此外还有韩朝领的一队夜不收牵着马匹，只等着战后用来追击。


    
至于高史银，他现在还是新郎官，王斗让他与杨通，齐天良几人带着余下的战兵与辎兵留在堡墙上守护，虽然他满脸的不情愿。


    
在高史银的身旁，他的新婚妻子郑晓芸，还有万胜和的郑娘子与郑经纶都是脸色苍白，匪贼凶残势大，这靖边堡能守住吗？对于她们的忧虑，高史银自然是不屑一顾。


    
靖边堡寨门前的军士都是肃立，各人非但不害怕，相反的，脸上隐隐都有兴奋之意。靖边堡的粮饷赏赐以缴获为主，对这些经过残酷训练，还有剿匪之战磨砺出来的军士们来说，眼前那些匪贼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是他们最好的财富来源。


    
对将要来临的战斗中，王斗让这些鸟铳兵们分成两组，一组装弹，一组射击，这样可以大大地提高射击作战的效率。此时二十八个鸟铳兵都是分两排肃立，他们握着自己手上乌黑厚实的鸟铳，内中早已装好了定装的纸筒弹药，火绳也是早已装好。


    
那边匪徒首领让哨探喊叫一会后，见堡内没有动静，他们慢慢聚在了离靖边堡几百步的距离，然后开始整队。


    
过了一阵子，那边分出一百余人，个个拿着刀枪盾牌，此外还有一些人提着土袋，显然他们看出堡墙外面营房四周挖有的壕沟，要用这些土袋将壕沟填上。


    
这一百余人将兵器拿在手里，看样子都是青壮，类似敢死队一样的人物。他们一边大声吆喝怒骂着，一边慢慢逼来。


    
王斗看他们人数并不多，众人手上连盾牌的都很少，显然在这些匪贼看来，一个屯堡能有多少青壮武力？特别是这个屯堡外面连个堡墙都没有，更是不堪一击。杀鸡焉用牛刀？这些人足用了。


    
见这些人慢慢逼来，王斗一声喝令，立时前排的鸟铳兵将手上的火绳点燃，十四门鸟铳一排的撘在了前面那用泥土，石块，木板等粗粗撘建成的矮墙前。


    
这群匪贼乱蓬蓬的，也没什么战阵队列，只是人多势众的拥来。


    
前面的一些匪徒也看到了矮墙前的鸟铳兵，他们也不以为意，官兵的火器他们见多了，杀人不怎么管用，吓人与炸坏自己倒是见多了。


    
他们逼近百步时，猛然发一声喊，便一齐挥舞武器，狂叫着冲来。


    
“预备！”


    
王斗一把抽出重剑，指着前方，口中大声喝令道。


    
立时前排的十四个鸟铳兵一齐将身子前倾，专心致志地瞄着那帮冲来的匪徒。


    
很快这些匪徒冲近六十步，王斗大喝一声：“射击！”


    
“啪啪啪啪！”


    
十四门鸟铳齐鸣，喷射出了弹丸与烟雾。


    
鸟铳轰鸣中，前面一排的匪贼被打翻在地，滚在地上大声惨叫着，就算一些手上持着盾牌的匪徒也同样如此。


    
靖边堡鸟铳精良，六十步距离，鸟铳杀伤力极大，轻易便破开了他们手上的盾牌。


    
“射击！”


    
后排鸟铳兵已是将手上的鸟铳递到前排兄弟的手上，他们接过前排兄弟刚发射过的鸟铳，取出油包内的定装纸筒弹药，快速地装填起来。


    
又一排鸟铳喷射出了大量的火光烟雾，惨叫声又是一片传来。


    
“射击！”


    
“射击！”


    
“射击！”


    
……


    
寨墙前连珠似的枪声一排接一排，定装纸筒弹药的优势，让两队鸟铳兵装填发射速度极快。


    
几轮射击下来，寨墙前已被浓密的白烟覆盖，王斗下令停火，静待硝烟散后察看战果。


    
那两排鸟铳兵正好让手中冒烟的鸟铳冷却，几轮射击下来，各人手上的鸟铳都已发烫，必须进行冷却。否则在铳内的高温之下，倒入的火药有立时燃烧的危险。


    
硝烟终于散去，王斗等人看到十余步到六十步的范围内，地上倒着几十个翻滚惨叫的匪贼，一些人当场被打死，一些人则还未死，只是血肉模糊地在地上大声惨叫着。


    
硝烟散去，王斗等人也看到几十个正站在自己兄弟尸体前发呆的匪徒们，他们个个嘴巴张得极大，似乎没想到靖边堡的火器如此厉害，还未冲近寨墙，眨眼便有几十个兄弟受伤送命。


    
眼前寨墙并不高，壕沟陷阱也不是很深。然后就在鸟铳射程的几十步内，便似个死亡地带一般，填进了他们众多兄弟的性命。


    
看着眼前可怕的场景，匪徒们脸色从发呆到惊恐，猛然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转身就往回跑去，他们丢盔弃甲，手上所有兵器都是抛个精光，只求自己跑得快些。


    
看着他们喊叫着逃去，韩朝、韩仲兄弟也是吃惊非常，二人久在边地军营，哪见过如此威力，射速如此快强的鸟铳？他们只是喃喃道：“好个犀利的火器……”


    
靖边堡鸟铳第一次在成规模战斗中显示了其出众的威力！


    
……


    
看着堡前的战果，堡墙上的郑娘子、郑经纶等人也是吃惊不小，郑晓芸只是拍手欢笑，郑经纶则是喃喃道：“这还是官兵吗？”


    
那群匪徒逃回去后，匪贼大部中也是一阵骚动，有几个首领样子的人似乎是在高声喝骂，不过任他们怎么说，就是没有人再愿意领军前来，这些匪贼多是乌合之众，欺软怕硬，见靖边堡如此难啃，大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喝骂了半天后，便不得不收兵退走了。


    
消息传出，此后几天内，没有一股匪徒敢打靖边堡的主意，不过此时保安州匪患愈演愈烈，依各方传来的消息，此次进入保安州的流贼多达三千人，其骨干核心是一股三百余人的骑兵，余者是一些老弱或是一帮裹胁的流民。


    
十二日，流贼大部侵扰保安州城，操守官徐祖成大怒。


    
还有消息传来，知州府内的少夫人在前往卫城时，路遇匪贼，要不是部下忠心护主，死战逃离，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剿灭保安州境内的流寇已是势在必行，特别是在守备大人的严令下，徐祖成决定传令各堡，集兵剿灭这帮匪贼。

第067章 扮象


    
崇祯八年九月二十日。


    
在浑河的贼匪大营附近，一场官兵与流寇之间的大战正一触即发。


    
从十二日开始，保安州各地的军堡开始征剿境内的匪贼，经过多日反复的缠斗后，那些匪贼联合起来，一场最后的决战势在必行。从以前见了官兵就逃，到现在的敢正面对决，也可以看出流寇的战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贼匪的大营设在易庄的附近，那里依山傍水，是个理想的扎营之地。


    
此时在离营寨的几里外，保安州的官兵们已是拥众前来，并摆下了一个阵势，便是大明传统的三叠阵。前方为正兵，又有左、右两翼，还有中军与预备队。如此相互策应，可攻可守，援兵还可相机策应。


    
中军位置上，一根醒目的大旗正高高飘扬在那里，操守官徐祖成身披盔甲，踌躇满志地抚须道：“今日我大军云集，定要将那些贼匪一网打尽！”


    
听徐祖成这样说，他身旁的亲将杨东民，舜乡堡副千户张贵，还有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张家堡的管队官史敏都是巴结道：“有大人出马，这贼匪肯定是灰飞烟灭！”


    
此次为剿灭流贼，操守官徐祖成传令集兵，保安州辖下舜乡堡、五堡，张家堡几个大堡中，陆续抽调出官兵前来作战。


    
舜乡堡额兵三百余，抽兵一百五十人，下属董家庄与辉耀堡额兵五十，各抽兵二十人。


    
五堡额兵四百余，抽兵二百人，下属二堡，七堡，栾庄堡，各抽兵三十人。


    
张家堡额兵一百，抽兵五十人。


    
加上从州城内抽调的五百军士，总计一千余人的大军。


    
在例次官兵对流寇之间的战斗中，往往都是以数百人击溃数千人，数千人击溃数万人。此次官兵一千人，流寇不过区区三千余人，以一千对三千，哪有不赢的道理？


    
怪不得各人信心十足。


    
张贵，杨志昌等人身为副千户，因此有资格陪在徐祖成的身边，听了他们的话，徐祖成不住的点头微笑。只有舜乡堡副千户，代任防守官林道符没有出声巴结，只是凝目细看着阵中的情形。


    
见他这个样子，徐祖成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他举目望去，只见己方军阵将士肃立，军中一片的红色。


    
大明军服向分红黄两色，就是盔甲上，也多装饰朱漆两种颜色。由于军服尚红，因此大明的军户又称赤籍。当然了，边军的盔甲比起京营的盔甲还是稍显朴实，没有他们色彩那么绚丽，盔顶上也很少有装饰美扮的插翎羽毛等物。


    
在此次徐祖成的军阵布置中，他将舜乡堡的军士大部摆在左翼，五堡的军士大部摆在右翼，州城与张家堡的军士大部摆在中军后翼。每翼又同样分前、左、右、中，后几哨。


    
剿灭匪贼的压力极大，因此徐祖成这次也没有保存实力的心思，他将自己的家丁分出七十人，只是摆在正方的前哨之地。此外，每堡同样选出一些精锐的家丁在前哨参战，王斗领着他五队战兵七十二人，也是同样位于前哨之地。


    
在一片红黄颜色中，王斗五队战兵一色的灰色铁甲，分外吸引人。


    
大明军服铁甲也分等级，一般最底层的军士穿着纯布料军服，色红，称为鸳鸯战袄。然后是穿着布甲的军士，便是军衣上镶嵌一些铁片铜钉之类的，再是棉甲，用来防火器，再是皮甲，再是铁甲。


    
在王斗军士旁边徐祖成的家丁中，他们便是一色披着便帽连网似的水磨铁帽，或是高钵式六瓣明铁盔，都有铁叶护项，身上或穿着圆领对襟的恺甲，又或穿着红布铁甲，甲叶内露出的布料都是红色。


    
他们的盔甲在整个保安州境内来说，当然是最好。不过他们这些守备军比起边镇中的战兵营又差远了，在各营中那些游击将军，参将，总兵，巡抚统领的战兵中，他们的战兵盔甲更好，牌子一个比一个响。


    
王斗战兵们身上披的铁甲，算是没有任何牌子的盔甲，上面连漆都没有，不过这些铁甲虽然粗糙样丑，但是胜在大气，厚实，防身作战决对实用。质量上也不输于任何战兵营的盔甲，甚至更好。


    
此次操守官徐祖成抽调各堡军士出来剿匪作战，王斗也自告奋勇，领了七队兵前来助战，五队战兵，两队辎兵。


    
虽然那两队辎兵都是青壮，不过他们身上连鸳鸯战袄都没有，身上穿的衣裳象乞丐，只有那五队战兵看起来不错，个个彪悍，而且大部分又有盔甲，加上王斗悍勇，徐祖成也对他寄于厚望，便让王斗领着五队战兵摆在前哨之处，至于那两队辎兵便摆到后翼去了。


    
虽然靖边堡军士扮象是不怎么出众，但是论起军容严整，他们在众军中便是一流了。


    
此时已是后世阳历的十月下，早已过了霜降，放在去年时，这天气早已冷了下来，不过眼下气温仍是高，王斗身旁那些徐祖成的家丁们，在太阳的照射下，个个都是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队列是排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军官也是没有样子。


    
虽然他们个个身体粗壮，装备精良，看起来个人技艺很不错的样子，毕竟是操守大人身边出来的家丁，粮饷足，训练好，个人素质不高才怪。不过显然的，这些人仍保持着军中重视个人武艺的老套思路，对于阵列配合组织等不屑一顾，看他们的阵列阵形，王斗暗暗摇头，这些人个人武力再强，怕也是匹夫之勇，难成大器。


    
反观靖边堡军士，个个结阵而立，军容严整，就算在太阳的照射下，队列仍是丝毫不乱。很多人脸上都是流出了汗，也没有人去擦拭一下，只是持刀持枪严整肃立着。


    
靖边堡军纪极严，特别是队列训练严酷，稍不整齐，便是一顿军棍过来，这样长久下来，军中列队齐肃的观念，已是深入到各人骨髓中去。


    
他们虽只有区区几队兵，但这几小队兵列成的阵形，便显现出一股的肃杀之气。


    
惹得旁边的徐祖成家丁与各堡家丁都是以惊异的目光不断打量他们。

第068章 对战


    
看到王斗队中的情形，徐祖成也颇为惊异，他注视良久，抚须点头道：“这王斗治军严整，是个可造之才！”


    
他的亲将杨东民笑道：“那王斗末将在州城见过，确是有些能力！”


    
杨东民旁边的林道符不动声色，只有张贵颇为自得，毕竟这王斗是他董家庄出来的兵，徐祖成夸奖王斗，他的脸上也是有光。


    
只有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阴沉着脸看了王斗方向一眼，王斗靖边堡与自己辖下栾庄堡冲突的事，他也是知晓，那靖边堡气焰熏天，让他极为愤怒，只是操守大人看重他……


    
此时贼匪营寨那边已是传来动静，先前他们从寨内出来列阵，此时嘈杂声越响，他们已是黑压压的往这边而来。


    
徐祖成冷笑道：“贼匪终于来了！”


    
他喝令了几声，立时身旁的旗牌官扬起了旗，一片的呼应，王斗也是让队中扬起了自己的队旗，看手下军士对这旗号茫然的样子，王斗心中一动，看来自己下一步便是要训练军士们的号令旗帜了。


    
眼下靖边堡军士不多，各样的指令还可以靠军官的呼喝传令，不过未来随着自己部下人数的扩大，这金鼓旗帜的训练势在必行，而且大明不是自己一家军队，未来越多与友军配合的机会，对旗帜号令不熟，如何与友军联络呢？


    
不过可以看出，这一千多的官兵中，对旗鼓号令熟悉的人也不多，他们毕竟是卫所军，平日疏于操练。至于军官们的家丁，也多注重个人武艺，对旌旗金鼓的认知也是有限。


    
又是一阵扬旗后，这一千军士便列阵而行。


    
站着肃立还好，这列阵而行，除了王斗的几队兵，官军的阵形便是纷乱起来，特别是两翼普通的卫所兵。不过看对面的流寇，他们的阵势阵形更是一团糟。相比之下，这边卫所军还有些阵势的样子。


    
列阵而行一会后，双方都在一里外放慢步伐，慢慢地整起队来。


    
这其中的，双方的哨探都是四出游戈，前往对方阵中侦察，一时还不断地追逐打斗起来。


    
可以看出，流贼那边反而骑兵更为灵活犀利，他们忽而三五个，忽而十余个，忽而数十个前来，一波波的只是在官兵的四周窥探。而保安州官军这边的骑兵反而落了下风。


    
王斗看在眼前，不由有些忧虑，流贼那边骑兵众多，多达数百人，而官兵这边严格来说骑兵只有数十人，余者就算家丁有马的，也只是马上步兵，不一定是这些流贼的对手。


    
这就是骑兵之优，行动快捷，能打就战，不能打就跑，不跟步阵接战，只在外围机动，有空就扑上来咬两口，被那些骑兵冲击几下，怕官兵会有崩溃的危险。


    
而且这些骑兵都是流寇中的精华，就算消灭了他们的步兵，这些人逃跑后，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轻松集起数千人马。


    
见这些流贼骑兵一波波前来窥探，阵形中的很多官兵都是心怀恐惧，甚至有人移动脚步，想要逃跑。


    
看到这个样子，徐祖成大怒，他身旁的一些家丁及巡视旗出来，立时斩了几个人，当众示众。有些行止慌乱的，也是一样割了他们的耳，立时阵前一片的惨叫声。


    
看到这个样子，众军士都是脸色苍白，人人肃立，如此军心才稳定一些。那些被割了耳朵的几个军士，也是个个脸如死灰，依大明军律，临阵割耳后，就算没有当场斩首，战后也一样要被处斩，他们等于是死人了，除非能立下军功。


    
王斗也是叹息，大明军中律法一向残酷，临阵割耳斩首是常事，好在自己队中军士一直保持肃立，这让他安慰。


    
其实临阵慌乱是常事，戚爷爷便考虑到战场的残酷性，认为一个士兵如果在作战时能把平日所学的武艺用上十分之一，便可在格斗中取胜。用上五分之一，便可以以一敌五。要是用上二分之一，就可以纵横无敌。


    
靖边堡军士临敌仍能保持镇定，除了平时严格的训练外，便是铁一般的纪律与独特的法令法规了，王斗虽然临敌很少斩首立威，不过他有更厉害的惩罚，战场逃亡，事后将其全家驱逐出靖边堡，等于是一人害了一家的性命，这让人人凛然。


    
斩了几个人后，徐祖成的脸色不是很好，他道：“流贼精骑众多，官军步多马少，就算击溃，怕也追逐困难。”


    
先前被斩首的几人有舜乡堡与五堡中的卫所兵，这让林道符、张贵、杨志昌几人都是脸上无光，杨志昌道：“大人明鉴，击溃流贼不难，怕他们精骑逃脱后，又再次卷土重来，更增祸害！”


    
徐祖成只是沉重点头。


    
……


    
整队后，双方又慢慢逼近，让气氛更是紧张。


    
约一百五十步时，双方都是停了下来，看流寇那边似是倾巢而出，有两、三千人的样子，不过仍是乱蓬蓬的聚在一起，没有丝毫的阵形。只有那些流寇骑兵很有威胁的样了，三五成群的，只是在外围虎视眈眈地转着。


    
接着那边传来高声的喝呼声，约有两百多人从阵中出来，拿着大刀盾牌等，慢慢地向这边逼来。竟是他们小看了保安州的官兵，事先发起了抢攻，不过看他们装备简陋，大多披着简单的皮甲，布甲，只有少部分人披着铁甲。


    
看到这个样子，徐祖成脸都气绿了，只是摇旗喝令迎战。


    
在这个三叠阵中，摆在前哨的兵力约有二百人，其中徐祖成的家丁有七十人，每队十人列成七个纵队，每队都有几个三眼铳手与弓箭手。他们位于正中的位置。


    
在他们右侧的，是王斗的五队战兵，同样是列成几个横排纵队，每排以鸳鸯阵中的三才阵横队展开。在左侧，则是各堡家丁们合成的几十人，也是列成几个纵队。


    
在军官们的喝令下，前哨阵列中的弓箭手火器手都是出来。


    
靖边堡内的几队战兵辎兵均是以甲、乙、丙、丁、戊、己、庚等命名。几队战兵分称战兵甲队，战兵乙队，战兵丙队。辎兵称辎兵甲队，辎兵乙队等。


    
此时参战的便是靖边堡的战兵甲、乙、丙、丁、戊五队，每队的军官分别是钟调阳，韩仲，高史银，杨通几人，韩朝今日也是领一队战兵作战。至于齐天良，他则是领着辎兵与医官，位于中军的位置。


    
此时几个军官人人身披铁甲，只是手持武器肃立在自己队伍身旁。


    
在王斗的喝令下，五队战兵中的二十个鸟铳兵出来，他们都没有披甲，只是十人一排，在队前站成了两排。他们手中的鸟铳早已装上了一发的定装纸筒弹药，此时更是一片声的安装火绳，并将手上的火绳点燃。


    
然后前排的鸟铳瞄准了那些慢慢前来的流寇敢死队们，各人眼中满是仇恨，从九月初流寇势众来，考虑到堡外畜场等地的不安全，王斗不得不将畜场中的鸡鸭猪羊等全移到堡内来饲养，让整洁的靖边堡成了垃圾场。


    
特别是堡外的那些建筑圈舍更遭了殃，一把火的全被流贼烧光了，连那个兰州大水车也被拆毁砸烂了，田地里的禾苗也被糟蹋了不少，这些东西都是堡内军户们的心血，眼巴巴的被流贼毁坏，各人如何不心痛？


    
此时众人一股火的，便是发泄到眼前的流贼身上去，各人盘算着等会打死这些该死的流寇。


    
看到靖边堡的鸟铳兵出来，旁边的徐祖成家丁们与各堡家丁们都是露出了取笑的神情，心想这些靖边堡的土冒军户想找死，也不用找这种恐怖的死法，几个家丁队总旗总更是连摇其头。


    
明末的火器制作粗劣，特别是鸟铳，由于上官克扣工料，工匠无心，造成各地的鸟铳枪管薄厚不均，枪膛宽窄不一，鸟铳出膛后弹飞无力，射程不远不说，特别是容易炸膛，自伤射手。


    
而且他们的鸟铳射击时，由于后膛封闭不严，容易泄露火药气体，火星溅落手脸上造成伤害，所以很多鸟铳手发射时都是闭眼扭头，没有一丝的准确性。


    
这样造成边镇明军普遍不愿意使用鸟铳，此时与靖边堡鸟铳兵同时出来的几十个前哨官兵，清一色的都是弓箭手与三眼铳手，还有一些人拿着飞枪，飞剑等火箭筒，没有一个鸟铳手。


    
而且这些人还有意识的将身体离靖边堡鸟铳兵们远一些，怕等会他们的鸟铳炸膛，伤害到他们自己。


    
……


    
这些人的眼神，王斗当然没兴趣理会，他只是瞪着前方逼来的那两百多个流匪，一边细细听着中军部的号令声。


    
敌人进入百步，中军指挥部还没有动静，八十步，没有动静，七十步，没有动静，显然徐祖成等人也不知道靖边堡的鸟铳射程威力都那么大。


    
六十步时，那些流贼敢死队们发一声喝，红着眼，拿着刀枪猛冲上来，官兵们的阵形一阵骚动。


    
五十步时，中军部响起一长声的天鹅声，王斗长剑前指，大喝道：“射击！”


    
鸟铳齐鸣，硝烟弥漫，吃惊惨叫声传来。


    
“射击！”


    
“射击！”


    
“射击！”


    
两排鸟铳兵依次前进后退，装弹射击，射击装弹，他们的定装纸筒弹药装填速度极快，保持了火力的延续性。


    
“射击！”


    
火光烟雾大作，又是一片的惨叫。


    
……

第069章 成亲


    
硝烟散去，王斗等人看到几步前那些吃惊恐惧的流匪们，在他们身后身旁，横七竖八的满是匪徒们的尸体，一些没死的人还在地上翻滚惨叫着。靖边堡两轮火铳打击下来，至少打死打伤了二十余个流匪。


    
眼前的情况，不说那些流匪们神情发呆，就是旁边那些徐祖成的家丁，还有各堡的家丁们，也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靖边堡的火器如此犀利？大大出乎各人的意料之外。


    
看那些靖边堡鸟铳手不断的前进后退，从容不迫的射杀了多名的匪贼，他们都是震惊了。


    
刚才他们也射了几轮的弓箭与三眼铳，不过论起杀敌效果，与靖边堡鸟铳兵比起来就相差太远了。


    
靖边堡鸟铳兵们打完后，他们快速地从两侧退下。


    
“杀！”


    
那些贼匪惯性地冲近官兵面前，两排靖边堡鸟铳兵退下后，他们身后是一排持盾肃立的刀盾兵，由杨通统领。此时在杨通的喝令下，他们集体上前一步，一声大喝，一齐投出了手中的标枪。


    
十根标枪而来，面前的贼匪们又是一片惨叫。


    
这么几步的距离，那些沉重而又锐利的标枪不说贯穿人体，就是连盾牌都可以穿透了，当场有几个匪贼被钉死在地上。


    
此时中军部激昂的战鼓声响起，立时靖边堡刀盾兵身后两排身披铁甲的长枪兵，挺枪直冲出来。


    
“杀！”


    
第一排的长枪兵由韩朝统领，韩朝一声喝令，长枪兵们一齐向眼前的贼匪们刺出了手中的长枪，他们动作整齐，枪势凌厉，神态一往无前。


    
一排长枪如闪电般一齐刺出，每枪都是刺向对手目、喉、心、腰几处要害，惨叫声中，有几名匪徒捂着自己的伤口，痛苦地倒了下去。


    
长枪兵们刺了一次后，又刺一次，这其中也有些匪徒的大刀长枪砍刺在他们的身上，虽然他们有铁甲护身，不过还是有几人发出了受伤时低沉的闷哼声，他们咬牙挺立不动，只是手中长枪再次刺出，将对面的匪贼刺死。


    
“后退！”


    
随着韩朝的声音，第一排长枪兵后退，钟调阳领的第二排长枪兵上前。


    
“杀！”


    
第二排长枪兵一齐刺出了手中的长枪，又是一片的惨叫声。


    
……


    
短短交战中，连先前被鸟铳射杀，连标枪投杀，再两排长枪兵的几次刺杀，仅在靖边堡阵列前已倒下了三十多具贼匪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满地上，鲜血到处，另还有十几个匪贼受伤。


    
先前匪贼们看靖边堡这边似乎有空子，他们柿子专挑软的捏，两百多人的攻击先锋，分到靖边堡军阵前的多达百名，不料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伤亡人数已是占了近半。


    
就算这些匪徒先锋都是匪贼中最悍勇，最不惧生死之辈，此时也是个个脸色大变，恐惧非常，只是迟疑地站在外围不敢上前。


    
韩朝大喝一声：“列阵！”


    
“哗！”的一声，前排长枪兵端平持枪，后排的长枪兵将长枪持靠在自己肩头。


    
“前进！”


    
两排靖边堡长枪兵依令向前而行，他们动作划一，脚步整齐，从侧看，如两条笔直的长线。


    
他们沉默持枪而来，透着一股肃然的杀意。


    
身前那些匪贼们个个脸色苍白，无不是踉跄后退，不敢跟这些长枪兵接锋。


    
与他们脸色苍白的，同样有旁边的徐祖成家丁与各堡家丁们，先前靖边堡的鸟铳已经让他们吃惊不已，见了这些长枪兵的战斗方式后，他们更是心生寒意。整齐，高效，一枪刺出，一往无前，漠视对方与自己的生死。


    
他们哪是人，分明是一些冷漠又高效率的杀人机器。


    
这些家丁们虽然打得热闹，打得好看，但成果无几，不声不响中，靖边堡那边杀的人已是己方的几倍，为什么会这样？


    
徐祖成的中军部设在一个小丘上，上面粗粗地撘了个台子，先前靖边堡鸟铳兵的射击情况他都是看在眼里，他吃惊非常，道：“那靖边堡所用是何火器，为何如此犀利？”


    
他身旁的杨东民疑惑地道：“应该是鸟铳吧，只是他们的鸟铳为何……”


    
说到这里，杨东民也是奇怪，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接下来靖边堡长枪兵的作战又让各人震惊，中军部的人都是呆呆地看着那边列阵而行的两队长枪兵们，看那些匪徒前锋不断地后退，最后他们发一声喊，一窝蜂的，连滚带爬的逃命去了，盔甲兵器丢了一地。


    
徐祖成喃喃说了一声：“真是犀利！”


    
……


    
匪徒前锋败逃，官兵们追击了一阵，不比别的官兵乱糟糟，靖边堡军士在追击时也是保持队列。官兵追击了一会，等对方的马队出来拦截，便收兵回阵了。


    
初战告捷，官兵士气大振。


    
战歇休息时，徐祖成招王斗过去说话，看着王斗一干肃立的部下，徐祖成连连点头：“好兵哪！”


    
他道：“王斗，这些可是你训练的家丁？”


    
王斗抱拳道：“回大人，这些都是靖边堡的军户，卑职将他们粗粗训练了几个月！”


    
众人都是集体吸了一口冷气，粗粗训练几个月的军户？


    
练几个月兵就有如此，练几年，那会成什么样子？


    
徐祖成也是无语，最后叹了声：“后生可畏哪！”


    
他亲将杨东民也是在旁说道：“如此悍勇，怕当年戚帅的兵也不过如此吧！”


    
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也是吃惊非常，不可相信地看向王斗。


    
徐祖成又感慨地看了看靖边堡鸟铳兵手上的鸟铳，听闻这些鸟铳也只是舜乡堡普通的工匠打制，他良久无语。


    
他看向王斗的那些军士，虽说这些只是靖边堡的普通军户，不过却都有堪比家丁的能力，连那两队辎兵也让徐祖成重视起来，忽视了他们身上的乞丐装扮。又听闻王斗堡内还有留守的几队兵，这样算下来，王斗手上便有一百几十个兵力，战力都比得上家丁。


    
舜乡堡原防官守许忠俊不过有五十个家丁，徐祖成打量王斗良久，心下沉吟，或许这王斗……


    
……


    
官兵又与流匪们大战几次，战到激烈处，流匪们的骑兵还连连攻击官兵的两翼，不过徐祖成早防备到这个情形，在两翼安排了大量的火箭飞枪，此外还摆了几门的虎蹲炮。


    
流匪们最珍惜的就是自己的骑兵，见没有便宜可占，只是远远的在外围机动，抽了个空，才扑上来咬一口，立马又走。虽说没给官兵们造成多大的损害，但那种心理压力也是极大。


    
战到午后，流匪们溃败，那些骑兵首先逃跑，余者的步兵们跟着轰逃，三千流匪，一部不知去向，只有那骨干核心的几百骑兵，还有一千多流贼逃进了设在易庄附近的贼匪大营，结营自保，任由官兵在外喝骂，死活也不出来。


    
……


    
在离贼匪几里外的头堡内，官兵们都是云集在这个小小的军堡内扎营休息。


    
杨东民道：“大人，此次我军斩首八十余级，打伤贼众一百余人，缴获刀盾长枪一百余副，物资无算，大人，此为大捷啊！”


    
徐祖成只是淡淡听着，余者各人也有些心不在焉，大捷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斩了流匪中的一些老弱，连青壮都很少，大部都是靖边军在阵前杀的。


    
三千流匪，青壮不到一千人，那核心的三百多骑兵，更是几乎没有任何损伤。现在流匪们缩进营内，如果官兵硬要攻寨，到时怕是伤亡不小。还有一点，如果在营寨内待不下去，大不了他们抛下那些流民，以他们几百骑兵，到别处裹胁流民后，很快又可以集起数千的人马，卷土重来。


    
关键是如何消灭那数百的骑兵。


    
“夜袭？这黑灯瞎火的，王总旗你带人去夜袭？”


    
由于王斗受徐祖成重视，所以在军议中，王斗虽是一个总旗，也有幸列位在座，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听了王斗的话，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立时出言取笑。


    
这个时代普遍存在夜盲症，夜间难以识物，夜战组织难度又极高，这夜战就是个混乱，怪不得杨志昌这样说。


    
张贵怒道：“杨大人，在去年剿灭四倾梁匪寨时，便是王总旗夜间带人偷袭所破，这夜袭如何不可？”


    
听了张贵的话，徐祖成也有些心动，他沉吟道：“只是各堡善于夜战的家丁及夜不收稀少，怕是兵力不足！”


    
各军官虽然都有些家丁，不过大多没有夜间作战的能力。夜不收虽习惯夜间活动，不过各堡的夜不收人数少，相互间也没有配合作战的经验，由谁来指挥统领也是问题。夜战是出名的凶险，任何一个小小意外，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正在他沉吟时，王斗又站起来抱拳施礼道：“徐大人，夜袭既是卑职提出的，卑职愿意带领部下前去偷营！”


    
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立时冷笑一声：“王总旗，军中无戏言！”


    
王斗淡淡道：“卑职敢立下军令状！”


    
……


    
夜晚时分，王斗静静地带着自己五队战兵，二队辎兵出了头堡而去。在他与徐祖成等人的商议中，如夜袭成功，王斗会放出火箭信号，到时在头堡的官兵们就领兵前来支援。


    
看着王斗等人的身影消灭，许禄叹了口气：“这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受不了激，这股流匪非同小可，可不比四倾梁那帮山贼！”


    
张贵怔怔道：“应该没事吧！”


    
许禄叹道：“难说。”


    
他只是摇头叹气，这些时间他与张贵打得火热，此时二人便是站在一起说话。


    
除了许禄、张贵二人外，余者各人都没有休息的心思，各人静立在堡墙上，凝神细看西面的动静。


    
时间静静的过去，丑时过去了，没有动静，寅时过去了，仍是没有动静。


    
杨东民走在徐祖成的身旁，轻声道：“大人，夜深露重，还是回去歇息吧？”


    
徐祖成摇头道：“无妨，再看看！”


    
寅时正刻时，忽然西北贼营方向火光浓烟冲天，夹着隐隐的铜锣及喊杀声。


    
张贵大喜，拍腿叫道：“看来是王斗得手了！”


    
许禄与杨东民等人也是大喜，杨东民道：“王兄弟真是好样的，果然偷得贼营了！”


    
徐祖成也是大笑，便要喝令出兵接应。


    
杨志昌连忙道：“大人，还未见王总旗约定的火箭讯号，再则，此时天还未亮，这夜间行军，怕是混乱。又恐是贼人的疑兵之计，不若再等等看！”


    
那边五堡各人立时纷纷劝说，言道杨大人说的乃是持重之言，还是再等等，等王斗的火箭讯号出来不迟。听各人这样一说，徐祖成也是迟疑起来，当人各人继续等，一直到了卯时，天微微亮时，从西北方向射出一只火箭，在夜空中分外的醒目。


    
徐祖成大声喝令出兵接应，他点起了全部的兵马，只往贼营处杀来。


    
众官兵进了营寨，只见内中大部已是烧毁，到处是残木断枝，流匪的尸体与鲜血满地，个个都是咋舌。


    
在营寨内，徐祖成等人见到了满脸满身鲜血的王斗，再看他的部下，也是个个全身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可以看出，他们很多人身上都是挂了彩。


    
王斗疲倦地向徐祖成禀报，自己领军八十余人，成功袭营后斩杀匪贼两百余人，俘获流贼五百余人，流匪骑兵大部被杀，估计只有数十人逃亡，还有一些流贼趁夜散去。另还缴获了战马二百八十余匹，还有金银若干，众多的粮草物资来不及清算。


    
看着营内惨烈的样子，徐祖成叹道：“王斗你袭杀贼营有功，当记首功，本官会为你报功请赏的。”


    
众人都是感叹点头，王斗立下这个功劳，以少击多，办到了众人不可能办到的事，各人都是叹服。


    
只有杨志昌轻哼了一声，眼中露出嫉妒的神情。


    
徐祖成下令搜索剿匪，清点物资，看着眼前一箱箱的金银，还有众多的粮草等物，众人都是乐不可支，此次收获太大了。


    
看着眼前那二百八十余匹战马，徐祖成沉吟了一会，他对王斗道：“王总旗，这些缴获的马匹物资……”


    
王斗深施一礼：“一切全由徐大人作主！”


    
徐祖成一怔，他仰天大笑起来，他重重拍了拍王斗的肩膀，大声道：“王斗你很好，非常不错！”


    
……


    
崇祯八年十月初九日，王斗成亲了。


    
这天整个靖边堡都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所有军户都是放下手中之事，前来忙活王斗的婚礼。


    
这天宾客众多，除了王家与谢家的亲朋好友外，便是各堡的军官贺仪前来。


    
王斗一身新郎官的打扮，只是忙里忙外的招呼客人，他的母亲钟氏更是打扮焕然一新，喜气洋洋的，只是到处张罗。儿子总算成亲了，作母亲的，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王斗将一个个客人迎进厅内，忽听一阵哈哈大笑，接着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王老弟，哥哥来给你道喜了，大喜啊大喜，今日你可是双喜临门啊。”


    
却是张贵与他的家丁队头张堂功前来，还有几个随着抬着几箱的贺礼！


    
王斗忙迎了过去，二人寒暄了一阵，王斗有些奇怪地道：“双喜临门？老哥说的话小弟可不懂了！”


    
张贵哈哈大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操守大人已经任命老弟为舜乡堡防守官了，这任命文书不久就会下来。”


    
王斗呆一呆，这喜讯来得太突然了，他道：“那老哥你呢？”


    
张贵笑得合不拢嘴，道：“托老弟的福，哥哥我调任到州城去了，以后我们兄弟虽不在一地，还是要好好亲近才是！”


    
在张贵的解说下王斗才明白，原来最近州城屯田官与营操官都调任到卫城去了，空出两个名额。此次张贵与林道符剿匪有功，二人便转调到州城去，分别任屯田官与营操官。至于舜乡堡空出的防守官位置，便由王斗来接任了。


    
王斗现在虽为总旗，不过他新近立下大功，这升职是肯定的，虽然大明世官的官衔要由兵部任命，不过防守官的位子操守官完全可以任命。对现在的操守官徐祖成来说，他已经瞄上了下一任的守备之位，舜乡堡这边需要一个能力出众的人接任，王斗当然是不二人选。


    
看着眼前的王斗，张贵心中暗叹，这家伙官运太强了，年纪轻轻的就坐到了防守官的位子，多少人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高度。不过自己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虽然自己防守官没做成，不过调到州城去任屯田官，也是大喜，毕竟州城繁华，比待在一个小小的舜乡堡好多了。


    
读书人有句话说得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什么的，用在自己身上，真是太恰当了。


    
听了张贵的话，王斗快速地回过神来，张贵调到州城去任屯田官，自己任防守官，以后求助他的事情多着呢，打好关系是肯定的。他忙道：“同喜同喜，老哥荣升高位，小弟也是给你贺喜了，以后还要多多劳繁老哥你啊。”


    
张贵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他道：“好说好说，都是兄弟，有事尽管来找来！”


    
王斗将张贵迎了进去，很快的，王斗荣升舜乡堡防守官的喜讯传开了，堡内军户们更是欢喜。


    
接着更多的宾客滚滚而来，林道霁来了，张君贵来了，辉耀堡的管队官常正威来了，贴队官钟大用满脸笑容地来了，还有舜乡堡令吏冯大昌，周庄，胡庄，茶房堡几堡屯长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等人来了，个个陪着笑脸，神情恭敬亲热，一口一声的防守大人。


    
王斗一一微笑招呼他们，旁边有一人叫了一声姐夫，却是谢秀娘的弟弟谢一科。


    
这家伙今年十六岁，人长得眉清目秀的，身体却是粗壮，他是谢家唯一的男丁了，谢秀娘一共八个兄弟姐妹，几年前两个弟弟饿死，一个哥哥，两个姐姐送人，谢秀娘家内现在只余一个姐姐与这个弟弟了。


    
谢一科这家伙是个自来熟，才来堡内几天，便和众人打成一片，王斗也很喜欢他。


    
此时他瞪了谢一科一眼：“你小子，就知道到处跑，也不随我招呼下客人。”


    
谢一科叫道：“好哩，姐夫怎么说，就怎么做。”


    
忽然听到宾仪喊道：“操守官徐祖成大人到！”


    
立时厅内一片骚动，一片声的道：“徐大人来了！”


    
王斗也连忙迎了出去。


    
……


    
屋外一片喧嚣，屋内却是安静。


    
这是王斗与谢秀娘的洞房，里面红烛高燃，铺了一个大红的喜床。


    
此时喜床上，谢秀娘一身新娘子的打扮，正是端坐在床上。在她旁边，围着几个堡内选出的伶俐丫头服侍，此时几个丫头叽叽喳喳的，只是向谢秀娘通报外面的情况。


    
有两个丫头还一边拍手，一边围着谢秀娘唱着北地小曲：“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捏一个我。捏的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床上歇卧。将泥人儿摔，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这是当时大明北地流行的娌曲，歌词语调颇为的大胆，唱得谢秀娘又羞又喜，只是羞红着脸低着头。


    
忽然有一个粗婆进来大声叫道：“啊呀，恭喜小娘子了，大人高升为防守官了，这真是大喜啊！”


    
众人都是不敢相信，几个丫头更是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那粗婆大声道：“现在厅内都传开了，这事情千真万确！”


    
众人一连声的向谢秀娘贺喜，那粗婆大声道：“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啊，这下子成为官太太了！”


    
谢秀娘听着众人的贺喜，神情有些恍惚，众人在耳边的话似乎变得很遥远，她只是痴痴在想，自己终于成为王斗哥哥的妻子了，她天天盼，日日盼，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那种期盼和对王斗感情，她用言语表达不出，以前她听过一个小曲，觉得唱到自己心里去。


    
“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谢秀娘觉得心内有一股东西在堵着，心情激荡的很厉害，她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在众人面前，她却是不好意思哭。


    
忽然外面又传来一声大叫：“啊呀，操守徐大人也来了！”


    
立时房中各人都是拥了出去，谢秀娘也下意识地站了站身，随后又坐了下来。她怔怔地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泪水已是流了下来。或许，这就是读书人说的幸福吧。

第070章 旧日上司


    
崇祯八年十月十三日。


    
天气已是冷了下来，厅外要命的北风又吹个不停，不过屋内烧了几个通红的炉火，却是温暖无比。


    
谢一科兴冲冲地进来，叫道：“姐夫，又有人来拜访了，看名刺，是辉耀堡一个贴队官叫钟大用什么的，他说他与您可是老相熟了，要不要唤他进来？”


    
说着他笑嘻嘻地抛了抛手中的一钱银子。


    
这家伙，往日走路蹦蹦跳跳的，或许是旁人得知王斗是他的姐夫，奉承的他人多了，这些时间他走路变得大摇大摆起来，就象只螃蟹一样。


    
“钟大用？”


    
王斗微微一笑，确是老相识了，往日自己的老上司，自己每日要向他叩拜行礼，现在自己升为防守官了，他也眼巴巴地赶来奉承自己了，说实在，对这个情况，王斗还是心情愉快的，毕竟自己是一个世俗之人，不是圣人，难免会有普通人的虚荣心。


    
成亲当日那天，操守官徐祖成前来，随行的亲将杨东民，带来了王斗任舜乡堡防守官的腰牌文书印章等物，因为王斗正是新婚，所以徐祖成宽容地给了王斗七天的新婚假期。


    
不过这几天王斗又哪有闲着？各方贺喜巴结的人络绎不绝，连平日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亲戚也是接连上门，特别是各堡的官员更多，有想拉关系的，有想职务再上一步的，有盯着空缺的，有想保着自己现有官位的，每日前来拜访的人就是没有断过。


    
在昨日时，辉耀堡的管队官常正威就有来拜见王斗，并送上了一份厚礼，就是希望能保住现有的官位，并尝试能不能更进一步。今日贴队官钟大用又来了。


    
结婚那天，钟大用其实也有来过，不过当日王斗成亲繁忙，加上操守官徐祖成前来，自己哪顾得上他，二人总共说话不到三句，今日钟大用又来，想必是借着旧识郑重地拉关系了。


    
王斗道：“这钟大用是以前我在靖边墩时的老上司，确算是旧相识，唤他进来吧！”


    
谢一科应了一声：“好哩！”


    
就兴冲冲地出去了。


    
王斗听谢一科自己吹他是西山孙家沟远近闻名的好猎手，此次姐姐成亲来到靖边堡，希望能留在堡内混口饭吃，不过对于谢一科的安排王斗还没有想好，便先让他留在府内帮忙，类似做一个随从跑腿的事情。


    
很快听到钟大用那尖细的笑声远远传来：“唉呀呀呀，唉呀呀呀，这府内就是气派啊，不愧为防守大人的府邸，这气派就是不一样！”


    
接着就见钟大用与其妻王氏笑容可掬地走进来，二人都是被寒风吹得脸色泛青，嘴唇透紫，特别是王氏的手上还拎着一个巨大的礼盒。进入厅内，一股温暖迎面而来，二人都是下意识地舒了口气。


    
王斗还没动作，钟大用手疾眼快，已是抢上一步，给王斗跪拜叩头，连声道：“卑职辉耀堡贴队官钟大用，给大人贺喜了，恭贺大人荣升防守官之位，贺喜大人新婚燕尔，家小安康！”


    
他的动作非常流畅潇洒，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之处，很自然就转换了自己的角色。见自己的婆娘王氏还愣在那里，盯着自己丈夫呆呆看着，钟大用怒盯了她一眼。


    
王氏醒悟过来，也是连忙裣衽行礼，上前给王斗参拜。


    
王斗身上还是穿着一身普通的冬装皮袄，不过他的权力地位，却是让任何人不敢小视，他微笑过来，亲手搀扶起钟大用道：“都是往日一墩同僚，何必行如此大礼，起来吧。”


    
又对王氏遥相搀扶。


    
钟大用受宠若惊，赶忙站了起来。


    
如当日防守官许忠俊对王斗的气功一样，王氏也是随势站了起来。


    
钟大用又满面笑容地递上了一份礼单，笑道：“防守大人大喜，卑职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成全小的一点卑微孝心！”


    
王斗接过礼单看了看，里面各式礼品加起来怕有十两之多，他顺手将礼单递给了旁边的谢一科，道：“人来就好，何必买这些贵重的礼物？老钟你这人就是太仔细。”


    
王斗对钟大用的称呼也转换得很自然，不过此时的身份场合下却是再合理不过。


    
听了王斗的话，钟大用脸上也是笑开了花，更显得油光满面，他点头哈腰地道：“应该的，应该的，防守大人不嫌小的心意卑微，这是小的荣幸，荣幸。”


    
看往日威严刻薄的上司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王斗心中也份外有种成就感，他微笑地对谢一科道：“一科，你去唤你姐姐出来！”


    
谢一科大声地应了一声，很快的，谢秀娘从内堂出来，她穿了一身大红的比甲，头上盘个少妇的发髻，插着簪钗。或许是新婚燕尔，她脸上有一股晕红，如同抹上一层胭脂一般，给她平添了几分秀丽。加上她的身份服饰，这装扮中就透着一股雍容，往日的乡姑土气，已是消失了不少。


    
一见谢秀娘，钟大用与王氏都是赶忙上前拜礼，口称太太。


    
王氏更是口中啧啧道：“看太太这身打扮，真是贵气，不愧为防守夫人，就是体面！”


    
在大明朝，其实称呼太太也是要具备条件的，士大夫之妻，年到三十方可称呼太太，不过现在大明礼制混乱，任是什么官员之妻都是称呼太太，谢秀娘现在在堡内外，人人都是恭敬地称她为太太。


    
这王氏以前是见过谢秀娘几次的，见往日的乡姑村妇眨眼便有了官太太的雍容气派，丑小鸭成了白天鹅，也是心下吃惊羡慕不已，看看人家的气派，再看看自己，她不由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王氏已是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走好这条夫人路线，这是丈夫交给她的郑重任务。


    
谢秀娘这些时间暇时就是打听学习那些官太太的礼仪作派，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丈夫现在成了防守官，这人前的体面举止，可不能稍稍忽视，免得丢了王斗的脸，让旁人见了笑话。


    
此时她小脸上一丝不苟，目不斜视，严谨地向钟大用与王氏二人裣衽施礼，二人都是连忙还礼，连称不敢当。


    
王斗轻柔地道：“夫人，你招呼钟夫人说话！”


    
谢秀娘应了一声，向王斗裣衽万福，带了王氏进去。


    
王斗微笑着看二人进去，对于谢秀娘，她现在正式成为自己的妻子，王斗以后打算让她管些堡内外赈济流民，抚恤妇孺之事，以更好地收拢各方之心。这也是后世政客普遍通行做法，很有效果。


    
……


    
二女进去，王斗招呼钟大用落座，并让下人奉了茶，钟大用只是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看着王斗，钟大用也是心下感慨，去年王斗升任总旗官已经让钟大用感叹王斗官运之强，短短几年时间便走完了别人十几年奋斗拼搏的路程。现在更想不到，人家高升为防守官了，眨眼间便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放眼整个舜乡堡，谁有这个福气？


    
钟大用只能感叹王斗这小子福星高照，官运亨通。不过这种心理落差他只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眼下最重要的是，是与这位新任上司打好关系。依钟大用对王斗的了解，这位老兄还是很念旧的，自己往日与王斗有旧，这是个极大的优势。


    
其实王斗能明白钟大用内心的世界，这些时间，旁人对他突然高升防守官可说是议论纷纷，什么说法都有，各人背后更多是一种嫉妒的心态在里面，表面上又要扮出一份亲热的样子。


    
王斗只是一笑置之，环境身份的变化，任何人都要快速适应，不适应者，只能被淘汰，官场这个地方，是出名的残酷。


    
厅中的火炉支起铁架，上面烧着热呼呼的茶罐，谢一科在一旁忙活着，不住为二人添加着热茶。


    
厅内气氛融洽，王斗与钟大用一边喝茶，一边忆起往日墩中的岁月，二人都是感慨不已，特别是谈到马钟夫妇的死，二人又是唏嘘不已。


    
二人有意识都不提当年不愉快的事，只是说些墩内趣事。


    
这种言谈方式，也是钟大用愿意看到的，这让他感觉到自己与王斗的亲近。


    
在说话时，钟大用并没有向王斗提出什么请求，老油条的他当然知道这是官场大忌，只要自己与王斗搞好关系，有什么升官发财的好事，王斗会忘了自己？


    
又喝了一会儿茶，王斗看了看天色，钟大用识趣地站起身来，满脸笑容地拱手道：“防守大人公务繁忙，小的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告辞！”


    
王斗道：“老钟啊，以后还是可以常来府中走动的嘛！”


    
钟大用点头哈腰地道：“一定，一定！”


    
见王斗要站起身来，他忙道：“大人您留步，您留步！”


    
……


    
钟大用出了府来，不一会儿，他的妻子王氏也是被送了出来。


    
见到钟大用，王氏急切地道：“大用，事情怎么样了？”


    
不要看钟大用刚才在王斗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在妻子面前，他可是很有威严的。


    
他板着脸咳嗽一声，说道：“不用说，凭我钟大用往日与防守大人的交情，大人肯定是对我神情亲热，言语亲切！”


    
王氏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看来你贴队官的位子是保住了，说不定还可往上提提呢，嘻嘻！”


    
钟大用哼了一声道：“那还用说！”


    
想起当日自己任辉耀堡贴队官时，那管队官常正威对自己多有排挤，不过等王斗升官后，钟大用有意无意地暗示自己与新任防守大人的交情，特别注明自己与防守大人乃往日一道战斗过的兄弟后，那辉耀堡管队官常正威的神情立马不一样，对他客气亲热了许多。


    
不过钟大用又岂能就此满足？对管队官的位置，他也是眼红不已。


    
看钟大用傲然而立，现出一种难得的男子汉气派，王氏不由有些媚眼如丝，她娇声道：“大用……”


    
王氏还是有几分姿色的，看妻子这个样子，钟大用不由有些心动，不过他看了看四周，咳嗽了一声，道：“干什么，在人前要注意礼仪举止，你看看王太太，人家的风采就是不一样！”


    
王氏哼了一声道：“人家是官太太呢，我怎么能跟她比！”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几骑已是到了二人面前，并在二人身旁下了马。为首是个穿着百户官服的壮实军官，身旁跟着几个随从，手上都提着巨大的礼盒。


    
钟大用吃了一惊，这百户竟是舜乡堡原防守官的心腹亲将许禄，他的官位可比自己高了一截。


    
钟大用忙施礼道：“原来是许大人，刚才小的失礼了！”


    
王氏也是慌忙裣衽行礼。


    
许禄只是嗯了一声，神情傲然，他的心思没有放在钟大用二人身上，只是领着随从进了王府。


    
见到王斗，许禄完全没有刚才对钟大用的傲然神情，只是笑容可掬地施礼道：“防守大人新婚大喜啊，下官冒昧前来，还请不要怪罪下官的唐突失礼！”


    
王斗也是高兴地道：“原来是许老哥，快快就座！”


    
看了许禄递上来的礼单，摇头道：“你我兄弟，何必这么见外！”


    
又让许禄落座奉茶，谈起来意，却是关于许禄与家丁们归宿的问题。


    
许禄身为原防守官许忠俊的亲将，带了一队五十人的家丁，自许忠俊死后，就一直为自己的事情操心，先前他打算投向杜真，不料杜真对他不感冒，而且死了。想投向张贵，不料张贵要调往州城去，这个心思念头也是作罢。现在王斗身为舜乡堡新任防守官，许禄便来探探王斗的口风。


    
许禄领了这一队的家丁，倒不担心自己地位有失，只是这些家丁养活困难，不找到新东家，让他如何办？


    
不比各镇游击将军，参将，总兵麾下的战兵营家丁每月需要银饷二两三钱五分，再加本色米五斗。这卫所军官们的家丁，每月只要银钱一两，本色米五斗。不过这五十个家丁，加上兵器盔甲马匹等物，这养兵费用，一年下来也不是笔小数目。


    
而且卫所兵一般要自己养活自己，每年屯田还要纳粮，养兵就更困难了，指望上头拨下粮饷，那是不用指望了，眼下大明财政困难，连战兵营都是年年拖欠粮饷，这卫所兵，更是无人重视，没了新东家，这五十个家丁，难道要让他们解散不成？


    
这些时间许禄的心思惶恐，念着自己与王斗也算有交情，不等王斗的新婚期结束，就急急找上门来了。


    
此时他神态恭敬，只坐了一半的屁股，脸上还隐隐露出一股忧虑，完全没有往日在王斗面前的优越感。


    
王斗沉吟了半晌，微笑道：“放心吧，以后许老哥就跟着我，你手下那些兵，别的不说，吃饱喝足是没问题的！”


    
许禄大喜，他千恩万谢，心满意足，满面笑容地去了。


    
王斗坐了下来，他今天接了好几波的宾客，有些累了，正想好好地喝杯茶。


    
忽然谢一科又如一只螃蟹一样走进来，他嘻笑道：“姐夫，外面刚有几人跪在大门口，听他们说，他们是周庄，胡庄，茶房堡几堡的屯长，言道往日对姐夫怠慢不恭，特来请罪！”


    
……

第071章 容人之量、上任


    
对于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几人的请罪，王斗微微一笑，当日自己成为舜乡堡防守官来，便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不过王斗已经没有兴趣对这几人怒眼相加，随着自己身份地位的改变，他的心境也随之变化。如果当日自己还是那个小小的屯长，旁人对自己的白眼私愤，他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于报复，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不努力奋争，便会让人得寸进尺，更欺凌头上，没有自己在世间生存的机会。


    
不过当你手控他人命运生死时，便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心思已不在这小小的一亩三分地上，属下往日与自己的狭隙，大可一笑置之。威严，没必要体现在挟私报复上，这样反显得小鸡肚肠。此时的宽容，更显自己有容人之量，让属下感受到你的威德。


    
当初杨通与钟大用二人对自己不敬，自己身居高位后，对往日的恩怨都是一笑而过，反更让二人敬服。


    
当然，如果这些人被自己宽容后，仍在背后做对不起自己的事，王斗便不介意施展雷霆手段，加以严厉的惩处，以免众人误为自己是滥加慈悲之辈。王斗决不容有人背叛自己。


    
王斗将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三人唤了进来，只是对三人温言抚慰。


    
言笑晏晏间让三人又是放心，又是感激涕零，几人只是痛哭流泪。


    
最后三人放下心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


    
王斗舅舅钟正显这些天很高兴，因舜乡堡书吏对他排挤之事，这些天他一直都是告假待在靖边堡内。


    
不过钟正显是个心思热切之人，这堡内他哪待得住，每日就是坐立不安，想到往日之事，又是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从王斗成亲那日，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日的同事一个个都笑嘻嘻地来了，带了丰厚的礼品，见了钟正显后，一个个恭敬有加，口中更是“钟先生”，“钟典吏”的叫个不停，语音之亲热，直让钟正显误以为自己曾与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好同僚，好尊长。


    
被他们这一叫，钟正显哪还有气在？念及舜乡堡的繁华，恨不得就即刻复任。


    
不过他多少还是摆着架子，直到舜乡堡令吏冯大昌笑容满面地带着众书吏前来，直叹舜乡堡事务繁忙，自己分身乏术，没有钟典吏这位高材，堡内事务运转不灵啊，最后众人异口同声地道：“钟先生不出，奈苍生何？”


    
被他们这么一说，钟正显全身骨头都松了，十四日这天，便乐颠颠地打包行李前去复任了。


    
见舅舅这个样子，王斗也很高兴，只有钟调阳念及王斗之劳，心下感激，他虽仍是沉默寡言，不过分到手上的工作却是更勤勉地去完成，力求做到最好。


    
钟正显走后，王斗也正式招集堡内一干军官商议事务，这些天他一直在府内陪伴自己的新婚妻子，好在堡内各人各司其职，倒也井井有条，没出什么乱子。


    
不过自己新任防守官，事务繁多，加上明末乱世，哪有那么多悠闲的时间？是该开始布置了。


    
看着厅内的一干人，韩朝、韩仲、齐天良、杨通、钟调阳、高史银、钟荣等人个个喜气洋洋，意气风发。王斗升官，他们也随之水涨船高，作为王斗的嫡系，这奉承拍马之人如潮就不用说了。


    
看着在座的一干人，王斗心内暗叹，自己麾下高级军官与文人还是太少，不是小旗就是总旗，要不是就是小吏，就算此次剿匪有功，立功几人升赏也是有限，官位不到，各人的职位也不好安排。随便安排一人到外堡去担任屯长，至少也要是总旗的官衔，这官位不到，你一个小旗去任屯长，显然便不能服众。


    
王斗沉声道：“我去舜乡堡上任后，钟调阳任靖边堡的屯长，齐天良仍管理屯田之务！”


    
韩朝、韩仲兄弟肯定是要跟在自己身旁的，不过靖边堡是自己的势力根本，需要最信得过的人留任，钟调阳办事稳妥，又是自己的表哥，由他担任靖边堡的屯长，练兵管理，这是最好不过。


    
上次剿匪，钟调阳也算立下了军功，这上头的升赏下来，一个署总旗是跑不了的，由他任靖边堡的屯长，名正言顺。


    
至于齐天良，上次他虽是随军出战，遗憾的是他领着辎兵队，一直呆在中军后翼，寸功未立，眼下仍是一个小旗，升赏也不要想了。不过他是自己亲近之人，便留在靖边堡管理屯田吧，这些时间他的努力与成果，王斗也是看在眼里的，是个实干之人。


    
听闻王斗的任命后，钟调阳与齐天良都是站起身来，钟调阳只是抱拳说了一声：“大人放心，卑职定会管好堡内之事！”


    
齐天良则是话多了一些，他叫道：“大人只管放心吧，俺老齐别的不说，领着军户们种田还是好手，大人只管等着粮米满仓吧！”


    
王斗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下基本农闲，齐天良便领着堡内军户继续开垦农田，维修前些时间被流寇们糟蹋的田地禾苗，那个兰州大水车被拆毁砸烂，也需要重建，还有被烧毁的畜场同样需要重建，堡上的女墙，堡内外的校场等，也一样需要兴建。


    
这些事情王斗都有一个事程表，钟调阳，齐天良等人按着办理就好，说实在，齐天良也很热爱这份种田的工作。


    
王斗又对钟荣道：“钟先生便留在堡内，协助钟调阳，齐天良二人处理堡内文书事务！”


    
钟荣站起身来，深施一礼：“学生谨遵大人之令！”


    
钟荣现在只是一个攒典，吏之最末等，大明国家官吏考课之法，九年三考，分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种。三考过后，二考称职，一考平常，可以升一级。三考都为称职，便可升两级。


    
虽卫所小吏评语都由卫所掌印官评定，不过升迁却是由卫所经历司报经吏部批准，钟荣几年之内想要升职，这太困难了，而且大明文官内排资论辈风气太浓了，钟荣想进舜乡堡任高级书吏，显然远不够格。未来王斗想要使用文人，只得从舜乡堡或是董家庄等地寻找吏员了，希望能收拢一些有用的人才。


    
王斗又道：“高史银任董家庄管队官，杨通任贴队官，韩兄弟二人，随我进舜乡堡。”


    
高史银原来是小旗，杨通是普通军士，高史银与杨通二人此次算是立下军功，不管二人未来升赏官位如何，董家庄这个重要的地方王斗是占定了，不过王斗只能将自己嫡系安排如此了，自己吃肉，也得让别人喝点汤不是？


    
听了王斗的话，高史银与杨通二人都是裂开嘴直笑，终于升官了，还外放一堡，这真是太好了。


    
韩朝韩仲兄弟二人也是直笑，相比各人，他们更愿意跟在王斗身旁，这样未来前途更不可限量。


    
除了韩朝韩仲兄弟外，此次王斗也决定将谢一科带在身边，这家伙，好好磨砺一下，说不定又是另一个钟调阳。此外王天学，陶氏，李茂森几人，还是让他们继续留在靖边堡内打制兵器，研究医药。


    
靖边堡这个地方，就作为自己的后方大本营吧。


    
各人事务安排好后，王斗的心思也是飘到了舜乡堡处，自己升官了，地盘势力也是扩大了，不过要养的军户人口更多了，明末卫所的困苦是出名的，一个千户所几千人口未来都要靠自己养活，这压力可想而知。而自己要收拢整个千户所的军心民心，只有让他们过上与靖边堡一样的好日子，如此，自己才可以集一所之力，在未来的危机中取得胜算。


    
或许自己眼下的底气，就是背靠一堡军户支持，靖边堡上下一心的民气。


    
还有，前些时间自己带人夜袭贼营，抄得了众多的金银粮草，由于时间紧迫，自己仅让部下藏起了三千多两的银子，余者三千多两银子，还有马匹粮草等物，只得尽数上交。


    
好在操守官徐祖成还够意思，事后又分给了自己五百两银子，此外还有一百四十三匹战马，四百多石的粮食，还有两百多把的刀枪兵器，这些物资，或许可以稍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


    
对于王斗前去舜乡堡上任，靖边堡军户欢喜中也有伤感，他们已经习惯了王斗在堡内的日子，王斗这一去，他们还真是不习惯。好在这靖边堡是大人的根本，舜乡堡离靖边堡也不远，大人还是会经常回家的。


    
崇祯八年十月十六日，王斗婚期还未满，他便率领众人离开靖边堡了。


    
此次王斗决定带五队战兵，一队夜不收前往舜乡堡。


    
靖边堡内共有七队战兵，两队辎兵，一队夜不收。留一队战兵，还有两队辎兵在靖边堡内，一队战兵随高史银等人去董家庄，那些兵都将成为军官种子，在当地开枝散叶，按王斗的练兵制度，很快又可以在两堡内拉起数倍的强悍之士。


    
余者军士尽由王斗带走，他需要这些战力勘比家丁的军士保证自己在舜乡堡内的威严。


    
防守官，相当于营兵中的把总，所以王斗出行时，便带上了大大写着王字认旗的五方旗一副，高招旗一副，巡视旗四副，此外还有一些掌号金鼓等旗手，也算是旗帜鲜明，兵强马壮。


    
缴获的那些战马，也保证了王斗七十余名军士可以一人双马。马上各人，还都披着铁甲，这种军威阵容，在舜乡堡内，算是排在稳稳的第一位了。这证明了王斗的实力是舜乡堡内任防守官的不二人选。


    
旗牌旌旗开道，王斗领着自己的铁甲大军离开了靖边堡，铁蹄踏在靖边堡的石子街道上，一片整齐的轰鸣。


    
靖边堡军户们倾巢出动，都是站在路旁，以自豪的目光欢送王斗等人的离去。

第072章 贫穷


    
崇祯八年的十月十六日，已是后世阳历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早已过了小雪时节，这天气越发的寒冷，泠洌的北风吹来，身上披的铁甲更如冰铁一般，彻寒到心里去。


    
任凭寒风肆虐，王斗一行人只是控马稳步行进。


    
当先几个旗手策马先行，随后是每个队的枪旗，加上王斗的五方大旗，十数面鲜艳的红黄旗号只是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一部分夜不收已是远远的撒了出去，在王斗旁边，韩朝领着剩余的夜不收控马行在王斗的身旁。谢一科也是位于中军位置，他骑在一匹马上，只是身子不断的左扭右动着。


    
谢一科本来不会骑马，不过从自进靖边堡后，很快结识上了韩仲，磨着韩仲教了他几天马术后，此时骑马，至少不会从马上摔下来，不过动作仍是笨拙。


    
看他的样子，韩仲不由叫了一声：“小科儿，你还不行啊，胆子还是太小了！”


    
谢一科不服气地道：“你才我比大多少？便叫我小科儿？”


    
二人斗起嘴来，韩朝看在眼里，对王斗笑道：“谢一科兄弟身手还是不错的，只需磨砺一下，就是个很好的军官架子。”


    
王斗微笑道：“他年纪还小，也未立过军功，此时提拔他，怕是不能服众！”


    
靖边堡中以军功能力为先，先前剿灭流匪后，各队中也提拔上了几个队头，正好补充上高史银等人走后的空隙。不过谢一科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虽然他是自己的小舅子，不过王斗也不会因此就提拔他，坏了靖边堡的规矩。


    
韩朝点了点头，他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谢一科，说道：“我比试过他，拳脚箭术都不错，做个队头的能力还是有的，我看他人也机灵，是个做夜不收的好料子，不若将他调到我队上来吧。”


    
王斗缓缓点头道：“也罢，就让你好好管教他吧！”


    
眼下自己缺人，谢一科既有能力，让他整日在自己身边跑腿确是可惜了，让他放到韩朝队上去也好。韩朝为人沉静，有他管着谢一科，王斗也大可放心。


    
……


    
众人一人双马，脚程快，在路上行了不久，舜乡堡已是出现在各人的眼前。


    
舜乡堡位于釜山脚下，古美峪关大道西则，相传立城最早源于黄帝时代，西面有汉潘县城的遗址，东面便为此时的舜乡堡。眼下堡的周长一千两百余米，墙高十一米，还不算女墙城楼等高度，外墙包有青砖，身为保安卫左千户所的所治，这城池算是非常坚固。


    
当王斗等人到了舜乡堡的南门前时，大道上已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堡内官员。


    
堡内千百户，几个管队官，大小吏员等，此时都是在寒风中站立迎接。在人群最前面，是舜乡堡的佥书官，副千户林道符，神情有些垂头丧气的，他身旁站着镇抚迟大成。


    
关于林道符为什么还在舜乡堡，这是个意外，本来林道符在舜乡堡做了多年的老三，在任防守官无望后，突然喜讯传来，自己有望调入州城任职，千年铁树开花，林道符喜不自禁。


    
不料还没高兴几天，坏消息传来，自己在州城的位置，似乎被别人走了后门，这调进州城又没希望了。加上防守官没份，林道符两头皆空，听他府上人说，林道符已经气得几天没吃饭了。


    
双重打击下，林道符垂头丧气就可想而知了。


    
他板着脸不说话，他旁边的镇抚迟大成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二人都是呆呆地站着，默默地等待。


    
前面二人没话说，不代表后面的人不说话，在他们身后，几个管队官吏员跺脚呵手，只是在轻声交谈，等待新任防守官王斗的来临。


    
原许忠俊亲随许禄与旁人聊着天，王斗的舅舅钟正显也满脸自豪地站在人群中，与满脸笑容的令吏冯大昌在轻声低语。可以明显看出，身旁各人对钟正显都很客气。显然钟正显这个大嘴巴，早已将他与王斗的关系传得街知巷闻。看到王斗的面上，众人哪敢不客气的？


    
众人等待着，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各人都是探着脑袋叫道：“防守王大人来了！”


    
果然见烟尘滚滚，旌旗展现，王斗一行人已是远远而来，以林道符为首，众人都是迎了上来。


    
等王斗一行人到了众人面前时，人人都是吃了一惊，特别是堡内的几个管队官。


    
王斗那近百人都是身披铁甲，一人双马，个个锐气十足，他们口中呼着白气，只是傲然立在马上，连他们身下的战马都是不住的打着响鼻。这些兵马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比得过那许禄麾下的家丁。看到这个军容，很多人都是吸了一口冷气，有这个本钱，怪不得王斗能担任舜乡堡防守官。


    
只是各人想不到原来王斗身为靖边堡一个小小的屯长，是如何变出这些强壮兵马的？


    
林道符也是盯着王斗的兵马直看，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或许自己不能担任防守官，就是因为手上没有这些兵马吧。


    
王斗下了马，在韩朝、韩仲几人的簇拥下，大步向众人而来。


    
以林道符为首，众人都是一古脑的上前迎接。


    
林道符上前施礼道：“大人远来辛苦，下官等在此恭候大人！”


    
他向王斗行了两个拜礼，王斗微微荅礼。


    
看着王斗，林道符心下很不是味道，曾几何时，王斗还要向他行下官礼，想不到过了没多久，自己便要向王斗行礼，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看着王斗那年轻又意气风发的脸，林道符心下更不舒服，曾几何时，这个防守官的位子本来是自己的，眼见就要到手，结果又失去了，造化弄人，竟一至于斯。想想今年都四十六岁了，眼见就要五十，这么多年一直在做副手，就没有转正的机会？


    
看着眼前这位年近半百，穿着副千户官服的军官向自己施礼，王斗也有些同情，或许是因为受了双重的打击，林道符原来那高大魁伟的身形已经有些弯曲下去，脸上的风霜味更浓了，鬓角更见花白，原本锐利的双目也暗淡了不少。


    
不过同情归同情，王斗当然不会将自己的官位相送，只得精神上同情了。


    
林道符上前施礼后，接着又是镇抚迟大成上前拜见王斗，向王斗行了三个拜礼，迟大成为人刻板，体现在施礼上，也是中规中矩。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礼节上却是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来。


    
接着林道符为王斗引见堡内各人，几个官队官及吏员。六个管队官，都是百户官衔，这其中许禄当然是老相识了，他满脸笑容的只是上前拜见，王斗亲切地与他说了几句话，许禄感觉到王斗对自己的重视，喜不自胜，大感人前有光。


    
还有一个管队官叫孙三杰的，也给王斗留下深刻的印象。此人年在三十多岁，人长得粗犷，声音却是软绵绵的，特别是额上长了个大瘤，让人过目难忘。听林道符介绍说此人善用鸟铳，让王斗留上了心。


    
此外又是令吏房几个书吏。


    
令吏冯大昌，年约在四十五、六岁，字景兴，管理堡内外一切文书事务。


    
典吏韩雨，年约在三十多岁。


    
司吏郭仲举，年约在四十多岁。


    
攒典王仲，攒典马忠，都是四十多岁，二人负责管理堡内的粮仓与草料场。


    
王斗微笑一一与他们寒暄，堡内这些军官吏员，都是自己用得着的，能拉拢他们就尽量拉拢。见王斗神情和蔼，众人都是放下心来，看来这位新任的防守大人还是好相处的。


    
众吏员中，王斗见到了自己的舅舅钟正显，他微笑道：“舅舅，在堡内可好？”


    
钟正显得意洋洋，以全场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斗儿，舅舅很好，这天寒地冻的，这一路来可是辛苦？”


    
他的话惹来了场中一片羡慕又嫉妒的眼光。


    
……


    
林道符看了钟正显一眼，对王斗道：“大人，堡外风寒，还是进堡吧！”


    
王斗点了点头，当下众人一起进堡。


    
那舜乡堡有门二，南门又称平定门，城垣上建有城楼。


    
众人从平定门进入堡内，王斗策马踏在街上，心下感慨，这是他第一次以主人的目光审视堡内的一切，这感觉就是不一样。


    
相比靖边堡，舜乡堡确实热闹了许多，至少沿街的建筑店铺多了不少，人流量也多了一些。不过靖边堡有一点是舜乡堡没有的，就是那种整洁与生气。


    
虽然靖边堡军户也普遍贫穷，不过却是人人朝气蓬勃，眼中有一种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灵气，每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目标，堡内各处也是干净整洁，住在里面，足以让人心情愉快。


    
反观舜乡堡，街道破旧肮脏，房屋低矮破旧，到处是垃圾，衣不蔽体的小孩到处跑。那些大人，不论男女，都是衣衫破烂，神情麻木，似乎被贫穷压得完全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看着这些军户民众，王斗心情沉重，自己以前到舜乡堡来，只是以一个过客的身份匆匆而过，很多事情不会放在心上。现在自己成为舜乡堡防守官了，这些人都成为自己治下的军民，自己能改变他们的生活，收拢他们的心化为已用吗？


    
众人策马而行，只是往内而去。


    
那千户官厅位于东侧的东大街上，几条主街道倒是都用青石板铺就，只是年久失修，到处坑坑洼洼的。


    
一路而去，街两旁不时现出一些胡同小巷，见到王斗的铁甲大军前来，很多军民都是吃惊又畏惧的站立旁边，只是拿眼向王斗等人看。一些商户也是纷纷推门出来，看着街上这只不一样的军队。


    
看到他们那种敬畏的眼神，韩仲，谢一科等人都是得意洋洋，以后自己就是堡内的主人了。一干靖边堡军士也是自豪，从靖边堡来到舜乡堡，算是一个大地方了，人人在马上腰骨挺得笔直，铁蹄只是轰隆隆而过，留下背后的一片惊叹议论。


    
林道符策马行在王斗的身旁，不时为王斗指点堡内建筑，王斗不住点头。


    
很快，众人来到了东大街的千户官厅前面。

第073章 文册、工匠


    
千户官厅占地颇大，在大门不远处有两棵榕树，古榕苍劲挺拔，枝叶繁茂，生机旺盛。


    
看着这个大宅院，王斗不由感慨，想当日自己为靖边堡的事，前来向杜真讨要耕牛农具，忍受看门小校的眼色。现在自己却成为这个地方的主人，想起往事，真是不胜唏嘘。


    
韩仲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思，不由眉飞色舞。


    
看到王斗的样子，林道符心下又不是味，从去年起，许忠俊，杜真，还有自己，都在这个地方待过，最终自己还是没有成为这个地方的主人。


    
他强忍心内的不痛快，对王斗道：“防守大人，堡内同僚已是在堂内设下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我们进去吧。”


    
王斗点了点头：“也好！”


    
舜乡堡在西北处设有军营、马铺，当下由许禄带头，殷勤地将王斗一干手下安排到军营去休息。


    
王斗则是带着韩朝、韩仲，谢一科，还有一队战兵，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千户官厅内。


    
一进大门，迎面一座照壁，广三丈六尺，高一丈六尺，东西两角，还辟有栅门。


    
千户官厅前衙后宅，以大门、大堂、二堂、三堂为中轴线，其他建筑基本保持左右对称。内中分为几个房科，分别是正副千户，百户镇抚，还有令吏房的吏员办事所在。


    
大堂为五间七架，布置颇有武风。


    
此时在大堂旁的西花厅处，已是摆上了几桌酒席，有鱼有肉有酒，午膳算是丰盛。


    
看来为摆这几桌接风酒，今日舜乡堡内要大大出血了。


    
许禄安排好王斗一干手下后，匆匆忙忙赶来赴宴。此时他有幸与王斗坐在一席，他端起酒杯大声道：“防守大人来我们舜堡任职，这是我们舜堡上下的荣耀，来，让我们敬防守大人一杯！”


    
众人都是轰然响应，连林道符与镇抚迟大成都是点头举杯，王斗道：“本官新近上任，对舜堡之事多有不明，还要诸位同僚多多协助，一起将舜堡治理好！”


    
他微笑举杯，众人一齐干了。


    
接下来，席中各军官纷纷上前给王斗敬酒，连几个吏员也不例外。


    
王斗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让众人都是意外，没想到王斗如此豪气，各人不觉对王斗生出些微好感。喝酒豪爽的人，通常气量也大，看来以后大家的日子好过了。


    
其实对于王斗担任舜乡堡防守官，堡内除了钟正显外，怕没有一个人服气。他资历太浅，官位太小，虽说前些时间他剿匪有功，不过这升赏还没有下来，王斗仍是总旗，以区区总旗担任防守官，这如何让人心服？别的不说，舜乡堡内百户一抓就是一大把，这些人都轮不到，凭什么轮到他？


    
不过这王斗能担任舜乡堡防守官，最少证明了操守官徐大人对他的看重，这后台可是很硬，而且今日王斗带来的兵马，实力也是不容小视，不管这些兵王斗怎么练出来的，这个世道，有兵就有权，就可以大声说话。


    
王斗任职已是事实，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以后自己想在舜乡堡内过好日子，当然要巴结好这个新任上司。而且杜真死后，这堡内管屯官的人选一直没有定下来，到时要由王斗安排，这管屯官可是大有油水，谁不眼红？


    
因此不管各人内心想什么，至少表面上都是人人神情亲热，这敬酒潮是一波接一波，连王斗带来的韩朝、韩仲、谢一科三人，也是身边不时围上几人。


    
韩朝、韩仲还好，谢一科喝了几杯酒后就脸色通红，说话的舌头都大了起来，扯着一个人只是叫兄弟。


    
王斗看在眼里，心想自己这个小舅子和他姐姐相比，这性格是天差地远，他似乎容易喝酒犯事，这一时间，王斗决定下来，让谢一科以后少喝酒。


    
……


    
接风宴要结束时，许禄靠近王斗低声道：“大人一路辛苦，后院下官已是吩咐人收拾好，这宅院空旷，要不要招几个仆役服侍？”


    
原来许忠俊与杜真任防守官时，都招有仆役，不过杜真死后，那些仆役也就散了，林道符虽代理了一段时间的防守官，不过他为人清苦，一直没有招仆役服侍。


    
王斗微笑道：“这事便由许老哥你安排吧！”


    
自己在舜乡堡内不熟，这许禄极力想巴结自己，就多给他机会证明吧。


    
果然许禄非常高兴，连声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将事情办好！”


    
接风宴结束时，林道符等人就要告辞，王斗今日方来，按他们的想法，至少也要休息几日再处理公务，不料王斗叫住林道符道：“林大人，晚上时分，你将堡内文册拿来给我看！”


    
杜真死后，林道符代理了一段时间的堡内事务，各样的文册都是归他管理，听王斗这样说，林道符有些惊讶，他看了王斗几眼，随后，他拱手道：“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酒宴结束，王斗来到后院，果然几进几出，房间众多，王斗让韩朝、韩仲、谢一科几人各选了一套房间。傍晚时分，钟正显也乐颠颠地来了，将行李搬了过来，言道以后就住在官厅宅院内了。


    
晚上时分，林道符来了，他向王斗拱手道：“大人，下官已是将堡内文册带来，本千户所内外丁口军户，仓库粮草，军械枪炮等记载，尽在此处！”


    
看着这个高大的中年军官，王斗微笑道：“辛苦了，林大人请坐！”


    
王斗知道林道符还是很有能力的，对舜乡堡的事务也很熟悉，只是他的官运不好罢了。这样的人，他当然要用起来。


    
他让林道符坐下后，便凝神细看起文册来。


    
依文册统计，舜乡堡内有官兵三百二十三人，马骡一百一十五匹。堡内还有军户三百五十余户，口一千多，其中有匠户七十余户。


    
军器方面，有弓七十余副，箭五千二百九十枝，盔甲一百八十六顶副，虎衣虎帽十四顶身，大刀，腰刀，藤牌背刀各一百余口。此外还有神枪三十二杆，神铣十五杆，铜炮三个，铜铁佛朗机五副，无敌手二个，虎尾炮二个。储备铅一百八十七斤九两，储备火药一百二十斤七两，储库熟铁一千六百三十斤，生铁一千三百五十七斤，生铁子四百三十二粒。


    
王斗摇了摇头，堡内人口物资军器之少，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再看堡内屯田耕牛与属下各堡的情况，更是糟糕。舜乡堡耕牛还不到一百头，不算靖边堡，整个千户所屯田地不到七千亩，整个千户所的军户不到八百户。而且，谁知道这些情况是纸面上的统计，还是真实的情况？


    
王斗只是在沉吟，林道符一直在旁看着王斗的神情，他久在舜乡堡，自然知道这堡内的难处，他也算是尽心竭力了，可这堡内的情况就是每日恶化，就不知这位很有传奇色彩，最新上任的防守大人能不能改变这个情况？林道符很是期待。


    
良久，王斗抬起头来，对林道符道：“林大人，你明日招集堡内军官，我要巡视堡内各处！”


    
……


    
第二天一早，王斗在林道符等人的陪同下，察看了舜乡堡内各地。


    
那舜乡堡西北处是军营、马铺，东南处有粮仓、草料场，此外南门内还有一个邮驿。王斗这些地方都看过了，军营内人影稀少，大部分军士都不知道去哪。马铺内的马匹大多瘦弱，草料场缺乏干草马料，邮驿内剩几个老军。那常平仓内，粮米更只剩下数百石，够吃用多少天的？


    
王斗走了一处又一处，舜乡堡内的一切都暴露在王斗的面前，随同舜乡堡各人都有些忐忑不安，只有王斗神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韩仲与谢一科一边看一边笑，二人连声道：“啧啧，这堡看起来大是大，不过败絮其中，还不如靖边堡呢！”


    
惹来众人各样的目光。


    
很快，一行人又进了匠作坊，只见里面一些工匠正懒洋洋的打制着手上的兵器，与靖边堡匠作坊内热火朝天的场面完全不能比，再看看他们打制的兵器火器，多半质量不过关。同样是舜乡堡出来的匠户，他们到了靖边堡后，这工作热情，这武器质量，可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看着那些工匠们苍白的脸色，王斗也没有心思处罚他们，最后王斗来到舜乡堡堡墙上，看着城南处的演武厅，他沉声道：“林大人，明日招集堡内的官兵，我要检阅军士！”

第074章 雄心


    
崇祯八年十月十七日，清晨。


    
舜乡堡教场位于城南三里处，占地一顷有余，教场在永乐年间兴建，往日都是千户所整所官兵的会演秋操之地。岁月长久，教场各处已是破败。


    
此时在教场上，已是站满了舜乡堡的大小军士。


    
农历十月下的大明北地，天气已是非常寒冷，今天甚至还飘下一丝丝的小雪，那北风一吹过来，直让人全身发抖。看下面许多舜乡堡军士虽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棉袄与皮袄，大部分人缩成一团，跺手跺脚，完全没个军士的样子。


    
更让人叹气的是舜乡堡兵册上有三百二十三人，在场中人不知道有没有二百五十人，六个管队官，除了许禄那队，没有一队上四十人的。就是这些人中，一半还是老弱，个个身上军服破烂，很多人面黄肌瘦，身着薄薄的军衣，在冷洌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连手上的兵器也是锈迹斑斑，一看就没有经过保养。


    
这些人接触到王斗射来的目光，都是麻木，眼中脸上都没有表情，在王斗看来，这些人已经废了。


    
唯一好些就是各管队官与贴队官身旁的家丁们，每队计有十一、二人的样子，大多是青壮，衣甲兵器也颇为齐全，不过他们的阵列纪律也是稀稀拉拉，典型的乌合之众。


    
就是原许忠俊亲将许禄领的那队兵五十人全是家丁，也谈不起什么阵形。这些家丁们，放在靖边堡，都是不合格的军士，放在舜乡堡及大明各地卫所，已经是最主要的作战力量了。


    
在教场演武厅的高台上，王斗扫视着场下那些舜乡堡军士们，脸色难看，舜乡堡军队的败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这些兵能打仗吗？王斗深表怀疑。


    
王斗身上披着那副夺自后金军的银白铁甲，吸引了台下不少的目光，加上他是新任防守官检阅兵马，底下议论声不断。在他身旁，林道符与镇抚迟大成同样按剑肃立。


    
迟大成板着脸，万年不变的脸色。林道符披了一身的铁甲，更显身形高大魁梧，此时他也是脸色难看，目光不时扫视舜乡堡的军士们，同时频频注视向靖边堡那边的军士。


    
那些才是好兵，个个年轻，身材粗壮，特别是纪律出众，他们身披盔甲，在寒冷的天气中只是持刃肃立。


    
他们排成六个横队，每队十二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去，都是一条直线。虽然大冷的天气，旁边的舜乡堡军士都是缩手缩脚，他们口中呼着浓浓的白气，只是一动不动，任雪花飘在身上，个个神情严肃，目视前方。


    
在这几队兵的正前方，韩朝、韩仲二人披甲肃立，也是一动不动。连谢一科立在战兵队那边，也是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得过份。


    
这种军纪军容，让旁边的舜乡堡军士看了都是畏惧，特别是有些人前些时间参加过剿灭流匪作战的，神情更是敬畏。


    
许禄带着他那队家丁站在右首，看着旁边的靖边堡烟士们，他心下很不是味道。自己集全堡之力，花了多年时间才养出来的一队家丁们，这军容战力却是远远不如靖边堡粗粗操练几个月的军士，这怎么不让他心内产生深深的挫败感？


    
看了台下良久，王斗沉声道：“林大人，为何堡内军务如此破败？”


    
林道符主管舜乡堡的营操练兵，军队败坏如此，王斗当然是问林道符了。


    
林道符抱拳沉声道：“大人，操练兵马需要银钱粮饷，堡内粮米不足，下官也是有心无力！”


    
军士要进行基本的操练，每天至少粗粮要管饱，否则体虚无力，就是绕教场跑几圈，也容易体力枯竭昏迷。如果要加大训练量，每天还要加上一些肉类，否则很快便会尿血而亡。


    
舜乡堡破败，钱粮枯竭，林道符确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斗道：“为何堡内操备官军如此之少？”


    
林道符沉声道：“大人，堡内军户逃亡不断，军官要养活自己的家丁，下官也是无能为力！”


    
大明边镇卫所七分屯种，三分城守，称为操备官军。卫所的屯粮征收上来后，一部分上缴，一部分便是用来供养堡内的军官与这些操备官军。余者杂差官军与屯军便是劳役耕种。


    
明初军屯所出几乎能完全满足全军需求，所以兵强马壮，将士安心。不过宣德年后，卫所操军大量逃亡，大批屯军便被征调为操备守军，原种屯地转归余丁耕种。事易时移，明中后期已经普遍为正军充伍，余丁拨屯。


    
此时各地卫所操备官军继续大量逃亡不说，余下的也多徒有其表，一年难得操练几天，心思只是忙着自己家小与田地。就算有青壮，也舍不得充为正军，只是让家内老弱顶替。


    
而且军官们为了养活自己家丁，不但克扣粮饷，也鼓励这种现象的存在，好让他们借此吃空饷。


    
说来说去，非常就两个字：粮饷。


    
听了林道符的话后，王斗一直就是沉吟，他让那些舜乡堡军士再表演阵法与武艺后，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对林道符道：“林大人，你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我便要巡视治下各堡！”


    
……


    
十月十八日起，王斗让韩朝领着那队夜不收护卫跟随，由韩仲领着几队战兵留守堡内。他带着舜乡堡的林道符，镇抚迟大成，还有许禄等人，冒着严寒，接连巡视了属下各堡。


    
除了董家庄与辉耀堡这两个大军堡外，舜乡堡辖下还有周庄，胡庄，茶房堡，易庄等十一处屯堡。其中甘庄堡、鸦沟堡、石瓮堡、岔道堡是属于辉耀堡的管辖屯堡。


    
不提各屯长军官们的努力巴结，依王斗看到的情况，各屯堡情况都非常糟糕，屯田抛荒，耕牛瘦弱，堡内屯户大量逃亡，青壮越少。看到这些情况，王斗想不皱眉头都不行。


    
十月二十日，王斗领着一行人马来到了辉耀堡内，辉耀堡管队官常正威与贴队官钟大用恭敬地迎接了王斗一行人。


    
那辉耀堡地势重要，位于美峪千户所、马水口与保安州的隘口要道上，堡筑于山坡上，西边是董房河，地势险要。堡周长一里零二百六十步，不包砖，设管队官领军五十人防戍，所辖墩台四座。


    
堡内只有一条大街，几条小巷，住有军户几十户，或许是辉耀堡位于保安州中部丘陵高山地区，耕地较少的原因，这辉耀堡里面的军户比董家庄与辛庄还穷。


    
所谓大街只是一条宽一些的泥土路罢了，到处坑坑洼洼，街的两边多是一些土屋，茅屋之类的破烂建筑，路上走的也多是衣衫褴褛，冻得全身哆嗦的男人女人。堡内店铺只有两家，卖些粮米杂货之类的商品。


    
堡内最好的建筑就是百户官厅了，常正威与钟大用二人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便杀了一口猪招呼这些从舜乡堡来的大人物们。


    
对二人的恭敬与马屁，特别是钟大用如花的笑容，王斗没有多加理会，他只是问常正威道：“常大人，听闻这辉耀堡附近有一个铁矿？”


    
后世的辉耀乡是涿鹿县出名的葡萄与杏扁之乡，境内水资源也算丰富，不过王斗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境内能打制兵器盔甲的铁矿。


    
常正威沉吟道：“是有一个，位于寇家沟那处，还是赭石矿，品相也颇为出众，只是开采不便，只有一些乡民到那处挖些矿石使用，平日泛人问津！”


    
赭石矿就是赤铁矿，外形多呈红褐色。


    
听了常正威的话，王斗心情愉快起来，他道：“你带我过去看看！”


    
……


    
从寇家沟回来，王斗心情更是愉快，依随行各人的估计，那寇家沟当地赤铁矿储量近两百万吨，含铁量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这个矿石开采起来后，完全能满足王斗的需求。


    
开采是有些不便，不过王斗身为一所之主，只要调派人手，加上钱粮充足，还是可以大量冶炼钢铁的。


    
事后心情愉快的他，还在常正威等人的陪同下，游览了辉耀堡西北处的黄羊山，那黄羊山是后世涿鹿县的森林公园。该处林木四季常青，郁郁葱葱，到处可见狍子、獾子等野生动物。离黄羊山不远，还有东灵山。山上怪石嶙峋，风景秀美，还有大批量的林木及草场。以后要养马及采药，那里是个绝佳的基地。


    
经过这些天王斗巡察舜乡堡及辉耀堡各地，他估计境内有七、八万亩可供耕种的田地荒地，而且这是一块完全由自己作主的土地，看着山上秀美的景色，王斗心中豪情涌起，自己在极为困难的条件下，都能将靖边堡治理好，同样也可以将整个舜乡堡治理好，取得自己在世间的立足之地。


    
算算明年六月下，清兵就要入寇了，时间紧迫啊。


    
崇祯九年五月三十日，黄台吉派阿济格统八旗兵十万攻明。六月二十七日，阿济格兵分三路入喜峰口、独石口等地，相会于延庆州，就在保安州的旁边。九月八日阿济格奏闻，俘明国人畜十七万九千八百二十，生擒明总兵巢丕昌，清军饱掠而归。


    
这是次规模浩大的入侵，算算时间不多了，特别保安州是宣府镇重要的屯粮之处，到时清兵肯定会派兵劫掠，到时出现在舜乡堡下的清兵会有多少人？一千人，还是一万人？


    
不论是流寇还是胡虏，王斗都从心底厌恶之，从内心深处看不起他们！自己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不会考虑从贼降虏的念头，兵临城下，大不了轰轰烈烈战死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可自己岂可甘心认命？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一直在拼命，从一文不名的小兵，一直拼到现在的防守官之位，都是靠自己拼命出来的，就算到最后一刻，王斗也不会放弃。


    
王斗雄心勃勃，打算在明年清兵来临之前，编练出一只千人的强军，钱粮不够，就去抢！眼下大明乱世，匪贼满地，杀了他们，一可安民，二可养军，如果他们不死，就轮到自己死了。


    
看着寇家沟的方向，王斗呼了口气，自己的未来，就从这里开始吧。

第075章 新编


    
王斗有这个雄心，在明年下编练出一只千人的强军，不过时间紧迫，王斗只能选取最容易编练的兵种来训练。


    
在王斗的计划中，这些兵种还必须是流水线似，能大批量生产，廉价的，能经得起消耗的士兵，到时用数量堆死一切自己的对手。这样算来算去，只有长枪兵与火铳手，加上一些适量的炮兵与骑兵。


    
火枪手训练一个月便可上战场作战，只要训练充足，一年时间就可以成为神枪手。长矛手同样训练三个月就可上战场，一年下来也可以成为精锐的士兵，看看靖边堡军士就知道了。


    
就算制造铅弹，也远比制造箭支容易多了。士兵们在野营的时候点起篝火，拿出一个铁杯融化铅块，用子弹钳钳出，放进水里冷却，一个铅弹就作好了。特别如果有模具，更可以大批量的铸造铅弹。


    
而培养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至少需要三年的时间，对士兵的身高臂长也有极严格的要求，加上弓箭器械昂贵，这成本真是太高了。


    
其实这个时代，火枪技术远不成熟，冷热兵器混合，如果手上有大批量合格的弓箭手，还是可以在战场中占据优势的。十七世纪后世，郑成功的弓箭手们就以娴熟的箭术让荷兰的来复枪手黯然失色。


    
不过成本及训练难度问题，弓箭手在王斗军种中淘汰了。还有刀盾手，训练难度也是极大，一个合格的刀盾手也需要训练长达一年的时间，比长枪手与火枪手慢太多了，还是取消吧。


    
当然，如果军中只有火枪手与长矛兵，这构成还是很有弊端的。


    
这个时代火枪有种种缺陷，临敌的心理压力下，繁杂的火器操作容易造成失误。


    
火绳枪的缺点也多，雨天不能使用。点燃的火绳容易暴露目标，夜晚不能偷袭。火绳容易烧完，操作也复杂，就算王斗改进纸筒定装火药也是如此。就算未来有燧发枪，一样是毛病多多。


    
不过任何事情总是有利有弊，只要利大于弊，就值得去做！


    
大明朝的流水线生产士兵，就从自己这里开始吧，王斗心中豪情万丈！


    
……


    
崇祯八年十月二十二日，从辉耀堡回来后，王斗立时在官厅议事大堂内招集堡内一干军官商议事务。


    
“林大人，从今日起，你便负责堡内的营操及屯田事务！”


    
王斗正色对坐在下首左旁的林道符郑重说道。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王斗发现林道符对堡内诸事还是一片公心，加上他的能力，是可以委以重任。


    
林道符并来一副沉默的样子，听了王斗的话，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了一呆，随后颤抖地站了起来，眼都红了，高大的身体深深地拜了下来，哽咽道：“下官领命，防守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尽忠尽职，将大人吩咐的事情办好！”


    
看他激动的样子，王斗能体会他的心情，做了万年的老三，总算有人赏识他了，如何不激动？


    
王斗柔声道：“林大人不必如此，论辈分，你算是我的父辈兄长，在堡内经验又是丰富，本官受命以来，日夜思量战兢，惟恐误了操守大人的任用。以后堡内诸事，还要林大人多多指教！”


    
王斗肺腑之言，林道符更是感激，他又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坐了下来，原本暗淡的双目又恢复了锐利，坐在椅上，颇有顾盼自雄的味道。此后林道符生活充实起来，他精神抖擞的，老远各人就可以听到他哄亮喝斥的声音，全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焕发出了第二春。


    
对于林道符的升任，除了镇抚迟大成脸上露出笑容，为林道符高兴外，余者各人眼中都是露出羡慕嫉妒又失望的神情。林道符兼理舜堡屯田诸事，他们没希望了。


    
不过面上，他们还是满面笑容地向林道符贺喜，林道符也是喜笑颜开地接受了众人的贺喜。


    
王斗道：“此外，镇抚迟大人仍是管理军中堡中律法军纪诸事，余者各将各司其职！”


    
众人轰然领命。


    
王斗沉吟了半晌，道：“从明日起，堡内便要组织军士开垦田地，操练军务！”


    
他对令吏冯大昌道：“冯先生，你明日便领着堡内几个书吏，按户统计堡内青壮男子，将所有十六岁到四十岁的青壮男子尽数统计上来！”


    
冯大昌坐在右首边上，脸上一直带着微笑，颇有儒雅文吏的样子，此时他含笑起身，拱手道：“学生领命，几日后，便会将文册呈于大人案上。”


    
王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人说吏滑如油，不过至少表面上，这冯大昌还是很拥护自己的。


    
接着王斗又发布几条命令下来，指挥若定，气定神闲。看王斗办事井井有条的样子，场中各人都是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个王斗，果然有两把刷子。先前各人看他只是巡视各地，丝毫没有动作的样子，现在这一动，却是雷厉风行，自有一股威势。


    
在王斗的盘算中，除了靖边堡受自己独立指挥外，以后舜乡堡的屯田事务尽数交给林道符，等堡内练兵走上轨道后，也尽由林道符管理操兵诸事。


    
而且他还计划在将来裁撤所有军官们的家丁。


    
家丁，将领之私产，军将侵军饷厚家丁而薄军士。厚此薄彼，那些被放弃的军士不是没有思想的机器人，被人视为废物，岂会没有怨恨？这些人在战场上往往是最先崩溃的对象，他们造成了很坏的局面，就算家丁们再能战，也无济于事。


    
家丁制，严重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说起来，靖边堡军士的待遇不见得很好，每天只是吃饱，连军饷都没有。不过他们有现在的军容战力，就是因为军中一视同仁的氛围，还有那种公平奖罚的制度。


    
上行下效，如果王斗也弄家丁了，手下学自己怎么办？到时军中各人一大堆的家丁，余者军士又成为废物，自己又退回到明军中的老路去，白白练兵了。


    
当然，大明家丁制度的产生原因是复杂的，没有私兵，便容易为他人左右，特别是朝廷。


    
而且家丁都是军官们的私产，很多人还是将官们的家奴，军官们除了侵吞军饷外，就是大量占有田地来养活自己的家丁。要裁撤军官们的家丁，谈何容易？这都是他们的命根，要断人命根，他们就会跟你拼命！


    
王斗打算先编练出一只新军，等时机成熟了，再把那些家丁打散，全部编入军中。新军没练成之前，还是先保持现状。


    
首先，精兵简政，把那些老弱全部裁退是可以的。


    
王斗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道：“从明日起，军中先发下一个月的粮饷，家丁的，我也会按家丁的粮饷标准发下。不过发了粮饷后，军中老弱尽数裁退，除非各队补充进去全部的青壮，满额足编。青壮标准为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壮年男子！发下粮饷后，以后所有军士家丁必须与新编军士一起训练，违者严惩不怠！”


    
“迟镇抚，裁退老弱之事就交给你了！”


    
迟大成为人刻板严肃，在舜乡堡内有“迟扒皮”的称呼，这讨人嫌的工作，就交给他吧。


    
听了王斗的吩咐后，这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只是说了一句：“下官领命！”


    
然后就严肃地坐了下来。


    
余者军官面面相觑，先前听到王斗要发下粮饷，他们还高兴了一阵，不过随后听到王斗后面的话，他们都是呆了一呆，老弱全部裁退后，他们一队兵只剩十余人了，这未来如何吃空饷，喝兵血？


    
而且这裁退老弱由让人闻风丧胆的“迟扒皮”主理，看来大家有麻烦了。


    
只有许禄眼中满是笑容，他那队兵尽是家丁青壮，一队兵五十人的粮饷，算算也不少了。


    
林道符站起身来，对王斗拱手道：“大人明鉴，堡内粮饷只可供一个月食用，如发下将士粮饷后，堡内便粮米无存了！”


    
王斗道：“林大人不必担忧，这粮饷之事，我会想办法的，总要让将士免于饥寒才是！”


    
林道符又坐了下来，王斗能在靖边堡静悄悄地练出百余强兵，想必他有自己的办法！


    
……


    
不提事后林道符与冯大昌去统计堡内的青壮人口，王斗将要给军士们发饷的消息如一阵风般在舜乡堡激起了千层浪。


    
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半年了，舜乡堡内没有一粒米发下，堡内军户们已是饥寒交迫，天可怜见，上面的大人们终于发粮发饷了。


    
十月二十三日，北风似乎要横扫一切，雪风飞舞，落在地上很快冻成坚冰。不过这一切都没有阻挡舜乡堡军户们的热情，他们将皮袄，棉袄裹在身上，搓着手，呵着寒气，只是簇拥在千户官厅前面，一个个领着属于自己的粮饷等物。


    
大明卫所军士月粮，马军月支给米二石，步军总旗月支给米一石五斗，小旗月支给米一石两斗，军士月支给米一石，守城者如数发给，屯田者半数发给。军士月盐，有家口者两斤，无者一斤。


    
月粮可折银，米一石折银一两，不过现在米贵银贱，大家都愿意领米。还有舜乡堡各队的家丁们，每月粮饷银一两，本色米五斗，王斗一一支给。


    
王斗搬张椅子坐在一颗大榕树下，他按兵册亲自点名，亲手将粮牌发放到每个军士手上。每个领到粮的士兵都是千恩万谢，他们的家口在后面看着也是喜气洋洋。


    
韩朝立在王斗的身旁，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此时王斗正点名到一个老军，那老军上来，怕都有六十岁了，头发胡子花白，看他这样子，还能打仗？


    
王斗将粮牌交到他手上，那老军裂开嘴笑起来，门牙早已不见。


    
韩朝忽然问了他一句：“你吃谁的饭，替谁卖命？”


    
那老军裂开嘴笑道：“小的吃王大人的饭，小人全家都替王大人卖命！”


    
听他这样说，韩朝点了点头，不再问下去。


    
旁边的林道符与镇抚迟大成互视一眼，王斗只是微笑。


    
所有的军士粮饷都发放后，舜乡堡库房内是空空如洗，正在众人看着王斗怎么办时，几天后，一辆辆的粮车进入堡内，又将库房装满，足以让众人吃用两个月。


    
各人大为惊奇，果然新任防守大人就是有办法，一时间，舜乡堡众人都是安心，看来未来他们可以如靖边堡军户一样过上好日子，堡内那种沉闷的气氛为之一空，第一次现出一股生气来。


    
短短一些天，王斗在堡内的威望快速提高，现在他走在街上，很多军户都是冲他欢呼：“王大人，王大人！”


    
……


    
崇祯八年十月二十五日，王斗发动堡内的军户进行一次大扫除，各人屋内屋外，街道上下，沟渠各地，无处不清扫，最后扫出了几十车的大垃圾。看着这些垃圾，各人也是吃惊，没想到自己身边原来有这么多的垃圾。


    
经过大扫除后，堡内各处干干净净，特别是三条主街的青石板上，还散上了一些水，更显清爽。现在众军户虽仍是衣衫破旧，不过走在街上，那种气质已经明显变得不一样，舜乡堡有快速成为大版靖边堡的趋势。


    
这天，令吏冯大昌也随林道符前来，带来了堡内青壮丁口的统计文册，冯大昌的身后，还跟着王斗舅舅钟正显。


    
冯大昌进了厅来，他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三络长须，衣饰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显然是个注重仪表的人。


    
他动作优美地对王斗作了一个揖，又对林道符拱了拱手，然后对王斗微笑道：“大人，文册已是统计出来，堡内含匠户在内，共有户三百一十五户，口一千四百一十七口。其中男子六百三十口，成丁五百七十五口，不成丁五十五口。妇女七百八十七口，壮女七百一十五口，幼女七十二口。据统计，堡内共有青壮男丁四百三十七口！”


    
王斗哦了一声，接过文册仔细翻看，前些日林道符对自己说堡内有户三百五十七户，显然有一些是逃军空额了。


    
王斗仔细翻看着，这冯大昌办事还是很细心的，各户的年籍、从军脚色、男妇，成丁等都是一一备注在上，所有情况一目了然，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看了半晌，王斗叹道：“堡内人户还是少了！”


    
林道符站在旁边道：“各地军户都是逃亡，舜堡也不例外！”


    
王斗点了点头，又仔细翻看手中文册。


    
在王斗仔细观观看时，冯大昌只是在旁仔细打量王斗脸色。


    
良久，王斗将手中文册合上，他满意地对冯大昌道：“冯先生办事得力，我王斗有功必赏，你这个月便领双俸吧。”


    
冯大昌大喜，他拱手谢过王斗，然后笑道：“说起来，此次统计文册，钟先生也出力甚多，他可算是学生的左臂右膀。”


    
“哦。”王斗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舅舅也有被冯大昌这样夸奖的。


    
冯大昌含笑地解释了几句，原来钟正显虽然为人懒散，不过在计数上，倒是很有一手，在逻辑学上，颇有造诣。此次统计文册，确实算是出力很多，各户的备注，就是他的提议。


    
被冯大昌这样夸奖，钟正显不由得意洋洋，他也谦虚了几句：“这都是冯先生领导有方，钟某哪有什么功劳？”


    
王斗微笑道：“钟先生这个月也加米两斗吧。”


    
在正式的职务人前，王斗对钟正显便是公事公办。往日钟调阳在自己身旁，都是称呼自己为大人，一点也不敢以王斗的亲戚自居。只是钟正显欠点觉悟。


    
钟正显笑逐颜开，高兴地谢过了。


    
王斗又对冯大昌道：“以后堡内文书之事，便要拜托冯先生多操心了。”


    
冯大昌含笑拱手道：“大人言重了，学生能为大人效力，此乃学生荣幸。”


    
……


    
舜乡堡人口文册统计出来后，王斗便让林道符挑选一部分堡内老弱男子及妇女去开垦荒地。


    
原先各堡的屯田地已是病入膏肓，王斗不指望原来的屯长军官们可以将各屯堡治理好。眼下的舜乡堡，还有属下各屯堡的田地都涉及到大量军官豪强们的利益，王斗没时间跟他们多磨耗，便打算开辟新田地，重新规划舜乡堡的屯田。各屯堡中，如果有人才的，将来可以慢慢吸收到堡内来。


    
沿着舜乡堡的周边，尽有大量的荒地可以开垦，虽然现在天寒地冻，不过趁地表冻得结实之前，组织人手耕牛，先开垦出一部分的土地再说。开垦田地需要的口粮花费，王斗让林道符尽管去做，这些他会想办法。


    
第一阶段，王斗打算先开垦出三千亩的田地，依靖边堡方式打灌井，分田到户，先给堡内一百户人家各分个三十亩地。至于未来这些田地要不要向上面纳粮，王斗会去州城活动一下，操守官徐祖成大人看重自己，州城屯田官张贵也与自己相熟，王斗希望能讨来一个舜乡堡新开垦田地三年不纳粮的政策。


    
靖边堡的事情各人或多或少都有听说，人人都是羡慕。此时舜乡堡也要如靖边堡一样的开荒垦田，打制灌井，又听说干活可以吃饱，未来还有田地耕牛可分。一时间，人人都是争先恐后，只是围着林道符转动，希望能选中自己去干活。


    
屯田的事，王斗便交给林道符了，新军编练，暂时由韩朝、韩仲兄弟主理。


    
崇祯八年十月二十六日。


    
这天寒风更甚，堡内那四百三十七口青壮冒着严寒，尽数集中在堡外的教场上。


    
这些人都是从十六岁到四十岁的青壮男丁，未来王斗将要把他们尽数编练成新军。


    
依靖边堡的规矩，他们成军后，每天可以吃饱，不过没有军饷，未来粮饷都靠打仗缴获所得。他们的家口可以分到五十亩田地，分到耕牛农具等物，并且第一年还免粮。这点上，王斗会尽快去州城活动。


    
这些男丁都将成为脱产的军人，他们田地的活，便让他们的老婆孩子耕种。王斗没时间让他们且耕而练，等训练几个月后，王斗会带他们出去剿匪，用缴获的一部分养这些人。


    
在这几百口男丁旁边，还排列着一些舜乡堡原来的军士们，人数只余一百多。


    
镇抚迟大成果然是铁面无私，经过他的裁退老弱后，舜乡堡六队兵，除了许禄那队家丁人数基本不变，余者的五个管队官，每队只剩下十几个人了，全部都是他们的家丁。


    
管队官领着十个兵，成了甲长，贴队官领着几个兵，成了伍长。


    
他们也没办法，这青壮人口难找，特别是舜乡堡要开垦新田地，每个新军家内都可以分到五十亩地，还第一年免粮，第二年，第三年只征粮一斗与两斗，这对他们吸引力太大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进入旧军内。


    
看着身边稀稀拉拉的一些人，那几个管队官不免私下颇有怨言。

第076章 法与情


    
对这四百三十七个青壮，王斗以原来的靖边堡老兵全部充任军官，并按当时的营兵编制。


    
十一人一甲，两个伍长，各管火铳兵、长枪兵一伍，外加甲长一人。


    
五甲为一队，设队长一人。


    
四队为一哨，设哨长一人。


    
两哨为一总，设把总一人。


    
辎重队，炮兵队，骑兵队以后再组建，如果兵力增多，可以将哨与总的单位扩大。此外，每一甲有小队旗一面，每一队有中队旗一面，每一哨有大队旗一面，把总也有总旗一面。原先军中繁杂的旗号，王斗都大大精减。


    
每个队长拥有两个护卫加一个旗手，一个鼓手。


    
每个哨长拥有四个护卫加两个旗手，此外还有两个鼓手。


    
把总有护卫八个，旗手四个，鼓手四个。另还有一个军纪官，领着五个风纪军士。


    
在王斗的规定中，韩朝、韩仲各领一哨的兵，由王斗亲任把总。镇抚迟大成任军纪官，以后军中纠纷律法，皆由军纪官判定，军官不得私下惩罚军士，当然训练时打军棍除外。


    
各军官身旁的护卫都由总部派遣，军官们不得私下增设护卫，如果需要增加护卫的，必须通报王斗批准，等于剥夺了军官们以后增设家丁的路子。


    
组建的新军清一色的战兵，加上各军官的护卫，旗手，鼓手等人，这样算起来，新军共有五百余人。连舜乡堡的青壮，连从靖边堡带来的老兵们，刚好编制成一个新军队，王斗命名为舜乡军，一个响亮的名字。


    
至于原来的舜乡堡旧军一百余人，还是让他们继续保持原状。


    
看着那边新军编伍热闹，这些军官们的家丁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


    
新军按甲、队、哨、总为定后，每个军士都有腰牌一面，特别是一甲之长，其腰牌上，更是记着全甲所有军士的名字，以后一甲中谁贫谁富，谁强谁弱，唤出名字，甲长都要知晓。


    
通归汇合起来，摆在王斗面前的，就是舜乡新军的兵册。


    
看着眼前这只新军队，王斗，韩朝，韩仲等人心情都很激动，这只军队，就是以后自己在乱世中的本钱啊。


    
编伍后，由新任两位哨长韩朝、韩仲向军士们训话，王斗亲自向每位甲长，队长授旗，这些原来的靖边堡军士个个升为军官，心情自然是兴奋激动，他们向王斗表示，以后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严明的组织纪律，是成为强军的首要，编伍后，王斗向各个军官们发下了原先在靖边堡总结出来的一些条例军规，军士们全部都要在三个月内熟背，以后抽背，如有军士背错一条的，就要打五军棍，军官背错一条的，要加倍处罚。


    
有军官士兵不识字的，王斗可以在下午或是晚上找一些文吏来教他们，总之要背熟劳记。


    
除此之外，王斗还准备效仿后世北洋的《劝兵歌》，还有后世《三纪律八项注意》等思路，按当地的民歌民调，也编一首《劝兵歌》出来，潜移默化地向军士们灌输军纪观念。


    
舜乡军成军的第二天，王斗让这些军士们将自己的营房稍微打扫修整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买来一些煤炭之物，让他们回去后，有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


    
第三天起，王斗便开始对他们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系统严格训练，这一个月中，他们就是学习如何站队列队，如何踩着鼓点走步等阵形操练。


    
和靖边堡的军士一样，这些舜乡堡的青壮开始时没有一点基本的队列观念，虽然每队中都有靖边堡的老兵带动，还是一个个站得歪歪扭扭的，左右不分。


    
只有那些舜乡堡旧军们会好一些。


    
对这个情况，王斗等人早有经验，在各兵的右脚上绑上绳子，这样情况才会好些。


    
不过在队列训练中，王斗等人并不客气，只要各兵队列排得歪一些的，各军官们操起军棍就打。一个上午下来，那些新兵们一片的哭爹喊娘声。


    
特别各队的队长，原来都是靖边堡军士的伍长，队长，他们身旁跟着的两个护卫，同样是原来自己队中伍中的兄弟，这些老兵们原来在靖边堡被操练得狠了，此时媳妇熬成婆，哪还会客气？手上的军棍只是舞得呼呼生风，让人见之胆寒。


    
对于原舜乡堡的旧军，则是王斗身旁的八个护卫监视，这些人都是原来靖边堡中的老兵，个个身高马大，那些旧军阵列不齐整的，同样是军棍啪啪打去，打得那些家丁们个个鬼哭狼嚎，敢怒而不敢言。


    
……


    
林道符今日听说王斗开始操练士兵后，便匆匆忙忙赶来，他很奇怪王斗原来在靖边堡是如何练兵的，一定要看个究竟。此时看到这样的训练场景，他不由脸色发白，对王斗道：“大人，如此操练，是不是对将士们太过严厉了？”


    
王斗叹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士们受苦，我如何不心痛？只是军中阵列纪律为第一要务，堂堂正正之师，方可无往而不利！不严厉操练，如何能练出强军？我靖边堡军队，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不过我军中已是取消了各种肉刑，军士们操练违规，只是处以军棍，已经算是体恤将士了！”


    
林道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此后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只是盯着下首咆哮不停的韩仲等人，默默地记在心上。


    
镇抚迟大成一直站在王斗身后板着脸不语，他身后的五个风纪军士，同样是个个高大魁梧，靖边堡军队中精选出来的老兵。只是个个背手肃立在他的身后。


    
上午的操练结束后，由堡内一些妇女及老弱男子组成的伙房送饭来时，众军士才眉开眼笑，大桶的米饭，大桶的肉汤，还有一桶的羊肉猪肉，香气扑鼻，这些平常哪吃得到？就是那些舜乡堡旧军家丁们，肉食怕也只有年节才能吃到。


    
今早操练前大家都是杂粮米饭吃饱，已经让众人很开心了，没想到午时还有肉，一时间各人欢声笑语，早忘了先前的操练之苦，只是排队领饭。


    
排队领饭，这也是军中的条例之一，就算是各军官们也不例外。几个旧军的管队官及一些强壮家丁想要插队，见王斗与韩朝韩仲都是一样的排队，他们哪还敢插队，只得乖乖的与众人一起排队领饭，一边还咽着口水探头探脑，希望能早点轮到自己。


    
领到饭后，众人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一边大口地吃饭，一边还相互取笑对方挨了多少军棍，自己则是挨得少，教场中一片的笑声与叫嚷声。


    
王斗与韩朝、韩仲，谢一科、林道符，迟大成等人坐在一起，还有许禄也是捧着饭碗跑过来。众人坐在一起，都是吃得很香甜，林道符虽身为副千户，平时也难得吃肉，此时便是趁机大吃特吃，那许禄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只有迟大成吃相会好一些，与他做人一样，吃饭也是一口一口的非常稳当。


    
许禄看见谢一科坐在王斗旁边，有些奇怪这年轻人是谁，轻声向韩朝打听后，才知道这位原来是王斗的小舅子。先前谢一科与众人一样站队，由于站得不齐，他身上同样挨了不少的军棍，连小舅子都打，这让许禄对王斗的铁面无私大感震惊。


    
谢一科听到许禄的声音，他倒是满不在乎，他叫道：“只要有肉吃，被打几军棍算什么？”


    
听得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对于王斗给军士们这么丰盛的伙食，林道符其实内心是有忧虑的，按这样下去，这养兵的费用就大了，不过他现在靠上了王斗，这粮饷的事，便由王斗去解决吧。


    
其实王斗是有苦自己知，他虽然在靖边堡内有三千两银子的库存，不知道按这样下去，怕也只能支持到明年初。粮饷的事情，一直深深地困扰着他，在众人面前，他只能保持着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


    
……


    
过犹不及，特别现在天气寒冷，下午王斗并不操练，只是组织军士们学习军纪条例。


    
这让那些舜乡新军们叫苦连天，他们都是文盲，让他们读书识字，还不如让他们去操练挨打军棍更强些。不过这是王斗的规定，他们只能皱着眉头听那些枯燥无味的军纪条例了。


    
此后一天天训练下来，十天后，众人站队列队，已经基本有些样子，左右不分的人也大大减少。不过随着训练强度的加深，虽然每天都能吃饱吃肉，不过众军士对训练的畏惧之情也在加深的，天寒地冻的，实在是太苦了。


    
不过操练前王斗有言在先，谁敢当逃兵的，抓回来后，不但要重重处于军棍，就是他们的家小，也会立时取消他们的田地分配，甚至将他们的全家驱逐出舜乡堡，念及于此，众新军们才咬牙坚持下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的，十五天后，韩仲怒气冲冲地来向王斗报告，他那一哨兵，昨天有三个军士偷偷溜出军营，逃回家中去了。现在他们已是抓了回来，听候王斗的发落！


    
王斗不由大怒！


    
……


    
寒风彻骨，雪花乱舞，此时在舜乡堡教场上，两哨新军，还有那些舜乡堡旧军都排列成阵形，只是静静地立在教场上。他们每人手上都拿根长枪，虽然众人还没有开始学习枪击之术，不过已是练习如何持枪列阵，几百根长枪探出，枪刺如林！


    
在众军面前，此时“啪啪。”的肉击声不断，镇抚迟大成判定这三个逃军每人处以三十军棍的刑罚。


    
三个军士分别叫矫九高、陈臣忠、韩文焕，这三人都被按倒地下，由镇抚迟大成身边的风纪军一一行刑，那几个高大魁梧的风纪军士手上拿着军棍，只是狠狠地往三人的屁股上面打去。


    
惨叫声不断传来，听得场中的众军脸色一片惨白，三十军棍打完后，三人的屁股上面一片血肉模糊。


    
迟大成脸色不变，行刑完毕，他对王斗拱手道：“大人，违纪军士已是处罚完毕，请大人示下。”


    
王斗静静不语，站在他身后的八个原靖边堡魁梧老兵护卫，也是个个冷着脸按刃肃立！


    
半晌，王斗说了一声：“迟镇抚，记得我说过，有敢当逃兵的，他与家小要全部驱逐出舜乡堡吧！”


    
以迟大成的刻板僵硬，他也不由动容，这种寒冬时节将他们全家驱逐出舜乡堡，这……


    
他迟疑道：“大人，他们法无可恕，但情有可原，依下官看，还是……”


    
林道符此时站在王斗身旁，他心下不忍，也想劝说。


    
王斗猛地起身，一身的甲叶铮然作响，他厉声喝道：“我舜乡军中以军纪律法为先，违情不纠，情尚可在，违法不纠，则法何存？如果人人都情有可原，我舜乡堡何以为军？”


    
他冷冷道：“驱逐！”


    
那三个军士本来趴在地上呻吟，此时听了王斗的话，人人都是挣扎哀求，满眼的泪：“大人，小的知错了，求大人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王斗板着脸不语，此时王斗身后出来几个精壮护卫，将他们如老鹰抓小鸡一样押出教场去了，远远的三人的哭叫声还是不断传来：“……大人，饶了小的们吧……”


    
场中落针可闻，连舜乡堡旧军都是脸色一片惨白。一片安静中，间中传来韩仲的咆哮怒吼：“老子军中不要软蛋，有想当怂货的，说一声，就可以象他们一样，滚蛋！”


    
众人静静立着，不知过了多久，教场那边的路上传来一片的声音，众人一齐转头看去。却是三个军士十几口人尽数被赶出舜乡堡来，这些人中有老有少，他们拿着简单的包裹，其中有几个年轻妇女手上还抱着婴孩。


    
寒风中，婴儿只是哭叫不停，几个女人不住的流泪安慰。旁边有些老者长辈，只是怒目对那三个军士喝骂着，骂他们丢人不争气，连累自己家小受苦，本来家中就可以分下田地，过上好日子，现在全完了。


    
这三个军士都是一拐一瘸的，他们哭丧着脸，低垂着头，只是后悔莫及。


    
一行人从路上走过，旁边远远的围着一些舜乡堡民众，各人都是对他们指指点点，以鄙视的眼神看着他们，众目睽睽下，一行人更是羞愧难当！


    
听婴儿的哭声越急，还有那些妇女的哭声远远传来，王斗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的心还是不够硬啊。


    
他对林道符道：“林大人，你带些人去库房领些银子与米粮，追上他们，每户给银二两，米麦两斗吧。虽然他们不能再留在舜乡堡内，不过有那些银钱粮米，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至于他们以后如何，就看他们的造化吧。”


    
林道符深深作了一个揖，郑重地道：“下官领命！”


    
走了几步，这高大的中年军官又回过头来：“大人治军严谨，心怀慈悲，下官叹服！”


    
说着他就急步去了。


    
……


    
等林道符回来时，他满脸的唏嘘感慨，道：“这些人户收到粮米后，都是痛哭流泪，三个军士更是痛哭流涕，后悔无及，他们都道自己仍是舜乡军的一员，希望有回到舜乡堡的一天！”


    
王斗长叹了一口气，道：“继续操练吧！”


    
韩仲眼睛一瞪，大喝道：“列阵！”


    
立时“哗！”的一声，教场中所有的军士，都是站直了自己的身形，人人神情严肃，并将长枪持靠在自己肩头上，没有一个人不认真！几纵几队，都是排列得整整齐齐，连那些舜乡堡旧军也不例外。


    
长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杀蔓延开来。


    
“前进！”


    
数百长枪兵向前而行，他们抬手摆臂，动作划一，脚步踏在地上，一片整齐的轰响！


    
“前进！”


    
舜乡军们列阵而行，气势一往无前！


    
林道符看得目驰神迷，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强军可成！”


    
……


    
以后的训练仍是很苦，有些军士还在晚间偷偷哭泣，不过众人都是坚持下来。


    
随着训练的进行，他们的气质也在飞速地变化，个个身上透着一股军人的英气，双目锐气十足！


    
舜乡军中是每十五日放假一日，一个月放假两天。每当这些人回到家时，总是让人啧啧称奇，自家的大小伙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英气了，常言道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用来形容自己的儿子丈夫，还真是恰当。


    
舜乡军二人成行，三人成例，走在街上，各人腰板挺直，目不斜视，一举一动尽显英武之士，看得很多男人女人们投来了吃惊的目光。这还是各人印象中自由散漫，面黄肌瘦，麻木不仁的明军么？


    
看着自家英气十足的男人们，加上现在堡内开垦荒地顺利，很多人家都有机会过上好日子，各家都是嘱咐自家男人好好操练，争气些，不要象先前那三户人家一样被赶出舜乡堡，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舜乡军操练一个月后，在崇祯八年的腊月初，王斗也带了几个随从，来到了保安州城内。

第077章 双喜临门


    
崇祯八年的腊月初三日，已是后世阳历的一月十日。


    
进了年下，保安州各地一直没有下大雪，不过小雪却是不断，州城内大街小巷上到处是残雪冻成的坚冰，滑溜无比，商民住户都是忙着往自家门前洒着细砂，以防出行摔倒。


    
王斗穿着厚厚的皮袍，头上戴着皮帽，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仍是觉得寒冷异常。他身旁跟着韩朝，还有几个护卫，只是找到了州城内张贵的住所，位于城巽隅承恩坊一处大宅院，旁边有一所名为三官庙的庙宇，香火旺盛。


    
张贵荣升为州城的屯田官，算是手握实权，因此巴结他的人不少，眼前这所大宅院，就是州城一个商户所送，从外面看过去，宅院面积颇大。


    
在王斗通报后，张贵亲自迎了出来，远远的就可以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接着他大步走出来，身旁跟着他以前的家丁队头张堂功，也是满面笑容。


    
见到张贵，王斗呆了一呆，却见他身上穿着正五品武官的熊罴绣服，腰间佩着一块精美的麒麟铜牌，却是一身的千户官服。


    
王斗心想：“难道上头的剿贼升赏下来了？”


    
他上前施礼：“王斗见过大人！”


    
张贵哈哈大笑地上前扶起王斗：“你我兄弟，何必多礼？”


    
王斗仍是一丝不苟地行了礼，他笑道：“老哥看来是升官了，小弟在这里恭贺了！”


    
张贵脸上满是春风得意，他意味深长地道：“老弟你也不错！”


    
他见王斗几人都是被冻得脸色泛青，嘴唇透紫，说道：“酷寒的天，快快进屋吧，今日你我兄弟相会，当痛饮几杯。”


    
王斗随他进入宅院内，韩朝等人提着几个巨大的礼盒跟在身后。


    
王斗见宅院几进几出，颇为豪华，不由叹道：“老哥这居所很不错！”


    
张贵得意地道：“一个商人送的，凭老哥的俸银，哪买得起这个宅院？”


    
众人进入厅内，里面烧着炉火，一股温暖迎面而来，众人都是舒了口气。


    
王斗从韩朝手上接过礼单，双手递上，笑道：“老哥升职大喜，小弟一直来不及祝贺，这一点心意，万望老哥不要嫌弃！”


    
张贵接过礼单观看，见各式礼物加起来怕不少于十五两，他哈哈笑道：“老弟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就是为人太过仔细。也罢，老弟你一片心意，老哥就不客气了！”


    
他吩咐张堂功将礼物收下，王斗对张堂功微笑地点了点头，张堂功笑眯眯地下去了。


    
王斗与张贵又相互作了一个揖，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张贵道：“老弟说吧，这次到州城来什么事，老哥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王斗竖起了大拇指：“老哥就是了解小弟！”


    
听了王斗的话，张贵沉吟道：“你要老哥支援一些粮米耕牛，这个问题不大，职权范围，老哥立时就可以办到，不过这荒地免粮三年，这个事情老哥作不了主，得问过操守徐大人才是！”


    
王斗站起来深施一礼：“有劳老哥哥了！”


    
张贵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也罢，老哥就陪你走一趟，去徐大人那看看如何！”


    
……


    
操守官徐祖成的府邸位于城巽隅，离保安州治不远，原是守备府邸，明中叶后改为操守府邸，最早于永乐年间兴建。


    
到了操守府邸前，只见好大的一片宅院，宅院前都是用大青石铺就。石鼓的大门前，横卧着好几块巨大的上马石，旁边还有一根根粗大的系马石桩，气派就是森严。


    
到了这里，张贵也是小心翼翼，他陪笑着向门房说明了情况，递了名刺，又塞了银子，那门房才傲然进去通报了。


    
张贵对王斗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莫看这小小的门房，也是得罪不起！”


    
王斗感激道：“都是小弟的事，才繁劳哥哥如此！”同时心下寻思，以后自己身居高位，一定得改革这种门房制度，免得手下办事受阻。


    
张贵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迎出府来的是一个壮硕的中年军官，却是徐祖成身旁的亲将杨东民，他向张贵拱手为礼，又见到王斗，他哈哈笑道：“原来是王兄弟，正念叨着你呢，你就来了，真是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王斗笑道：“今日小弟拜访，却是要烦劳哥哥了。”


    
杨东民朗声大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烦劳？”


    
看了看王斗身旁的韩朝与几个护卫，眼中露出欣赏的神情：“老弟这几个家丁不错，练得精壮！”


    
王斗微微一笑，也不点破。


    
众人随杨东民进府邸去，似乎走不完的亭台楼阁，庭道院落，一直来到后院的客厅前面。在这客厅的过庭中，正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这寒冬之中，仍是满树的绿意。


    
进入客厅内，里面温暖如春，只见操守官徐祖成穿了便装皮裘，正躺在一张软椅上闭目养神。


    
软椅上垫着锦缎的丝棉，两个丫头正给徐祖成轻敲着身子骨。在客厅的周边，满是肃立服侍的丫头老妈。客厅上摆的，也多是黄花梨官帽椅，黄花梨家居物器，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看来这州城就是不一样，上层军官和下层军官的生活也是天差地远。


    
能来到这操守官的后院，也是王斗等人成为徐祖成心腹的标志，见徐祖成正在闭目养神，张贵与王斗都是不敢稍动。这种富贵肃严气派，也是让韩朝等人大气也不敢出。


    
杨东民示意王斗几人稍待，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徐祖成的身旁，轻声唤道：“大人，张大人与王大人来了。”


    
“哦？”


    
杨东民轻唤了几声，徐祖成才睁开了双目，见张贵与王斗两人正垂手恭敬地立在自己身旁，他翻身坐了起来，道：“你们来了？”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叹了一声：“岁月不饶人，没想到就这样睡去了。”


    
张贵陪笑道：“大人哪老了？您精神矍铄着呢。”


    
王斗估计徐祖成只有四十五、六岁，不过头发早已花白，一段时间不见，他的头发似乎更白了一些，看来这身居高位，压力也是极大。


    
听了张贵的话后，徐祖成哈哈一笑，他道：“张贵你就是会说话。”


    
他的声音哄亮，顾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如同睡狮醒来。


    
王斗大步上前，给徐祖成叩头作揖，徐祖成微微欠身，见王斗行止中虎虎生风，极为的精神，他满是横肉的国字脸上露出笑容，温和道：“王斗你起来吧。”


    
王斗依声而起，徐祖成仔细打量王斗，见他虽满身风尘仆仆，但双目锐利，加之虎背熊腰，又是年轻，正是锐不可当的时候，这样的年轻武将，正是自己需要的。


    
他端坐椅上，威严道：“说吧王斗，你今天到府邸来，是为了什么事？”


    
张贵忙上前，将事情说了，他笑道：“王老弟倒是一片公心，只是困难确是很大，这不，他也没办法，只好到州城来求助了。”


    
徐祖成是从舜乡堡出来的，他当然知道当地情况，他叹道：“王斗你有这个心，真是难为你了。”


    
他沉吟道：“荒地免粮三年可以，不过舜堡原来的屯田纳粮数额，王斗你能不能保证尽数完成？”


    
王斗脸有难色，他低头半晌，一咬道：“下官一定完成，不负大人厚望！”


    
徐祖成哈哈大笑，连说了几声：“好，好！”


    
他曾听手下言王斗接任舜乡堡后，一系列事情都是搞得有声有色，这王斗也算是个做事勤勉之人，如果他大规模开垦荒地，三年后这些荒地成熟，到时屯粮征收上来，对自己而言是一个很大的政绩。


    
卫城的守备李贻安大人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他干不了几年，他荣休后，守备之位由谁接任？到时肯定竟争激烈，如果到时自己有王斗这个政绩臂助，把握便大大加强了。


    
现在征收屯粮是杀鸡取卵，徐祖成倒不是个短视之人，不急于一时。


    
加上……


    
徐祖成对王斗微笑道：“王斗，九月我保安将士剿匪驱贼，王斗你袭杀贼营，斩杀匪贼两百余人，俘获匪贼五百余人，缴获无算，记为首功！加之你去年剿灭四梁倾匪贼有功，数功并立，经怀来兵备纪世维大人认定，兵部封赏已是下来，本官要贺喜王大人，你已是荣升为千户之职！”


    
王斗呆了一呆，随后大喜，没想到自己从总旗跃升为千户，中间连跳几级，这真是太意外了。


    
原来军功报上去后，这有功名单到了怀隆兵备道纪世维手中，这纪世维一直对王斗印象深刻。去年他就是因为王斗等人的军功免于崇祯皇帝的责难处罚，没想到今年这个王斗又立下大功，看来是个可造之才，纪世维内心便起了抬举王斗的念头。在名单中将王斗重点突出后，他又高兴地让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纪君娇吹箫抚琴为乐。


    
各方的无心力助下，便有了王斗现在这个结果。


    
当然，收获也不是王斗一人，作为保安州城的操守官，徐祖成也同样有功，兵部封赏下来后，他升署为保安卫指挥同知，仍充任保安州城操守官。因为有了这个升任，所以徐祖成才起了未来竟争守备之位的念头。


    
同样的，张贵也是沾了光，正式成为正千户，他与王斗虽都是千户，不过他是州城的管屯官，这权力地位，自然是比王斗强得多了。升赏的人还有一片，王斗一时间也问不完。


    
本来依大明的卫所制，王斗升任为正千户后，要到京师去报到考核，不过现在明末混乱，卫所官也不值钱，所以兵部直接将公文告身发放下来，由王斗的直管上官告知了。


    
……


    
张贵向王斗贺喜，王斗满面笑容，旁边的韩朝等人也是喜不自胜，大人升官后，他们也是随之水涨船高，想必此次的封赏，自己也有份吧。


    
徐祖成微笑道：“本来兵部的文书下来，我要派人去通知你的，正好你来了，就在这里告知了。你下去时，便让杨东民与张贵跟你去吧，由他们正式宣布你的升任，这样人前升官也风光些，也让别人看看，你是我徐祖成身边的人！”


    
王斗连忙感谢。


    
徐祖成又有意无意地问道：“舜乡堡那边有一个管队官叫温方亮的，他是原来州城管屯官温士彦的侄子，这温士彦没有子嗣，一直最宠溺他。这温方亮没有给你找麻烦吧？”


    
王斗脑中现出了一个二十多岁年轻军官的身影，这人英俊不凡，很有女人缘，就是整日嬉皮笑脸，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王斗也听说了，以前州城有一个管屯官叫温士彦的，与徐祖成不对场，二人老唱对台戏，而且守备李贻安大人也很赏识这个温士彦，听闻温士彦还与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有交往，所以徐祖成一直对温士彦很是忌惮反感。


    
似乎，以前舜乡堡的杜真就是因为靠上了温士彦，所以开始对许忠俊阳奉阴违的。


    
此时听徐祖成这样说，他忙道：“找麻烦倒是没有，下官回去后，立时查查这个温方亮的底子。”


    
徐祖成哼了一声：“如果舜堡有人敢跟你唱对台戏的，你尽量来与我说。”


    
王斗又是谢过。


    
……


    
崇祯八年腊月初五日，在州城内停留了两天后，王斗又回到了舜乡堡内。


    
与他同行的，有杨东民与张贵二人，此外，还有一批保安州城的杂差军役，他们押着一批耕牛米麦等物，只是同行。


    
此行王斗收获丰厚，一共从州城内要来了五十头耕牛，六十副犁具，二百多把锄头，此外还有三百多石的粮米。


    
听闻王斗满载而归，特别是此次兵部的封赏已是下来，舜乡堡各人兴高采烈，只是到舜乡堡的南门前迎接。


    
不比在王斗的面前，在舜乡堡各人面前，张贵与杨东民可是高傲得很，特别是张贵，以前他到舜乡堡来，对着任何人都要点头哈腰，陪着笑容，眼下他升任为州城的管屯官，谁见了他，不要客客气气的？


    
一时间，他颇有衣锦还乡的荣耀感。


    
堡内的军官吏员们见浩浩荡荡而来的粮米车辆，还有咩咩直叫的壮实耕牛等，人人都是佩服王斗的手段，才去州城走一趟，就要来了这么多的物资。有了这些耕牛农具，明年堡内开荒，就更增胜算。那三百多石粮米，也让众人心下踏实，这个年节好过了。


    
林道符主管堡内屯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亲自吩咐将这些耕牛农具等入库。


    
在迎接的一行人中，王斗特意看了那个温方亮一眼，这个年轻英俊的军官仍是嬉皮笑脸，只是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耕牛米麦，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见王斗看来，他对王斗裂嘴一笑，颇有阳光青年的味道。


    
王斗等人将张贵与杨东民簇拥进堡后，看到舜乡堡内中的样子，二人都有些惊异。


    
张贵叹道：“老弟真是高才啊，才短短时日不见，这舜堡就变了个样，啧啧……”


    
他口中啧啧称奇，杨东民也是连连点头。


    
王斗微笑道：“两位老哥过誉了。”


    
众军官们进了千户官厅内，济济一堂，分宾主坐下。


    
杨东民昂然出来，向众人宣布对王斗的升职任命，原舜乡堡董家庄总旗官王斗，剿贼有功，着升实授为保安卫左千户所正千户，官居正五品，仍充舜乡堡防守官职务。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个公文道：“兵部武选司察保安卫左千户所正千户王斗，尽忠尽职，可勘大用，特授以骁骑尉荣勋，该员需尽心戮力，不负委任厚望！”


    
厅中军官一片哗然，王斗也是呆了一呆。


    
大明不论文官武将，进入官场后，都可按品级获得“散阶”，散阶的名称与品级关联。文官的散阶有四十二级，以每三年一次的考绩作为升降的标准。武官的散阶也有三十级，每一级对应的俸禄都是不一样。


    
王斗升为正千户后，便是初授武德将军的散阶，每月俸米十六石，同时他现在的妻子也有了恭人的称号。几年后，便会升授为武节将军的散阶，俸米同时增加。


    
只有成绩卓异的文武官员才能同时授勋，正五品的文官授勋修正庶尹，正五品的武官则是授勋骁骑尉！有了这个荣勋，不说每月俸米立时增加几石，就是往后的升迁，也是一个有力的考量。


    
散阶每个官员都有，这荣勋，就不是每个文官武将都能得到了。


    
王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得到骁骑尉的荣勋，这太意外了，怎么能不让他呆了一呆？


    
下面的舜乡堡各官见州城的张贵及杨东民亲自前来向王斗宣读升任，已是羡慕不已，这证明了王斗在操守官徐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又见王斗得到骁骑尉的荣勋，更是心情各异。


    
林道符也是神情黯然，自己兢兢业业，就是得不到升迁，为何各人的官运就如此不一样呢？好在新任的防守王大人还算器重自己，林道符已是打定了心思，以后紧抱王斗这条粗大腿了。


    
只有厅中的韩朝、韩仲几人兴奋非常，为王斗感到高兴自豪。


    
杨东民也是感叹地看了王斗一眼，这小子，运气太好了，武勋，可是极难得到的，却被这小子得到了，难道这小子在兵部里有什么关系不成？想到这里，杨东民更起了与王斗交好的念头。


    
他微笑道：“王千户，接任吧！”


    
王斗大声答应，一一接过杨东民交来的官服印鉴，腰牌告身等物。然后他告了声罪，进去换了官衣出来，等他出来，身上已是穿上绣有正五品武官的熊罴千户官服，腰间佩上骁骑尉的精美麒麟铜牌，脚下穿了官靴，这气势就是不一样。


    
眼下的王斗，身为卫所正千户，加上又是舜乡堡的防守官，他已经有资格列入兵部选送的御览揭帖了，就不知揭帖上自己那两句考语是什么。


    
王斗出来后，舜乡堡各人又重新向他见礼，现在的王斗，以千户之职充任舜乡堡防守官，名正言顺，没有人再敢不服。


    
接下来，是王斗代替杨东民，向舜乡堡各人宣读此次上官通报升赏之事。


    
韩朝、韩仲二人本来署总旗，此次有功，二人皆实授百户。


    
钟调阳，署总旗。


    
高史银原本是小旗，此次有功，升为试百户。


    
杨通，署总旗。


    
这些都是王斗往日的嫡系，除了韩朝兄弟二人，余者各人，还要通知他们到舜乡堡来领取告身。特别是高史银与杨通二人，本来王斗让二人充任董家庄管队官与贴队官，难免有许多人不服，私下议论者众多，眼下二人也是名正言顺了。


    
韩朝、韩仲二人非常欢喜地领了官服告身，心想跟着大人就是前途无量。还有舜乡堡的一些军官，上次有参战剿匪的，也是人人有奖。不过多是口头上嘉奖几句，或是有几人加些俸米，没有什么实质的好处。


    
林道符就是如此，通告文书上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可就是一粒俸米也没有加，让他脸上满是苦涩之意。


    
只有舜乡堡原百户，舜乡堡管队官温方亮，年纪轻轻的，便升署为副千户，果然是上头有人。


    
升赏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


    
王斗设宴款待了来舜乡堡的杨东民，张贵一行人。宴上，向二人敬酒的人不断，特别是舜乡堡旧军的几个管队官们，更是轮流上阵，张贵满脸红光，来者不拒，只有杨东民神情傲然，对各人的敬酒，多半是浅尝辄止。


    
不过当王斗向他敬酒时，杨东民却是连干几杯，看得下面的人眼红不已。


    
……


    
第二天，杨东民与张贵一行人回去后，王斗升任为正千户的消息也快速传扬开来，舜乡堡与靖边堡内的军户人人欢喜，高史银与杨通得知自己升赏的消息后，飞一样的从董家庄赶来领取告身文书。


    
钟调阳从靖边堡赶来时，他带来了一个喜讯，谢秀娘有喜了，现在靖边堡内军户都在庆祝呢。


    
王斗也是大喜，自己这次真是双喜临门啊。


    
想起自己与妻子聚少离多，成亲七日就分开了。现在自己在舜乡堡站稳脚跟，妻子现在又是有喜，该是将谢秀娘与母亲都接来舜乡堡居住了，这样自己也好就近照料她们。

第078章 火铳改进


    
崇祯八年腊月初七日。


    
高史银与杨通二人从董家庄来到舜乡堡内，二人领取了告身后，王斗设宴款待，招待这两个老兄弟。大冷的天气，吃着沸滚的羊肉汤，喝着热烫的小酒，分外舒服。


    
在宴中，韩朝、韩仲兄弟也是作陪。现在各人都是高升，从总旗到百户不等，自然喜不自胜，个个话题都很多。


    
高史银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他对王斗笑道：“听闻太太有喜了？还真是巧，我那婆娘也有了，整天就是喜欢吃酸的东西，害得我整日去寻些酸枣、葡萄、山楂等物给她吃。”


    
“前几日，那婆娘还拉着我到庄内的城隍庙去拜神，烧香许愿，说是我杀孽太多，要为孩子积点阴德，奶奶的熊。”


    
王斗听得有趣，问道：“那你去了吗？”


    
高史银叹道：“哪能不去呢，说也奇怪，自婆娘有喜后，我这心也软了下来，婆娘说为了孩子，我也是这么想的，迷迷糊糊，就跟她去了，还叩了几个响头。现在想想，真是怪了。”


    
他本来满脸的横肉，脸上不时露出招牌似的狞笑，此时神情温和，反而让人觉得怪异。


    
韩仲叫道：“高蛮子，你能积什么阴德？你杀人太多，再拜神也没用。”


    
高史银不高兴了：“韩二愣，你说什么呢。”


    
他脸上有些阴霾，韩仲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过去他在营兵中，确是杀了不少人，好人坏人都有，更有杀良冒功，自己拜神能不能积阴德，他也是不明。


    
见气氛有些僵硬，杨通忙打圆场道：“好了，大家都是好兄弟，一些无心之失，就不要闹僵了。”


    
他对王斗陪笑道：“大人，卑职与高百户准备在董家庄开垦荒地，不过缺乏耕牛与农具粮米，还望大人能支援一二。”


    
他的神态恭敬，王斗任防守官，升了千户后，他说话更是小心翼翼。现在他嘴上的两个门牙也是永远失去了，这让他说话不免有些漏风。眼下他与高史银二人在董家庄，一个管兵，一个屯田，倒也相安无事。


    
他二人带了一队战兵到董家庄后，在几个文吏的帮助下，也统计了堡内的青壮人口，准备仿效王斗在靖边堡与舜乡堡的做法，开垦荒地，编练青壮，不过缺乏物资，工作很难展开。


    
王斗沉吟了半晌，道：“也罢，我就从堡内拨下十五头耕牛，三十石米粮给你们，你们去向林副千户说明一声便可。”


    
高史银与杨通二人都是大喜，连声道谢。王斗也盘算着等舜乡堡的兵练好后，也需将境内的兵马轮流拉到舜乡堡来操练，各堡军官的培养，也该列到自己的议事日程上来。


    
宴后，王斗对高史银、杨通二人道：“明日便是腊八节，你们过了腊八节再回去好了。”


    
二人都是连忙答应。


    
……


    
崇祯八年的腊月初八日，是大明传统的节日，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腊八粥，还有一系列的祭祖敬神逐疫等活动。这天里，舜乡堡也是全军放假一日，军民共度佳节。


    
这天里，整个舜乡堡都是喜气洋洋的，近午时，钟氏与谢秀娘，也在钟调阳的随同护卫下，车马来到了舜乡堡内。一行人中，还有李茂森与王天学等人，以后他们也要在舜乡堡内打制兵器，研究医药。


    
随着自己对舜乡堡的掌控加深，王斗也准备将靖边堡一系列的基地搬迁到舜乡堡内，毕竟这里人力更足，物资更丰富，地方更广阔。


    
王斗在南门前迎接了自己妻子与母亲一行，听闻防守夫人及老夫人来了，林道符，镇抚迟大成，令吏冯大昌，还有几个管队官，都是一起出城迎接。还有王斗舅舅钟正显，也是满面笑容地随在令吏冯大昌身旁。


    
很快车马停下，钟调阳下了马，去掀开了车帘，谢秀娘与钟氏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谢秀娘小小的身上穿着比甲，钟氏则是穿了一身的背子，二人都挽了髻，显出一身的贵气来。看了看眼前的城堡，钟氏叹道：“这舜乡堡就是比靖边堡大了许多，媳妇你说是不是？”


    
谢秀娘挽着钟氏的手，道：“婆婆说得极是。”


    
她虽是有了身孕，不过现在倒看不出来。


    
王斗走上前去，给母亲行了礼，又对谢秀娘微笑道：“秀娘，你现在有了身孕，要万分小心。”


    
谢秀娘心中一甜，低声道：“哥哥，奴没事。”


    
钟氏则是看着王斗摇头：“又瘦了。”


    
王斗啼笑皆非：“在母亲的眼里，只要儿子出门一段时间，总是瘦的。”


    
随后王斗给钟氏与谢秀娘二人介绍舜乡堡各人，见了眼前的老夫人及防守夫人，各人哪敢怠慢，都是一一上前行礼。


    
钟氏微笑与众人寒暄，对人际交往，她是老手，一时间让各人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同时钟氏脸上也是春风得意，往日这些舜堡的大人物，哪会正眼看她这个小小的妇人？就是因为儿子，他们才对自己这么恭敬。


    
一一介绍堡内各人后，钟正显也是满脸笑容地走上前来，对钟氏叫了声：“四姐。”


    
钟氏一瞪眼道：“弟弟，你有没有给你外甥找麻烦？”


    
钟正显对这个姐姐颇为畏惧，他叫起撞天屈来：“哪有，不信你问斗儿。”


    
钟氏哼了一声：“如有，仔细我饶不了你。”


    
钟调阳走上前来，向王斗施礼。王斗微笑道：“表兄，靖边堡的事，辛苦你了。”


    
钟调阳郑重施礼道：“这是卑职份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王天学与李茂森也是上前向王斗施礼。王天学身上的儒衫仍是皱巴巴的，他摇头晃脑地道：“总算来到一个大城了，不再是穷乡僻壤，就不知这舜乡堡内与靖边堡比起来如何。”


    
众人进堡，见到里面的街容，钟氏眼中现出惊讶的神情，她以前是来到舜乡堡的，现在内中的情形与以前大不一样，街道整洁干净，军户精神饱满，哪还是以前那个垃圾满地，街上到处是面黄肌瘦军户乞丐的情形？


    
这么短的时间就改变了，怎么能不让钟氏惊讶？随行的李茂森等匠户同样是张着嘴，他们是从舜乡堡出来的，对舜乡堡内再了解不过，短短时间堡内就有如此变化，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进了千户官厅后，王斗安排母亲妻子住下，接着他又拉着谢秀娘的手，要去听她肚中孩子的声音。


    
见丈夫这样亲昵的样子，谢秀娘有些娇羞，她轻声道：“哥，哪有这么快的。”


    
王斗笑道：“是我心急了。”


    
谢秀娘低声道：“哥，你将来希望孩子是男是女？”


    
王斗微笑道：“不论男女我都喜欢。”


    
谢秀娘则是脸有忧色，轻轻说了一句：“如果是女孩就糟了。”


    
……


    
午后，王斗带着妻子谢秀娘，参加了堡内为腊八节举行的庆贺活动，母亲钟氏由于劳累，便在府邸内休息了。


    
舜乡堡有“打秋千”的旧俗，每逢节日，便在堡内竖起秋千架，男女老少都可以自由参加打秋千活动，外地来的观众，也可以参加。这“打秋千”新奇别致，颇为的吸引人，参加的人络绎不绝。


    
谢秀娘不由看得拍手直笑，随后她又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看了王斗一眼。


    
其实她今年不过十八岁，加上个子小，看上去就象一个未成年少女，放在后世，也就是一个九零后，正是欢喜无忧的时候，此时她却要做母亲了。看她的样子，王斗只是宽容地微笑，鼓励她放松自己。


    
未时，王斗还带着舜乡军全体将士，在堡内东街口的玉皇阁戏台前看戏，那戏楼单檐卷棚，面宽三间，进深二间，面积颇大。堡内有什么节日，向要请戏班子唱戏，是全堡军民喜闻乐见的精神享受。


    
舜乡军被操练得狠了，难得今日全体放假，都是带了自己的妻子家人前来看戏，将一个戏台前挤得水泄不通，虽是天气寒冷，却丝毫阻挡不了众人的热情。


    
王斗与林道符，迟大成，钟调阳，高史银，杨通，韩朝，韩仲等人坐在前面，还有许禄等几个旧军管队官也是一起坐在王斗等人身旁。


    
见王斗带谢秀娘前来，众人都是恭敬向谢秀娘行礼，口称太太，谢秀娘都是一丝不苟地还礼。事后，谢秀娘与一干军官太太们坐在一旁，又是成为众妇人的焦点与巴结对象。不过对这种场面，谢秀娘已经有些经验，就是少说话，多微笑，倒也有一股雍容体态，让人不敢小视。


    
此时戏台上唱的是当地梆子，唱腔高亢激越，悠扬婉转，颇有韵味，加之戏班在保安州当地颇有名气，激得台下一片片的叫好声。其中以高史银，韩仲，温方亮三人的叫声最为响亮。


    
那温方亮不愧为风流哥儿，他人长得英俊，家道也殷实，加之现在身为副千户，更是吸引周边女子的注意。他今日将妻子与五个小妾都尽数带了出来，个个颇有姿色，莺莺燕燕，很是引人注意。


    
温方亮在舜乡堡有良田几百亩，家内养着众多的家奴，他那队上的十几个家丁，尽数都是他身旁的家奴，这也是舜乡堡与各地军堡的普遍现象。各军官们大量占有田地，就是为了养活自己的家奴家丁。


    
其实对于王斗不设家丁，几个舜乡堡的管队官私下都不以为然，王斗虽然练了大量的好兵，只是上头一纸调令，就有为他人做嫁衣的危险。对于这种议论，王斗私下也多有听闻，他只是一笑置之。来自后世的他，有大把的手段解决这种问题。家丁们，决对不许可出现在他的军中。


    
温方亮现在升为副千户，已经有资格参于管理堡内诸事，对于他的安排，王斗还在考虑。


    
看完戏后，众人才心满意足地散去，从明日开始，舜乡军又要开始刻苦的操练，一直持续到过年前的几天。


    
……


    
傍晚时分，钟调阳与父亲钟正显发生了冲突，原因是钟调阳听闻父亲现在住在千户宅院内，钟调阳认为不妥，劝父亲搬出来。钟正显自然是大怒，不过钟调阳语态坚决，父子二人还发生了争吵，最后钟正显垂头丧气地搬了出来，住进书吏房去了。


    
钟氏与谢秀娘此后便在堡内住了下来，王斗准备安排以后她们做些抚恤妇孺之事。


    
到了这日，由于天气寒冷，林道符带着堡内军户开垦荒地的事情也进入尾声。


    
从十月下，一直到现在的腊月初，林道符抽调耕牛一百三十头，老弱男子与妇女近千口，沿着舜乡堡周边，董房河的两河，一共开垦出来了三千多亩的土地，让舜乡堡上下兴奋非常。


    
这个时代的乡间妇女多不缠足，平日她们在家时，都是与男人一样下田劳作，她们吃苦耐劳，加之又是为了自己开垦田地，每日劳作又能吃饱，所以各人干劲都是非常足，短短时间内，便开垦出了这三千亩田地，算是一个奇迹。


    
不单如此，各个荒地中，军户们还挖掘出了十几口的灌井，为来年的春耕，提供了很好的灌溉基础。


    
原来舜乡堡整所的在册屯田地有七千多亩，直属于舜乡堡的屯田地有三千多亩，不过这些屯田地大多水利失修，而且很大部分的良田都被军官们占有，舜乡堡几个管队官，几乎每人都占有了至少三百亩的良田，当地屯政非常复杂。对于原来的屯田地，王斗也不抱什么希望，打算新开垦田地后，让堡内的军户们重新开始。


    
在王斗计划中，以后堡内每个军户都要分下新的田地，每人至少分到四十亩到五十亩地，至于他们原来的屯田地，未来再加以安排。


    
等来年开了春，各户以抽签的形式分取田地，先分一百户人家。


    
其实现在王斗屯田收不到什么粮米，总是投出，看不到收获，看来对王斗似乎没什么益处，不过从长远来看，这却是安将士之心的最好办法。古人最重田地，家人分了土地，他们家内有参军的父兄子弟，才会拼命保护这个地方。


    
而且在古时，这粮食的重要总是排在第一位，商贾之道，都是末等。如果有一天，舜乡堡当地的粮食能自给自足时，王斗才不再忧虑，这块根据地才是劳劳掌控在自己手上的时候。


    
对于这些先期屯田的投入，王斗只能苦苦想办法，挺过这一关，以后便顺利了。


    
……


    
此次李茂森与王天学也是一起来到舜乡堡内，这些时间王天学在靖边堡内，倒也开了一间草药铺，带了几个采药学徒，王斗让他继续在舜乡堡内开设药铺，培养学徒。


    
在王斗的计划中，以后军中的消毒用品，绷带纱布，清理伤口的缝合手术器械，还有各样的驱虫药，行军散，止血药，跌打药酒药膏等都要研制。王天学要什么花费，只管与自己说。


    
还有李茂森，此次他回到舜乡堡，算是衣锦还乡，原来堡中的工匠们，见他现在的样子，个个都是羡慕万分。


    
王斗准备让李茂森管起舜乡堡匠作坊来，依靖边堡的制度，提供基本的月粮，然后懒者罚，勤者奖，保证兵器盔甲的制造质量。关于这点，靖边堡已经有成熟的匠作制度，李茂森在靖边堡多日，这管理起来，自然是轻车熟路。


    
在新式的奖罚制度下，很快的，舜乡堡匠作坊风气便为之一新，舜乡堡匠作坊如靖边堡一样的热火朝天起来。


    
李茂森对王斗保证，只要有足够的原料，他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产出合格的火铳兵器来。


    
铁料王斗倒是有办法，舜乡堡有一些库存铁料，等过了年后，还可以组织人手到辉耀堡去开矿。


    
不过对火药硝石的原料供给，王斗便是一展莫筹，除了向外购买，便没有别的方法，难免受制于人。在他的构想中，将来还要改进黑火药的制造，研究颗粒状黑火药，这更需要大量的硝石。


    
只是硝石在哪里，保安州及附近有相关的矿产吗？


    
……


    
王斗一边沉思，一边看着眼前的李茂森丁丁当当地打着鸟铳的铳管，舜乡堡匠作坊的分工大致分为铁作、木作、火药作。鸟铳最关键的部分是铳管的打制焊接，李茂森虽为匠头，平日也多有打制鸟铳的，而且很多鸟铳的组装他也有参与。


    
舜乡堡匠作坊早有相关铳管连接的铳床，很早便流传下来，方便铳管穿上铆钉，此时他旁边放着一根制造好的鸟铳，乌黑精良，鸟铳的外形结构与西方的火绳枪并无区别。不过西方火绳枪的龙头是由前向后击发，眼前的鸟铳则是龙头反向安装，后设挡板防止击发时产生的气体伤及射手，这是当时中国人聪明才智的体现。


    
看着李茂森在制管焊接，王斗忽然道：“李匠头，就不能在钢芯上直接将铳管打出来吗？如此，铳管更为坚固粗厚，不容炸膛，威力也更大不是？”


    
王斗看过一些史料，记得西方火绳枪与日本铁炮，就是直接在一根钢芯上直接裹以红铁，然后一层一层的敲出来，不需焊接，这样铳管很大，威力也大。


    
李茂森一愣，他仔细地沉思了一会，道：“确实，由于不需制管焊接，这样对工匠技艺要求低下，是不容易炸膛。铳管大，装填子药多，火铳的威力也大。只是，这火铳的射程就近了，小人估计杀伤力也就在六十步左右。”


    
“六十步……”


    
王斗沉吟起来，清兵的步弓射程就在六十步。


    
如此与清兵对射，似乎没有优势啊。


    
除非，要有火炮！

第079章 示范


    
现在的后金军，很快要称为清兵了，他们的披甲兵，除了身披铁甲外，很多人都是披着双层的棉甲。


    
这棉甲，不论是大明还是后金方面，都是经过专门的加工，用水浸泡后再经暴晒晾干，韧性十足，很多棉甲还衬有铁叶子，对付刀枪弓箭，特别是对火器火铳的防护很有效。


    
相比大明，后金的棉甲更为精良，普通的火器很难打穿他们的棉甲，更不要说披了双重的棉甲了。


    
王斗思前想后，相比射程，对上未来的清兵，还是火器的威力更为重要。


    
他吩咐李茂森按他的思路，先打制出几门样品再说，实际演练后再作安排。


    
现在的舜乡堡储库有熟铁一千六百三十斤，生铁一千三百五十七斤。生铁不能打制甲叶兵器，只能制造头盔，除非炼成熟铁。王斗吩咐留些生铁打制头盔，余者全部炼成熟铁用来打制甲叶兵器火铳。


    
王斗估计，目前库存的铁料，可以打制出一百门的火铳，另还可以出几炉的长枪头，或是做几副的铁甲。


    
余者所需的铁料，等过了年再说吧。


    
……


    
舜乡堡新军连同旧军的列队阵势训练已经有一个月，是该教习他们兵器武艺的练习了。


    
舜乡军两哨兵五百余人，火铳手与长枪手各占一半。理论上，除各兵手上的火铳与长矛外，王斗还要为每个战兵配上一副盔甲，一把腰刀。自己可以流水线的大量训练廉价兵种，使他们源源不断的上阵杀敌。不过如果有一批好的装备，却可以大大减少手下们的伤亡。


    
舜乡堡内有库存盔甲一百八十六副，大刀，腰刀共三百多口，长枪近千根，不过大部分质量都不过关，都要回炉重造。在明年新兵器打制出来前，就让他们将就使用。


    
王斗尽用靖边堡几队老兵们充任新军军官，由于人手不足，便让韩朝、韩仲，还有王斗的几个护卫充任新军武艺教官。


    
崇祯八年腊月初九日，舜乡堡教场。


    
王斗的八个老兵护卫列成一排，任凭寒风刺骨，人人只是挺枪肃立。在他们身旁，一大批围观的新军旧军。在前方不远，还有林道符，镇抚迟大成，几个旧军的管队官许禄，温方亮等人，都是屏气敛息，站在王斗的身旁观看。


    
“预备！”


    
韩朝一声大喝。


    
“哗！”的一声，八个老兵一起抬枪，侧身起手，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旁边一个鼓手猛地敲响了手中的大鼓。


    
“杀！”


    
韩朝一声大喝！


    
立时八个老兵一齐冲出，鼓声中，他们成列挺枪，冲到了二十步外各自的人形木把前面。


    
他们同时大喝一声：“杀！”


    
手上长枪刺出，“噗哧，噗哧！”的声音响起。


    
几人各刺中了木把中或是眼睛的位置，或是咽喉的位置，或是心口的位置。


    
长枪带出，各个位置上的木球已是被他们挑于枪尖之上。


    
场中各人一片吃惊，很多人都是张口结舌，如此远的距离，人人都可以刺中目标的木球，这真是不可思议。


    
特别是几个老兵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更是让人胆寒。许禄也是心下发凉，依他估计，就是自己的家丁们，也阻挡不了这成排冲来老兵们凌厉的一枪攻势。


    
众人议论纷纷，林道符轻叹道：“如此犀利！怕无人能挡住一枪之合。”


    
他向王斗叹道：“真不知大人是如何操练出来的！”


    
许禄与温方亮也是看向王斗，他们也很想知道答案。


    
王斗道：“熟练罢了，往日我在靖边堡操练枪兵，只是教他们冲刺一招，一万次，十万次，百万次的刺下来，人人都可如此！”


    
“我这几个护卫，去年时还是普通的军户，每天无数次下来，到了如今，便有了犀利的枪术！”


    
“只是教习一招？”


    
林道符吃惊道：“贼寇刀枪击来时，如何防守？”


    
王斗淡淡道：“我靖边堡从来没有防守一说，一枪刺出，不是敌死，就是我亡！不论贼寇如何杀来，我只需刺去，刺得比他们快，我就活，反之，我就死！”


    
林道符呆了半晌，道：“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会有伤亡。”


    
王斗没有说话，半晌，他淡淡道：“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林道符忽然打了个寒噤。


    
许禄与温方亮互视一眼，都是脸色苍白，这样的军队太可怕了，漠视生死，一往无前，拼的就是相互的伤亡比。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胜利。而且只练一招，大大加快了成军的速度。


    
他们成军只需几个月，自己的家丁则需多年，拼消耗，谁拼得过他们？


    
……


    
王斗的军队优势与劣势都同样明显，要减少伤亡，只有良好的护甲与加深军士的技艺熟练度，战时只要发挥出平时所学的三成到五成，就可以所向披靡。


    
老兵示范后，从今日起，舜乡堡新军与旧军一齐分为长枪兵与火铳兵两部分开始训练。


    
如往日的靖边堡一样，长枪兵的枪刺一样分解为两个步骤，第一步，侧身抬枪，第二步，用力突刺。以后每天反复练习这两个动作，直到练得熟练无比！


    
相比靖边堡，舜乡军人数多了许多，这场面更为壮观。


    
每日，韩朝或是韩仲，便是提着军棍，口中不住喝着：“抬枪！”


    
“杀！”


    
“抬枪！”


    
“杀！”


    
舜乡军们经过一个月残酷的列队整队，原本动作已是整齐划一，加上每次几百根长枪一齐刺出，真是场面壮丽。林道符等人看得赞叹不已，各人私下议论，就凭眼下舜乡军的军容气势，最少在保安州，已可稳排第一。


    
每日练习时，各个教官都是提着军棍来往走动着，看谁姿势不到位，发力不准确，就是上前一顿好打，让每个人都是提起全副的精神，不敢稍稍懈怠。


    
每天上午众枪兵集体练习一个时辰后，便可自由活动，各自练习自己军中的技艺。


    
……


    
长枪兵好练，火铳兵麻烦一些，主要是合格火铳没有打制出来，很多人手上没有武器。舜乡堡虽有一些库藏的鸟铳与三眼铳，不过基本上不合格。


    
王斗只能等李茂森那边的消息，暂时让每个火铳兵上拿根木棍训练装弹枪击步骤，还有射击时相关的队列训练。


    
王斗从靖边堡带来了五队战兵，每队原有四个鸟铳兵，这二十个鸟铳兵现在都是舜乡军各个队哨的军官们。


    
在火铳兵训练前，王斗专门将这二十个鸟铳兵抽出，让他们示范火铳的射击。


    
在后金军的骑兵面前，六十步的距离，估计只够火铳兵的一轮射击，所以王斗让这二十个鸟铳兵分成两列站定，都将火枪靠在肩膀上。此时他们身上都背个油包弹药袋，里面放着几十根定装的纸筒弹药。


    
一般而言，在作战前，各兵手上的火绳便已装好，火绳也早已点燃，所以这个步骤基本不算作战时的射击训练。


    
两列鸟铳兵已是站好，相比燧发枪，各人队列没那么紧密，因为每人鸟铳上都拖根长长点燃的火绳。


    
“取枪！”


    
旁边一个教官一声喝令，两列鸟铳兵同时吼道：“取枪！”


    
“哗！”的一声，一齐将鸟铳拿在手上。


    
“打开火门！”


    
教官又是喝道。


    
“打开火门！”


    
两列鸟铳兵一齐大吼，一齐将火门打开。


    
“取药！”


    
“取药！”


    
两列鸟铳兵一声吼，从弹药袋中取出了一根纸壳弹药，都是嘴上一咬，用牙咬开了纸壳的一端。


    
“倒药！”


    
两列鸟铳兵将纸壳弹药内的火药倒了一部分进入火门内。


    
“关闭火门！”


    
两列鸟铳兵又是一齐将火门关上。


    
“竖枪！”


    
“唰！”的一声，两列鸟铳兵一齐将鸟铳竖在地上。


    
“装弹！”


    
教官又是吼道。


    
两列鸟铳兵一齐将定装纸筒弹药内的火药连同铅弹塞进了火铳口内。


    
“取搠杖！”


    
“唰！”的一声，两列鸟铳兵一齐抽出通条，往铳口内捅了三下，将火药铅弹捅实，然后将通条插回。


    
“持枪！”


    
“哗！”的一声，两列鸟铳兵又是一齐将鸟铳靠在自己肩膀上。


    
“前排预备！”


    
在各人子药装填好后，在教官的喝令下，第一排鸟铳兵持鸟铳瞄准了前方。


    
在王斗的射击战术中，王斗打算让前一列火铳手射击后向两旁跑去，或是前排蹲下，两列一齐射击，或只是排成一列同时射击，增加火力打击。


    
“射击！”


    
火光大作，烟雾腾起，啪啪声不绝。


    
“射击！”


    
又一排的鸟铳喷射出了大量的火光烟雾。


    
看着眼前的硝烟弥漫，前方靶子的木屑横飞，林道符，许禄，温方亮等人都是脸色苍白，王斗的鸟铳手如此犀利，血肉之躯哪里阻挡得了？众军官都是大明的世袭军人，在他们的印象中，就没有一个明军的火器有如此犀利的。


    
而且那二十个鸟铳兵射击时有条不紊，操练娴熟，各人辛苦训练的家丁，对上这样的鸟铳兵，怕是一个回合，就要折损大半。如此成规模，容易训练的火铳手出现后，天下间难有军队是他们的对手。


    
王斗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道：“往后合格火铳打制出来后，舜乡军的火铳手都要如此训练，火铳击发分多少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要劳记于心，以免临战慌乱。”


    
他对林道符道：“林大人，往后我们舜乡堡的长枪手与火铳手的训练，我看有必要整出一个《步兵操典》出来，以后无论堡中由谁训练军队，都按如此办理，如此我舜乡堡的长枪手与火铳兵才可以源源不断的成形！”


    
林道符点了点头，他暗叹了一口气，在这种成批量训练出来的强悍士兵面前，任是个人技艺再高，在军中也无用武之地。


    
……


    
此后，舜乡军便每日如此训练，几百个火铳兵，他们现在只是拿根木棒在作着火枪的射击步骤练习，从靖边堡带来的那几十门鸟铳，也是由各人轮流训练着，感受一下玩真枪的感觉。


    
王斗估计这几十门鸟铳，没多久就要报废换铳管了。


    
除了练习长枪与火铳外，每个舜乡军都要练习刀术，同样是一招两个步骤。


    
在教官一声喝令：“抬刀！”


    
“杀！”


    
几百人同时劈下，一片整齐的刀光，气势惊人！

第080章 激励


    
几天后，王斗连同林道符等堡内军官，让令吏冯大昌领着一干书吏整出了一个《舜乡堡步兵操典》，完善某些训练大纲，连同原来的军纪条例等，抄出了一本厚厚的军事条例文册。


    
以后这些文册将抄成若干本，下发到每一个哨长，队长，甲长的手中，相比士兵，每个军官都要熟记这些手册，还是以三个月为限，整整个手册都要熟记于心，到时抽背，背错一条的，就是军官，也是一样军棍侍候。


    
这让各人叫苦连天，不说士兵，这些军官基本上也都是文盲，让他们熟背文册，真是难为他们了。


    
不过这点上王斗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大明军中的火器与炮兵等技术兵种已经普及，只是军官阶层普遍文盲与愚昧，缺乏运用手中兵器及条令的能力，再先进的武器放在他们手上也是事倍功半，王斗不许可这种情况出现在自己军中。


    
军中要贯彻严明的纪律和训练，熟记各样条令是第一，古时有几个军官有机会或是有心思翻看兵书？打仗全靠个人经验与家族传承，所以古时特重良将，而近现代军队中，军官都要懂得条令，严格依照条令作战，形成制度，就算打了败仗，也不伤根本。


    
王斗认识到这一点，又是他的严厉要求，所以每天下午，便是舜乡军军官们皱着眉头听王斗等人讲解条例文册的时候，他们再是晕晕糊糊，也得打起精神听着。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日这天，王斗还组织了长枪兵与火铳兵们展开了一场阵形混合训练。


    
在阵形中，以哨为作战单位，长枪兵居中央，火铳兵居两侧，排成了数列纵深横队。在王斗计划中，以后中央的长枪兵前布下一到两层的火铳兵，或是安放一些大炮，余者火枪兵集中在两翼，后金骑兵最擅长从两翼攻击，可以有效地防止他们从两翼突破。


    
如果正前方有火炮的话，可以大大打击对方的正面攻击力量，最后以长枪兵与后金军肉搏，以己方廉价的长枪兵换取对方作战经验丰富刀盾兵的生命。


    
如果有重炮的话，同样可以布置一些到两翼，毁灭敌军对两翼的进攻。


    
此外，还需要一批骑兵，布置在两翼或是中军位置，作为侦察与战后的追击力量。


    
此次阵形混合训练后，王斗定下了每半月合练一次的条例。


    
……


    
眼看快过年了，王斗准备在过了年后，在军中推行原先在靖边堡执行的军士武艺等级制度。


    
不比原先的上，中，下，不合格四等，此次王斗准备完全效仿戚家军，在军中推行技艺九等制。


    
上等三则，中等三则，下等三则。


    
每等都有不一样的待遇与奖罚，两月一考，升降不定。


    
除了上等三则外，余者中下等六则，每考有原等或是退步者，都要加以处罚，以免军士有懒惰，不思进取之心。


    
当然，上等三则，如有退步者，一样要加以处罚。


    
现在的舜乡军，由于是混合练习，所以军中还未划出待遇等级，他们每日的训练，除了杂粮吃饱外，都是同样吃二两的肉。


    
等划出技艺等级后，武艺上等的军士，每天可以吃四两肉，面对自己队中的甲长或是队长时，还可以免于下跪。以后他们的升迁，这技艺能力，也是作为一个重要的标准。


    
当然，这以后要花去王斗大量的银钱肉食。


    
现在军中未分武艺等级，每个军士每天都是二两肉，八个军士就是一斤肉。这时候养猪一年才长到一百四十斤，约出八十斤肉。这五、六百个军士，差不多一天就要吃了王斗的一条猪或是羊。


    
靖边堡养的那些猪，没到明年中，不要想长成，这些猪羊，大部分都要向外购买，虽然现在保安州当地猪羊的价格降得很快，不过对王斗来说，也是一笔很大的花费。


    
还有粮米，五、六百军士，一天吃的米面要一石多，每天下来，也不是笔小数目。


    
王斗虽然有几千两银子的库存，又从州城要来了三百多石的粮米，也一样是要仔细算了又算再花费。或许等明年那个铁矿开起来后，可以向外卖铁赚钱，再出去剿他几次匪，一次抢个几千两银子，还有上千石米麦回来，才可以缓建自己的窘境。


    
……


    
腊月二十五日这天，舜乡堡教场上发生了一件让王斗深思的事。


    
韩仲左哨甲队的一个军士，与乙队的几个军士发生了冲突，王斗军中严禁私斗，无论有理无理，一律重责。最后由镇抚迟大成判定了这几个军士全部三十军棍的严责。


    
最后王斗招这几个军士前来问话，事情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甲队那个军士叫吴争春，年在二十五岁左右，人长得瘦小不出众，依他队上的队长说，此人平时也是沉默寡言，不怎么合群。乙队那三个军士分别叫沈士奇、石大台、曾就义，倒是个个长得人高马大。每人都是满脸的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特别王斗还听出一个隐情，吴争春与沈士奇互为邻居，还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子，不过沈士奇家景略好，同时又性格强横，而吴争春则是父亲早亡，只留下一个寡妇，生活不免困难。


    
最后这个女子投入了沈士奇的怀抱，只留下了吴争春一个人默默流泪，此后他更是沉默寡言，遇事退缩忍让。


    
从小到大，吴争春就被沈士奇欺负长大，加上这场争夺女子的战役中取得胜利，不免更瞧吴争春不起。现在舜乡军训练艰苦，沈士奇总感觉心内烦躁，又无处发泄，便时不时找吴争春的麻烦为乐。


    
今天他与队中要好的石大台、曾就义三人一起去找吴争春的麻烦，还动手动脚起来，吴争春也不敢还手，抱头就跑。不过他们推拉中，被风纪队的人发现，闹到镇抚迟大成处，依军纪，便每人处以三十军棍的惩罚。


    
此时吴争春、沈士奇、石大台、曾就义四人站在王斗面前。


    
那吴争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沈士奇三人虽摸着屁股，龇牙咧嘴的，却仍是高昂着头，以不屑的目光看着吴争春。


    
看着吴争春的样子，王斗身旁的韩朝、韩仲等人也是皱着眉头，军中以强者为尊，似吴争春这种一副怂包样子的人，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喜欢。


    
王斗也是看着恼怒，他生平最恨懦弱之人，他厉声喝问吴争春道：“军中严禁私斗，不过你既是受人欺凌，为何不敢反抗？”


    
吴争春喃喃不语，看了王斗一眼，又赶忙低下了头，口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斗皱了皱眉，又转向了旁边的沈士奇，喝道：“都是军中兄弟，你为何欺凌于他？”


    
沈士奇咳嗽一声，道：“大人，小的知道错了，迟大人也处罚过小的。”


    
说到这里，他又摸了摸屁股，那三十军棍不是那么好受的，随后他轻蔑地看了吴争春一眼：“大人，谁让他无用？小的不去欺负他，别人也会去欺负他。如果有一天他能打得小的心服口服，小的便向他叩几个响头又如何？”


    
王斗喝道：“军中严禁私斗，你们永远不会有对打的一天。”


    
他沉吟了半晌，道：“明年初我舜乡军要分等军士技艺，你们要比试，可以到那时。”


    
他冷冷地扫了吴争春一眼：“吴争春，你有没有信心在明年军士技艺的考课上压过沈军士一头？”


    
沈士奇眼睛一亮，扫了吴争春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身旁的石大台、曾就义二人，也是以取笑的目光看着吴争春。


    
吴争春只是呆若木鸡。


    
王斗大喝道：“区区一个妇人，便让你如此垂头丧气！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若是有出息，我便是给你介绍一房妻室又如何？”


    
吴争春忽然放声大哭，这一哭真是惊天动地，似乎所有的委曲苦难，都要在这哭声中排泄出去。


    
他跪在地上，向王斗重重叩头，等他抬起头来，神色已转为坚毅，他道：“大人厚爱，小的在将来的技艺考课上，一定会压过沈军士一头，堂堂正正将他打败。”


    
王斗大声道：“好，这才是我王斗的兵。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争一口气。”


    
他对沈士奇道：“如果你们在将来的考课上能取得好成绩，我王斗必然一视同仁。”


    
沈士奇双手抱拳，向王斗施礼道：“小人一定努力，不负大人厚望。”


    
他信心十足，不相信自己未来会输给那个自己一直瞧不起的人。


    
……


    
吴争春几人下去后，韩朝、韩仲、林道符、许禄等人都在议论，明年这几人考课，哪个可以胜出。普遍都是不看好吴争春，这家伙，太懦弱了，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有说变就变的？


    
只有王斗在沉思，从吴争春等人的事中，他察觉一个问题。这些时间舜乡军训练艰苦，很多军士都是内心压抑，又无处发泄，长久必然出问题。看来自己必须设立一些相关的心理辅导人员，以安抚他们的内心。


    
还有，王斗这些时间也听多了，许多军士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训练得这么艰苦，在他们看来，舜乡军已经算是精锐了。而且他们练出来后，将来干什么呢？很多军士都是心下迷茫。


    
为何而战？为何如此辛苦？这是舜乡军从军官到小兵内心的问题。


    
王斗是时候向他们解答了！

第081章 我的理想


    
古时皇朝到了中后期，由于财政困难，无法供给庞大军队的粮饷需求，必然削减钱粮，只满足一小部分所谓精锐士兵的物资待遇。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反应到军中，将领也必然将这部分粮饷，用来优先供应自己身旁最忠心，最有战斗力的亲兵护卫。如此，必然出现许多兵为将用的情况，明末的家丁制，就是典型之一。


    
此类军队怨气十足，战力极差，胜时一拥而入，败时溃逃千里，就算将领身旁有部分英勇善战的亲兵家丁，也扭转不了这种恶性的局面。


    
将领手握精锐重兵，也必然有军阀化的危险，只注定自己小团体的利益，忽视了国家的利益。朝廷花重金养出来的军队，反而在关键时刻，有投敌叛变的危险，明末这种例子太多了。


    
明亡时的宣府军，关宁军，南明的数镇军队，都是如此。王斗不相信以吴三桂的老辣，会为了区区一个妇人，而作出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愚蠢之事，只是见势不妙，给自己找一个叛变投敌的借口罢了。


    
在一个皇朝初兴阶段，由于吏治清明，粮饷充足，军队有良好的待遇及训练，所谓的近代军队，在对上任何皇朝的初兴军队时，并没有任何的优势。


    
近代军队只是因为工业化与贸易大发展，积累了足够的粮饷物资来维持军队的装备与训练。本质上是恢复古典秦汉与古罗马军队的构成与纪律。


    
只要有足够的钱粮，什么军队练不出？纪律与训练只是副带品，任何有心的将领都可以办到。戚家军与岳家军训练之苦，军纪之严格，不一定输过任何近代军队。不过钱粮不足，当时的社会，也只能产生这几只军队，昙花一现。


    
相比于封建军队及近代军队，王斗更看重于现代军队。


    
三者区别不在于装备上，训练上，而在于思想上。


    
封建军队与近代军队同样可以装备精良，训练严酷，都可以靠严格训练后带来的熟练战术作战，本质上都是带着强迫与畏惧的心去作战。而现代军队因为某种思想与信仰的激励，能够自觉自愿的去战斗，高下立判。


    
元末汉人每四户一把菜刀，在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下，唱着“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子做马牛！”的军歌，穿着破旧的衣衫，拿着简陋的武器，以不惧生死的奋勇，打败了当时天下无敌的蒙古人，就是思想与信仰的力量。


    
从这点意义上来看，当时的汉人军队可称为现代军队，只是装备上没有后世军队那么精良罢了，但思想上的力量，他们不输于任何人。


    
纪律、勇气、忠诚、知道为何战斗，这是一只强军的力量来源。装备精良，作战武艺娴熟，但思想上愚昧，不知道自己当兵是为了什么，本质上，也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夫罢了，类似唐末军镇的牙兵！


    
不论是宋末，还是明末，都是民族主义思潮奋涌，华夷之辩盛行的年代，只不过还未形成具体的思想体系，加上当时文盲遍地，百姓贫苦，也妨碍了体系的诞生，不过那种朴素的思想，在许多大明百姓心中都是存在。


    
这点上，王斗可以使用，还可以加入许多自己理解的东西。


    
……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六日，舜乡堡军营内。


    
所有的舜乡堡军士都坐在营前的教场上，不论军官士兵都是如此，只有林道符，镇抚迟大成几人坐在王斗的旁边。


    
看着下面一张张粗黑朴实的脸，王斗沉思了良久，王斗没有钱制作军衣，所以这些军士都没有穿军服，个个穿着原来自己当军户时的棉袄皮袍，个个穿得是五花八门，只有他们那笔挺的坐姿，可以看出他们是一个军人。


    
今日聚集在军营前，各兵们也是奇怪，不知道王斗要干什么，防守大人平日可是很难得训话的。


    
终于，王斗说话了，他道：“前些时间，我听说了，有些军士认为训练艰苦，很是抱怨，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扫视场中各人，接触到他的目光，有些人赶忙低下了头，心下惴惴，这些人都是平日抱怨之人，舜乡军军纪严格，他们害怕王斗治他们个动摇军心，妖言惑众之罪。


    
王斗叹道：“我王斗并非无情之人，将士操练之苦，我如何不知，看在眼里，如何不心疼？”


    
“只是，我没办法啊！”


    
“我知道你们练得很苦，私下怪我心狠，如果是太平时节，又何必如此？大家当兵吃粮，日子虽然苦，也活得下去！”


    
“只是，现在是乱世，鞑子年年劫掠寇边，不练好武艺，怎么保护家园？你们就忍心看着自己兄弟惨死，妹姐被糟蹋么？”


    
“我王斗也是小兵出来的，知道乱世之苦，鞑子的凶残！当年我在靖边墩做墩军，鞑子劫掠，我那同墩的马名嫂子，就惨死在鞑子的刀下，我眼睁睁看着，却是无能为力，我恨啊！”


    
说到这里，王斗不由哽咽。


    
下面众人都呆住了，他们没想到王斗也会流泪，他们第一次看到严厉沉稳的防守大人，在他们面前真情流露，他们都是不知所措。


    
半晌，他们一片声的叫出来：“大人……”


    
众人纷纷跪了下来，韩仲猛地跳起来，叫道：“是哪几个厮鸟在背后嘀咕议论，动摇军心的，给老子站出来，老子不将他打成肉浆才怪！”


    
“防守大人每日给大家吃饱喝足，只是轻轻操练，如果还有谁不知道恩德的，天地难容！”


    
王斗摆了摆手，道：“不怪他们，韩哨长你坐下，大家也坐下！”


    
韩仲怒气冲冲地坐了下来。


    
王斗道：“其实我没什么要求，只希望练出一只强军后，在鞑子入寇时，能守护舜乡堡一地安全。如果有那个奢望，就是希望将来太平，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有地耕。我平日听戏听书，总羡慕岳爷爷与戚爷爷被百姓们传唱，希望我王斗将来也有这青史留名的一天吧！”


    
韩朝猛地站起来，他振臂高呼：“跟随大人，保家卫国，天下太平！”


    
所有的军士都是站了起来，人人振臂而呼：“跟随大人，保家卫国，天下太平！”


    
众情激荡下，连那些舜乡堡旧军家丁们都是人人激动，很多人都是随之振臂而呼。


    
林道符站在王斗身旁，这个刚硬的中年军官也是激动得连声道：“军心可用，军心可用！”


    
王斗也是站了起来，随众人振臂挥舞，他的眼神似乎燃烧着一股火，象要吞噬一切！


    
……


    
经过这次洗礼，想必舜乡军上下精神面貌会改变很多，至少懂得了为什么要操练如此辛苦，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不过一时的激励不能持续很久，需要形成长远循环的制度。未来他们跟着王斗到处作战，还需要另一种的思想激励，让他们主动去战。


    
就算他们开始不懂也不要紧，如果每天有这种体系向他们反复灌输，他们自然会形成一种思想。


    
不过这有大量的工作要去做，相关的思想控制人员从哪里来？不比打仗，思想控制，需要大量的高级知识人员，有那个耐心与细致，这种人员还不得是纯文人，得文武兼备。这种人才，舜乡堡一个小地方哪里有？得未来慢慢寻找，或是自己慢慢培养。


    
不过军士们的内心世界不容忽视，他们有什么情绪，都需要有专人安抚，了解。王斗只得暂时让军官们平日多留心一下士兵们的思想状况，多倾听他们的声音。至于军官们，则可以向王斗倾诉。眼下舜乡堡只是一个小地方，王斗还忙得过来。


    
同时王斗还准备增加军士们日常的娱乐活动，多请些戏班子前来唱戏，请说书先生前来说书。下午不操练时，可以让军士们多举办些蹴鞠，武艺比赛等活动，丰富他们的生活。


    
同时王斗还准备加强对军官们的培养，现在王斗军中思想控制体系没有成熟，王斗最多只能训练近代军队。要贯彻严明的纪律和训练，对军官阶层的识字率和专业素质都有很高的要求。等王斗将来的人才多了，他会定期对这些军官进行训导，选拨精英。


    
等军官们培养好了，才能接下来对士兵们的培养。


    
临到末时，王斗宣布全军年假十日，只留下一部分的守勤人员。


    
除此之外，还每个军士发给粮米二斗，肉两斤，引起了一片的欢呼。


    
……


    
腊月二十七日，舜乡堡内外喜气洋洋的，大家都是忙于过年。


    
由于有发下的粮米肉食，今年大家都可以过个好年，难得的鞭炮声也响起来了。


    
在一片喜气中，王斗还带着妻子谢秀娘，挨家挨户的慰问了堡内的鳏寡孤独，七十岁以上的长者，也是每人给于酒肉布帛，引来了一大片围观的人群与感激涕零声。


    
王斗身旁的谢秀娘虽个子小小，面貌也非出色，但寒冷的天气，她跟在王斗身旁抚恤孤苦，神态温和细致，却是赢得了一片的赞叹声。该日后，谢秀娘在舜乡堡军户中有了慈母的称爱。


    
腊月二十八日，相比去年，今年保安州各地只有小雪，看来明年的年景不容乐观。


    
王斗也看到了今日刚送到的邸报，从明日起，大明的文武百官开始放假五日。王斗看邸报，在腊月初，原先的宣大总督杨嗣昌已是换成了梁廷栋，以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


    
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这梁廷栋也是个笑话般的人物。崇祯九年七月时，清军入逼京师，梁廷栋与督师张凤翼畏怯不战，每日服用大黄药求死，最后以九月死于罪品之下，死后仍被定为大辟之罪。


    
还有原钦差镇朔将军，宣府总兵官卢抱忠也换成了李国梁，又例行了每年的出塞烧荒活动。


    
零零碎碎，上面有很多信息，王斗看得很仔细，他虽然对明末历史较为了解，不过观看邸报，却可以更好地实际了解大明各地动态。


    
……

第082章 开矿费用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九日。


    
令吏冯大昌随同几个书吏，还有林道符，镇抚迟大成，韩朝、韩仲，许禄，温方亮等人，都是兴冲冲地来到王斗的千户官厅内。


    
冯大昌满面笑容，对王斗拱手道：“大人，幸不辱命，大人吩咐的舜乡军军歌，学生已是整理出来。”


    
他拿出一本文册，上面记载着好几首军歌，有此时流行于北地军镇，戚继光所作的《凯歌》、《风涛歌》，还有舜乡堡群策群力，一起制作出来的几首军歌。


    
歌本中有《劝兵歌》、《射击军纪歌》、《利用地物歌》、《行军歌》、《站哨歌》、《吃饭歌》、《睡觉歌》、《起床歌》等。


    
还有《舜乡军军歌》，众人一致同意使用岳飞的《满江红》


    
翻看着歌本，王斗也很欢喜，不要小看军歌的力量，可以很好地鼓舞军中士气，如此一来，自己的军队更象一只强军了。


    
排在第一位的是《劝兵歌》，便是舜乡军的军纪歌曲，王斗采用了后世北洋军队的《劝兵歌》歌词，更符合此时的时代背景，有几个地方王斗稍稍改动。曲调，便使用保安州当地的民歌民调：


    
“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朝廷百姓皆辛苦，寄于厚望养兵伍。每日袖手不需劳，舒舒服服吃月粮。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自古将相多行伍，休把当兵自看轻。”


    
“一要用心学操练，学了本事好立功。军器是尔护身物，时常擦洗要干净。


    
二要打仗真奋勇，命该不死自然生。如果退缩干军令，一刀两断落劣名。


    
三要好心待百姓，粮饷全靠他们耕。只要兵民成一家，百姓相助功自成。


    
四莫奸淫人妇女，哪个不是父母生。尔家也有妻与女，受人羞辱怎能行。


    
五莫见财生歹念，强盗终久有报应。纵得多少金银宝，拿住杀了一场空。


    
六要敬重军中官，越份违令罪不轻。要紧不要说谎话，老实做事必然成。


    
七戒赌博嫖与娼，官长查出当重刑。安分守己把钱剩，养活家口多光荣。


    
你若常记此等语，必然就把头目升。如果全然不经意，轻打重杀不容情。”


    
……


    
这个歌词，很形象地将军中需要注意的军纪条例，融合贯通到歌中去，在军士传唱的过程中，那些军纪条例，不知不觉就记住了。这个歌词算是王斗所编，由冯大昌找了一些戏班老艺人谱曲。


    
对于王斗一个武人还会作词，冯大昌觉得很奇怪，自王斗到了舜乡堡后，冯大昌便发现王斗众多与他人不一样之处。


    
《舜乡军军歌》，受到了众人的一致欢喜，该歌词慷慨激愤，曲调低沉雄壮，合乎明末乱世的气氛。加上岳飞的名声如雷贯耳，受欢迎就可以理解了。


    
韩仲还大声唱起军歌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虽然唱得鬼哭狼嚎，五音不全，不过倒很有气势，在他的带动下，在场的几个军官都是一齐唱起来。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众人唱着唱着都是激动起来，手舞足蹈。王斗也随他们唱了一阵，最后他吩咐令吏冯大昌，将这些歌曲抄成若干份，至少军中每一甲都要有一份歌本。


    
冯大昌满面笑容地答应了。


    
……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去年是韩朝、韩仲、高史银三个光棍汉来王家一起过年。


    
今年高史银已是成家，韩朝、韩仲仍是光棍，王斗便叫二人来家中过年，还有舅舅钟正显，表哥钟调阳，小舅子谢一科，也是一起在王家中过年。


    
在席中，众人济济一堂，倒也热闹。


    
今年王斗升职为千户，又任防守官，光宗耀祖的，这个年，就更有喜气了。


    
席中，母亲钟氏喜气洋洋的，连连向众人劝酒劝菜，她还关切地问起韩朝兄弟的亲事，韩朝这家伙，过个年已经二十五岁了，亲事仍是没有下落，不免引起王斗等人的关注。


    
王斗也问起韩朝与万胜和郑娘子的关系进展如何，韩朝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红着脸扭捏不回答。


    
这家伙，不知怎么想的，人家郑娘子抛下女性的矜持，以一个女子之身，主动地追求他，经常随自己叔叔郑经纶送米来舜乡堡，就是为了看看韩朝，好拉近与他的关系，这家伙，不体会人家的一片心意，似个木头般的不开窍，急坏了一干有心人。


    
其实王斗也听过一些风声，韩朝似乎是喜欢上州城某个女子，那女子形容娇艳，就是举止轻浮，在郑娘子与这个女子之间，韩朝拿不定主意选哪个。


    
这家伙活了二十四岁，可能还是处男，没见过阵战，王斗自然有义务指导他。


    
王斗看着他道：“娶妻当娶贤，家有贤妻，夫无横祸。韩兄弟，不是我说你，郑娘子人是长得普通，不过她贤良淑德，这样的女子，才是良伴啊！”


    
王斗舅舅钟正显道：“就是，韩兄弟不要嫌弃人家是一个寡妇，她有一个米店，身家丰厚着呢。她是看不上我老钟，否则……”


    
钟氏怒瞪了他一眼，钟正显连忙不说话了。


    
韩朝仍是不说话。


    
王斗叹道：“从明年起，我舜乡军内非有妻室者不得入伍，非有妻室者不得升职，你身为上官，应该做出一个表率出来。”


    
韩朝拱手道：“大人放心，卑职明年定会娶妻立室，不让大人为难。”


    
王斗道：“那就好。”


    
他对韩仲道：“韩二兄弟，你呢？”


    
这家伙过个年就二十二岁，也老大不小了。


    
韩仲睁着眼睛道：“大人，大哥他都未娶妻，我一个做弟弟的，怎么好先成家立室？等哥哥成了亲，小的也立马成亲。”


    
王斗长叹了一口气。


    
……


    
过了年，时间进入了崇祯九年。


    
在整个崇祯九年的正月里，大明军队与高迎祥、李自成等部农民军连场大战，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正月初一日，兵部侍郎、总理川陕七省军务卢象升大会诸将于凤阳，提出了围剿农民军的诸多方略。


    
正月初六日，高迎祥、李自成等部连营数十里攻打滁州。初八日，总理卢象升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等诸道兵驰援滁州，与农民军大战于城东五里桥。农民军战事不利，连营俱溃，北退五十里，被斩一千二百余级，从朱龙关至关山，积尸埴沟委堑，滁水为之不流。


    
农民军失利后，不得不北渡泗州、徐州，复转入河南，明军紧追不舍……


    
外面大战连连，舜乡堡仍是一片平静，从正月初一日起，王斗便忙着拜年，他先是到州城去给操守官徐祖成与管屯官张贵拜年，正月初三日起，又忙着按受舜乡堡各地军官们的拜年，忙得不可开交。


    
崇祯九年正月初八日，放在后世，正是西洋情人节的时候，王斗招来了林道符，还有匠头李茂森，商议到辉耀堡寇家沟开矿之事。


    
依那日王斗提议的方法打制火铳，果然威力极大，五十步的时候，可以打穿两层棉甲，而且铳管的制作更加容易。一个工匠，约半个月时间就可以打制出一根合格铳管，而且坚固粗厚，不容易炸膛。


    
至于成本与用铁量，倒与原先的鸟铳差不多，算上铁价，炭价，工匠的工钱食粮，耗费等，一根火铳的成本还是在三两左右。


    
不过还是比弓箭便宜得多，制造的时间也快捷许多。毕竟依传统的弓箭制作方法，一把弓，没有三年时间不要想制成。制造箭只，也同样非常复杂。


    
对于这种新式火铳，军官们惊讶于它的威力，同时也心下疑虑，这种火铳威力大是大，就是射程太近了，比起原先的鸟铳射程杀伤力在百步，真是差得太远，对军士们的心理压力是个严重的考验！


    
在后金骑兵滚滚而来时，这么短的距离，军士们能从容作战吗？


    
这种疑惑，需要实战印证！


    
王斗还是吩咐李茂森打制出一批这种火铳再说。


    
靖边堡原先有匠户二十多户，还有那帮制作纸壳弹筒的工人，王斗尽数调到舜乡堡中。舜乡堡原有匠户七十余户，他们家中的青壮丁口，选取一人编入舜乡军中，不过留下的正丁老弱，同样都是经验丰富的工匠。


    
他们在李茂森的带领下，在近一个月时间内，打制出了新式火铳五十二门，头盔二十余副，还有两百多个长枪头。在舜乡堡新发布的奖罚措施下，没有工匠敢懈怠，基本上出产的武器都是合格。


    
只不过库存的铁料已是用完，现在工匠们整日无所事事，除了制作纸壳弹筒外，便是等着新铁料的来到。


    
对于辉耀堡那个赤铁矿，李茂森早已到当地去察看过，他对王斗道：“大人，当地那个赭石矿品相出众，小人相信只要开采出来，制造的兵器必然上等，只是山高路远，怕是开采不便！”


    
从舜乡堡到辉耀堡约有七里路，从辉耀堡到岔道屯堡又有十里路，而且从岔道屯堡再往西拐进一条河流山路，再走约五里路后，才到寇家沟赤铁矿处，当地只有寥寥的几户人家。


    
从舜乡堡到寇家沟，一路多是山路，确是运输不便。


    
而且……


    
煤为炼铁第一要务，如果生铁要炼成熟铁，还要加入石灰石等物。


    
保安州的武家沟盛产煤炭，从武家沟到舜乡堡有近二十里路，舜乡堡到寇家沟又有二十几里路，这四十多里路，光是运煤的人力物力，就不是笔小数目。


    
大明已经知道用焦炭炼铁，高温煅烧后，可直接从生铁炼成熟铁。炼一吨生铁一般需要焦炭一吨左右，眼下大明焦炭每吨约银十余两，普通的煤也要好几两。而且炼铁之煤，必须精选。大明每吨生铁价格在二十余两，熟铁价格更高，不过所需焦炭费用更高。


    
除了这些原料的运费，还有其它花费，开矿需要矿工与技师，还有各种的设备等。


    
如果王斗需要每月固定打制出火铳兵器，比如说一个月需要打制火铳一百门，以五斤熟铁练成一斤的精铁计，一门火铳需要七斤精铁，光打制一百门火铳，一个月至少需要近四千斤的熟铁。


    
打制一副铁甲，最少需要这样的精铁三十多斤，如果每月要打制铁甲二十副，一个月至少需要熟铁三千多斤。


    
一个月就是合计要出产熟铁三吨多，每月光购买焦炭就要五吨多，计银七十多两。


    
这是个庞大的计划，不论多么艰难，每月一百门火铳与二十副铁甲，王斗都要完成。


    
王斗沉吟良久，开矿需要的技师，或许可以从舜乡堡匠户内挑选一些，相信这些世袭的匠户中会有相关的人才。再不行，可以从武家沟内找一些来，当地煤矿众多，相关的人才也多。


    
至于矿工与运输人手，舜乡堡内是没有人力了，可以从辉耀堡与就近几个屯堡中选用人手，几堡两百多户人家，二百个男丁还是找得出的，每天让他们吃饱，相信这些军户会踊跃参与。


    
至于运输，无非使用牛车与骡车，不过王斗还是尽量使用独轮车，老弱与妇女都可以上，节省一些运费，也可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他对李茂森道：“李匠头，从今日起，你便选用一些工匠前往当地，我记得舜乡堡内有一个老匠叫吴世宦的，他经验丰富，或许可以作为你的副手！”


    
吴世宦便是当日为王斗建造兰州大水车的工匠，这个老头经验丰富，在大明很多地方都待过，王斗相信他在铁矿的开采上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王斗道：“至于山高路远，开采不便，这不是问题，我们要克服困难，有条件要上，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上。”


    
在李茂森领命后，王斗他对林道符道：“林大人，寇家沟开矿之事，便拜托你了，这是关系到我们舜乡堡生死存亡的大事，一定要郑重待之！”


    
林道符这段时间风风火火，无论是练兵之事，还是屯田之事，这个高大的中年军官全身都似乎有使不完的劲，老远各人便听到他哄亮的声音，此时他对王斗拱手道：“大人放心，寇家沟开矿之事，下官一定会郑重待之，一定将铁矿办起！”


    
他施礼后，随后又向王斗要银子。


    
王斗仔细盘算了一阵，道：“这样吧，先期我给你三百两银子，日后的花费，我们再慢慢计算！”

第083章 家丁风波


    
崇祯九年正月初十日。


    
天气仍是极寒，匠头李茂森先期挑选几个工匠，去寇家沟选取采矿与炼铁作坊之地。


    
要节省成本，相关的作坊，当然要选取在矿山附近，好在这里地点荒凉，平日小猫都难得见到几只，安全上没有问题。寇家沟旁边又有水源，设立炼铁作坊也不是问题。每日勘测后，李茂森等人便到几里外的岔道屯堡去歇息住宿。


    
在这个同时，林道符也是到了辉耀堡，与管队官常正威，贴队官钟大用商议辉耀堡各屯堡丁口充为矿工之事。


    
常正威二人听说王斗已经免去了他们诸屯堡的屯粮征收，而且他们一队兵丁护卫矿山安全，还有足额的粮饷可拿，自然是非常欢喜，满口答应舜乡堡向他们下达征集人丁之事。钟大用为了讨王斗与林道符的欢心，更是积极，每日就是随林道符奔波。


    
辉耀堡及几个屯堡军户听闻到寇家沟去干活，每日都可以吃饱，干得好还有月粮，伤亡也有抚恤，人人都是踊跃。


    
辉耀堡连辖下四个屯堡，他们五个堡牛车与骡车找不出二十辆，独轮车倒是找出了一百多辆，以后所有的煤铁矿石，都要靠这些简单的工具运输。


    
一直到正月十六日，诸屯堡军户都是前往寇家沟当地，建立作坊窝棚等建筑。


    
林道符也是每日亲自前往巡视，忙上忙下，人都瘦了一大圈。


    
李茂森等人已是定下了采矿与治铁作坊地点，这些时间，李茂森就是指挥各人兴建炼铁炒铁的铁炉之物，还要从舜乡堡各地采购与运去相关的设备。连同军户们每日的吃喝，王斗的钱粮是滚滚而去。


    
造几座铁炉估计没有半个月，一个月造不好，在这个期间，林道符还带着令吏冯大昌等人，到武家沟去跑了一趟，听闻舜乡堡一口气要采购焦炭六千斤，以后每月还要更多，当地的几个矿主都是吸了口冷气，这可是大主顾！


    
他们殷勤招待了林道符等人，在价格上也给于了优惠，每吨焦炭定在了银钱十五两，此外他们还答应运用自己的人手，定期将这些焦炭运到舜乡堡。当然，从舜乡堡到寇家沟的运输，便要王斗自己想办法了。


    
二月初，听闻寇家沟己有铁炉造好，王斗便领着舜乡堡一行人，前往了寇家沟当地视察。


    
此时仍是天寒地冻，寒风刺骨，从舜乡堡到岔道屯堡的道路都是古老官道，年久失修，到处是坑坑洼洼。从岔道屯堡往西拐入寇家沟后，这山路更是难走，全是黄土小路，忽上忽下的，这样的地方，要运煤运铁的，难度可想而知。


    
那寇家沟的地形是东南为山地，西北为丘陵平地，不远处有一条河流经过。


    
一行人到达寇家沟后，这里已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小小的寇家沟，到处是穿着破旧棉袄与皮袄的男子与妇女，男子兴建铁炉作坊，女子则是用独轮车推着煤石等物，个个都是忙碌无比，一些辉耀堡的军士们，则是拿着刀枪在附近戒备监督。


    
在那些铁炉作坊的附近，是一大片用石头树枝茅草搭成的地窝子，随便推开一个房屋，里面放着都是杂乱的瓦盆家居等物，非常的简陋，这就是矿工们休息住宿的地方。


    
王斗叹了口气，条件是艰苦，王斗也没办法，只能尽量让这些矿工及家属们吃饱了。


    
听闻王斗前来，林道符与李茂森匆匆忙忙而来，这些天林道符忙里忙外，人都黑瘦了一圈。还有李茂森，也是发髻纷乱，脸上手上黑黑的一片，脸上也是被寒风拉开了一道道口子。


    
王斗叹道：“林大人，你辛苦了！”


    
林道符的精神很好，他兴奋地道：“幸好矿山之事已是进入正轨，下官幸不辱命！”


    
二人带王斗到处参观，每到一处，王斗都是不住点头。


    
到了山脚下，李茂森指着其中一个高高的铁炉向王斗介绍，那铁炉先用木头匡围，然后用盐和泥砌成，一炉约可以送入铁矿石二千余斤，用煤炭便可冶炼。鼓风时需要用六个人拽拉炉扇风箱，等矿石化成铁后，便可以从炉腰孔内流出。


    
依李茂森的介绍，铁分生、熟两种，出炉未炒为生，炒后为熟。生熟相和，炼成便是钢铁。


    
他这种方法又称为杂炼生鍒法，《天工开物》里曾有介绍这种炼法，铁炉中生铁与熟铁混合在一起，火力到时，生铁熔化，包裹和渗入熟铁，生铁多余的炭素被缺少炭素的熟铁所吸收，排挤出一些熟铁所含的熔渣，生熟铁都成为钢铁。取出加锻，再炼再锻，反复数次，就成质量较纯的钢铁。


    
这种炼法，费功较少，产量较多，在近代炼钢法应用以前，是一种进步的技术。


    
王斗对炼铁不是很在行，听李茂森说得头头是道，他是专家，就由他作主了。


    
现在的寇家沟铁厂，虽是简略，但也算是开矿、冶炼到运输，形成一条龙的完整产业。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王斗身旁的韩朝，韩仲等人都是兴奋，他们以后的盔甲兵器，就指望从这里出了。


    
依林道符的介绍，购买煤炭及建造铁炉，费了不少钱，还有从保安州各地请了一些开矿与冶铁的技师，也花了不少钱。


    
那些炒铁工匠，有炉工、铸工、钳工、锤工等约二十余人，都是从保安州城聘请的，每月月银就要一两五钱，还有本色米五斗，算是高级技术人员了。余者一些矿工们，都是辉耀堡本地的军户充数，没什么技术含量，每天给他们吃饱，干得好再给些微薄工钱便可。


    
王斗沉思良久，说道：“林大人，辉耀堡这些矿工，都是我们舜乡堡治下的军户，无论如何，要让他们吃饱！特别是那些运煤运铁的妇人，更是不易，要照料好。”


    
林道符道：“下官省得，依大人先前的吩咐，虽然没有白面馒头，但是粗粮只管吃饱，每三日还有一荤，每五日还给酒一杓，军户们都很满意，感念大人的恩德呢！”


    
李茂森也证明了林道符的话，他道：“先前那些辉耀堡的军户，每年勤奋耕种仍是食不果腹，现在人人都能吃饱，他们干劲都很足！”


    
王斗身旁的韩仲也是囔囔道：“每天能吃饱还要奢望什么？想当年我们在靖边墩，想找个卖苦力吃饱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大人就是太心善了！”


    
王斗点了点头，看旁边那些衣衫褴褛，正在劳作的男人女人们，个个跑得飞快，很多人还唱起了山歌，粗黑的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心下暗叹了口气：“普通的老百姓，就是容易满足啊！”


    
……


    
崇祯九年的二月初十日，在寇家沟铁厂走上轨道时，林道符也赶回了舜乡堡，与王斗一起，主持了今年舜乡堡各地的春耕事宜。


    
看林道符这样的忙里忙外，王斗也寻思从堡内军官提上一人，为林道符分忧解劳才是。不过这个提议一出，林道符便是摇手不停，言道自己精神矍铄，区区小事，他还忙得过来。虽然忙，但林道符这些时日已是沉醉在这种充实的生活当中，如果一个人出来，与他分享了这种权力，不用说，林道符又会内心失落。


    
与靖边堡往日一样，今日起，舜乡堡军户也是一一抽签选取了自己的耕牛田地，去年堡内共开垦出三千亩的田地，堡内有一百户人家各分到了三十亩地。


    
这些分到田地的军户们个个喜笑颜开，千恩万谢。这些田地都是第一年免粮，第二年征一斗，第三年征两斗，有了这些田地传家，他们以后完全可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看他们这种兴奋的样子，那些没分到田地的军户们都是眼热，不过自己手气不好，只能等接下来的田地分配了。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分到田地。


    
堡内共有一百户军户分到田地，在舜乡堡新军中，最少也有一百多人受益，他们的家小妻子分到田地，家内的生活有了盼头，这些新军训练的劲头更足了，余者的军士看到榜样，也是人人兴奋，防守大人果然说话算话，以后整个舜乡堡军户都可以过上好日子。


    
虽然现在各人当兵没有粮饷，不过每日都能吃饱，又练了一身的好武艺，将来随军出战后，有了缴获，不比每月固定拿饷差。


    
在舜乡新军一片的欢喜中，二月十四日，春分这一天，舜乡堡的春耕又开始了。


    
耕作热闹，新军欢喜，不过在那些舜乡堡旧军家丁与军官们，却有着不一样的心思！


    
……


    
崇祯九年二月十六日，仍是春寒料峭。


    
从舜乡堡教场出来，一阵寒风吹来，就算许禄的身体壮实，每日训练打熬，仍是不觉间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几个家丁跟在许禄的身旁，看他的脸始终沉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都不敢打乱他的思路。


    
许禄慢慢而行，出了教场，忽听身后有人在叫：“许大人，许大人！”


    
许禄回过身去，却是管队官蓝布廉、刘玮、余庆元三人追了上来，身旁同样跟着几个家丁们。


    
这三个管队官与许禄一样，都是舜乡堡世袭的军官，代代相承，他们的家族都在堡外占有了大量的良田，用于供养自己的家丁们，他们平日也算是与许禄交好，同声出气。


    
此时他们三人追了上来，相互施礼后，许禄淡淡道：“不知蓝百户、刘百户、余百户叫住许某，有什么要事？”


    
四人中以许禄实力最强，毕竟经过王斗的裁退老弱后，原先舜乡堡的六个管队官，除了许禄一队兵五十人完好无损外，余者管队官只余下十几个家丁，只能和舜乡新军中的甲长相比。


    
而且，六个管队官中，也是许禄与王斗私交最好。所以六个管队官中，事实上以许禄为尊，不过最近温方亮升上了副千户，他的话语权也是重了起来，可以和许禄并列而坐。


    
此时蓝布廉陪笑道：“许大人，您与防守大人私交最著，我等就是想打听一下，这个月的粮饷，堡内仍不于发放吗？”


    
舜乡堡各管队官们队中的家丁，向要每月银一两，本色米五斗，去年十月下时，王斗曾发放过一个月的粮饷，不过从那时起，王斗便未再发放过粮饷，除了各兵都能吃饱，连家丁们也是一样的伙食。


    
许禄摇了摇头：“眼下堡内钱粮紧张，防守大人又要开矿，怕是没有粮饷发下了！”


    
管队官刘玮是个大胖子，他怒道：“有钱开矿，没钱发饷，防守大人也太过份了吧，我们队中可是家丁，向是堡中主战精锐，岂能与那些操练数月的军户相比？”


    
他眼中寒光一闪，道：“许大人，您向是我们几人的主心骨，不若你领着我们去闹饷吧？”


    
管队官余庆元有些胆小，他迟疑道：“这……不好吧……大人虽说没发饷，不过也没亏待我们，每日军中都是相同伙食待遇！”


    
刘玮道：“怕就这样难办，眼下我们队中只余下这些家丁，现在新军那边分田分地热闹，队中人心浮动啊！”


    
他这话一下子说中了余庆元的心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们队中的家丁多是他们家的家奴佃户，眼见堡内军户分田分地，岂会没有别样心思？怕就到时……


    
刘玮又是热切地道：“许大人，您看我的提议？……”


    
许禄一直冷冷听着，此时他猛地喝道：“胡闹，你们都不想活了，就凭你们几个兵，也想闹饷？”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王斗实力的，虽说此时将官战力实力强弱都以家丁为标准，外人看王斗似乎一个家丁也无，不免轻视，只有许禄明白王斗是多么的可怕，当年在靖边堡，他不声不响地练出百多强兵，个个都有家丁的实力。


    
眼下更是练出了五百多新军，这些新军，战力相当于五百个家丁！


    
五百个家丁啊，放眼保安州，怕守备大人也是不如吧。新军们个个又以王斗马首是瞻，特别是舜乡堡分下田地后，这些新军看到盼头，对王斗更是死心塌地！


    
闹饷？怕是到时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084章 去与留


    
听许禄这样说，刘玮、余庆元、蓝布廉三人都是呆了一呆，心下也是涌起一股寒意。


    
此时他们才想起王斗的实力，不说他那几百火铳兵，单凭他那些长枪兵，冲杀上来，自己家丁也要损失惨重。不论二比一，还是一比一的交换比，他们区区十几个家丁，都是换不起。


    
而王斗只需数个月时间，又可以训练出一大批的兵丁出来。


    
蓝布廉在众人中年纪最大，有四十余岁，他的思虑也最谨慎，他道：“闹饷万万不可，此仍违背军纪之举，就算被防守大人斩了，我们都无处喊冤去。”


    
他道：“其实我也不指望防守大人发下什么粮饷，这么多年了，我们何曾指望过朝中或是卫所中发下什么粮饷？还不都是靠自己的田亩养兵？我最担心的是，听到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刘玮、余庆元都是问道：“什么消息？”


    
蓝布廉道：“我听说了，防守大人有意向，等新军练出来后，他就要将我们这些家丁打散，重新编立几哨新军，到时候，诸位的家丁怕都不属于自己掌控了。”


    
刘玮大怒，喝道：“没有了这些家丁，我们还算什么？这些家丁都是我们辛辛苦苦养出来后，防守大人这样做，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连许禄都是露出注意的神情，沉思起来。


    
刘玮囔囔了一阵，他对许禄道：“许大人，这是关系到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您有什么看法？”


    
许禄沉吟道：“此事或许是谣言，我要去向大人证实。”


    
半晌，他抬起头来：“如果此事当真……”


    
他忽然哼了一声：“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们有这些好兵，天下之大，哪处不可去？”


    
刘玮、余庆元、蓝布廉三人都是眼睛一亮，确实，经过几个月严酷的训练，不说那些新军，就是舜乡堡原先的旧军家丁们，也是个个操练得非常出众。


    
这些家丁们，原先就有底子在身上，再经过严格的训练后，个个都是英武无比，随便一个拿出去，都可以以一当十。他们一队十几个家丁，每人都可以充为军官，随便的，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很好拉起。特别是许禄，手上有五十个强悍家丁，更是不得了，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奉为上宾。


    
几人说起来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原先各人心中便有个模糊的念头，此次被许禄挑明后，他们越想越有道理，只觉得海阔天空，无处不可去。几人相视而笑，都是眼睛亮得惊人。


    
刘玮大叫一声：“不错，就是这样……”


    
忽然旁边的蓝布廉说了一声：“原来是温大人，孙百户。”


    
不知什么时候，温方亮与孙三杰已是站在了众人的身旁，几人谈得热闹，竟没有发现温、孙二人来到身旁。


    
蓝布廉满脸笑容地对二人打了招呼。


    
温方亮笑嘻嘻地道：“你们聊得这么热闹，在谈些什么呢？”


    
刘玮、余庆元二人不说话，蓝布廉只是笑道：“没什么，随便聊聊，随便聊聊。”


    
许禄也是对温方亮拱了拱手，虽是礼数周到，神情中却没什么恭敬的意思。


    
舜乡堡原六个管队官中，许禄，刘玮、余庆元、蓝布廉几人交好，却与温方亮、孙三杰二人对不上眼。


    
许禄几个嫌怪温方亮仗着叔父温士彦的势力，才得以担任这个管队官，典型一个纨绔子弟，最近又升上了副千户，不免让众人嫉妒。同时温方亮相貌英俊，很有女人缘，所纳妻妾又都颇有姿色，看着人家的婆娘，再看看自己家内的黄脸婆，几人内心不免酸溜溜的，更对温方亮看不上眼。


    
至于他们看孙三杰不过眼，则是理由简单多了，一个大男子，五大三粗的，额上还长个粗犷的大瘤，说话声音却是软绵绵的，阴气十足，象个妇人一样。和他相处，不免沾染上晦气。


    
平日里六个管队官分为两派，明争暗斗的。表面上又要一团和气，注意着官场的体面。


    
随便说了几句场面话后，许禄四人便扬长而去，看着他们的身影，温方亮的脸色沉了下来。许禄几人看不起温方亮这样的纨绔子弟，温方亮何曾看得起他们？一帮典型的武夫，没有头脑，哪象自己是智慧型的？


    
这个英俊的年轻军官冷笑了一声：“想走，自立门户？他们以为带着几个家丁，就能成事了？蠢材，看不清形势，跟着防守大人，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显然刚才许禄等人的谈话，都被他听到了耳中。


    
孙三杰“温柔”的声音响起，他有些担忧地道：“温大人，如果防守大人真的要改编家丁，您就不担心？”


    
温方亮微笑道：“老孙啊，区区几个家丁算什么？大人现在正是用人之时，如果被大人接收了，还愁没有兵带？那些新军，哪一队拉出来，不比我们带十几个家丁强？老孙啊，目光要放得长远些！”


    
此时他脸上满是精明的神情，哪有平日那种嬉皮笑脸，纨绔子弟的形象？


    
孙三杰也是兴奋地道：“确实，温大人这样一说，我老孙还真是心动，看着大人那几队火铳兵，我真是流口水啊，如果能带一哨这样的火铳兵，让我现在死了，也是甘心！”


    
孙三杰为人较憨厚，是个技术型军官，平日也不善长勾心斗角，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闲时摆弄他那只鸟铳。他在鸟铳上的造诣，比原来靖边堡王牌鸟铳手钟显才还高。


    
能带一队出众的火铳兵，是他的理想与心愿。


    
温方亮微笑道：“放心吧老孙，你会如愿以偿的！”


    
……


    
从崇祯九年二月十八日起，舜乡堡内就不断传出风声，防守大人要改编旧军家丁，将那些家丁打散，新编为一个新军哨队，以后他们便与新军无二。


    
人心浮动，特别是在几队旧军家丁中，对于原来的那些家丁来说，他们往日都是各军堡的主心骨，被人嫉妒羡慕，向来是盛气凌人，骨子里看不起堡内那些普通军户。


    
现在舜乡堡旧军家丁都与新军一样的待遇，看着往日看不起的人与自己平起平坐，他们心下格外不平。更不妙的是，他们往日引以为傲的技艺，现在也丝毫没有优势，这又让他们心下失落。


    
现在更是要被改编……


    
当然，除了这部分的家丁外，也有一部分家丁心下别有想法，看看新军家属们分田分地，他们也是羡慕，假日时回到家，家人多有嘀咕，对于古时极重田地的百姓们来说，加入新军，家家户户都可以分到几十亩田地，世世代代传承，这是一个难以克制的诱惑。


    
这些人倒对自己是否会被改编没什么想法，甚至内心暗暗期待。


    
王斗也听到了这种风声，或许，自己裁撤舜乡堡所有军官家丁的时机已经到了。


    
二月二十一日，原防守官许忠俊心腹，与王斗交好的舜乡堡管队官许禄求见了王斗，二人长谈了一个时辰，二人说些什么外人不了解，不过许禄出来时，王斗神情有些黯然。


    
二十二日，舜乡堡千户官厅内。


    
大堂内军官济济一堂，王斗坐在正上首，林道符与镇抚迟大成分别坐在左右两旁，还有韩朝，韩仲，管队官温方亮，孙三杰，令吏冯大昌等人，分别坐在下首。


    
众人各色的目光，只是看着下首跪着的许禄，蓝布廉、刘玮、余庆元四人。


    
今日，他们是来向王斗拜别的，他们已经打定主意，领着自己的家丁们，离开舜乡堡。


    
厅中一片安静，只闻各人的呼吸声。


    
猛然韩仲愤怒起身，指着许禄等人喝道：“好啊，防守大人辛辛苦苦，每日给你们吃喝，把你们的兵操练得出众，你们倒好，拍拍屁股就要走人。俺老韩倒要问问，你们还有没有恩义之心？”


    
对于韩仲的喝问，管队官余庆元脸有羞愧之色，张了张口，又喃喃的说不出话来，余者各人只是沉着脸不说话。


    
许禄脸色平静，只是说了一声：“大人恩德，来日再报！”


    
王斗制止住了愤愤不平的韩仲，叹了口气，他起身道：“人各有志，不能强留！”


    
他看着许禄，神情复杂，想当日自己任靖边堡屯长时，许忠俊在的时候，许禄对自己帮助还是很大的，他也希望到舜乡堡后，与许禄仍是持续同僚之谊，可惜为了家丁之事，二人最后还是分道扬镳。说不痛惜，那是假的。


    
王斗道：“许老哥，我不勉强你们，也希望你们将来有个好的前程！不过我有言在先，你们离开舜乡堡后，投谁都可以，若是有敢从贼降虏的……”


    
猛的一声巨响！


    
却是王斗一把抽出腰间重剑，将面前的桌子劈成了两半！


    
他口中缓缓吐出下面的话：“我王斗必诛之！”


    
……


    
在舜乡堡军民们鄙视的眼神中，许禄，蓝布廉、刘玮、余庆元四人领着自己的家丁们走了，前舜乡堡防守官许忠俊交游广阔，不但州城，甚至卫城许多官员都有来往，许禄作为许忠俊的心腹，多少也与这些官员有交往，加上他手上的家丁，自然有许多可以去的地方。


    
他们的四队家丁，除了每队留下三、四个人外，余者都随他们而去，对于许禄几人来说，他们走后，免于自己家丁被改编的危险，保住了自己的力量，以后他们带着家丁，天高地远，可以到外面去闯下一片新天地。


    
对于王斗来说，许禄他们走了也好，留下的军队，一色的新军，舜乡堡牢固一块，也少了很多隐患，特别是在清兵快要来临的时候。


    
六个管队官，只留下了温方亮与孙三杰二人。


    
二人以实际行动向王斗证明了他们对王斗的效忠，特别是温方亮笑嘻嘻的，对于自己家丁的交出丝毫不以为意，他对王斗言道只希望将来新建哨队时，能让他领一哨的新军兵马。


    
对温方亮的留下，很是让王斗意外，本来他以为改编家丁时，许禄会支持自己，余者各人会怨言交加，特别温方亮会是个麻烦的人物，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用说，对这二人，王斗是大加笼络，他暂时让那十五个留下的家丁划归二人管辖，使他们每队兵达到了二十人。很快舜乡堡就要进行军士武艺等级考核了，等武艺考核后，王斗再考虑新建两哨兵马的问题。

第085章 扬眉吐气


    
崇祯九年二月二十五日。


    
下午，舜乡堡教场上。


    
吴争春侧身抬枪，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他黑瘦的脸上紧盯着二十步外的人形木把，目光中满是锐利。


    
猛然他一声大喝，挺枪冲刺。


    
“杀！”


    
冲到近前，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出！


    
“噗哧！”一声，手中长枪已是刺中了木把咽喉的位置。


    
枪把一带，一个木球已是出现于他的枪尖之上。


    
看着枪尖上的木球，吴争春感慨万端，九刺七中，这在未来的军士技艺考课中，已经算是上等技艺了吧？


    
想起这些时间自己的努力，隆冬时节，仍是每日不肯罢休，日日夜夜的苦练，终于有了这个成绩，想必防守大人见了，定会欣安慰自己的改变吧！


    
不过自己不可懈怠，听闻老对手沈士奇同样有九刺七中的技艺，自己还得努力，将他压下！


    
想到这里，吴争春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往日的萎缩怯懦，似乎完全不见！


    
“真是不错！”


    
旁边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大明军人，穿着一身皮袄，圆乎乎的脸，相貌白净，腰间佩的腰牌，表明了他的身份：舜乡军左哨甲队甲小队甲长钟显才。


    
吴争春哗的一声，依枪抱拳大声道：“多谢钟甲长赞誉！”


    
眼前的钟甲长看来起很年轻，很斯文，但整个舜乡军中，没人敢小看这个年轻军头！他是舜乡军的王牌火铳手，在射击上有着极高的天赋，曾经创下了十击八中的优良记录！


    
钟显才现在是甲小队的甲长，同时还是甲队的队副，如果队长战死或是调走，他便随势接替队长之位。


    
钟显才道：“吴军士，努力，我看好你！”


    
吴争春感激地点了点头，现在队中都知道了吴争春要与沈士奇比试的消息，也知道了王斗当日对吴争春的勉励。本来以吴争春往日的性子，没人瞧得起他，不过最近他的努力，却博得了队中兄弟的一致赞誉。


    
关乎到左哨甲队的荣誉，大家对吴争春与沈士奇未来的比试，都表示了关注！


    
“小子，不错嘛，九刺七中，看来考核后，一定是个上等军士，未来你可以与我平起平坐了！”


    
左哨甲队的队长谢上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年在三十岁，身材高大，原来是靖边堡战兵甲队的伍长，同时又是个刀盾手，舜乡堡编立新军后，他便光荣地成为了一个队长。


    
他大笑而来，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护卫，都是身材粗壮，一看就是身手不错！


    
他粗壮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吴争春的肩膀上：“小子，争气些，不要丢了我们左哨甲队的脸！”


    
旁边训练的甲队军士同样投来友善的目光，很多人冲吴争春喊：“吴争春，加油！”


    
吴争春重重地点了点头！


    
……


    
傍晚，舜乡军战士从教场上回到自己的营房内，洗手洗脸，准备吃饭。


    
舜乡堡的军营、马铺都在堡的西北处，营房分为两大片，一为左哨营地，一为右哨营地。


    
每队五十余人一排营房，每甲一个大间，内中是一个通铺火炕，冬天火热的炕烧起来，足以让战士们度过寒冷的冬天。每哨有茅厕两个，水井两个，让营房内保持卫生。


    
在每甲房内，一旁是兵器架，摆放各人的兵器，在墙上，贴着内务条例，就算各军士们不识字，也要将条例背得滚瓜烂熟。军中定期抽背，每背错一条，军士打五棍，甲长打十棍，所以一般闲着没事，甲长们便是组织军士们背习条例。


    
在每个哨中，都有一个大伙房，伙房颇大，足以容纳全哨二百多个官兵吃喝。洗手洗脸后，吃饭的钟声已是响起，吴争春便拿起自己的碗筷，在甲长钟显才的带领下，列队往伙房而去。


    
舜乡军条例，早晚军士杂粮米饭，或是馒头饼子，加上菜汤，可以吃饱，但不得浪费。中午一餐每人还有二两肉。


    
今天晚上是吃黑面馒头，众人训练了一下午，都是饿了，个个着紧的排队，每人拿到几个馒头，还有一碗菜汤，都赶忙找桌子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一片安静的咀嚼声后，伙房内才恢复了活力，众人开始说笑，谈论着教场上的训练诸事，议论着几天后的军士武艺考核，队中有几人可以获得上等军士待遇。


    
吴争春与自己同甲兄弟坐在一起，旁边同样都是甲队的军士，忽然他的眼睛一寒，对面走来几个军士，个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为首一人，膀大腰圆，正是他的老对头沈士奇。


    
两人的目光接触，都是撞出了火花，沈士奇哼了一声，短短两个月，吴争春变化不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从小到大，他对吴争春的不屑是根深蒂固的，吴争春变化再大，他又有何惧？


    
不过今天他听到一个消息，让他对吴争春重视起来，午后教场上操击枪术时，吴争春练出了九刺七中的好成绩，已经与自己不相上下，看来自己得努力了！如果将来败在一个自己瞧不起人之下，他丢不起这个人。


    
沈士奇带着石大台、曾就义二人坐到乙队的位置上，一边吃黑面馒头，一边不时拿眼去瞪那吴争春，往日见了他就躲闪眼神的吴争春，今日却是不甘失弱与他对视，更让沈士奇恼怒，他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将吴争春压下一头，让他永远抬不起头来！


    
……


    
崇祯九年三月初一日，正是清明两天后，春耕已是结束。


    
舜乡堡教场，湿冷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了各人的衣衫，吴争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让自己站得更直，他知道今天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在他身旁，是密密麻麻手执长枪火铳的军士，所有人身上都没有披着铠甲。


    
王斗现在共有铁甲皮甲几十副，新式火铳与鸟铳不到一百门。火铳与盔甲不能装备到每个士兵，特别是铁甲，只能考核后选取一部分人武装。辉耀堡那处铁矿上月虽己产铁，但供应打制不足以让士兵使用，每个火铳兵手上没有火铳的，仍是持着一根长枪。


    
两哨舜乡军排成整齐的阵列，静静地立在教场上，人人神情严肃，枪刺如林，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经过几个月严酷的训练，这些舜乡堡军户，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士，今天，就是决定他们在军中地位的时候。


    
隔着几个人头，在吴争春这个左哨甲队甲小队十人左侧的一步外，甲长钟显才正站得笔直，他的手上拿着那把平时爱若性命的鸟铳，鸟铳上挂着一面本小队的队旗。


    
五甲小队合成一个大队，在大队正前方的两步远，左哨甲队队长谢上表正手按腰刀肃立，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旗手，手上持着甲队的队旗，在谢上表的身后，同样站着两个高大的护卫还有一个鼓手。


    
甲乙丙丁四队结成左哨方阵，在左哨的正前方，哨长韩仲同样按刃肃立，他的身旁站着两个旗手，身后同样是四个高大护卫与两个鼓手。


    
韩朝领的舜乡军右哨位于左哨新军的右旁。


    
在右哨旁边，还有温方亮与孙三杰各领一队二十人的兵，也是个个站得笔直。


    
许禄等几个管队官忘恩负义，带领自己的家丁离开了舜乡堡，只有温方亮与孙三杰二人留了下来，他们愿意加入新军兄弟，同舟共济，让新军上下对他们印象都非常好。


    
新军传言，防守大人还将扩充两哨兵，让温方亮与孙三杰各领一哨，未来舜乡堡将有四哨兵。


    
从清晨开始，舜乡军几哨人就立在教场上，一动不动，寂静无声。


    
站在这个阵列当中，前后左右都是自己队中的兄弟，感受到那股力量，吴争春也是热血沸腾。他下意识地向右旁乙队方向看去，隔着一个个人头，却发现沈士奇也是向他看来。


    
两人目光对撞，接触到沈士奇那恶狠狠的眼神，吴争春冷哼了一声，回过头来，又让自己站得更直！


    
湿冷的风仍是翻卷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蹄声响起，猛然左边一个声音拉到极致的尖细声音响起：“万胜！”


    
那是甲长钟显才的喊声，声音传到吴争春这里，他不假思索地高声喊叫出来。


    
“万胜！万胜！万胜！”


    
如春雷滚动，排山倒海的万胜声一浪接一浪。


    
所有的舜乡堡军士都是振臂高呼，无论是甲队的钟显才，吴争春，还是乙队的沈士奇，都是叫得声嘶力竭。


    
哨长韩仲，更是抽出自己的兵刃，随着喊声挥舞着。


    
一片呼啸声中，王斗策马缓缓而来，四个旗手与四个鼓手开路，骑着骏马。在王斗身后，又是八个护卫，人人披着铁甲，同样骑着战马，蹄声一片响。


    
王斗身上穿着那副缴获自后金白甲的银白铁盔，他策于马上，看着眼前一张张质朴的脸，此时他们都冲自己欢呼，粗黑的脸上满是狂热与崇拜。王斗眼睛忽然有些湿润，这些好儿郎，将来不知会有多少人在国战中死去，他猛地抽出自己的重剑，直直地指向天空！


    
教场上更是一片沸腾，所有人都是声嘶力竭地喊着，每个看向王斗的眼中都是崇敬！


    
防守大人年轻，威武，以九人之力斩杀十个鞑子，他自己更是亲自手刃五个鞑子，他的武力，一向受军中崇拜，不知有多少人，以他为目标榜样。


    
防守大人与太太又仁慈和善，分田分地，体恤孤苦，不论是在军中还是家中，他们所闻，都是要为大人战尽最后一滴血！耳闻目睹，为王斗效死，已是深入舜乡堡每人之心。


    
旌旗猎猎，王斗在教场上策马走了一圈，迎接了所有人的欢呼后，来到了演武高台上。


    
在这里，舜乡堡营操官林道符，镇抚官迟大成已是在台上迎接。


    
在高台上，林道符的五个护卫，还有迟大成所领的五个风纪军士，都是站得笔直，脸上绷得紧紧的。


    
吴争春站得笔直，听着营操官林道符大人在台上对各人训话，各色目光，只是注视台上几个大人物。林道符今天同样披着红缨凤翅的铁甲铁盔，身后斜披大红斗篷，精神十足。


    
他的声音浑厚，就是远远的也能听到。


    
今天武艺考核非常重要，关系到各军士以后在军中的待遇及地位。技艺上等，立时授下铁甲，每天可以吃四两肉。以后在军中，面对甲长，可以平起平坐，见了队长，只需作揖，不需下跪。未来升迁，技艺能力，同样作为一个重要标准。


    
特别对吴争春来说，这技艺考核，还关系到他能不能一洗耻辱，以后在沈士奇面前扬眉吐气！


    
……


    
考核分长枪兵与火铳兵两个部分，吴争春是长枪兵，他身旁的火铳兵己尽数集中到教场的另一面，火铳射击的步骤口令，与火铳轰鸣的声音，还有各种欢呼声隐隐传来。


    
吴争春与所有长枪兵仍是列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在方阵的前面，摆了一排的人形木把，每队的长枪兵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考核。


    
考核三等九则，每个长枪兵于二十步外冲刺木把上的目标，冲刺九次，有九次刺中目标，并将目标上的木球挑于枪尖上的，便为上上等。九刺八中，为上等中则。九刺七中，为上等下则。


    
这些都算是上等军士，考核结果由王斗亲自评准，获得上等武艺考核认定的军士，都由他亲自授下铁甲，腰牌，亲口勉励。


    
这是个难得的荣耀，各个长枪兵都是鼓着一口气，希望自己能获得上等军士的考核技艺。


    
身旁的长枪兵一个个上前考核，有的人喜气洋洋，有的人却是垂头丧气，吴争春忽然紧张起来，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忽然传来一片的欢呼声，吴争春探头看去，却是左哨乙队的长枪军士沈士奇，他获得了九刺七中的好成绩，成为乙队第一个技艺上等军士。


    
沈士奇高声咆哮着，张开手臂迎接众人的欢呼，特别是乙队的军士们，更是个个喊叫得厉害。他们队中的长枪兵，考核了多人，第一次出现一个技艺上等军士，军中强者为尊，就算沈士奇平日盛气凌人，但他今日取得了好成绩，为左哨乙队博得了荣誉，各人还是真心为他欢呼！


    
王斗与林道符都是点头，这沈士奇无论是抬枪还是冲刺攻击，都是姿势标准，果断勇猛，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他的技艺还能更上一层楼。韩仲也是哈哈大笑，他的左哨第一次出现一个技艺上等军士，作为哨长，他也是莫以为荣。


    
王斗微笑地看了沈士奇一眼，又扫了阵形中的吴争春一眼，当日他曾提议吴争春与沈士奇以比试军士技艺来决定彼此的争端，眼下沈士奇取得了如此好的成绩，那吴争春能赢得过吗？


    
王斗大喝一声：“好一个好汉，来人，我要亲自为沈军士授以铁甲腰牌！”


    
在众军士羡慕的目光中，沈士奇大步向前，他单膝向王斗下跪，领取了铁甲与腰牌。


    
铁甲是上好的铁甲，通体以精铁打制，腰牌颜色为红色，只有上等技艺军士独有，表明了他军中的地位，以后无论沈士奇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众军士崇拜的目光。


    
沈士奇领取了铁甲与腰牌后，喜气洋洋地回到自己队中，示威地看了吴争春一眼。


    
吴争春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干瘦的身躯如一颗青松般地立在当地。


    
又有几个长枪兵考核而过，忽然吴争春听到林道符洪亮的声音：“接下来技艺考核，舜乡军左哨甲队甲小队长枪军士，吴争春！”


    
吴争春全身一颤，终于轮到自己了，自己的命运能够改变吗？


    
他昂首挺胸的大步出来。出列时，甲长钟显才与队长谢上表，还有甲队兄弟们的鼓励声，他都似乎听不到，全部的心神，都是贯注到将要来临的考核中。


    
他站在场中，上官的注目，方阵中密密麻麻长枪兵们的眼神，让他全身颤抖起来，他只是让自己镇定！


    
他向王斗等上官行过礼后，只是持枪走到正中，看着二十步外的人形木把，远远的瞪着那木把上的几个目标！


    
“预备！”


    
“哗！”的一声，吴争春侧身抬枪，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他稳稳地站着，握枪的手纹丝不动，动作标准而优美。


    
上首王斗、韩朝、韩仲、林道符、温方亮等知道吴争春与沈士奇争端的各军官们，都是屏气敛息。连场下的沈士奇几人，同样是探头探脑，只是注视着场中吴争春的动作。


    
猛地鼓声响起！


    
吴争春一声大喝，如捷豹一样的冲了出去！


    
“杀！”


    
吴争春冲到二十步外的人形木把前，手中长枪刺出，“噗哧！”一声，长枪刺中木把中眼睛的位置。


    
吴争春将枪把带出，一个木球出现在他的枪尖之上。


    
“好！”


    
场中欢声如雷！


    
王斗也是微笑点头，只有场下的沈士奇仍是满不在乎的神情，才一枪，结果还远着呢！


    
“杀！”


    
吴争春又一次的挺枪冲刺，在接下来五枪，他仍是刺中了木把上的目标，每次枪尖上都是挑出木球。


    
场下欢声如雷，特别是左哨甲队的呐喊声更是响亮，下首的沈士奇脸上满是凝重的神情，再一枪，吴争春就能与自己比肩了！是什么力量，让这个平日怯懦无能的黑瘦小子变化这么大？


    
此时吴争春已是换到了第三块木把前面，他有些气喘，不过他的眼神仍是坚定，持枪的手仍是稳当！


    
又是鼓声响起。


    
“杀！”


    
吴争春又是挺枪冲到二十步外的人形木把前，“噗哧！”一声，手中长枪刺中了木把咽喉的位置。枪把带出，又是一个木球出现在他的枪尖之上。


    
“好！”


    
场中一片欢呼，韩仲也是裂开嘴笑了，又一个上等技艺军士出现在自己哨中。而且这个人还是往日大伙看不起的吴争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韩仲忽然有些惭愧，当日王斗提议让吴争春与沈士奇比试时，他并不看好吴争春，认为这家伙太懦弱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可能一下子改变？


    
没想到，吴争春这小子还真的变了！


    
下首的沈士奇脸上更是凝重，吴争春现在已经拿到与他一样的考核技艺了，他……还能再进一步吗？如果他真的压过自己，那自己该怎么办……


    
已经七刺了，七刺都是中，吴争春更是气喘，拿枪的手已经有些摇晃，不过他极力凝神，让自己集中精力，他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超过沈士奇，为自己争气，不负当日防守大人对自己的期望！


    
又是擂鼓冲刺！


    
“杀！”


    
叹息声响起，这次吴争春脚步有些散乱，离目标偏离了一寸。下首的沈士奇笑了起来，看来吴争春也只能如此了，他想压过自己？下辈子吧！


    
最后一次了，所有的人都是屏气敛息，吴争春也是微微闭上了双目。


    
擂鼓声响起，鼓声中，吴争春狂叫着冲刺！


    
“杀！”


    
一片潮水般的欢呼响起，奇迹诞生了，吴争春又一次刺中目标，带出木球。


    
九刺八中，军中第一个上等中则军士诞生了。


    
欢呼声中，吴争春拿着长枪，泪流满面，自己终于压过沈士奇，堂堂正正将他打败了，一洗过去的耻辱！日日夜夜的苦练，就是为了这一天！激动的心绪上来，怎么能不让他落泪？


    
沈士奇则是目瞪口呆，满眼的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吴争春九刺八中？他现在的军士技艺等级，已是高过自己，怎么会这样？


    
王斗哈哈大笑，对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自己面前的吴争春赞道：“你不错，你很好，没有让我失望！”


    
王斗亲自给他授下铁甲腰牌，鼓励道：“继续努力！”


    
旁边的韩朝，韩仲等人，也是对吴争春点头微笑。


    
吴争春如做梦般的，一一接过了铁甲与腰牌，他走向自己的队列，看着众人一色崇敬的目光，还有乙队中沈士奇躲躲闪闪的眼神，沈士奇身旁石大台、曾就义二人则是吃惊得合不拢的嘴巴。


    
吴争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扬眉吐气，这都是自己努力奋斗来的。


    
在吴争春走过来时，众枪兵们都是自觉让开一条路，虽然吴争春的个子瘦小，但没有一个人敢小视他，他是军中第一个上等中则的军士，不论吴争春过去如何不堪，现在的吴争春，将是军中偶像与众军士崇拜与超越的目标。


    
……


    
不提吴争春如何的扬眉吐气，舜乡堡军中的技艺考核一共进行了三天，最后的结果出来。


    
连长枪兵与火铳兵在内，左哨军士获得上等军士待遇的有十人，右哨有十一人，温方亮与孙三杰领的原两队家丁，一共也有四人。这样舜乡军全军便有二十五人获得了上等军士的待遇。


    
这二十五人中，除了吴争春外，余者都是上等下则的军士。这些人，王斗一一亲自授于铁甲与红色腰牌。


    
全军中，获得中等技艺待遇的军士较多，有一百多人，余者都是下等技艺的军士。


    
舜乡军毕竟立军不久，还得加强训练。


    
军士技艺考核后，舜乡军也算成为一只正式的强军了，他们战力已经成熟，如果有良好的装备，就算军中下等技艺的军士，拿到别的军中，也同样有比美家丁的战力。


    
眼下舜乡军只有长枪兵与火铳兵，是应该开始组建骑兵了。


    
王斗从靖边堡带了一百四十匹战马过来，舜乡堡内原来也有马骡一百一十五匹，不过其中估计只有几十匹可以作为战马。如此一来，骑兵的人数只能暂定为二百余人。


    
王斗决定使用两种骑兵，一种是轻骑兵，披有部分装甲，使用大刀长枪等武器，视骑兵们自己爱好所长。


    
马上射箭是个技术活，要练到能在马上射箭，不知道要训练多少时间，王斗没这个时间，也没有那么多角弓。他打算将来给这些轻骑兵们配上手铳，射程十几步，也足以使用了。


    
这些轻骑兵还身兼哨探夜不收使用。


    
一种是火枪骑兵，配火铳与马刀，其实是骑马的步兵，遇敌下马作战，骑马只是用来提高机动性。


    
在王斗的计划中，打算先训练一队五十余人的轻骑兵，三队一百多人的火枪骑兵。


    
……


    
“大人，要训练骑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斗在千户官厅招开军事会议，营操官林道符，镇抚迟大成，还有韩朝，韩仲，温方亮，孙三杰等几个军官都是分坐两旁。


    
在王斗的计划中，训练与带领骑兵的人选，非韩朝不可，特别是夜不收的训练，肯定要韩朝来。原先韩朝是在靖边堡训练出一队的夜不收，不过舜乡军建立新军后，由于军官的缺乏，那些夜不收同样被编为军官了。


    
只是训练骑兵的人选有了，这骑兵军士的人选，却是有些麻烦，从步兵中选出几队人来吗？


    
不说他在沉吟，听了王斗的话后，韩朝便出声道：“大人，如果只是训练几个哨探夜不收还好，如果要训练出几百的骑军，那花费就大了！”


    
依他说的，首先好马种难找，能成为战马的比例很小，舜乡堡内怕没有多少马匹合格。


    
其次骑兵难练，对身高臂长都有讲究，舜乡军新军步兵几个月时间就练成了，但是一个合格的骑兵至少要训练一年以上，更不谈合格的骑兵军官。


    
养马开销大，一个骑兵的开销约等于五个精锐步兵的开销，而且骑兵队中还必须配备铁匠，木匠和兽医等，这几者的花费同样不小。对于这点，王斗也是明白的，孙传庭曾在奏折中说：“马一千三百二十八匹，每匹日支料草银八分，骡五十四头，每头日支料草银五分。”


    
一匹马一天要八分银子，一年就要近三十两银子，这还是驻防期的。等开战时，麦豆与干草等马料需要就更多了。舜乡堡那些马匹，平日就花了王斗不少钱。


    
韩朝又道：“马上格战，镋钯、大棒与线枪最利，不过此类兵器打制不易。就算马上骑刀，也与平日步军所用腰刀不同，需要专门的匠工打制！”


    
骑兵用的刀不开刃，不过刀身较长较弯，与普通腰刀大不相同，这类兵器的打制，确实需要专业的能工巧匠。


    
韩朝说这么多，就是希望王斗取消养两百骑兵的想法。


    
依他所说，训练出一些夜不收是可以的，不过大规模训练骑兵还是免了，反正对他们这些卫所兵来说，只要守城防护好自己地盘就行，骑兵出动的机会很少，养了也是浪费钱粮，特别是现在舜乡堡经济紧张的情况下。

第086章 饥民


    
王斗沉吟良久，决定还是先练出一队的轻骑兵，清兵就要来了，这侦察情报非常重要。


    
他对韩朝道：“韩哨长，我决定先练出一队的哨探夜不收，用于侦测敌情之用。这训练轻骑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相关的马匹人选，你尽管从军中挑选，要什么花费使用，你报于我批准后，去林大人那领取。”


    
林道符除了管练兵与屯田外，堡内的后勤暂时也是归他管理，不过决定权还是在王斗手上。


    
林道符与韩朝都是抱拳领命，又有一队兵归自己管辖，韩朝未免喜上眉梢，韩仲也是羡慕地看了哥哥一眼。不过韩朝要管步军，又要管骑军，肩上的担子更重。


    
王斗对温方亮、孙三杰微笑道：“温大人，孙百户，韩哨长要训练轻骑，可能会选用一些你们队上的军士，到时你们可别舍不得。”


    
见自己队上寥寥无几的兵又要被选走一些，孙三杰未免有些不舍，不过他还是郑重地抱拳答应了。


    
温方亮则是满不在乎地道：“大人言重了，下官队上的兵，还不一样是舜乡堡的军士？下官一定会尽力配合韩哨长的选用！”


    
末了，他又嬉皮笑脸的道：“只是大人，我与孙百户同样是哨长，只是我们这两个哨长带的兵未免太少了吧？不知大人什么时候将我们的兵额补足？”


    
这个问题也是王斗一直在考虑的，堡内的青壮已经是利用到极致，不可能再从堡内挑选男丁了。


    
他道：“眼下舜堡丁口较少，或许过些时日，我们舜堡招募流民，可以给你们补足兵额。”


    
温方亮舒了口气：“那就好。”


    
他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


    
会议散了后，韩朝立时去马铺内挑选了五十匹骏马，然后又从舜乡堡全军内挑选哨探夜不收的人选。


    
不比步军列队堂堂而战，这哨探夜不收较注定个人技艺，平时训练，多是如何提高自己的体力战技，如何伪装，如何学习夜间潜伏，如何深入敌后，侦察敌军目标位置，捕捉俘虏，刺杀与破坏。如何认识地理天文，如何辩知敌军的语言文字，如何认识敌军旗号金鼓等，要掌握的东西非常多。


    
最后韩朝从军中挑选出了五十余人，合成一队的轻骑，个个都是技艺出众，无一犯有夜盲症。谢一科原本在右哨军中，技艺考核后为上等军士，现在也被挑选到夜不收中去，还任了一个甲长的小队官。


    
温方亮与孙三杰领的两队兵中，由于都是家丁，个人武艺出众，很多人还骑过马，因此每队兵中被选去了十几人。现在温方亮与孙三杰二人领的一队兵只有几人，他们闲着无事，便轮流帮韩朝训练他那一哨的步兵军士。


    
韩朝还向王斗列出了这一队夜不收的武器装备，计有飞斧，标枪短矛，勾索，手铳，短弩，弯刀，头盔皮甲，药包，睡袋，骑枪，镋钯、棍枪等物。比起步军，这骑兵果然装备就是复杂，特别是夜不收，装备更是复杂。


    
这些物资，有的舜乡堡有的，或是工匠可以打制的，有的则要向外购买。


    
王斗划出钱粮，吩咐林道符一一购买打制这些物资。


    
抛开个人的技艺训练不谈，这一队的夜不收，同样要训练骑兵阵形作战。


    
王斗看了一下，无非是列成几列纵深，马匹在训练中疾速飞驰，骑士手中拿着骑枪的，以手臂夹住枪杆，长枪低平，借着马力，刺中目标后随时松手，否则因为速度的惯性自己会掉下马去。


    
这骑枪一般是属于一次性的武器，那种借力打力的高难度技术，不是随随便便能练出来的。能使用镋钯与棍枪，已经算是优良的骑兵战士了。


    
所以每个骑士腰上都挂着一把马刀，刀身颀长，都不开刃。他们训练时，侧身拿着马刀，借助马力在目标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并不弯腰挥砍。不过这种长长被拖出的口子，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基本无解。


    
至于马上射箭，王斗与韩朝的意见都是让骑兵们使用短弩或是手铳。等他们技艺深了，韩朝还会教他们如何在马上抛射飞斧与标枪等。


    
韩朝训练这些骑兵夜不收，王斗并给不了什么专业的意见，不过他要求韩朝在夜不收练成后，以后出外测绘，哨探，或是在外发展情报人员时，需要使用一种专业的密码文字体系。


    
这种密码体系是使用一种密码本，采用字典的换算方式，每个字代表不同的意思，密码母本掌握在韩朝手中，还定期更换，就算前方情报被敌人得到，由于不知道换算方法，所以绝不可能翻译出来，大大保证了情报的安全。


    
这种密码体系来自后世，韩朝听王斗说出后，惊为天人，立时采用。


    
有了这种情报体系，以后军中情报的泄漏，将大大减少。


    
不过采用这样的情报体系，对夜不收们的知识度要求大大加深。以后他们读书识字，甚至要比步军中的军官们还来得严格，几个月后，他们至少每人要掌握几百个词汇量。


    
在韩朝训练夜不收的时候，王斗仍是在每天下午或是晚上招集队长及以上的军官们读书识字，讲解条例，研谈兵书战阵等。王斗现在一哨兵有四个队长，两哨兵便是八个队长，加上两个哨长，还有温方亮与孙三杰等几个军官，每天便是十几个大小军官集中在王斗面前读书识字。


    
虽说对王斗一个武人还精通文墨，众人都是有些奇怪，现在大明军中，就是游击、参将、总兵都有一大堆人大字不识一个的。不过这些舜乡堡军官都是文盲，又都是成年人，早过了识字的黄金时段，连韩朝、韩仲都不例外，要他们读书识字，真是难为他们了。


    
这些军官们，叫他们练武，他们可以练个不停，一说到识字，就千奇百怪，叫苦连天了。整天不是这里累，那里累，就是这里疼，那里疼。不过王斗要求军官们每天至少认识三个字，每天都是让几个书吏抽查，有记错写错的，就要打军棍。特别是韩仲，几个月下来，字认不到一百个，每天都要被打个一阵军棍，不过打得多了，他的皮倒也练厚了，坚如皮甲。


    
只有韩朝好一些，从去年下来，到了现在为止，一共已经认识三百多个字。


    
……


    
时间很快到了崇祯九年的三月中，王斗看邸报，九年初，宣大总督梁廷栋，曾议修宣镇楼台墙垣二百多里，不过算下来，需要本色粮二十三万四千余石，盐菜银十五万六千余两，户部认为本色折色皆无从措办，最后只得作罢。


    
在今年的年初，保安州各地年景都不是很好，去年没有大雪，到了今年，又没下什么雨，眼看田地的禾苗长势不好。不过就算如此，保安州相比大明各地已经算好了。


    
从今年二月开始，山西各地便遭受了旱灾、虫灾，三月，更发生了大饥荒。时饥民无粮，只得食用树皮，草叶，临近山西的河南南阳，也发生饥荒。崇祯帝下诏赈济，并免受灾州县新旧二饷。


    
不过赈济杯水车薪，甚至官吏贪墨，落不到饥民的手中，一时间，饥民四散，涌入大明各地。


    
从三月起，陆续有一股股饥民从蔚州，顺圣州等地流入保安州，聚集在州城附近，希望活命，三月中，还陆续有几十，上百的饥民来到舜乡堡下，随着传言到舜乡堡便可活命的消息传开，三月二十日这天，更是有一股上千人的饥民来到。


    
大明国初时，设有养济院收容灾民，养济孤贫残疾无依者，又设立义冢，掩埋遗尸骨骸。永乐年时，设立饭堂赈济流民，在京师还设立蜡烛、旙竿二寺收容灾民。明中叶后，大明遍立粥厂，赈济灾民。


    
粥厂本为仁政，不过到了明末，朝中赈恤能力严重不足，各地富户官员也多有冷血，施粥者少，坐视饥民苦寒者多，甚至借机拐买妇女孩童等。自三月饥民来到保安州城后，保安知州与操守官便下令紧闭城门，严加防守，官方却没人出面施粥布善，甚至城中商户米铺又集体抬高了米价，博取暴利。


    
这种情况下，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站了出来，他在城内奔走，呼吁富户在城外设立粥厂，不过除了城内的万胜和米店外，响应寥寥，饥民死难者众多。


    
自三月中有饥民进入舜乡堡地界来，王斗便下令在堡外设立粥厂，赈济灾民，并下令派出一队的舜乡军到处巡逻，埋瘗弃尸等。不过随着饥民越来越多，王斗下令舜乡堡严加戒备，同时在堡外设立的粥厂规模越来越大。


    
三月二十日，堡外一股上千人的饥民来到，王斗也招集了堡内的大小军官们，商议如何赈济灾民。


    
厅中气氛沉闷，在场的韩朝，韩仲，林道符，迟大成，温方亮，孙三杰，冯大昌等人都是不语，半晌，林道符叹了口气，道：“大人，我们堡内的钱粮也是不多，先前那数百的灾民还好，眼下又来了千人的饥民，下官恐怕……”


    
他摇了摇头，堡内的财政情况，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就算没有这些灾民，恐怕也只能支撑不到三个月，又来了这么多饥民……


    
王斗沉思良久，叹道：“同为大明百姓，岂可见死不救？我们堡内也正好缺乏丁口，这些灾民收容起来后，以后开垦荒地，编军练伍，都是最好的人口，粮钱紧张，我会想办法的，无论来了多少灾民，我们都要尽量不死一个。”


    
温方亮道：“大人仁厚，属下等又岂可落于人后，下官便捐出五十石米粮，用于赈济饥民吧。”


    
众人都是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温方亮虽然富有，家有良田数百亩，不过一口气捐出五十石米粮，也是大手笔。


    
孙三杰道：“下官也捐出十石米粮。”


    
孙三杰在舜乡堡也有良田一百多亩，捐出十石米粮，家内的库存也是散出一大半。


    
王斗欣慰地看了二人一眼，没想到大明军官中，也有这么乐善好施之人。


    
余者韩朝，韩仲，林道符，迟大成，冯大昌等人也是纷纷捐钱捐粮，他们都不比温方亮与孙三杰二人富有，不过也算是尽到自己心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王斗回到宅院后，母亲钟氏对王斗说道：“作孽啊，听说此次山西大旱，饿死百姓无数？为娘也到堡外看了，浑河边上，到处是积尸，丢弃水中，真是太惨了。”


    
饥民云集州城之下，由于得不到赈济，饿死者众多。埋一尸，需要费钱数十文，保安州官府哪里埋得过来？尸体只是扔到河中，荒野上，任凭狗及乌鸦、苍鹰撕咬。


    
不过这容易产生疫病，特别是气温快要升高的情况下，王斗只是令一队队的舜乡军出城巡逻，境内有病死饿死的流民尸体，集体挖坑掩埋。浑河上的尸体也是尽量捞出来深埋。不说出于人道的考虑，就是这条浑河，也是王斗未来重要的耕作水源，王斗岂可让她被污染了？


    
钟氏又道：“听闻今日又有多达千人的饥民来到？堡外己有近两千的饥民了，我们舜堡救济得过来吗？”


    
王斗叹道：“孩儿只是尽力而为！”


    
这些饥民来到，为王斗带来了重要的人口，可惜现在赈济，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真是遗憾。


    
谢秀娘此时肚子已是挺起，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哥，您赈济灾民，是大善人，秀娘无用，也想为你分忧解劳，我便组织堡内一些妇女，也出堡做一些事吧。”


    
钟氏道：“媳妇，你现在有了身孕，不可操劳，也罢，还是由我这个老太婆出马吧。”


    
谢秀娘道：“婆婆，秀娘无事，这是媳妇的一片心意，还望婆婆成全。”


    
钟氏知道这个媳妇外柔内刚，性子倔强，一片的心思，只是想为丈夫分忧解劳，见谢秀娘更是要跪下，劝说无用，只得叹气同意了。


    
王斗沉吟了半晌，道：“也罢，不过秀娘你得小心。”


    
……


    
崇祯九年三月二十一日，舜乡堡在东门外开设更大的粥厂，一鼓可活数千人。


    
消息传出，保安州各地都是吃惊，都在打听那舜乡堡的驻守军官是谁。听到这个消息，保安州城下又有近千饥民奔涌而来，几乎所有进入保安州的饥民都是云集舜乡堡下。


    
在王斗的要求中，架锅施粥，所熬的粥要达到“插上筷子不倒，解开布包不散”的标准。这样的粥，就算饿倒在地的饥民，用米汤灌之，再用稀粥接续与食，十者可救五六，快要饿倒的饥民可以全救。


    
同时粥厂规模相当大，可容三千人同时吃粥，先前到舜乡堡下的饥民，已是菜色渐有生气，后者到的饥民，也可以活命，一时间，这些饥民都对舜乡堡感恩戴德，也避免了这些饥民沦为流寇。


    
在王斗计划中，等这些饥民们调养一些日后，便会组织这些饥民们，以工代赈，他将大规模的开垦荒地，扩大铁厂的经营，还要修建靖边堡的城墙。无论是谁，这些饥民们，只要能搬一块砖，挑一担土，就可以管一天的饭。这样的做法，可以让饥民们有尊严地接受帮助，有自尊地吃下用自己劳动换来的一餐一饭。


    
最后，王斗还会将这些饥民们全部编为军户，将他们中的青壮编为军士。让这些饥民们，全部成为舜乡堡的户口人丁。


    
“一个一个来，全部都有，大家排好队。”


    
“今日太太与老夫人亲自施粥，你们喝着粥，要记着恩德，是谁让你们活命的……”


    
十几口大锅发出热气与香气，上面熬的，都是热腾腾的米粥，在大锅的周边，只是密密麻麻的饥民们，他们排着队，拿着自己的碗，只是一个接一个上前领粥。


    
谢秀娘站在一大口锅旁，手上拿着勺子，只是一个个为饥民们施粥，她的个子小小，相貌也并不出众，不过她温柔的微笑，特别是挺着一个肚子，在饥民们看来，却不亚于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特别听说这个瘦小怀孕的女子就是舜乡堡防守官王斗的夫人后，众饥民更是感激涕零，个个领到粥后，只是不住口的感谢。


    
在谢秀娘身后，有一些帮忙的舜乡堡军户妇女，一些在府中谢秀娘身旁照料的仆妇丫头，同样是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在有些饥民们没有碗筷的，还负责分发碗筷。


    
另外一些大锅旁，王斗母亲钟氏也是同样施粥，忙个不停，在府内闲久了，这一忙开来，钟氏反倒觉得惬意，觉得还是干着活好，特别是在施善的情况下。


    
她精力十足，勺了一个时辰仍是不觉得累，从她手上领到粥的饥民们，同样是千恩万谢。特别听说这个老太太还是防守大人的母亲，更是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同时心下又感激非常。


    
只有在这舜乡堡，才有这么仁厚的官爷太太，让大家伙活命，谁还敢拥挤，不顾脸面的争抢？


    
钟氏与谢秀娘都出来亲自施粥了，堡内一干军官太太们也不甘落于人后，全部出来亲手施粥，或是帮忙维持秩序，舜乡堡下饥民虽多，反倒是井井有条。

第087章 不留情


    
“大人，太太仍是不肯下来，她只是言她无事，可以继续为饥民们施粥。”


    
韩朝来到王斗身旁低声道。


    
在饥民的周边，一队队的舜乡军巡逻着，王斗也是在一干军官们的簇拥下看着场中的情形。


    
眼前的场景是典型的明末乱世图，触目惊心，舜乡堡四周的平地上，是一堆堆胡乱撘建的破旧窝棚，这破旧窝棚，在堡下好大的一片。里面居住的，都是衣衫破旧，四肢干瘦的灾民们，每人都是枯黄的脸颊，肮脏的身躯，绝望的眼神。


    
窝棚之间，到处是垃圾与排泄物，臭味令人作呕。许多刚得到消息，从外地勉强赶到的饥民们已是奄奄一息，只是无力地趴在地上，等待着自己的救济。失去父母的孤儿，或是无力地行走着，或是呆坐在地上，她们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在这种窝棚之间，每到晚上，曾流行着各样罪恶的交易。强者凌弱，抢夺财物，孩童幼女被拐买，一个粗黑的馒头，就可以换去一个女子的贞节，大姑娘白送人都不要，一切都是为了活命。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从二十日起，王斗派出三队一百多人的舜乡军出堡维持秩序，让饥民们定点撘建窝棚，定点建立茅厕，让他们尽量同村同族居住在一起，并任用一些乡老维持秩序，还让堡内的几个书吏出堡统计人口，又组织一些妇女出堡收容孤儿幼女。


    
这些舜乡军在周边巡逻着，看这些军士雄赳赳气昂昂，英气十足，身上没有丝毫痞气，与别地明军大为不同，看他们样子，很多流民青壮都是羡慕，余者则是畏惧地看着。


    
这几天中，舜乡军曾当场格杀了几个抢掠财物，奸污妇女的无赖之辈，让舜乡堡下的犯罪事件大大减少。


    
在粥厂的另一边，一些气色较好，体力有所恢复的饥民们，已经集中在令吏冯大昌几个书吏的桌前，在冯大昌等人为他们登记后，他们将被转到舜乡堡各地安置，以工代赈。


    
这些人将得到更好的待遇，比如吃上米饭，清洁后换上干净的衣裳，有了更好的住所等，舜乡堡还将给他们发下军户帖，让他们成为舜乡堡的军户。


    
有了救济与期望，原先舜乡堡下有些骚动的饥民都是人心安定下来，到了午时，众人又是排队上前领粥。他们很多都集中在谢秀娘与钟氏的锅前，想看看在饥民中流传的，那慈悲心肠的防守夫人与老太太是个什么样子。


    
王斗远远看去，谢秀娘已经忙了一个多时辰，仍是微笑地为饥民们施粥，一个个饥民从她手上接过粥后，都是千恩万谢地离开，王斗叹了口气，道：“她说无事，就让她继续施粥吧。”


    
韩朝点了点头，站到了王斗的身后去。


    
在一片坐着喝粥的饥民中，忽然有一老者站了出来，老者须眉皓然，他头上顶着一个“恩深德厚”的牌子，他站到人群中大声道：“受人点水之恩，当有涌泉之报。吾辈受舜堡诸大人养活，何以补报？今后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他慷慨而歌，歌声悲切，歌之三阕，数千人莫不泣下。


    
王斗也是胸中一酸，众人皆是潸然泪下。


    
……


    
“苍天无情，民生多艰，吾辈饱读圣贤书，却不如一个武人，惭愧啊惭愧！”


    
在饥民的周边，此时正远远的站着几个儒生。为首一名男子，年近五十，戴着四方平定巾，穿着一身的直裰儒衫，虽是沉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三络长须，脸容清隽，老者歌声传来，他双目含泪，只是仰天长叹。


    
在他身旁，站着两个中年男子，皆是四十上下，听着悲歌，也是动容。


    
其中一人叹道：“确实，一个州城，富户众多，却没有几人出来施粥，倒是舜乡堡，一个乡野僻所，反而活民无数，我等确是惭愧！”


    
“看舜堡下的饥民之众，怕是州境当地的灾民都云集于此了吧。”


    
另一个中年儒生道：“符先生，江先生，你们又何必自责，这些时日我等奔波劳苦有目共睹，学生无愧于心。”


    
这几人正是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还有两位训导江宏生与黄日光，自三月起饥民云集于州城来，符名启发动了儒学的学生们，只是在城内奔波，呼吁官府富户在城外设立粥厂，不过成果寥寥，反倒是舜乡堡，救济了无数的灾民，消息传出后，人人惊讶，各种议论都有。


    
符名启也是心下好奇，不知道那舜乡堡防守官王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敢做出这样的决定。要知道，那舜乡堡在众人心目中，只是区区一个贫困的千户所，那王斗哪来的这种魄力与财力？


    
这些时间，为了筹备救灾钱粮，符名启可是遭受了无数的白眼，那桑干里李家本为保安州富户，家内良田无数，在州城内还有众多的米铺，李家家主李继臣还是生员，不过在符名启找到李继臣后，李继臣却以家口众多，自己力有不逮给于断然的拒绝。连饱读圣贤书的秀才都是这种态度，那些少读书的商贾之辈更是一毛不拔，所以符名启奔波良久，收获寥寥。


    
听说了舜乡堡的消息后，加上符名启也想知道灾民的情况，他便带了自己在儒学上的两个好友，训导江宏生与黄日光前来舜乡堡察看。几人一路而来，在路上，又听说了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不但驱赶了自己堡下的灾民，更纵兵抢掠，抢夺了饥民身上的最后一丝财物，几人心下更是愤恨。


    
不过进入舜乡堡地界后，几人却惊讶地发现该地秩序井然，保安州各地如地狱般的饥民场景在舜乡堡丝毫不见，巡逻的兵丁不断，所有遗尸骨骸皆有掩埋，饥民们只是扶老携幼，眼中带着希望，往舜乡堡方向而去。


    
所问饥民，都是操着各种口音道：“舜堡防守王大人仁义，在堡下设立粥厂，我等都是前往活命！”


    
到了舜乡堡堡下时，看到如此大规模的饥民，人数怕有三千，却是人人安乐，每人皆可救济活命，防守夫人有孕在身，还亲自施粥，几人都是吃惊，又听到老者的悲歌劝言，符名启自是有感而叹。


    
这时王斗也看到了符名启几人，不由吃了一惊，他曾在州城见过符名启，认出他来，忙带着众军官上前迎接。


    
符名启却是没见过王斗，见了面后，他对王斗深施一礼，道：“老夫代这些父老乡民谢过王大人，王大人高恩厚举，解万千百姓于倒悬，实是高义！”


    
他叹道：“王大人身为武将，却能有此义举，州城饱读圣贤书者众，却无一如王大人，实是令人感叹！”


    
符名启身为儒学学正，地位崇高，王斗能受他如此大礼，也足以自豪了，连旁边的温方亮，林道符等人眼中都是露出羡慕的神情。王斗还礼道：“不论文官武将，皆为大明臣子，不论军户民户，都是大明百姓，王斗身为大明臣子，又岂能坐视百姓苦难，见死不救？小事不值一提。”


    
听了王斗的谈吐，符名启更是吃惊，在他的印象中，放眼保安州各地武官，只有原舜乡堡的防守官许忠俊有此学识修为，没想到这个接任的年轻防守官……


    
符名启对王斗更感兴趣了，他上下打量着王斗，连他身旁的江宏生与黄日光也是对王斗看了又看。


    
众人交谈了几句，王斗邀请符名启入堡说话，符名启欣然同意。


    
符名启等人的来到，也触动了王斗的灵感，现在舜乡堡孩童众多，特别是又来了这么多的流民孩童，他们的教育安排，应该提上自己的议事日程了。


    
进堡之时，王斗又回头看了看堡外密密麻麻的饥民们，那些饥民仍在排队领粥，他们很多人脸上已是恢复了生气，有些孩童还恢复了童真，只是在人群中戏耍着。


    
自己救活了他们，以后他们也将成为舜乡堡重要的人丁户口，只是，养活这些人真难啊。


    
王斗忽然神情有些恍惚，自己自来到这个世界，从个人苦苦挣扎求生，到现在可以掌控数千人的命运，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


    
“轰！”的一声响！


    
铳口火光冒出，残余的硝烟缓缓飘起。


    
一个狂叫冲来的粗壮山匪被钟显才的鸟铳远远打翻在地。


    
他一挥手，吴争春与本伍的几个铁甲长枪兵以成排的战列冲了上去。


    
“杀！”


    
五根长枪如毒刺般探出，惨叫声响起，几根长枪或刺中山匪们的眼睛，或刺中他们的心口，无一落空！


    
长枪带出，血花四射，有一些血还喷到了吴争春的脸上，战甲上，他却是眼睛丝毫不眨一下。


    
经过几次剿匪，对杀人，吴争春已经没什么抵触难过的心理，他的技艺，在剿匪实战中练得更加的凶悍狠辣。每一枪刺出，决不落空，也从不留情！


    
防守大人说得对，杀光那些匪徒，抄光他们的库存，取了他们的粮米，就可以让全堡的军民活下去。眼下堡内粮饷不多，又要救济灾民，养兵千日，用于一时，是轮到他们这些军士出力的时候了。


    
从三月中起，王斗便派出舜乡军轮流出堡剿匪，每队轻装上阵，只带武器弹药，还有几日的干粮。在舜乡军的严厉打击下，舜乡军周边匪患为之一清，有些存在几年，十几年的积年老匪，最多在舜乡军两队兵百余人的攻击下，便全部灰飞烟灭。


    
成果是显著的，短短时间内，舜乡军连灭了十几个匪寨，缴获银子上千两，粮米数百石，马骡百匹，器械无算，大大缓解了堡内的生存压力。不过也带来一个后果，境内的匪徒不是被杀干净，就是弃寨而逃，已是无匪可剿。


    
四月，韩朝领夜不收探知了美峪守御千户所这处匪寨，此地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内有匪贼近三百人，都是些积年悍匪，他们活动范围颇广，从美峪守御千户所到蔚州，到涞水，每隔一些时间便出外抢掠一次，然后逃回山寨中享受。由于是三不管之地，加上山高路险，当地官府卫所对他们都是无可奈何。


    
王斗却是动了心思，该匪寨积营多年，怕是库藏丰富，打下这个匪寨，最少可以让舜乡堡军民吃喝半年。


    
不过美峪守御千户所不是舜乡堡的管辖地带，甚至不属于保安州卫的管辖之地。大明守御千户所一向地位独特，虽是一所，却可以与一些军卫平起平坐，特别是美峪守御千户所，该地连接蔚州与保安州的通道，地势重要，特设一守备领军守御。


    
领军过界，此为大忌，不过王斗已是穷红了眼，哪顾得这么多，领韩仲领了一哨兵，每人带了十几日干粮，一定要打平这个匪寨，抢了他们所有的库存。


    
在几个夜不收的带领下，韩仲领着一哨军静悄悄地逼近了这个匪寨，匪徒们没料到官兵会突然出现在山寨下，他们只是凭借牢固的寨城防守。山寨虽然坚固，但舜乡军向以力破巧，他们火铳兵不断轰击，不到半个时辰，山寨便被打破，一排排的铁甲长枪兵涌入！


    
在他们战阵战列的强悍攻击下，这些山匪虽然都是亡命之徒，但在舜乡军的眼中，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抵挡得住舜乡堡的大军？在舜乡军攻破山寨不久，他们就崩溃逃命，或是跪地而降。


    
“哈哈，这些匪贼真是不堪一击！”


    
看着一堆堆跪地而降的匪徒，韩仲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而来，他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他带着一哨兵二百四十余人前来，很快攻破了这个山寨，清点缴获回去后，想必又是大功一件，而且对于缴获后的分赏，王斗向不吝啬。各人这次回去，就算小兵，也都会腰包鼓鼓。


    
韩仲上前拍了拍吴争春的肩膀，道：“小子，不错嘛，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又可以升职了！”


    
此时吴争春身上，满是汗渍与血迹，被山风吹干后，浑身的难受，他现在是伍长之职，原先小队中的伍长被挑选到骑兵队去后，吴争春以上等军士之身接任了小队中长枪伍的伍长，不过他刚才作战勇猛，就韩仲估计的，死在他的长枪下的匪徒达七人之多，如此战绩，记上军功，只要有空缺出来的位子，升职是显而易见的。


    
吴争春“哗！”的一声，依枪施礼道：“全靠大人栽培！”


    
此时的他，身上满是锐气，往日那个怯懦的他，已经完全不见。


    
韩仲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此次攻取山寨，我军伤亡微小，想必大人得知，定是欢喜！”


    
在韩仲这哨军中，有火铳军士与长枪军士各一百人，余者是军官护卫旗手等。从二月下到三月的时间内，寇家沟那处铁厂，一共出产了熟铁近一万斤，有了铁料，舜乡堡日夜赶工，到四月初，又打制出了火铳一百多门，铁甲三十多副。


    
连上原先王斗拥有的新式火铳与鸟铳七十多门，现在的王斗，基本上可以为军中每个火铳兵配上火铳。


    
至于铁甲，原先在舜乡军中，除了一些军官与上等军士有配甲外，余者多不着甲，堡内又有一些铁甲打制出来后，现在韩仲哨中，已经有四十多人配上铁甲，多配给长枪兵使用，余者军士，则还是穿着舜乡堡库房中原来的皮甲棉甲，或是不着甲。


    
此次攻击山寨，这些铁甲长枪兵可是发挥了大作用。特别是吴争春那伍的铁甲长枪兵，还有乙队沈士奇领的那伍铁甲长枪兵，第一个攻入寨内，杀溃了匪徒，可说都是立下了大功！


    
韩仲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道：“好了，战斗结束，该是看看抢了多少粮米钱银的时候了！”


    
此时满地的尸体，寨内到处是红褐色的泥浆，匪徒在死了五十多人后，一百多人投降，余者不知逃往何处，韩仲也懒得理会，只是吩咐手下军士清点缴获，搜罗残匪。


    
王天学最近在舜乡堡内，也开起了一间药铺，还带了一些的采药学徒，此次韩仲领军作战，王天学也派出了几个学徒，随同救治。在这些学徒们为受伤的军士们包扎伤口时，余者的军士们，则是开始清理与搬运寨中的银钱，粮米、兵器、骡马等物资。


    
看着不断搬运出来的物资，在空地中堆得高高的，收获还是不小的，不过韩仲却是记得不耐烦，他抛下笔，骂道：“奶奶的，让老子舞刀弄枪还行，叫老子读书识字，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他叫道：“钟显才，你过来登记！”


    
钟显才人长得白净文气，识字也快，字也写得好，当下他应了一声，便过来为韩仲登记。


    
左哨甲队的队长谢上表大步走了过来，他对韩仲施礼道：“韩头，那些俘虏的匪贼怎么处理？”


    
那一百多个投降的匪徒此时都是五花大绑，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韩仲看了那边一眼，冷笑道：“大人曾说过，那些贼匪尽是丧尽天良之辈，贼性难改，不可改造，尽数杀了！”


    
谢上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抱拳道：“末将领命！”

第088章 缴获所得


    
不理会那些匪徒的嚎叫哭泣，左哨的军士们一一将这些匪徒杀死，他们处决匪徒时，都是用长枪，免得身上的腰刀起了豁口，还可以顺便练一练枪术。


    
舜乡军中的长枪兵大多在二十步外冲刺就可以刺中目标，离得这么近，更是不用说，他们长枪看也不看，就可以准确地刺入匪徒们的心口。很快的，一百多个匪徒便横尸当地。


    
最后，缴获的匪寨物资也是盘点清楚，钟显才用他那斯文的声音向韩仲禀报：“大人，我左哨军士共缴获匪徒银钱三千五百七十五两，粮米七百五十三石六斗，缴获骡马八十七匹，刀枪二百四十六副，羊三百五十三头，牛二十七头……大人，所获丰厚啊！”


    
围在旁边的众军官都是喜上眉梢，王斗奖赏极重，缴获所得，至少会拿出三成物资出来赏赐，算一算，各人此次所得都是不少。


    
韩仲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义愤填膺地骂了一句：“这些匪贼，丧尽天良，所抢尽是民脂民膏，幸好遇上我们舜乡堡王师。这些钱粮拿回去，可以救活灾民无数了。”


    
众军官都是心情愉快地赞韩仲果然是跟在防守大人身旁的老人，深得真传，就是宅心仁厚，果然是取之于匪，用之于民。


    
韩仲又嘀咕了一句：“奶奶的这么多钱粮，就是运回去有点难办。”


    
这么多缴获，便是舜乡堡全堡军户种田所得，怕是几年的辛苦，也不如缴获这一个匪寨来得丰厚。不过美峪守御千户所离舜乡堡路途颇远，而且道路难行，扫灭匪寨容易，要将缴获拉回去有些困难。


    
钟显才轻轻提醒道：“大人，不是有缴获骡马八十多匹吗？寨内也有些车辆，将缴获放在车上，便可以用骡马拉回去了。”


    
韩仲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正好想到这点，你便提出来了，很好。”


    
当下他威风凛凛地下令全军一齐动手，将缴获放到骡马上，全部拉回去，牛羊全部赶走。末了，又下令放了一把火，将整个寨子烧个精光。


    
一路无事，看到舜乡军左哨精锐的样子，二百多人个个勇如家丁，路上也没有人敢动什么心思。崇祯九年四月十一日，韩仲领着左哨军士，拉着大批的缴获，得意洋洋地回到舜乡堡。


    
一时间，整个舜乡堡都轰动了，这些时间，舜乡军虽然到处剿匪，不过打破了十几个匪寨，所得也没有韩仲这次来得丰厚，有了这些粮米银钱，至少今年来说，全堡上下都可以衣食无忧了。


    
王斗也是高兴无比，在大规模的赈灾下，自己钱粮已经所剩不多，不过先前打破那些寨子，缴获了银子上千两，粮米四百多石，再加上这次的三千五百多两银子，七百五十多石粮米，至少今年堡内军民，还有堡外的灾民们吃喝是不用愁了。


    
先前王斗还有一点担忧，下半年清兵入寇，秋后整个舜乡堡都不能耕种，还要坚壁清野，到时军民如何养活？有了这些银钱粮米，就算到时野外一扫而空，自己又有何惧？


    
他亲自出堡来迎接了韩仲一行，又吩咐欢喜无比的林道符将各样银钱粮米入库，那些牛羊也是安置好。


    
回堡后，王斗立时论功行赏，登记各人军功，又拿出三成缴获赏赐各军士，依他们的战绩所得一一奖赏，伤亡的军士更是加以抚恤厚葬，这些军士很多人家内已是分下田地，眼下这些军士都可以放假几日，他们拿着大批的赏银粮米回去后，家人都是喜出望外，一时间，堡内一片的欢声笑语。


    
唯一遗憾的是，王斗此次遣军前往美峪守御千户所剿匪，是私下偷偷进行，不能上报军功，上官不可能对他们进行封赏。


    
有了钱粮就好办事，王斗的扩军，扩大开矿规模，修建堡墙，还有收编堡外灾民等计划都可以实行了。


    
崇祯九年四月十二日，王斗招集堡内的军官吏员等，商议一系列的事务。


    
令吏冯大昌首先对王斗微笑地汇报：“大人，堡外灾民口数已是统计出来，共有三千一百五十五口，其中男子一千八百四十七口，成丁一千六百二十二口，不成丁二百二十五口。妇女一千三百八口，其中成女一千一百口，幼女二百八口。”


    
“据统计，这些口数共有成户四百七十二户，有口二千三百七十八口。余者七百七十七丁口，或是妻儿去世，或是只留孤儿妇女，不成整户。”


    
王斗一挥手：“让这些人全部加入舜乡堡军户，不愿加入的，全部赶走！”


    
他对温方亮与孙三杰微笑道：“两位大人，现在你们可以各领一哨兵了。”


    
温方亮搽着手喜道：“太好了，总算不再是领着几个兵了。”


    
孙三杰也是喜不自胜。


    
王斗沉吟，舜乡堡内，怕是容纳不了这么多丁口，只能让他们在堡外居住，边关之地，肯定要修建堡墙，眼下在王斗的亲近各堡中，靖边堡有户一百七十户，其中有六十多户一直居住在堡外，没有修建堡墙。


    
自己可以遣一百户丁口到靖边堡去，遣一部分人到寇家沟铁厂去，余者，尽数留在舜乡堡吧。


    
只是修建两堡城墙，怕是所费不少，如果粗粗修建，又怕防护力不够。


    
进入今年来，王斗平日与众人谈论中，总有意无意流露出担忧今年后金兵又会再次入寇。对于王斗的担忧，各人都是莫名其妙，难道防守大人能未卜先知，知道今年鞑子又要进关劫掠？


    
此时王斗又流露出这种担忧，各人都是面面相觑，温方亮微笑道：“大人，依下官所知，在我们舜堡的西面，有汉潘县城的古址，如果在那里修建新堡，需费不大，且……”


    
他笑道：“下官先祖为中州人，在我们那，四战之地，匪贼横行，每个庄子都要建固城屯堡。那屯堡，先建黄土高台，高约一丈多，再建堡墙，便从堡墙周边取土。因为建堡，屯堡周边百丈内尽是黄土大坑，各深一丈多，贼匪若要攻打，首先要绕过这些大坑，密密麻麻的黄土大坑极为难行。饶过大坑后，又得爬土台子。爬上土台子，还有堡墙，从土台斜坡到堡墙，居高临下，高达数丈，一个檑木檑石，顺着土台滚下来，就能砸到一片人，真是惨！”


    
当座各人都是听得兴味昂然，温方亮笑道：“当然，这固城屯堡也有缺点，敌人进堡都困难了，我们堡内军户出堡也是同样困难。”


    
王斗一拍大腿道：“出行不重要，最重要是安全，防护力足！”


    
他笑道：“靖边堡也可如此办理！”


    
众人商议计算了一阵，修建这两堡的堡墙约需要一千多两的银子，如果算上粮米，则需要银粮各半，不过王斗现在银多粮少，能动用银子的，就尽量动用银子，就算米价物价昂贵，也同样花银去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从现在到清兵入寇，怕是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一切事务都要抓紧。


    
……


    
收编堡外灾民为军户很顺利，这些时间他们在舜乡堡人人可以活命，已是感恩，家内遭了灾，回去后也没有好日子过，看舜堡军户们的例子，这里生活安稳，只要肯干活，就可以活下去，开垦荒地后，还人人有田地可分，实是桃源之地。


    
至于民户身份，这年头，能活下去更重要，民户又算什么？至少舜乡堡的军户不会象自己一样的流离颠沛，饿死病死。还是留在这里，将舜乡堡当成自己家吧。


    
堡外三千多口灾民基本都是留在了舜乡堡，王斗吩咐令吏冯大昌将他们一一登记入册，每人发给了军户贴，以后这些新军户就是舜乡堡的新人丁户口了。


    
王斗一声令下，几千口灾民尽数集中在舜乡堡西城方向，在那里建造新的军户营房，原来的窝棚，也一把火全烧了，一些留下的垃圾与排泄物，尽数挖坑深埋，防止瘟疫。同时王斗还选了一百户的新军户，送往了靖边堡。


    
舜乡堡与靖边堡两地的堡墙修建，由林道符与老匠吴世宦主理，吴世宦原先在靖边堡修建堡墙表现出众，王斗还是很看重他的。


    
修建堡墙营房，黄土还好，就在周边就地取土，地表越坑坑洼洼，大坑挖得越多越好，不过各样的石灰，糯米，木料等，却是要向外采购，还有石料等，也要花费大批的人手去开采，这些都需要大把的钱粮，一时间，王斗口袋中的银子又是滚滚而去。


    
夯筑堡墙需要大批的人手，不比以前修建靖边堡，现在王斗算是人手充足。挖土，和泥，脱坯，晒干，那几千口的新军户们只是尽数上阵。


    
同时间，温方亮与孙三杰也是欢喜地在新军户中挑选青壮，从原先两哨老兵中选拔军官，很多此次剿匪立功的军士们都成为新任军官，舜乡堡内又组建了两哨兵，依训练条例，风风火火地训练起来。


    
……


    
崇祯九年四月二十日，王斗带着韩朝，韩仲，还有一些护卫们，回到了靖边堡。


    
钟调阳得到消息，在城门口迎接了王斗一行人。


    
这是王斗去舜乡堡后，这几个月中第一次回到靖边堡，在永宁门前见到王斗时，堡内军户们都是惊喜，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他们奔走相告：“大人回来了，大人没有忘记靖边堡的父老！”


    
他们簇拥在王斗的身旁，一边七嘴八舌的，一边随着钟调阳，只是将王斗等人迎进堡内，闻讯而来的齐天良与陶氏二人都是双目含泪：“大人，您回来了！”


    
王斗和他们寒暄了一阵，看着以前同墩的几个老人，王斗很是感慨，自己走后，靖边堡真是冷清了许多。


    
靖边堡本有户一百七十户，其中六十多户一直居住在堡外，不过他们其中的青壮已经全部编为军士，七队战兵，两队辎兵，一队夜不收。这些军士，有六队人随王斗去了舜乡堡，有一队人随高史银与杨通去了董家庄，留在靖边堡内的，只有三队人。


    
堡内男丁少，青壮少，这人气便落了下来，虽说王斗等人从靖边堡带出去的兵，个个都成了军官，他们有时假日会回来一下，让堡内军户谈起来也是自豪。不过冷清就是冷清，这是事实，想起以前靖边堡的日子，再想想现在，靖边堡军户们的失落心理就可以理解。


    
不过在四月十五日时，王斗遣了新军户一百户前来靖边堡，又派来了众多的男丁帮靖边堡修建新堡墙，堡外也是一片开工热闹，这让靖边堡军户们心下安慰些，大人没有忘记他们。


    
今日王斗更是回乡，让靖边堡军户更是欢喜。

第089章 许月娥的枪术


    
众人簇拥王斗等人进了堡，堡内屋舍井然，山石街巷一尘不染，还是如原先一样整洁，堡内行走的军户也是红光满面，神色悠闲。


    
王斗感慨地点了点头，这才是自己的老家啊。


    
其实靖边堡军户们的生活还是安乐的，堡内有公共澡堂与公共厕所，保持了卫生整洁，堡内有戏台庙宇，闲时可以看戏拜神。各人有田地，未来税粮也不重，他们家的子弟多是各堡的军官，每次缴获后拿回大批的粮米，足以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特别这里是王斗发家的地方，堡内军户们都有一种优越感，这里，才是舜乡堡的根本！


    
唯一不足就是堡内缺点人气，空心化严重，不过现在新调来一百户军户，这里很快又会热闹起来。


    
一行来到了靖边墩前面的总旗官厅处，这里以前是王斗居住生活的地方，现在为钟调阳办公之地，平日他也是住在后面的宅院内。原先服侍王家的几个年老军户与壮妇都是留在宅院内打扫，每月固定领取一些俸米。


    
看着以前自己生活的地方，王斗也是感慨，脑海中不时掠过以前自己在这里生活工作的片段，想起当日自己在靖边堡的拼搏奋斗，一砖一瓦的将靖边堡从空白中建起，想着看着，他不由有些痴了。


    
韩朝韩仲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二人跟在王斗身后，也是唏嘘不已。


    
宅院内那几个年老军户与壮妇正在打扫，见王斗等人进来，他们都是惊喜：“大人，您回来了？”


    
王斗微笑地与他们打了招呼，又吩咐身旁的护卫们递上一些酒肉与布帛等物，他们都是惊喜地收下。然后他们又赶紧道：“大人回来了，赶快将房间收拾一下，好让大人歇息。”


    
和他们交谈了几句，王斗等人又回到大厅内。


    
王斗坐在上首，钟调阳，齐天良，钟荣，韩朝，韩仲几人分坐下首两旁，老兄弟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


    
韩仲对钟调阳道：“老钟啊，还是你舒服，留在这靖边堡，每日悠闲，哪象我们几个，整日累死累活的。”


    
钟调阳微笑道：“韩二兄弟，那你就留在靖边堡好了，由我接任领你那哨兵吧？”


    
韩仲慌忙摇手道：“别，别，我还是累点好了，留在靖边堡内整日无事，我还不闷出病来？”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王斗微笑道：“很快表兄也要辛劳了，那一百户军户调来，同样要编为军伍操练，以后就没有悠闲的日子过了。”


    
王斗道：“靖边堡也要练一哨的兵，从新来军户中选取青壮，如果人数不足，会从舜乡堡补充一些男丁进来。原先留在靖边堡的三队兵，正好都充为军官。”


    
王斗盘算了又盘算，靖边堡新军户调来后，堡内外有二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户丁多，城堡大，又是自己的老家，没有一哨兵护卫，王斗为靖边堡的安全忧虑。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编练出一哨新兵，如此一来，连舜乡堡与靖边堡，自己一共将有五哨新军步兵，一队骑兵，约一千三百多人的兵力。


    
钟调阳大喜，道：“那敢情好。”


    
自己终于也能领一哨兵二百多人，而不是那三队兵三十多人。钟调阳也是有雄心的，自然不甘心在靖边堡内养老。


    
王斗道：“靖边堡这一哨兵一定要练起，缺乏的粮米器械，我会让舜堡林道符大人调运过来。”


    
钟调阳更是欢喜，高声谢过。


    
接着钟调阳与齐天良又向王斗汇报近期堡内之事。不比钟调阳，齐天良在靖边堡内倒是满足，他胸无大志，有现在的身份地位，他已经满足了。他虽识字，却是不多，屯田文册都由钟荣掌握，在齐天良让钟荣将文册递过来时，王斗对钟荣微笑道：“钟先生，辛苦你了。”


    
钟荣一直留在堡内，协助钟调阳，齐天良二人处理堡内文书事务，听闻王斗这样说，钟荣连忙深施一礼：“大人言重了，这是学生份内之事。”


    
他气色不错，靖边堡内就他一个文人，钟调阳与齐天良都对他很尊敬，钟荣在靖边堡内过得很舒服。


    
王斗看了看他，本来钟荣是第一个跟随自己的文人，办事得力，也算是患难与共，可惜他的级别太低，将他调到舜乡堡去不可能号令堡内诸位书吏，现在舜乡堡的令吏冯大昌自己还用得顺手，以后再说吧，看有没有机会抬举他一下。


    
王斗翻看文册，齐天良生怕王斗不知道他的功劳，还站在一旁补充。


    
崇祯八年八月初，靖边堡军屯文册共有田地三千多亩，崇祯七年加入靖边堡的最初五十五户军户，各人都分到四十亩土地。崇祯八年初加入的三十余户军户也各分到田地二十亩，只有崇祯八年中加入的六十多户军户还未分到田地。


    
不过在王斗离开的这些时间内，崇祯八年下到崇祯九年初，齐天良领着堡内的军户们又新开垦出了一千八百多亩田地，崇祯八年初加入的三十余户军户又分到田地二十亩，现在他们也有四十亩地传家。


    
那些住于靖边堡外，在崇祯八年中加入的六十多户军户同样分到田地二十亩，现在靖边堡内外军户都有田地传家，人人欢喜。


    
不但如此，齐天良还领着堡内军户修复了去年被流寇烧毁的畜场。还有靖边堡的标志，兰州大水车，也可样重建起来。


    
看着文册，王斗点了点头，齐天良办事还是得力的，做出的成绩都很显著。


    
他合上文册道：“不错，齐老哥，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齐天良脸上笑开了花，他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小人份内之事，份内之事。”


    
王斗道：“现在又有一百户军户调到靖边堡来，齐老哥你又要辛苦了，同样要带着他们开垦新的荒地。”


    
虽然下半年清兵要来，不过至少田地可以先开垦起来，等清兵退后再耕种。边关就是如此，苦战后生活还是要继续，总是在刀光剑影中虎口抢食。


    
齐天良道：“大人，领着新军户开荒种地是没问题，只是我们靖边堡一带没有荒地可以开垦了。”


    
从崇祯七年到崇祯九年，靖边堡已经开垦荒地近五千亩，周边可以开垦的土地都是一扫而空。


    
王斗淡淡道：“没事，你尽管领着军户往东面开垦过去，有什么事情，尽管来告知我。”


    
从东面过去，那边已经是五堡的管辖之地，那里荒地众多，与其荒废在那里，不如自己利用起来。至于未来自己与五堡防守官杨志昌的冲突，王斗又怕了什么？


    
……


    
午宴后，王斗又带着众人在靖边堡内走了走，他还爬上靖边墩高高的墩台上看了看。


    
墩台上视野广阔，微风缓缓拂来，带着一丝凉意。


    
极目眺望，各个墩台上毫无烟火动静，不过王斗却是看着东北方向出神，久久不语。


    
崇祯九年四月下了，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此时后金汗黄台吉应该称帝了吧？


    
崇祯九年三月初六日，后金改文馆为内三院。崇祯九年四月十一日，后金汗黄台吉称帝，改元崇德，改国号为“大清”，改族名为“满洲”，定都沈阳，即位之典持续二十余日，礼仪多仿汉制。


    
黄台吉在称帝后，便严令境内汉民发式衣冠皆如满式。


    
他在诏书上道：“朕读史，知金世宗真贤君也。当熙宗及完颜亮时，尽废太祖、太宗旧制，盘乐无度。世宗即位，恐子孙效法汉人，谕以无忘祖法，练习骑射。后世一不遵守，以讫于亡。我国娴骑射，以战则克，以攻则取。往者巴克什达海等屡劝朕易满洲衣服以从汉制。朕惟宽衣博鮹，必废骑射，当朕之身，岂有变更。恐后世子孙忘之，废骑射而效汉人，滋足虑焉。尔等谨识之。”


    
称帝后不久，黄台吉就紧锣密鼓的策划入寇大明之事，清国上下都认为现在大明内忧连连，特别是流寇横行，帮了他们的大忙，不趁这个机会入寇，更待何时？等大明缓过气来，他们就没有便宜可占了。


    
后金崛起后，从大明手上抢夺了众多的土地财帛，也助长了他们贪婪的心态。


    
黄台吉曾得意地道：“我等现居沈阳，辽东之地，原属我乎？系征伐而来！”


    
很快的，一次规模达十万人的军事入侵将蔓延大明北方诸地，为了这场入寇，从两年前开始，自己就开始准备了。自己依对历史的了解，尽自己的力量扩充势力，做好防护，只是到时能不能过这一关？自己也是未知。


    
在王斗沉思的时候，齐天良上前道：“大人，墩上风大，还是下去吧？”


    
随后他又献宝似的道：“现在堡外畜场的猪羊养得不错，大人要不要看看？”


    
……


    
在去年时，靖边堡百户渠边上的那个畜场曾被流寇烧毁，齐天良带领堡内军户修复后，还有外面粗粗建了个围墙，差不多就是一米高，将猪圈、鱼塘、鸭圈与鸡圈等圈围在内。至于那些菜地，则还是在围墙之外。


    
现在的靖边堡畜场，内有数十个靖边堡妇女及一些老弱男子在内劳作，还有一些靖边堡孩童也在其中放鸭放羊等。


    
畜场由陶氏在管理，她笑眯眯的将王斗等人领了进去，那猪早已喂养过，一头头的只是在猪圈内休息，比起去年，这些猪长大了许多，等再过几个月，正好可以吃了，犒劳杀敌的将士们。


    
王斗看了连连点头，这畜场内弥漫着一股什么味，很是难闻，不过对于陶氏这样闻惯了的人，倒是没什么感觉。


    
此时畜场内没有什么人，陶氏左看右看，说道：“那些懒婆娘，一个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人，待妇人找找，让她们出来迎接大人。”


    
王斗微笑道：“罢了，午后也没什么事，就让她们歇息吧。”


    
王斗等人随意在畜场内行走，一边走一边评论那些鸡鸭猪鱼等，忽然右边有一阵阵的叫好声传来，王斗等人奇怪，便楯声而去，走过一个坡地，却见坡下一块平地上站着几十个妇女，个个都在拍手叫好。


    
有几个妇女手上还拿着枪棍，其中一个妇女对场中一人叫道：“月娥，加把劲，已经刺中七次了，再刺一次，就有八次了！”


    
“已经刺中七次？”


    
王斗等人都是吃惊，一齐向下看去，却见一个女子站在场中，手中正端着一根长枪，看她侧身抬枪姿势，却是舜乡军中标准的枪兵刺击之术。


    
再看这女子的相貌身材，却是许月娥，此时她拿枪的手已经有些摇晃，满脸汗水，头发散乱，不过却是神色坚毅，只是紧盯着前方二十步外的一块木板，上面粗粗用石灰标着几个眼睛心口等位置。


    
猛地她轻喝一声，疾步前冲，冲到木板前，她喝了一声：“杀！”


    
手中长枪刺出，准确地刺中了木板心口的位置。


    
场中众妇人欢声如雷。


    
韩朝沉声道：“好身手！”


    
韩仲也是睁大眼睛，吃惊地道：“这个女的，怕有上等中则军士的技艺！”

第090章 女营


    
王斗也是吃惊，许月娥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身手？她没有人教习，是怎么练出来的？


    
陶氏走了下去，对那些妇人叫道：“你们干嘛干嘛？不干活跑到这里闲玩。防守王大人已经来了，你们也不过来迎接？”


    
众妇人大惊，回过头来，见王斗几人果然站在高坡上，她们连忙过来拜见，几十人跪了一地。


    
王斗微笑道：“起来吧。”


    
许月娥也是跪在人群中，手上还拿着长枪，在她身后，同样有几个拿着枪棍的妇女，似乎是以她马首是瞻。


    
王斗看向许月娥，见她已是一个典型的村姑打扮，一身粗布衣裙，上面还有几块补丁，头发散乱，脸上也粗黑了许多，只隐隐可见往日的秀丽。


    
王斗以前与许月娥接触不多，记得她在庄内是个很骄傲的女子，生活也优越，遭遇大变后，她现在过这种生活，内心会不会有一种失落感？往日庄内的王大傻子现在身居高位，她又有什么想法？


    
不管怎么说，都是同庄的乡邻，许月娥现在有这样的身手，让她继续养猪种菜倒是可惜了。


    
王斗对钟调阳道：“表兄，这许月娥身手不错，让她留在畜场内可惜了，我看还是调到舜乡堡去吧。”


    
钟调阳点了点头，对许月娥等人道：“大人开恩，将你们调到舜乡堡去，许小娘子，你等回堡收拾一下，就随大人去吧。”


    
旁边众妇人都是羡慕，舜乡堡，那是大地方了，只有许月娥一言不语，只是深深拜在地上。最后清点了一下，与许月娥一起习过枪棒的女子约有十几人，都是往日那些被后金军掳过或是匪徒糟蹋过的女子，这些女子一齐调走。


    
舜乡堡内流散的妇人孩童众多，是该将她们组织起来，这许月娥或许可以任一个小头目之类的。


    
第二日，王斗等人回转舜乡堡，一路上，那些靖边堡畜场女子都是兴奋，议论个不停，只有许月娥一直沉默不语。在路时，韩朝，韩仲等人对许月娥看了又看，他们自然了解许月娥的往事，不过对这个女子是如何练出枪术来，他们却是好奇不解。


    
在回舜乡堡的路上，王斗还去了董家庄一趟，高史银与杨通二人调到董家庄后，一个在庄内管兵，一个屯田。去年腊月，二人统计了堡内的青壮人口，准备开垦荒地，编练青壮，还从王斗那要走了十五头耕牛，三十石米粮。


    
董家庄原有军户一百多户，五百多口人，还有原先管队官张贵领的官军五十余人。不过在张贵升任州城管屯官后，他与自己的家丁队头张堂功带走了家丁十余人，堡内官兵不足四十人，再裁撤一些老弱，只剩十余人。


    
崇祯九年二月时，高史银二人以从靖边堡带来的那队战兵为军官，也编练了一百多兵，两队青壮，长枪兵与火铳兵各占一半，按以前在靖边堡的训练方式，风风火火地训练起来。


    
不过这些兵丁与王斗在舜乡堡的情况一样，长枪兵可以人手一只长枪，就是火铳兵没有几根合格的火铳鸟铳，急需王斗的支持。王斗现在也没什么办法，自己新建的几哨兵，火铳兵还不能人手一根火铳呢。


    
他只能安慰高史银二人，等舜乡堡工匠们打制出新的火铳兵器后，立时为他们配备。


    
……


    
在董家庄又待了一日，王斗等人才回转舜乡堡。


    
才近南门外的教场前，就听到一阵阵的喊声、口令声、喝骂声传来，这是舜乡军在训练。


    
原先堡外的那些灾民们编为军户后，王斗立时从他们中挑选青壮，又编了前哨，后哨两哨的兵，由温方亮与孙三杰分别带领。在王斗一哨军中，甲长到哨长之间的军官有二十五人，都从韩朝，韩仲原来的两哨老兵中挑选，近期剿匪出众的军士们，很多人都新任军官。在韩朝，韩仲两哨老兵被选走一部分后，也新补充进一些青壮来训练。


    
四月十七日这天，四哨新军编伍完毕，开始了正式的训练。


    
与原来的两哨老兵一样，这些新兵蛋子，还是先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系统严格训练，学习如何站队列队，如何踩着鼓点列队而进等，接下来再教他们杀敌之术。


    
这些新兵有与原老兵们训练时的毛病，韩朝，韩仲原先左哨、右哨两哨兵还好，大部分都是老兵，每哨只有几十个新补充进来的新兵，在众多老兵的带动下，这些新兵适合很快。


    
至于温方亮与孙三杰那前后两哨兵就惨了，除了一些军官，几乎清一色的新兵。王斗估计在崇祯九年的七月时，舜乡堡就要面临战事了，时间不多，所以他对新兵的训练要求更为严格。


    
新军们列队不齐，左右不分，左看右看等，各军官操起军棍就打，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苦不堪言，才短短几天时间，很多新兵蛋子已经动了逃跑的心思。


    
不过王斗等人早算计到这点，在训练间隙，各军官都是上前为各兵做心理辅导，他们以满不在乎的口吻对新兵蛋子道：“你们真是舒服了，这天气不冷不热的，操练就是舒服。想当年我们训练的时候，那就惨了，寒冬腊月的，那风一吹过来，人都冻僵了，脸上手上满是口子，上官们也不留情，操起军棍就打，想想当年，唉……”


    
说到这里，各军官们都是双目含泪，对当年自己的训练仍是心有余悸。看到上官这个样子，新兵蛋子集休呼了口气，心下感觉舒服多了，原来这些打人的家伙当年也被打过啊，哈哈，真是打得好！


    
大家一样被打，新兵蛋子们心下平衡多了，觉得训练也不是那么苦了，而且每天还可以吃饱饭，还有肉吃，说起来，倒比以前自己在老家种田舒服多。


    
说完自己被打的丑事后，各军官们又以鄙视的态度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才吃了一点点苦就受不了，不过你们尽管逃跑，只要不连累家人就好……想当年，我们舜乡军中也有几个蠢货，受不了苦，逃跑了。他们逃跑不要紧，却连累了自己的家人，寒冬腊月的，全家人被赶出了堡，现在也不知道到哪受苦去了。这个世道，有谁可以在舜乡堡人人有田分，人人吃饱的？”


    
众军官不约而同地举出矫九高、陈臣忠、韩文焕三人的例子，神情中满是鄙夷。


    
与原先的两哨兵一样，这些新兵训练，在操练前王斗一样有言在先，谁敢当逃兵的，抓回来后，重重处于军棍，他们的家小，也立刻驱逐出舜乡堡，他们家中将来的田地分配也立时取消。


    
这个消息不但在新兵中广为发布，在新来的军户中一样广泛宣传，这让各人心下暗凛，矫九高等人的例子，已经是在舜乡堡街知巷闻，谁也不想丢这个人，更失去自己全家在乱世中生存的机会。


    
眼下那些新编军户人人有饭吃，生活稳定，现在堡内还组织他们开垦荒地，开建矿山，眼看就可以如舜乡堡原来的军户一样过上好日子，如果被赶走……没有人敢想象这个后果。


    
家人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自家的男人一定要好好操练，不要逃跑丢人，连累家小。再看原来的老兵们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都能坚持下来，自己为什么不能？一时间，新兵们都是憋着一口气，只是拼命训练。


    
在训练间隙，王斗同样让军官们向新兵讲解刻苦训练的意义，虽然那些军官都是大老粗，话不一定讲得很好，但至少让新兵们明白了操练的意义，就是乱世之中，鞑子贼匪横行，只有练好武艺，才能保护家园，保护自己的家人妻小。


    
训练虽然苦，但每天吃饱，还有肉吃让新兵们很满足，不过他们也有疑惑，怎么舜乡军内没有粮饷发下？当兵就应该有饷发下才是。


    
对新兵们的疑惑，军官们嗤之以鼻：“你们现在每天吃饱喝足，家人还有田地可分，还要粮饷？你们以为防守大人的钱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为了养活你们，还有你们家的爹娘妻小，你们知道大人多操劳吗？多少老军中的兄弟，为了养活你们，四处剿匪，他们死的死，伤的伤，他们容易吗？”


    
“是男人的，就将来自己杀敌缴获！大人仁义，缴获赏赐极重，这样的钱粮拿到手中，自己也风光不是？”


    
接着又有一些军官得意的吹嘘，在前段时间的剿匪之战中，自己分到多少，特别是左哨甲队甲小队的那位新任甲长吴争春，他分到的缴获粮米，已经抵得过卫所或是营兵中一年的粮饷了。


    
“是男人的，就象吴甲长一样，用自己的刀枪去博取！”


    
最后军官们总结道。


    
……


    
王斗等人进了教场，教场内四哨兵都在训练，脚步声响，喊声震天。


    
韩朝，韩仲原来的两哨军中，虽然补充进一些新兵，但原来军中各队的队官就可以训练他们。至于温方与孙三杰的两哨新兵，则需要每个军官们喝呼不停，那些新任的队长，甲长们，还要不断地为新兵们作着示范。


    
在教场上，镇抚迟大成带着几个风纪军士肃立一旁，眼光只是盯着场中的军士们。不过林道符不在，眼下堡内要开荒修墙，事务繁多，林道符已是每天忙个不停，不可能管到营操之事。


    
韩仲见到自己的兵，立时精神起来，他高声喊道：“兔崽子们，给老子好好操练，练不好，老子的军棍可是不留情。”


    
王斗身后的靖边堡众畜场女子看到这个火热的练兵情形，都是惊讶地议论个不停，她们虽私下练习枪棒，但气氛哪有如此的火热与正规？她们身前的许月娥只是细细看着，仍是一言不发。


    
见到王斗，镇抚迟大成，温方亮，孙三杰几人都是迎了上来。


    
看了看王斗等人身后的靖边堡女子们，眼中都是露出惊讶的神情。


    
王斗问道：“训练如何？”


    
温方亮笑嘻嘻地道：“这些新兵真是蠢笨如牛，不过下官有信心，在几个月内可以将他们训练成军。”


    
王斗点了点头：“训练艰苦，要随时注意新兵们的动态，他们有什么心理反应，有什么苗头，军官们要注意处理。”


    
温方亮道：“大人尽管放心，出不了事。”


    
……


    
出了教场，王斗又来到舜乡堡的西面，在这里，大批的新军户男女正挑着簸箕、箩筐沿着堡墙来回运土和泥，填建高台，夯筑城墙。沿着堡墙周边，己满是坑坑洼洼的土坑，尽是取土所致。


    
一队队的男丁青壮也从釜山上采来石料，堆放在堡墙边，等待打磨，场面热火朝天。


    
在工地上，王斗还看到老匠吴世宦在喝呼不停，指挥一干工匠男女忙活着。


    
他虽是头发发白，却是中气十足，精力赶得上一个棒小伙子。


    
见到王斗，吴世宦忙迎了上来，王斗道：“怎么样了？”


    
吴世宦道：“大人放心，比起以前修建靖边堡，眼下人手充足了许多，只要材料跟得上，小的敢打包票，在七月前，这舜乡堡的新堡墙定能修建完毕。”


    
在规划中，舜乡堡新堡从旧堡西面堡墙接过，正好省了一面堡墙的修建。新堡墙长约千米，高约十米，不包砖，在新堡墙西面，再设西门一座，最后挖有护城沟壕。这样整个舜乡堡新堡旧堡合起来，便呈长方形。


    
新军户有三千多口，尽数住于新堡中，本来按旧堡的规划，这样的人口肯定显得拥挤。不过新堡如靖边堡一样，让军户们全部住于营房之内，一排排的营房，不建单独的房屋，这样反显得宽松。


    
如靖边堡一样，舜乡堡新堡内的街巷同样要用山石铺就，两旁设有排水沟，同样要用石头铺就。几条街道的交合处，同样要兴修庙宇、戏台等公共建筑。


    
未来的舜乡堡新堡，也会如靖边堡一样，堡内屋舍井然，街巷整洁，还要修建公共澡堂与公共厕所，让军户们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


    
为了修建舜乡堡与靖边堡的堡墙，堡内所有的人力都是利用起来，不论男女，没有一个人可以偷懒。


    
不过高强度的劳作需要耗费大量的米粮，王斗给劳作的军户待遇是一日荤，五日素，每天可以吃饱，这花去了他大批的银子，堡内的米粮王斗尽量不动用，只是花银子去买。这些时间，从州城各地运粮到舜乡堡的车马不绝，各米铺老板都是喜笑颜开，遇到王斗这样一个大主顾，他们的生意好做多了。


    
看着眼前火热的劳作场面，王斗并不担心工期延期，只是时间紧迫，这堡墙的质量。


    
吴世宦道：“大人放心，堡墙修建起来后，定会如靖边堡一样的劳固，出了什么问题，大人只管斩了小人的头。”


    
王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


    
那三千口新军户安排到舜乡堡西边后，在那边修建营房与堡墙，对于这些军户，都是按照军堡的规矩，以百户为单位，编成了几个百户，每个百户几片营房。


    
每个百户之中，任用他们中一些乡老维持管理秩序，这些乡老可以任用自己百户中的一些人为总旗与小旗。当然，这些百户，总旗，小旗都不是大明官职，只是舜乡新堡新军户的管理人员名称罢了。


    
以上的百户都是从新居民中的成户编成，原先依令吏冯大昌的统计，那些灾民中，有成户四百七十多户，有口二千多人。王斗选了一百户人家送往了靖边堡，眼下舜乡新堡内有成户三百多户，余者都是不成整户的男人，女人，或是孤儿，不成整户的人有七百多。


    
王斗将三百七十多户成户编了四个百户，又将余者不成整户的三百多个男人编成一个营房。


    
余下有三百多个女子与一百多个孤孩，王斗将她们全部编为一个营房，就住于舜乡新堡的东面，靠近舜乡堡旧堡的西堡墙处。那些不成整户的男人与女人们，他们中将来有些人或许可以结为夫妻，这要看他们的缘分了。


    
那些女子与孤孩的营房，同样任命了许多管事头目，同时堡内的几个军官太太，还有钟氏与谢秀娘，都是不时的前往看望慰问，这些人也是每天被组织起来干活。


    
壮实些的，就出堡与男子一起干活，柔弱些的，就为众人干些洗衣做饭，送水送饭等事。那些孩童，有些人还每天在新建堡墙上奔跑，帮助一起夯筑城墙。


    
王斗将许月娥等人送进堡后，就将她们安排在女营中。


    
等堡墙修建好后，这些女子们，有一些也可以集中起来训练或制作军工等物，许月娥到时也可以带一些女兵，现在她还是随众人一起干活吧。


    
……


    
安排好许月娥等人后，王斗又来到李茂森的匠作坊中，现在他最关心的就是武器的打制，特别是火铳的打制情况。在王斗又编立几哨新军后，舜乡堡新立两哨新军，靖边堡一哨新军，还有董家庄的两队兵，如果火铳兵人手一只火铳的话，至少还需要三百五十门火铳。


    
这是最少的，到时来临的战事，还需要一些火铳库存，从现在到七月下，至少需要四百门火铳，最好有五百门火铳。

第091章 火药没了


    
王斗以前在靖边堡时，只有李茂森等六、七个工匠，崇祯八年初，有匠户二十余户，工匠正丁三十余人，有好几对匠户父子，兄弟同在匠作坊工作的。


    
后来为了制作定装纸筒弹药，除了从匠户中选派了一些老弱男子及妇女外，还从堡内选取了一些老弱及妇女前来帮忙。算起来，连上工匠，连上普通工人，当时靖边堡的匠作坊有一百余人。


    
王斗到舜乡堡后，不久这些靖边堡的工人工匠大部调入舜乡堡内。


    
舜乡堡文册内原有匠户七十余户，除了逃户外，存有工匠正丁六十余人，铁匠，木匠，土石匠各占一部分，不过他们世代匠户，不独一技，大部分都是精通打铁制木等活计。这些舜乡堡工匠，除了一部分遣往寇家沟铁厂，大部分都是留在舜乡堡内，约有正丁四十余人。


    
不过这些匠户大多家有父兄子孙，连同他们家人在内，舜乡堡匠作坊内共有熟练半熟练的工匠一百五十余人，特别是王斗在舜乡堡匠作坊实行新的奖罚制度来，为了多拿工钱月粮，这些匠户全家除了跑不动的小孩外，基本上是全家一起来了。


    
这样合上靖边堡来的工匠们，舜乡堡现共有工匠一百八十多人。


    
那些组装武器盔甲及分制定装纸筒弹药的老弱及妇女也有上百人。


    
这些匠户技艺大多父子相传，在招收学徒时规定也非常严格，那些熟练的匠户正丁们，大多有自己单独的炉箱砧座位置，平日除了一些关键的部位外，器械大多是让自家的子弟学徒们打制，他们则最后把关。


    
王斗对武器的质量要求严格，反应到李茂森头上，他也是对工匠们的要求极高，每件出炉的武器都有编号，出了问题，可以轻松地找到打制工匠及管事头上。对李茂森现在来说，王斗对他器重，每打制一批的武器，他都有相关的奖励，在舜乡堡内，他算是高收入的高级技术人员了，他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王斗进入舜乡堡匠作坊时，里面丁丁当当，工匠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每个铁工前都有砧座，锤子，钳子，炉箱等设备。木工设备则简单一些，也就是斧头，锯子，刨子，凿子等物。


    
在匠作坊的旁边，有火铳的组装房，在火铳的几个部位制作好后，就放在这里组装，在这里，摆着众多简易的铳床等物，由李茂森领着一些工匠亲自负责。在组装房的另一边，还有刀枪盔甲等武器的组装，由于技艺含量低，很多老弱及妇女已经可以胜任工作。成品后，由李茂森签收，集体送入库房内。


    
在组装房的旁边，又有一个大屋，在这里，清一色都是老弱男子及妇女，只有一些工匠在负责巡视及监督。


    
这些工人们在这里制作火绳，那些火绳都是麻绳或是捻紧的布条，放在某种溶液中浸泡晾干制成，作战时可以缓慢地燃烧。还有定装纸筒弹药，由一些人在仔细秤量火药，里面放了定量的火药及弹丸，然后一些人包装，每五十根一箱。


    
关乎到自己的奖励工钱，这些工人们都在埋头苦干，在王斗进来时，他们都顾不得看上一眼。


    
在王斗找到李茂森时，这个精明粗壮的中年匠头围着皮裙，正在组装火铳，咬牙切齿的将一颗螺钉旋入那铳管尾部的阴螺纹内。这螺钉旋进铳尾有闭气的作用，如果军士要清刷铳管内壁，也可以将螺钉旋出。


    
在王斗叫他时，他还满意地看着手上这门乌黑厚实的火铳，神情中就象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


    
见到王斗，他慌忙迎了上来。


    
其实今天王斗来找李茂森，除了看看李茂森能不能在七月战事来临之前打制五百门火铳，还有别的想法，比如让匠作坊打制一些手榴弹与地雷，还有火炮等。


    
依王斗了解的史料，地雷早在大明就广泛使用，一点也不稀奇。在嘉靖年间时，三边总督曾铣就在陕西制造了许多地雷，使边地的蒙古人吃了很多苦头。不过那地雷需要使用一种钢轮的发火装置，就不知道舜乡堡有没有这样的打制人才。


    
还有手榴弹，以大明的技术，制造引信应该不是问题，不过黑火药威力较小，手榴弹要做的很大才有足够威力，七、八斤重的手榴弹扔不到很远，炸不到敌人，炸到自己人的可能性很大，野战效果小，不过在守城中还是有一定作用。


    
至于火炮，想想还是算了，造炮要求技术比较高，而且需要的铁料铜料众多，自己现在还是多打火铳，将所有的资源用到自己最需要的地方去。舜乡堡城头上现在有铜炮三个，铜铁佛朗机五副，无敌手二个，虎尾炮二个，守城应该还是够用的。


    
听了王斗的话后，李茂森沉吟了半晌，道：“大人，只要铁料跟得上，再停了刀矛等器械的打制，每个月打制两百门火铳，铁甲四十副也无不可。”


    
现在的新式鸟铳比起以前鸟铳的打制容易多了，一个工匠差不多半个月就可以打制铳管一根。在四月份时，由于寇家沟铁厂又出产铁料近万斤，李茂森又带着众工匠们打制出了火铳一百门，铁甲三十多副。


    
现在快五月了，从五月到七月，两个月时间，如果专心打制火铳盔甲的话，对于李茂森来说，眼下舜乡堡工匠一百八十多人，还有一百多的普通工人，王斗要求的任务还是可以完成的。他只是担心原料问题。


    
以五斤熟铁练成一斤精铁计，一门火铳需要七斤精铁，一百门火铳需要熟铁四千斤，两百门就是八千斤。还有铁甲，一副铁甲需要精铁三十多斤，王斗要求每月打制铁甲四十副，一个月就需要熟铁六千多斤。


    
这样算起来，一个月打制火铳两百门，铁甲四十副，每月就需要熟铁一万四千多斤，七吨多铁。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大明，这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怕是整个保安州卫，每年从上头拨下来的铁料也没有这么多。


    
寇家沟铁厂现在有这个出产能力吗？


    
王斗沉吟起来，确实，每月出产万斤的铁料，舜乡堡上下已经对寇家沟铁厂的生产能力赞叹不已了。如果要扩大生产，达到每月两万斤，只有继续增加人力了，相信在人海战术下，寇家沟铁厂一天出产七百斤的熟铁料还是有办法的。


    
只是这个人力，从何而来？舜乡堡现在的人力可是使用到极限了。


    
那寇家沟铁厂，原先都是从辉耀堡与就近几个屯堡中选用人手，除了一些炼铁的技术工匠外，约有男丁二百多人在劳作，余者一些粗壮的妇人则是在押运，每天用独轮车运煤进去或是将铁料运出。


    
不久前王斗遣了一百多个新军户男丁前往寇家沟铁厂，使当地的矿工男丁们达到三百多人。


    
这些矿工们都是使用一些简单的工具在采矿，与如说榔头与斧子，没有后世的机械，这样开采量颇少。此时大明已经知道用火药炸开矿山来开矿，只是王斗哪来的这么多火药？只是让矿工们每天用榔头与斧子一下一下用力的凿石头。


    
按两吨铁矿石炼出一吨生铁计算，又要将生铁炼成易于煅造的熟铁，寇家沟铁厂一天要出产七百斤的熟铁料，至少每天需要好几千斤的铁矿石。矿工的工作非常劳累，不可能每天劳作，他们分班劳动，每天用榔头挖凿，开采量那么大，确实人力紧张。


    
况且产铁要多，需要的煤炭多，运煤的人力同样要增多，又是需要人手。


    
舜乡堡内是没有人力了。


    
见王斗在沉吟，李茂森道：“大人，其实制作盔甲，也不一定要使用铁料，制造棉甲皮甲皆可，也一样可防铳箭。”


    
棉甲确实可以有效地防护火器，八旗兵制作棉甲时，就是将棉花浸湿，然后反复拍打，做成很薄的棉片，把多张这样的棉片缀成厚实的棉布后，在两层棉布之间安上铁片，内外用铜钉固定，棉甲就制成了。


    
这样的甲胄，对火器的防御效果非常好，冬季还可以防寒。


    
比起铁料，棉花在大明北地也较为普遍，价格比铁价低。不过王斗考虑到现在到处战乱，棉花布匹等原料供应不稳定，自己受他人所制，而寇家沟铁厂就在舜乡堡的旁边，自己原料控制容易，不需要时时为原料的来源发愁，皮甲也是如此。


    
再说了，清兵多使用弓箭，比起棉甲，铁甲对弓箭的防护力更好。


    
就用火铳铁甲，王斗下定了决心，他对李茂森道：“李匠头，铁料你不用发愁，我会想办法的，你只管带着工匠们将火铳盔甲打制出来便是。”


    
见王斗都这样说了，李茂森便恭敬领命。


    
对王斗说的刚才他想制造一些手榴弹与地雷等，李茂森想了想，抱拳施礼道：“大人，请恕小的直言，那地雷诸物华而不实，杀敌效果微小，且会浪费原本不多的铁器火药，小的建议将所有的铁料都用到火铳盔甲的打制上去。”


    
最后他又向王斗透露了一个消息，匠作坊内的火药库存不多了，请大人想想办法。

第092章 定点排尿


    
按李茂森说的，那手榴弹要做到很大才有威力，一颗手榴弹要使用好几斤的铁，需要火药量也多，杀敌效果却不怎么样。反正是守城之用，扔一颗手榴弹，还不如扔一个滚木檑石，砸死几个敌军后，滚木檑石还可以回收利用，手榴弹扔了就没了。


    
相同的，地雷也是如此，费铁费药不说，特别是那钢轮的发火装置难造。其实那钢轮发火装置就类似燧发枪的齿轮发条，结构很是复杂，舜乡堡内怕没有几个工匠会造，与其浪费这个人力物力，不如将物资全部用到需要的地方去。


    
还有那火药，原先舜乡堡储库内只有一百二十多斤，制成火铳子药不过二千多发，经过这些时间舜乡堡工匠与舜乡军的使用，很快就要完了。没有了火药，那些制作定装纸筒弹药的工人们就不得不停工了。


    
对于先前李茂森说的停了刀矛等器械的打制，王斗认为是可以的，现在库房内长枪的数量足够使用，不过火药没有就难办点。


    
用火药开矿可以节省人力，增加铁厂的效率，以后要大规模作战，特别是如果发射火炮，都需要大量的火药。


    
这火药硝石的原料供给，一直困扰着王斗，除了向外购买，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否象寇家沟铁厂那样，找一个稳定的硝石就近供给之地呢？


    
从匠作坊出来，王斗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最后他招集了舜乡堡一干军官吏员，商议这个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众人也是一展莫筹，最后还是令吏冯大昌献出一计，在舜乡堡内帖出告示，看除了向外购买，有谁知道舜乡堡附近有相关矿产，或是有什么土法积硝的。


    
如能献出妙计，将重赏一石米与十斤肉。


    
告示帖出后，引起了舜乡堡上下极大的兴趣，众人议论纷纷，都是极力思索，自己有什么方法呢？


    
第二天，忽然有一个新军户求见，说是自己有办法。


    
王斗大喜，连忙让他进来，很快，一个大肉球滚了进来，众人看去，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人长得矮矮胖胖，脸圆乎乎的，颇有富态，灾民中象他这样矮胖的人很少，他肉这么多，没被流民吃了也是他的福气。


    
这肉球以浓厚的山西口音向王斗施礼，原来他叫李之芬，很女性化的一个名字，依他自己说的，他在老家原是村内的一个小财主，遭了灾，家内又遭了匪，全家只剩他一个人，便随灾民出来流浪。随大流到了舜乡堡内，见这里有吃有喝，就留了下来。每天待在男工营内随众人一起干活，听说王斗重赏，他便乐颠颠地来了。


    
依这家伙自己的介绍，他虽然极力美化自己，爱好理科化学等，不过林道符等人都认为此辈自小不务正业，善奇技淫巧，不习正道。不过这不是王斗关心的，他只关心李之芬有没有办法搞出硝土来。


    
李之芬深深作了一揖：“大人何必烦恼？硝石遍地皆是，如马厩土仓之中，便有硝石无量，为大人所梦想不到者！”


    
王斗一挥手：“带路！”


    
一众军官随李之芬钻遍了舜乡堡内外的厕所马厩，猪牛栏屋，庭院墙角，个个灰头土脸的。李之芬矮胖的身材灵活无比，只是在马厩牛栏内钻进钻出，他拿着扫把，簸箕，见有白色芒状物便扫，果然扫出来都是硝土，一会儿就扫了十几斤。


    
他时而还立在厕所的背阴处，作沉思状，又仔细观察地表之土，还取了一小块尝尝味道，看得各人脸色发白，李之芬却是面不改色，只是点头道：“好辣，是好硝土！”


    
取起锄头，将那一大块泥土都挖走。


    
对有些不确定的硝土，他又取来一些木炭烧红，然后把硝土放到上面，见爆出了一些火花，他点头道：“也不错。”


    
见他忙前忙后，很快就挖了一大堆的硝土，怕有几十斤，王斗等人都是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些厕所，很难想象这些厕所会跟火药连在一起。王斗以前虽看过一些资料，收集某些人畜尿粪可以制造硝土，具体怎么造，他却是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些厕所地带，可以收集出这么多的硝土。


    
他不可相信地看着李之芬，道：“这就行了？”


    
李之芬道：“还要略作处理。”


    
他让王斗为自己安排了人手，取了一些草木灰，将硝土和木灰分别碾碎过筛，混合装入一个大锅内，开始用热水淋洗。在液体慢慢过滤提炼，浓度从红棕色逐渐变淡，冷却结晶后，纯正的硝土便成了。


    
之后这些硝土只要加入硫磺、木炭等物按比例进行粉碎搅拌，放到石磨里磨细后，黑火药粉末就诞生了。这是舜乡堡任何一个工匠都会制作的。


    
看到李之芬的成果，王斗等人都是喜不自胜，火药问题终于解决了，以后可以自给自足，不会受制于人了。


    
李之芬也是神情沉醉，他对王斗道：“大人按小的方法如此，一月百斤硝土只是区区，小人还有一法，可以大量制造硝土，只是需要人手材料众多。”


    
王斗一扬手道：“好了，以后你就是我们舜堡的集硝官，专门制作搜集硝土。”


    
王斗封了李之芬为集硝官，又选了几十个妇女与老弱男人供他使用，他献计有功，也得到一石米与十斤肉的重赏，让李之芬的胖脸上笑开了花。


    
很快的，李之芬上任，带着他的几十个手下，专门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将人畜粪便与沙颗粒炉灰等搅拌在一起，堆了好几个高高的粪堆，每天还定时定点的灌尿。


    
这个臭气冲天的集硝之地吸引了众多的围观军户，同样也厚载着王斗等人的希望。


    
很快的，不负众望，这些粪堆就出现了许多白色的天然硝，依李之芬所说，这个集硝地点，一个月可以轻轻松松得到二百到三百斤的纯正硝土，比从厕所马厩等地挖来的硝泥好多了。


    
二百斤的纯正硝土，一个月至少可以制成黑火药三百斤，有了这许多的火药，王斗一系列计划就可以进行了，比如说寇家沟铁厂的火药开矿，只需一百个矿工，就可以满足一个月两万斤铁料的矿石需求，甚至更多。


    
王斗曾看过一篇相关史料，山东临淄高青县志记载，在一九四四年，高青县内高苑某地，有一千多人用土法熬硝，年产火硝达到一百五十吨，这些火硝足以配置两百吨黑火药！


    
千人两百吨黑火药，那是多少斤，王斗一时算不过来，不过有了这个土方法，自己至少在大明的军旅生涯中，都不会发愁火药的制造原料了。只是，这需要大量的人畜粪便等。


    
以前舜乡堡人畜尿粪都是用来肥田，现在还多了一个功能，收集硝土，用于战场撕杀，保家卫国，真是太宝贵了。


    
王斗专门为此下了命令，以后舜乡堡军户们，都不得随地大小便，一定要到定点的茅房中去上，不能贪图一时的方便，除了保持各人的卫生整洁外，这更是关系到舜乡堡军民生死存亡的大事，马虎不得。


    
……


    
崇祯九年五月十四日。


    
天色晴朗，李之芬又指挥那几十个男女手下挑尿挑粪，前去灌溉他的宝贝集硝之地。


    
在昨天，这块地方已经收集走了近百斤的硝土，听说防守大人制成火药后，运往寇家沟铁厂去了。为了采集到新的硝土，这灌水灌尿不得放松。


    
这块地方离舜乡堡新堡保墙不是很远，就在一个坡地下，阳光不到，那边还有一排排废弃的房屋残址，原是汉潘县城的古址，最是阴凉不过，用来集硝最好。


    
每天灌尿，这个集硝之地可说是臭气远扬，有时一阵风吹来，臭气甚至远远的飘到众人修建堡墙的劳作工地，让人叫骂不已。进入那块地方，很多人都受不了，李之芬却是神色不变，似乎在这个臭气冲天的地方，他反而能找到无穷的乐趣。


    
在李之芬指挥一众男女挑尿经过工地时，许多人都远远的向他打招呼：“李大集硝官，又去看你的宝贝之地啊？”


    
一干众人都是大笑起来，似乎在枯燥辛苦的劳作中找到了乐趣。


    
这些时间，李之芬的名声可说在堡内远近闻名，许多人一谈到这个李大集硝官，都是大笑不已。很多人还传言，为了积硝，李之芬随身必备着扫把与簸箕，整天就是在厕所与马厩之地乱转，一看到有白色物块，就会本能地挥扫起来。


    
众人在背后已是给李之芬取了个外号：“李大厕官。”


    
听了众人的取笑，李之芬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是地，是地。”


    
一边迈着自己矮壮的脚步，指挥一干手下经过。


    
众人更是大笑。


    
人群中，许月娥也是一样的笑，她挑着一担的土，引得对面许多男人偷偷向她看来。


    
这许月娥在人前一向冷若冰霜，对男人更是不假辞色，没想到她也会笑，笑起来还真好看。


    
不过却没人敢上前撘讪，不说这娘们够狠，几天前，有几个单身的军户上前向她说笑，被她一扁担刺中小腹心口，痛得几天都没有恢复过来，此后众男子对她敬而远之。


    
再者，舜乡堡有规定，男性军户严禁骚扰女性军户，上前正常说话聊天可以，如动手动脚，言语轻浮者，军棍不留情。


    
现在镇抚迟大成“迟扒皮”的绰号已经在新来的军户中声名远播，迟大成为人刻板，谁违反了规定，被他抓到，不死也得褪层皮。那几个单身军户被许月娥打了不说，事后又被迟大成重重责打，新伤加上旧伤，足足在床上躺了好十天。


    
这造成的结果，更没有男人敢近许月娥的身边，加上许月娥以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被人传播开去，众人看向她的眼神更是怪怪的。


    
许月娥将土挑到堡墙边，几个小孩向她奔来，连声叫：“姨，姨。”


    
许月娥柔声道：“乖。”


    
从怀中拿出一个馒头，分成了几份，分别递给这几个小孩，还摸了摸其中一人的头发。


    
那几个小孩蹦蹦跳跳的去了，一边跳，还一边叫：“哦，哦，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这几个小孩都是孩儿夯的孩童，这古时夯筑城墙，为了节省人力，经常让一些孩童在上面奔跑，也可以达到木头夯筑的效果。这些孩童在孩儿夯的时候，可以比常日多吃两个馒头。


    
看着这几个孩童的背影，许月娥脸上露出微笑，秀美而宁静。


    
不知为什么，许月娥很喜欢孩童，平日她一个人静坐，看着那些戏闹的孩童时，她脸上都会露出微笑，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没有平日的冷漠，就象一个普通的少女。


    
不过随着许月娥往日的事情在堡内悄悄传扬，越来越多的军户禁止自己的小孩与许月娥来往，只有那些女营中的孤儿很喜欢许月娥，因为她经常会省下一些吃的给他们，平日这些小孩也都亲热的叫她作姨。


    
许月娥休息了一会，正要回身挑土，忽然听到锣声大作，远远的有人道：“大人有令，全堡集合，全堡集合……”


    
一时各人都骚动起来，纷纷道：“出了什么事？大人要叫全堡集合……”

第093章 威振宇内的背后故事


    
在集合命令下，舜乡堡新堡与旧堡数千人都在堡外集合，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不但如此，连那舜乡堡四哨军士都是集中在一起，整齐地排列中央。


    
军户们都是相互议论，不知出了什么事。


    
很快的，舜乡堡防守官王斗在一干军官的陪同下大步而来，在他身旁，林道符与镇抚迟大成都是神情严肃，令吏冯大昌也是难得的板起了脸。


    
只有王斗身后的韩仲垂头丧气，他哥哥韩朝只是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目光瞪着他。只有温方亮忍俊不禁，他看看韩仲，看看韩朝，想笑又不敢笑。


    
王斗来到军户们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众人黑压压的跟在他的身后。


    
王斗带着众人来到舜乡堡的集硝之地前，一股浓厚的尿骚味传来，很多人都是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王斗则是面不改色。


    
他看了那边一会，转过身来，脸上己满是沉痛的神情：“今天，有几个军士贪图方便，违反了堡内的规定，没有到定点的茅房去如厕，更让我心痛的，这里面还有一个高级军官。”


    
很多双目光都是看向韩仲，韩仲的头垂得更低了，低低的笑声从下面的军户中传来。


    
王斗提高了声音：“我还听说了，不但是军士，还有许多男女军户一样随地方便，识堡内规定为无物。”


    
立时下面的笑声没了。


    
王斗大声道：“我之所以规定不得随地大小便，要定点如厕。保持堡内外清洁卫生，军容严整，这是其一。最重要的是，这块集硝之地可以产出硝石，制成火药，用于战场杀敌！”


    
王斗声音慷慨激昂：“战时只要多出几斤火药，可以救多少兄弟姐妹的性命？”


    
他大声道：“我再强调一次，不得随地大小便，是关系到我们舜乡堡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转身对韩仲道：“韩哨官，你有什么话说？”


    
韩仲垂头丧气地上前：“卑职没有话说，任凭大人处置。”


    
王斗叹道：“也是我平日管教不严，才让你们犯下大错，也罢，今日我不处罚你们，我只要你们明白，今天我说这话的道理。”


    
他道：“我是一堡之主，有责任带好你们，今日我亲自示范，让你们知道，区区一泡尿，是多么的珍贵！”


    
说着他走入那块臭气冲天的粪堆之地，解下裤带，对着前方一个粪堆撒起尿来。


    
韩仲等人都是叫道：“大人！”


    
韩仲双目含泪，也是走上前来，站在王斗的身旁，同样对着那块粪堆撒起尿来。


    
一个个军官上来了，林道符，迟大成，韩朝，温方亮，孙三杰等人。


    
一个个士兵也上来了，下面一众妇人都是羞得别过脸过，想看又不敢看，只有一个个男人，脸上带着悲壮的神情，一个接一个的上前。


    
从这以后，无论舜乡堡出了多少只军队，在成军之日，全军对着粪场集体撒尿，也成为舜乡军的一个仪式，他们用这硝场出产的硝石火药，打了无数场恶战，舜乡军之名，威振宇内！


    
……


    
崇祯九年五月十八日，舜乡堡旧堡堡墙上。


    
这舜乡旧堡位于釜山脚下，城墙高厚，外包青砖，城池算是非常坚固。堡门外建有瓮城，堡门内侧建有长五十米、宽六米的马道，一有战事，军队车马可从马道直达城上。


    
王斗巡视着堡墙上的防务器械，一干大小军官都是跟在他的身后。依舜乡堡的防守器械，除了城上有大量的滚木檑石外，舜乡堡城头上还有大小铜炮几个，铜铁佛朗机几副。


    
那几个大小铜炮威力不大，射程估计只在一百多步，那几副铜铁佛朗机应该可以射到百丈之远。


    
不过火炮虽然有，现在舜乡堡内却是缺乏炮手，原先在王斗编立新军时，裁撤的那些老弱军士倒有几个炮手。还有堡内的一些工匠，会也打炮。王斗已是组建了一队城防炮兵，都是青壮军士，又任了一个队官，让原来的老弱炮手教习他们打炮，只是实射的机会少，这炮的质量也让人担忧，不知道到时打起仗来会如何。


    
王斗立在南门的城楼上，只是远远眺望不远处的釜山，那釜山传闻是黄帝北逐荤鬻后，与各部族代表举行合符之地，在历史上很是有名。看着釜山，王斗心情澎湃，不知道到时自己与异族血战时，始祖英灵，可会护佑他们这些黄帝子孙？


    
林道符的声音传来：“舜乡新堡建成后，依新堡的情形，堡外攻取不易。下官判断，如有东奴流贼攻城，定会主攻这舜堡南门之地！”


    
众人都是点头，在古时，城门之地向是敌军的主要攻击目标，而在舜乡堡新堡将要兴建的西门外，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土坑，行走都非常困难，想必清兵也没那个耐心来填坑攻城。


    
王斗也是点了点头，他道：“不错，这南门之地，定是贼军主攻之所，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加强城防了。”


    
他看着众人：“从今日起，舜乡堡四哨官军，除两哨新编外，余者两哨轮流守城！”


    
各人都是领命，韩朝、韩仲一齐抱拳道：“请大人授以方略！”


    
王斗沉吟半晌，道：“捍御之方，惟在战守。本官观各堡每遇寇至，或仓惶失措，或守御无法，昼夜耗人精力，往往倦怠失事！”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宜先机分布，以定守城之方。”


    
他对韩朝、韩仲二人道：“你二人先将本城冲要垛口，各地器械若干，一一计算明白。然后按伍分派，每垛约需几人，每处险要该用佛狼机几座，火铳几个，枪兵多少，攒造书册后给我观看，如可行就此办理。以后每月演练数日，如有派拨不明，临敌慌乱，定将军法处治！”


    
二人肃然领命。


    
很快舜乡堡内定下了详细的守城军法与号令，通令全军。


    
除此之外，从五月起，王斗还开始整治辖内各火路墩，革退墩军老弱，选取青壮，备齐墩物等。


    
又令镇抚迟大成巡视各地。


    
一切都是为了战事作准备。


    
……


    
从五月起，舜乡堡东街口玉皇阁戏台前演的戏曲多了起来，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场大戏，让堡内军户军士乐不可支，在沉重的劳动训练之余看一场戏，人人都是大呼痛快，特别是看戏时戏台还会赠送一些果品小吃之类的零食，更让每次戏台开演，台前一片的人山人海。


    
在戏台上，也出现了舜乡堡的军士们，他们经常会挑出一些大嗓门的军士，在戏台上一展歌喉。


    
他们唱的都是舜乡军的军歌，《劝兵歌》、《射击军纪歌》、《行军歌》等，其中以舜乡军军歌《满江红》最受欢迎，每当唱起，台上台下一片雄壮的歌声。


    
对于看戏听歌，无论是军户还是军士都是欢迎的，不过让堡内军户们奇怪的，这个似乎是在舜乡堡内固定下来的戏班，除了传统岳爷爷、杨家将，还有本朝太祖驱逐蒙元的大戏外，他们自编自演的戏曲节目多了起来，大多是反应蒙古鞑子与后金鞑子入寇时各地的惨状。每次看戏，台下都是一片咬牙切齿的大骂声，连扮演鞑子的演员们也受了很多白眼。


    
今日台上演的大戏也是如此，戏台上几个扮演后金兵的演员，在攻破一个民堡后，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他们抢走了村民所有的财帛，粮食，鸡鸭，铁锅等物，还将所有的女子全部掳走。


    
女主角是一个叫素娘的女孩，她的爹娘兄妹全部被鞑子杀掉，她在被掳的路上逃脱，之后躲入深山，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由于缺吃少穿，发头全部都白了。直到多年后，王大人在进山剿灭土匪的过程上，无意中发现了素娘，将她解救出来，素娘才重新由鬼变成人。


    
最后的大结局非常感人，演员功底很深，看得台下一帮观众热泪盈眶。这些年边地的蒙古鞑子与后金鞑子不时入寇，很多人都是家破人亡，从素娘身上，他们似乎看到以前自己的遭遇。


    
最后大戏在雄壮的舜乡军军歌《满江红》中落下帷幕，不过戏台前的人还是久久不愿离去，忽然一个高呼声响起：“决不让素娘的悲剧在舜乡堡上演！”


    
立时台下一片的呼嚎声，无数个手臂举起。


    
“杀光鞑子！”


    
一片声地叫：“杀光鞑子！”


    
“保家卫国！”


    
声音远远的传来，在戏台旁的一个高楼上，王斗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人道：“成果显著，经过几日的演出，堡内军户，各哨军士心绪都是调动起来，谢老板，你戏楼编演戏目，功不可没！”


    
在王斗的旁边，除了站有几个高大的护卫外，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年近四十，他的左臂断去，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此时他满脸的泪痕，只是激动不已，刚才的戏曲，也触动了他的心事。


    
这男子叫谢有成，通州人，现今是舜乡堡玉皇阁戏台的老板，崇祯二年时，后金军入寇，谢有成全家数十口死难，妻女被奸淫致死，谢有成左臂也被一个后金军断去，脸上还被砍了一刀，当时他昏迷过去，醒来时，满地都是家人的尸体及鲜血。


    
他永远忘不了家人死难的那个场景，永远都忘不了。他内心对后金充满了仇恨，刻骨的仇恨。

第094章 纪小娘子


    
谢有成家遭变故后，浑浑噩噩的到处流浪，最后在保安州定居了下来。


    
这些年来他靠自己的努力经营起了一个戏班，广受保安州各地乡民喜爱，不过他那颗对后金军仇恨的心却一直没变。王斗通过韩朝领的夜不收知道谢有成的情况后，便起了收他为己用之心。


    
在这古时，戏班与茶楼说书都是一个很好的对外宣传工具，特别是在这文盲率居高不下的时代。要贯彻自己的理想，一个有力的对民众宣传工具必不可少，所以王斗便派韩朝与谢有成接触。


    
听说防守大人要自己宣传打鞑子，谢有成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他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加上自己的戏班人员，短时间内创造出了一系列的节目，果然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他脸上仍是流着泪，听了王斗的话后，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叩头道：“只要大人能打鞑子，无论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小的都唯大人马首是瞻。”


    
王斗将他扶起，道：“谢老板起来说话。”


    
将谢有成扶起，王斗交待道：“接下来，你不但要在舜乡堡，还要到辖下各堡去演出，尽量激起民心士气，需要什么经费，只管与我说。”


    
……


    
在用戏班宣传，激起民心士气的同时，王斗还加强了对舜乡堡进出人员的控制。


    
在通往舜乡堡几里处的各个路口，王斗都设立了关卡，每卡设立军士若干，严加盘诘过往人员的路引及户贴身份，有神色不对的，立时抓捕，敢反抗的，可以当场格杀！


    
对于流民乞丐，也是强制收容，同时间，王斗还加强了对堡内商户的管理。


    
王斗一直对明末商人满怀戒心，这些人为了财帛与自己的家族，可以作出种种不知廉耻的事情，谁知道舜乡堡内会不会有清国的细作？在战事最关键的时候，如果有商户细作收买败类，开门内应，舜乡堡就会出现与铁岭，开源，抚顺，辽阳等地一样的悲剧。


    
从崇祯九年五月十八日起，与以前王斗在靖边堡一样，舜乡堡开始实行商人市籍制度，林道符，令吏冯大昌，领着几个书吏，还有韩朝领着一些夜不收，对每一户商户进行严格仔细的审核。登记他们的户主名字，店铺内有什么伙计，身家何处，经营何物等，一一审察。


    
特别是一些外来的商户，对他们审核更是严格，而且这些人还需要有保人，才可以继续在堡内积营下去。


    
王斗的做法当然引起堡内诸商家的不满，在这明末，要在各军堡开业设铺，都需要一定的人头势力。舜乡堡各街道有商号店铺四十多家，不是各军官们的子弟，就是保安州各大乡绅家族子弟，他们可不是没背景的单纯商人。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不过这些商人暂时对王斗无可奈何，往常他们擅用的手段就是罢行罢市，引起物价飞涨，行市不稳，不过这一套在王斗手上却是行不通。


    
所谓手上有粮，心中不慌，王斗现在堡内的制度算是配给制，就算在堡内有向商家购买一些物资，也是可有可无。只要粮食在手，余者的商品，有也好，没有也无所谓。


    
而且王斗还严厉警告过，有敢横行不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特别是罢行罢市者，立时没收所有商货，驱逐出堡，永远禁止进入。


    
这些商人没办法，只好出动背后的势力前来游说，在他们看来，王斗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敲诈一些钱粮罢了。


    
同时间，在舜乡堡还有几家让王斗比较棘手的商户，比如说东大街的庆天福商行，这家商行初经营粮油盐布等货，崇祯八年下，还开始经马、牛、骡、驼等役畜。


    
庆天福的主人叫赖满成，这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的靠山很硬，是保安州城操守官徐祖成的外甥。


    
在徐祖成任舜乡堡防守官时，赖满成就在舜乡堡内开设商铺，几年的经营，生意做得颇大。崇祯八年下，在杜恭与他妹夫谢赐诰死后，谢赐诰原先在舜乡堡经营的那家牛市行不知怎地就到了赖满成的手上。


    
听人传言，谢赐诰死后，他家人就将牛市行低价卖给赖满成了，想必背后赖满成使了一些手段。


    
王斗对舜乡堡商人市籍登记在赖满成这遇到了钉子。


    
赖满成放言道：“防守王大人登记商户，以防堡内不法之徒，这个他可以理解。不过他赖满成最忠心大明，对鞑子与匪贼恨之入骨，崇祯七年鞑子骚扰舜乡堡，当时的庆天福商行也是捐钱捐物，同仇敌忾。防守大人将他与别的商户相提并论，这就有点过份了吧！好歹自己是操守官徐祖成大人的外甥，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是？”


    
操守大人的外甥发话，林道符与冯大昌都有些犹豫，前来请教王斗的意思。


    
此类事情，王斗以前就在杜恭与他妹夫谢赐诰身上遇过，当时自己坚持了原则，对这赖满成同样也是如此，不过关系到操守官徐祖成，自己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在庆天福商行见到赖满成时，王斗略有些惊讶，这赖满成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岁，生得油头粉面，手上还摇着一把洒金扇儿，不象商人，反倒象一个公子哥儿。


    
不过他虽然外表浮浪，但眼中偶尔露出的精光，却让王斗知道这人不象他外表那么简单。


    
见到王斗，赖满成也有些惊讶，王斗这么年轻就担任一堡的防守官，也同样少见。


    
赖满成待人接物很是老道，在面上，一点看不出来不久前，他还说过对王斗抱怨的话，只是笑嘻嘻地将王斗迎了进去，两人轻松地寒暄了一番，随后进入正题。


    
不过谈起了舜乡堡的商人市籍登记，赖满成只是嘻嘻而笑，摇着扇儿不置可否，甚是油滑。


    
王斗看着他微笑道：“赖兄，显皇帝当位时，我大明铁岭，开源，抚顺，辽阳等地的陷落，想必你知道原由吧？”


    
赖满成摇着扇儿道：“此事舅舅倒与我提过，当时东奴甲兵犀利，国朝官兵有所不敌，不过辽阳等地城池高厚，若不是细作内应开门，东奴想要夺取城池，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口口声声不离他的舅舅徐祖成，王斗只当不知，他微笑道：“不错，我正忧虑如此，如果有此一日，舜乡堡遭受贼奴攻击，若是有那叵测之徒开门内应，我全堡军民不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赖兄也难以身免吧？”


    
赖满成摇头晃脑道：“我虽未从军，从小就从商经营，不过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看了王斗一眼，淡淡道：“只不过王大人，作为一个州城操守官的外甥，难道大人会怀疑赖某做出那等从贼降奴之事？我这样做，难道想连累我舅舅被砍头不成？”


    
王斗微笑道：“我当然相信赖兄不会这样做。”


    
他正色道：“法令之所以严明，上下通行，在于诸人一体同仁。如果我给了赖兄不一样的待遇，那别人如此要求，我又如何呢？”


    
王斗道：“舜堡全体商人市籍登记势在必行，任何人都不得避免！如果有得罪之处，王某会亲自去向操守大人请罪！”


    
赖满成一时间脸色难看。


    
……


    
崇祯九年五月二十二日，保安州城操守官府邸。


    
“我那外甥仗着我的势头，老是做些不对劲的事，我已经责备了他。王斗你做得对，登记商户，防止堡内混入不法之徒，眼下大明贼匪遍地，为了防贼，这样做是必要的。”


    
在王斗前面，保安州城操守官徐祖成正舒服地躺在软椅上，两个丫头给他轻揉着肩背。


    
因赖满成之事，王斗来到了州城操守府邸。


    
此时在王斗面前，徐祖成这样说道，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王斗施礼向徐祖成谢过。


    
顿了顿，徐祖成又道：“王斗啊，我是很看好你的，不过你还年轻，注意施政不可过于急躁，要轻缓一些。”


    
前段时间王斗救济数千灾民，很是在州城内引起轰动，很多人都知道了舜乡堡有一个年轻的防守官叫王斗。当初听到这个消息，徐祖成也有些惊讶。


    
不过他倒是沉住气，没有招王斗来问他为何有此财力。每个人都有灰色收入，徐祖成也不例外，靠他的俸银，他是养不活他手下那干家丁的，就算克扣军饷也没用，毕竟卫所之地，朝中很少有粮饷发下来。


    
徐祖成只要王斗掌握舜乡堡，保持对他的忠诚，为将来自己争夺守备之位增添力量。


    
让徐祖成担心的是前些时间许禄等人的离去，舜乡堡一口气走了四个管队官，虽说这些人都是温士彦以卫城管屯官的名义，将许禄，蓝布廉、刘玮、余庆元四人调入卫城，然后许禄几人才走。


    
不过如果没有王斗的逼迫起由，想必他们还是继续待在舜乡堡内。


    
在徐祖成想法中，应该是温方亮被逼走才是，怎么会是许禄等人呢？


    
现在卫城己有传言舜乡堡防守官王斗寡恩薄情，排斥旧主心腹，这种言论对徐祖成，对王斗都是不利的，守备李贻安还待地派人来向徐祖成询问事情原由。


    
徐祖成有些惊讶王斗的魄力，一口气赶走了四个管队官，不过年轻人魄力过头，可不是好事。


    
所以徐祖成有此一说。


    
对徐祖成的施教，王斗只能深深施礼作揖，许禄的事情，他是没办法向任何人说的。


    
……


    
从操守府邸出来，王斗想了想，来到州城，还是去儒学学正符名启家拜访一下。


    
自三月起王斗与符名启结识以来，两人竟成了知交好友，不时往来。其实王斗现在几乎没什么朋友，旁人与部下不是对他畏惧，就是尊敬，要不就是仇恨，很少有平等来往的人。


    
和符名启接触深了，就觉得这人说话风趣，没有平常文人的酸气，也没有学正的架子与古板。王斗觉得和符名启聊天轻松愉快，符名启也觉得王斗说话很有意思。有时看着王斗说话，符名启总在想，这人还是一个普通的墩军出身吗？事实是肯定的，所以符名启更觉得王斗神秘，不时会去舜乡堡找王斗聊天。


    
舜乡堡在四月时开设孩童学堂，符名启还会经常下去教习几课。


    
符名启的小院位于城巽隅，很幽雅的一个小院。


    
来到小院前，王斗让几个护卫在院外等待，同时将马匹停在外面。


    
他推门进院，高声叫道：“老符，老符。”


    
却听里面传出声音，接着符名启与两个女子走出屋来，一个少妇打扮，年在二十余岁，雍容华贵。另一个是花季少女，年在十七、八岁，脸容娇艳，双目灵活，流转中风情万种。


    
王斗呆了一呆，那两个女子自己都曾见过，却是在去年时，那个知州府少夫人，还有那个人称纪小娘子的少女。


    
二女出来时，都是向符名启施礼，那纪小娘子道：“有劳先生解惑，实是感激……”


    
她说到这里，王斗的声音就响起。


    
听王斗大大咧咧地喊符名启为“老符”，二女都是惊讶地向王斗看来。

第095章 仁与义


    
那少夫人上下打量王斗，见他一身武人装扮，眉角微微挑了挑，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语。


    
她的身姿丰腴，颇有少妇风韵，穿着深紫色的褙子，挽着一个鹅胆心髻，云髻雾鬟的，上面插了一根金玉步摇，行止中，垂珠颤动。


    
这少夫人举手投足中有一种优雅高贵的气质，象她们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最是注重风姿仪态，有什么心绪轻易不会外露。在王斗看来，这少夫人是个极有心计之人。


    
那纪小娘子则是穿了一身素白的白绫衣裙，纹样质地考究，细腰雪肤，明眸流盼，裙拖六幅湘江水。她眼眸看向王斗，似乎认出这个几个月前看过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着便是浅笑起来。


    
符名启也听到王斗的喊声，他转头看到王斗，笑了起来：“是你小子啊。”


    
他说道：“等一会儿，待我送送客人。”


    
那少夫人与纪小娘子听到符名启对王斗说的话，更是奇怪，两双俏目只是投注王斗身上。


    
符名启送二女出门，一阵香风，袅袅娜娜的，二女都是经过王斗的身旁。


    
到了院门口，符名启与二女施礼而别，那纪小娘子再次裣衽行礼：“多谢先生了。”


    
符名启微笑道：“代我向大人问好。”


    
……


    
符名启回过头来，对王斗笑道：“是不是看傻了？”


    
王斗摇了摇头，道：“老符啊，她们是什么来头？”


    
二女的相貌气质都极为出众，特别是那纪小娘子，更是娇媚无匹。居移气，养移体，平民中很难出现如此气质高雅的女子，王斗知道那少夫人身份，那纪小娘子却不知是哪家出来的女子。


    
符名启道：“年长的那位是知州府的少夫人，唉，文君新寡，也是个苦命的人。”


    
王斗也听说过，那少夫人两年前嫁给知州李振珽的儿子，没多久，丈夫就死了。不过此女颇为精明能干，将府内治理得井井有条，颇受知州大人的器重。


    
“年少的那位姓纪，她的身份可不简单，她随少夫人前来，是向我请教一个问题。”


    
符名启没有深谈那纪小娘子的身份来历，却是吟诵起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看向王斗：“王老弟，刚才看你神色清明，似乎没有被美色所迷。不说那纪小娘子，就是看到少夫人，许多人也是丑态百出，你却能把持住。看你不过二十余岁，只是你的心思，怕比我还老哦。”


    
他摇了摇头，似乎刚才没有看到王斗的丑态颇为遗憾。


    
他道：“朋友一场，要不，我把那纪小娘子介绍给你？”


    
“她宜男之相，内媚于身，到时肯定可以给你生七、八个儿子。”


    
说到这里，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看他那笑脸，哪还有堂堂学正的样子？


    
王斗只是微笑摇头。


    
符名启哼了一声：“还摆起架子了，说实在，你二人身份地位相差太远，你又有了妻室，以她的身扮，是不可能给你做妾的。”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内室，王斗看符名启妻田氏不在，问道：“嫂夫人呢？”


    
符名启道：“回娘家了。”


    
二人坐定，符名启道：“王老弟，我一直好奇，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可你似乎连欣赏美色的心思都没有。”


    
“你不贪财，不好色，对百姓仁爱，人无完人，你这样，是为了什么？”


    
王斗静坐良久，他道：“古人有云，修身，治国，平天下！”


    
“可我自认连修身这一段都没有到，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生存罢了。”


    
“乱世之中，苦苦挣扎！”


    
符名启深深叹息起来，良久，他唱起歌来，歌声悲切，却是那天在灾民中听来的歌谣。


    
……


    
舜乡堡在四月时开设了孩童学堂，分为了几个大班小班。


    
每班约有孩童数十人，连董家庄都有小孩到舜乡堡去上学。董家庄离舜乡堡并不很远，学生走个几里路去上学，就是在后世也是非常普遍的事。不过从靖边堡到舜乡堡去上学就稍远了一些。


    
学堂孩童每日的口粮，都是由堡内提供。舜乡旧堡内有十三岁以下的男孩女孩一百三十多人。舜乡新堡内有十三岁以下的男孩女孩近三百人。董家庄内也有六十多人。


    
由于现在财力紧张，王斗只能选择一部分较聪颖，或是以前识过字的孩童进入学堂。约在一百多人，而且是清一色的男生，这个时代女孩是不能与男孩一起上学的。


    
能进入学堂读书，是让人非常羡慕的事。


    
古时的观念，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特别是在大明，对读书人更是优待。只要中了秀才，就可以免去税粮负担，还可以仗剑游行。换成普通的平民，就是出了百里之外，也需要路引。


    
而且舜乡堡的学堂还提供每日的口粮，给孩子们吃饱，又不用干活，这更是让堡内军户争抢这读书的名额。堡内军户只要有自家孩子在学堂读书的，对外说起来，这脸上都是极有光彩。


    
学堂的教学，暂时让舜乡堡几个书吏代劳，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也经常会从州城前来舜乡堡教习几课。


    
舜乡堡这么多的学生，让他兴趣非常浓厚，他已经答应了王斗，以后会从保安卫卫学中挑选几个教师前来任课。


    
至于现在舜乡堡学堂的教材，还是使用大明通用的一些课本诗集。虽说贯彻理想要从娃娃抓起，不过首先要让他们识点字，懂点道理不是？大明各地卫学中，通行的课程是礼、乐、射、御、书、数几科，王斗主要还是让几个书吏教习书与数两科。


    
几个书吏教学风格各有不一，令吏冯大昌虽然待人温和，教习上却较为严谨正统。


    
王斗的舅舅钟正显也一样是轮流为孩子们上课，他说是东西倒是颇为现实。


    
舜乡堡学堂内有一个大班，学生在三十几人，多是十岁到十三岁的大龄学童，以前也曾有几个孩童在老家内读书识字的。


    
这日钟正显为大班上课，他说了一会课本，然后让学生们自己诵读，他摇头晃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大家要好好读书识字，就算将来考不上功名，最少可以象我一样，有一碗饭吃，养活自己还有家人。”


    
下面有一个调皮的学生高声道：“听说先生是靠防守大人，才得到现在这碗饭的。这么说，就算不读书，也一样可以养活自己家人了。”


    
众孩童都是哄然大笑起来。


    
令吏冯大昌站在教室外，他神情有些难看，他道：“这些学生怎地可以如此说钟先生？等我前去责骂他们。”


    
王斗道：“罢了，童言无忌，不必太在意。”


    
符名启也是微笑摇头。


    
却听钟正显的声音传来，他也不生气，只是笑道：“有一个好外甥，也是先生我的本事。不过如果不会识字算术，就算外甥再强，也一样不能胜任书吏的这份差事。”


    
他对先前那个调皮的学生道：“温景和，回去后你的作业，便是将今日的课文抄写三百遍。”


    
……


    
第二日，是符名启为大班上课，他在纸上写下大大的“仁义”二字，然后高高挂起。


    
他对众学生说道：“你们可知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众学生都是摇头。


    
符名启道：“便是我书的仁义二字。”


    
符名启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懂得忠烈与仁义，才非行尸走肉。自己又能做到，才能庶几无愧，青史传扬。”


    
他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昔日文丞相苦读圣贤书，最终明白了仁义的道理。元军陷鄂州，京师震动，各地将官观望不前，只有文丞相毅然起兵勤王。当日友人曾对他言：‘现在元军三路进兵，你以乌合之众迎敌，无异驱群羊斗猛虎。’文丞相答：‘我也知道如此。但国家养育臣民三百多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竟无一人一骑应召，我万分悲痛。所以不自量力，以身赴难，希望天下忠义之士闻风而起，聚集众人力量，也许能保存社稷。’他又言：‘受君之恩，食国之禄，应该以死报国’。”


    
“文丞相兵败被俘后，元主以高官厚禄劝降，又以亲情诱逼，文丞相宁死不屈，从容赴义。他的气节与忠烈，被后世传唱，青史留名！”


    
符名启看着众学生道：“我不要求你们如文丞相一样节烈，但要让你们知道，这仁义二字的道理，读圣贤书又为何事。”


    
众学生都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忽然一个学生道：“受君之恩，食国之禄，该当以死报国。如果君王都投降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该如何？”


    
符名启看去，却是昨日那个被钟正显罚抄课本三百遍的温景和，他今年十三岁，长得眉清目秀，大班中以他最调皮，也最聪明，他却不是舜乡堡人，而是董家庄人。


    
大班中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只有他问得出来，符名启不由点头，他微笑道：“问得好，昔日宋恭帝降事元主，元主派他劝降，然文丞相答‘君降臣不降’，社稷为重，君为轻！我华夏几千年，改朝换代无数，然君王可以降，我们读书人的道义却不能失去。”


    
温景和道：“先生，学生明白了。”


    
符名启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好孩子。”


    
学堂内传出了孩童清朗的读书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听着这朗朗的读书声，窗外的王斗有一种从心灵并出来的颤动，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真正的孔孟之道。


    
真正的仁义！

第096章 烽火连天


    
崇祯九年五月三十日。


    
夜晚，繁星满天。


    
好久没抬头看天上的星空，竟发现是如此的美丽。


    
在后世，王斗记得儿时最喜欢仰望辽阔的星空，总是用小指去数天上的星星，却怎么也数不完。除了数星星，王斗还喜欢去抓萤火虫，看它在夜空中飘来飘去，不知道是星星，还是萤火虫。


    
只是长大后，自己就难得抬头看天上的星空了，来到这世界这么久，每日繁忙，王斗也似乎忘了头上还有一个天空。


    
今日夜晚闷热，王斗看谢秀娘睡不着觉，便提议到外面走走，夫妻俩人一直散步到了城墙上。


    
二人依在城墙上仰望星空，远远的几个护卫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城墙上习习的凉风吹来，颇为舒爽。


    
王斗看着浩瀚的星空，忽然一颗流星划破了夜空，虽然只是一瞬，却是如此的精彩。


    
旁边的谢秀娘双手合十，不知在念些什么。


    
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鼓起，或许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生产了。


    
王斗微笑道：“秀娘，刚才许了个什么愿？”


    
谢秀娘有些羞涩地道：“哥，没什么了。”


    
顿了顿，她说道：“我刚才许了个愿，请求老天爷给我一个儿子。”


    
她说道：“从小听婆婆说，在有身孕的时候，看到天上的星星闪过，这个时候许下愿，就会生个男孩。这个孩子，也将会是那个闪过星宿的转世。”


    
“在那星星闪过的时候，我刚好许下了愿。”


    
说到这里，谢秀娘欢喜地笑了起来。


    
王斗微笑道：“那敢情好。”


    
二人依在城墙上，王斗指点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解天上星座的故事，谢秀娘崇拜地看着王斗，只觉得自己丈夫无所不知，真是太厉害了。


    
谢秀娘道：“哥，给我吹个笛子吧？”


    
后世王斗就喜好吹笛，前些时间，王斗去州城时灵光泛起，买了一根笛子，闲着没事就吹上两曲。


    
他吹的曲子谢秀娘最喜欢听了。


    
王斗道：“好。”


    
从怀中掏出笛子，缓缓地吹了起来，悠扬的曲声传出很远，很远。


    
……


    
崇祯九年六月一日。


    
有了那个集硝之地，采集硝土制成火药开矿，寇家沟铁厂的出铁率提高了许多。三百个矿工，现在只需一百人采矿，余者人手都可以腾出来修建新的冶炼铁炉，或是帮助运煤运铁等。


    
原先舜乡军中有鸟铳与新式火铳近一百七十多门，铁甲七十多副。


    
四月份时李茂森又带着工匠们打制出火铳一百门，铁甲三十多副。


    
在五月份一个月中，由于铁料的急速增多，加上王斗增派的人手，李茂森又带着众工匠打制出了火铳二百三十门，铁甲七十多副。如此一来，到六月底，舜乡堡拥有的铁甲火铳可以大大超出原先王斗预定的目标。


    
现在舜乡军共有火铳五百门，不说舜乡堡四哨军中人手一门，就是靖边堡新组建的那哨军士，那些火铳兵同样是人手一门。现在只余董家庄那队火铳兵五十人没有新式火铳了，不过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同样会拥有火铳。


    
到六月底，舜乡堡还会拥有一百多门火铳的库存。


    
如果王斗历史没有记错的话，在昨天王斗看星星的时候，黄台吉已经派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等统八旗兵十万攻明了，在六月底的时候，他们就会抵达大明边境。


    
好在五月中时，舜乡堡新编的两哨军士，还有靖边堡的那哨新军，已经开始了武艺的训练。


    
特别是那些火铳兵，他们平日的训练，除了要熟悉火铳的装弹射击步骤，射击时相关的队列训练，每人至少要进行四十发的实弹射击。有了火铳，也让王斗这个构想成为现实。


    
三月时，王斗曾让韩朝组建一队哨探夜不收，这些骑兵原本多是舜乡堡的家丁，还有两哨老军中技艺出众的军士，经过几个月的狠狠操练，他们技艺更是出众。


    
在王斗来到这些夜不收的训练场地时，韩朝正训练他们在马上抛射飞斧与标枪，还有在马上训练射击手铳。


    
场中一片的呼嚎欢叫，却是谢一科骑在一匹战马上，只是撒欢的奔跑。王斗记得去年自己初上任时，谢一科还不怎么会骑马，在马上动作非常笨拙，没想到他现在已经练得如此灵活。


    
他策马奔跑，手上拿着一把飞斧，急速冲过时，只听忽的一声，寒光一闪，那飞斧已是准确的划过前方一个稻草人的脖子。


    
众人都是叫好，韩朝对王斗笑道：“谢兄弟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马上身手练得很不错，他现在是我们队中的精锐。”


    
王斗也很是欢喜，他微笑道：“这都是韩兄弟你管教有方。”


    
韩朝抱拳道：“属下不敢居功，这全靠谢兄弟自己的努力。”


    
王斗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谢一科喊道：“小子，过来。”


    
谢一科听到王斗的声音，他欢喜的下了马，跑过来叫道：“姐夫。”


    
王斗板起了脸，谢一科摸摸头，不好意思的道：“大人。”


    
王斗看他壮实的身体，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练得不错，今天我就犒赏你，你有段时间没见你姐了吧，今日就放你假吧。”


    
谢一科欢喜地叫起来：“谢谢姐夫！”


    
……


    
六月中时，保安州各地作物相继收获，王斗也松了口气，幸好此时清兵还没有到。


    
六月二十七日，舜乡新堡与靖边堡新堡墙都已修建完工。


    
修建成的舜乡堡新堡从舜乡旧堡西面堡墙接过，堡墙长约千米，高八米，通体以黄土密密夯筑，不包砖。在堡墙西面，开设有城门一座。在堡墙的外面，还挖有一道深深的护城沟壕。


    
不但如此，在舜乡堡新堡的周边，密布着坑坑洼洼的黄土大坑，各深一丈到数丈。特别是在西城门前，不但有吊桥，沟壕，那黄土大坑更是众多，堡内军户要出城时，都要走那种之字形，崎岖不平的黄土小路，非常难走。


    
堡墙虽然只高八米，比旧堡的堡墙矮了三米，不过由于新堡兴建时，先建黄土高台，这黄土高台高约一丈多，新堡墙建起后，反比旧堡的堡墙显得略高。


    
那靖边堡新堡墙也同样如此。


    
舜乡新堡建好后，那些新来的数千军户安全便有了保障，人人都是欢喜无比。


    
这天堡内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鸣放鞭炮，庆祝新堡的落成。


    
不论是在旧堡还是新堡街上，这天街上都摆开了流水席，堡内军民都可以放开吃喝，王斗等一干军官也是满面笑容，都是沿街去敬酒。众人正欢笑着，忽然一声炮响，震得各人全身都是一颤。


    
众人一齐向南门城头烽火方向看去，却又一声炮响传来，惊得各人又是一颤。


    
炮声连响五次，五束狼烟也从城头笔直升起，真是触目惊心。


    
隐隐的，似乎周边也是炮响不绝。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面色灰白，王斗一声不吭，只是领着众人上了城头。


    
眼前已是烽火连天，触目可见的城堡墩台上空，全部都是高高的五束狼烟升起，凄厉的擂梆声直入众人心田。


    
林道符颤声道：“五烽五炮，奴军万人之上，万人之上……”


    
王斗静静地立时，这时他的心情反而平静，清兵终于到了，自己筹备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097章 捉生


    
众人都是看向王斗，从今年起，王斗一直担忧后金兵会再次入侵，让舜乡堡上下做好准备，修建城墙之事就是王斗强力推行，当时很多人都不以为然，没想到王斗预见真的应验了。


    
敌兵压境，民心惶恐，王斗就是舜乡堡上下的主心骨了。面对众人的目光，王斗沉声道：“取消庆贺，全堡戒严。从今日起，舜堡全境闭门清道，有敢擅自通行者杀，有敢动摇军心者杀，有敢不从令者杀，有敢贻误战机者杀！”


    
他环视众人，语气严厉：“贼奴大军压境，全堡上下务得同心戮力，共击敌寇！”


    
他发出一连串的命令，众人都是凛然遵行。


    
很快的，一匹匹哨马从堡内奔出，传召辖内军官紧急议事。


    
二十七日午后，舜乡堡境内董家庄，辉耀堡，靖边堡，周庄堡，胡庄堡，茶房堡，易庄堡，甘庄堡，鸦沟堡，石瓮堡，岔道堡等大小军堡屯堡的军官屯长们纷纷来到舜乡堡，听命王斗的议事发布。


    
在千户官厅内，王斗看着济济满堂的军官屯长们，他扬着手中的一个文告，沉声道：“刚才，本官得到州城传烽官传来的敌情谍报，贼奴五万大军，由贼酋阿济格带领，已经由独石堡破口，经雕鹗堡直入长安岭，估计不几日就会到达保安境内。”


    
各人都是吸了一口冷气，个个脸色灰白，五万大军……


    
王斗语音沉重：“此次贼奴入寇，声势浩大，我大明又将生灵涂炭，百姓受难。”


    
“不过！”


    
王斗环顾左右，沉声道：“我等身为大明将官，当以国事为重。此值国家危难之秋，惟有慷慨无畏，抱定成仁之决心，尽忠尽职，扼险防贼，才有一线之生机。”


    
他看着众人道：“境内诸屯堡皆尽坍坏，难防贼奴，为防各堡人口物资为奴所用，我决定坚壁清野，除靖边堡、董家庄与辉耀堡诸堡外，余者屯堡军户皆尽转移，不让贼奴得到一草一木。”


    
众人又是吸了口气，防守大人好大的手笔。


    
在舜乡堡境内，除了董家庄，靖边堡，辉耀堡几个大堡外，还有十个屯堡，每堡都有军户三、四十户，这十个屯堡近两千口人，还有众多的物资，全部都要转移，这是个很大的工程。


    
不过听王斗这样说，诸屯堡的屯长们也是松了口气，例来鞑子入寇，他们这些屯堡都是第一个遭殃的对象，眼下各堡军户尽数转移到大堡中，他们的生命安全也有了保障。


    
王斗雷厉风行，一一发布命令，任何人都没有反对的余地，敢有不从令者，就地斩首。不过王斗指挥若定，没有丝毫慌乱，众人也心下安定下来。


    
事情就这样决定，舜乡堡是大堡，移入两百户人，辉耀堡远在山区后方，也移入一百户人，余者人户分到靖边堡去。


    
短暂的议事结束后，众军官一一告辞而去，分别回去急急转移人口物资。


    
在众军官中，王斗以前在靖边墩的几个老兄弟，钟大用，钟调阳，齐天良，高史银，杨通几人也在。


    
王斗看着几个老兄弟，心下感慨，这是自己任舜乡堡防守官来，靖边墩诸人第一次聚齐，可惜少了马名兄弟。


    
他对钟大用道：“老钟啊，这次你们辉耀堡转移入众多的军户物资，你要协助好管队官常正威大人。”


    
钟大用在辉耀堡养得更是白白胖胖，红光满面，他见王斗这样对他交待，颇感荣幸，他点头哈腰，连声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会协助好常大人。”


    
王斗微笑地点了点头，走到钟调阳的身前，凝视着他道：“表兄，靖边堡就交给你了。”


    
钟调阳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吧。”


    
王斗又拍了拍他身旁齐天良的肩膀，走到高史银面前，说道：“高兄弟，听说你前几天有了个儿子？看来等贼奴大军退后，我要去喝你儿子的满月酒了。”


    
高史银笑得合不拢嘴，连脸上的横肉都是不断抖动，他说道：“大人，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到时可不要忘了。”


    
他旁边的杨通笑道：“老高，大人说定的话，怎么会忘了呢？”


    
王斗笑骂道：“放心吧，到时我一定去。”


    
高史银，杨通等人一一向王斗告别，王斗微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下却是黯然。此次清兵入寇，声势浩大，他们这些老兄弟，此次一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之日。


    
……


    
从二十七日开始，一直到月底的三十日，整个舜乡堡境内，都在坚壁清野，进行人口物资的大转移。


    
众多屯堡的军户，他们挑着自己的家当，赶着自己的猪羊，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家园，分别进入了舜乡堡，靖边堡，辉耀堡三个大堡中。王斗为了这一天的来临，早进行了周密的部署，所以转移有条不紊，没有出现慌乱。


    
各屯堡军户转移后，他们的家园肯定要被清兵烧毁，不过人在就好，家园毁了，还可以重建起来。


    
六月二十八日，靖边堡畜场所有的猪羊也尽数赶入舜乡堡或是靖边堡，将为战士们的杀敌，增添力量。


    
崇祯九年七月初四日，终于，清武英郡王阿济格，偕贝勒阿巴泰、扬古利，统领清兵、蒙古兵五万余人，在攻克独石口，雕鹗堡，长安岭诸堡后，浩浩荡荡而来，他们经由保安卫，怀来卫境内，在居庸关前面的延庆州停留了下来。


    
他们一边派兵四处掳掠，一边等待另一路自喜峰口入关清兵的消息。


    
一时间，宣府镇东路的保安卫，怀来卫，延庆州，永宁卫等地烽火四处，有如地狱。


    
清兵入寇，七月初，京师戒严，崇祯帝急令内臣李国辅守紫荆关，许进忠守倒马关，张元亨守龙泉关，崔良用守固关。几天后，又命成国公朱纯臣巡视边关。


    
同时大明兵部传檄各地总兵火速领军入援。


    
七月初三日，兵部急咨大同巡抚：“奉旨，今贼奴狂逞，云镇已有旨选锐入援，还着饬励道将，万分严防。”


    
七月初四日，兵部咨文更为严厉急促：“兵部尚书张题覆，咨大同巡抚，奴贼自宣入昌声势日迫，飞檄云中兵将星驰入援，限该镇文到日为始八日到京，若违限不到抚镇均当请旨处分！”


    
七月初五日起，山东总兵刘泽清，山西总兵猛如虎，大同总兵王朴、保定总兵董用文，山永总兵祖大寿。此外关、宁、蓟、密各总兵祖大乐、李重镇、马如龙尽数领军入援。


    
七月初六日，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掌御马监印务曹化淳题报：“接获圣谕，奴孽深入，随行勇卫两营管理孙继武等将，原派城外列营军勇挑选精健兵丁，委令参将孙应元等统领，随即星驰入援，务将逆奴剿杀……”


    
……


    
崇祯九年七月初七日，洋河边上。


    
石门湾，这里是洋河的转折口，水流较平缓，往上不远处，就是桑干河与洋河的交汇处。在离河数百米外的一个山坡上，正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内的神像斑驳零落，早分不清他们原来的颜色。


    
在这庙内以及周边高地上，此时正小心翼翼潜伏着一小队来自舜乡堡的夜不收哨探。从这里看下去，洋河两边的动静，一举一动，皆是落入眼中。


    
“看来情形不妙，又有一牛录的鞑子渡过河来，再过几日，就是我们舜乡堡，也会有奴骑骚扰了。”


    
说话的是一个满腮虬髯的大汉，他身材魁梧，身上披着皮甲，腰间挂着一个红色腰牌，却是舜乡军中上等下则技艺的军士。手上拿着一根枪棍，身后还插着两根标枪。


    
这夜不收叫温达兴，原是舜乡堡管队官温方亮队中的家丁，同时也是夜不收出身，因身手好，便选入韩朝新建的骑兵队中。听说在崇祯七年时，温达兴也斩过一个后金马甲的人头，还将头皮剥了下来，甚是冷酷。


    
他看了旁边一人一眼，低声道：“谢头，这两日我们也哨探得差不多，该是回堡了，眼下鞑子哨探越来越多，如果遇上了大股的鞑子兵，我们这小队人，怕是不够他们塞牙缝。”


    
他身子低趴着，还刻意压低声音，怕是会惊着河那边的清兵一样。在庙前一个大石后，谢一科正不住对着山下探头探脑，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说道：“再等一会，看清楚过河的鞑子有多少人。”


    
他对身旁一人低声道：“书生，你都记清了吧？”


    
旁边一人沉声道：“谢头放心，这几日所探贼奴旗号，人数，器械装备，小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话的是一个叫黄国庠的夜不收，年在二十五、六，人长得高瘦，相貌英俊，举止沉稳。崇祯八年时，黄国庠投靠了当时还是靖边堡屯长的王斗，崇祯九年时，王斗组建骑兵队，黄国庠被选入，他擅用手铳，还擅用马刀，不过在队中不怎么说话，平日总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队人都听说了，在崇祯七年时，黄国庠家人都被后金军杀害，所以他对后金有一股强烈的恨意，过去的经历也让他沉默寡言。


    
王斗曾有规定，舜乡堡夜不收在出外哨探时，必须使用他规定的那种后世密码本，采用字典的换算方式，这样就算情报被敌军缴获，也不可能得知其中的内容，大大保证了情报的安全。


    
这种情报体系对哨探人员的知识度要求颇高，需要认识很多字，因为黄国庠识字最多，又长得白静，所以在谢一科这甲小队中，向是有着白面书生称号的黄国庠在做记录。


    
又过了好一会儿，谢一科才道：“好，我们走吧。”


    
一时间，山神庙周边的夜不收都是轻轻地集中过来，连谢一科在内，正好一个小队十一人。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彪悍，都是披着轻甲，手上身上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飞斧，标枪，手铳，马刀，手弩，镋钯、棍枪都有。不过此时各人都是神情紧张戒备，手上牵的马匹，也都是马嘴上了嚼子，还用布包着马的蹄子。


    
由不得他们不小心，做夜不收出外刺探，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特别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这暴露的风险更是极高，他们这小队十一人，就算遇上同等的清兵哨骑，怕也要伤亡惨重。


    
随着清兵的深入，自七月初一日起，王斗就令韩朝派出几队的夜不收，前往各地探察清兵的消息。七月初四日，在阿济格大部进入延庆州以来，王斗责令舜乡堡夜不收出动的次数更是频繁，并有了一定的损失。


    
由于舜乡堡夜不收侦探到小股清兵不断从洋河进入保安州境内，初五日，谢一科又奉韩朝之令出外探察，最好是捉几个生口，探明一些清兵的情况。


    
出行前当晚，王斗亲自为谢一科等人壮酒送行，随着清兵的不断的深入过境，他们这小队人出去，难免会与清兵接触，到时凶多吉少。也不知道谢一科这些人去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大敌当前，就算谢一科是自己的小舅子，王斗也一样要让他们出战，只是那天王斗宽容地给谢一科痛饮了一顿好酒。那晚连谢一科在内，整个小队的夜不收都是喝得面红耳赤，他们慷慨激昂地向王斗拍着胸脯保证，此行一定会顺利归来，探察回鞑子的情报。


    
作为这小队夜不收的甲长，谢一科领着他们出舜乡堡而去，他胆子奇大，出了舜乡堡的地界后，又直过五堡，一直到了洋河边上，靠近了怀来卫的地界。


    
一路上，小队人都是小心翼翼，为躲避清军哨骑的窥探与袭击，他们按照韩朝所教授的夜不收知识，每晚都在不同地方避宿，今晚住这，别晚住那。当地人的优势，让他们对舜乡堡周边的地理地形颇为熟知，让他们轻易找到了可以安全住宿的地方。


    
这几日中，谢一科更是成为小队的核心，他虽是年轻，今年不过十七岁，不过他的身手早让堡中崇尚强者的夜不收们敬服，当上小队的甲长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王斗的荫庇。


    
特别谢一科是猎户出身，具有非常灵敏的嗅觉，他一反常态，没有采用夜不收惯用的夜间渗透与反方向穿插折回行进路线，而是采用白天秘密出发渗透，在林中山中重新开路，直扑目标的所在地，取得了丰富的刺探成果，还几次巧妙地避开了几股清兵的哨骑，让众人佩服不已。


    
……


    
一队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山坡，各人都是小心谨慎，坐骑四蹄更是包着布条，免得蹄声惊动旁人。


    
大股的清军正在河的不远处渡河，他们的哨骑不断，需得处处留意，步步小心，如果遇上大股的清兵哨骑，他们就完了。


    
好在他们下了山来，那些清兵始终没有发现谢一科他们在此窥探。


    
一队人沿着山边奔跑，此时已是夏季，天气炎热，各人身着盔甲，走在这些黄土路上，热气上涌，让人觉得一身的燥热。谢一科等人虽都是一人双马，但比起上面的人，胯下的马匹反而无精打采，过一会儿就要换乘一匹。


    
过了沙营，暖泉，夹河，吉家营等地，这一带都是五堡的地界，很快就要近温泉屯，远远看去，那些村堡，民堡都是戒备，有时看到几个小村落，也是堡墙毁坏，里面轻烟冒起，远远看去，里面尽是残屋断墙，显是堡内居民遭了清兵的毒手。


    
看到这个情况，谢一科等人都是咒骂，又庆幸自己舜乡堡进行坚壁清野，至少这种没多少自保能力的小堡，他们中的居民躲避到大堡中去，安全也多少得到了保证。


    
一路没有行人，只有时看到一些清兵哨骑呼啸而去，他们大摇大摆，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行踪是否暴露。看他们每批最少都是十余人，谢一科考虑到没有必胜的把握，就没有出击，否则捉几个生口回去，此行就更完满了。


    
转过一个坡地，忽然谢一科低喝一声：“停。”


    
众人都是停了下来，策马向谢一科聚了过来，温达兴低声道：“谢头，有什么不对劲的？”


    
谢一科凝神仔细听了半晌，低声道：“坡下有鞑子。”


    
众人都是一惊，慌忙下马，随谢一科一起，蹑手蹑脚地只是往坡下观看。


    
却见坡下面一百多步外的一块平地上，有几个清兵正在歇息说话，他们围坐在一个阴凉处，大声用满洲语说着什么，不时一阵的狂笑传来。谢一科数了数，山下的清兵一共有六人，有马十匹，马上还大包小包的挂着什么。


    
或许是休息的缘故，这些清兵都没有戴着头盔，露出各人发亮的头皮与脑后细长的金钱鼠尾辫。


    
谢一科平日也听过韩朝对后金旗号盔甲的讲解，他仔细看去，看几个清兵手上拿的头盔管缨，还有他们身上穿的盔甲，这六个清兵定是军中的马甲。


    
其中有五人身着钉着铜钉的棉甲，依他们在军中的等级，他们身上穿的棉甲定是那种铁叶内含的暗甲。不过有一人却是身着明盔，铁叶外露，看他手上头盔的黑缨，还有背上的背旗，定是马甲中鞑子称为专达的队长、什长之类的小头目。


    
众人查看清楚后，都是聚回来议事，听谢一科说这六个鞑子兵都是马甲，大家都是吸了口冷气。


    
他们往日都听韩朝说多了，鞑子兵从十岁开始就进行从军考核，每三年一次，初为守兵，后步甲，再后为马甲，马甲之上还有白甲。那鞑子兵中的步甲马甲并不是看你是否是骑兵，而是他们在军中的武力等级。


    
鞑子兵中的马甲，每个人最少都有七、八年的从军经历，算得上是征战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兵了。


    
各人都是脸涨得通红，只是看着谢一科道：“谢头，怎么办？”


    
黄国庠眼中闪着火热的神情，声音却是沉着：“谢头，机会难得，干了吧！”


    
这几日，舜乡堡这小队夜不收看到的都是至少十几人的清兵哨探，没有胜利的把握。不过眼前清兵只有六人，己方有十一人，胜算颇大，如果杀了这几个清兵，或是捉几个生口回去，这功劳就大了。


    
谢一科年轻的脸上也是涨得通红，他呼呼地急促喘气，一咬牙：“奶奶的，干了！”


    
他一声低喝，小队中人纷纷准备，或是拿出手铳，用火媒点着手铳的火绳，铳口的木塞也是取出，用通条将里面的弹药夯实。又或是取出短弩，给弩内上了弩箭。


    
又或是取出飞斧标枪在手，温达兴从身后取了一根锐利的标枪，眼中凶光四射。黄国庠也是将手中手铳的火绳点燃，只是咬牙切齿，白面书生形象，已经尽数不在！


    
谢一科安排：“温兄弟，你带两个人从左翼包抄，黄兄弟，你带两个人从右翼包抄，剩下的人，全部跟着我！”


    
他为众人打气道：“杀了这几个鞑子，大伙都是大功一件，就算战死了，大人也会照顾好我们堡内的家人，兄弟们，拼了！”

第098章 从未见过的军队


    
“杀鞑子！”


    
谢一科正面五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谢一科冲在最前，他身后四个夜不收，也是一起控马冲来，个个挥舞着兵器，都是拼命大叫着。


    
“杀鞑子啊！”


    
五人急速冲来，烟尘滚滚，事发突然，坡下平地那几个清兵都是吃了一惊。不过他们看清谢一科几人后，不由大怒，区区五个明军，胆敢主动攻击他们六个清兵？


    
他们虽惊不乱，在那清兵专达的指挥下，一边急速戴上头盔，一边急急往马匹那边退去。


    
百来步距离，从坡上冲下，以马匹速度，不过十来秒时间，很快，谢一科几人己冲到清兵前二十多步的距离。


    
“嗖嗖！”几声，弓弦的紧绷声响起，几只重箭向谢一科几人射来。


    
那几个清兵马甲果然是征战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兵，在这短短时间，己有四人取弓在手，各自拉弓射出了一箭。


    
谢一科避开了当头射来的一箭，但他身后有两个夜不收却是闷哼一声，各自胸口中箭，自马上滚下，沉重地摔倒在地，几声马嘶声响起。


    
清军的骑弓、步弓射得都不是很远，但他们的箭头又大又沉，箭镞用透甲锤点钢，射石不卷，破甲力强，射入极深。被他们的弓箭射中，血流不止，很快就会失去战斗力。


    
两个夜不收只着皮甲，被他们的步弓深深射入，正中心口位置，眼见就不能活了。


    
不过这时谢一科已是冲了上来，他一声大喝，手上的飞斧飞出，忽忽声响，一个清兵大声惨叫，双手按住脖子，鲜血不断从他手间喷射出来。却是谢一科的飞斧切开了他的护脖，将他的咽喉深深划开。


    
谢一科的马匹从清军马匹前冲绕而过，身后剩余的两个夜不收紧冲上来，隔着十步左右，一个对着清兵射出弩箭，一个用力扔出了手上的标枪。一声闷哼，还有马匹的惨嘶鸣叫。那夜不收的弩箭射中一个清兵的左手臂，那清兵身着暗甲，棉甲内包着铁叶，那弩箭却是不能深入，那清兵只算受了轻伤，还有战斗力。


    
另一个夜不收的标枪却是投中一个清兵前的马匹，标枪深深刺入那匹马的体内，那马一时未死，惨嘶着逃离开去，带动其余马匹也是四散而逃。


    
谢一科几人冲到远处勒马回来，此时他们三人，清兵五人，那专达怒喝一声，提着手上的虎枪，指挥几个清兵就要冲上来搏战。他们马匹跑了，只能步战了，不过这专达相信，就算步战，这几个胆大妄为的明军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杀鞑子啊！”


    
这时却是温达兴与黄国庠分别带着两个夜不收，从左右山坡上急冲而来，他们从几个清兵身旁数步距离冲过，对他们或是打出自己的手铳，或是投出标枪，或是抛出了手上的飞斧。


    
一声惨叫，一个清兵被温达兴投出的标枪刺了个透心凉，锐利的标枪将他钉死在地上。与此同时，几个清兵扔出了回旋阔刀，那甩刀急速而去，温达兴那边一个夜不收被割开咽喉，血花喷射，滚落马下。


    
黄国庠身旁一个夜不收被一把甩刀切开皮甲，深深插入胸口，摔落马下，鲜血大量流出，怕也难活命。


    
黄国庠策马冲过，对一个清兵扣动了板机，一声轰响，他手上的手铳冒出一道火光，那清兵被打翻在地，胸口有血冒出，不过他捂着胸口，吃力的爬了起来，手铳的威力，就算近距离打穿棉甲，却让他仍有活动的能力。黄国庠身旁的另一个夜不收跟着对一个清兵扣动板动，但手中的短铳却是哑了火。


    
温达兴那边也有一个夜不收对那清兵专达射出了手中的弩箭，那弩箭射中那专达的身体，那个马甲头目一个踉跄，很快又大声吼叫起来，虽是受伤，却没有失去战斗力。


    
黄国庠与温达兴奔到谢一科的身旁，七个夜不收聚在一起，温达兴叫道：“谢头，怎么办？”


    
这几个清兵战斗力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己方还是突袭，虽有斩获，却也损失了几个人，这种交换比让人心寒。


    
对方是个硬骨头，不好啃！


    
谢一科咬咬牙，狠狠道：“不杀光这几个鞑子，不抓几个生口，我们亏大了，拼了。”


    
他看着余下各人，虽都是脸色苍白，却都是坚定地点头。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下马步战了。


    
谢一科一声喝令，众夜不收纷纷从自己马匹上取下长枪，镋钯，棍枪等武器，对着几个清兵围了上来。


    
六个清兵中，确定有两人死亡，三人受伤不等，一人完好无损。十一个舜乡堡夜不收中，有四人受伤或是死亡，七对四，还有一定的优势，特别是对方还有几人受伤。


    
不过几个清兵都是作战经验非常丰富的马甲老兵，谢一科那边的人中，除了几个原家丁外，余者最多是从崇祯七年开始训练的军士，虽然训练艰苦，但战场搏杀经验远不如这几个清兵，就是温达兴与黄国庠这两个原舜乡堡家丁，二人作战能力也不能与这几个清兵相比。


    
那个清兵专达见谢一科几人围了上来，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这几个明军敢偷袭他们，还敢上来搏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他们的战果也就是如此了，自己要杀光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清兵的厉害。


    
他虽是中了弩箭，却是活动自如，提着自己的虎枪，只是指挥余下几个清兵迎了上来。那个左手臂中了弩箭的清兵，右手上提着一把大刀，那胸口被黄国庠打了一铳的清兵也不再捂着仍是不断冒血的胸口，提着一根长枪，只是咬牙切齿，堪是悍勇。唯一那个没受伤的马甲提着一把沉重的大斧。


    
四个清兵都是狞笑地迎了上来。


    
谢一科等人原本都是靖边堡或是舜乡堡普通军士出身，个个经过严酷的队列或是刺技训练，虽是选入马队，但以前那种相互配合，群力群击的默契却是深入骨髓，似乎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


    
他们不觉站得一排，个个端着手中的长枪，镋钯，棍枪等武器，只是凝视着逼上来的几个清兵。


    
谢一科年轻的脸上涨得通红，他呼呼喘着气，猛然他一声大叫：“杀鞑子啊！”


    
七个夜不收一起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将对敌人的恐惧，对死亡的所有恐惧都发泄出去。


    
七人尖叫着成排冲了上去，与此同时，那四个清兵也是一齐冲了上来。


    
很快，双方就冲撞在一起。


    
“杀！”


    
谢一科几人一齐刺出了手中的武器，同时，那几个清兵手中刀枪长斧或是刺下，或是劈下。


    
不过让几个清兵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不管谁是先机，这几个明军面对他们劈下的刀斧却是不闪不避，也不招架，只是将手中的武器用力刺过来。几个清兵呆了，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打法，在他们从军多年的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


    
在他们以往的经历中，就算明军中最敢战的，也没有不闪避，不招架的，这样他们在战场上娴熟的技艺就可以发挥出来。而且只要杀了为首几个悍勇之士，余下的明军就会崩溃，任由他们追杀，眼前的几个明军……第一次，他们眼中闪过恐惧，他们只是强盗，入关来抢劫，其实并不愿意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过已经由不得他们了，惨叫声纷纷响起，那个左手臂中了弩箭，右手上提着一把大刀的清兵，虽然他冲了过来，将大刀劈在了对面一个明军的肩上，但那明军的长枪却是同时刺入了他的心口，那个明军不见得死，他却是肯定要死了。


    
他倒在地上时，眼睛仍是睁得大大的，似乎是遇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还有那个提着长枪，胸口不断冒血的清兵，他的长枪刺入一个明军的小腹，不过他的小腹同时也是被对手的长枪刺入，不但如此，他的心口上还多加了一根温达兴的枪棍，这时他不必再关注自己的胸口是否还在流血，因为他当场就断了气。


    
还有清兵中那个唯一没有受伤的马甲，他一斧将一个舜乡堡夜不收劈成两半，但同时的，两根武器也是刺在他的身上，破开他的棉甲，一直捅入他的心口去。这马甲大声惨叫，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双目无神地看了看天空，然后慢慢死去。


    
还有那清兵专达，他对上的是谢一科与黄国庠，他手中的虎枪向黄国庠扎来，黄国庠也是同时往他扎去，不过他的虎枪却是被谢一科的镋钯一把叉住，那清兵专达的虎枪刺在了黄国庠的左臂上，而黄国庠的长枪已是从他的右肋骨直刺进去，那清兵专达一声吼叫，只觉得全身突然没有一丝力气，一把跪了下来。


    
黄国庠红着眼，紧咬着牙，正要抽枪再补一枪，谢一科拦住他：“留个活口。”


    
……


    
战斗短暂而残酷，那清兵专达被生擒后，谢一科看向战场，地上到处是鲜血与尸体，敌我双方都有。舜乡堡十一个夜不收中，先后有六人阵亡，一个夜不收受了重伤，黄国庠受了轻伤，余下的只有谢一科，温达兴，另还有一个夜不收身上无事。


    
六个清兵，则是杀死五人，一人生擒。


    
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谢一科忽然大哭起来：“兄弟们都死光了。”

第099章 不屈


    
看谢一科在大哭，余下几人也是难过，黄国庠红着眼，安慰道：“谢头，不要难过了，兄弟们早在从军当日，就料到有这一天。”


    
他似乎是想起自己的心事，狠狠道：“至少他们是死在沙场上，值了！”


    
按着先前的战事，黄国庠本来要与那个清兵专达同归于尽，被谢一科格了一下后，那专达的虎枪刺在了他的左臂上，血流不止，他只是粗粗包扎了事。


    
他走到那专达的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那清兵头目虽是受伤被擒，仍是大声咆哮着，他五花大绑，被一个夜不收拉着，他用力挣扎，怒目瞪着黄国庠，嘴中用胡语大声骂着什么。


    
“鞑子！”


    
黄国庠喝了一声，用力一拳打在他的嘴上，那专达口鼻鲜血流出，瞪着黄国庠，眼中似要冒出火来，骂得更响了。


    
温达兴对眼前的场景似乎司空见惯，满地尸体也不能引起他的动容，他前去翻看了一下两个被清兵射中胸口的夜不收，摇了摇头，说道：“没救了，奶奶的，鞑子的箭射得真准！”


    
又翻看了一下两个被清兵甩刀扔中的两个夜不收，也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对谢一科道：“谢头，快走吧，再有鞑子来，我们就吃不住了。”


    
谢一科收了泪，说道：“打扫一下，将死了兄弟的身体绑在马上，带入堡内，大人会好好安葬他们的。”


    
当下几人一齐动手，将战场随便打扫了一下，将几个清兵的首级砍了下来，那擒获的清兵头目打晕绑在一匹马上，还收容了几匹死去清兵的战马。六个死去夜不收的遗体都是绑在马背上，那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的夜不收也是乘坐在那个未受伤的夜不收身后。


    
几人上了战马，才策马走了几步，蓦的，弓弦的紧绷声响从右侧传来。


    
“嗖嗖！”几支箭矢划来。


    
谢一科一声闷哼，只觉肩背剧痛，一根重箭已是射穿他的皮甲，深深刺入肉内。


    
谢一科全身一阵无力，已是中箭受伤，他大声喝道：“是鞑子，进山，快进山。”


    
他伏在马上，紧紧的抓住鞍桥，只是催促马匹行进，余者各人也是一样策马狂奔。


    
只听喝骂声响起，有十余骑清兵哨骑从后方右侧的山坡上冲来，他们一边追，一边大声喊叫着。


    
“嗖嗖！”声响，身后又响起了箭矢的破空之声。


    
忽听黄国庠一声叫，却是谢一科身后的黄国庠马匹被清军射伤，那马一声嘶鸣，黄国庠一下子被甩翻在地，已是受了伤。


    
谢一科叫道：“黄大哥，快上另一匹马。”


    
黄国庠拼命爬起来，却听蹄声越近，几个清兵已是追了上来。


    
黄国庠抓住另一匹马的缰绳，正要跳上马背，忽的一声，一个绳索已是飞来，正好套在黄国庠的头上，绳套立时收紧，黄国庠又是摔倒在地。


    
黄国庠在地上挣扎，他双目通红，对谢一科叫道：“杀了我！”


    
谢一科一把取出飞斧，以现在的距离，他有把握杀了黄国庠，只是，他怎么下得了手？


    
这一犹豫间，黄国庠已是一把被扯了过去，谢一科错失了机会。


    
弓弦声响，又是有几只清兵的利箭射来，挨着谢一科的耳边飞过。


    
前面的温达兴大喊道：“谢头，快走！”


    
谢一科双目含泪，最后看了黄国庠一眼，却见黄国庠对他露出了笑容，然后淹没在尘土中。谢一科回过头，只是拼命的夹着马刺，那马吃痛，用力的逃了开去。


    
很快，一行人进了山地，远远的不见了。


    
……


    
那十余骑清兵来到黄国庠的身前，几个清兵下了马，将黄国庠扯起，推到了一个小头目的面前。


    
众清兵围在周边，对黄国庠指指点点，用满洲语大声取笑着。


    
黄国庠对他们怒目而视，刚才他滚落地上，又被绳索拉扯，脸上已是磨出几块血痕。


    
见黄国庠不惧不屈的样子，几个清兵大怒，几根马鞭下来，劈头盖脸的，立时黄国庠身上脸上鲜血流出。


    
黄国庠拼命挣扎，口中只是骂声不绝。


    
那清兵头目盔管上有黑缨，身着明盔，背上有方旗，似乎是一个拨什库，他感慨地看着那边平地上的情形，刚才那里似乎进行一场恶战，己方有几人被砍去首级，还失去了一些战马器械，似乎还有一人被擒去。


    
刚才那帮明军是什么人，竟如此的悍勇？


    
在这拨什库的记忆中，现在明军很少有人敢与他们野战，就算各堡的明军夜不收也同样是如此。他沉吟了半晌，制止住几个手下对黄国庠的鞭打，他用满洲语交待了几句，将黄国庠押解回去大营审问。


    
很快的，黄国庠被五花大绑，捆于一匹战马上，往东面押解而去。


    
他们一行人一直往东，从洋河石门湾过河。由于干旱，这洋河水已是干涸了许多，踏马就可以过去。


    
他们进入怀来卫地界后，在离土木堡不远一个叫太平堡的附近停了下来，进入一个清兵大营之内。


    
一路的折磨，黄国庠全身上下已是伤痕累累，身上的血迹都干透了，不过他的眼睛却更是明亮，神情更为平静，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黄国庠被送入营内的一个大帐中，看营内的旗号多为白色镶红，这帐中鞑子兵的盔甲同样是白色外镶红边，黄国庠知道这是韩朝大人说的鞑子兵镶白旗的军队。


    
此时大帐的首位，正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清兵将领，身着精良的白色镶红盔甲，大饼脸，塌鼻子，脸上有几道疤痕，容貌颇为的丑陋凶恶，脑后拖着一根细长的金钱鼠尾猪尾辫。


    
黄国庠看大帐前一杆大纛，纛上无蟒，再看这鞑子将官的盔甲，定是鞑子中称为甲喇章京的将官，汉人称其为参领。黄国庠知道鞑子兵分为八旗，每旗下分五个参领，每参领下辖佐领，也就是牛录章京若干。


    
在这甲喇章京的左右两旁，此时正分坐着几个牛录章京打扮的清兵将领，此外还有一个四十余岁，汉人打扮的通事，战战兢兢地立在他们的旁边。


    
抓获黄国庠的那个拨什库用满洲语向那甲喇章京禀报了一会，接着又交上自黄国庠怀中搜出的那份情报，那甲喇章京不通汉文，让那通事翻译。通事看后，却是茫然不知所云，上面的文字单个他懂，连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用满洲语将文中的意思说出来，帐内各清兵将领也是听得云里雾里，这个文书，似乎和军事情报没有丝毫关系。


    
那甲喇章京问通事道：“这是何意？”


    
那通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道：“这可能是一种秘语，用来传递情报，小人也是不懂。”


    
那甲喇章京对通事道：“让那个汉狗跪下，将情报中的秘语说来。”


    
那通事领命，对黄国庠说了。


    
黄国庠怒目看了通事一阵，又瞪着那甲喇章京，呸了一声：“狗鞑子，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要我向鞑子下跪，那是休想。”


    
那甲喇章京看黄国庠样子，皱着眉头问通事道：“那汉狗在说什么？”


    
通事战战兢兢将黄国庠的话说了，帐中都是清兵大怒，一齐喝骂，有几个牛录章京抽出鞭子，对黄国庠就是一阵毒打。


    
黄国庠全身鲜血淋漓，只是不屈，他昂然立着，怒目瞪着各人，口中骂声不停。


    
那甲喇章京看黄国庠一双眼睛瞪着自己，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更是愤怒，喊出左右，将黄国庠的双眼剜去。


    
黄国庠大声惨叫，他极力抬头，用两个血窟窿瞪着那甲喇章京的方向，语声凄厉：“鞑子，鞑子，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看他这样子，帐中清兵都是心下涌起寒意，那甲喇章京暴跳如雷，吩咐将黄国庠绑到帐外的柱子去。


    
黄国庠被绑到柱子上后，仍是骂声不绝。


    
到了半夜，那通事悄悄地走到黄国庠的身前，看他的惨状，低声叹道：“这位兄弟，你又何苦如此？”


    
黄国庠平静地道：“我不后悔，大人会为我报仇的！”


    
他喃喃自语：“我不后悔……”


    
他忽然又提高声音：“杀奴，杀奴！”


    
随后黄国庠静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低低唱起歌来，他细不可闻地喃喃道：“阿秀，很快我就会来见你了。”


    
那通事的眼泪忽然流了出来，静悄悄的走开了。


    
那甲喇章京一个晚上睡不好，总梦见一些让他恐惧的东西，又听了外面黄国庠的歌声，便唤进通事问道：“那汉狗在唱什么？”


    
那通事战战兢兢地答道：“是前宋岳武穆作的一首词。”


    
那甲喇章京大声叫道：“岳飞？”


    
他一下跳了起来，咬牙切齿，这岳飞曾是女真人的梦魇，也同样是他们这些乱认祖宗满洲人的梦魇。因为恐惧那股力量，一切外来异族，从女真人到满洲人，都尽可能来丑化岳飞。在后世抗战时，日军也曾组织了一批沦陷区的汉奸文人，对岳飞大肆污蔑攻击，而对秦桧则是极力美化。


    
那甲喇章京暴跳如雷，第二天一早，便在众军面前，将奄奄一息的黄国庠剖腹挖心，最后又分解其尸。


    
做完这一切，那甲喇章京仍不解恨，从这明军夜不收的身上，他得到一块腰牌，从通事口中，他也知道上面有舜乡堡几个大字。甲喇章京还从抓获黄国庠那个拨什库口中得知，己方曾有六个哨探，遇上对方一小队的夜不收，结果己方有五人战死，一人被掳走，这个情况让人吃惊。


    
什么时候，明军中有如此敢战的军士？特别是从黄国庠身上，他感觉到了那个舜乡堡的不同之处。


    
想到这里，那甲喇章京脸上阴晴不定。

第100章 值得


    
崇祯九年七月初八日，清晨。


    
谢一科，温达兴几人自昨日逃入山后，沿着山间小路狂奔。他们一路往西，经过诸多的山中村落，又经过五堡的栾庄，在今日清晨，终于过了董房河，进入舜乡堡地界。


    
谢一科受了箭伤，不过还是一声不吭地骑坐马上，只是神情疲惫己极，鲜血早已将他后背衣甲浸透，箭杆虽是折去，但那箭头却是不敢拨出来，免得大出血不止。


    
在谢一科前面十几步，温达兴在前方探路，不时回来向谢一科告知情况。在谢一科的身旁身后，还有十余匹战马，有些马匹是舜乡堡自己的，有些是夺自清兵的，上面载着几个死难夜不收的遗体，还有那个擒获的清兵专达。


    
在最后面，夜不收李有德载着那个受伤的夜不收马子仁，只是紧紧跟随。马子仁受伤过重，早已昏迷不醒。


    
过了董房河，谢一科几人一颗吊着的心也是放松下来，到家了，终于安全了。


    
心情一放松，谢一科更觉支撑不住，骑在马上摇摇欲坠。


    
离堡三里，在进堡的一个路口时，谢一科看见温达兴正与从路旁隐蔽处跳出来的几个伏路军士急急说话，然后这些伏路军士惊呼着向谢一科等人奔来。


    
在六月底清兵入寇后，王斗就设伏路官，在舜乡堡四面的几条路口中，都设有伏路军士，分为几班。每班管几更，备有火箭，灯笼，黄旗等物，遇有清兵入寇，立时施放火箭三只，并摇展黄旗回来报告，城头看见立时登城守御。


    
这条路口的伏路军士由一个叫陈守富的甲长在统管，他奔过来后，看见几个夜不收的遗体，他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兄弟阵亡，啊呀，还擒获了一个鞑子头目。”


    
他喝令手下一班军士将谢一科等人搀扶回堡，又牵了那些马匹回去。


    
众人来到南门，放下吊桥进堡，进入堡内，街上忙着备战的军民们都是围观过来，都是吃惊地对着被搀扶着的谢一科几人指指点点，连声道：“真是惨，又有兄弟死难了。”


    
这时那个清兵专达已是醒了过来，他被捆在马上，只是用力直起身来，一边迷惑地打量眼前景物。


    
看他身上的清兵装扮，还有脑后拖的那根细长金钱鼠尾辫，堡内居民纷纷围了上来，指着他怒骂：“杀千刀的鞑子。”


    
不时有几个妇人尖叫着扑上来，对着他的脸上抓去。


    
那专达怒吼着，口中大叫大囔，以凶恶的眼神逼视各人，这些年，后金兵的凶残深入人心，见他这样子，有些妇孺都是畏惧，不由后退了几步。


    
温达兴大摇大摆走在前面，他没有受伤，所以自己行走。他回过身，大步过来，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那专达脸上，喝道：“狗鞑子，到了堡内还敢猖狂？”


    
他左右开弓，甩了那专达十来记耳光，打得他口鼻出血，眼前金星乱冒。


    
那专达更是怒吼咆哮，这种奇耻大辱他以前哪有受过？他口鼻滴血，只是狂叫不停。


    
温达兴看着他的头顶冷笑道：“好头皮，我老温的手又痒了。”


    
忽然街上各人分开，纷纷道：“大人来了。”


    
那专达抬头望去，只听前面脚步声不断，一大群人往这边而来，很快走到了谢一科等人的面前。


    
那专达看去，这群人中，一大帮披甲的明军将官，只是簇拥着一个年轻的明国将领，年不到三十，身材魁梧，目光锐利，顾盼间极有气势。他身后跟随的护卫军士，个个都是高大彪悍，手上拿着噌亮的长矛。


    
忽然那专达大声吼叫起来，他认出来了，那年轻明国将领身上披的银白铁甲，正是他同胞哥哥的护身衣甲，两年前他的哥哥入关死难，没想到他的衣甲落入这个明人之手。他恶狠狠地瞪着王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见这个清兵大呼大叫，瞪着自己象要吃人的样子，王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身旁的韩仲怒骂一声，大步上来，喝道：“狗鞑子，你叫个什么叫？”


    
他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脸上，大骂道：“等着吧，老子会一刀一刀的割了你！”


    
那专达本来昨日已是受伤，奔波一日，刚才被温达兴甩了十几个耳光，再被韩仲重重的打了一拳，一时间昏迷过去。


    
谢一科挣脱几个军士的搀扶，扑到王斗的脚边，大声哭道：“姐夫，我的兄弟都死光了！”


    
王斗看着他，皱眉道：“大好男儿，哭什么哭？”


    
“勇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本来就是他们的归宿！”


    
半晌，他温言道：“此次你辛苦了，哨探有功，先下去歇息疗伤吧，疗伤后再向我禀报经过。”


    
他看向谢一科一行人，出发前十一人，现在只余四人，还有两人受伤，可见当时战事之惨烈。


    
他看向温达兴：“你叫什么名字？”


    
温达兴眼中喜色一闪，一声响，温达兴已是单膝下跪，他双手抱拳对王斗大声道：“夜不收乙小队上等军士温达兴，见过防守大人。”


    
王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住你了，好样的。”


    
又问了夜不收李有德的名字，然后走到几个夜不收遗体前面，静立了半晌，他对遗体微微鞠躬，身旁各人也是一起施礼。


    
王斗抬起头，沉重地道：“死了的弟兄，要好生收殓，等战后一并祭拜！”


    
他身旁的林道符沉重地答应。


    
……


    
温达兴与李有德下去军营歇息，王斗纷纷好酒好肉的犒赏这两个杀敌归来的好汉。


    
谢一科与夜不收马子仁，被扶进千户官厅内，由王天学亲自为他们包扎清理伤口，自王天学来到舜乡堡后，带出了更多的医士学徒，还研制出了诸多的疗伤药物。


    
王天学为人懒馋，又好酒如命，不过好在他的正事倒没落下，医术也高明，王斗便让他一直任着舜乡堡医官的职务。


    
夜不收马子仁早已昏迷过去，所以为他疗伤倒也干脆。


    
不过王天学为谢一科拨出肩背的箭头，还有切割箭疮时，谢一科发出了一阵阵凄厉的喊叫声，可说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最后他差一点昏迷过去。


    
好在谢一科挺过来了，王天学为他洗涤伤口，敷上药粉，又包扎好伤口后。他松了口气，道：“好了，没事了。”


    
他看了看眼前盘中一个尖锐的小型三棱箭头，摇了摇头，骂了一声：“好歹毒的鞑子。”


    
这种箭头一向是清兵哨探使用，射中人的身体后，伤口最大，救治最难。


    
好在谢一科的箭伤入肉不深，伤口时间也不长，又没有感染，在切割周边的腐肉后，包扎好就行。以后每天用淡盐水清洗伤口，然后换药，估计十天之内伤口就可愈合，这也是清兵的弓箭太过歹毒，换成平常的箭只，三、五天伤口就可愈合。


    
在谢一科疗伤的时候，他的姐姐谢秀娘也听说弟弟受了伤，不由流泪。


    
王斗只是安慰她，说谢一科无事，谢秀娘眼见就要生产了，正需要安心养护的时候，王斗不能让她担心。


    
包扎好伤口后，谢一科趴在一张木板上，他虽然非常疲倦，仍是挣扎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来。


    
最后他又带着哭腔说道：“黄兄弟被擒去，眼见也是活不成了。”


    
一大群堡内的军官聚集在王斗的身旁，镇抚迟大成冷然道：“那黄国庠被擒，可会泄漏我们堡内的情报？”


    
谢一科叫道：“黄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王斗喝道：“闭嘴，上官没问你，哪有你插口的份？”


    
他看向韩朝，韩朝肯定道：“我赞同谢兄弟的说法，黄国庠这个军士我了解，他家人都是死于鞑子的刀下，平日对鞑子恨之入骨，决对不会出卖我们堡内的兄弟。”


    
王斗点了点头，他又细细地问谢一科，当时作战的情形，每一个细节。


    
从战果来看，当时己方十一人，结果阵亡六人，受伤两人。清兵六人，杀死五人，一人生擒。


    
对这个结果，王斗还是满意的。


    
那些八旗兵都是终年征战的战士，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战斗。他们的每一个士兵，都经过大小战事无数，战场经验非常丰富，特别是那些马甲之类的军士，每个人，至少都有八年以上的战斗经验。


    
而且八旗兵现在正是上升阶段，军中锐气极足的时候，放眼八旗兵的战力，他们在整个中国历史不算什么，匈奴，突厥，柔然，女真，蒙古等部族，都有比他们更强悍的战斗力。


    
可惜八旗兵运气好，出生在明末，不可否认，他们在当时的东方，是一只非常精锐的部队。


    
己方的人中，除了小部分人训练有两年外，余者，多是粗粗训练一年，半年，而且大多没有经过血腥的战斗，就是原来舜乡堡的一些家丁，也同样是如此。


    
眼下有这个交换比，这个成绩已经非常出众了。


    
在王斗原来的估算中，如果在野战中，自己的普通军队能与八旗兵有二比一的交换比，他都认为是值得的。在未来中，如果自己军中的普通士兵能与八旗兵有一比一的交换比，那自己就稳操胜券了。


    
依自己的练兵制度，自己可以源源不断的生产出大规模能战的士兵，而八旗兵的精兵却是死一个少一个。虽然现在舜乡堡缺人口，保安州也缺人口，但大明不缺人口，只要有源源不断的人力补充，军官层不变，练兵制度不变，自己又可以拉起同样的军队，拥有不断能战的军士。


    
未来如果有可能，自己军队可以死上十万，但无论是闯贼还是满洲鞑子，他们的核心军队都死不起十万人。


    
真到拼消耗的地步，没有人拼得过自己。


    
而且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八旗兵虽然穷凶极恶，单兵作战能力出众，但他们大股兵力的伤亡承受力并不高。王斗后世研究过史料，八旗兵号称满万不可敌，但他们的伤亡承受能力却不足百分之六，这还是各下级军官伤亡不大的情况下。


    
当年毛文龙一万多人对阵八旗兵正红旗的五千余人，当时正红旗不过伤亡三百多人，结果就溃散了。在清兵南下时，在扬州城下，在嘉定城下，八旗兵也经常是二千余人，才伤亡一百余人就溃散。


    
而自己的舜乡军，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小，在舜乡堡城头，至少可以承受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伤亡。


    
想攻打自己舜乡堡，就看这帮强盗也没有决心拿命来换。


    
……


    
从谢一科口中，王斗还看出了自己夜不收使用的手铳与弩箭对清兵的棉甲效用不强，反而是标枪表现出彩。看来夜不收们使用的远程武器，自己要好好思量思量。


    
还有，清兵都过了洋河，大量进入保安州境内，不几日就会到达舜乡堡堡下。


    
看来，恶战就要开始了。


    
在战前，多掌握一些敌方的情报也是好的。

第101章 来临


    
崇祯九年七月初九日，上午。


    
在舜乡堡一间牢房内，那清兵专达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几个五大三粗的风纪军士正对他拷打着。


    
韩朝在旁用满洲语对他厉声喝问，那专达只是怒目横眉，不时吼叫着什么。


    
韩朝走到王斗的身旁，抱拳道：“大人，这鞑子死硬，就是不开口。”


    
王斗冷冷道：“接着拷问，记得不要把他打死了，留着他的命，我有用处。”


    
他带着众军官出了牢房，走上了城墙，一路上，街上满是备战的舜乡堡军民，制作搬运更多的滚木檑石，还有抬着大桶的金汁上墙等。


    
现在堡内所有的男丁都是编入军中辅兵，连所有的壮妇都是组织起来，堡内口粮也是一体分配。


    
街上满是紧张的气氛，巡逻的兵丁不断。


    
王斗等人来到城墙上，在堡内诸人的计划中，如果清兵攻城，定是主攻这舜堡南门之地！那舜乡新堡的西门外，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土坑，行走都困难，不要说攻城了。


    
如果清兵从那边攻城，正好成为靶子，光填那些土坑，他们就要死很多人，就看他们死得起死不起。所以按计划，堡内主要兵力器械都是布置在这南门附近。


    
依计算，舜乡堡旧堡周二里多，共有雉堞九百余垛，警铺十余所，马面四座，特别是南门外的那个瓮城，更是防护南门的有力屏障。


    
那警铺在舜乡堡各面城墙上都有数所，每个警铺长约两米，宽两米多，其中伸出城墙部分约一米多。伸出城墙的警铺三面各有瞭望孔，类似一个小型的马面。


    
至于马面，沿着南门的瓮城两旁，相隔五十步距离，各有马面两座。马面突出城墙部分约有两米，宽三米，在马面的垛墙上，还有瞭望孔，瞭望孔的下面或是旁边还有射眼。


    
那瓮城为半圆形，在瓮城的左面，偏开一门，左旁数十步外的城墙上有一个马面，这个距离正好在火铳的射击范围之内，从这左边的马面上，可以狠狠地打击攻门的敌军。


    
计算中，瓮城上的十几个垛口，还有沿着城门两旁城墙的一百余个垛口，将会是清兵的主攻之地，所以这里也成为舜乡军的主要布置之地。


    
现在的舜乡军，连上炮队，夜不收等，共有四哨战兵约一千一百多人。


    
在五月份时，舜乡堡己拥有火铳五百门，铁甲一百七十多副。在整个六月份时，李茂森等工匠日夜赶工，又打制火铳二百多门，铁甲五十多副。进入七月，到了今天，匠作坊内又有七十门火铳，十多副铁甲打制出来。


    
如此，舜乡堡现在共拥有火铳近八百门，铁甲两百五十多副。除拨给董家庄火铳兵七十多门火铳，拨给靖边堡火铳兵一百二十门火铳外，舜乡堡中四哨火铳兵，除了人手一门火铳，还拥有近两百门火铳的库存。


    
不但如此，舜乡堡库房内原有的一百多副盔甲也尽数搬出来使用，虽然这些盔甲质量不好，不过总好过于让军士裸身作战。


    
一千多强壮的战兵守一个小小的千户所城，兵力算是充裕，怕保安州城也没有王斗的军力。以敌军五倍方能攻城的兵力来计算，要攻打这一千多战兵防护的城池，至少需要五千人以上的军队才有把握。


    
王斗估计出现在自己舜乡堡下的清兵不可能那么多，所以他暂时只让韩仲与孙三杰的一新一旧两哨军士上城守战，余者韩朝与温方亮的两哨军队，只充为预备队，还有巡视余处堡墙，维持新旧二堡城内秩序之用。


    
……


    
王斗等人来到南门两旁的垛口处，在这一带，架有佛朗机四副，铜炮二个。为防万一，余下的一副佛朗机还有一个铜炮，二个虎尾炮都是架在西门处。


    
在防守前，王斗早让部下将舜乡堡的冲要垛口，每垛需要多少人，需要火铳兵多少，枪兵多少，一一计算明白。


    
此时在南门两侧的城墙上，早已站满了防守的军士，还布满了相关的防守器械。每几个垛口，都由两哨守军各一队战兵负责，每队人员负责哪几个垛口，有哪些器械，都是一一分清责任。


    
在这一带的每个垛口处，都竖立着一种叫悬户或是软壁的城守设备，以木为架，两足立在城内，转轴立在城外。上有覆格，搭盖着用水打湿的旧絮被褥，用来防止城外射进来的利箭。这悬户软壁向是守城垛口第一切要之物，没有这种设备，城下利箭射来，城上军士定是不能存站。


    
悬户面对城外的一面，还挖空数孔，用来窥视外面的动静。


    
为了制作这些悬户软壁，舜乡新旧二堡内的军户被褥已是被一扫而光，好在现在是夏季，就算军户们没有被褥，也不会被冻坏。


    
负责各自垛口的一队战兵五十余人，在城墙上还各建有草厂一间，上面盖上茅草苫盖，用于遮蔽风雨阳光。草厂外有高高的竹竿一根，用来悬挂队旗与灯笼。草厂内还有粗大竹筒，用来插挂各人的兵器。


    
此外每一队战兵处，还各有滚木檑石一堆，那滚木檑石就堆在垛墙旁边。在垛墙处，竖立着一个类似小型抛石机的器械，用它可以将檑石抛到城下，砸死登城的敌军，旁边人可从垛墙的瞭望孔观察敌情，对于指挥檑石手抛石。


    
在一些垛口垛墙处，还摆着一些拒马，拒马上满是尖铁倒刺，就算登上城墙的清兵，在这些拒马面前，怕也要大哭流泪。


    
不但如此，经堡内军官商议，在城门口处，同样摆着几组拒马，就算敌军的骑兵步兵冲进来，面对这些拒马，再加上数队火铳兵的打击，那种情形，用伤亡惨重来形容都是轻的。同样的，在南门两旁的城墙根下，在壕沟的外侧，一些重要的位置，同样布置有拒马，鹿角木、铁蒺藜等物。


    
经过这样的布置，舜乡堡库房内的器械是一扫而空。


    
韩仲的军队除了防守瓮城外，大部分是布置在南门左侧的城墙处。


    
在王斗来到这处时，左哨各队的战兵们正坐在草厂内闲聊，此时快到中午，阳光猛烈，除了一些了望的军士外，余者各队战兵大多是聚于草厂之内。


    
在王斗规定的守城号令中，除了一些执班的军士，余者的守城军士都不得在垛下长久站立，免得敌军来临后精神不佳，守城无力。到了晚上，每队也是轮流派人守夜执更，余者安睡。


    
不过每队军士都不得擅离城头，有私自归家的，连同队长在内，都要军法示众。


    
这些战兵每日坐于草厂之内，自然是觉得无聊。


    
韩仲陪着王斗走过来，看各人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大声喝道：“都提起精神来，不要他娘的想睡觉，等鞑子偷上来，你们这一辈子就有得睡了。”


    
几个军士道：“大人，鞑子来不来啊，都等了好多日了。”


    
韩仲骂道：“奶奶的你们很盼望鞑子来吗？”


    
王斗道：“韩哨长，将士们的心气如何？”


    
韩仲笑道：“放心吧大人，兄弟们摩拳擦掌，就等着打鞑子呢，就怕鞑子不来，哈哈。”


    
听了他的话，城墙上的众军士也是笑了起来。


    
……


    
就在这时，忽听东面方向传来三声手铳的鸣响，接着又见到三枝火箭射上了天空。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一齐向城外看去，很快的，就看到东面路口的伏路甲长陈守富摇展着黄旗，带着小队的几个军士急急奔回南门口。


    
他进了堡内，来到王斗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鞑……鞑子来了，人数有千人之上。”


    
王斗脸一沉，喝道：“传警，让将士们准备守御！”


    
他进了南门的城楼上，很快，设在内中的中军部放炮三声，又竖起了大白旗，一时间，城墙上守卫的各队战兵队官都是敲响了队中的竹梆与铜鼓，让军士们戒备，准备作战。


    
守城的两哨各队军士，纷纷集合，从草厂竹筒内取出自己插挂的兵器，以小队在垛口前排列，准备作战。


    
他们人人都是神情严肃，等了这么多天，鞑子终于来了。


    
此战，各人可会幸存？


    
警报声远远传开，舜乡堡内也是骚动起来。


    
……


    
王斗站在城楼上远远向东面董房河方向看去，只见从那边平川上，正有一队队的清兵向舜乡堡而来，他们步骑交加，军容严整。王斗初步估计，人数怕有一千五百人之上。


    
在清兵大军前面的，是一队队的骑兵哨探，他们呼啸而来，只是不断的绕着舜乡堡奔跑，一边还不断的用满洲语冲堡上怪叫着，不过舜乡堡上丝毫动静也没有。


    
这些哨探跑了半会，看清舜乡堡周边的情况后，随后一些人奔回去，余者则是汇集到舜乡堡南边位置上。想必他们也看出来了，在舜乡堡之地，攻城扎营都是城南这个地方比较适合。


    
很快，清兵大部滚滚而来，旌旗白红一片，慢慢的集中在城南的一里之外。


    
看到清兵达千人之上，王斗周边一些军士将官都发出了粗重的喘气声，虽然众人准备良久，也同仇敌忾，但清兵大部而来，八旗兵威压日久，各人还是心理压力极大。


    
王斗神情平静，他仔细看去，看城外的清兵旗号盔甲皆是白色外镶红边，知道这是八旗兵镶白旗的军队。


    
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镶白旗属于八旗中的下四旗，麾下有十五个牛录的军队，旗主原是褚英的长子杜度，后黄台吉登基后，以自己的儿子豪格担任镶白旗的旗主。


    
再看他们的人数旗号，估计这里头有五个牛录的军队，由镶白旗下一个甲喇章京统领。


    
王斗以前观看过史书，后金兵或是清兵五个牛录编为一甲喇，甲喇行则一路，止则一处，战则攻一处，果然如是。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清兵大部，王斗心中热血沸腾，心下狠狠地道：“来吧，就等着你们呢！”

第102章 炮击


    
清军步骑肃然列阵，散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


    
此时他们军纪仍是森严，所有军士只是静静而立，整个军阵没有一丝的喧哗。


    
城外一色的纯白镶红边衣甲旗号，远远看去，一片红白相间。在清兵大军的正中前方，正高高竖立着一根大纛，纛下的清兵统领，正是那位在太平堡附近残杀黄国庠的甲喇章京。


    
他从黄国庠身上感觉到了舜乡堡的不同之处，心中不安，欲灭之而后快！他尽起自己麾下兵马前来，进入舜乡堡地界后，果然觉得这里与众不同，一个小小的千户所，竟然坚壁清野，整个境内，找不到一个可以补给掳掠的小堡村落，尽是人去楼空。


    
这让这个甲喇上下愤怒非常，他们一把火的将那些空空如也的屯堡尽数烧了，最后来到了舜乡堡下。


    
一看之下，那甲喇章京不由失笑，原来只是这样一个小堡。这样的城堡，放在往日，甚至不值得他们大清兵掳掠，狭小，偏远，贫穷，没有一点油水可言。


    
那甲喇章京也算对大明的城堡防守兵力了解甚多，这样的一个偏远千户所的所城，周不过二里，内中防守的兵士充其量不过三、四百人，且大半不能战，就算堡西北又扩建新修了一个城堡，最多不过五、六百的兵，估计能战的军士不到三百。


    
自己一千五百大军，估计派出几百勇士一阵冲杀，就能一鼓而下。这些明人坚壁清野也好，他们人口物资尽数集中在这城堡内，到时破城后，他们的财富尽归自己所有，里面的丁口女子也尽成自己的奴隶。


    
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挥着马鞭，用满洲语说了几句什么，他身旁的几个牛录也是一起笑了起来。


    
此时城下的清兵大军中，五个牛录合成一个大阵，每个牛录又单独列成一个小阵，战兵在前，辅兵在后，共计一千五百五十余人。


    
五个牛录中，每个牛录皆有官纛两杆，掌旗亲军二人。牛录身旁，又有喀把什兵二人，就是后世满清的前锋营军士，个个盔上飞翎，身后有飞虎背旗一杆，身着明盔明甲。


    
此外又有白摆牙喇兵十七人，也就是俗称的白甲兵，后世满清的护军，他们一色的明甲，盔上高高红缨，背上有火炎边旗一杆。


    
这十七个白甲兵由一个满洲人称之为壮大的头目统领，明甲红缨，背上插着斜尖的本色旗。


    
在后金兵与清兵中，他们一个牛录三百兵，三人中有一人披甲为战兵，其中分为步甲，马甲，余者是辅兵，分有马的跟役与无甲的徒步跟役。黄台吉当政时，对军中兵种略为调整，取消了红摆牙喇兵与黑营，将他们都列为了普通的披甲战兵。


    
在这五个牛录中，除了每个牛录的亲兵，喀把什兵与白甲兵外，每牛录下还有马甲兵四十人。马甲兵明盔暗甲，箭五十只，弓刀各一，由两名称为分得拨什库的满洲军官统领。


    
又有步甲兵五十人，由两名步兵拨什库带领，拨什库皆是盔上黑缨，身上都有方二尺的背旗一杆。


    
不论马甲步甲，每数人或十人皆设什长一人，满洲人称之为专达的小头目。


    
在这个甲喇的清兵中，共有披甲战兵五百多人，余下的皆是跟役与辅兵，他们身上未着甲，或是仅着内中没有铁叶的棉甲。除此之外，每个牛录中还有铁匠、鞍匠十数人到数十人不等。


    
大军当前，一个小小的舜乡堡，那甲喇章京自然不放在眼里，他大笑了一阵，喝令几声，立时一个牛录章京奔出，身旁带了几个白甲兵护卫，随行的，还有那甲喇章京身旁的那汉人通事。


    
他们奔到离舜乡堡城头一百多步的距离，远远的停了下来。


    
那牛录章京对他身边的那位通事大喝几声，那通事应了一声，战战兢兢的出来。


    
他又奔了几步，对城头大叫：“楼上的明军听着，你们速速投降，否则大清兵攻进堡内，玉石俱焚。尔等可要仔细思虑，免得后悔莫及！”


    
“大清兵？”


    
城楼上韩朝，韩仲，温方亮等人听了都是奇怪，韩仲惊讶地道：“鞑子不是自称大金吗？什么时候变成大清了？”


    
诸将也是议论，都觉奇怪，只有王斗静静不语，后金改国号的事，大明自然是封锁消息，舜乡堡诸人也不可能知道。


    
韩仲瞪着那一百多步外那个牛录章京，他在白甲兵重盾的层层保护下，正立在马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城上的动静。韩仲看着恼火，这么远的距离，弓箭火铳都打不到，他道：“鞑子太猖狂了，打上一炮如何？”


    
王斗道：“怕是打不准，还是看看他们的动静！”


    
那通事叫了半天，城上丝毫动静也无，他无奈地回到那牛录章京身旁复命。


    
那牛录章京哇哇大叫，他喝令几声，立时身旁有一个白甲兵出来，快马奔回军阵。


    
很快，那边传来一阵阵的喧哗哭叫声，王斗等人看去，却是一群清兵押解着一干大明百姓从军阵出来，他们越走越近，只见那群大明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只是惊恐哭喊，也不知道是清兵从哪里掳获来的。


    
那群清兵洋洋得意，他们一边肆意鞭子那些百姓，一边对着城头不时怪叫。


    
见此情形，城上各舜乡堡军士都是愤怒非常，个个大骂不止。


    
见城上的反应，那牛录章京更是得意，连军阵那边的清军大部都是发出一阵阵的笑声。忽然那牛录章京一声喝令，那些清兵一齐下手，刀砍枪刺，立时那些大明百姓个个死在城外。


    
舜乡堡城头鸦雀无声，那通事又是奉命上前，他高叫道：“尔等都看到了，如不投降，这些百姓就是你们的下场！”


    
城楼上各人愤怒非常，王斗对韩朝冷冷地道：“去将那俘获的鞑子押上来！”


    
韩朝领命而去，很快的，那清兵专达就被几个彪悍的舜乡堡风纪军士押来，经过拷打，他全身上下已是伤痕累累，精神也极为萎靡。不过他仍是不屈，一路上只是极力挣扎，不时的大吼大叫着。


    
他被押解上城楼，立时用满洲语对着城下的清兵高声吼叫起来。


    
见他出现，城外清兵一片安静，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连那个牛录章京也是张大嘴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己方也有人被明军俘获，虽然人少，但在这众军之中，对他们军心士气却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连远处那清兵大阵听到动静，都是骚动起来。


    
王斗对韩朝道：“将你的手铳给我！”


    
他装填好子药，又用火媒点着手铳上的火绳，淡淡道：“你告诉鞑子，若是攻城，便是这般下场！”


    
言罢，他将手铳对准了那专达的头颅，扣动了板机，一声轰响，那专达的头已是被轰去，脑浆鲜血乱溅。他尸身一头载倒，重重地落在城下。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混着炎热的天气，在城楼内蔓延开来，中人欲吐。


    
城下清军同时惊叫，他们个个捶胸叫骂，都是愤怒非常，城上的舜乡堡军士则是一片欢呼。


    
韩朝站了出来，用满洲语朗声说话，城下的清兵更是暴怒，他们大叫了一阵，在那牛录章京的带领下，又远远的奔回了大阵内。只有那汉人通事吃惊地看了舜乡堡城头一会，才跟着拨马回去。


    
那甲喇章京远远的看到城头变故，正在吃惊，等那些清兵回来，他更是暴跳如雷。消息传开，城外所有的清兵都是哇哇大叫，他们咬牙切齿，那些明军竟敢当场处决他们的俘虏，这实在是太可恨了。


    
他们定要攻下这该死的城堡，将内中明人杀个鸡犬不留！


    
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


    
号角声响起，城外那清兵大军中一阵骚动，过了约半个时辰，便从各个牛录阵列中推出若干盾车来。竟是他们不安营扎寨，也不等吃了午饭，就迫不及待前来攻城，想是刚才王斗的举动将他们气坏了。


    
王斗远远看去，见那盾车缓缓而来，数了数，约有二十余辆，每架盾车上都竖着数面旗帜，看不清盾车内中与后面有多少人。而且他可以看到，在盾车后的不远处，又有一个个清兵，推着近百辆独轮小车，上面载满泥土等物，想是用来填取沟堑之用。


    
王斗粗粗算了算，估计清兵约出动了二百多个战兵，辅兵三百多人，虽然他看不清盾车后清兵的动静，但是他知道后金兵与清兵作战，向是以盾车为前列，用来消耗城头明军的炮火，抵挡弓箭枪弹。随后跟着死兵，手执盾牌大刀长枪等兵器，穿着两层重甲，内穿锁子甲，外穿内镶铁片的棉甲。


    
甚至有些将领，还穿着三层重甲，最里层为锁子甲，其次是铁甲，最外层是镶铁棉甲。有了这三层重甲，可以有效地防护一定距离的弓箭与火器打击。


    
这些死兵，多是清兵中的马甲，战场经验非常丰富。在死兵的后面，还跟着身着轻甲善射的弓箭手，用来支援死兵登城，掩护那些辅兵们填取沟堑。


    
最后是锐兵，也就是白甲兵押阵，他们也是披着双层重甲，伺机登城支援。如果是在野战，这些士兵的身后还跟着一些精骑相机而动。


    
王斗见清兵推的那些盾车越推越近，近到两百步时，已经可以看清楚它们的样子。只见那些盾车，前面是高高厚实的木板，上面铺着厚厚的皮革棉被，可以有效地抵挡枪炮弓箭，下面有滚轮，转动灵活。如果壕沟填平后，它们可以一直推到城下。


    
在八旗军中，这种盾车向是他们的标准装备，后金军兴起来，攻城作战，无往而不利。


    
在舜乡堡诸军官的商议中，对付鞑子兵的盾车，以舜乡堡的情况，除了火炮，别无他法。不过火炮射击不准确，就不知道能打中几辆盾车了。


    
那些盾军缓缓而来，城上的舜乡军只是屏息凝神，等待着王斗的命令。


    
见那些清兵已经逼近了两百步，进入了舜乡堡城墙几副佛朗机炮的射程，王斗淡淡道：“开炮吧！”


    
城楼下的城头上，架着四副佛朗机铜炮，各安放在一个四轮铁架上，射程在百丈之远，由一个城防炮队的队官在指挥。


    
他看到城楼上的旗号，立时一挥手中的令旗，大声喝令：“开炮！”


    
每副佛朗机铜炮旁都有三个炮手，他们已向舜乡堡原来的老弱炮手学习过如何打炮，此时每门佛朗机铜炮早装填好弹药，听到号令，立时各门炮旁的一个炮手都从旁边一个熊熊燃烧的铁架上取出一根烧红的长铁钩，往火门上点去。


    
“轰轰轰轰！”几声响，四副佛朗机铜炮相继开炮。

第103章 登城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看着那几门佛郎机火炮打出的弹丸。


    
四颗火热的铁球带着轻烟轨迹，远远的向清兵方向飞去。


    
轰的一声巨响，一颗铁球远远的命中了一辆盾车，打得那辆盾车四分五裂，木屑横飞。那辆盾车后的一些清兵见炮弹就要命中，已是吓得四散奔逃。


    
不过随即惨叫起响起，那颗炮弹穿透盾车时激起的碎片，远远的杀伤了周边的好几个清兵。甚至有一个无甲的清兵跟役，身上脸上插满了尖锐的木刺，鲜血淋漓，被震倒在地。


    
他一时未死，只是滚在地上凄厉地惨叫着。


    
估计这颗佛郎机炮弹，至少杀伤了周边的三，四个清兵。


    
“好！”


    
城头上欢声雷动，韩仲重重地拍着腿，大叫道：“打得好，真他娘的打得好啊！”


    
王斗也是微笑点头，这颗炮弹又准又狠，打出了己方的军心士气！


    
不过这轮火炮也就是这个成果了，余者三颗炮弹都没有命中，只有一颗铁球打在地上，又跳了几下，远远的将后面一辆跟上来的独轮小车车轮砸坏。那颗铁球余势未消，再跳一下，重重地砸在后面一个清兵跟役头上，那铁球镶嵌入他的头内，脑浆流了一地。


    
“装弹！”


    
城头上的炮队队官远远的看到这个成果，很不满意，又大声下令炮手装弹。


    
舜乡堡一副佛朗机铜炮三个炮手，一个最粗壮的卸弹兼装填手，一个瞄准手，一个发炮手。另还有一个甲长领着一伍的长枪兵在后旁护卫。听到命令，立时几门火炮的卸弹手都用铁棍捅入子铳铁把内，将子铳从母铳内卸出。


    
那佛朗机铜炮由母铳和子铳构成，每门火炮，都配有几个子铳，预先装填好弹药，类似后世的整装后发火炮，发射速度颇快。只是因为容易泄气的原因，射程不是很远，舜乡堡的这几门佛朗机铜炮，射程也就在三百米内。


    
几个卸弹手卸出子铳后，他们又抱起旁边放置的一个子铳，安入了母铳后部那粗大的长形孔槽内，用凹心铁杆打下，将子铳母铳两口对齐。


    
这几副佛朗机铜炮铳身两侧都有炮耳，安放在铁木支架上，能够对炮身进行俯仰调整射击角度。此时清兵已是进入一百几十步，那几个装填手安放好子铳后，立时每门炮的瞄准手对照铳身上配的准星与照门，用一目眇看，远远的对清兵进行调整瞄准。


    
每副佛朗机铜炮的瞄准手相继调整完毕，各人肃立。


    
那炮队队官看着逼得越近的清兵盾军，他又一挥手中的令旗，喝令道：“开炮！”


    
每门炮的发炮手，立时又取出烧红的长铁钩，往火门上点去。


    
“轰轰轰轰！”


    
四副佛朗机铜炮又相继开炮。


    
却见城头惨叫声传来，一个发炮手捂着脸面，只是跪地惨叫不停。


    
却是城头上一门命名为“无敌三将军”的甲位火炮，由于装填时子铳母铳对合不密，火气急泄出来，喷射出了一丈远，这门炮旁的这位发炮手立时遭了殃。他的头脸被火气波及，滚烫的气体将他头脸身上烫出无数个大包，特别是右旁的眼睛，直被烫击出来，怕是不保。


    
那颗炮弹由于气体泄漏，也是无力地发射百多米后，就掉落在了地上。


    
一时城头都被这个突发状况震惊了，这门火炮后的那位甲长冲上前来，对那个装填手怒吼道：“看你干的好事！”


    
在平日的训练中，那些老军炮手就告诫这些新来的炮手们，装填子铳时，务要子母两铳之口对合紧密，圆径分毫不差，如此，方可射远，火气不泄。否则，火炮发射无力不说，特别是火气外泄，有时喷出数丈远，烫伤周边的炮手。


    
那装填手平日训练多了，只是临敌慌乱，竟是忘了这一点。


    
舜乡军的第一个伤亡，却是自己人造成的。


    
王斗在城楼上也看到这个情况，他淡淡道：“受伤的军士，扶下去疗治，那个装填手，关押！”


    
王斗一声喝令，立时由堡内几个男丁组成的辅兵，抬着一块由木板建成的担架，将那受伤的发炮手抬下去疗伤。在堡内，已经由王天学组建了医护队，专门为作战受伤的军士们疗治。


    
镇抚迟大成手下的两个魁梧的军纪军士，也是立时冲过来，将那个装填手押了下去。那个装填手满面的羞愧，他不敢抬头看周边军士们投来的谴责目光，只是垂头丧气地随两个押解军士下去。


    
有了这个意外教训，所有的炮手们更是提起精神来。


    
此时那四门佛朗机铜炮又一轮发射的战果出来，除了那门出了意外的火炮只射百米远，又有一颗铁球打中了一辆盾车，打伤了几个无甲辅兵，甚至盾车后的一个马甲兵，也被一根飞来的尖锐木棍插中，那木棍破开他身上的两层重甲，插刺在他的心口上。这马甲兵直直在跪在地上，就那样死去。


    
还有一颗铁球打在一个白甲兵骑坐的马匹上，直接将马头上砸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那匹战马只发出了一声嘶叫，就翻滚在地，将那白甲兵压在了马下。


    
最后那颗铁球没打中什么目标，不过它蹦蹦跳跳的，却是砸坏了一辆独轮车，滚断了后面跟来两个清兵跟役的大小腿，让他们滚在地上惨叫不已。


    
此时清兵走得更近，那四门佛朗机铜炮的发射就到此了，王斗心下暗叹，此时的火炮作用还是太小，吓人比打人好。不过对城楼上的几个将官来说，这两轮佛朗机铜炮的发射还是成果显著的，约造成了十名清兵的伤亡，还打坏了两辆鞑子的盾车与独轮车。


    
最后城墙上还有两门小铜炮，前膛装弹，威力不大，射程只在百步。


    
这两门小铜炮不似那几副佛朗机铜炮一样架在高高的铁木架上，只是架在一个小小的四轮车架上，每门炮前，还在城墙下开了一个炮孔，从这里往外射击。


    
两门小铜炮各有两个炮手，此时炮内早已捣实了火药，火门内也灌满了火药，除了各一个炮弹外，炮内还塞进一些石子铁弹之类的，炮队队官一声喝令，用力一挥手中的令旗，大声道：“开炮！”


    
“轰轰！”两声响。


    
两门小铜炮喷射出了火光与烟雾，城外传来惨叫。


    
就在这时，清兵大阵中忽然传来激昂的战鼓声，城下的清兵一齐呐喊，他们竖起旗帜，狂叫着向前冲锋而来。


    
……


    
“稳住，稳住，等中军号令再开火！”


    
韩仲在城墙上来回大步走着，他一边看着城下清兵们的动静，一边对自己的部下大声喝道。


    
韩仲与孙三杰已是下去城楼，亲自到各自负责的城墙上指挥己方哨队作战。只留下林道符，镇抚迟大成，还有韩朝与温方亮与王斗的中军部一起在城楼上了望。


    
此时在瓮城上的垛口垛墙处，还有城门左右两侧的城墙处，各个垛口上，已是密密麻麻布满了舜乡军韩仲左哨与孙三杰后哨的军士火铳手，他们架着火铳，只是向冲锋前来的清兵们瞄准。


    
他们身上都是披着盔甲，有一些还是铁甲。舜乡堡现在共拥有铁甲两百五十多副，原来库房内还有一百八十多副盔甲。由于首部为韩仲的左哨军与孙三杰的后哨军作战，为了减少伤亡，王斗让没有参战的韩朝右哨军与温方亮的前哨军都将自己队中的盔甲让出来，给这两哨军士使用。


    
两哨连上旗手护卫军官等，共有军士五百余人，舜乡堡有四百三十多副盔甲，所以除了两哨的两百长枪兵个个身披铁甲外，余者的两百火铳兵也分到了一部分铁甲，大部分也有棉甲或是皮甲护身。


    
由于还未近战，所以城墙处各个垛口上防备弓箭的悬户都是暂时搬开，方便火铳手们的射击。


    
此时在左哨军的韩仲这边，听到外面清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很多军士都是脸色苍白，鞑子兵威名显著，不比以前各人杀过的匪徒山贼，各人临敌的心理压力非同小可。


    
不过舜乡军平时训练严格，军纪森严深入人心，特别是不久前规定的舜乡堡守城军法：作战时，有回头者捆打！擅行动者捆打！见贼大声喧哗者，被伤高叫惊走者，都遵照临阵退缩，军法示众！


    
镇抚迟大成带着自己的军纪队不断巡视，所以虽是生死攸关，不过还是人人肃立，不发一言。


    
左哨的四队士兵，除了几个从垛墙瞭望孔观察敌情的队官外，此时都是立在自己草厂旁的队旗前，哨中一百名铁甲长枪兵分两排持枪而立，他们一排击杀，一排视情况作为援兵。每队的火铳兵也是同样分成两排，一排架枪在垛口上瞄准，一排持火铳立在后面，等待着自己的射击。他们小心地看着手上的火绳，防止它烧完或是熄灭。


    
不止是他们，每队战兵中由堡内青壮男丁编成，抛射滚木檑石，倾倒金汁的辅兵们，他们也是静静地蹲立在自己的器械旁，紧咬着牙，只是一言不发。


    
城头上一片安静，只有猛烈的太阳直直晒射在城头上。


    
各将兵披着厚厚的盔甲，各人脸上都是滚出豆大的汗珠，却没人去擦拭一下。


    
韩仲从垛墙处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兵们，他也是紧张地吸气，口中不住道：“小子们，给我稳住了！”


    
韩仲估计鞑子兵早看出城门在瓮城的左偏，所以向这边推来的盾车竟有十五辆之多。盾车后的不远处，也有众多的鞑子兵跟役，穿着棉甲，或是未着甲，推着七、八十辆的独轮小车，上面满载泥石等物，用来填取城前的沟堑之用。在这些独轮小车的后面，又有十数个鞑子跟役，抬着几副简陋的云梯，跟随独轮小车前来。


    
盾车推进，清兵呐喊如雷，眼见城外清兵已经冲进了五十步，这时城楼的中军部响起一长声的天鹅声。


    
韩仲长刀前指，大喝道：“射击！”


    
从瓮城到左侧城墙的众多垛口、警铺，马面中，分布着第一层的左哨军士五十人的火铳手。


    
他们一齐射击，火铳齐鸣，喷射出了大量的火光与烟雾。


    
一时间，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


    
不过前面那十余辆清兵的盾车前部与上部有厚实的木板遮护，木板上还铺着厚厚的皮革棉被，舜乡堡的新式火铳虽然犀利，五十步可以打穿清兵的棉甲，但是却打不穿他们的盾车，韩仲部的五十个火铳兵一轮齐射，打得各辆盾车上的皮革棉被啪啪作响，弹丸横飞，旗杆纷纷折断，但是躲在盾车内的清兵死兵与弓箭手却是安然无恙。


    
十余辆清兵盾车仍是快速冲来。


    
韩仲大骂几声，喝道：“第二层火铳手上，打后面那些没有披甲的鞑子！”


    
立时第一层火铳手退下，快速地装填定装纸筒弹药。


    
第二排火铳手上前，瞄准盾车后面推着独轮小车，不断跟来的清兵跟役们。右侧城墙的孙三杰，也是同样判断出这种情况，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射击！”


    
舜乡堡城头的火铳兵们又是一轮齐射，除了有几门火铳哑火外，数十门的火铳一齐向盾车后面那些清兵跟役打去。


    
城外传来一片惨绝人寰的惨叫声，这次应该有命中了！


    
经过两排火铳的射击，此时城头上满是弥漫的白烟，视线不清。


    
韩仲大声下令停火，各队的队官们也是大声叫道：“停火，停火！”


    
各队的火铳兵都是停了下来，静待察看战果。


    
城头呛人的硝烟味飘扬，其中夹着一股鲜血的腥臊味，在炎热的阳光下，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看清了，城外进入六十步距离的清兵跟役，他们有十几个被打翻在地，很多人身上血肉模糊的，只是滚在地上大声惨叫着。


    
舜乡堡的新式火铳，四十步到五十步可破棉甲，六十步仍很有杀伤力，对这些身上无甲，或是只披着未镶嵌铁片的棉甲来说，威力很大，一时间，那些推着独轮小车的清兵跟役，纷纷伏在了自己的小车后，犹豫着不断冲来。


    
前面清兵的盾车内也是传出一片吵杂声，显是躲藏在盾车内后的清兵，没有估计到城头的明军火铳如此猛烈。


    
又是传来喝令，先前第一层开过火的火铳手已是装填好自己的定装纸筒弹药，在第二层的火铳兵退下后，他们又是纷纷上来。不过此时前面的盾车已是冲近了二、三十步，在这一层的火铳兵开火时，各个盾车内一批身着棉甲的清兵闪出，弓弦声响起，第一波的二十余只利箭已是向城上各垛口处射来。


    
城上城下都是惨叫，又有几个清兵跟役被打中，还有最前面的一辆盾车被打穿，内中似有人受伤。而这下子城下清兵的突然袭击，火铳兵又是站在垛口处向外密集射击，那些清兵的弓箭又准又狠，只这一瞬间，韩仲这边的城头竟有十余个火铳兵被清兵射中。


    
左哨甲队甲小队的吴争春部布置在城门数十步外的第一个马面上，新任甲长吴争春正在指挥小队中火铳兵作战，他忽然耳听破空之声，急速一闪，那利箭从他耳旁飞过，不过他身旁的一个火铳兵却是被一只利箭射中右眼，这箭的力气好大，将他一直带摔出去，滚倒在地。


    
左哨甲队的新任队官钟显才，他在队中来回指挥，他正好走到一个垛墙处，几只利箭从前方的垛口处射入，一个火铳兵被射中了颈部，虽有铁叶围领挡住，但利箭势猛，箭头还是深深地插了进去，血流如注。


    
特别是另一个火铳兵，他身上虽是披着铁甲，不过却是面门上中了四只箭矢，他大声惨叫着，仰天栽倒在地。


    
在这被射中的十余个火铳兵中，那些披着铁甲的火铳兵还好，只要不是面门、眼睛等要害之地，就算被射中胸口或是其它地方，利箭多不能破甲，就算射穿，也不致命。那些身上穿着皮甲或是棉甲的火铳手则是情况严重，好几人胸口被利箭深深射入，怕是性命难保。


    
特别是清兵的弓箭狠毒，又射得奇准，他们不是射中面门，就是射中颈部，要不就是眼睛，让被射中的火铳手死亡率颇大。只是这一轮箭雨，十余个被射中的火铳兵中，怕有一半的人要失去性命。


    
韩仲也是差点受伤，他向城外张望，有两只利箭向他飞来，一只锋利的箭矢自他耳旁飞过，远远的落在了城墙后的街道内。又有一只箭射中了他的左胸，好在他身披铁甲，这一处的铁叶也非常厚实，那只射来的利箭堪堪射穿，还没进到肉内。


    
不过这一箭的力度，还是撞得他大大地喘气，他低下身子，大声叫道：“火铳手，后退，后退！”


    
“辅兵，挂悬户！”


    
又有一波利箭从各个垛口处飞来，又有四、五个躲闪不及的火铳兵与青壮辅兵被射翻在地，他们大声惨叫。


    
余者的箭矢射过城墙，远远的落入城中。


    
城墙的左侧与右侧都传来将官们的急呼声，让火铳手们躲避。


    
火铳的射速与准确性都与弓箭差得太远，与他们对射，是己方大大吃亏。


    
特别是孙三杰领的后哨军士，虽然攻击他们右侧城墙的清兵不多，不过他们那边多是新军，虽然训练艰苦，但是没有经过实战的锻炼，他们那边也遭了一阵箭雨，措手不及下，竟也遭成了近十个火铳兵的伤亡。


    
只一眨眼间，城头的舜乡军已经有二十余人伤亡。


    
王斗的城楼上，也是急急传来号令，让火铳手们躲避，并在垛口处紧急挂上悬户软壁。


    
……


    
城墙上的辅兵们弯着身，纷纷将城墙上的悬户或是软壁抬到了垛口处，挡住了城外射来的利箭，又提起水桶，将水泼洒上去。这悬户与软壁前面与顶上都有覆格，搭盖着旧絮被褥，用水打湿后，可以有效地防止城外射来的利箭。


    
各个悬户挡住垛口后，城墙上略略一暗，一面的阳光被挡住，只听波波的声响，又有数十根利箭射在各个悬户上，不过有棉被阻挡，那利箭却是射不进来。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这悬户软壁果为守卫垛口第一切要之物，没有这种设备，军士们不要想在垛口前站立。


    
大群由堡内男丁组成的医护辅兵，抬着一个个担架，从城下上来，他们将城头受伤的军士抬下医治，阵亡的收殓。一路上，伤亡将士的鲜血洒满城头。看着地上的鲜血，还有受伤兄弟们的声声叫唤，都让城上各人感觉到，此战的艰辛会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此时城墙上的各队各甲的将官与火铳手都是从垛墙的瞭望孔上，或是从悬户中挖空的小孔内张望城外的动静，只见城下的清兵盾车已是在离城墙二十步距离停下，盾车内很多清兵都是走了出来。他们有些人借着盾车遮掩，有些人却是明目张胆的站在盾车外面，不过他们个个张弓撘箭，只是凝视着城上的动静。


    
在左哨城墙这边，韩仲大致估计，鞑子兵的战兵怕有一百五十人左右。看他们身上的旗号盔甲，至少都是清兵中的马甲兵，个个披着两层重甲，特别是有几个看起来象是分得拨什库与拨什库的将官，身上穿的鼓鼓的，估计是穿了三层的重甲。


    
有一个看起来象是牛录章京的人，身上穿的更鼓，在他的身前左右，围着的都是白甲兵，约有三十几人，个个手持重盾，盔上高高红缨，披着双层的重甲。在每群白甲兵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壮大，明甲红缨，背上插着斜尖的小黄旗。


    
在清兵盾车的后面，一辆辆由清兵跟役推着的独轮小车，满载泥土等物，已经滚滚前来，逼近了城墙前的沟堑。


    
在舜乡堡南门两旁的城墙根下，在壕沟的外侧，布置有一些拒马，鹿角木、铁蒺藜等物，他们是舜乡堡城墙的重要防线，决不许可清兵们轻易破坏填上。


    
此时城楼上的王斗中军部已经看清楚城下的动静，楼上又传来激昂的战鼓与号令，让各队的火铳兵自由作战，向城外射击，阻止清兵们的填壕登城。


    
而这时，清兵大阵中传出的战鼓声更为高昂，双方在城上城下对射起来。


    
火铳的鸣响与烟雾不断冒起，城墙上各队的火铳兵们，将自己一根根火铳从垛墙的瞭望孔，还有下面的射孔中探出，不住向外射击。同时间，清兵的弓箭也是不断射来，有些角度刁钻的利箭，甚至可以从这两孔内钻进来，给城上的火铳手们造成伤害。


    
由城垛上的瞭望孔与垛下的射孔角度不广，射击不便，有一个左哨乙队的火铳手，嫌悬户挡在垛口处不好射击，稍稍将一个悬户移开了一些，没等他开火，立时多达十根的劲箭向他射来，他面门上中了八根的利箭，立时惨叫着滚倒在地。


    
见他如此，更是没有火铳兵敢移开悬户。


    
由于清兵还没有填壕登城，所以几个马面警铺的侧射火力也是发挥不出。


    
从瞭望孔与射孔向外射击，捕捉敌人不易，不过只要射中，以舜乡堡火铳的威力，就算城下的清兵身着两层重甲，也是立时打翻在地。就算一时不死，或是没有打破重甲的，但火铳那强大的威力，粗重的弹丸撞击过去，所有的力量都要由身体来承受，那些中弹的清兵立时骨头断碎，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城上城下不时传来惨叫与闷哼声，粗粗估计，城外又有十余个清兵被舜乡堡火铳打中，其中更有数个是将要登城作战的战兵，而城上也有数名火铳兵被清兵的弓箭射中，不是面部中箭，就是大腿中箭。


    
战斗虽还不激烈，却是非常的血腥，那些救护辅兵们只是奔进奔去，不时的将受伤的军士们抬下去医治。


    
在城外，那清兵牛录章京在重兵的重重保护下，只是神情凝重地看着城头方向，没想到城头明军的火器如此厉害，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还没上城头，己方已经有三十余人伤亡，虽然大部分都是无甲的跟役，也让他心下痛惜，这些人都是甲喇中作战多年的勇士啊，没想到却是死在这里。


    
而且己方很多勇士身披重甲，却仍是被打穿盔甲，惨死在明军的火器之下，这是以前所没有的。却也让他心中涌起不妙之感，预感到要攻下这小小的城堡，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


    
到了午后，清兵的跟役们在又死伤三十余人后，终于扫清了南门左侧城墙下的一片地方，将那块地方的拒马，鹿角木、铁蒺藜等物清除，还将一段壕沟填上，接着散乱的脚步声响起，三架简陋的长长云梯向城头靠来。


    
负责这段城墙的左哨甲队队官钟显才，在垛墙的瞭望孔看得清楚，他猛地喝道：“檑石准备！”


    
立时该队中几个负责抛击滚木檑石的辅兵们紧张地搬了几个檑石，放在垛墙旁几个小型抛石机的抛勺上面，钟显才一声喝令：“放！”


    
十几块檑石从城上抛下，重重地往城墙外面砸去，立时城下传来了一片的惨叫声。


    
不过有一架云梯还是靠来，已经搭在了城头上。


    
钟显才又大叫道：“金汁准备！”


    
立时又有两个辅兵各用一根铁棒，从一个火堆内吃力地抬起一个大锅，里面烧的都是沸滚的粪汁，恶臭冲天。


    
与此同时，各队还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长枪兵准备！”

第104章 城头血战


    
该架云梯在城头上已是搭得牢靠，左哨甲队队官钟显才在旁边的垛墙瞭望孔看得清楚，己有几个身披重甲，手持刀盾的清兵登上云梯，不断向上爬来，钟显才大喝道：“金汁，倒！”


    
立时那两个辅兵用铁棍抬起大锅，吃力地抬到垛口高处，铁锅狠狠一倒，里面沸滚的粪汁立时向外浇去，如一道瀑布倾下，在阳光下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极度的臭味弥漫，惨绝人寰的叫声响起，这架云梯上正在攀爬的三、四个清兵马甲，还有云梯下几个按扶木梯的无甲清兵跟役，他们都被沸滚的粪汁浇个满身满脸，立时惨叫着摔倒在地，在地上来回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声。


    
那几个马甲举着大盾也无用，劈头盖脸的沸滚粪汁下来，谁也无法幸免，个个皮开肉绽地摔下，连身上的棉甲都是嗤嗤冒烟作响，被烫得露出里面的铁叶。至于下面那些没有盾牌防护的无甲跟役更惨，手脸全部被烫开，连里面的白骨都露了出来。


    
这些人滚在地上惊天惨叫着，他们粪汁浇在身上，尽数重度烫伤，就算当场不死，这样炎热的天气，粪汁深深腐蚀进去，伤口重度感染腐烂，决对没有存活的可能。


    
这些人身上，还有云梯下传来金汁的那股恶臭，让附近的清兵闻了都是呕吐不已。


    
只这一瞬间，这个云梯处就有六、七个清兵受了重伤，尽数没有救活的可能。


    
看他们的惨样，以城下或是壕堑旁将要登城清军死兵的穷凶极恶，他们看着高高的城墙，脸上也是露出犹豫害怕的神情。


    
不但如此，这一段城墙上还不断有檑石砸下来，虽然准头不高，但却是不断地给登城的清兵们造成伤亡，特别是那些无甲或是仅着棉甲的清兵跟役，更是多人被砸死砸伤！


    
有些粗大的檑石从上面重重砸下，就算那些死兵马甲举着盾牌，也有手脚被砸断的。


    
城下不断有清兵惨叫倒下，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就是一块死亡之地啊。


    
见那些清兵裹足不前，壕沟外侧指挥的那位牛录章京大怒，他身旁的号手立时鸣鼓催促，同时他身边一些白甲兵的利箭也是张弓射去，不是对准城头，而是对准城下那些同袍。


    
清兵中的白甲兵，除了伺机支援外，还有监督押阵的作用，一旦前锋畏缩或是逃亡，这些白甲兵就会将他们处决。在这样的压迫下，那些死兵又鼓起勇气，在两架云梯靠上后，又提起刀盾，从云梯向城上爬去。


    
只是云梯靠上，等几个清兵爬上后，城头上又有沸滚恶臭的金汁倒下，让这些清兵惨叫着摔下，滚在地上惨绝人寰地嚎叫着。好在城上共倒了三锅金汁后，就不见再有金汁倒来，想是城墙内的明军金汁已是用完，连砸下来的檑石都是大大减少。


    
城下清兵大振，接下来，又有共二十多个死兵从三架云梯上爬了上去。


    
不过就在此时，从左侧城墙马面上，还有右侧的瓮城上，那些从垛口处消失很久的明军火铳手又开始出现，他们伸出几根黑乎乎的火铳从两面夹击，他们火铳凶猛，每当铳口的火光硝烟冒起，那些被打中的清兵，就算披着几层重甲，也是身死甲破，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


    
而这时城下那数十个清兵弓箭手，他们在先前射了几轮后，已是感觉臂力不足，支持压制的箭只大大减少，威胁性已是不足。那些死兵要忙着登城，也不可能射箭，最强悍的那几十个白甲兵远在壕沟外，对马面瓮城那边的明军火铳手也是无能为力。


    
舜乡堡火铳兵的优势此时显露出来，不比弓箭，他们发射火铳完全不需要强悍的臂力。只要火铳不烫，又有充足的弹药供应，就可以不断的射击。


    
……


    
“勇士们伤亡不小。”


    
在壕沟的外侧不远，那牛录章京在前面，还有左右盾车，还有身旁白甲兵的重重护卫下，只是看着城头，擂胸痛惜不已。


    
这牛录章京奉那甲喇章京之令，带领战兵两百，辅兵三百来攻取城池。不料没等靠近城堡，军中就有十余人伤亡，都是死在城头明军的炮火之下，其中更有几个是战兵，有一个白甲兵的小腿还被倒毙的战马压断。


    
在冲近城堡的这一段路程，又有十余个清兵跟役被城上的明军火铳打死打伤。


    
在逼近城下后，那牛录章京兵分两路。在这城门的左侧一带，由这牛录章京带领一百五十多个战兵，二百多个辅兵，亲自指挥攻城。在城门的右边城墙处，则由一个分得拨什库领着另一个牛录的马甲步甲兵五十余人，辅兵一百人领军攻击。


    
接下来的战兵弓箭手掩护，那些跟役在填取壕沟，清除壕沟前那些拒马，鹿角木，还有铁蒺藜时，仅在牛录章京这边，军中又有四十多人伤亡。其中更有十几人是身披重甲的战兵。


    
特别是那些无甲或是仅着棉甲的跟役，他们不但要冒着城上明军火铳的射击，在清除铁蒺藜时，不少无甲跟役的双脚还被锐利的铁蒺藜刺穿，在搬运那些满是铁刺的拒马时，也有不少人双手受伤。


    
好容易扫清壕沟前的拒马蒺藜，又将一段十几步的壕沟填上可以通行后，清兵们开始撘上云梯登城，在这里，又遭到城上明军檑石金汁的打击，还有在两侧明军火铳的射击下也是伤亡不少。


    
粗粗估计，在这里，又有近三十人的清兵伤亡，其实更有一半都是身披重甲的战兵。还没登上城墙，伤亡就如此惨重，怎能不让那牛录章京擂胸痛哭？


    
从南门左侧城墙下到壕沟前的这段距离中，此时横七竖八的躺满了清兵的尸体及嚎叫不停的伤者，死者个个嘴都是长得极大，特别是那些被金汁烫死烫伤及滚木檑石砸死砸伤的清兵们，身上的样子更是极惨。


    
伤者及尸体中，有近三十人是清兵中的战兵，除了城上滚木檑石与金汁对他们的伤害外，有些人被火铳打中，他们身上披的两层重甲并没有给他们带去安全，城上明军的火铳，可以轻易地破开了他们的双层重甲，让他们惨死在地。


    
这种情况在大明别处城堡极少遇到，这让城下许多清兵对这个叫舜乡堡的地方产生了畏惧之情。


    
炎热的阳光下，鲜血及火药的硝烟味，还有金汁的那股味道到处弥漫，中人欲吐。


    
那牛录章京强忍着那股味道，对着城头不断的张望。在他的身旁，两杆牛录官纛正高高竖立着，他身旁也尽是身着明盔明甲，盔上飞翎，后有飞虎背旗的喀把什兵。还有盔上高高红缨，身穿两重明甲的白摆牙喇兵。


    
牛录章京身上披着三层重甲，最里层锁子甲，然后铁甲，最外面还披着一层的镶铁棉甲。虽然这三层重甲可以有效地防护他的安全，不过炎热的天气下，身上披着几十斤重的甲胄，却让他全身极为难受，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头上滚落。


    
好在这牛录章京久经战伍，因此还忍受得了，只盼望早点攻下城池，好结束眼前的一切。


    
在这小小的舜乡堡下折损这么多人，已经让他对城内明军的战力非常吃惊，好在有多位勇士爬上城头，以己方勇士的战力，明军那不值一提的肉搏能力，想必很快就可以攻破这该死的城池。


    
眼下军中巨大的伤亡人数，已经超过许多清兵的心理预期，如没有攻破城池，再这样下去，己方勇士恐怕很快就要崩溃退缩了。


    
……


    
刚才金汁倒下去，钟显才虽然听到外面鞑子兵的惨叫声，不过他看不到城下的情形，在附近，那边哨队中的兄弟也开始向城下撘来的两架云梯倾倒金汁，城下又是传来惨叫。


    
很快的，身前附近这三架云梯又听到了鞑子兵爬上来的声音，看来滚木檑石并阻挡不了城下鞑子兵的攻击，金汁他这边也只有一锅，他那招牌似的细柔声音急急响起：“拒马准备，长枪兵迎战！”


    
很快，周边城墙上也是响起兄弟队中相同的声音。


    
从瓮城到左侧城墙马面的这段几十步的距离，由左哨甲队还有一部分的乙队军士防守，在这一段，有两架鞑子兵的云梯靠上，源源不断的清兵正在爬上来。


    
听到队官的号令，立时一群辅兵急急上来，将城墙内侧的一些拒马搬过来，摆在架靠着云梯处的垛口垛墙处。这几架拒马上布满了尖铁倒刺，望之令人生畏，为了加强阻滞力与杀伤力，辅兵们在队官的指挥下，都是将拒马正反相布。


    
辅兵们摆好拒马后，便速速离开这一段城墙，他们在这里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战兵兄弟了。


    
在城墙上这几处拒马的后面或是旁边，此时左哨甲队的二十五个铁甲长枪兵正挺枪死死瞪着那云梯处，他们分为五个伍，各站在一块城墙处，由每个伍长带着四人作战。


    
在王斗等人事前的军议中，敌兵登上城来，是大量杀伤他们的好机会，同时也可以锻炼己方军士的肉搏能力。只有在生死搏斗中，自己的那些新兵才会快速成长！


    
为了减少伤亡，王斗规定，遇到清兵大部，能用火铳兵射击的，先用火铳兵远远射击，余下的才是长枪兵冲上去刺杀。


    
在城头作战的舜乡堡左哨兵与后哨兵共有火铳兵两百人，在清兵两轮措手不及的箭雨下，连上一些青壮辅兵，还有接下来城上城下的对射中，约伤亡了三十人。左哨甲队也有几个火铳兵伤亡，在这一带留下了大片的鲜血。


    
此时甲队的火铳兵，除了留下甲小队一伍火铳兵继续在马面向城下射击外，余下数伍的火铳兵们，也是由小队中自己的伍长带领，在长枪兵的周旁或是后边伺机支援射击。


    
舜乡堡城墙上部宽约四米五，就算在垛口处摆上这些拒马，在拒马的后面与周旁，可以宽松地容纳这些队伍。


    
最后每个小队的长枪兵与火铳兵由甲长统一指挥，五个小队的军士又由队官钟显才统一指挥，在他的身旁，两个护卫还有两个旗手鼓手也是紧张地持刀立在身旁。


    
听着城外的声音，左哨甲队的军士们都是紧抿着嘴，胸脯急速起伏着，只是紧张地看着云梯那边的动静。


    
终于，在靠近左侧第一个马面城墙数步，那个云梯口上，出现了一个手持圆盾，右手拿着半月短柄斧的清兵，他的头颅脖子粗大，满腮的虬髯，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疤痕。看他的盔甲与背上的旗号，竟是清兵马甲中的一个专达什长。


    
他一出现在城头，也没往内细看，就以圆盾护在自己的前面，避免城内的明军白刃杀来。他右手提着短斧，一声大喝，猛地从城头上蹦了下来，往常他这种气势可以吓退不少城上的明军，屡试不爽。


    
这专达有这个信心，只要自己跳上城头，就可以为后面的队伍打开一个城头落脚点。


    
不料云梯的城墙下摆着好几架的拒马，横七竖八，尖锐的铁刺发着寒光，他这一蹦下来，正好蹦在一个拒马上，一瞬间，多道尖锐的铁刺深深地刺入他的体内，他大声惨叫起来，拼命扭动着沉重的身体。


    
“杀！”


    
这个垛口处是甲队乙小队一伍的长枪兵护卫，几个枪兵早已平端长枪，蓄势待发。这个专达蹦在拒马上，那个伍长一声大喝，他两步外一个冲刺，立时手中的长枪刺破他身上镶铁的棉甲与内中的锁子甲，深深地刺入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乙小队长枪伍余下的几根长枪也是尽数刺在那专达的身上，一根长枪刺入他的眼内，一根刺在他的咽喉，还有两根长枪刺在他的左右胸脯上。


    
那清兵专达的身子被拒马缠着，丝毫动弹不得，他左手持着圆盾，右手拿着半月短柄斧，他怒吼着，眼睁睁地看着几根长枪刺在自己身体上，就这样怒吼着陷在拒马内死去，他单目圆睁，似是死不瞑目！


    
随后又是两个清兵马甲出现在城头，二人手持圆盾，一个拿着云梯刀，一个拿着长刃大刀，他们已经听到了那专达的吼叫，他们略一犹豫，双目一扫，却是看清了城墙内的动静。


    
二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那个手持长刃大刀的马甲一下子跳到那死去的清兵专达身上，左手中盾牌一阵猛推，竟要将身前几个拒马推开。


    
那乙小队的甲长急速喝道：“长枪兵，后退！”


    
立时乙小队长枪伍的几个军士急速从那专达身上抽枪后退。


    
乙小队那甲长大喝一声，手上长枪急速向那手持长刃大刀的清兵马甲刺去，那马甲刚要推开身前最后一个拒马，忽的一声，那长枪已是凶悍无比地刺到眼前，他急急用圆盾一挡，波的一声巨响，长枪被他挡住。


    
这一枪力气好大，那马甲还没有松口气，不料那甲长紧接着又是重重一枪刺来，这甲长每日就是苦练冲刺一招，枪势说不出的狠与准，加上那马甲还是陷在拒马内，这枪他哪里挡得住？


    
一声惨叫，那马甲被那甲长重重一枪刺在咽喉内，枪尖透喉而出。


    
那甲长抽枪，那马甲兵咽喉内喷射出鲜血，他身子摇摇晃晃一阵，就这样歪倒在拒马上死去。


    
另一个持着圆盾，右手持着云梯刀的马甲兵，却是在垛墙上急行几步，从一个没有拒马处跳了下来。在他面前，是左哨甲队丙小队的长枪兵与火铳兵，他一扬手上的圆盾大刀，脸上露出狞笑，虽是一对十一，却是脸上没有惧色。


    
他一声大吼，舞着大刀圆盾正要冲上来，几声巨大的铳响，刺鼻的硝烟与火药味蔓延，却是丙小队火铳伍中的五门火铳尽数打在他的身上。


    
这个马甲兵身上披了双层的重甲，还举着圆盾，不过这么近的距离，五门火铳一齐打过来，不说他手上的盾牌，就是他身上的重甲，也是尽数被破开，他身上被打出几个巨大的血洞，胸前的骨头还尽数被震碎。


    
几门火铳的巨大冲击力，将那马甲的身子向后重重打飞出去，他的尸身撞击在城垛上，接着一弹，又是向前扑倒在地。


    
他的头歪着，嘴巴眼睛张得大大的，口中涌出大量的血块，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丙小队那甲长大骂：“谁让你们将火铳都打出去的？”


    
在事先的规定中，面前只有一个敌人时，一般是一门火铳射击，最多两门，余下的火铳用来打击更多的敌人，支援小队中长枪兵兄弟的作战。不过刚才丙小队火铳兵们一紧张，将手中的火铳尽数打完，再有敌人，只能靠长枪兵的兄弟血肉搏杀了。


    
听了甲长的喝骂，丙小队的几个火铳兵都是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他们在伍长的指挥下，快速退出这一带装填弹药，这里已经不安全，他们手上的火铳打出，作用也不如烧火棍。


    
……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从这一带的两架云梯上，又跳下了七、八个清兵，从城墙左侧第一个马面过去的那段城墙上，也同样从那架云梯上跳下了好几个清兵。不过从那边过去，是左哨的丙队与丁队负责防守。


    
此时城墙上已经跳下了共十几个的清兵死士，后面还有不断的清兵死士正从云梯上爬跳下来。


    
这些清兵死士，都是身披两层重甲，他们中除了部分人手持圆盾大刀外，大部分却是没有持盾，各人或提着沉重的铁制长柄挑刀，或提着沉重的长柄虎牙刀，又或提着虎枪与八旗长枪等，只是不断的从城头上跳下来。


    
不过这些从云梯口上跳下来的清兵，他们当先的几人，无一例外的跳落在拒马上受伤惨叫，或是被拒马阻挡，加上身着沉重的甲胄，行动非常不便。


    
趁此机会，钟显才大喝道：“乙小队，丁小队火铳手，射击！”


    
两个小队的火铳兵早各自瞄准两个云梯口的拒马处，听到号令，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落在两处拒马处的四、五个清兵扣动了板机。火铳声大作，两处拒马前的几个清兵身上甲胄沉重，本来就移动不便，加上陷身拒马内极为难行，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吼叫着被活活打死。


    
临死时这些清兵挥舞着盾牌，又希望身上的盔甲给自己保护，不过他们都失望了，舜乡堡火铳的威力，无论他们的盾牌盔甲有多厚，无一例外都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死。


    
一时间，两处拒马的范围内横七竖八布满了清兵满是血洞的尸体，鲜血流得到处，模样极惨。有些一时不死的清兵，还在大声惨叫着。


    
后续那几个清兵冒着堕城的危险，吃惊地从垛墙处奔走跳下来，其中更有二人冲往乙小队这边。他们一人持着圆盾大刀，一人却没有持盾，手上提着一把沉重的长柄虎牙刀。


    
“杀！”


    
那乙小队的甲长一声喝令，乙小队五个长枪兵冲杀过来，他们分成两波，分别迎上二人。两人攻击那持盾清兵，三人攻击那持虎牙刀的清兵。甲长则在旁虎视眈眈。


    
五根长枪向二人刺去，他们枪势整齐犀利，对着的都是二人咽喉心口等要害位置。


    
舜乡堡的军士都经过严酷的训练，群枪群刀，配合技击的默契已经深入骨髓，他们平日只练一招，不知反复练了多少遍，一枪刺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们这一冲一刺，那种凶悍的气势，两个清兵眼中都是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些明军长枪兵的战斗力，比他们见过很多明军将官身旁的家丁还凶悍！他们心头电光石火的冒起一个念头，这小小的一个千户所城，这些明军是从哪来的？


    
那持盾清兵左手的盾牌急速挡格，如中败革的声音响起，一根长枪刺破了他手中的盾牌，一根长枪则是滑了开去。


    
他急速一推，借势欺近那刺破他盾牌的长枪兵身前，一刀深深地劈在了他的肩脖处，铁甲碎裂，那长枪兵大声惨叫。


    
那持盾清兵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用力拔刀，不料那长枪兵却是用力按住他的刀，不让他拔出，一双眼睛还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持盾清兵心头涌起一股寒意，这舜乡堡城头，却有如此悍勇的军士，这与他印象中的明军大相径庭，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


    
忽然这清兵听到一个响亮喝声：“杀！”


    
他急忙弃刀弃盾，才刚跳开身去，一声闷哼，他已是痛得深深弯下腰去，却是刚才那刺滑开去的枪兵又接着出枪，长枪破开他的两层重甲，深深地刺入他的小腹之内。


    
这清兵口中涌出大块大块的血团，他跪倒在地，直到临死，他心头还在疑惑，为什么自己杀伤了那个明军枪兵后，余下的人不害怕得四散而逃呢？这没道理啊！


    
与他不明白的还有那位手持长柄虎牙刀的清兵，他劈死了一位明军的长枪手，不过临死时，那位明军长枪手的长枪也是刺入他的体内，与此同时，还有几根的长枪同样刺在他的身上，咽喉，心口，眼中，到处都是。


    
……


    
在南门左侧的这段城墙上，有先前那些清兵尸体做垫脚，再加上几个清兵拼命用手中盾牌将拒马推开，左哨甲队两处地段的拒马终于被全部扫开。


    
清兵不断从三个云梯跳下城头，战斗更是激烈起来，不时有敌我双方受伤或是死亡的惨叫声响起。


    
在南门右侧的这段城墙上，由孙三杰率领的后哨军士防卫，相比左侧城墙，这边的战斗不如那边激烈，清兵架起的云梯也只有两个。


    
不过战事同样惨烈，在这处城墙下，在壕沟旁，横七竖八的躺满清兵的尸体，还有那些受伤嚎叫的伤员。


    
孙三杰估计他们的伤亡的人数达到三十余人，其中战兵更有十几人。己方也有近二十人的伤亡，多为火铳兵与青壮辅兵，随着清兵的不断爬上来，长枪兵的伤亡人数也在增多。


    
孙三杰不停的来回指挥战斗，不过此时他却是站在右侧城墙第一个马面处，从垛墙瞭望孔，还有透过垛口悬户的边角余光，冷眼从侧目观察那些从云梯上爬上来的清兵们。


    
城下的那些鞑子兵弓箭手显然臂力己尽，对马面上舜乡堡军士明显的动作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射来的箭只也大为歪斜无力，现在他们已经不敢明目张胆地站在盾车外面，而是经常要借由盾车的保护，免得城上的明军火铳打来。


    
孙三杰观察城下一个鞑子兵分得拨什库已经很久了，他身旁围着几个白甲兵，借着一辆盾车的保护，不时对城头探头探脑，可以看出，该人是这处城墙鞑子兵的指挥，如能击杀他，定然军心大振，贼虏丧胆。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孙三杰抚摸着手中心爱的鸟铳，作为佛教徒，他微微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希望佛祖显灵，保佑自己击杀敌寇。


    
“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猛然孙三杰掀开悬户，举铳向外射去，啪的一声，火光冒起。

第105章 射杀


    
一团血雾从那分得拨什库的头上爆起，他一下子往左侧那边摔去。他摔倒在地上，已是气绝，不过双目圆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竟是在二十余步外被孙三杰一铳爆了头。


    
飞速奔行的弹丸破开他的头盔，将他头上打出了一个大洞。


    
“此器中国原无传，自倭寇始得之，此与各色火器不同，利能洞甲，射能命中，弓矢弗及也。犹可中金钱眼，不独穿杨而已……目照之法，铳上后有一星，目上有一星，以目对后星，以后星对前星，以前星对所击之物，故十发有八九中。即飞鸟之在林，皆可射落，因是得名……”


    
这是戚爷爷对精良鸟铳的评价。


    
鸟铳传入中国后，走上了一路与西方不一样的发展道路，向以射程远，准确性强闻名。如果是西方的粗膛滑膛枪，想狙杀敌军，当然是想也不用想。


    
孙三杰平日最醉心就是摆弄他那只鸟铳。他在鸟铳上的造诣，比舜乡军王牌鸟铳手钟显才还高。他的那只鸟铳，也是耗费多斤精铁，寻觅能工巧匠打制而成，最是精良不过。


    
他一铳将那分得拨什库击毙，立时城下清兵一片混乱，数名白甲兵马甲兵扑到那分得拨什库身上，急声呼唤着，还有数人高声嚎哭嚎叫起来。


    
孙三杰急速地离开那马面的垛口处，很快的，他又出现在瓮城的右侧，从这里继续观察城下的清兵。


    
透过瓮城垛墙的瞭望孔，他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看着城下，一边手上则是不断地动作着，装填新的子药。


    
他手中的鸟铳悄悄地从垛墙的瞭望孔伸了出去，又瞄准了一个黑缨重甲的步甲拨什库。


    
他凝神静气，口中喃喃轻念：“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猛然孙三杰又扣动了板机，啪的一声，他的铳口冒出火光与烟雾，那个盾车旁的步甲拨什库又是被打翻在地，他捂着脖颈处，口中呵呵连声，竟是脖颈的甲叶被破开，铳弹射了进去，鲜血不断的喷出来。


    
连着两个军官被杀，城下的清兵更是混乱，几个白甲马甲兵吼叫不停，只有一个矮壮的白甲兵阴冷的目光向孙三杰这边投来，一根重箭已是撘在手中的大弓上。


    
……


    
孙三杰连着射杀城下两员清兵将领，在左侧城墙防守的后哨军士立时军心大振，王斗闻听后也是非常欢喜。


    
此时在左侧的城墙上，撕杀已是越来越激烈，垛口多处的悬户草厂被推倒扯烂，拒马横七竖八的被推在城墙各处，到处是敌我双方的尸体及鲜血。


    
短暂的时间中，这一波跳上的清兵已经大部被杀，城墙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十余具清兵的尸体及一时未死的重伤员。他们只余下四、五人还在苦战，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他们一边冲城下大叫，一边势若疯虎的搏战。


    
左侧的城头作战中，舜乡堡军士也伤亡近二十人，除了先前落在拒马上，被火铳兵打死的近十个清兵外，余者都是长枪兵、火铳兵与他们以命换命的结果。


    
特别是左哨甲队，伤亡更是严重，不过解决这几个清兵只在眼前。一队一队的长枪兵逼过来，许多火铳兵也装填好子药，只是远远的包围过来。


    
在舜乡堡左侧城墙下，那牛录章京正焦急地等待着，不说那些伤亡严重的跟役辅兵，在城下时，清兵一百五十多个战兵中，已经损失了二十几个战兵。在云梯撘上后，从各架云梯上，又相继跳上了三十余个战兵，伤亡及登城作战的人数，己占了这边战兵总数的三分之一，不过城上迟迟没有传来他们胜利及明军崩溃的消息。


    
而在这时，右侧城墙下又传来那分得拨什库阵亡的消息，又远远的听到城上清兵的大叫，那牛录章京更是目瞪口呆，他与身旁几个军官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


    
登城之战已经进入到最关键的时刻，眼下伤亡如此惨重，如果自己没有攻下这舜乡堡，想必甲喇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孤注一掷，令两个分得拨什库各领二十个马甲登城作战，还令一个壮大领着十七个白甲兵随后登城支援。


    
城楼上，王斗密切地注意着城墙内的敌我战情，刚才舜乡堡军士与清兵惨烈搏杀，他注意到由于敌我双方混战在一起，己方的火铳兵生怕打中城墙上自己的兄弟，他们都是不敢怎么开枪，不过只要他们火铳鸣响，就有清兵被打翻在地。


    
必需发挥火铳兵的优势，减少己方的伤亡！他正在观看沉思，忽然呐喊声响起，又有大群的清兵从各个云梯处跳上城头，这一波怕最少有几十人，甚至清兵中还出现了强悍的白甲兵。


    
王斗看得清楚，他当机立断：“放开城头，任由奴兵上来，先令火铳兵射杀，再令长枪兵刺杀！”


    
他身旁的旗手急急去传令，立时与清兵博战的长枪兵火铳兵毫不犹豫，他们纷纷后退，靠近瓮城的左哨甲队军士乙队军士退往城楼前面，左哨丙队与丁队军士退往另一头的城墙城梯处，他们在城楼前急急列队，长枪兵在中，火铳兵在旁。


    
特别是在最前面，还站着两排十余人的火铳兵，一排跪着，一排站着，黑压压的火铳只是对着前面那些清兵。


    
当然王斗这样做是冒风险的，博战最激烈时后退，如果是别的明军，说不定就此溃败。不过舜乡军纪律严明，训练严格，却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此时在城墙上的清兵约有六十余人，他们见舜乡军忽然后退，城上没有一个迎战的明军，都是意外欢喜，难道明军败退了？不过很快他们明白过来，竟是城上明军退到城墙远处整队，他们很快聚到一起，用黑压压的火铳对着自己。


    
此次攻城，让许多清兵明白了舜乡堡火铳的威力，一时间，有好些个清兵脸色苍白，后悔刚才没有跟着冲杀过去，给了那些明军火铳兵射击的机会。


    
他们聚在一起，那白甲兵壮大没有参加刚才的登城作战，始终只是在后面远远观看，他信心满满，他纵横大明各地多年，从来没有遇过敌手，而且这壮大顽固地认为，明军的火铳，很难打破他们身上的双层重甲。


    
他厉声喝道：“大清的勇士，难道会害怕那些汉狗的火器吗？大家记着，汉狗的火铳装填缓慢，只要冲到近前，那些汉狗就会任由我们宰杀！”


    
他大声安排布置，对着城楼这边，他亲自带领十七个白甲兵打头阵，然后一个分得拨什库领二十个马甲跟随作战。另一个分得拨什库领着余下的兵丁冲击城墙另一处的明军。


    
安排完毕，城墙上的清兵都是挥舞兵器嚎叫打气，他们征战无数，不相信自己会折损在这小小的偏僻城堡内。


    
城楼这端的三十七个清兵离舜乡军只有二十多步远，他们在几块重盾的掩护下，由那白甲壮大及分得拨什库带领，慢慢逼近数步后，猛然一声大吼，嚎叫着朝城楼前的舜乡军冲杀过来。


    
那白甲兵壮大叫声最响，冲在最前，他红缨方旗，身上披了三层的重甲，手上挥舞着一把铁制的长柄虎牙刀，全长近六尺，刀刃尖锐上翘，闪着死亡的寒光。


    
同时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五、六个身披重甲的白甲兵，都是清兵每个牛录中最精锐的战士，他们有的持提盾牌大刀，有的则是舞着长柄大刀或是大斧，嚎叫着冲来。


    
火铳的巨大轰鸣声响起，城楼这边跪着的最前排八个火铳兵一齐开火，火光与烟雾中，有几门火铳同时打在了那白甲兵壮大的身上，就算他披了三层的重甲，这么近的距离，以舜乡堡火铳的威力，还是轻易破开了他的甲胄，将他身上打出数个巨大的血洞。


    
那白甲兵壮大踉跄向后摔倒出去，他双目圆睁地摔躺在地上，眼中满是不可相信的神情，他征战多年，纵横各地，特别是自己的一身武勇还没有发挥呢，就这样死了？


    
与他同样遭遇的，还有他身后身旁的四名白甲兵，他们身上都是披着两层的重甲，有两人还提着盾牌，个个悍勇非常，不过这些白甲兵都没机会发挥自己的武勇，就被舜乡堡的火铳一个个打翻在地。


    
第一排火铳刚停，他们的惨叫未歇，接着又是震耳欲聋的铳声大作。


    
第二排站立的火铳兵又是一齐射击，他们的铳口喷出一道道死亡的光雾，将逼到眼前数步的清兵一个个打翻在地。透过弥漫的烟雾，可以看到后面跟上来的清兵脸上满是犹豫与恐惧的神情，就连那些白甲兵也不例外。


    
舜乡堡火铳近距离射击的威力，深深地震慑了他们。


    
“杀！”


    
一排铁甲长枪兵从前排火铳兵的空隙中急急穿过，挺枪尖叫着冲杀上去！

第106章 斩获


    
“啪啪啪啪！”几声火铳的巨大轰鸣，又有三个白甲兵被打翻在地。


    
数步的距离，任是他们身披数层重甲，火铳的弹丸也轻易撕开他们身上的棉甲铁甲，将他们一个个打死打伤。


    
同时痛极了的吼叫声响起，两个白甲兵临死前飞来的铁骨朵及短斧，也劈切开了一个长枪兵身上的铁甲，深深地插入他的胸内。另一把飞斧则是飞劈在一个火铳兵的脑门上，劈开了他的铁盔，深深地镶嵌进去。


    
这些白甲兵的武勇非同小可，他们临死前的反扑挣扎，仍给城头的舜乡军造成不小的伤害。


    
铳响的同时，一排的铁甲长枪兵冲了上去。


    
“杀！”


    
他们手中的长枪或是刺在一个己被火铳打成重伤的清兵身上，或是几根长枪同时刺入某个清兵的体内，长枪轻易破开了他们身上的重甲，或是刺入他们眼睛咽喉等要害位置。


    
那些清兵临死前抱着深深刺入体内的枪杆，巨大的痛苦让他们痛不欲生地跪倒在地。在长枪兵拔出自己长枪时，那些清兵的鲜血连同内肠一起从伤口内涌了出来。


    
吴争春从一个白甲兵的咽喉内拔出自己的长枪，鲜血从他的喉管内喷出来，有些还射到吴争春的脸上，唇上。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上的鲜血，惨烈的杀戮让他心中热血沸腾，他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惧意，心头只有一个字：“杀！”


    
或许如防守大人说的，自己就是为战争而生！


    
他身披铁甲，手上握着一根长枪，甲上到处是敌军的鲜血，他拔枪后，斜睨了前方的清兵一眼，看他这如恶狼一般的目光，他面前的清兵都是心头涌起寒意，有几个还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城上的清兵已经注意到这个黑瘦明国军士的不同，他腰上挂着一块红色的腰牌，他们注意到，对方军士如果有悬挂红色腰牌的，搏战时格外凶悍，枪术分外的狠辣，己方已经有多人死在他们的枪下。


    
此时已经进入午后，阳光己不是那么猛烈，不过空气中那股硝烟与鲜血的味道却更浓了。


    
“火铳兵，上！”


    
那几个火铳兵射完后，搏战外侧的左哨哨官韩仲一挥长刀，立时又有一伍的火铳兵填了上去，火铳兵身旁的数个铁甲长枪兵则是虎视眈眈，他们挺着枪，只要火铳兵一打完，立时又是冲上去搏杀。


    
城头上舜乡军火铳兵与长枪兵配合越来越熟练，他们步步紧逼，面前的清兵则是面如死灰，步步后退。


    
此时城上的清兵已是不多，特别白甲兵更是一扫而空，不过那些白甲兵凶悍非常，除了最开始被火铳打翻的数个白甲兵外，为了杀余下的那些白甲兵，己方已经有三、四个军士伤亡。


    
现在城头只余下不到三十个清兵，由两个分得拨什库各领十余个马甲兵，个个狼狈不堪，多人身上挂彩。他们在舜乡堡火铳兵与长枪兵的合攻下，眼见勇士们一个个伤亡，他们却是丝毫办法也没有。


    
这些明军最狼辣就是先用火铳兵射击，打死打伤己方多个勇士后，长枪兵紧随着冲上来，一波一波的攻击浪潮，屡试不爽。


    
那些清兵见城头两侧的明军越逼越近，两端黑压压的铳口又是对准抬起，一个分得拨什库绝望地大叫：“大清国的勇士们，让我们战死在这吧！”


    
他们大声呐喊，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又再次响起，间中夹着金铁交击声，临死前双方大声惨叫声。


    
两个分得拨什库被火铳打翻在地，十余个清兵被舜乡堡火铳兵长枪兵所杀，最后余下的清兵耐不住内心的恐惧，他们纷纷从云梯上爬跳下去，甚至有好几人还直接从城头跳下去，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是摔断了腿。


    
在逃跑的过程中，他们中又有数人被城上的火铳兵及长枪兵所杀，那些摔倒城下的清兵们，不死也伤，怕到时大多数要退出军旅的生涯了。


    
……


    
看着从城头上狼狈逃下或是摔下的己方军士们，城下的清兵都是目瞪口呆。他们都是不敢相信，大清国的勇士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那些逃命的勇士个个神情惊恐，他们完全顾不得身后或是城头上的敌人，一个念头就是逃命，因此而摔断腿也在所不惜。


    
看着奔下城来的几个残兵，那牛录章京双目无神地看着城头，自己失败了，而且是惨败！就算那牛录章京不愿意接受，事实也告诉了他这一点。


    
攻上城头的三十余个勇士，还有后继登城支援的五十七个勇士，除了摔落城下受伤，或是惊恐奔下城头的不到十人之外，余者看来已是尽数遇难。


    
自己带了二百战兵，三百辅兵前来，在这区区的千户所城前，仅在左侧城墙就伤亡了一百七十余人，连同右侧城墙伤亡的四十余人，自己竟有二百多人的伤亡。其中身披重甲的战兵就有一百二十余人，更有自己牛录中最精锐的十七个白甲兵。


    
另还有多个分得拨什库，拨什库等甲喇牛录中的军官死难，损失如此惨重，让那牛录章京悲从中来，痛哭流涕，他可以想象回去后甲喇那暴怒非常的神情。


    
不过他却是没有自尽的勇气，只是慌忙下令撤兵而去。


    
号角声响起，城下清军尽数逃离，只留下城上城下满地的尸体及器械，连那些伤重的伤员也弃之尽数不顾。


    
不过他们败而不乱，逃跑时也是有条不紊，令城头明军没有可乘之机。


    
看着清军逃离，城头上一片欢呼，胜利的消息传入堡内，城内也是一片欢腾，甚至有几个商户放响了鞭炮。


    
王斗哈哈大笑，他在一干军官的簇拥下走下城楼，看着身旁喜形于色的众人，他发出一连串的命令：“打扫战场，清点器械首级，救护伤员！”


    
他又对身旁的林道符道：“林大人，你组织一批青壮辅兵，出城将那些鞑子的首级器械砍了烧了，再将壕沟挖开，安上拒马蒺藜等物！”


    
他还吩咐林道符将城外清兵死伤者的兵器全部收好，身上的盔甲全部剥下，不要浪费。他们首级尸体清理后，也全部丢入城西新堡前的大坑内，那边的无数大坑至少可以掩埋上万具的敌军尸体，还可以防止炎热天气下瘟疫的产生。


    
堡内的青壮由林道符统一管理组织，他抱拳大声应了一声，急急而去。


    
王斗领着众将巡视城头，看着城墙上残破的悬户草厂，横七竖八被推倒扯烂的拒马，满地的鲜血及尸体，他心中叹道：“真是惨烈！”


    
不可否认，此时清兵的战斗力非常强，舜乡堡又多是操练不久的新兵，白天这场仗，可说是非常艰难。好在舜乡堡挺过来了，有了这场宝贵的战斗经历，以后舜乡军对上清兵，就不会再存在畏惧的心理。


    
很快的，在王斗的命令下，城上城下开始清理战场，己方的死难者及伤员全部被抬走救护，辅兵们提着大桶的水冲刷城头。死去的清兵尸体，他们的兵器被收起，盔甲被剥下，首级全部砍走，尸身赤条条的全部堆在一处，等待处理。没死的清兵伤员，也是一样一枪刺下，用刀斧将他们的首级砍了，以后这些首级用石灰硝上，就是宝贵的军功啊。


    
城门开启，数百青壮辅兵出了城去，他们收拾城外清兵的首级盔甲尸体，烧毁城墙下的云梯，烧毁城外不远的清兵盾车，又再次将壕沟挖开，重新布置好拒马蒺藜等物。


    
在城头舜乡军火铳兵的瞄准掩护下，也没有清兵敢来骚扰。


    
而且那边在一阵喧哗后，也沉寂了下来，似乎他们开始安营扎寨，烧火做饭了。


    
……


    
“来来来，大家吃饭吃饭。”


    
大队大队由林道符组织好的辅兵，他们抬着一桶桶的伙食上来。


    
饭菜丰盛，大桶的米饭馒头，大桶的菜汤肉汤，还有两大桶油旺旺的肉块，尽由参战的两哨军士放开吃喝。王斗苦心经营，准备了众多的米粮猪羊，就是为这一天作准备。


    
辅兵们抬着伙食上来时，闻着饭菜的香味，他们都是不住的吞着馋涎，参战的战兵兄弟吃得真好啊。不过他们都没有嫉妒，各人看向两哨参战军士的眼中都充满敬佩之情，这些兄弟敢和鞑子真刀真枪地搏战，用自己的命保护了堡内军民的安全。舜乡堡上下，对他们都是充满感激。


    
方才没参战的舜乡军右哨军士与前哨军士也是纷纷过来，对左哨后哨的军士竖起了大拇指：“兄弟，好样的，下面，就看我们的了！”


    
城头上一片的欢声笑语，午时各人没有吃饭，一直到这午后，都是饿着肚子在博战，此时饭菜上来，他们份外觉得饿。左哨后哨两哨军士在城头依队席地而坐，各人大口大口地吃饭吃肉，方才的紧张与悲戚之情一扫而空。


    
众人大声说笑，只是谈论刚才的战斗，不过谈到激战时有队中兄弟伤亡时，很多人又是流下泪来。


    
在城楼的最高楼上，此时内中也是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摆着酒菜，王斗，韩仲，韩朝，温方亮，孙三杰，镇抚迟大成几人围坐桌旁，也是大口吃喝着。


    
韩仲狼吞虎咽，将一块块肉往口中直塞，王斗微笑地看着他，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小杯酒，说道：“韩兄弟，吃慢些，小心噎着了。”


    
韩仲只是含糊不清地应着，韩朝皱着眉头看着弟弟，责备道：“二弟，在大人面前，要注意官容体统。”


    
韩仲仍是含糊不清地应着，低着头，那肉还是一块一块的往口中直塞。


    
王斗对同样埋头吃喝的孙三杰笑道：“孙哨官，你的铳技果然出众，连着击杀两名鞑子将官，大振我军心，功劳不小。”


    
在城墙右侧处，孙三杰连着狙杀一名清军分得拨什库与步甲拨什库，让城头的舜乡军军心大振。


    
不过他在击杀那步甲拨什库后，就离开了瓮城垛墙，前去指挥哨下火铳兵对右侧城头清兵的击杀，却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他再晚上一步，城下几个清军白甲兵的弓箭已是瞄上了他。


    
此时他听了王斗的话，忙站起来道：“这全靠大人的栽培，让下官领上一哨的军士。大人的提拔之恩，下官就是赴汤蹈火，也是报答不尽！”


    
他的相貌粗犷，不过声音却是软绵绵的，听着颇为怪异。


    
王斗微笑道：“孙哨官言重了，坐下吃饭吧。”


    
孙三杰又谢了一声，这才恭敬地坐下来，吃饭的样子也比刚才斯文了许多。


    
温方亮有些羡慕地看了韩仲与孙三杰一眼，此战下来，二人军功不小，这升官升职是免不了的了。


    
他嬉皮笑脸地对王斗道：“大人，如有战事，该论到我前哨军与韩哨官的右哨军作战了吧？”


    
韩仲这时抬起头，他嘴中仍是含糊不清，他叫道：“老温，看你细皮嫩肉的，你家内的几房妻妾怕不放心让你上战场吧？”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又不好明笑出来，王斗也听说过，从六月底清兵入寇后，温方亮家内的大小老婆们纷纷上庙求神，求佛神千万保佑自家大人不要被炮火所中，最好不要上战场，让堡内几个军官听了暗地笑话。


    
温方亮也不生气，他只是哼了一声：“妇人之见，她们几个娘们懂得什么，我们男儿郎只有上了战场，才能见出我们的真章。”


    
王斗微笑道：“会论到你们的，这场战，怕有得打啊。”


    
众人都是沉默下来，城外清军虽是小挫，不过大部仍在，特别是此次入寇清军不少，恐怕舜乡堡以后还会有连场的恶战。


    
这时林道符进来，他刚才咬着几个馒头在外面指挥辅兵们清理战场，王斗招呼他坐下吃饭，他只是连道不急，等清理完战场再吃。


    
此时这个高大的将官大步进来，他虎虎生风，全身上下精力十足，他满面笑容地对王斗施礼道：“禀大人，此战的结果出来了，共斩获贼奴首级一百四十七级，其中贼目专达，壮大，分得拨什库七人，贼奴白摆牙喇兵十九人，缴获贼奴长短刀枪二百一十五把，弓箭三十四把，旗号十五件，大捷啊大人！”

第107章 暴怒


    
按林道符说的，舜乡军还缴获了清军一百一十二副盔甲，尽为上好的无铁棉甲，镶铁棉甲，柳叶铁甲，锁子甲等。清兵在沈阳城下的匠铺连绵十数里，加上他们管理严格，所以打制出来的铠甲尽数精良。


    
如果将这些盔甲以棉甲、铁甲分开来算，盔甲数还要翻番，因为很多清兵身上都披着双层的盔甲。遗憾的是很多盔甲都被打破打烂，需要修复后使用。还有一些缴获的圆盾刀枪等上面也满是破洞缺口，都需要修复。


    
不过此次的战果已经算是非常丰厚。


    
听了林道符的话，众人都是欢喜不已，斩首一百四十七级，缴获无算，其中更有多名鞑子军官。如此显著的战绩，到时军功封赏下来……各人都是眉欢眼笑。


    
大明原以擒斩蒙古人军功最重，后金崛起后，又以擒斩满洲人军功为重。普通军士如果擒斩后金兵首级一名颗，现在是清兵了，便升实授一级，并赏银赏布，最多升三级。


    
领军军官，有把总、千总领官军五百人者，部下斩获奴贼十名颗，着升实授一级，每加十名颗，加升一级。领军千人者，每二十名颗，升实授一级，每加二十名颗，加升一级。共升三级为止，二级实授，一级署职，并赏银赏布。


    
王斗以千户充任防守官，其实算是防守把总，舜乡堡额兵三百余，余者只算是军壮，还未计在保安州卫的兵额内。此战自是以王斗为首功，斩首如此之多，怕要连升三级。就算他资历浅，又刚升任不久，不过军功雄厚，最少也可以署职卫指挥同知，充任某个大城的操守指挥官。


    
韩仲与孙三杰升个数级也没问题，余者各人也多少有些封赏，一时间人人欢喜。


    
王斗又让林道符去吩咐匠头李茂森，将那些缴获的盔甲立时修复，不论是棉甲还是铁甲，有破洞的，立时打上一些厚实铁叶修补上，这些盔甲，或许在很快的将来，又可以为舜乡堡军士护卫保命之用。


    
林道符郑重答应了，不过随后他语音低沉地道：“大人，此战我军的伤亡已是统计出来。”


    
他翻了翻手中的文册，说道：“含青壮辅兵在内，我守城参战的左哨后哨军士，共有七十四人伤亡。防守瓮城及左侧城墙的左哨军士，共伤亡四十九人，其中阵亡二十七人，重伤者九人，余者伤势不等。防守右侧城墙的后哨军士伤亡二十五人，阵亡有十五人，重伤者四人，余者伤势不等。我已经下令将伤者好好医治。”


    
依林道符说的，最大的伤亡数出现在清兵的第一波箭雨，当时只是那么一阵，舜乡堡城头就有二十余人伤亡。


    
而且清兵弓箭狠毒，他们的箭矢射来，很多都是命中舜乡堡军士的要害之处，他们的箭头又长又沉，射入极深，破甲力强，有许多被射中身体的军士，由于血流不止，很快都失去了抢救的机会。


    
接下来的城头城墙短兵相接，也是非常惨烈，各队相继有人阵亡受伤。特别是左哨的甲队军士，他们整队不过五十余人，伤亡数就在十七人，已经被打残了，需要重组补充军士。


    
听着林道符口中吐出来的话，众人都是心下沉重，韩仲一拳拍在桌上，恨恨不已。


    
王斗也是沉默下来，此次守城之战，己方伤亡率达到七分之一，估计与清兵的交换比在三比一，如果在野战中，这交换比更大。虽然战果辉煌，不过自己本钱小，也经不起损耗。


    
其实有些伤亡原本是可以避免的，不过没有办法，战争的经验都要靠人命与鲜血来积累。


    
良久，他看着林道符道：“阵亡的将士要好好抚恤，受伤的要妥善治疗，战斗中有军功的要立时给予奖励提拔！”


    
林道符郑重施礼道：“大人放心吧，下官省得的。”


    
王斗站起身来：“我要去慰问那些受伤的将士。”


    
留下韩朝，林道符在城头巡视，王斗带着韩仲，孙三杰，温方亮等人下了城楼。


    
……


    
此时舜乡堡内已经成为一个大工地，街上满是参与守卫的青壮军户，他们协助战兵防守，制造搬运守城器械等，来回奔走不停。甚至许多壮妇也不例外。


    
舜乡堡已经将他们尽数组织起来，舜乡旧堡内原有户三百余户，男子六百多口，青壮男丁四百多口，他们中的男丁已经大部编为舜乡堡左右两哨新军。此外王斗收容灾民，建立舜乡新堡。除送往靖边堡一百户新军户外，新堡有口两千七百多口，男子一千三百余口。他们中选拔五百青壮，再次编立两哨新军。


    
此次坚壁清野，舜乡堡又移入两百户的各堡屯户，一千多口人，男子有五百多口。舜乡旧堡内已是没有多余的男丁青壮，所以让新堡的男丁连同移入两堡的屯户丁口，他们中的青壮男子，尽数编成辅兵。以五十人为一队，队中大部持有刀枪，共编了二十余队，以新堡的百户总旗，还有屯堡的屯长们带领，由林道符统一指挥，共同协助战兵守城作战。


    
每一个队，都有军官队头带领，每一个队，都有自己负责分派的任务。壮妇们也是一样编成队伍，任命队头，让他们与男子一起干活，制作守城器械等。柔弱些的女子，则为军民洗衣做饭，制做一些简单的器物，同样是忙碌不停。


    
他们的监督，由镇抚迟大成负责。遇到有人懈怠的，王斗令迟大成依大明战时军纪军法，可将他们就地斩首。再则城外的清兵云集，关乎到自己的生死存亡，也没有人敢不用心。


    
全堡上下群策群力，共渡难关。


    
对那些新来的两百户屯户来说，他们被安排在新旧两堡的空余地带建立窝棚，然后每天被组织起来干活守城。来到舜乡堡后，他们原本战战兢兢的心情放松下来，堡内军户与那四哨战兵兄弟严守军纪，没有欺生，也没有横行不法之说。不抢夺他们从原来屯堡内带来的仅有家当，每天干活还有饱饭吃，比起原来自己在各屯堡的生活，可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要不是城外的鞑子兵，眼下这种生活已经非常完美了，很多都动了战后留在舜乡堡的心思。


    
经过一系列的剿匪缴获，王斗有库存四千多两银子，一千多石粮米，此外还有数百头的猪羊等。前些时间修建舜乡新堡与靖边堡新堡墙花去他一千多两的银子，粮米若干。不过余下来的银钱粮米，足够供全堡上下今年支用。


    
王斗的苦心经营，终于派上了大用场。四哨战兵每日可以放开吃喝，肉食也是大量供应，堡内所有辅战的军户男女们，个个都可以吃饱。加上组织得力，同仇敌忾，堡外虽是清兵云集，但堡内却是士气高昂，特别是在刚才打了胜仗的情况下。


    
王斗在护卫及军官们的簇拥下，大步走过街头，看到王斗走来，街上巡逻的战兵及忙碌的辅兵们，都是向他恭敬行礼，眼中满是尊敬。正因为有了王斗的统领，所以舜乡堡才能抗住大敌，保护了全堡军民的安全。


    
在东街口上，周庄的屯长贾多男正大声招呼自己那队青壮往城上搬运滚木檑石，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头皮更加油光发亮，他眼尖，见到王斗，他忙点头哈腰地过来，连声称呼防守大人。


    
王斗看了他一眼，记起这个人，他道：“原来是贾屯头，你队中军壮士气如何？”


    
贾多男大声道：“高昂，非常的高昂，特别是闻听城头兄弟大捷后，队中弟兄都是摩拳擦掌，也希望上城去打鞑子呢。”


    
王斗点了点头，道：“很不错，好好干。”


    
贾多男连声道：“卑职明白，大人尽管放心。”


    
王斗走后，贾多男对旁边茶房堡的屯长鹿献阳得意地笑道：“鹿老弟，方才我表现如何？大人似乎是在夸奖我。”


    
鹿献阳与贾多男同管一队的青壮，他摸了摸下巴那个大瘤，说道：“看神情，大人对贾老哥还是满意的，这是贾老哥机灵，也是我们运道佳，正在勤力干活，就被大人遇上。”


    
他沉吟道：“看来大人已经注意上我们，如此下去，说不定以后我们哥俩有高升的希望。”


    
二人都是欢笑了起来，随后又大声招呼军壮干活。


    
王斗来到那千户官厅前，这一带地面开阔，还有多株的大榕树，枝繁叶茂，颇为阴凉，所以伤兵的医治之地就放在这里。包扎好伤口后，伤势不重的军士便抬入军营内休息，以后每几天换一次药，一直到伤口痊愈为止。


    
王斗来到这里时，场地榕树下，摆着一铺铺简易的小床，一股血腥味还有阵阵的呻吟声传来，在内中，王天学及众多的医士学徒正在忙碌着，他们早已准备了众多的烧水器皿，还有伤药，锋利的刀器等，为这些伤兵们挖割箭头，洗涤伤口，敷药包扎等。


    
在这里医治的伤者重伤者有三十余人，看见王斗等人前来，许多伤兵都是挣扎地坐起来，王斗忙让他们躺下，王天学也是迎了上来，施礼见过王斗。


    
王斗问道：“军士们伤情如何？”


    
王天学摇着大头叹道：“余者还好说，就是重伤的那十余人，怕是救不活了，学生也是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身上的儒衫更是其皱无比，自开战后，他就忙个不停，已是非常疲倦。这两日他也是难得没有酗酒。


    
虽是天气炎热，不过由于救治及时，大部分伤势较轻的伤兵伤口都不会发炎，在清洁包扎后，许多人又可以存活下来。这些军士，将成为军中宝贵的财富。


    
不过重伤的那十三人，他们或是眼部咽喉颈部中箭，或是城头搏战时被清兵的兵器深深劈入或是刺入，伤势极重，难有存活的可能，有好几人还在抬来的当场就咽了气。


    
王斗上前劝慰伤者，让他们安心养伤，那些军士都是激动地连连点头。王斗看向身前的一些重伤员，他们大声呻吟着，很多人已经快不行了，王斗心中沉痛，这些都是他辛苦练出的好兵，没想到就要这样去了，特别是自己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助。


    
旁边低低的哭声响起，却是有两个重伤员支持不住，又是慢慢咽了气，王天学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几个辅兵将他们的遗体抬走，收殓到一处后，以后统一安葬。


    
王斗呆呆地看着，忽然他听到轻轻的呼唤声：“大人，大人。”


    
却是左哨乙队一个重伤的火铳手，他从额头到面门上中了八根的利箭，脸上密密麻麻的布满箭矢，连双目都被射瞎了，他这个样子，自然没有救治的可能，不过他非常硬气，抬来后，一直挣扎着不肯咽气。


    
他双手艰难地摸索着，王斗上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在这里。”


    
那重伤的火铳手紧紧抓住王斗的手，他的左右双唇旁边各中一根利箭，说话颇为艰难，他断断续续的道：“……大人为小的家内分下田地，小的甘愿为大人战死。只是家内只余小妻，还有不足岁的女儿，万望大人照应……”


    
韩仲抺了一下泪，猛地跳了起来大声道：“这位兄弟，你放心吧，你家内的妻女，我会代为照料的。”


    
王斗也是柔声道：“你放心吧，我会……”


    
说到这里，他的话突然止住，却见那重伤的火铳手已是断了气，只是唇边微微牵出一丝笑容。


    
王斗长叹地站起身来，此战结束后，不知道还要死多少勇士啊。


    
……


    
舜乡堡城外，靠着城南的丘陵平地，此时城外的清兵已经扎好一个大营。大片的营帐，一色的纯白镶红旗号，刁斗森严。一队队的清兵哨探自营内进出，还有一队队的无甲跟役往返于董房河与清兵大营之间，挑水造饭，喂养马匹。


    
八旗军扎营颇有章法，自老奴时期起，他们行军打猎，冬则立栅，夏则掘壕，又牧马于栅壕之内，传角刁斗箭头以巡更，人马皆不逃散。此时在营内一根高高竖立大纛的大帐前，帐内正传来咆哮如雷的吼叫及鞭打声。


    
帐中，那甲喇章京挥舞着皮鞭，只是对伏身地下的那位牛录章京暴怒地抽打不停，旁边的几个牛录章京都是噤若寒蝉，不敢稍动。


    
此战的结果大大出乎那甲喇的意料之外，伤亡如此惨重，那些损失的勇士都是旗内的精华，竟如此葬送在这小小的千户所城之下，那甲喇章京可以想象到时饶余贝勒阿巴泰的愤怒，想到那种恐怖的场景，那甲喇章京更是一腔怒火直冲脑门。

第108章 小堡


    
一直等那甲喇章京打累了，那牛录章京才哭诉道：“非是奴才无能，而是明军太狡猾，小小的一个千户所城，竟藏着不下三千的精兵，尽是一色的青壮。奴才观他们战技出众，恐怕都是明国家丁之流。”


    
“奴才以区区数百之兵，围攻数千明人家丁防守的坚固城池……这，这都是非战之罪啊！”


    
说到这时，那牛录章京放声大哭，惨败之后，他原本不屑一顾的小小城堡，现在也变成高厚坚固的城池了。


    
他身旁同样趴伏着几个全身伤痕的大小军官也是纷纷道：“不错不错，城内明军决对不下数千人，特别是他们火器犀利，坚盾重甲皆不能遮蔽。他们的火器，奴才等从未见过。”


    
他们脸上都是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太猛烈了，勇士们身披两层重甲，仍是被他们的火铳打破，一个个的惨死。”


    
帐内各人交头接耳，那甲喇章京疑惑地道：“他们火器真如此厉害？城内有明国家丁数千人？”


    
那牛录章京指天画地，发誓自己所言不虚，又看向旁边一个四十余岁，脸上满是干瘦精肉，留着两撇鼠须的牛录章京。


    
那牛录章京咳嗽一声，出言说道：“奴才以为宁尔佳大人所说确是实情，那堡内定然不止数百人。依明国守备军堡的战备松懈，如果只是数百军士，他们能战之兵还要去了一半，不会有如此猛烈的铳炮。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勇士已经登上了城头，按常理，明军很快就会城破溃逃，但他们反敢与我们勇士在城头肉搏血战，如果不是明国的精锐家丁，决对没有如此悍勇！”


    
他又沉吟道：“当日我们俘获那个明军哨骑时，就觉得他与众不同，不是征战多年的家丁，定不会如此的镇定从容。再观那千户所城，在西面又新建一堡，定是什么时候明国又移来了一员大将镇守，奴才估计，堡内三千精兵恐怕没有，不过一千到两千的家丁还是有的。只是奴才奇怪，该地并不是什么险要之所，为什么要派重兵防守呢？”


    
听他这么一说，帐内各将官都是连称有理，那甲喇章京也是被他的话吸引过去，这牛录章京在甲喇内一向有智囊之说，还献了一个小妾给这甲喇，所以那甲喇章京平时颇为看重他。


    
此时他沉吟起来，摸着自己的大饼脸，拖着那根细长的金钱鼠尾猪尾辫，只是在帐内走来走去。


    
趴伏在地上的那牛录章京宁尔佳感激地看了那为他说话的牛录章京钮咕禄一眼。钮咕禄给了那宁尔佳一个眼色，心下叹了口气，谁让自己与宁尔佳是亲家呢？自己的儿子娶了他的女儿为妻，自己不为他说话，为谁说话？


    
此战那宁尔佳带去了他牛录中数十个精锐的马甲，战后多人死难，让他心内有如刀割，只是看在亲家的份上，却不好说什么。


    
在帐内走了数十个来回，那甲喇章京怒吼道：“难道我们损兵折将，勇士死难，就这样罢休不成？如果就这样走了，我们大清国的脸面何在？以后本甲喇在旗内还如何抬头？”


    
帐内都是沉默了下来，这舜乡堡不好打，南门城墙如此，别处城墙更是不好打。


    
他们早派哨骑绕遍了整个舜乡堡，除了南门，还有一个西门。不过那边地面坑坑洼洼，大坑无数，从那边攻打西门，恐怕会比攻打南门更为艰难，光填城门前那些土坑，在城头火铳的射击下，就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最后还是那牛录章京钮咕禄道：“颜扎大人，哨探已经回报，这千户所城附近，还有数个小堡存有人家，我们可以佯攻那些小堡，逼这堡内的明军出城野战救援，若是他们龟缩不出，我们就将那些小堡一个个打下来，将他们军民尽数杀了，以雪此恨。”


    
“若是他们出城与我们搏战，我大清国勇士野地浪战无双，定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听了这钮咕禄的话，帐内各清兵将官都是连称好计，夸他是孔明在世，听得这钮咕禄得意不已，只是抚着自己两撇鼠须微笑。


    
那甲喇章京也是大声叫好，道：“就这样办。今晚扎营休息，等明日我们就攻下那些小堡，将他们杀个鸡犬不留！”


    
……


    
舜乡堡城内，王斗出了那医治伤兵的地方，他已经吩咐王天学尽自己最大努力救护伤员，战死将士的遗体也要好好收殓，战后他们统一安葬，以后他们的牌位将收集进堡内的褒忠祠，享受香火的祭祀。


    
这些战死将士的遗孀子弟以后可以凭名册每月领取舜乡堡发下的抚恤粮米，王斗再艰难，也会养他们家人一辈子。


    
己傍晚时，王斗又来到城头上，此时防守城头的左哨后哨军士正与右哨前哨的军士换防，两哨参战的军士换下休息，在城内巡逻预备。韩朝的右哨军士换防南门及左侧的城墙，温方亮的前哨军士防守舜乡堡南门的右侧城墙。


    
此战左哨后哨军士有七十四人伤亡，除了那些受伤者外，两哨战死的军士，都从各队辅兵中补充进去一些表现出众的青壮，让两哨军士又是满额满编。这些新进的军士，他们现在是没机会训练了，就用残酷的战争让他们快速成长吧。


    
王斗在城头上巡视，他对迎上来的林道符，韩朝与温方亮等人道：“换防情况如何？防守器械可是充足？”


    
温方亮笑道：“大人放心吧，将士们士气都是高昂，有左哨后哨的兄弟榜样在前，兄弟们换上后，都恨不得再与鞑子打上一仗呢？”


    
王斗道：“很好，不过不可松懈，要小心防备！”


    
众人都是恭敬答应。王斗看城头在堡内辅兵们的忙碌下，短时间内，已是快速清理完毕，各哨各队的草厂又是竖起，新换来的右哨前哨八队军士皆在草厂内休息，他们大声谈笑，只是谈论着白天的那场战事。


    
看到王斗过来，他们纷纷站起，王斗让他们休息备战，在众将的簇拥下，只是在两处城墙来回查看。


    
城头大量的滚木檑石又是搬上，清理出来的，或是新制做的拒马又是摆在城墙各处，往城外看去，外面除了壕沟外，又有大量的拒马铁蒺藜等物，在城头的垛口垛墙前，还安放了许多的木城。那木城每扇阔五尺，高堞五尺，诸多的大木钉大铁刺浮拴于上，防夜袭登最理想不过。


    
不但如此，城头每一个草厂的横竿上，都高高地挂着灯笼，将城头照得明亮一片，每队还备有木梆鼓锣等物，随时可以传出警报。每个草厂的军士都是和衣而睡，在夜间，每个草厂还要派出军士巡夜打更。


    
这样严密的防守下，清兵想来夜间偷城，怕是要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天色更暗了下来，城外数里外的清军大营星星点点的都是灯火，王斗沉吟道：“可否夜间派些人出城偷营？”


    
韩朝在旁低声道：“大人，奴贼不比那些土寇，他们的营地戒备森严，怕是无机可乘。末将以为，我们还是固守城池，小心防患为上。”


    
旁边诸人都是同意，王斗也是点了点头，他对各人道：“晚饭后，你们招集哨中队官以上的将官，到城楼汇合，白天的这场战，我们有很多需要总结的啊。”


    
……


    
夜晚，舜乡堡的南门城楼上灯光通明，堡内四哨战兵队长以上的将官皆是聚集在此，各人畅所欲言，只是谈论白天这场战事的得失，令吏冯大昌在旁作着记录。


    
王斗算是组织了多场这样的恳谈会，每次皆给人以新奇的感觉，在这里，大家没有职务高低之分，每个人都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见解，所以人人争先恐后，争着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换成别地的明军，都是等级森严，哪有属下敢随便发言的？


    
众人从对付清兵的盾车谈起，对这个盾车，在场各人都是恨得牙痒痒的，大股的清兵在它们的掩护下直冲城下。不过除了火炮外，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很好的办法。只是火炮也难以打准，似乎没有多大的效果。


    
孙三杰后哨的一个队官道：“卑职有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准备大量的陶罐，内装火油，用它来砸中盾车，随后扔去火把焚烧。定将那些奴贼烧成烤猪。”


    
众人都是笑起来，不过许多人不以为然，其实这个方法早就多人想到了，立时有一人道：“奴贼的盾车都是停在城墙的二十步，三十步之外，这么远的距离，火灌砸得中吗？再说了，奴贼的盾车众多，要将他们尽数烧毁，需要多少火油火灌啊，怕是将我们堡内所有的油料陶罐收集上，也制造不了多少火灌吧。再则，就算火灌砸中奴贼盾车了，数十步外，火把扔得中吗？”


    
那队官涨红脸，叫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用？”


    
众人又是笑起来，王斗也是微笑点头，让令吏冯大昌将这条建议记下，如果实战中效果明显，这队官会因此而受到嘉奖。


    
看见王斗鼓励的神情，众人更是兴致高昂，之后又谈到火铳兵的射击时机，这个教训非常惨重，造成了第一波军士的大量伤亡。众人一致认为，在清兵的盾车没有毁坏之前，盲目的对外射击，其实没有什么效果。


    
不若在清兵填取壕沟或是登城时，再从城头各处对外射击，效果反而明显，还可大大降减己方军士的伤亡。有人提议，垛口处挂上悬户后虽然遮蔽弓箭的效果明显，不过却是对外射击不便，或许可以让一些辅兵举些盾牌立在垛口处，这样火铳兵们对外射击就方便多了。


    
这条建议也被记下，王斗心中暗叹，可惜舜乡堡只是个小地方，没有虎蹲炮，虎蹲炮虽然射程只有二、三十步，但在清兵攻城时，决对是一打一大片。那虎蹲炮只在州城及卫城内才拥有一批，舜乡堡内却是没有。


    
接下来如何对付清兵的云梯，众人也是稀奇古怪的方法无数，有人提议用撞竿、扥叉抵定推翻云梯，将梯上的贼奴摔死，随后有人反驳，奴贼的云梯顶端都有铁钩，一靠过来，就劳劳地勾在城头，哪里推翻得了？白天的几架云梯，就是如此。


    
再说了，如果遇到贼奴的云梯车，配备有防盾，绞车，抓钩，还可上下升降，用撞竿就更不可能了。不过这个可能性也立时被旁人驳倒，这种笨重的巨大云梯，用火炮一打一个准，贼奴定然不会使用。


    
不过撞竿、扥叉还是有作用的，在云梯刚靠过来时，让城上一些手疾眼快的人，手持撞竿并力撞冲，或可将云梯倾倒，压死贼人，这条建议也被记下了。


    
有一个队官以前是和尚出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卑职以前在寺庙谋生，每天就是撞钟，或许城头可以做一些木架撞杆，就如寺庙那种，在贼奴架好云梯后，他们刚在城头探出身，就用撞杆将他们撞落城下。”


    
众人都是笑起来，连称他的想法有新意，他这条建议也被记下，不过他这种方法只适用于少量登城的云梯，如果城下清兵一下子竖起几十架的云梯，那木架怕就搬运不及了。

第109章 围点打援


    
最后左哨甲队的队官钟显才细声细气地道：“卑职有一个想法。”


    
见众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他略有些仓储不安，这人也是奇怪，他一个人坐在远远的一个角落，似乎不愿意与别人挤在一起。


    
他道：“卑职观舜堡的城墙都是包砖，有许多整齐的条纹接缝，火铳放在垛口，与砖墙上的某根细缝呈某个角度，就可以很准确地打到城外某个位置。或许我们可以提早定好火铳的射击位置，做个标记，这样我们射击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怎么瞄准，就可以大大提高火铳兵的射击精度。”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拍腿叫道：“不错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听到众人的夸奖，钟显才更是脸红起来。


    
王斗微笑点头，让令吏冯大昌将这条建议也记下。


    
此后各人畅所欲言，还有城头火铳兵与长枪兵如何配合的问题也说了一大堆，提出了好几条颇有效果的建议，都是一一记下。


    
当晚，王斗让令吏冯大昌等书吏连夜加班，让他们将各人建言整理出来，交给王斗观看，王斗认为内中建议可行后，抄写若干本，以后这种作战经验文册，每哨每队都要拥有一本，并让队官们熟记，特别是各哨的哨官，更是要详细掌握，灵活运用。


    
崇祯九年七月初十日。


    
一大早，王斗来到城头上，韩朝与温方亮都是迎了上来，昨晚一夜无事，不过二人与众军士一样，都是在城墙上度过，一起在草厂内和衣而睡。


    
此时城外的清军人嘶马叫，一队队的哨探只是出营而去，温方亮有些半醒不醒的，他揉着脸疑惑地道：“鞑子要退兵了吗？”


    
韩朝注视城外，神情凝重：“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忽然对王斗道：“大人，会不会鞑子在我们舜乡堡下吃了亏，又见舜乡堡难打，便将主意打到了舜堡余者的军堡身上，再引我们出城作战，如果是这样……”


    
他的脸色有些变了，王斗与温方亮也是脸色难看，除了舜乡堡，境内还有靖边堡，董家庄，辛庄，辉耀堡等诸个大堡。如果清兵真的采用这种围点打援的战术，舜乡堡不出城援助，那些堡垒就会被清军一个个攻下，各个击破，毕竟论兵力与装备，那些堡垒都不比舜乡堡那样充足与坚固。


    
不过领军救援，就不可避免要与清兵野战，固守城池还好，论起野战，舜乡堡上下都有些畏惧，毕竟那些鞑子兵的威名与战果是摆在那里的。舜乡军只是成立不久的新军，固守城池还好，如果是出城野战……到时不论是大败还是伤亡惨重，都是王斗承受不了的。


    
只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清兵将境内城堡一个个打下吗？


    
温方亮迟疑地道：“再看看吧，或许鞑子兵在我们城下受挫，就此退兵了也说不定。”


    
……


    
“大人快看，又有一队鞑子的哨骑来了。”


    
在董家庄堡的东面迎恩门城楼上，几个军士对着高史银惊叫道。


    
高史银脸上的横肉抖动几下，他怒喝道：“不就几个鞑子？仔细防守便是，大惊小怪什么？”


    
他对旁边的杨通道：“看看这些新兵蛋子，就是没见过世面，几个鞑子就将他们吓得什么似的。”


    
杨通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连声道：“就是就是，有高兄弟这样杀过鞑子的勇将在此，我们董家庄肯定是固若金汤，那些军士确实是大惊小怪了。不过他们没打过鞑子，也怪不得他们如此害怕。”


    
他看了看城墙上那些手持火铳仔细瞄准的军士们，心下会安慰了些，那些火铳都是从舜乡堡要来的优良火铳，非常精良，决对不会有炸膛的危险，而且威力可破重甲，让军士们爱不释手，将原来的三眼铳尽数抛弃了。


    
不过除了这些火铳，董家庄拿得出手的防守器械就不多了，两门小铜炮，一门当作宝贝的虎蹲炮，还有几捆的飞剑大火箭，滚木檑石倒是不少。将士们身上披的盔甲，也尽是那种简陋的布甲，头上戴着红笠军帽。舜乡堡打制出来的铁甲，连自己堡内的四哨兵都远远装备不足，自然不可能拨下什么盔甲来。


    
董家庄城堡周一里零二百二十步，万历年间包砖，东门外建有瓮城，在王斗任舜乡堡防守官后，高史银与杨通二人将董家庄堡内的青壮一扫而空，也练出了两队兵一百余人，火铳兵与长枪兵各占一半，此外还有几个夜不收，十个炮兵。高史银与杨通平日各领一队的兵，无事时，高史银统管军士，杨通管理堡内外的屯田诸事。


    
原来堡内还有几个大小军官，不过原来的董家庄管队官张贵调任州城后，他的十几名家丁，还有心腹张堂功与洪丘都是一起随之调任。加上贴队官肖大新又与前代防守官杜真一起为贼匪所杀，所以董家庄内只余原来一个甲长吴天赋，还有一个甲长钟圆。


    
眼下二人同样是新军中一个小队的甲长，钟圆原来是董家庄贴队官肖大新的心腹，不过肖大新死后，钟圆第一时间靠向了高史银。


    
看着城外十余个耀武扬威的清兵哨骑，杨通担忧地道：“昨日舜乡堡铳炮响了一日，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大人可否挡住了鞑子兵的攻击。”


    
董家庄离舜乡堡只有几里路，昨日舜乡军与清兵的大战，那枪炮的声音，就是远在董家庄，也是有所耳闻。


    
高史银远远地看着舜乡堡方向，也是忧虑地道：“舜堡内有四哨兵，应该没事吧？”


    
在昨日那甲喇的大军自董家庄下经过时，高史银与杨通都是脸如土色，自己区区一个小堡，是决对抗不住这么多鞑子兵攻击的，不过好在他们只是喧哗而去，并不在堡下停留，让各人松了口气。


    
不过随后他们又担心起来，不知道舜乡堡那么情况怎么样。现在清兵云集，董家庄与舜乡堡的联络已是完全断绝。在清兵哨骑四出的情况下，董家庄虽然有几个夜不收，却是不敢派出，否则他们在野外对上鞑子一队队的精骑时，只有死路一条，白白送命。


    
高史银忽然对杨通笑道：“杨老弟，你这样挂念舜乡堡的情况，怕更多是关心你在舜堡内婆娘的安危吧？”


    
杨通看了高史银一眼，他张着没有门牙的大嘴也是嘻嘻笑道：“彼此彼此，高兄弟，前些时日，你不也是将你的老婆孩子偷偷送往舜乡堡了？大人只是假装不知而以。”


    
二人相视而笑，都是心想：“你也是这样啊。”


    
在清兵入寇后，王斗下令舜乡军内坚壁清野，不过舜乡堡内面积有限，不可能所有境内居民都转移入堡内，特别董家庄与靖边堡，也算是大堡，所以这二堡王斗都是严令坚守备战。


    
靖边堡还好，不过在董家庄内，还是有一些军官偷偷地将家人送往舜乡堡内，高史银与杨通就是如此。王斗明白他们的心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军官与军士本人如果擅离职守，那抓到决对是当场斩首示众。


    
二人笑后，高史银看着城外呼啸的清兵哨骑，狠狠地道：“我老高这辈子杀人无数，好人坏人都杀过，老天恩赐，竟然让我老高有了后，就算现在战死，祖宗有灵，也不会怪我不孝了！”


    
他的话颇有绝然之意，杨通听着也是沉默下来。


    
……


    
董家庄堡外的情况同样在辛庄与靖边堡外面重演。


    
见清兵来临，辛庄内的青壮庄丁一片恐慌，不过在靖边堡堡外，那些清兵哨骑却是遇到了大麻烦。


    
整个靖边堡外，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大土坑，与舜乡堡的西面一样，让那些清兵哨骑不能逼得很近。不过经过在董家庄与辛庄外面的侦测，在舜乡堡的那甲喇章京诸人已是心下有底，在上午的辰时初刻，舜乡堡外的清兵便纷纷拔营，红白衣甲旗号一片，只是肃整地离开舜乡堡而去。


    
见清兵离去，舜乡堡城头都是一片欢呼，只有王斗等人心下凝重，这清兵的离去，不见得是好事，就不知道余者诸堡情况如何了。


    
他令韩朝唤来了夜不收乙小队的上等军士温达兴，还有夜不收乙小队的李有德二人前来，这二人哨探能力出众，特别是温达兴，给王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对温达兴道：“鞑子离开了舜乡堡，我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如何，你敢带人前去哨探吗？”


    
温达兴一咬牙，他单膝下跪，向王斗双手抱拳道：“小的愿为大人效死。”


    
王斗凝视着他：“好样的，你回来后，便任一个夜不收的小队甲长吧！”


    
温达兴眼中喜色一闪而过，他伏身地上：“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会哨探回鞑子的情报动向！”


    
温达兴领了一个小队的夜不收出城而去，不过他们走后，却是迟迟没有回来。


    
到了下午的未时初刻，忽然王斗等人听到了董家庄方向传来隐隐的铳炮之声，各人都是色变，难道……不过温达兴等人迟迟没有回来，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


    
又过了一刻钟，王斗焦急起来，正要再派出一队夜不收前往哨探，这时温达兴等人回来了，一队十一人，各人身上都满是伤痕鲜血。他们的马匹还带回了一个人，却是董家庄的一个夜不收。


    
那夜不收身上中了几箭，神智已是有些不清，不过他见了王斗，忽然清醒过来，他挣扎着拜伏在地，哭叫道：“大人，求您救救董家庄，救救高大人他们吧，奴贼势大，再晚上一步，董家庄堡就要破了！”

第110章 义无反顾


    
王斗最终决定领军前往救援董家庄，韩朝在旁低声道：“大人，三思啊！”


    
舜乡军要出城救援，就不可避免要与清兵野战，林道符，温方亮，孙三杰几个将领也对此表示忧虑。


    
王斗可以看出他们内心的恐惧，他郑重地道：“韩兄弟，诸位大人！如果我们不敢与鞑子在野地堂堂对阵，那我们练这些兵又有何用？不敢野战，我们对鞑子的畏惧就会始终刻在心头，如此，就算我们的城池修得再坚固高大，也会被鞑子一一打破。”


    
“今日我们不敢出城救援我们的兄弟，他日，他们也不敢出城救援我们的城堡，我们苦心练出来的兵，最终会沦为散沙一块。大丈夫死则死矣，我就是要让那些鞑子看看，我们大明也是有敢战好汉！”


    
王斗喝道：“我意已决，诸将皆随我出城死战！”


    
韩仲也是跳起来：“死就死吧，老是缩在城池内也是窝囊，就跟那些鞑子拼了！”


    
韩朝等人见王斗决定下来，便又劝阻道：“大人尊贵之躯，身系一堡之安危，不可轻涉险地，不若留在堡内主掌大局，就让属下等领兵前往吧！”


    
王斗叹道：“此战关乎我们舜堡的生死存亡，让我留在堡内怎么安心？我亲自领军出发。”


    
他主意己定，雷厉风行地发布了一系列的命令，林道符领城内一千余民壮辅兵，与温方亮领前哨军士二百余人留在堡内死守。韩朝的右哨军，韩仲的左哨军，孙三杰的后哨军近七百人尽数随王斗出城救援，镇抚迟大成领五个风纪军士随军敦促军纪。


    
众人皆是凛然遵命，很快的，整个舜乡堡就紧急动员起来。一队队的战兵出城到校场上集合，等待出发。


    
为了让出城野战军士行动更加灵活简便，王斗决定此战不带一个辅兵与扎营器械，三哨兵七百余人尽数战兵。每人身上只带数日的炒米干粮。那炒米为大明军中通用的干粮，每军士米二升，炒黄包裹，一升研为细末，一升另包，每出兵行军都要随身携带。


    
王斗本境作战，粮草的补给极有优势，带上这些干粮，也是为防万一。


    
不过在装备上，为了最大限度的减少己方军士的伤亡，王斗搜罗了堡内所有的盾牌一百多面，给一部分的长枪兵配上盾牌，让他们成为枪盾兵，一部分的夜不收哨探也配上盾牌，让他们防护清兵哨骑射来的利箭。


    
在盔甲方面，舜乡堡原有盔甲四百三十多副，其中铁甲为两百五十多副。昨日的战斗中，舜乡军缴获了清军诸多的盔甲，大部分清兵都是身披双层重甲，将那些盔甲依无铁棉甲，镶铁棉甲，柳叶铁甲，锁子甲一一分开，共得盔甲二百二十四副。


    
这些缴获的清兵盔甲，在昨晚李茂森领着舜乡堡诸工匠连夜开工后，已经修复了约一百七十三副盔甲，尽在盔甲被打烂的洞口上补上一些厚实的铁叶，虽然有些盔甲修补后看上去不伦不类，不过能用就好，好不好看倒在其次。


    
这六百五十多副盔甲，尽数给出城救援的三哨军士近七百人使用，其中有一些来不及修复的清兵盔甲也尽数拿来使用。就算穿着破烂的盔甲，也比身上没有穿着任何盔甲好。


    
舜乡堡三哨兵，现在共有火铳兵不到三百人，昨日守城参战的左哨后哨军士伤亡了七十四人，其中有三十余人是火铳兵。王斗虽然又新补充进去数十人的辅兵青壮，不过这些人没经过繁杂的火铳训练，王斗只能让他们提根长枪，暂时充任为每队的长枪兵。此战非同小可，为防这些没训练过的新兵蛋子临战扯了大军的后腿，王斗还是让这数十人继续留在堡内，不随同大军出战。


    
舜乡堡的火铳兵除了平日练习火铳外，还要练习刀术，不过经过昨日的战斗后，王斗发现火铳兵们的刀术并没有在实战中发挥什么作用，他决定以后还是给这些火铳兵们配上铳剑。


    
大明在嘉靖末年时，就给每门火铳配有四子铳一铳剑，那铳剑剑锋长近两尺，剑柄开有曲眼，可以插入铳口扭转固定。以后火铳兵们配上铳剑，就让他们将火铳当作刺刀或是长枪使用。


    
舜乡堡每哨兵，连上哨官队官，还有各军官们的护卫旗手鼓手等人，原本每哨兵有二百四十九人，三哨军士便共有七百四十七人，不过去除那伤亡的七十四人，就算加上王斗的护卫旗手及镇抚迟大成的几个风纪军士，三哨兵只余六百六十余人。


    
让这不满七百人的三哨兵出城救援，在野外对上清兵的一千多人，大家都知道凶多吉少，不过王斗没得选择。


    
……


    
舜乡堡急促的鼓声与锣声响个不停，一队队的战兵披挂整齐，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尽数跑步汇合到城外的较场去。王斗下了严令，要领军出城救援，虽然与鞑子野战让很多军士心下畏惧不安，但他们都选择了服从。


    
在城门口，在街道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舜乡堡辅兵及军户百姓们，一队队的战兵板着脸，整齐划一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各军户们挤在路口，只是默默地目送他们远去。


    
堡内外一片沉默不语，此次一去，那些战兵兄弟们，他们中有几人可归？自家的孩子父兄，他们可有机会回来？


    
脚步的刷刷声响中，忽然听到一个妇人的高声叫唤：“五哥，你放心去吧，奴家等着你回来！”


    
她身旁一个孩童也是蹦跳叫道：“爹爹。”


    
呼唤声中，一个随军跑动的军士在城门口回过头来，对母子二人露出一个笑脸。


    
一瞬间，欢呼声响彻云霄。


    
“放心去吧。”


    
“我们等着你回来。”


    
这一刻，无论堡内堡外，无论是军还是民，他们都是热泪盈眶，不过他们仍是欢笑挥手，仿佛这次不是出去死战，而是出去旅游。


    
众军户含泪用力挥手，好汉子，敢与鞑子死战，自己家有这样的男人，值了。


    
在千户官厅内，一个怀孕的女子也是虔诚地对着佛像祈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哥哥他平安归来……”


    
……


    
在舜乡堡教场，王斗沉默地听着舜乡堡内传来的欢呼声，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一哨又一哨的军士在教场上排列成阵，看他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用力握紧了手上的长枪火铳。


    
良久，他开口道：“此次出兵救援董家庄，我知道很多人心下害怕，也是，鞑子威名赫赫，野战难有敌手。说句实在话，我的心下也是一样害怕！”


    
他提高声音喝道：“只是因为害怕，我们就可以龟缩堡内，见死不救吗？我们舜乡堡，靖边堡，董家庄诸堡，都是血肉相连的一体兄弟，兄弟有难，我们见死不救，那叫什么？”


    
“懦夫！”


    
“你们出堡时，都听到了你们父母妻小对你们的欢呼，你们愿意他们将你看成懦夫吗？”


    
“今日我们不敢援助我们的兄弟，他日，他们也同样不敢援助我们。我们缩在堡内，就算能击败贼兵一次，但是孤立无援，总有一天，会有更强大的敌人攻破我们的堡垒，侵占我们的城池与土地，凌辱我们的妻女，杀死我们的父兄！”


    
王斗厉声道：“那些鞑子兵肯定会这样做，你们愿意看到这一天吗？”


    
教场上鸦雀无声，不过每个人的目光都是怒火熊熊，很多人的胸脯急速起伏起来。


    
王斗目光如鸷鹰般锐利，他扫视众人，大喝道：“要摆脱更大的灾难，让我们的子孙无恨，我们只有勇敢去战斗！杀光那些鞑子，让他们知道我们舜乡堡好汉的厉害，从今天起，要让那些鞑子听到我们舜乡军的威名就害怕，从今往后，不敢再踏足我们舜乡堡一步。将士们，拿起你们的武器！”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重剑，直直地指向天空，咆哮道：“杀奴！”


    
“万胜！万胜！万胜！”


    
教场上的呐喊声一浪接一浪，所有的舜乡军都是挥舞兵器极力高呼。


    
他们个个叫得声嘶力竭，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害怕，没有畏惧！


    
……


    
“兄弟们，杀鞑子啊。”


    
董家堡的城头上硝烟弥漫，火铳的声音与喊杀声响成一片，一个个清兵跳上城头，与城墙上的高史银等人肉博血战。


    
守护董家庄的军士已经伤亡三十余人，伤亡已经高达三成，剩下的军士，也是身上伤痕累累，从迎恩门两边城墙上登城的清兵仍是源源不断。高史银与杨通等人疯狂搏战着，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董家庄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大人他会来吗？


    
离董家庄堡的西南两里外，那甲喇章京的大军在这里扎下了一个大营，此时在离董家庄城墙的二百步外，清军大部肃然列阵，大阵中，那甲喇章京的大纛高高肃立，在他的喝令下，麾下的兵马只是不断上前，轮流攻击董家庄堡的明军。


    
看着城头的情形，那甲喇章京踌躇满志，摸着自己大饼脸道：“看着这城堡很快就要攻破了，哼，攻破城池后，定要将堡内杀个鸡犬不留，让那些明人知道我们大清兵的厉害。”


    
在他旁边，站着那牛录章京钮咕禄，看着城头，他暗暗吃惊，攻打这样一个小小的城堡，己方已经伤亡了五十余人，这里面的明军好生坚韧，付出这样的代价，也不知道值得不值得，面上他却是微笑道：“这都是颜扎大人指挥若定，我大清兵才有此胜啊！”


    
说得那甲喇章京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第111章 布阵


    
忽然那甲喇章京眉头一皱，却见西南方向，有十余骑己方的哨探正往这边狂奔而来。


    
那十余骑都是清兵马甲，领军的是一个分得拨什库，他奉命留在舜乡堡一带监视舜乡军的动静，此时他急急而来，快马来到那甲喇章京的大纛前，他滚鞍下马，跪在地上禀报道：“颜扎大人，那堡内的明军已是出城前来救援，奴才估计人数，怕有千人之众，看他们衣甲森然，尽是堡内的精兵。”


    
在场清兵各将都是吸了口气，没想到明军还真的敢出堡来救援。那甲喇章京冷笑道：“这些明人好大的胆子，真敢领军来援，也好，就将他们在野外一网打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他大声喝令鸣金收兵，立时号角声传出，响彻了董家庄与整个战场的上空，正在董家庄城头作战的清兵都是一怔，很多人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情，不过此时清兵军纪森严，撤兵号令响起，没有一个人敢违抗军令，都是纷纷从城头上撤了下去，从各云梯处遁走。


    
见清兵忽然离去，城头上的高史银等人脸上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眼见鞑子兵就要得手，却突然离去，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诈计不成？


    
各人都往城下看去，却见攻城的清兵如潮水般的散去，却是不似有诈。


    
各人如释重负，都是纷纷道：“发生了什么事？”


    
“鞑子为什么撤兵了？”


    
“难道是援兵来了不成？”


    
忽然一个军士指着远处欢叫道：“舜乡堡的旗号，真的是大人，大人的援兵来了。”


    
众人急急看去，果然在阳光下，远处的地面探出了多面的旗帜，隐隐可以看到旗色为明军中的尚红，再看过去，每些面旗帜下，便是一个整齐的方阵，每个方阵中，大多银灰一片，便是舜乡军不上漆，招牌似的灰色铁甲。


    
那数个方阵缓缓而来，那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似乎连董家庄都能听到，那种独特的行军作战阵列，不是舜乡军又是谁？


    
城头上一片欢呼，高史银与杨通二人看得真切，也是相互哈哈而笑：“果然是大人来了，大人没有丢下我们董家庄的兄弟。”


    
杨通冲城外不住欢叫着，忽然他想起什么，脸色大变：“大人出城来援救我们，只是在这野地上对上鞑子兵……”


    
高史银的笑声戛然而止。


    
……


    
舜乡堡周边土地平旷，行军方便，为了更快地形成战斗队列，在舜乡堡教场上整军出发后，王斗就令每哨兵都以战斗方阵的队列行军。从舜乡堡到董家庄，他们一路而去，虽然各人都是大步行军，不过平日舜乡军训练艰苦，那队列的观念早深入人心，所以就算这行军中，那队形也是排得整齐无比，遇到大股敌人，只要稍一整队，就可以快速投入战斗。


    
在行军中，又分成首尾三个队列，以韩仲的左哨为前军，又有一些夜不收作为哨骑。孙三杰的后哨为后军，王斗的护卫旗手与韩朝的右哨军组成中军。此外中军部还有镇抚迟大成与一些风纪军士，又有王天学领着一些医士作为医护人员。


    
他们这三哨兵出了舜乡堡后，便有一波一波的清军哨骑前来哨探，有些哨骑还大胆地跑到近处前来观看，不过在几十个舜乡堡火铳兵的轰击下，他们留下了一些尸体，便跑得远远的了，只是若即若离在远处监视。


    
王斗也懒得理他们，一行人大摇大摆自舜乡堡出来，一路警惕地保持行军阵列，终于来到了这董家庄堡下，看着远处的董家庄城头，王斗松了口气，总算救援及时，董家庄还没有陷落，自己也就放心了。


    
王斗身旁的韩朝也是凝视着董家庄城头，他忽然对王斗低声道：“大人甘冒奇险，亲自领军救援，我想高兄弟他们定是感激涕零。”


    
王斗点头叹道：“韩兄弟，王某不才，不过我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


    
他看向远处的清兵大阵，笑道：“鞑子兵迎上来了。”


    
只听清兵的号角不断响起，慢慢的他们汇集成一片，不断的迎了上来，就在董家庄城外，在双方相距不到一里处，都是相互停了下来。


    
清兵那边见舜乡军野外行军竟可以保持如此整齐肃然，都是吃惊不小，同时又是个个眼睛冒火，可以明显的看出，明军中有一些盔甲是他们战死的勇士所有，没想到这些明人竟敢大摇大摆的穿出来，真是让人看得冒火，等会野战，一定要杀光这些胆大妄为的明人。


    
几个牛录章京簇拥在那甲喇章京的大纛下面，在那甲喇章京的身旁，尽是红缨火炎杆旗的白巴牙喇兵，与飞翎虎旗的喀把什兵，那甲喇章京久经战阵，他早听了哨骑的详细回报，又远远的看见明军的阵形。


    
他冷笑道：“依估计，对面的明军有六、七百人，尽是一色的战兵青壮，果然那个城堡是有大将坐镇，只是观明军旗号，似乎明国那方只是区区一个把总，为何他会有这么多兵丁？真是奇了。”


    
各人也是沉吟，都觉得奇怪。


    
那甲喇章京抚须大笑：“不论如何，他们是送死来了，这些明人胆大包天，胆敢出城与我们搏战，我大清兵野战无敌，定要在这里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然后再杀进堡内，将那些明人杀个鸡犬不留。”


    
“趁他们行军疲惫，正好立时发起攻击。”


    
那牛录章京宁尔佳忙道：“颜扎大人，该地明军火器犀利，我大清兵从未见过，他们又敢出城而来，定是有持无恐，奴才以为，还是小心为上。”


    
那甲喇章京怒喝道：“宁尔佳，你这狗奴才，是被那些明人打破胆了，你在那明人的堡下损兵折将，死伤勇士数百，你还有脸面在这里说话？”


    
那牛录章京宁尔佳面红耳赤，唯唯诺诺地退下，他昨日在舜乡堡下损兵折将，不但折损了别的牛录中的精兵，就连自己牛录的精华也尽数损没，在这甲喇内，已经没有了他说话的余地。


    
见他被那甲喇章京喝斥，别的牛录章京都是投来兴灾乐祸的目光，他的亲家钮咕禄看了他一眼，也不好说什么。


    
那甲喇章京排兵布阵，准备攻击。原来他这甲喇的清兵中，共有兵士一千五百余人，其中披甲战兵有五百多人，余下的皆是未着甲的跟役与辅兵。


    
不过昨日之战，清兵在舜乡堡城下造成了二百多人的伤亡，其中身披重甲的战兵就有一百二十余人，还有那牛录章京牛录中最精锐的十七个白甲兵。在这董家庄下，又有五十余人伤亡，其中又有二十余人是身披重甲的披甲战兵。


    
这样一来，这甲喇中的战兵已经折损了一百四十余人，存余的战兵不到四百人。不过这甲喇相信，在野战中，只要自己派出一百战兵，还有三百辅兵，就足以击破对面那些胆大包天的明军。


    
不过经过舜乡堡与董家庄的战斗后，那甲喇章京也认为该地明军与众不同，他决定派出三百余人的战兵，还有三百的辅兵发动攻击，以雷霆之势，将眼前这股明军彻底消灭。


    
他连连喝令，各牛录章京的战兵与辅兵纷纷出来，除了昨日那损失惨重的牛录章京宁尔佳与钮咕禄外，余下的三个牛录章京尽数亲自领军出战。


    
其中两个牛录章京率领步军，各让自己牛录中的四十个马甲兵充为死兵，身批双层重甲，首先进行突阵。然后由每个牛录中的步甲兵进行射箭支援，最后由两个牛录章京各领自己牛录中的十七名白巴牙喇兵与两名喀把什兵充为锐兵，个个身着三层重甲，率领监督各牛录一百五十人的辅兵，趁机突阵。


    
余下一个牛录章京领着一百余精骑，个个身披两层重甲，一人双马，在旁待机而动，待前队冲散明军的阵型后，又或是有空子可钻，他们便进行不断的冲击与追杀。


    
可以看出，这样安排，那甲喇章京是下了大本钱。不说那些战兵，就是清兵中的辅兵，他们拿着刀枪，虽然身上大多未着甲胄，不过那甲喇章京相信，就是自己麾下这些无甲的跟役，战力也足以超过对面那些明人的战兵。


    
看着清军步骑出阵逼来，他们那红白相间的旗号衣甲是看得越来越清楚，舜乡军这边都是一片肃然。


    
韩朝低声对王斗道：“贼奴作战，死兵在前，锐兵在后。死兵批重甲，虽死而不退，后又接轻甲善射之兵。最后为奴贼精骑，人马皆重铠。待我铳炮击发，急突而出，尤擅左右突击，不见利而不进，或远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没，动静之间，其势极诡，最是难防。”


    
王斗微微点头，依他对历史的了解，还有昨日舜乡堡的战事，确实清兵的步兵就是使用这种战术。


    
还有他们的骑兵，非常难防，飘忽不定，多从两翼夹击，或是攻击侧翼，一个不小心，被他们找到机会，便让他们从侧翼突破。其实他们骑兵还有一种战术，就是以死兵策马冲阵，那死兵不但身着双层重甲，就是马的身上，也一样是罩着铁甲棉甲，且一人双马，一匹马受伤后还可以换骑马用。


    
不过这种重甲骑兵非常精锐，都是各旗的固山额真或是旗中各贝勒麾下才有的精锐，普通的甲喇中想必没有。

第112章 野战（上）


    
清军步骑出阵慢慢而来，看远处的烟尘，还有清兵们的旗号方位，就知道他们的攻击将分为三个方向，分别由两个牛录章京各率领一部步兵进行一个波次的攻击，最后由一个牛录章京领着精锐的骑兵进行决定性的突击。


    
看他们人马战阵有如刀尖，基本上还是沿用南宋初金兵的锐阵。


    
阳光下，那缓缓而来的清军人马让空气中一种让人窒息与气闷的感觉，王斗身旁的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吸气声，王斗看向左右身旁，旁边的护卫与旗手们脸上都是露出凝重的神情。


    
不过各人虽然疲惫，但都是目光坚定，眼睛闪闪发亮。在王斗的不远处，镇抚迟大成板着脸站着，表情一万年不变似的。还有医官王天学，穿着他那身皱巴巴的儒衫，他看着远处逼来的敌人，脸色有些苍白，他身旁的那些医士们，同样脸色好不到哪去。


    
韩朝目光紧盯着那边，他说道：“围三阙一，看来奴贼的首波攻势，是势在必得。”


    
王斗冷笑道：“今日，便要让他们狠狠崩落几块门牙，让他们知道，我王斗不是好惹的。”


    
他大声喝令：“结圆阵。”


    
立时他身旁旗手手中的令旗扬起，紧盯着他旗号的各哨军官立时此起彼伏地道：“变阵。”


    
随着中军的号笛旗鼓，野地上的三个小型方阵快速合拢，随后又慢慢向四边拉长，最后变成一个内空外圆的大阵。这个大阵，便是属于中国古时十大阵形之一的圆阵，在野地中，最有利于防守。


    
王斗所部位于董家庄堡外，四面平旷，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作为防守依托，王斗等人匆匆前来援助，也没带什么拒马等物。在这野外，没有任何的前后左右之分，机动性极强的清兵精骑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从任意部位发动进攻。


    
只要他们想，只要他们找到机会，侧翼，后方，都将会是他们的目标。


    
王斗没有骑兵，不能作两翼及后方的保护，不到四十个夜不收他也舍不得拿出去与清兵拼命。在缺乏足够骑兵的情况下，野地四面布防成为必然。而布下圆阵，则是最适合不过了。


    
在野地中，方阵是属于进攻型的阵式，而圆阵更节省兵力，更有利于防守。而且只要战局得力，圆阵只要稍稍展开，又可以成为进攻型的方阵。


    
王斗准备先死死防守，等大挫清兵锐气后，再转守为攻，给那些清兵一点颜色看看。


    
……


    
归功于平时舜乡堡的严酷训练，舜乡军变阵时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的喧哗与队伍错乱。


    
伴随着旌鼓号令，在清兵还在二百多步外，韩朝的右哨中军部首先结阵完毕，他们大部结在圆阵的正前方，各军士依哨队旗摆开。当点鼓响到第三遍时，各人已是依自己的方位站定，火铳，刀枪，枪牌各作战势，数百官兵忽然齐声大喝：“护、护、护”，声音震耳欲聋，他们连喝三声，便肃立不动。


    
韩仲的左哨部结在了圆阵的左边位置，军士依步隔开，各取方位，在他们单摆开后，火铳枪牌皆作战势，齐唱“突、突、突”三声，同样静立不动。


    
很快的，列在右边位置的孙三杰部也是列阵完毕，他们齐唱“诃、诃、诃”。


    
整个圆阵整队完毕后，众军士齐声呐喊“杀、杀、杀”，大喊三声后，中军部一声摔钹响，立时整个圆阵一片肃静，所有军士都是严阵以待，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王斗站在阵列的中央，他环顾左右，此时他的周边，已经布下了一个大圆阵。


    
说是圆阵，其实也不太合适，应该称为方圆阵才对。在正对着清兵大阵的圆阵前方，由韩朝部布下了一条笔直的大边，由一个小方阵组成。最前方，是韩朝右哨部的四十五个火铳兵，他们分为三排持铳肃立，每排都是十五人。


    
每个火铳兵身上，尽数身着盔甲，王斗带来了六百五十多副盔甲，三哨兵六百六十余人，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副盔甲。虽然盔甲有好有坏，但有盔甲总比没有盔甲好。


    
在三排火铳兵的后面，又是两排的长枪兵，由右哨甲队的长枪兵们组成，他们个个手持盾牌，成为枪盾兵，护卫前方清兵射来的利箭。连上每小队的甲长，其实这处的枪盾兵有三十人，正好分成两排。


    
在他们后面，右哨甲队的队官雷仙宾领着自己的两个护卫，还有一个旗手，一个鼓手在这里指挥。


    
在这两排枪盾兵的左右两角，又有三十个火铳兵，每角十五人，又分为三排而立。


    
在王斗的计划中，圆阵每一哨的连接处，都留下各哨的一部分火铳兵，这样火铳兵可以得到长枪兵的保护，在他们放完火铳后，又可以退回阵内，装好弹药后，再次冲到连接处射击。


    
这些射击完毕的火铳兵，他们进入阵内后，同样可以弃铳抽刀，作为预备队使用。


    
最前方那三排火铳兵同样如此。


    
这块地带的火铳兵长枪兵皆听右哨甲队的队官雷仙宾指挥，而雷仙宾，又听命中军部的号令指挥。


    
在枪盾兵的后面，又是由右哨乙队与丙队长枪兵组成的战斗队列，他们一队两排，共排成四排，都不持盾，连上两队的队官护卫旗手，共有七十人。右哨丙队的长枪兵排在最后，他们除了准备接战的同时，还有作为预备队使用的考量，这就要看战事如何发展了。


    
古时排兵布阵，这士兵与士兵之间，行列与行列之间不能排得太密，需要留出一定的间隔距离，各种兵器才能施展，队形才能变化。每个舜乡堡军士占地约一步左右，这样韩朝右哨的三个步队，就组成了一个长二十多米，有九排军士排列的小方阵。


    
看看圆阵左边的韩仲部与右边的孙三杰部，他们同样如此安排，只不过他们的队列略显狐形，没有韩朝部那么方正。


    
在韩朝右哨中，有甲、乙、丙、丁四队，除了甲、乙、丙三队布置在这里外，还有丁队，则是调到圆阵的最后方去，随之调去的，还有韩仲左哨部的甲队，孙三杰后哨部的乙队。


    
清兵贯用中路攻击，两翼及后部突击的战术，特别是他们骑兵在手，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兵力平均布置，也有利于对付他们的攻势。


    
舜乡堡一哨兵有二百四十九人，每哨兵的一队军士，连同队长，甲长，还有各护卫旗手鼓手算在内，一共有六十人，其中战兵军士五十人，火铳兵与长枪兵各占一半。


    
昨日之战后，韩仲部与孙三杰部都是不满员，韩仲的左哨部伤亡有四十九人，其中左哨甲队伤亡更严重，此时他的哨中只余两百人。孙三杰的后哨部伤亡二十五人，其中后哨部的乙队伤亡也颇为严重，此时他的哨中只余二百二十四人。


    
为保持两翼的战力，左哨与后哨只能将自己哨中伤亡最严重的步队抽走，布置到圆阵后面去。如此一来，三队军士，连同军官护卫旗手在内，圆阵后部的战兵人数不足一百六十人，其中火铳兵的数量，更只有五十人。这处圆阵的最外面，只布置了二十个火铳兵，余者三十人同样分布在两角之中。


    
不过在圆阵内，有王斗的八个护卫，还有近四十个夜不收，他们除了留作总预备队外，还可以作为支援圆阵各方的兵力使用。在这圆阵的后方位置，也是由镇抚迟大成指挥战斗，几个风纪军士护卫在旁。


    
王斗环顾四周，看周边各哨各队旗帜肃立，将士们都已经准备就位，各人紧握手中的兵器，等着接下来的战斗。


    
结阵如此之快，这都归功于舜乡堡平时严格的阵列训练，所以让舜乡军从三个不相连的小方阵变成一个圆阵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只在几鼓之间，看清兵还没有进入二百步之内，舜乡军已是变阵完毕。


    
在圆阵每边的里面，哨官韩朝，韩仲，孙三杰都是带着自己的几个护卫还有旗手鼓手指挥战斗，此时他们脸上也是露出自得的神情，显然是对己方哨队结阵如此之快感到满意，不过王斗还是觉得不满足，其实应该可以更快的。


    
他总觉得在战斗中，每队中的火铳兵与长枪兵分拆使用很不方便，以后等清兵退后，自己要组建清一色的火铳队与长枪队，每哨各两队，这样作战使用就方便顺手了。


    
……


    
王斗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此时阳光仍是猛烈，那太阳晒在自己厚实的铁叶上，全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的燥热。他估计此时是下午的三点左右，也就是大明的申时初刻。


    
估计这个下午，要进行一场血雨腥风的战斗，王斗平定心神，下令挥动大旗，立时周边哨队同样的挥旗呼应，军中一片旌旗招展，王斗心中豪情涌起，双方都布置完毕，就看鹿死谁手了。


    
看清兵仍远，他大喝道：“依阵并坐。”


    
立时哗的一声，甲叶的碰撞声响，圆阵内，除了王斗与各哨军官旗手站立外，余者人等都是坐立地上，这样可以抬高军官们的视野。而且各军士沉重的甲胄披在身上，也可以让他们节省一些体力，为将要来临的战斗积蓄力量。


    
太阳晒在干燥的土地上，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慢慢的，尘土中那些清兵离得更近了，最后他们进入到圆阵的一百多步外。


    
王斗看得很清楚，第一波逼来的清兵约有两百余人，位于尖刀位置的，就是那领头的数十个马甲死兵，他们个个都是身批双层重甲，手上拿着重盾，由几个分得拨什库及专达带领。


    
在他们身后或是左右，若即若离的跟着数十个身披轻甲的善射弓手，由一些步兵拨什库带领。再后又是一群手持兵刃的黑压压士兵，有甲或是无甲，人群中，一些盔上高高红缨，背上有火炎杆旗，看上去为白巴牙喇兵样子的人分外刺目。王斗还看到这波的清兵中，出现了一个牛录章京的官纛大旗。


    
王斗已经可以判断，这波清兵的主要攻击目标，就是自己圆阵的正前方位置。除次之外，还有两波烟尘同样滚滚而来，一波为步兵，一波为骑兵，就不知道他们攻击圆阵的哪个方位。


    
王斗目光紧盯着对面的清兵，他估算着距离，在清兵进入百步后，他下令圆阵正方的火铳兵起立。


    
他身旁旗手的令旗扬起，紧盯着他旗号的右哨甲队队官雷仙宾立时喝道：“火铳手起立。”


    
哗哗声响，圆阵最前方那三排四十五个火铳兵，还有圆阵两边角上的三十个火铳兵纷纷站起，没人拍自己屁股上的灰尘，只是个个将火铳持立手上。


    
“火铳预备。”


    
一片的点燃火绳或是整理火铳声响起，各人铳内的定装纸筒弹药早已填好。他们原本分三排站立，在各人点燃火绳后，立时前排火铳兵蹲下，后两排仍是站立，个个还是将火铳紧握在手中。


    
看前方的清兵已经加快了脚步，他们的声音听得越来越清楚，雷仙宾估了估距离，喝道：“准备射击。”


    
立时一片火铳移动的哗哗声响，前后两排的火铳兵都是举铳瞄准了前方奔来的清兵们，他们依着火铳上的准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阳光暴晒下来，各个火铳兵的脸上一片通红，不过他们都是紧抿着嘴，只是专心致志地瞄准着。


    
清兵很快进入八十步，一声呐喊，他们开始加速，狂叫着冲上来。


    
看他们黑压压的冲过来，雷仙宾的手心上满是汗水，他右手不住虚压，一个声的道：“稳住，稳住！”


    
除了清兵的呐喊声，还有雷仙宾的声音外，此时整个圆阵这边的舜乡军仍是一片肃静，除了站立的火铳兵外，余者的军士们，还是在阳光下静静地坐着。只是很多人的头，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清兵冲来的那方。


    
从清兵这边看去，明军那边结了一个圆阵，有一些火铳兵在前，不过他们那边却是一直诡异的安静，进入七十步时，他们的火铳没有射击，六十步时，仍是没有射击。


    
看着那边黑压压的火铳洞口，许多正在冲阵的清兵都是惊疑不定起来。

第113章 野战（下）


    
在这些清兵眼中，原本他们很看不上明军使用的火器，三眼铳不用说，就说鸟铳，那火器虽然射程远，但是威力小，在数十步外，很难打破他们身上的披的两层重甲。


    
清军在实战中已经发现，明军的鸟铳，他们用盾牌，用油浸过的藤牌，在五十步外，就可以有效地抵御矢镞弹丸的射击。估计那鸟铳可以在二十步的时候打破他们身上披的甲胄，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的大军已经冲上去了。


    
而且明军火器操作时失误多，意外多，很多火器临战时打不响，又容易炸膛，还有许多明军沉不住气，没等他们进入射程就忍不住乱开火。还没冲入射程，那边的火器就忍不住打光了，这有什么用呢？形不成整体的力量，火器在野战中哪还有威力？这也是清兵累累在野战中获胜的原因。


    
不过不比别地明军的鸟铳或是三眼铳，该地的明军火器却是非常犀利，可以在几十步外，轻易打穿他们身上披的双层重甲还有手持的盾牌，威力让人吃惊。而且该地的明军战意高昂，战技出众，在昨天的守城中就表现出了这一点。


    
只是，昨天的守城之战还好说，这些明军应该久闻大清兵野战的威名，应该临战慌乱才是，为何能如此沉住气呢？


    
冲锋的许多清兵心中都涌起了不妙的感觉，从昨日与今日的攻城当中，他们已经领教了舜乡堡火铳的威力，所以见明军那边久久没有动静，他们焦急的同时，也将队伍散开了一些，以减少明军火铳的打击范围。


    
眨眼清兵冲过六十步，王斗仍是没有下令开火，他早已试验过，舜乡堡的火铳，在六十步时很有杀伤力，不过不能破重甲与盾牌，只有在五十步时，可以击破清军身上披的铁甲或是镶铁棉甲。四十步与三十步时，可以击破他们身上披的双层重甲与手持的盾牌。


    
要保持最大的杀伤力，就要将他们放近来打，这对军士的心理承受压力是个极大的考验，这也是因为舜乡军，才能做到这一点。


    
同样的，清兵的弓箭射程在六十步到七十步，弓力不过七斗，只有在进入五十步时，才对敌军有杀伤力，要破对手的棉甲与铁甲，更要拉近到二、三十步左右，所以清兵作战方式与南宋时的金兵一样，都是非进入五十步不射，事实上他们跑得更近才射。不过他们弓箭的箭镞长至六七寸，其形如凿，射入极深还难以取出，只要被他们射中，就会要了老命。


    
王斗看清兵滚滚而来，他绷着脸，却是迟迟没有下令开火，整个圆阵的军士都是悬着一颗心，前排的火铳兵更是要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终于，在清兵冲过五十步时，王斗挥了挥手，淡淡道：“开始吧！”


    
他身旁一个号手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手中的号笛，一个尖利的声音响彻云霄，这个号笛声，大明称之为天鹅声！


    
雷仙宾的长刀前指，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叫道：“射击！”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响起，圆阵最前方那单膝蹲着的十五个火铳兵，还有圆阵左右两角前排的十个火铳兵一齐开火，一排灼热的火光从圆阵前闪过，浓密的烟雾同时腾起。


    
随着火铳的巨响，冲在前面的清兵立时倒了一片，就算他们有意分散开些，但冲得过近，人群密集，还是有十余人被打翻在地。


    
不说那些遮掩不到的轻甲弓手，还有那些无甲的清兵跟役，他们身上冒出了一团团血雾，凄厉地喊叫着滚倒在地。弹丸没什么穿透力，也因此破坏力更强，他们被铅弹打入体内，里面的内脏已经尽数被搅烂，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就是前面那些领头身批双层重甲，手持重盾的死兵马甲们，也有六、七人被打翻在地，他们冲在最前，瞄准他们的人更多。舜乡军的火铳，在五十步距离，虽然没有打穿他们的双层重甲与厚实盾牌，但是弹丸的强大冲击力，只要打在他们身上，所有力量都要他们的身体来承受，被打中的地方，就算弹丸没有穿透重甲，他们内中的骨头与内脏还是尽数被震碎。


    
他们口吐血块，一个个跪倒在地，巨大的痛苦让他们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这些人，也不要想活了。


    
王斗看到一个身披三层重甲，分得拨什库打扮的清兵军官，他右手的大刀不见了，他捂着自己的右侧胸口，那里不断的冒着血，他左手还提着一个重盾，只是坚持不倒，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脸上满是茫然之色，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不过再次的排枪响起，他被几颗弹丸打中，向后摔飞出去，这次是真的倒了，死了。一个牛录四十个马甲兵，不过两个分得拨什库，舜乡堡火铳兵的第一阵射击，就将其折损一个。


    
舜乡堡火铳兵第一阵排枪后，正在冲锋的清兵如潮水遇到岩石般，忽然停止了一下，很多人都是愣了一下，这个牛录的清兵虽然知道舜乡堡火铳兵的厉害，但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还是不敢相信有如此威力。


    
不过他们的穷凶极恶加上冲锋的惯性，余下十几具在地上惨叫翻滚的同伙，他们还是呐喊着冲来。


    
四十步，最前方的那些死兵马甲，他们将手中的盾牌遮得更严，同时，他们身后的轻甲善射弓手纷纷取弓取箭在手，随时准备从盾牌后闪出射箭。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火铳又再响起，站在后排的那二十五个火铳兵一齐开火，一片惨叫声中，那些密集冲上来的清兵，就算他们有重盾护身遮掩，还是有十余人被打翻在地，其中还有近十人是那些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重盾的马甲死兵，谁让他们是舜乡堡火铳兵的重点照顾对象呢？


    
到了这个距离，舜乡堡的火铳已经可以打破他们身上披的双层重甲，还有手持的盾牌，他们任何的遮掩都是无用。还有几个刚好要闪出来射箭的清兵弓箭手，他们被弹丸打中，这些人身上，仅披着一层镶铁的棉甲，沉重的弹丸破开他们的甲胄，他们翻滚着摔倒出去，被打中的部位，无一不是破开一个巨大的血洞。


    
只是眨眼间，清兵已经伤亡了三十人，其中有一半是那些马甲死兵，更折损了一个分得拨什库，三个专达什长。他们汨汨流出的鲜血很快滋润了干燥的黄土地面，并向远处传去了那股作呕的血腥味。


    
这场大战在离董家庄堡南面的一里之外，从城头这边看去，舜乡军左边的圆阵中不时腾起一股股白色的烟雾，那爆豆般的火铳声一阵响过一阵，就见一片片的清兵被打倒在地，看得清清楚楚。


    
董家庄城头的军士一片欢呼，高史银神情狰狞，他用力拍着眼前的城墙，高声大呼道：“我舜乡军的火铳就是犀利，鞑子兵抵抗不了啊。”


    
杨通也是嘻嘻而笑：“大人就是厉害，打得鞑子兵尸横遍野。”


    
……


    
舜乡军阵前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硝烟火药味，在炎热的阳光下，说不出的刺鼻，远处还不时飘来了一股股鲜血的腥味，提醒着这里是残酷的战场。


    
雷仙宾大呼道：“一层二层火铳手后退，第三层准备。”


    
立时圆阵前方，还有圆阵两角处蹲着的第一排火铳兵与第二排站立的火铳兵，他们共五十人一起后退，他们从枪盾兵与长枪兵的空隙中穿过，回到了圆阵的内中，在那里紧张的装填定装纸筒弹药，等待着战斗中自己的发挥。


    
此时阵中只余最后一排二十五人的火铳兵，他们紧张地上前一步，又是开始瞄准。


    
这时冲锋的清兵离舜乡军只余不到三十步，不过许多人犹豫畏惧起来，放慢了冲锋的脚步，连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重盾的马甲死兵都没方法，一个个惨死在对面明军的火铳之下，更不要说那些轻甲的弓箭手及无甲的跟役了，舜乡堡火铳的威力，对他们震慑太大了。


    
那押阵的牛录章京在后面看得大怒，他抢过身旁一个喀把什兵手中的牛录大纛，亲自持旗，大呼道：“大清国的勇士们，随我冲啊！”


    
“杀啊！”


    
他身旁的几个亲卫喀把什兵，还有十七个明甲红缨的白巴牙喇兵，都是挥舞兵刃，随旗一起冲击，见这牛录章京如此，那些清兵大振，都是呐喊着随之冲锋。


    
最前面的那些马甲死兵，一个身披三层重甲的分成拨什库，手持重盾，右手上提着一把铁制的长柄虎牙刀，他也是大呼道：“勇士们，随我冲锋！”


    
几个什长专达，都是齐声呐喊，指挥着自己部下的军士，也是随那个分成拨什库一起冲击。与此同时，数十个轻甲善射的弓手，也是从那些死兵马甲的两旁闪出，他们操弓取箭在手，腰间下蹲，脚步呈八字阔步分开，一时间，弓矢齐发！


    
双方的惨叫声同时响起，火铳的齐射巨响中，又有十余个清兵被打翻在地，其中又有一大半是那些喊叫着冲上来的死兵马甲，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不论他们身上披了几层重甲，持着什么巨大的盾牌，火铳的弹丸也轻易破开了他们身上的盔甲与手中的重盾，将他们一个个打翻在地。


    
那个手持重盾，身上披着三层重甲，手上提着长柄虎牙刀的分成拨什库，他被几门火铳打在身上，他翻滚在地，身上现出几个巨大的血洞，他双目圆睁地躺在地上，用满洲语喃喃说了一声：“冲锋……”


    
就那样死去。


    
与他一起死去的，还有两个什长专达，几个清兵弓箭手也被打翻在地，不过大部分的清兵弓箭手已是射出了他们的第一波利箭。他们步射皆是八字脚步阔而腰蹲，力气极足，利箭劲可贯穿重札。

第114章 随我上


    
弓矢齐发，数十个轻甲善射的清兵弓箭手第一波箭雨已是过来，他们射的箭又准又狠，立时给舜乡军右哨甲队造成了八、九人的伤亡。


    
这些弓手从冲锋的死兵两侧闪出射箭，由于视角的问题，所以中箭者多为两边两角的火铳手，右角上的一个火铳手披着一副缴获的清兵镶铁棉甲，一箭射中的他的心口，不过有护心镜挡着，那箭虽然射碎了那块钢镜，却是没射进他的身体。


    
致命之处在于射中右脸颊上的那根利箭，那箭射来的力气好大，他大叫一声，被射得仰天向后摔倒在地。清军的箭矢很多都是马粪浸泡过，含有毒素，这箭射入面门，抢救艰难，他怕是性命难保。


    
站在他右边的，同样有一个军士惨叫着向后摔倒在地，他被一只利箭射中左眼，他身上的铁甲还中了四只的箭矢，那些箭矢或是射碎某部分的铁叶，或是贯穿铁甲，射进他的身体，不过入肉不深，还有抢救的余地，遗憾的是他左眼受了重伤，同样是抢救艰难。


    
在那被射中右脸颊火铳手的左边，同样有一个火铳手被射了几箭，好在他身上披了一副缴获自清军的锁子甲，那锁子甲编织细密，由无数个精良的小铁环组成，虽然这几箭的箭势都是非常凶猛，射得他连打了几个踉跄，但有锁子甲的遮护，射中的箭矢都是入肉不深，虽然他看起去血流如注，颇为吓人，但其实伤势不是很重。


    
大部分伤亡者都是这两角的火铳兵，两角处共有十个火铳兵，竟有五、六人当场受伤或是死亡。最前排的那十五个火铳兵，也有多人被射中，造成了三、四人的伤亡。


    
前排右边的一个火铳手，在他打出火铳的时候，几只利箭向他飞来，有两只利箭从他身旁飞过，不过有四只沉重的箭矢射在了他的身上，特别是他的右边脸上，中了三根的利箭，有一箭还插在他的右脑门上。他被射得向左边摔出去，手上的火铳也抛向了天空。


    
又有前排左边一个火铳手，他打完火铳后正要速速离去，这时清兵弓矢齐发，他的后背上中了几箭，两边的脖子上，也是各中了一箭，虽然有盔甲的铁叶围领挡住，但还是被利箭射入，他踉跄着向前扑倒在地。


    
清兵诸多的箭矢，还射向了火铳兵身后的枪盾兵，不过他们有盾牌遮蔽，加上低头躲闪快速，大多没事，有些人虽然身上盔甲中箭，但也不是要害受伤。只有一个枪盾兵被射中了头盔，那利箭勘勘挨着他的头皮将铁盔贯穿带飞，让他发髻纷乱披散，这位幸运的兄弟惊魂未定。


    
清兵的弓箭还是一样的狠毒准确，劲道十足，又老是射人面门眼睛，舜乡军右哨甲队虽然人人披甲，但清兵的第一波箭雨，还是造成了八、九人的伤亡。


    
雷仙宾大呼道：“火铳手，后退。枪盾兵，掩护！”


    
相临的韩仲左哨，还有孙三杰的后哨，也是传来相同的声音。在清兵逼近到四十步时，圆阵的全体军士已是站立戒备，准备战斗。听到军官们的声音，圆阵正前方的火铳兵纷纷退入阵内，或是躲到枪盾兵的后面。


    
与正前方相连，圆阵两角处的一部分韩仲左哨火铳兵，还有孙三杰后哨部的一部分火铳兵，也是同样躲藏入他们那边枪盾兵的身后。虽然清兵还没有攻击他们这边的方位，不过他们的弓箭手，已经可以威胁到这几处火铳兵的安全。


    
圆阵第二排的枪盾兵上前几步，与第一排一起，将整个阵形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接连几波清兵的利箭飞来，射击在舜乡军的盾牌上啪啪作响，偶尔有一些军士被利箭射中，发出痛楚的闷哼声。


    
而这时，那些装填好定装纸筒弹药的火铳兵，他们也是纷纷来到那些枪盾兵的身后，从盾牌的缺口处向外射击，他们放完一排，又是涌上一排。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震得那些枪盾兵的耳朵不停地鸣响，火铳射击时发出的刺鼻硝烟味也熏得他们直打啊喷，一道道火光不时从自己眼前冒出，让人胆战心惊。好在舜乡堡的火铳精良，不会有炸膛的危险，多少让人安慰些。


    
这一番射击，双方互有损伤，舜乡堡火铳兵有盾牌的遮掩，而且昨日的守城之战后，他们也学乖了，看准一人射击后立时缩回，所以清兵的弓箭对他们的损伤反小，只有五、六个人被射伤，大多是射中身体。他们有铁甲，镶甲棉甲，或是锁子甲护身，伤势不是很重，只有一个倒霉鬼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在地上，立时被医士抬了下去，看看能不能治疗。


    
反观那些清兵弓箭手，他们大摇大摆地站在空地上射箭，好大一个靶子，舜乡堡火铳兵涌上射击两轮后，他们有十几人惨叫着被打翻在地，忙又缩回那些冲锋的死兵及白甲兵的身后去，清兵的箭雨攻势，大大减弱。


    
此时正中的那些清兵已经是呐喊着冲到近前，圆阵内中军部激昂的战鼓声响起，圆阵正前方的枪盾兵们闪开一条路。


    
右哨乙队的队官黄玉金抽出自己的长刀，大呼道：“将士们，随我杀贼啊！”


    
他一马当先的冲出去，他身旁的旗手挥动旗帜，还有两个护卫，也是紧紧跟随在旁。右哨乙队的长枪兵，他们连甲长在内，战兵有三十人，连黄玉金几人在一起，共有三十五人，他们大声呐喊着，只是舞动兵刃冲出圆阵去。


    
黄玉金几人冲在最前，他们身后，是一伍伍的长枪兵。圆阵分拆后，他们一伍长枪兵连上伍长，加上指挥战斗的甲长，有六人，前后左右共分五伍五个波次。


    
右哨乙队军士首先对上的，就是那些剩余的，冲在最前面，身披两层重甲，手上大多拿着重盾大刀的死兵马甲。


    
“杀！”


    
双方对撞在一起，立时杀成一团。


    
战斗一开始，就是无比的残酷，战场上不时响起双方的惨叫声。


    
一个甲长挺着旗枪，指挥自己手下一伍的军士对上了一个手持半月短柄斧的马甲兵。


    
那马甲兵的技艺出众，将一个重盾舞得虎虎生风，水滴不进，几根长枪怎么也近不了他的身前，只听波波巨响，这一伍长枪兵刺出的铁枪尽数被他用盾牌挡住，他偷了一个空，抢上一步，手上的半月短柄斧重重地劈在一个舜乡军的肩胸处，沉重的利斧将他的小半个身子几乎劈去。


    
沉重兵刃砍入骨骼的惨人声音，那舜乡军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声，哆嗦着跪倒在地。看着眼前的血雨碎肉横飞，那马甲兵脸上露出自得的神情，遗憾的是，他忘了对手还有几人，在他的大斧劈在那舜乡堡军士的身上时，他身上的空门已是露开，然后他就听到几个汉语的大喝声响起，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汉语，却可以猜到其中的意思，就是：“杀！”


    
多达三根的长枪，从他右肋空门刺入，锐利的枪头破开他身上的数层甲胄，深深刺入他的体内。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都是抽搐起来，他大声吼叫着，就要将手上的短柄斧劈出。


    
又是一声大喝，又是一根长枪而来，忽的一声，刺在他的咽喉处，枪势凶猛，将他直接刺翻在地。


    
还有一个挥舞桦木把精铁镰刀的马甲兵，他镰刀尖锐弯曲的顶端，砍勾在了一个舜乡军的脖子上，那镰刀一拉扯，那军士脖子上的鲜血立时如喷泉般涌出。那军士痛不欲生，他用力地抓住那镰刀锐利的刀身，就是双手不断涌出鲜血也不管不顾。


    
那马甲兵看那明军的眼神，心中不由涌起恐惧，他拼命地拉扯镰刀，却怎么也拉扯不出，最后的结果是他被这个伍的舜乡军余者军士刺死在地。


    
金铁交击，只是短暂而残酷的接触，那些马甲兵与舜乡军就双方各死伤几人。看到这样残酷的情形，再看那些明军又是疯狂地挺枪冲上来，清兵中的很多人都是恐惧地退后散开，连余下的那些马甲兵也不例外。


    
这个牛录的死兵马甲原有四十人，不过早在他们冲阵时，已经在三排火铳的打击下死伤二十余人。加上马甲兵中的两个分成拨什库也是尽数被火铳打死，随之被打死的，还有几个马甲兵中的什长专达。


    
可以说，这种伤亡率，他们早已胆寒，要不是那牛录章京的激励鼓舞，他们早就崩溃了。而且由于低层军官死伤众多，他们已经失去了组织性，搏斗时大多是各自为战。


    
而且原本他们自信的，在野战中的肉搏勇气，在与舜乡军的战斗中，却是发现没有丝毫的优势，他们同样的武勇，同样的悍不畏死，对方的勇气丝毫不会输于他们，这让他们仅有的余勇更是烟消云散。


    
清兵虽然纪律战阵比明军森严，但这个时代，其实更强调的是个人武勇，清兵也是如此。论个人战力经验，他们个个都比舜乡堡的军士强，但却没有舜乡军如此的强调团体与纪律。


    
平时舜乡军的阵形训练就是残酷，在战斗中，舜乡堡军士配合的默契，更是深入到骨髓中去，他们从不单人作战，最少都是一伍对上不同的敌人。他们群枪刺去，一往无前，漠视自己的生死，似乎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让对手什么武勇都发挥不出来，以前的杜真，就在王斗手下吃过大苦头，现在轮到这些清兵了。


    
对上舜乡军，除非你抱定与对方以命换命的想法，否则很难破解对方的攻击。但是这种做法，是那些清兵们不愿意的，他们只是强盗，他们很愿意欺软怕硬，抢些财帛回老家享受，却是不愿意将命留在这里。


    
舜乡军这样的战术，越是大规模的战斗，越是占便宜。王斗估计，个人技艺不深但团体纪律出众的舜乡军，五个普通军士怕是打不过三个的普通清兵，但是三百个舜乡堡军士，就能与三百个清兵势均力敌，上了五百个或是一千个舜乡军，估计就能战胜同等数量的清兵。这两日的战斗，已经坚定了王斗这个信心。


    
在舜乡军的冲击下，前面那十几个马甲兵很快被杀散，露出他们身后一些躲躲闪闪的轻甲弓手，还有那些无甲的清兵跟役。


    
看着那些狂叫而来的舜乡军们，他们眼中都是露出了畏惧的神情，连那些牛录中精锐非常的马甲死兵都挡不住他们，何况自己？很快他们惨叫连连，又有数人倒在舜乡军的冲刺枪击下，不过这时那牛录章京已经领着白甲兵们冲到了。

第115章 骑射


    
这些白巴牙喇兵个个明盔明甲，内穿锁子甲，外穿镶铁的棉甲，甲叶外露，片片都是那种精良厚实的柳叶铁片，上涂银光闪闪的白漆。前后胸口一个巨大的护心铜镜，铁盔上高高红缨，护耳，护颈，护眉一应俱全，背上一杆火炎边的旗帜随风舞动。


    
这些白巴牙喇兵手上都提着沉重的武器，有的拿着巨大的圆锤，有的拿着粗大的铁鞭，有的提着沉重的铁剑，有的拿着粗长的虎枪，有的提着铁制的长柄挑刀或是虎牙刀。他们身上都背着巨大的步弓箭壶，还的还挂满了飞斧、铁骨朵等投掷武器。


    
这些白巴牙喇兵中，冲在最前面的，又是一个白甲壮达，这壮达满腮的虬髯，古铜色的脸上尽是风霜痕迹，肩宽手长，虎背熊腰，一看就是那种饱经沙场，作战验非常丰富的战士。他身上同样是红缨明甲，背上插着一根斜尖的火炎旗杆。


    
他的右手上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把沉重的飞斧，他目光锐利如鸷鹰，似乎己看准了某个要下手的猎物。


    
在这些白甲兵的后面，就是那个举着大旗的牛录章京，几个白甲兵与喀把什兵紧紧地护在他的身旁，那些有甲或是无甲的清兵跟役，也在各自拨什库与专达小头目的带领下呐喊着冲上来。


    
在杀散了那些马甲兵后，右哨乙队队官黄玉金又指挥自己的兄弟继续冲杀，他的左臂有些不灵活，却是在方才的撕杀中，被一个马甲兵重重的劈了一刀，还好他身上的铁甲得力，这一刀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沉重的劈击力量下，他左臂的肌肉组织已是有些受损。


    
他身旁的两个护卫同样是带有伤痕，有一个右胸口的盔甲还被劈裂，那处的伤口不住渗出鲜血，他浑然未知，只是随着黄玉金喊叫冲锋。他身前那个旗手倒是完好无损。


    
见那些白甲兵杀来，黄玉金扬着自己的长刀，大喝道：“兄弟们，杀鞑子！”


    
一伍伍的长枪军士，又是喊叫着随他扑上。在冲击杀敌中，舜乡堡平时的严酷训练发挥了本能，右哨乙队便是非常注重阵列的配合，他们队旗在中，两边是各一伍的长枪兵，后面又同样是一列三伍的长枪军士。


    
每一列军士都是同在一条直线上，不得有任何军士或是长枪伍超过这一条线。如果某伍的军士前面没有敌人，那这个伍的军士就在甲长的判断指挥下，协助旁边的长枪伍向敌人的两翼发起攻击。


    
正因为这样的配合，所以右哨乙队的普通长枪军士，杀散了那些只呈匹夫之勇的清军马甲，让他们恐惧四散。


    
不过在方才的战斗中，右哨乙队也有三人阵亡，数人受伤，其中还有一个甲长，该伍的指挥权，已经转移到伍长身上。布阵分拆后，甲长与长枪伍一起作战，有甲长的指挥，伍长们已经变成普通的战斗兵，不过依舜乡堡的规定，战斗中如果甲长阵亡，伍长便接过指挥大权。王斗还规定，如果伍长阵亡，便由伍中技艺更深的军士接过指挥权，总之，让军中的指挥结构不散。


    
除了阵亡的将士，此时右哨乙队所有受伤的将士都在坚持作战，方才与清兵的搏战，让他们勇气倍增。韩朝的右哨只与山匪作过战，不过方才的经历，他们发现自己也能与那些精锐的鞑子杀个难分难解，看来传闻中悍勇无比的鞑子兵不过如此。


    
杀敌的信心与勇气，让他们克服了疲累与伤痛，在队官黄玉金的指挥下，他们的呐喊声如春雷一样滚过大地。


    
黄玉金指挥军士们冲击，眼见那些白甲兵扑来，忽然他眼前一暗，就见几个什么东西向这边飞来，那些沉重的物器忽忽盘旋，凌厉非常。


    
黄玉金大喝一声，劈开一个朝自己面门飞来的铁骨朵，他身旁一个护卫惨叫一声，被一把飞斧切在了脖颈上，那飞斧上绕着一根绳索，似乎那边在投射的瞬间，就拉动了绳索，那飞斧更是旋转而进，切在那护卫脖颈上时，给他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那边又是一拉，那飞斧离他而去，一股鲜血从那护卫的脖颈上喷出来。


    
那护卫尤是踉跄向前冲去，直到奔出好几步后，才无力地瘫倒在地。


    
又有队旗右边一个长枪伍的甲长，他的右脸上插着一根铁骨朵，那边的骨头全部碎了，还有他胸前的铁甲上，也是深深地切进一把飞斧。那甲长挺着旗枪，加上他这伍的长枪兵又是冲锋在前，分外的引人注意，投来的一波利器中，就有两把招呼上了他。


    
痛楚的哼叫声接连响起，这一波的武器投掷，竟又造成了右哨乙队军士前后数人的伤亡，几个舜乡军士痛叫着摔倒在地。


    
最前面一波已经有七、八个白甲兵扑到，金铁交击，双方对撞在一起。


    
那个白巴牙喇兵的壮达，在他扔出飞斧杀死了黄玉金的一个护卫后，黄玉金连同余下护卫旗手已是冲到近前，那护卫的长枪直刺他心口，那壮达身子灵敏地扭动，那长枪挨着他的身侧甲叶擦过，他已是拔出了腰背上的双手重剑，那重剑重重劈下，那护卫的头颅就飞上了上空，一股血雨喷出来，他无头的尸身扭动几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黄玉金红了眼，这护卫就跟他如亲生兄弟一般，却是如此的惨死，他大吼一声，从那壮达的侧后，手上的长刀重重向他头上劈去。这一刀势必无法躲闪，不料那壮达毫不犹豫，头往后扬，手臂抬起，以手臂与腰背处的盔甲对上黄玉金的长刀，一声重响，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那壮达虽然披了双层的重甲，但整个臂肩处还是差一点被黄玉金砍下来。


    
那壮达痛楚地吼叫着，右手上的重剑抡起狠狠劈下，重重劈划在了黄玉金的肩脖处，铁甲破开，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黄玉金痛得几欲昏去，他摇摇欲坠，那旗手抢上一步，上去扶住了他。


    
那壮达又扑了上来，正要再补上一剑，后面一排中间那伍的长枪兵已是有三根长枪向他刺到，他劈断了两根枪头，但刺向他右肋处的那根长枪他却是破不了，那长枪破开他的两层重甲，从他右肋处深深刺入他的体内。


    
那壮达痛得全身抽搐，猛然他一声吼叫，竟用左手扭断了那长枪的枪杆，贴上一步，手中重剑直刺进那个长枪兵的小腹，那长枪兵痛不欲生，他口中涌出大团的血块，他紧紧地抓住那剑身不放手。


    
眼角的余光中，那壮达看到一个被他劈断枪头的长枪兵，丢弃了手上的木棍，抽出腰间的长刀，恶狠狠向他的头颅处狠狠劈来。


    
……


    
在与这壮达搏战的同时，这伍余下的长枪兵，连甲长在内，又是对上了后面扑来的两个白甲兵。


    
血雨喷散，那壮达的头颅飞上天空，那两个白甲兵见那壮达被斩首，眼中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们更是吼声如雷。很快的，那两个被劈断枪头的长枪兵，在拔刀杀死那壮达后，也是急急舞刀迎了上去。


    
黄玉金受了重伤，他挣扎扶着队旗，只是指挥着战斗，那旗手则是抽出兵刃，护卫在他的身旁。


    
战场的撕杀血腥而残酷，睁眼之间，双方已经有数人死伤。很多时候双方接触，在一击之合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这需要眼力与力量的配合，任何的技巧都是无用。


    
方才队旗右边那长枪伍的甲长中招，他痛极怒吼，不知哪来的力量，仍是挺枪挣扎向前冲去。对上他这一伍的有两个白甲兵，其中右边一人拿着根粗大的铁鞭，左边一人拿着把铁制的长柄挑刀。


    
那甲长大喝声中，这伍的长枪兵分两处迎上二人，有两根长枪刺向那拿着铁鞭的白甲兵，一根长枪从正面刺他心口位置，一根长枪从侧面刺他的左肋位置，那甲长脸上插着铁骨朵，胸前插着飞斧，满脸满身的血，他摇摇欲坠，仍是挺着旗枪坚持指挥，眼角的目光还看向后边继续冲来的白甲兵们。


    
舜乡堡军士每日苦练冲刺，很多人在二十步外练习刺击，都可以刺中目标位置，他们尖叫着冲来，威势非同小可。刺向那拿着铁鞭白甲兵的两根长枪枪势猛烈，配合巧妙，极难阻挡，随便中了那根，都是致命。


    
看着刺来的长枪，那白甲兵眼中闪过惊讶的神情，没想到明军的枪势如此猛烈狠毒，自己从军多年，似乎很少遇到过，不过他饱经沙场，虽惊不乱，狠狠一鞭打向那刺向自己心口的长枪，将他枪头打歪出去，还碰到了旁边那根长枪，让它擦着自己身侧的盔甲而过。


    
同时他抢上一步，手中的铁鞭重重地打在那个刺向自己心口的军士头上，那军士头盔破裂，脑浆与鲜血四溅，他惨叫着向后摔倒出去，滚倒地上痛苦地叫着。


    
不过他忘了站在一旁的那位甲长，就见那甲长找准了这个机会，他一声吼叫，用尽全身的力气，枪如游龙，手中旗枪一下子刺入那个白甲兵的咽喉内。那白甲兵挣扎地看向那个甲长，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那甲长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他满脸的血，右边脸上还插着根铁骨朵，那笑容却是显得有些狰狞。他一枪刺出后，全身的力气也似乎失去了，他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在地上，已是气绝，只是脸上还残留着那种喜悦又得意的笑容。


    
后面白甲兵继续杀来，后面一伍的长枪兵冲上数步，护住了前面一伍长枪兵的侧翼。


    
……


    
王斗闭上了眼睛，前方激烈的撕杀只离圆阵十几、二十余步，从中军临时撘起的一个小高台看去，前方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可以看出，战事无比的惨烈，己方军士的配合与战术也是卓有成效的，毕竟战斗靠的不是单纯的武勇而是团体间的配合，战场上个人再厉害，也比不过集体的力量，很少有敌军能防住同时从几个方向刺来的长枪。


    
不过己方毕竟是新操练不久的军士，战场上搏杀的经验与技艺远远不能与清兵中最精锐的白甲兵相比，或许每杀一个白甲兵，就要用自己两到三个的长枪兵来换，虽然这种交换比是值得的，毕竟白甲兵都是清兵各个牛录中的精华，需要至少十年的时间来培养，死一个少一个，而自己练一个长枪兵出来，只需不到一年。


    
不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些军士都是自己苦心培养出来的，看着他们伤亡，王斗怎么会不心痛？


    
王斗估计右哨乙队的军士伤亡不小，他心如刀割，叹息着闭上双目。


    
不过很快的，他又睁开眼来，眼中现出坚定的神情，喝道：“右哨丙队出战。”


    
韩朝咬着牙齿，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鼓声再起，一波数十人的舜乡军又是呐喊冲出，他们挺着长枪，急急冲过右哨乙队的前方接战。右哨乙队残余的士兵们，则是趁机退了回来整队。


    
退下来整队时，乙队的队官黄玉金不由流泪，他这一波的战斗中，估计有杀死清兵马甲兵四人，杀伤三人，还杀了三、四个清兵弓手与无甲跟役。那些白甲兵也杀了五人，估计又杀伤他们中的三人。不过他自己也阵亡了十三人，其中还有两个是自己护卫，一个是甲长，两个是伍长，此外还有七、八人伤势不等，连自己也是身受重伤。


    
他这一队的长枪兵，已经完全打残了。


    
王斗将黄玉金招来，好言安慰他，王斗向他承诺，等战后，自己定会为这一队的将士请功。见他摇摇欲坠，王斗让王天天学领着医士们为黄玉金等人疗伤，圆阵内的诸人，也是佩服地看向黄玉金等人，死战不退，身被数创，真是好汉。


    
王斗看向前方阵地，那边又传来激烈的撕杀声，王斗估计连先前的火铳射击，还有方才的肉搏血战，这个牛录的清兵，前后伤亡人数应该在六十人以上，其中有一大半还是该牛录中最精锐的马甲兵与白甲兵，他们应该也快支持不住了。


    
……


    
烟尘滚滚，铁蹄声响，在韩朝右哨又一队长枪兵出战后，王斗一直关注的那队清军精骑出动了。


    
先前他们远远的聚在离舜乡军圆阵外二百多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响的，不过对他们的动静，王斗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此时他们出动后，王斗反而松了口气。


    
呐喊声响起，又是另一个牛录章京领着自己的数百步兵，朝圆阵右边的孙三杰后哨处杀来。王斗更是放心，圆阵的正前方敌我正在缠斗，骑兵不能攻击，右边又有敌军步兵攻击，看来清兵的铁骑，只会攻击自己圆阵的左部与后部了。


    
随后那些清兵骑兵冲得越来越近，果然如此。


    
好在王斗布下的圆阵，没有任何的左右翼与后方之说，任何一个位面都是正面，兵力都是平均分配，在防守上，没有薄弱之处。


    
他大声喝令迎战，圆阵余者三处的火铳兵都是准备，在韩仲的左哨部，布置那边主管火铳兵的一个队官大声喝道：“火铳手准备。”


    
昨日之战后，由于左哨部的伤亡，加上还调了一队的军士前去防守圆阵后部，所以布置在这里的火铳兵只有六十五人。其中最前面三排还是四十五人，只有布置在圆阵两角的火铳兵为二十人，两边十人，各分两排肃立。


    
听了队官的命令后，哗的一声，正前方的火铳兵都是前两排蹲下，后一排站立，并再次检查手上的火绳子药等情况。只有两角处的火铳兵前排蹲下，后排肃立。


    
看看那边的清兵骑军已是加快了冲击，快要进入百步，那队官又是喝道：“后层射击准备。”


    
火铳的移动声响，立时站在正前方第三排的火铳兵，还有两角处的第二排火铳兵都是举铳瞄准了奔来的清兵铁骑。那些骑兵一人双马，尽是该牛录中最精锐的白甲，马甲，步甲兵，共有一百多人，数百匹马的蹄声密集，尘土飞扬，大地都似乎在铁蹄的击打下剧烈震动。


    
这骑兵的冲击竟有如此威势，不说前面的那些火铳兵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停，脸上涨得通红，就是圆阵内侧的左哨长枪兵们，也是个个脸容变色，很多人额头上淌下豆大的汗珠，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自己紧张的。


    
眨眼间，清兵精骑冲入百步之内，大地的震动更是剧烈，击打得人的心脏咚咚作响。看着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而来，很多火铳兵握着自己火铳的手都是紧得骨节发白。


    
六十步。


    
“射击！”


    
从圆阵左侧腾起一股烟雾，首先数道火光从左侧的圆角处冒起，接着闪遍了整个的圆阵左面。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后排的二十五个火铳兵一齐开火，人叫马嘶，立时便有数个清兵被从马上打下来。射人先射马，由于圆阵狐度的关系，从圆阵左角起，有一些火铳手是从侧面向那些骑兵射击，加上马匹的目标大，清兵又是一人双马，一共有十余匹马被舜乡堡的火铳打中。


    
清军的马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响的火铳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将它们吓到了，加上一些马匹中弹，巨大的痛苦与刺激下让它们暴怒起来，它们乱蹦乱跳的，或是在地上打滚，一些清兵控制不住疯狂的马匹，有几人被甩下马来，有两个倒霉蛋甚至被后面冲上来的马匹踏成肉泥。清兵的骑兵冲阵立时一乱。


    
那队官顾不得仔细看前方的成果，只是喝道：“后层退散，一、二层准备。”


    
立时打完的火铳兵急急退回阵内，前两排蹲着的火铳兵第二排站起，第一排继续蹲着，他们又是紧张地将火铳瞄准了前方继续冲来的清兵精骑。


    
那些清兵努力控制着马匹，将自己的身子尽量放得低低的，眨眼间他们又是冲上来。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再次响起，一共有四十门火铳向那些精骑尽情喷射出灼热的弹丸与硝烟。


    
离得这么近，立时又有十余个清兵惨叫着被打落马下，更有二十余匹马被打死或是打成重伤，它们浑身浴血，更是发狂起来，向后面或是旁边乱跑，让那些清兵的阵列更是混乱。


    
看到这个情形，王斗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王斗估计冲在第一波最前面的那些马甲兵已经折损过半，虽然后面那些步甲与白甲骑兵还是继续策马从那些混乱的马匹两边冲来，不过这些人的冲击威势已经大大减弱，对己方造不成什么威胁。


    
通过刚才的战斗，王斗也可以肯定，以后自己不需要拒马与车阵，仅用火铳兵，就可以有效地抵挡那清兵铁骑的攻击。


    
那些火铳兵射完后，急急奔回阵内，同时左哨圆阵内的枪盾兵与长枪兵也准备迎战，他们竖起长枪，寒光闪闪的枪林立时对准了那些冲来的马匹。前面那两排枪盾兵，还紧急竖起了盾牌，将整个阵形遮蔽得严严实实的。


    
一波一波的清兵精骑从离圆阵外的十余步控马掠过，一片的甩刀，标枪，还有飞斧铁骨朵等而来，还有些善射的弓手射出箭来。圆阵内传来一片闷哼声，那些清兵骑在高高的马上，视野辽阔，不时有一些圆阵内的舜乡军被标枪或是飞斧投中。


    
而且他们的飞斧标枪，后端大多绕有一根绳索，在投射的瞬间拉动绳索，那飞斧或是标枪旋转前进，在投出去时嵌入对方的盾牌，只要往回一拉，可以刺破毁坏盾牌或是盔甲。


    
前面几波的清兵精骑奔去后，圆阵左侧枪盾兵的盾牌几乎被一扫而空，后面跟来的清兵铁骑，更是策马纷纷射来利箭，又投来了大量的甩刀飞斧铁骨朵等物。清兵的骑弓威力小，舜乡军几乎人人盔甲，只要不被射中面门，伤势一般不重，但要命的是他们的飞斧标枪等物，只要被投中了，不死也要重伤。


    
痛哼声连连响起，这边列阵的长枪兵或是枪盾兵们，他们纷纷被投中，眨眼间，这边竟有十余人伤亡，由于这边的火铳兵刚打完，装填不及，又没有遮掩，那种光挨打不能还手的感觉要让人崩溃。


    
好在这时在圆阵内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右哨火铳兵纷纷涌到，他们从该处圆阵的两角处，或是胆大的冲到枪盾兵的前面，对准那些策马奔来的清兵骑兵纷纷开火。


    
十几步的距离，好大个的目标，又是从侧面射击，等这些清军骑兵从这处的圆阵外冲完后，他们已是有十几人，还有众多的马匹倒在了右哨火铳兵的轰击之下。


    
更让那些清兵想不到的是，他们前面几波的骑兵从该处圆阵冲过后，路过圆阵后部的防守范围时，该处圆角与正面的火铳同样从侧面纷纷开火射击，等他们回醒过来，拼命策马奔到远处时，在这圆阵的后部位置，他们又留下了十余具尸体，还有诸多被打死打伤的马匹。

第116章 得胜


    
那些清兵精骑狂奔到二百步外才停了下来，他们下马盘点损失，己方竟有三十余人的伤亡。大部分是那些马甲兵与步甲兵，其中更有五、六个白甲兵的伤亡。


    
那牛录章京擂胸大叫，心痛无比，自己一个牛录才十七个白甲兵，竟一下子折损了这么多，还有那些披甲战兵，都是自己牛录中的精华，竟这样白白失去了，明军火铳的犀利，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特别是冲阵时明军火铳手从侧面射击，那几波的损失最大。


    
环顾左右，除了一些没被打中要害的披甲战兵还坚持回来外，余者中弹落马的战士，怕都是凶多吉少。不比在地面上冲阵，骑兵策马狂奔，如果他们中弹落马，大多没有存活的可能。


    
不但如此，那些没被明军火铳手打中要害的战兵们，就算他们坚持回去，以他们那落后的医疗救护，这种炎热的天气，光是伤口感染，又要折损很多人。


    
此外还有数十匹战马，或死或伤，也是不能再使用，此次的损失太大了。


    
那些清军骑兵都是呆呆地站着，真没想到，仅是一个冲锋，己方就损失这么大，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对面明军的火铳下，完全没有优势。


    
一个分得拨什库愤怒地叫道：“巴雅大人，让我们的勇士再冲上去，挨近上去步射，不相信那些汉人不溃散。”


    
那牛录章京喝道：“敖勒多，你想我们的勇士都死光吗？挨近步射，就算射光那些汉人的火铳手，我们的勇士又要死伤几十人，我们已经死不起了！”


    
不说这个牛录章京恼怒，此次冲锋死伤的尽是他们牛录中的精华。那些披甲战兵，就算一个步甲，最少也要花五、六年的时间培养，更不要说那些马甲或是白甲兵，个个都是久经战阵，只有武艺好，战场经验充足的老兵才能充任，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补充的。


    
死伤这么多人，那牛录章京知道自己这个牛录在旗中已经是废了，没有五年的时间，不要想恢复战力，而且谁知道旗上会不会拨下丁口勇士来补充自己的损失，没有补充，自己牛录在十年之内不要想有大作为。


    
还有那些死伤的战马，它们的训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死了那么多马匹，对整个牛录，甚至是甲喇，都是个严重的打击。


    
那牛录章京红着眼，恶狠狠地看着圆阵那边的明军道：“看清楚他们的旗号，以后离这些汉人远一些。我们满洲勇士的威风，应该施展在那些汉人妇孺身上才是！”


    
……


    
在圆阵的正前方，领着步军攻击的那牛录章京同样在后悔，虽然自己亲自挥旗冲锋，不过明军并没有后退，在他们第一波长枪兵后退整队后，第二波的长枪兵又冲了上来，他们死战不退，己方勇士的伤亡在不断地扩大。


    
最初的激扬过后，那牛录章京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牛录中的精兵已经快要打光了，伤亡人数已经近七十人，其中大部都是自己牛录中最精锐的披甲战兵，那白甲兵，更是伤亡了大半。


    
不知不觉，自己的牛录已经废了，一股极度的后悔忽然涌上那牛录章京的心头。


    
圆阵的左边与右边都传来明军火铳的射击声，那牛录章京看去，就见左边那些精骑纷纷落马，然后他们奔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头。


    
再看向右边，似乎那边的牛录章京也看见了这边的严重伤亡，便令一些辅兵还有无甲的跟役持盾当前进攻，死兵及白甲兵们在后押阵，以减少牛录中精锐战士的伤亡。


    
可惜辅兵们可没有那些披甲战兵的作战意志，他们被孙三杰的后哨火铳兵三层射击后，眨眼间死伤三十多人，看着身旁兄弟被火铳打中的惨样，那些无甲清兵跟役当即就溃散了。他们席卷回去，就算后面有该牛录中最精锐的马甲兵与白甲兵押阵，也是镇压不及，只得跟着逃了回去。


    
看到圆阵两边的情形，这边的清兵们更是没有战心，溃败已经不可避免，那牛录章京叹了口气，他的牛录大纛摇动，该处的清兵们松了口气，都是潮水般随旗退了下去。


    
清军曾规定，在战时抢回己方勇士的尸体，并将其背负回乡后，就可得到该人一半的家产。不过该牛录的清兵退却时，除了拖回少部分战死者的尸体，还有一些伤者跟着跑了外，大部分战死清军的尸体，还有很多的重伤员，都是丢弃地上不顾。


    
放眼看圆阵的两边，同样是如此。


    
看周边的清军纷纷败逃，圆阵内一片欢呼，连董家庄城头的明军同样是大声欢叫，高史银与杨通终于放下心来，自家大人的军队，在野战中同样打得那些鞑子兵尸横遍野，野战无事，他们就放心了。


    
圆阵内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野地中保持严整的队列是首要，所以王斗就不下令追击了。


    
将右哨丙队招回圆阵，又吩咐将死伤的将士放于马背上，王斗大喝道：“结阵！”


    
“哗！”的一声，舜乡军由圆阵变方阵，每边的长枪兵火铳兵都是转为同一个方向，他们排列整齐，将武器持靠自己肩头，昂然站立。


    
王斗要让那些清兵知道，自己不但有能力防守，还有能力进攻，他大喝道：“舜乡军，前进！”


    
鼓点响起，整个方阵缓缓向前逼去，如一个移动的城堡。长枪火铳如林，方阵中每个长枪兵与火铳兵，他们脸上都带着骄傲的神情，他们可以在守城战中打退那些鞑子兵，在野战中，同样可以！


    
经过血与火的战斗，整个舜乡军的战力雄心，都是发生了本质上的脱变。


    
见明军军阵缓缓而来，气势锐不可当。周边的清兵都是吃惊变色，他们更是撤退得飞快。


    
远远的，在那边的大阵中，那甲喇章京目瞪口呆地看着各方败退下来的清兵们，己方的勇士竟然在野战中失败了？这不是攻城之战，而是野战，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野战，包括一向让他们自豪的骑射在内。


    
这种打击对那甲喇章京是致命的，他不可相信地站在大纛下，久久说不出话来。不但如此，那些明军还敢结阵逼近上来，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身后的牛录章京宁尔佳看着前方败退下来的清军，则是眼中露出兴灾乐祸的神情，看他们还敢取笑自己，现在还不是一样损兵折将了？


    
看明军方阵缓缓逼来，那牛录章京钮咕禄吃惊的同时也有些紧张，他低声道：“颜扎大人，明军火器犀利，还是鸣金收兵吧。”


    
那甲喇章京痛苦地闭上眼睛，很快的，号角声响彻了战场，那些撤退的清兵们松了口气，个个飞快地跑下来。等他们退下后，那甲喇章京略一清点，这场野战，三个进攻的牛录，步骑在内，竟又损伤了一百三十多人，大部分还是精锐的披甲战兵。还有众多的战马。


    
加上昨日的攻城之战，方才攻打董家庄死伤的人数，他这甲喇的军队已是伤筋动骨，那甲喇章京可以想象回去后，饶余贝勒阿巴泰会是怎样的暴怒。


    
那甲喇章京流泪不已，为自己的命运忧虑，他下令撤军，清兵军阵缓缓后退，最后退回了大营内，再也不肯出营一步。


    
舜乡军的方阵列阵逼进一百多步后，见那些清兵不断后退，没人敢上来攻击，最后更是撤军离开，王斗更是放下心来，他下令阵内的夜不收还有一部分的长枪兵火铳兵出去打扫战场。


    
在王斗的命令下，一队队的军士纷纷从阵内奔出，他们清理战场，将清兵尸体上的首级砍了，将他们的盔甲拔下，各处散落的兵器收起，那些重伤呻吟的清兵伤员同样一刀砍了，将他们的首级割下，还收拢了十余匹四散奔逃的清军战马。


    
这时董家庄的城门打开，高史银与杨通二人带着堡内剩余的军士出来，很多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可以看出先前守城之战的惨烈。二人来到王斗的面前，深深拜伏，哽咽道：“多谢大人舍命相救。”


    
他们身后的董家庄军士同样是跪倒一片，异口同声地道：“多谢大人相救之恩。”


    
王斗感慨地看着他们，温言道：“诸位兄弟请起吧，我等皆是同袍兄弟，我王斗又岂会丢下你们不顾？”


    
他对高史银与杨通道：“两位兄弟起来吧，你们守城辛苦了。”


    
二人红了眼，更是深深拜伏：“愿为大人效死。”


    
王斗将他们拉了起来，韩仲等人也是涌了上去，与高史银几人相见，还有很多的舜乡堡军士也是上前与董家庄军士欢笑，场地上一片的热闹声。


    
王斗下令收兵进董家庄堡，临走时，战场已是全部打扫干净，那些清兵死了的马匹也是全部抬走，能吃的肉就尽量不要浪费。


    
众人带着首级缴获，一路谈笑刚才那场战事，在靠近董家庄的迎恩门前时，触目尽是战场的惨烈景象，这里到处是鲜血，城墙两边还残留着清兵攻城的盾车及云梯。


    
依高史银说的，董家庄军士杀伤鞑子兵不少，可惜城下有一部分尸体被他们抢了回去，砍到手的首级，只有十余颗，不过这军功也是不小了。


    
王斗等人进堡时，受到堡内军民极为热烈的欢迎，从城门口到街道的两边，挤满了前来迎接的男女老少们。

第117章 操守徐大人的吃惊


    
那些董家庄的军民们，在王斗等人的到来，纷纷拜倒在地，每个人都是流泪感谢舜乡军们的救援之恩。


    
在一片致谢当中，那些舜乡堡的军士们，他们高昂着头，排着整齐的队列，一队一队地从城门进入董家庄堡内。他们脸上都带着骄傲的神情，却没人觉得不合适，他们冒着生命的代价，从舜乡堡远来救援，他们当得起董家庄百姓这个感谢。


    
杨通抢着将舜乡堡军士们安排到西北街的军营去休息，那些马匹也拉到马铺去喂养，看看就要傍晚，王斗派了两个夜不收回舜乡堡报平安，又下令生火造饭，就将那些打死打伤的清军马匹拿来煮着烤着吃了，堡内的军民们，每人都分到一些，一片的喜气洋洋。


    
高史银身为东道主，当然是在董家庄百户官厅内招待王斗等人，各人吃的也是大块的马肉。


    
在座都是武人，又都是亲近兄弟，自然没那么多斯文讲究，个个狼吞虎咽的，吃得满腮满须的汤水肉汁。


    
杨通站起身来，他张着没有门牙的嘴，端着酒碗大声道：“大人远来救援，此恩此德末齿难忘，来来来，让我们都敬大人一碗。”


    
众人轰然响应，王斗也是笑道：“好，我就陪大家干了。”


    
一仰脖子，将一碗酒一口喝干。


    
众人都是大声叫好，连称海量。


    
韩仲对高史银叫道：“老高，此次我与大人甘冒奇险前来救援你，你要怎么感谢我们？”


    
高史银瞪着眼道：“我怎么感谢？我老高穷得叮当响，难道还要我以身相许不成？”


    
众人更是大笑，王斗也是笑着摇头。


    
用过饭后，镇抚迟大成也将这次斩获的情况统计出来：斩首六十八级，其中很大部分是清兵中精锐的马甲，步甲与白甲兵。缴获刀枪一百五十三把，飞斧标枪铁骨朵四十六个，步弓角弓五十七副。


    
以无铁棉甲，镶铁棉甲，柳叶铁甲，锁子甲等分开，还缴获清军盔甲一百三十二副，此外还有圆盾等盾牌四十一副。又缴获上好的战马十三匹。死马几十匹，尽数抬进堡内吃肉。


    
和上次一样，这些缴获的盔甲、圆盾、刀枪等上面都布满破洞缺口，都需要修复。


    
王斗估计清军实际的伤亡人数更高，不过在野战中，敌军大部不乱，就不可能将所有的敌军尸体夺入自己手中，估计有一部分尸体被他们抢回去，还有王斗没有下令追击，那些能动的清军伤者都趁机跑了。


    
此外董家庄军士也斩首十四级，缴获清军盔甲刀枪盾牌不等。


    
连昨日在舜乡堡城下斩首的一百四十七级，整体算起来，这几日的战斗，舜乡军已经斩首清兵二百二十九级，缴获无算，在大明朝，这已经算是非常巨大的功劳了。


    
就算王斗才升迁不久，战后稳升个两、三级是肯定的，各部众也肯定各有升赏，这让各人喜笑颜开。


    
不过此战舜乡军的伤亡也不小，不说董家庄军士伤亡三十几人，多达二十五人阵亡。就是舜乡堡的军士，也是伤亡六十六人，连重伤难救的，估计阵亡人数高达四十四人。大部分的伤亡都在韩仲的左哨部与韩朝的右哨部。


    
在昨日的战斗中，舜乡军已经伤亡七十四人，连重伤不治的，共有五十一人阵亡，算上今日的，短短几日，光是舜乡堡的军士，已经战死了近百人。王斗沉重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兄弟伤亡，自己部下的损失不小，算算已经有一哨兵被打残了。


    
王斗带着众人前去探望在军营医治的那些受伤将士，他们很多人都是受了箭伤。清军的弓箭歹毒，他们箭头上很多都带着倒刺，冒然拔出，会造成更大的创伤，甚至将里面的血管割断，使受伤之人大出血而死。


    
对于这种箭，王天学与诸医士的应对方法是，用一种特别的汤匙伸进伤口去，将里面的倒刺箭头附在汤匙上，然后就可以拔出来，不会造成周边的严重创伤。


    
不过为了使这种汤匙能顺利伸进伤口去，在拔箭时，需要用锋利的小刀将中箭部位两边的肉再切割开一些，然后汤匙不住的往内探，这个过程可说让人痛不欲生，也使受伤的军士承受了二次的伤害与痛苦，不过再痛苦，也比直接将有倒刺的箭头拔出来强。


    
王斗来到治疗伤兵的地方时，这里传出了一阵阵凄厉的喊叫声，一股股的药味及血腥味传来，王天学带着众医士忙个不停，挖割箭头，洗涤伤口，敷药包扎，旁边的器皿中烧满了滚沸的开水。


    
看着眼前的场景，韩仲恨恨地道：“鞑子兵的弓箭就是歹毒，不过他们中了我们的铳弹，同样好不到哪去。”


    
韩朝道：“经此大挫，奴贼应该会退兵了，我想舜乡堡地界应该不会有战事了。”


    
高史银，杨通，孙三杰几人也是赞同他的观点，王斗沉吟道：“不可掉以轻心，奴贼龇牙必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来，我们还是要小心防范。”


    
众人都是郑重点头。


    
……


    
崇祯九年七月十一日，清晨。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王斗与众将都在董家庄城头上眺望，只见城南两里外的清军大营上人叫马嘶，一队队的清兵只在收营整队。慢慢的他们那红白衣甲旗号汇集成一片，看样子，他们要撤军了。


    
这些清兵总算醒悟了，攻城不利，引以为傲的野战也占不到便宜，想抢劫该地又没有油水，补给不便，粮草难支持，终于要走了。


    
看看清兵要走，城头众人都是欢喜，杨通双手合十，虔诚地道：“谢天谢地，这些鞑子总算要走了，等会去东街的城隍庙拜拜，烧香回个愿。”


    
众人都是看着王斗，韩朝试探道：“大人，可否要追击？”


    
王斗冷笑道：“当然要追击，有这么轻松就让那些鞑子兵走了吗？他们当我舜乡堡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舜乡军的厉害，以后想起这个地方就害怕，做梦都要从恶梦中惊醒。”


    
他喝令高史银与杨通继续严守董家庄城，舜乡堡的军士随他出城追击，不过他又吩咐了一句：“出城时需保持严整的队列，如无机可乘，便不要轻举妄动。再传令靖边堡，让他们一起出来打落水狗！”


    
擂梆鼓点声响起，一哨哨的舜乡军又是出城汇合，他们结了一个方阵，不过由于昨日的伤亡，这方阵比昨日小了一些。他们结成严阵的队列，伴随着鼓点，长枪火铳如林，又有夜不收策马奔跑在方阵的周边，慢慢逼近到清兵大营的两百步外。


    
见这些明军又是出城而来，自那甲喇章京起，每个清兵都是吃惊不小，该部的明军是怎么回事，怎么昨天打了今天又来打？我想走了还不成？一时之间，很多清兵将官都是心下愤怒委屈。


    
从昨日之战后，该甲喇的很多清兵已经对这部的明军起了畏惧之心。其实他们如果狠下心来一阵猛打，未必不能给王斗的军队重重打击。不过经过这两日的战斗，各牛录都是损失严重，他们可不愿意再次战斗，折损自己牛录中宝贵的披甲战兵。


    
好在这些明军只是结阵远远盯着，并没有上来攻击，这让他们心下安慰些。不过有人在旁边盯着，很多清兵心中都是产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们收营的速度更快一些，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也抛弃不要了。


    
最后，他们终于结阵而去，精兵步军在前，或骑马，或步行。又有那些有马或是无马的跟役押着车辆辎重在后，最后是一批的清兵精骑在最后押阵，掩护那些跟役辅兵行军。


    
王斗领着自己军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董家庄一带地势平坦，可以让他的追击方阵在野地上无障碍行军，并一直保持队列。舜乡堡平时严酷的阵列训练，也让军士们保持方阵行军如平时散步一样轻松。


    
见舜乡军一直紧跟不放，那些清兵精骑不时回过头来骚扰，他们小股人来时，就是舜乡堡的夜不收迎上去拦截，他们大部来时，舜乡军追击方阵只是稍稍放缓脚步，不过看到方阵中那黑压压举起的火铳铳口，却没有一个清兵骑兵敢冲上来砍杀。舜乡堡的火铳，已经让他们胆寒了。


    
该甲喇中有很多清兵没有马匹，特别是那些辅兵跟役中，有马的人数更少，加上他们还带着众多的骡马车辆，行军更是缓慢。后面的明军不紧不慢的只是跟在自己身后数百步远，怎么甩也甩不掉，这让很多清兵心中不可避免产生了一种恐慌，他们行军的脚步也是散乱起来。


    
追了几里，一直追到周庄附近时，后面的那些清兵跟役已经前后队列拉得很开，行军脚步更是散乱。


    
正在这时，却见东面传来烟尘，却是靖边堡的哨官钟调阳，领着自己堡中的军士前来，看那边一个阵列而来，不知道有多少人。那些清兵跟役更是恐慌，有些人发一声喊，就向前逃去，他们的后阵一阵散乱。连有一些清兵精骑以为中了埋伏，也是远远的跑前面去了。


    
王斗看得明白，喝道：“三哨各出一队兵，与夜不收一起，追杀！”


    
立时喊声震天，三队长枪兵与火铳兵，立时从方阵内杀出，他们每队每甲火铳伍在中，长枪伍护卫两旁，只是呐喊着杀上去，清兵后部更是大乱。


    
……


    
“大人，我军又斩获奴贼首级十四颗，俘获二十一人，缴获刀枪六十余把，骡马三十四匹，车辆，帐篷若干！我各队无人阵亡，有六人受伤。”


    
很快，追击的各队纷纷回来，向王斗禀报收获。


    
王斗满意地点了点头，韩仲跃跃欲试，道：“大人，再追上去吧，或许可以斩获更多。”


    
王斗一摇手：“罢了，穷寇勿追，以防奴贼狗急反噬。”


    
此次追击，王斗只想给那些清兵一点颜色看看，免得他们将自己舜乡堡当客栈，不过如果追击过紧，杀得太厉害，那些清兵横下一条心回头迎战，反而后果未知，有这样的收获已经很不错，可以胜利收兵了。


    
众人都是点头，又是喜气洋洋，没想到此次的追击战，又有如此的收获。


    
烟尘滚滚，却是钟调阳已是领着靖边堡的军士奔到，看样子，他共带来了三队兵。


    
钟调阳骑在一匹战马上，身旁是几个护卫旗手，他奔到王斗近前，急忙滚鞍落马，向王斗抱拳施礼，口称来迟。他这三队兵远远的奔到时，战斗已是结束。


    
王斗微笑地扶起他，道：“不迟，钟哨官你领军前来辛苦了。”


    
韩仲冲他叫道：“老钟啊，你待在靖边堡内安稳，我们这几日可是血战连连啊。”


    
钟调阳看舜乡军的情形，见很多人身上还带着昨日苦战的伤痕，不由吃惊，他低声向韩朝询问这几日舜乡堡的情况，惊叹不已，他对王斗郑重抱拳施礼道：“大人，卑职希望调往舜乡堡，与众兄弟并肩作战。”


    
王斗微笑道：“这个回堡再说。”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满意地观看了新近缴获的物质，那些骡马帐篷车辆都不错，以后自己堡内用得上。他还看了一下俘获的那些清兵，这些人都是辅兵跟役，大部分身上披着没有镶嵌铁叶的棉甲，有些人甚至连棉甲都没有，穿着布袍与皮袍，不过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是头上光光，留着细长的金钱鼠尾辫，口中也是说着自己听不懂的满洲语。


    
他们的语言，只有韩朝兄弟，还有一部分夜不收听得懂。


    
这些人都被五花大绑，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痕，他们或是不屈或是畏惧地看着身前的明军。在他们的旁边，许多的舜乡堡军士与靖边堡军士对他们指指点点，好奇地研究着他们的眼睛鼻子，似乎要看看这些鞑子与自己有什么不同。


    
以后这些人的处置，将由王斗决定。


    
烟尘滚滚，又有一队的舜乡堡夜不收奔了回来，他们纷纷在王斗身前滚鞍下马，这些夜不收个个身材魁梧彪悍，身着轻甲，手上身上兵器各异，每个人的马上，还挂着一个圆盾。


    
领头的一个满腮虬髯大汉，腰间挂着一个红色腰牌，却是新任夜不收乙小队的甲长温方亮，他身上有几道伤痕，却是满不在乎。他兴冲冲地下马，从马上提下一个人，冲王斗禀报道：“大人，卑职侥幸，擒获了鞑子军中一个通事，现特来向大人复命。”


    
“哦。”


    
王斗大感兴趣，擒获了一个清军通事，或许能得知清兵内的一些核心机密，这个收获太大了。


    
他看向那个通事，却见他作汉人打扮，年在四十余岁，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全身不住的发抖。


    
王斗眉头皱起，他喝道：“你是汉人，为何要屈身降奴，为虎作伥？”


    
那通事跪倒地上，连连叩头，他大哭道：“学生惭愧，学生也没有方法，学生的妻女都被贼奴擒获，我若是不为贼奴效力，她们就会惨死在贼奴的刀下。”


    
王斗问了他几句，原来这个通事是宣府镇分巡道北路独石口的汉官通事，在清兵攻克独石口后，那通事就被清兵擒获，以妻女为质，留在清兵中效力。


    
他膝行而进，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什，颤声道：“学生有一物要献于大人。”


    
王斗接过一看，却是一个木质腰牌，上面篆刻“舜乡堡夜不收乙小队军士黄国庠”几个大字，王斗吃了一惊，大喝道：“这黄国庠兄弟的腰牌，怎么会在你手上？”


    
他身旁的韩朝大吃一惊，连忙接过王斗手上的腰牌细看，还有温方亮与乙小队夜不收李有德同样吃惊，都是将目光投向韩朝手中的腰牌，他们叫道：“果然是黄兄弟身上的腰牌。”


    
那通事流泪道：“黄军士忠勇无双，学生感佩不已，又是无地自容。”


    
他将当日的情形说出，道：“黄军士临终时说他不后悔，说大人定会为他报仇！”


    
韩朝等人都是放声大哭，温方亮啊的一声叫，冲到那些俘获的清兵面前，抓住一个人，就是狠狠的打，李有德呆了一呆，也是同样冲上去对着众清兵俘虏拳打脚踢。


    
王斗喝止他们，他闭上双目，面向东方良久，最后他睁开眼睛，对着天空高声叫道：“黄兄弟你在天有灵，我王斗向你保证，我定会为你报仇。终有一日，我还会用百万满洲奴的人头来祭奠你。”


    
他滚滚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整个舜乡军都是肃立，一阵阵火铳的鸣响传遍天际！


    
王斗猛地对温达兴道：“温达兴，我要你带一队夜不收，远远的跟在那些鞑子兵的后面，一直到怀来卫。我还要你去侦探那边鞑子兵大部的动静，你敢去吗？”


    
温达兴仍是红着眼，他对王斗抱拳道：“杀头不过碗大的疤，小的豁出去了。”


    
王斗凝视着他：“如你立功回来，便任整个夜不收的队官吧！”


    
温达兴一撩身后猩红的斗篷，跪伏在地，一身的甲叶铮然作响：“愿为大人效死！”


    
……


    
崇祯九年七月十二日。


    
在董家庄又留一日后，见清兵确是退出了舜乡堡地界，王斗便领着舜乡军回到了舜乡堡堡内。


    
“什么，舜乡堡军士大败奴贼，斩首二百四十三级？”


    
当日的下午，在保安州城操守府邸内，操守官徐祖成看着眼前一个前来报捷的舜乡堡夜不收，吃惊得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第118章 新编制


    
在得到那舜乡堡夜不收的肯定后，操守官徐祖成与身旁的亲将杨东民互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掩不住的狂喜。


    
在徐祖成心目中，王斗为人诚实可靠，他说斩首二百四十三级应该就是二百四十三级，不过兹事体大，这个事情应该查验清楚再说。他高兴地赏了那个舜乡堡夜不收二两银子，让亲兵领他下去好吃好喝的款待。


    
然后操守大人恢复了官容体统，心情愉快地坐下来喝茶。


    
他心腹亲将杨东民贺喜道：“恭喜大人，如果王兄弟的战功当真，来年那保安卫城守备之职定是大人的囊中之物了！”


    
卫城的守备李贻安大人快荣休了，他荣休后的接位之争非常激烈，在去年的剿匪之战后，徐祖成已经升署为保安卫指挥同知，对竟争守备之位已经多了很多把握，不过也不是十拿九稳，有资格接任这个位子的人很多。


    
不过如果再加上王斗这个惊天战功，到时上头的升赏下来，徐祖成定会升署为保安卫的指挥使，之后等李贻安荣休后接任守备之位，已经是十拿九稳，顺理成章了。


    
当然徐祖成心中也是非常奇怪，他知道王斗在舜乡堡领有三百多兵，还编练了一些军壮，只是靠这些军士是如何斩获如此之多的，这真是让人想象不到。不过只要战功真实就好，作为自己的部下，王斗斩获越多，自己的功劳就越大。


    
此时他微微一笑，道：“建德啊，不论我走到哪里，都会将你带在身边的。”


    
杨东民大喜，忙跪在地上道：“多谢大人栽培，卑职一定对大人尽心戮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祖成哈哈大笑，他非常满意，心情非常愉快，他沉吟道：“王斗他斩获这么多，一定是经过连场的苦战，你代我下去抚慰他一下……对了，在我们州城附近骚扰的那些奴贼还在吗？”


    
杨东民道：“说也奇怪，从今日起，在州城附近骚扰的那些奴贼流骑都不见了，不过听说贼奴大军在卫城附近，特别是在怀来卫、延庆州那边云集，短时间内，他们怕是不会退走。”


    
徐祖成叹了口气，随后他不想这个事，只是对杨东民道：“你今日便下去舜乡堡那边，看看王斗那边的战功是否属实。”


    
二百四十三颗清兵的首级，徐祖成估计其中应该会有些水份，可能王斗会有一部分的杀良冒功，不过只要有几十、上百颗真鞑子的首级，那便是巨大的功劳，自己这个官是肯定升了。


    
然后他又仔细吩咐道：“如果战功属实，你需更与王斗交好，以后你二人便是我的左臂右膀了。”


    
杨东民道：“大人放心，卑职省得的。”


    
……


    
五堡，保安卫后千户所的所城，该城建于平地之中，环顾其四周，地势皆开阔平坦，近距离内无山丘。加上该处土地肥沃，灌溉方便，是保安州卫重要的军屯之所。


    
五堡城周两里多，为了加强城堡的防御能力，四周的城墙格外高大而厚实，城墙高达十余米，全城包砖，特别是城墙上，架着大小佛郎机铜铁炮十几门，此外还有各样的小炮二十几门。


    
都是千户所城，五堡论起坚固度与火力防御，都比舜乡堡强多了。


    
此时在防守官厅内，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坐在位上，他的家丁队头曾道祥对他道：“大人，依堡内夜不收传来的消息，那舜乡堡防守官王斗迎战奴贼，斩获甚重啊。”


    
杨志昌心中满是酸味，他冷哼了一声：“他倒好运气，没有被鞑子打死。”


    
那甲喇章京领大军经过他的堡下时，看着堡外上千的清兵，杨志昌脸都白了，好在那些清兵并没有在五堡下停留，直接往西南边而去，杨志昌立下重赏，才有几个夜不收拼了命出堡去刺探，得知了清兵大军围攻舜乡堡的消息。


    
当时杨志昌还兴灾乐祸，那王斗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一个偏僻的千户所城，也会引来清兵大军的攻击，杨志昌归功于王斗为人太飞扬跋扈，小人得志，所以老天爷看不过去，让那些鞑子兵去收拾他。


    
没想到接着传来清兵撤退，舜乡军大捷的消息，听五堡夜不收回来说，操守大人的心腹爱将杨东民，还在家丁们的严密保护下，小心谨慎地离开州城，前往舜乡堡抚慰王斗，奖励此次的大捷。


    
想到这里，杨志昌心下更不是味道，他恨恨道：“我倒要看看那王斗得意到几时！”


    
……


    
崇祯九年七月十二日的清晨，当王斗领军回到舜乡堡时，整个堡内都欢腾了。


    
军民们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鞭炮声、锣鼓声沿街响个不停，见自家的男人回来，堡内的妇孺，还有他们年迈的父老双亲，都是流下了欢喜激动的泪水。


    
欢腾的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妇人，带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只是在人群中眺望，她的神情急切，直到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欢叫道：“五哥。”


    
她身旁的孩童也是蹦跳欢叫：“爹爹。”


    
那个年轻的军士挤了进来，他紧紧地搂住母子二人，泪水尽情地流下来，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


    
当然，欢喜中也有悲伤，有些父母与妻子，他们急切地盼望家人的回来，却等来了冰冷的尸体，她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只是大声的嚎哭。


    
欢喜、悲伤与哭泣，就是舜乡堡眼前的一幕。


    
舜乡军回来时，他们缴获的俘虏与物资也引起众人的围观，很多人看到那些缴获的骡马，车辆与帐篷都是啧啧称奇。还有俘获的二十一个清兵跟役，他们一路进堡，也是引来一片愤怒的叫骂声。


    
短短这几日，舜乡堡就伤亡了一百多人，更有近百人战死。堡内许多军户失去了她们家的男人，她们的丈夫，父亲或是兄弟，加上过去的经历，她们与清兵仇深似海。


    
那些清兵俘虏一路进来，便不时遭到堡内军户们砖头与棍棒的打击，有些妇女还尖叫着扑到他们身前，用尖利的指甲将他们脸上抓得鲜血淋漓的。


    
这些清兵俘虏哪受过这种待遇？他们用满洲语大声怒叫恐吓，不过现在堡内军户们对清兵已是没有什么畏惧之心，他们越叫，迎来的砖头棍棒越是密集，老老实实不吭声，还会被少打几下。


    
王斗让舜乡军维持一下秩序，不要让清兵俘虏被打死了，这些人，他是有用的。


    
回堡后，王斗放了出战的舜乡军们一天假，又让林道符主理战后诸多事宜，他也回府看看妻子与母亲，见王斗平安归来，谢秀娘与钟氏都是流下欢喜的泪水。


    
见过妻子与母亲后，午时，王斗在千户官厅内宴请众将，随后，又让令吏冯大昌书写捷文，向操守官徐祖成报捷。


    
忙完这些事后，便是此次野战的总结事宜了。


    
众人在大堂内商议总结，令吏冯大昌在旁登记。王斗认为，现在舜乡军的编制有些不合理，每一队的长枪伍与火铳伍混杂在一起，这样作战布阵时都比较匆忙与混乱。


    
王斗打算在哨内实行纯一色的长枪队与火铳队，以后每队内的长枪兵与火铳兵不再混编，一哨各两队的长枪兵与火铳兵。由于现在作战对手是清兵，他们的弓箭犀利，没有遮掩可不行。


    
所以每个长枪队与火铳队内，都编有一些的刀盾兵，野战或是布阵时，便是刀盾兵在前，遮掩住清兵射来的弓箭，方便后面的长枪兵或是火铳兵作战。


    
连军官护卫在内，长枪兵一队仍是六十人，分为五个小队。一小队十一人中，两个伍长手持大盾在前，他拿着大刀，再加两根标枪，可近守，也可远攻。然后每伍再加三个长枪兵，手持长枪，随伍长在后进攻。这样一伍有三个长枪兵，一小队就是六个长枪兵。


    
最后每一伍又有一个枪盾兵，手持一个圆盾，再加一根短枪，那短枪长不到两米，枪刃颇长，两边锋利，可长攻，可近守，同样兼有长短之利。王斗曾在后世看过一个电影叫画皮，由陈坤主演，当先那场战斗，陈坤等人手持圆盾与短枪，作战时的犀利，给王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斗的枪盾兵就要如此。


    
一伍一个枪盾兵，一小队就是两个枪盾兵。他们主要守住小队的侧翼两边，同时也可进攻。


    
最后由甲长同样手持圆盾短枪，指挥整个小队的作战。


    
如此编制，王斗的长枪队可进攻，退可守，同时兼有长短之利。而且长枪兵在进攻时，可以一个小队进攻，也可以分为两个伍进攻，甚至整个大队进攻，非常灵活。


    
王斗还取消了每小队甲长们的旗枪，让他们插一根小旗在背上，使他们作战更灵活。不但如此，王斗连队官们的旗手鼓手都取消了，将这二人都变成了队官们的护卫，以后每个队官四个护卫，两个刀盾兵，两个枪盾兵。


    
至于原来队中的旗帜，就由队官们插一根比甲长大一些的旗杆在背上便可。


    
每哨长枪队的队官，同样是拿着一个圆盾，手上拿刀或是拿着短枪。


    
……


    
每哨的长枪队如此，至于火铳队，连军官护卫在内，他们一队也是六十人，分为五个小队，每小队十一人。


    
他们中有四小队是火铳兵，一小队是刀盾兵，野外布阵时，刀盾兵列横队举盾在前，余者四小队火铳兵列横队在后。作战时刀盾兵蹲下，余者几列火铳兵依次射击。


    
同样的，火铳队每小队的甲长也是插根小旗在背上，他们同样是手持火铳射击。又取消了火铳队中的旗手鼓手，让他们全部变成队官们的护卫。每哨火铳队的队官，同样在背上插根小旗，他们与几个护卫，都是拿着圆盾，或拿刀，或拿短枪。


    
王斗火铳队的编制，其实有点类似大明神机营的编制构成。以后在作战时，王斗也将借鉴神机营的作战方法，刀盾兵后的第一列火铳小队，都是队中最善于射击的火铳手，如果是敌军步兵冲阵，那就由第一列的火铳兵射击，他们射完后，将火铳用左手递到第二列的火铳兵手中，然后右手接过第二列火铳兵的火铳，这样就可神闲气定的继续射击。


    
而第二列的火铳兵，将前排打完的火铳接来后，又将空铳传到后排，然后接过后排装好弹药的火铳，再次准备递到最前排的火铳兵手中，这样就可以使射击持续不断。


    
当然了，如果是骑兵冲阵，还是使用原来的三层射术战术。


    
除此以外，王斗还将为每个火铳兵配上铳剑，作战时插在火铳口上，使他们的火铳变成长枪使用。


    
对于王斗的想法，韩朝等人经讨论后也认为可行，这样可以使舜乡军的编制更为简单明了，由于只是哨内调整，也不会引起多大的混乱。众人都认定后，王斗便决定从明天起，便在堡内实行这种新的编制。


    
经过这几日的战斗，舜乡堡四哨兵，除了温方亮的前哨军士外，余者各哨的战兵都是损伤严重，特别是火铳兵，补充更是困难，经调整为纯色的长枪队与火铳队后，一些折损的队甲，也可以将老兵换充到火铳队去，而长枪队，可以补充一些辅兵进来，让他们拿一根长枪使用，暂时不需要多大的技艺。


    
最后在野外行军时，王斗还将效仿太平军的牵线阵，一队接一队前进，这样在行军过程中，一旦发生遭遇战，首尾蟠曲钩连，顷刻结成圆阵，比在野地上保持方阵前进容易有效多了。


    
傍晚时分，王斗又迎来了州城杨东民一行人。


    
……


    
注：大明神机营的战术应用，出自（英宗实录）


    
每队五十七人，队长，副各一人，旗军五十五人，内旗枪三人、牌五人、长刀十人、药桶四人、神机枪三十三人。遇敌。牌居前，五刀居左，五刀居右，神机枪十一人放枪中，十一人转枪后，十一人装药，隔一人放一枪，先放六枪，余五枪备敌进退。前放者即转空枪于中，中转饱枪于前，再转空枪于后，装药更佚而放，次第而转。擅动乱放者，队长诛之，装药转枪怠慢不如法者，队副诛之。如此则枪不绝声，对无坚阵。

第119章 怀隆兵备道


    
王斗热情地欢迎了杨东民一行人，这个壮硕结实的中年军官见了城内外那惨烈的战争痕迹，不由连连惊叹。


    
对于这几日的战斗，王斗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鞑子大军围城，堡内军民苦战，方是打退了他们的进攻，不过自己也是损失惨重，堡内编练的军壮折损甚多。


    
杨东民表示理解，他见堡内挤满了人，一队队的青壮在街上忙活着，竟是王斗将境内所有屯堡的军户都尽数迁移入舜乡堡内，外面的屯堡全部放弃了，怪不得自己前来时沿路屯堡没有一个人烟。这种做法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他对王斗的胆魄非常惊讶，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寒暄了几句后，杨东民代表操守官徐祖成大人向王斗表示慰问，然后顾不得吃晚饭，就迫不及待要看看王斗斩获的成果。


    
王斗领他到了库房，其中一个地方堆满了用石灰硝好的清兵首级，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杨东民亲自检查首级，他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察看，每个首级的脸面、辫发、牙口等特征，他都是仔细研究，确定一个就放到一边，他身旁的几个家丁，也是一五一十的在旁报着数。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首级已经全部检验完毕，高高地堆成一堆，他与众家丁脸上都是露出惊骇的神情，确实是斩首二百四十三级，没有一点水份，也没有一个首级是杀良冒功，真真切切，全部都是真鞑子的首级。


    
杨东民看着王斗说不出话来：“兄，兄弟你……”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艳羡的神情：“斩获如此之多，兄弟你功劳不小啊。”


    
王斗微笑道：“还不是操守大人指挥若定，加上杨大哥你协同奋勇搏战，小弟才有如此功劳？”


    
他指着那边的人头道：“杨大哥你更是率部亲手斩下二十颗贼奴的首级，身被数创，仍是死战不退，武勇忠义，让人叹服……”


    
杨东民呆呆地看着王斗，良久，他眼中涌出热泪，上前与王斗一个虎抱，哽咽地道：“兄弟你为人……真是不用说。说吧，有什么要哥哥帮忙的，尽量开口，我若是做不到，便让我天打雷劈！”


    
杨东民没想到王斗会将宝贵的首级让给他二十颗，他现在是千户，有了这些首级，高升指日可待。


    
王斗叹道：“贼奴大军围城，我舜乡堡损失惨重，军壮损失殆尽。前几日的战斗，堡内炮火不足，只得让兄弟们用性命去填……”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小弟别无所求，只希望杨大哥回去与操守大人说说，让他调一批火炮器械给我。”


    
杨东民的胸脯拍得震天响：“兄弟你如此厚待哥哥，如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哥哥我还是人吗？”


    
当晚王斗宴请杨东民一行，宾主尽欢而散。第二天一早，杨东民便回州城而去，临行时，他眉欢眼笑地带走了二十颗清兵的首级，余下的首级，还是留在舜乡堡，现在清兵大军云集，各地道路不通，要等清兵退了后，州城再向怀来兵备与镇城巡抚等报捷。


    
王斗让林道符领了三百个军户青壮，又让韩朝领了一队兵护送，随同杨东民等人一起到州城去，不说王斗大捷的消息在州城内引起如何的喧腾，操守官徐祖成是如何的喜笑颜开。


    
傍晚时，林道符，韩朝等人回到舜乡堡，他们也带回了大批的火炮器械。


    
保安州城内有神威无敌大将军铁炮五门，铜佛朗机二十副，铁佛朗机三十副。小铜炮二十五个，小铁炮八十个。此外还有三将军樱子炮，盏口炮，子母炮，小把炮等各几十上百个。


    
王斗军功首级属实，操守官徐祖成心情非常愉快，加上杨东民在旁极力游说，徐祖成便大方地拨给了王斗一批的火炮器械。


    
计有铜、铁佛朗机十副，小铜炮、小铁炮二十个，此外还有三将军樱子炮，也就是虎蹲炮十五门。此外还有飞枪、飞刀、飞剑这三样的大火箭八十八个，又有单只的火箭几大捆。


    
除了这些火炮火箭外，林道符等人还从州城内抬来了几大桶的精猛火油，这些“猛火油”都是大明军器局专门加工制做出来，下拨给各地军镇卫所使用。有了这些“猛火油”，将其装于罐内，点燃后扔出去，就可以烧毁敌人的攻城工具，烧死那帮狗娘养的。


    
火炮器械运到舜乡堡后，王斗等人开心无比，有了新增的这些武器，就算清兵大众再来，自己也不怕了。


    
……


    
崇祯九年七月十三日，怀来卫城。


    
怀来城属于宣府镇的怀隆道东路管辖，该路所属有保安州城、保安卫城、怀来城、永宁城、延庆州城几个大城。


    
除了东路永宁参将驻扎在永宁城，怀隆道东路的兵备道、游击、管粮通判，还有怀来卫城守备，都是驻扎于怀来城内。城内设有兵备宪司，游击将军署，保定行府，守备官厅，怀来卫指挥使司等官署。


    
后世的怀来城大部沉于官厅水库下，不过此时的大明朝，该城却是重要的军事要塞。宣府镇志曾言：“怀来虽区区百里，而西屏宣镇，东蔽居庸，北当枪竿、滴水崖之冲，南护白羊、镇边城之险，前代列戍屯兵，视为重镇。”又说：“宣镇厄要之区不在镇城，而在怀来。”


    
如此重要之所，自然是城池高厚。怀来城周长七里二百二十二步，高三丈四尺，城垣上筑城楼三座，角楼三座，东、南、西开三个城门，各有瓮城拱卫，万历十四年全城包砖，城墙外侧还建有壕沟，深阔各一丈。


    
不但如此，城墙上还架着密密麻麻的火炮，大小铜铁佛朗机近七十副，小铜炮、小铁炮近一百五十个，虎蹲炮一百五十个，子母炮二十四个，小把炮一千二百个。还有多门的无敌将军大铁炮。


    
除此之外，城内还有怀来守备与东路游击率领的游兵、道标营守兵近五千人。怀来卫有军户六千七百余户，大部分是聚于这卫城之内，可以守卫的青壮军士众多，不过这一切，都抺不去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内心的恐惧与不安。


    
夕阳落日，景色很美。


    
“落日开平路，怀来古县城，数家惟土屋，万乘有行宫。雪拥关山壮，尘随驿马轻，长桥人并立，还爱此河清。”诗人笔下的怀来城是如此的充满诗情画意。怀来城北托卧牛山，南临妫水河，往日东郊雨霁、西岩月落、北岭凌云都是怀来的美景之一，士子仕女游玩之所。


    
不过眼前这一切美丽，都被城外那密密麻麻的清兵营帐破坏了，那边一色旗号，都是白色外镶红边，正是清兵镶白旗的军队。


    
“贼奴势大啊。”


    
看着城外的清兵大营，良久，怀隆兵备道纪世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纪世维今年四十七岁，以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的身份充任宣府镇怀隆道兵备，提督该地的兵马钱粮，又兼理屯田与马政。他的长相儒雅，三络长须飘飘，以大明官场的审美观来说，算是一个美男子，颇附合官场上的官容体统，他能步步高升，与他的长相也颇有关系。


    
纪世维上任后，曾有一腔的雄心壮志，但在现实面前，却发现自己的有心无力，仅在怀隆道几年，自己就遭遇了两次的清兵围城，徒呼奈何。


    
此时在纪世维的身旁，还站着保定府的通判奉时雷，东路游击将军毛镔，怀来守备黄昌义。除了奉时雷，几个武将都是对纪世维毕恭毕敬。


    
说起来，兵备道纪世维官职不过正四品，而东路游击毛镔官职是正三品，乃是以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的身份充任游击将军。还有怀来守备黄昌义，他是以怀来卫指挥使的身份充任守备官，官职同样是正三品。


    
不过大明重文轻武，纪世维兵备官的身份，让他可以与宣府镇副总兵平起平坐，不说游击将军，就是东路的永宁参将，一样受他监督指挥。所以在纪世维面前，二人的神态毕恭毕敬就可以理解了。


    
不但如此，二人在奉时雷面前同样是恭恭敬敬，虽然奉时雷只是一个正六品的小官。


    
大明在各边镇实行总督、巡抚、兵备几级的文官管理体制，负责一镇一路的军、政诸事。同样的，在各镇、各路、各州府中，又设立户部郎中，府同知、通判等户部官员，负责监收支给一路的军队粮饷。


    
同知、通判官虽小，但控制着诸路军队的粮草物资提供，是各路将官们的衣食父母，谁人敢得罪他？在大明许多地方，就是很多从二品官身的参将，也要受这些正六品通判的监督指挥。


    
“是啊是啊，贼奴势大，贼奴势大啊。”


    
听了纪世维的话后，毛镔与黄昌义连忙出声应和，让纪世维更是叹气。


    
没想到此时传来一个声音：“宣镇的武人都是酒囊饭袋，任由奴贼横行。”


    
却是保定府通判奉时雷自顾自说了一句，浑不顾毛镔与黄昌义投来的怪异目光。


    
奉时雷今年四十三岁，以保定府通判身份负责怀隆道东路的粮饷事宜，在怀来城内有供他居住的保定行府。宣府镇东路虽有几个州，但管粮通判只有他一个，由于主管一路军队的粮饷，怀来城内外没有人敢对他不恭敬，这让他的脾气颇大。


    
纪世维微微皱眉，道：“奉大人，慎言。”


    
对于奉时雷，纪世维也不好说什么，奉时雷是户部官员，与他不同系统，他虽受自己节制，但主管他的却是镇城的户部郎中。只是大敌当前，特别是身旁有几个武人，奉时雷的话如果引起文武不和，此乃大忌，所以他的话语中便露出责备之意。


    
奉时雷向纪世维拱了拱手，看着城外皱眉道：“又有百姓被掳入贼营内了，唉。”


    
纪世维看向城外，也是摇头叹道：“国难思良将，本官坐视百姓被掠受苦，却是毫无办法，真是惭愧啊。”


    
他猛地对身旁的东路游击毛镔与怀来守备黄昌义道：“毛将军，黄守备，你二人可敢出战，夺回被掳的百姓？”


    
毛镔吃了一惊，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低声道：“兵宪，奴贼势大，怕有近万众，我军出战，恐怕凶多吉少，不若严防死守，怀来城高池厚，奴兵定是攻不进来。”


    
怀来守备黄昌义也是苦劝，连称出战无疑是以卵击石，如果清兵趁势攻进来，整个怀来城的百姓军民都难以幸免，还是小心守城为好。


    
听这二人一说，纪世维只得长叹口气，绝了让军队出城作战的念头。


    
他看了城外的清兵大营一会，又遥遥的看向城池的西北方向，他的内心始终盘旋着一个心事，却是不好对外人言。他叹了口气，让毛镔等人万分严防，然后在亲卫的保护下往城内而去。


    
怀来城内街衢井然，屋舍整齐，城内有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原本是个热闹繁华的所在，不过兵灾兴起，家家户户都是紧闭大门，街上冷冷清清，有如鬼城。偶尔走过几个行人，也都是神色慌乱，只有一队队兵丁在街上来回巡弋着。


    
纪世维回到城内的兵备宪司，来到府邸后院时，他的夫人迎了出来，急声地道：“老爷，娇儿她还没有消息吗？”


    
纪世维叹着气，只是摇头。


    
他的夫人更是慌乱，连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自鞑子兵来了后，娇儿在保安州城内就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她忽然尖叫起来：“她……她不会有事吧？”


    
纪世维忽然暴怒起来：“都怪你，自小就对她宠溺，看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一个女孩家，到处抛头露面的。现在好了，她生死不明，你高兴了吧！”


    
她着丈夫暴怒的样子，他的夫人惊呆了，在她印象中，丈夫一直温文尔雅，从来没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大哭起来，转身冲入后院，大声叫道：“我不活了。”


    
她旁边的丫鬟们忙跟了上去，连声道：“太太，太太……”


    
纪世维烦恼地坐了下来，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


    
怀来城外清兵大营。


    
连绵的营帐内，其中一个火炎银顶的豪华大帐前竖立着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周边一色白色镶红旗号，这杆龙纛如鹤立鸡群般醒目。大帐前面，白巴牙喇，喀把什护卫也是密密麻麻。


    
不过此时的大帐内，却是传出了一阵阵的怒喝咆哮声。

第120章 阿巴泰


    
此时在大帐内发怒的是一个相貌粗豪的清兵将领，年近五十，一身鎏金的盔甲分外醒目。


    
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便是那个在舜乡堡下吃了败仗的甲喇章京，在大帐的周边，同样坐着几个甲喇章京打扮的人，还有几个蒙古人。他们的目光，都是看向帐中暴怒的那位清兵将领。


    
他挥舞着皮鞭，怒气冲冲地道：“颜扎，我曾与你说过，遇到明人严密防守的大城便要绕开，专事劫掠他们的人口财帛，削弱明国的力量。你却违背了我的吩咐，你在那城下折损了这么多我旗中的勇士，叫我如何不生气？”


    
他越说越怒，便要喝令将那甲喇章京推出去斩首，以儆效尤！


    
那甲喇章京吓得魂不附体，身子软软的瘫倒在地。


    
见他这样子，那清兵将领更怒，他暴跳着大声喝令手下将那甲喇章京推出去。


    
看他盛怒的样子，满帐的将领都是惊恐地不敢言，旁边一人咳嗽了一声，出言道：“饶余贝勒息怒，颜扎甲喇此次是有过错，不过念在他往日战功卓著，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便饶了他这一次吧。”


    
那说话的人蒙古人打扮，身上披着罗圈铁甲，年在五十余岁，两撇鼠须，双目转动中颇为油猾。


    
看到这人，那清兵将领神情会缓和些，说道：“原来是多罗杜棱贝子为这奴才说话。”


    
那清兵将领正是清国的饶余贝勒阿巴泰，此次他随清武英郡王阿济格，还有贝勒扬古利一同从大明独石口入关，在攻克沿途诸堡后，最后他们在居庸关前面的延庆州停留了下来。


    
在等待另一路自喜峰口入关的清兵消息时，阿济格这一路的清兵，还分兵数道，在延庆州周边的州卫劫掠，阿巴泰主要负责怀来卫及保安州卫这一带的抢劫，阿巴泰的收获颇为丰厚，已经抢劫了上万人口，还有众多的牛羊财帛等。


    
在一片的顺风顺水中，不料却传来了那甲喇章京大败的消息，怎么能不让他愤怒？当看到那一甲喇垂头丧气回来的清兵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所向披靡，自信心爆满的大清兵吗？


    
阿巴泰已经可以肯定这一甲喇的清兵已经毁了，他们的精气神都不在了，没有那股锐气，就没有战心。他们低落的神情，对旗内旺盛的士气也是个严重的打击。


    
加上那甲喇章京不听他的吩咐，执意攻打坚城，怎么能不让愤怒？


    
不过这蒙古人为那甲喇求情，阿巴泰却不能不给他脸面。


    
此时在他帐中的有两个蒙古将领，求情的那位叫俄木布楚虎尔，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还有一位叫善巴，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其中那俄木布楚虎尔更是被黄台吉策封为多罗杜棱贝子。


    
在崇祯八年时，经过几次大规模的征讨察哈尔，漠南蒙古大部分归顺后，黄台吉编审喀喇沁、土默特壮丁，共得壮丁一万六千九百五十三名，以三百人为一牛录，一百五十箭丁为一佐，五十丁为一马甲，分编为十一旗。


    
其中由原来八旗满洲下的蒙古牛录加上新归附的蒙古壮丁共计七千八百三十名，计有八旗，旗色官制都与八旗满洲同，以大臣额驸领之，成为与八旗满洲并列的八旗蒙古。


    
除了这八旗蒙古外，余者三旗九千余壮丁便属于外藩蒙古，分别是喀喇沁部的古鲁思辖布为固山额真，领有一旗五千二百八十六丁。土默特右翼的俄木布楚虎尔为固山额真，领有一旗一千八百二十六丁。土默特左翼的善巴为固山额真，领有一旗二千一百一十丁。


    
外藩蒙古三旗一样隶属清国，随时需要奉命出外与清兵作战，此次清兵攻明，阿济格檄外籓蒙古兵征明，这三旗也乐颠颠地来了。他们要在主子面前表现自己，便率领自己旗中大部壮丁前来。


    
此时在阿巴泰大营中的蒙古将领，便是土默特右翼的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土默特左翼的固山额真善巴，他们各率一千五百人前来，内有披甲战兵数百人。


    
由于这二旗都是小旗，所以他们的编制与八旗蒙古略有不同，五十丁为一佐，十丁为一马甲，他们的旗号盔甲还保持着自己的特色，他们骑兵举着黑缨大坐旗一杆，俱戴红缨帽，内穿柳叶明甲瓣子盔。步兵则只戴红缨帽，无盔甲，明人称之为红缨鞑子。


    
他们被分到阿巴泰的镶白旗中，随同阿巴泰一起作战。这段时间的劫掠，他们也收获颇丰。心情愉快下，那俄木布楚虎尔便出口为那甲喇章京求情，反正慷他人之慨，自己白得一个人情。


    
黄台吉力主推行满蒙一家的政策，满蒙高层多有姻亲，黄台吉十六个女儿，便有十四个嫁与蒙古人，在黄台吉的政策影响下，就是贵为阿巴泰，也不得不重视自己盟友的意见。


    
此时他听了俄木布楚虎尔的话后，眼睛一瞪，对那甲喇章京喝道：“即是多罗杜棱贝子为你说话，今日便绕了你，不过你不听我的吩咐，执意攻打坚城，让勇士们损伤严重，却是不能放过你，给我拖下去狠狠的打。”


    
那甲喇章京松了口气，自己脑袋总算保住了，不过想起那皮肉之苦，他还是哭丧着脸低声说了句：“那可不是坚城，只是一个千户所城……”


    
“等等。”


    
阿巴泰的耳朵尖，那甲喇章京的声音虽小，他却是听到了。


    
他喝道：“你这奴才刚才说什么？你攻打的只是一个千户所城？你将这几日的情形细细说来。”


    
那甲喇章京跪在地上，从攻城战到野战等，将这几日与王斗作战的情形一一说了，阿巴泰问得很仔细，舜乡军如何防守，如何作战，他们的武器军力配制等等，都是问得非常详细。


    
他越听眼睛越是明亮，当听到王斗还敢出城与自己军队野战时，他止住了那甲喇章京的喋喋不休。


    
他在帐内转了两个来回，缓缓吐出一句话：“此子不除，他日必成为我大清之祸害！”

第121章 大敌


    
“一个小小的明国防守官，竟有如此战力决心，放眼明国诸将，皆无此能！”


    
阿巴泰目光炯炯：“他日我大清要入主中国，便要摧毁一切潜在敢战的明国军队，使他们畏惧我大清，再不敢兴反抗之心！”


    
清兵虽然龇牙必报，但也不傻，遇到自己难攻的坚城时，一般会绕过去，不与对手缠斗。不过在遇到有威胁，强悍敢战的军队时，他们却会不惜代价，一直将对方摧毁或是完全打垮为止。


    
特别是阿巴泰此人，历史上就颇有眼光与谋略。


    
阿巴泰本为努尔哈赤第七子，平日里战功卓著，为后金立功甚多。但由于是侧妃所生，所以一直受到轻视与污辱，论功行赏也常常得不到公正的待遇。


    
在黄台吉称帝后，多尔衮、多铎、豪格、岳讬等人都晋封亲王，连阿济格也封为郡王，只有阿巴泰仍是贝勒。只是在贝勒的前面加上饶余的美号，以示差异。与亲王相比，爵位整整低了两级。


    
在皇太极当政期间，他也多次受到羞辱与处罚，耐人寻味的是，他虽屡屡被罚，却只是罚银、罚物，从来没有受过降爵或削爵的重惩。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黄台吉宽容，而是他对阿巴泰的轻视，黄台吉认为阿巴泰出身偏房，又有勇无谋，对他从来构不成威胁。黄台吉此人心狠手辣，寡恩薄情，对桀骜不驯的大贝勒阿敏，莽古尔泰从来不讲宽容，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置于死地。


    
其实阿巴泰颇有谋略，在崇祯十一年与崇祯十五年清兵再次入寇大明时，他便被任为主将，统领数万大军转战千里，没有谋略勇力，他是不能担当如此大任的。


    
对于大明的态度，在后金征服整个漠南蒙古，得到那块传国玉玺，将版图从辽东扩展到整个蒙古高原时，整个后金上下心情是非常激奋的，很多人都认为天命在我。


    
崇祯九年夏的四月己卯，大贝勒代善，和硕贝勒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岳讬、豪格、阿巴泰、阿济格、杜度率满、汉、蒙古大臣及蒙古十六国四十九贝勒以三体表文诣阙请黄台吉称帝，并奉上“博格达·彻辰汗”的尊号。


    
同年六月，皇太极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


    
随着朝鲜王国的归附，清国在东亚最后一个对手，就是大明了。


    
此时大明的虚弱满清上下尽看在眼里，虽然很多人还抱着抢一把就走的念头，但在满清高层中，同样有许多人认为清国有机会入主中原，最不济的，也可以防效南宋的金兵，占有中国的半壁江山。


    
认为清国可以入主中原的，阿巴泰同样是其中的一人。


    
他环顾左右：“我不会任由此人坐大，让他成为我大清将来之祸害！”


    
同时他对王斗也有些好奇：“听颜扎这奴才一说，我对那姓王的明国防守官还有些好奇，若他真有如此勇力，我大清求才若渴，他若愿意侍奉我，我也不会亏待他！”


    
历史上清国的统治者对于投降之人，倒是不吝怀柔之赏，这也是清兵入关来降者如云的原因之一。


    
听阿巴泰这样一说，帐中满蒙各人都是面面相觑。


    
一个蒙古将领大声道：“饶余贝勒，您不是说此次入关，我们是来抢钱抢粮的吗？怎么又要去攻打坚城了？还是算了，何苦又折损军中勇士？”


    
“我们大清丁口较少，和汉人以命换命，划不来啊。”


    
说话这蒙古人年在四十余岁，身材矮壮，满腮虬髯，却是土默特左翼的固山额真善巴。


    
阿巴泰冷笑道：“区区小败，难道我大清兵就会惧怕了？一个小小防守官，一座千户小城，我虽然重视，但也不至于惧怕，我就是要攻破该堡，杀一儆百，让所有明国将领都知道，敢反抗我大清兵的下场。”


    
“我大清兵所向无敌，靠的就是一股锐气，士可鼓不可泄，我镶白旗大军在怀来各地所向披靡，若是在一座小堡下吃了亏不敢报复，别旗中贝勒都统会如何看待我阿巴泰，让人笑话了去。”


    
听阿巴泰这样一说，帐中人都觉得很有道理，一个千户所城，再能战，不过数百上千兵，没有自己数千大军攻不下的道理，若是就此对明人起了畏惧之心，坏了军中的士气，反而损失更大。


    
他们纷纷叫喧要发起大军，攻破那个舜乡堡，将里面的明人杀个鸡犬不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大清兵的厉害。


    
见军心可用，阿巴泰颇为满意，他放缓语气道：“再则，我们在怀来各地已经停留数日，该地已是没有人口财帛可以劫持，听闻那保安州富庶，我们正好去那边走一趟。”


    
在此次入关清兵的战略计划中，两路大军从西北与东北两个方向分别破关而入，最终在延庆州会合。


    
不过从独石口入关的这路清兵，他们最终在居庸关前面的延庆州停留了下来，那居庸关地势险要，防守严密，硬攻损失极大。另一路自喜峰口入关的清兵又迟迟没有从大明内侧攻破昌平与居庸，两路大军不能会合，这路清兵便一直在延庆州附近停留了下来。


    
眼看还要待上多日时间，趁这个机会，正好去保安州一带劫持。那保安州是宣府镇重要的屯粮之所，在崇祯七年时，保安州城曾被清兵攻克一次，抢走了大量的人口与财富。移兵到那后，想必可以收获丰厚，又可以会会那个小小的明国防守官。


    
一听去抢东西，帐中各人都是兴奋起来，那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摸着自己的鼠须道：“饶余贝勒果然英明，此计真是一箭双雕。”


    
阿巴泰已经决定了，不过对于兵力的安排他却是有些头痛，镶白旗只是八旗满洲中的下五旗，麾下不过十五个牛录的军队，总共四千五百兵，一千五百人的披甲战兵，此次入关，他们已是全旗尽来。


    
土默特右旗与土默特左旗这两旗的外藩蒙古，他们各领军一千五百人前来，蒙古人是五丁披一甲，他们两旗的军队，总共不过六百人的披甲战兵。


    
那甲喇章京颜扎那一甲喇的军队已经被打废了，全军上下没有丝毫的军心士气。他们那甲喇损失人口士卒的补充，未来也是个极为困难的问题。八旗中每个牛录的人口都是宝贵的，就算那些没有披甲的辅兵也是一样。


    
阿巴泰身为饶余贝勒，也不能随随便便将别处甲喇的牛录人口调往该处，这是旗主甚至是黄台吉才有的权力，再说了，阿巴泰还不是镶白旗的旗主，也没有这个权力。


    
此次入关，阿巴泰领着镶白旗在怀来等地抢掠了大批的人口财帛，也需要士兵看护。阿巴泰盘算后，最后他决定下来，那甲喇章京颜扎所部的大部分兵马留在怀来当地看护抢来的人口财帛，只让他领数十披甲战兵随自己前往，作为向导与顾问。


    
还有那两旗的外藩蒙古，他们也各留下五百人在怀来卫当地，余者都随他出征保安州。


    
这样阿巴泰此行便有三千多的清兵，其中披甲战兵一千多人。蒙古兵两千人，披甲战兵共四百余人。


    
……


    
崇祯九年七月十四日。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清兵已是一队队拔营而去，看他们离开，怀来城头的明军都是一片欢喜，只有怀隆兵备道纪世维看着那远去的大片红白衣甲旗号，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不知哪处的军民百姓又要遭殃了，国之不幸啊。”


    
清军离去，城内明军虽有数千众，却是无人敢出城追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着掳获的人口财帛离开。


    
数千清兵蒙古兵，离开怀来卫城，浩浩荡荡，直往保安州方向而去。


    
……


    
怀来城依山傍水，东北两面跨山，西南两面为平地，此时在怀来城的北面山地上，正潜伏着一队舜乡堡夜不收。


    
他们吃惊地看着山下的动静，看一队队清兵集合，最终汇成一片怕有数千人之多，他们步骑交加，滚滚人流只是往西北方向而去。众人都是疑惑，这些鞑子兵要去哪，一个夜不收叫道：“看，他们中还有许多红缨鞑子。”


    
一个夜不收问那领头的人道：“温头，你看那些鞑子兵要去哪？”


    
那领头的夜不收身材魁梧，满腮虬髯，腰上挂着一个红色腰牌，正是夜不收温达兴，他奉王斗之命一直跟随那甲喇章京到了怀来卫，这些天一直在侦探清兵大部的动静。


    
此时他沉吟道：“还是要捉个生口回来问问才清楚。”


    
他一挥手，立时周边的夜不收都是汇集在他身旁，他们一人双马，马嘴上着嚼子，碎布包着马蹄。温达兴一声令下，众夜不收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潜去。


    
……


    
午时，在怀来卫一个离洋河数里的山地上，这里正传来一阵阵的惨叫声，却是温达兴在拷问一个擒获来的清兵俘虏。


    
清军沿着河道行军，午时他们停下来生火造饭时，温达兴领着夜不收们，袭击了几个出来挑水做饭的清兵跟役，又杀伤了一个马甲兵，最后抓了一个辅兵与那个受伤的马甲兵飞快地闪入山地中，让闻声赶来的几个清兵追捕不及。


    
逃入山地后，便由温达兴对这两个清兵俘虏进行拷问。


    
温达兴曾跟韩朝学过一些简单的满洲语，他首先拷问那个清兵跟役，不料他一问三不知，他一刀将他杀了，又问那个马甲兵，不料那马甲兵甚为硬气，就是死不开口，温达兴有他的方法，他将他绑在树上，狞笑着用尖刀将他全身的筋骨慢慢挑出来。


    
那马甲兵的惨哭声可说是惨绝人寰，余下的舜乡堡夜不收在旁看着，都是脸有苍白之色。


    
这些天中，自温达兴带领这队夜不收出堡来后，他们曾袭击过几个落单的清兵跟役，还生擒了两个人，最后这两人都被温达兴活活折磨致死，温达兴还兴味昂然地将其中一人的头皮剥下来，做成了艺术品。


    
对他独特的艺术爱好，同队的夜不收兄弟都是不敢恭维。


    
在温达兴的残酷拷问下，那马甲兵挨不过，最后只得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回过头来，温达兴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沉声道：“事情不妙，鞑子兵五千人，正往保安州而去，他们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舜乡堡。”


    
众夜不收皆是脸上变色，温达兴喝道：“回堡，将这消息告知大人。”


    
众夜不收纷纷上马，蹄声滚滚，激起一片的尘土。


    
温达兴策马经过那被绑在树上的清兵马甲时，他的马刀一挥，血雨漫天，那马甲兵的人头已是飞上天空！

第122章 转移


    
温达兴等人从山地绕小路回来，他们一路不停歇，只是换骑马匹狂奔，在累死一半的马后，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回了舜乡堡。


    
他们冲进堡内，将清兵大部来临的消息告知了王斗，温达兴禀报道：“鞑子兵估计有五千人，他们沿怀来到保安州的大道而来，依他们的行军速度，估计明天傍晚，最多在后天上午，就会到达保安州当地！”


    
周边的林道符，韩朝，孙三杰，温方亮等人都是一片安静，就连一向喜欢大声喧哗的韩仲也是静静无声，各人都是脸色苍白，五千大军……这舜乡堡是怎么回事，一个偏僻的小堡，先是来了一千五百人的清兵，现在更来了五千人的大军，这舜乡堡这么吸引敌人，难道真是这里风水有问题？


    
他们目光都是不由自主看向王斗，王斗铁青着脸，他只是细细询问温达兴刺探到的军情，听说里面估计还有两千的蒙古兵后，他冷笑一声：“东奴尤嫌不足，西夷也来凑热闹。”


    
估计那两千蒙古兵就是外藩蒙古的军队了，就不知道是哪一旗的。他们来了也好，蒙古人的战斗力比满洲人差了一大截，也给舜乡堡的防守多少减轻点负担。


    
听温达兴的报告，那些清兵仍是镶白旗的军队，行军中，还有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那是旗主固山额真或是旗中统军贝勒才享有的旗号，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此次镶白旗的旗主豪格并没有随军出战，看来领军的人是阿巴泰了。


    
王斗估计这些清兵是来报复的，他们在舜乡堡下吃了亏，以清兵的龇牙必报，他们不报复才奇怪。


    
只是由阿巴泰亲自领军前来，那些清兵太看得起自己了。


    
王斗环视左右，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敌当前，只有王斗能给他们信心及依靠了，而王斗的镇定，也慢慢让他们恢复了平静。王斗道：“传令，招靖边堡钟调阳，董家庄堡高史银，辉耀堡常正威前来议事。”


    
很快，这几人来了，听了王斗说的军情，他们也是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看向王斗，看他怎么说。


    
王斗沉默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来，喝道：“我命令！”


    
他语声严厉，哗的一声，所有人都是凛然站直。


    
王斗指着眼前的城防图大声道：“从今晚起，堡内所有军民连夜赶制守城器械，我要在贼奴来临的那一天，堡内有充足的防守武器。林大人，你组织堡内青壮辅兵出城而去，除南门外，旧堡余者两面，给我尽数挖掘壕沟土坑，我要让奴贼最终只得从南门进攻，集中我堡内所有的铳炮，于敌以最大的打击！”


    
林道符大声领命。


    
王斗环视众人：“从今晚开始，董家庄堡与靖边堡所有的军户百姓，全部撤来舜乡堡，辛庄的百姓，同样如此！”


    
“到明日中午，所有的百姓物资，要全部撤完，各堡的军官士兵，要组织好百姓的撤离。敢有不从令者，杀无赦！”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话：“军户百姓转移完毕，给我一把火将这三堡尽数烧了，不让贼奴得到一草一木！”


    
所有人都是站得笔直，个个脸色苍白，将三堡烧毁，这个代价太惨重了。


    
王斗也是痛苦地闭上眼睛，不说董家庄堡，那靖边堡，凝结着他无数的心血，还有辛庄，是他的老家祖宅所在地，将这三堡尽数烧毁，他同样是心如刀割。


    
只是代价虽然惨重，却是唯一能让众人生存下去的办法。五千清兵非同小可，唯有集中舜乡堡全境的人力物力，死中求活，坚守城池，还有一线生机。


    
曾经舜乡堡组织过境内诸屯堡的百姓撤离，撤离时那些屯堡并没有烧了，那是因为众人心存侥幸，希望清兵不会去烧毁那些屯堡，这样清兵退后自己重建家园也容易。只是后来王斗发现屯堡内许多木料被清兵拆来做攻城器械，他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在一片沉默当中，董家庄管队官高史银道听到王斗的声音：“高管队官，明日你撤完堡内所有的军户后，我要你与杨通率领董家庄所有军士，尽数前往辉耀堡，协助常管队官一起守堡！”


    
高史银一个激灵，忙与常正威一起大声领命。


    
那辉耀堡地势险要，位于隘口要道，堡又筑于山坡上，王斗估计清兵可能不会进攻辉耀堡，不过为防万一，王斗还是决定将高史银与杨通调往辉耀堡，协助常正威防守。


    
王斗又对钟调阳道：“钟哨长，明日你撤完堡内所有军户，同样率领靖边堡所有军士前来舜乡堡，不得有误！”


    
钟调阳也是大声领命。


    
王斗昂首向天，今天是崇祯九年的七月十四日，如果清兵明、后天到达，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如果清兵要保持入关战略不变，最多会在自己堡下停留到十九日，自己只要坚持五天，或许更短的时间，事情便有转机。


    
沉思良久，他看向众人，深深作了一揖：“诸君，舜乡堡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


    
所有人抱拳大喊：“誓与舜乡堡共存亡！”


    
……


    
崇祯九年七月十五日，清晨，靖边堡。


    
从昨晚开始，靖边堡内外就是连绵的火把，在王斗的紧急转移命令下，堡内的军户，扶老携幼，挑着米谷，推着车辆，赶着猪羊，连夜撤往了舜乡堡。所有人知道鞑子大军将要来临，为了堡内军户们的安全，必需全部撤往舜乡堡。


    
对王斗的命令，所有靖边堡军户都是遵照无疑，他们撤退有条不紊，只是一个晚上，他们便全部转移完毕。


    
此时在靖边堡内，钟调阳手上拿着火把，身旁跟着大群的兵丁护卫，他几次要将手中的火把扔到前面的房屋上，却是狠不下这个心。靖边堡，这是大人与自己的心血啊，一砖一瓦，都是自己亲手建成，一把火烧了，真是不舍啊。


    
良久，钟调阳眼中露出坚定的神情，他猛地将手中的火把扔到身前的营房上，厉声喝道：“烧了，全部烧了，不给贼奴留下一草一木！”


    
大队的兵丁四下纵火，看着堡内火光冲天，历历往事直涌心头，钟调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走在舜乡堡路上的军户们，他们回过头来，看到堡内腾起的烟火，也都是流下了眼泪。


    
近午，董家庄堡同样火光四起，堡内的军民物资也全部转移完毕。


    
对于王斗的命令，靖边堡与董家庄都是凛然遵行，但在辛庄内却遇到了麻烦。


    
辛庄的村民们，他们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园，更舍不得一把火全烧了，一个晚上过去，他们只撤离了一小半人。


    
近午，韩仲领着两队兵赶到，他大声喝令道：“防守大人有令，所有辛庄村民，必须尽数撤往舜乡堡，辛庄烧毁，敢有违抗者，以降奴资敌论处，就地正法！”


    
哗的一声，一排排的舜乡堡火铳兵举起他们的火铳，乌黑的铳口只是对着那些犹豫的村民。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舜乡军们，堡内村民都是吓得魂不附体，这些军爷，前几日刚杀退了数千的鞑子兵，庄内都在传扬他们是天兵下凡，如果敢不听从他们的命令，他们手中的火铳可不是开玩笑的，凭自己堡内的那些庄丁，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


    
这时庄内的里长姜安站了出来，他对众人道：“大伙还是走吧，鞑子兵就快来了，王大人也是从我们庄内出来的，他不会害大伙的。我们辛庄虽然烧毁，但只要人还在，就有重建的那一天。”


    
午后，辛庄的村民也是全部撤出，很快的，庄内也是火光四起。


    
烟尘盖天，靖边堡，董家庄堡，辛庄堡从数个方向相继燃起。


    
三堡焚烧的火光烟雾，数里可以见之！

第123章 防务


    
崇祯九年七月十五日，下午。


    
清兵还没有来到，据夜不收的刺探回报，他们应该会在明日的上午到达保安州境内，趁这个机会，舜乡堡的军民争分夺秒的赶制守城器械，并在城外的东北两面挖掘壕沟土坑，以加强舜乡堡的防守能力。


    
此时舜乡堡外，便有大群的辅兵青壮忙个不停，将堡外沿城壕沟挖深挖阔。壕沟外侧，某些重要的地方，还布置上拒马蒺藜等物。


    
舜乡旧堡外东北两面的平地上，已经挖掘了无数个坑坑洼洼的土坑，深浅不一，不过有个原则，越近城墙，那坑就挖得越深，而且土坑杂乱交错，让其中空地成为扭曲的之字形，不要想好好走人。


    
挖出来的泥土，在一些空地上就地砌成粗粗的小墙，那小墙高不到一米，墙后不能藏身，但却能有效地延阻清兵盾军的推进。


    
从今日清晨起，舜乡堡外就密密麻麻的满是忙碌的人群，其中不但有男丁，也有壮妇，他们在堡内军官的指挥下，只是挥锄奋战。一队队新编成的辅兵男子们，还从城内急急出来，加入了城下的劳动大军。


    
舜乡堡内原有青壮辅兵二十余队，每队五十人，共一千多人。从昨晚起，靖边堡的军户全部移来舜乡堡，有户二百多，口一千多。董家庄的军户也全部移来舜乡堡，有户一百多，口五百多。还有辛庄，内有户七、八十，口四百余，加上附近易庄的村民皆逃入辛庄内，共有户近百，口五百余。


    
不过靖边堡与董家庄堡内的青壮，有一部分被编练为新军，王斗将数堡剩余的男子组织起来，共得青壮辅兵近两千人，其中还杂着一部分的老弱男子。


    
新移来的军户，加上原有的军户，这些男妇将舜乡新旧二堡挤得如罐头里的沙丁鱼，再也塞不进去人。新来的人，同样被紧急组织起来，就由他们各堡内的军官队头带领，共同协助守城作战。


    
人多力量大，加上组织得力，只是短短一日时间，舜乡堡城外的壕沟土坑挖掘，已经初见规模。


    
王斗在城外巡视一圈后，略略放心，他进了城内，来到城墙上。


    
此时城墙上便由他的几哨战兵防守。温方亮与孙三杰率部防守旧堡南门及两端的城墙，钟调阳与韩朝率部防守旧堡的东北两面城墙，韩仲率部巡弋城内各处，遇有某处遇急时，随时率部支援。


    
舜乡堡原有四哨兵，约一千人的兵力。这几日的战斗中，舜乡堡军士共伤亡了一百四十人，其中阵亡人数近百人，大部分的伤亡都在韩仲的左哨部与韩朝的右哨部。


    
舜乡堡一哨兵有二百四十九人，伤亡一百四十人，合计已经有一哨兵被打残。好在又移来了钟调阳的中哨军士二百四十九人，让舜乡堡的守卫战兵不至于短缺。


    
十三日的时候，王斗在各哨内实行了纯一色的长枪队与火铳队编制，经过两日的整编，韩朝与韩仲共整编出两队足额的火铳兵，都是老兵，至于那两队的长枪兵，则是每队补充进去大量的青壮辅兵。


    
孙三杰的后哨军士也伤亡了二十五人，整编出两队足额的火铳兵与一队足额的长枪队，都是老兵，余下的一队长枪兵，同样补充进去一部分的辅兵。


    
董家庄两队兵一百二十人的军士，在守卫董家庄时伤亡三十几人，他们同样调整为火铳队与长枪队，从舜乡堡辅兵内补充了一些人后，由高史银与杨通带领，全部调往了辉耀堡。


    
舜乡堡城墙的防守还是老规矩，每哨防守的城墙，哨中每队战兵都在城墙上建草厂一座，供士兵们在草厂内守卫休息。每哨的战兵中，还有一部分的辅兵供他们支配。


    
王斗来到城头时，各队的军士们都在草厂内闲聊，各人精神饱满，经过这几日与清兵的战斗，他们已经大大加强自己的自信心，对清兵畏惧之情大大减少，虽说清兵将有五千人来临，不过众军士并没有表现出害怕慌乱的神情。


    
他们轻松地聊着天，又向辅兵吹嘘这几天自己的战斗经历，听得旁边的辅兵们一片大惊小怪。


    
见到王斗过来，他们纷纷跳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向王斗招呼行礼。


    
王斗对他们一一微笑点头，让他们安心休息，养精蓄锐后准备杀敌。


    
他在城墙上绕了一圈，见军心士气饱满，王斗也是心下欣慰，自己苦心带出来的兵，已经初步有强军的姿态。不过他还是叮嘱各哨官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慎重以待。


    
眼下在城墙各处的垛口上，已经没有悬挂以前的那种悬户软壁，经过这几日与清兵的战斗，舜乡堡众军士已经明白清兵弓箭的大致规律，垛口处悬挂悬户软壁，虽说可以很好地遮掩城外射来的利箭，不过也同样阻挡己方军士向城外射击。


    
所以王斗与各哨将官商议后，还是决定让火铳兵们多披盔甲，又让辅兵们多举盾牌，以防护城外射来的利箭。


    
眼下的舜乡堡，连原来堡内的盔甲，加上缴获自清兵的盔甲，堡内已经拥有盔甲七百八十多副，此外还有盾牌一百五十多面。在城头作战的火铳兵们，尽可以每人披上厚实的盔甲，还多半是铁甲。


    
经过这几日的战斗，一些舜乡军的盔甲略有折损，那些缴获自清兵的盔甲盾牌上也布有缺口。王斗已经吩咐李茂森率领舜乡堡的工匠，还有一些青壮辅兵的帮助，将这些盔甲尽数修复，在盔甲被打烂的洞口处补上一些厚实的铁叶。经修复后，这些盔甲尽能使用，虽说有些样子不好看，不过有盔甲总比没有盔甲好。


    
盾牌也是如此。


    
在火铳方面，舜乡军的火铳也很充足，补充了前几日折损的部分火铳后，舜乡堡库房内，还拥有一百多门火铳的库存。


    
那些缴获的清军刀枪，除了一部发给战兵使用外，余者大部分，都是发给堡内的青壮辅兵们使用。


    
王斗等人决定利用守城的优势，利用火枪火炮，给城外的清兵严厉的打击。


    
除了悬户软壁，原先设在许多垛口处的拒马也同样搬离，这些拒马虽有阻碍清兵登城的效果，但阻碍己方作战的劣势也很明显。那些拒马，多半被布置到城墙壕沟的外侧去，在舜乡堡的南门内侧，同样布置了密密麻麻的拒马，那些拒马，王斗将有大用。


    
搬离了悬户拒马，王斗等人在城墙上增加了滚木檑石的数量，用“猛火油”制造出来的火罐，每队战兵防守的城墙边同样不少。除此之外，城墙上的辅兵们还装备了大量的撞竿、扥叉等物，用来推翻清兵架靠的云梯。


    
不但如此，各处城墙还有依那个和尚出身队官说的方法，制造了十几架的撞钟，用来在清兵架好云梯探头后，用撞杆将他们撞落城下去。


    
在防务上，王斗大体是满意的，让他忧虑是火炮的利用。


    
十三日时，王斗从州城内要来了一批的火炮器械，连上舜乡堡原来的火炮，现在舜乡堡共有铜、铁佛朗机炮十五副，小铜炮、小铁炮二十三个，虎蹲炮十五门。还有大量的火箭装备等。


    
这些火炮大多架设在南门与两端的城墙上，只有一副佛朗机铜炮，一门小铜炮，二门虎尾炮架设在新堡西门处。


    
依王斗的估计，清兵主要还是从南门进攻，就算他们攻击舜乡堡余处，这些火炮都是轻型火炮，又架设在炮架上，堡内还有大量的人力，将这些火炮搬运到城墙余处去，完全来得及。


    
王斗主要担忧是火炮的人手问题。州城的火炮运来后，炮手却没有跟来，舜乡堡只有一个五十余人的炮队，严格来说炮手只有二十几人，一副佛朗机铜炮三个炮手，小炮两个炮手，余者都是护卫的军士。


    
搬来的火炮由谁打？这是个严重的问题，王斗只能将这一队炮兵全部拆开，连那些护卫的炮队军士在内，每人负责一门炮，又由他们各选了几个辅兵作为助手，紧急教导他们打炮的知识。


    
只是到时射击成果如何，这就是未知数了。


    
……


    
带着对炮手的忧虑，王斗下了城墙，此时舜乡堡街头一片喧腾，到处挤满了人，街上满是大队大队出城干活的青壮辅兵们，还有大群忙碌运送守城器械上城的辅兵们。


    
王斗在街上信步而行，堡内虽然紧张繁忙，却也不杂乱慌张，处处井井有条，每队的青壮，都有人带领，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看来林道符等人的能力还是很强的，短短时间内，就将移入堡内的军户们组织起来。


    
看到王斗过来，堡内的军户们都是恭敬地向他行礼，在这个大敌来临的紧张关头，王斗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了，王斗镇定，他们的心也安定下来。虽说鞑子大军来了很多人，不过只要大伙群策群力，这舜乡堡还是可以守住的。

第124章 大敌来临


    
特别那些原来在靖边堡的军户们，他们见了王斗，神情更为亲热，他们都是喜悦地迎上来，叫道：“是大人，大人过来了。”


    
他们纷纷围过来，激动地向王斗问好，王斗含笑地向他们招呼点头，这些人都是最早追随自己的部下，他们将自己家中子弟献出来，自己却不得不下令将他们的家园烧毁，造化弄人，竟一至于斯。


    
王斗还看到人群中的齐天良夫妇，二人正指挥着堡中一队队男丁壮妇，往城墙上搬运滚木檑石等守城器械。靖边堡这边的军户，协守的是钟调阳防守的舜乡旧堡东面城墙。


    
见到王斗，齐天良与陶氏忙迎过来，王斗微笑道：“齐兄弟，齐大嫂子，在堡内还住得好吗？”


    
二人见王斗在众人面前对他们如此亲热，都是感觉脸上有光，齐天良连声道：“好好，林大人都安排得很好，堡内兄弟都有住处，也有热汤热水喝，我们都很满意。”


    
随后他又是眼中含泪：“只可惜，靖边堡烧了，那都是大人您的心血……这天杀的鞑子……”


    
王斗也是神情黯然：“只要人在就好，堡烧了，还有重建的一天。”


    
见王斗伤心难过，齐天良夫妇反过来安慰王斗，他们都是道：“大人放心，不论鞑子来了多少人，我等都会追随大人身边，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声吩咐。”


    
旁边靖边堡众人纷纷道：“对对，跟着大人打鞑子，决不皱下眉头。”


    
王斗深深作了一个揖：“有劳众位兄弟了。”


    
……


    
王斗一路朝街内走去，所经街道，都是密密挤满了人，移进这三堡军户后，舜乡堡内已经没有丝毫的空隙，连堡内的每户人家，也一样安排进去众多的人户。可以看出，三堡军户都是斗志昂扬，虽然家园被烧了，众人反而是同仇敌忾，激起了同一条心，他们在各自队头的带领下，都是紧张地忙碌着，舜乡堡内一份备战的气氛。


    
所遇众人，见到王斗后，都是尊敬地向他施礼，他们眼中满是期盼，五千鞑子兵，想想就让人害怕，他们都是惊恐无助，好在有王大人在，只能指望大人带着他们打赢了。


    
王斗一路微笑点头，给众人以信心，他的表面非常镇定，一点看不出他内心的压力与紧张，看到他的笑容，一路遇见的军民内心都不知不觉放松了许多，干起活来也更有力气了。


    
此时跟随在他身旁的是韩仲，韩朝，温方亮等人各有防务，林道符与镇抚迟大成要组织堡内青壮辅兵，他们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是没时间来陪王斗。


    
以韩仲的粗豪与没心没肺，在昨日听闻又有五千清兵来临后，他顿时也是死了一大截，一个晚上都哑了。此时跟随在王斗身边，平时话多的他也是静默无声。


    
他们这种将官不比普通的小兵，懂得越多，就越知道对手的厉害，自然不比那些打了胜仗就无所畏惧的普通小兵。


    
看到堡内军户们的精气神后，他的生气又慢慢恢复过来，他对王斗道：“大人，军心士气可用，我们这一仗，还是可以打赢的。”


    
王斗看着韩仲道：“韩兄弟，我们必须赢，我们输不起！”


    
正在这时，前方街口传来一片喧嚷声，王斗脸一沉，大敌当前，谁还敢在堡内闹事？


    
他大步走上前去，韩仲与大群护卫连忙簇拥护卫在他的身旁。


    
走到街口那边，却见似乎两群人在那边对峙，还有众多的各堡军士围在那边观看，叫骂之声，不断从内传来。


    
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大叫：“许月娥，你这个贱女人，你胆敢打伤我们的兄弟，你以为我们会放过你吗？”


    
一连串的声音接连响起：“对对，不能放过她，这个臭女人，胆敢打伤我们李家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王斗脸沉下来，见王斗过来，街上军户们忙分开一条路，都是连声的道：“大人来了，大人来了……”


    
王斗走上前去，喝道：“怎么回事？”


    
却见那边对峙的两群人，一群人以许月娥为首，在她身旁，还有以前在靖边堡习过枪棒的十几个女子。一群人却是辛庄的庄丁，王斗认得他们大部分都是庄内李家的家奴。


    
那群庄丁虽然叫骂得厉害，却是不敢近许月娥的身前，同时以吃惊畏惧的眼神看着她。在他们脚下，还有几个躺在地上呻吟呼痛的庄丁们。在他们对面，许月娥身着盔甲，她一声不响地站着，手上持着长枪，只是以轻蔑的眼神看着对面那群人。


    
见王斗喝问，身旁的军户忙七嘴八舌的说明，原来这些庄丁们午时才被转移进舜乡堡来，他们进了堡后，在街上遇到许月娥等人，便笑嘻嘻地上前取笑，没想到被许月娥一阵好打，故有此冲突。


    
对于许月娥，她原先在堡内无事，不过在今天早上时，她却率领以前在靖边堡习过枪棒的那些女子，她们一起找到王斗，希望也能上阵杀敌。


    
许月娥的枪术王斗也是看到的，现在用人之即，许月娥这样的人才，他自然不会放过，考虑到男女有别，他就将许月娥编为辅兵，就编在钟调阳那一哨的辅兵队中，战事紧急时，可协助战兵们一起守战。


    
钟调阳也知道许月娥的技艺，还特别调给了她一副皮甲。


    
眼下战事还没有来临，许月娥同样与那些女子一起搬运滚木檑石上墙。没想到在街上遇到辛庄那批新进的庄丁们，他们都知道许月娥的往事，又见她形象变化这么大，还披上了盔甲，不由冷言冷语的嘲笑几句。


    
他们笑嘻嘻的说笑后正要走，没想到许月娥二话没说，横转枪杆，突然刺在方才取笑的那人小腹上，顿时让他痛得在地上翻滚，别的庄丁见之大惊，扑上前几人，同样被她一一抽翻在地，那些庄丁顿时没人敢动，只是站在对面破口大骂。


    
王斗冷冷地看向这帮庄丁，他们大部是庄内李家的李奴，以前王斗在辛庄时，没少受他们的嘲笑鄙屑，对这帮人，他也没有好感，没想到这些人一进堡来就闹事。


    
他淡淡道：“你们进堡而来，为何要取笑许姑娘她？”


    
这些庄丁咳嗽一声，以前他们在辛庄内，就不怎么瞧得起王斗，虽然现在王斗升任为防守官了，但他们念及自己靠山是庄内的李家，人家可是一个生员，王斗不过是一个武人，所以他们对王斗神情就怎么恭敬。


    
一人道：“大人，小的斗胆言一句，这许小娘子的身子不干净，这样的女人留在堡内，不吉利，恐于杀敌不利，小的们也是为大人着想。”


    
那边的许月娥立时紧咬下唇，王斗怒道：“放肆，堡内军户，无论男女，只要拿起武器，便是为国杀贼的勇士，你胆敢辱我抗敌勇士？来人，此人出言不逊，给我掌嘴五十，再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就地斩首！”


    
那边的韩仲早怒不可遏，加上他几年前就瞧这些李家的家奴不顺眼，此时他抢上前去，抓住那人的衣领，啪啪声响，他左右开弓，甩了那人五十记耳光，等打完后，那人早成猪头，韩仲的手也有点发麻。


    
韩仲骂道：“奶奶的熊，这厮的脸皮真厚！”


    
那些庄丁见那人被打得猪头，又听了王斗就地斩首的话，再看到王斗身旁护卫，还有周边军户们瞧向他们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此时他们才想起王斗的权力，随时可以掌控他们生死命运的权力。这种权力，就算自己家主是生员，也一样袒护不了他们。


    
他们这才恐惧起来，全身上下都是战粟发抖。


    
这时王斗听到有人咳嗽一声，然后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贤侄息怒，下人们不懂事，还请贤侄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却见李家的家主李继臣从街口内转了过来，他竟然还有车桥，又有众多家奴簇拥在旁，他的身边，还陪着里长姜安，甲首许宽，许宽陪在李继臣身后，只是以复杂的眼神看着那边自己的女儿。


    
许月娥也看到了他，将双目转了开去，双肩微微颤动。


    
这李继臣仍是头带方巾，身上穿着宽袖皂缘的玉色襕衫，不改神情的威严，他走上前来，向王斗施礼。


    
王斗拱手微笑道：“原来是李世伯，来到堡内，还未晋谒，真是失礼。世伯在堡内可有安息之处，不若就到舍下歇息吧？”


    
李继臣道：“老夫在堡内倒也有若干知交好友，就不劳贤侄费心了。”


    
王斗微笑道：“如此也罢。”


    
他脸色一正，道：“大敌当前，还请世伯管好手下这些奴才，否则犯了军法，可是律法无情的。”


    
说完，他又对里长姜安打了招呼，在众护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李继臣看着王斗的背影，若有所思，只有他身旁的家奴们脸色铁青。


    
这时林道符匆忙赶到，他对那些庄丁喝道：“大胆，尔等胆敢在堡内闹事，立时给我出堡挖泥去。”


    
……


    
王斗回到千户官厅，看过妻子与母亲，谢秀娘的肚子已是高高鼓起，算算她的临产期还有一些天，不过前些日或许是炮火惊扰，她的胎气有些不稳，王斗吩咐产婆密切观察。


    
钟氏见了王斗，担忧地道：“斗儿，鞑子又要来了，这城守得住吗？”


    
王斗安慰她道：“娘，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他心中豪情涌起：“无论如何，为了妻子与母亲，自己都会尽力守城，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们的安全。”


    
……


    
崇祯九年七月十六日，清晨。


    
在舜乡堡准备好一切防务，严阵以待时，保安州各地又是狼烟四起，大股的清军，已是向州境内涌来。


    
火路墩的烽火虽然可以传递一定的消息，但却没有夜不收的侦骑回报详细。好在昨日时，王斗已是遣夜不收到州城告知清兵大军将要来临的消息，操守官徐祖成虽然惊得目瞪口呆，但还是急令手下做好防务。


    
当清兵进入保安州境时，这里已是一片严防的情形。


    
清兵步骑交加，浩浩荡荡而来，铺天盖地的白色镶红旗号。


    
他们精骑哨探开道，后面是大队骑兵与步兵，接着是辎重大队，最后又是精骑押后。


    
在清军的中部，还有大批的蒙古军队，他们所有的披甲战兵皆是骑兵，每人或穿柳叶甲或是罗圈甲，头戴红缨帽或是瓣子盔，每个骑兵身上，每一佐的骑兵，举着黑缨大坐旗一杆，每一甲的兵丁，则是什长背上插着黑缨小旗一面。他们所有的步兵，都是身无盔甲，只是头上戴着红缨帽，有马或是无马。


    
在他们行军队伍中，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分外醒目，在这龙纛的周边，密密麻麻护卫的，尽是精锐的白巴牙喇兵与喀把什兵。


    
清军的行军路线，直取舜乡堡！


    
巳时，他们已到达董家庄堡外。


    
看着仍在熊熊燃烧的董家庄堡，清兵上下眼中都露出吃惊的神情，他们已从哨探口中得知，不但是眼前的明人军堡，左右还各有两个大堡，皆被明人一把大火焚之一炬。


    
织金龙纛下传出一个声音：“好狠的心，好辣的手段，此人如不为我大清所用，必除之！”

第125章 宁为玉碎


    
崇祯九年七月十六日，巳时中刻。


    
清军大队大队的步骑到达舜乡堡城下，从城头看去，一片红白的旗帜海洋，其中一面巨大的织金龙纛分外吸引人。


    
旗帜下，密密麻麻的都是身着白色镶红盔甲的清兵，他们闪亮的兵刃在阳光的射映下发出夺目的光芒。人说兵过一万，无边无沿，就算只有一半的五千人大军，也是非同小可，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边。


    
王斗站在城楼上远远眺望，看到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他敢肯定是阿巴泰到来，没想到为了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防守官，竟连镶白旗的饶余贝勒都出动了，他们真看得起自己啊。


    
在王斗身旁，韩朝，韩仲，温方亮，孙三杰，钟调阳，林道符，镇抚迟大成等人都是肃立在旁，他们同样凝视着滚滚而来的清兵大军。大敌来临，他们反而平静下来，事实如此，接下来便是守战了。


    
韩朝仔细看着城外清兵的旗号，良久，他出声道：“一杆龙纛，两杆甲喇大纛，东奴估计出兵有三千人，由一个旗主或是贝勒领军。黑缨三尖龙纛两杆，估计有两旗的红缨鞑子兵，看他们黑缨大旗的杆数，每旗估计千人上下，温兄弟的情报没有错。”


    
王斗点了点头，五千清兵，接下来舜乡堡将迎来数日的苦战，而且以现在大明的情况，王斗知道肯定外无援兵，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那些清兵慢慢汇集到城南之外，看来他们也知道这个地方是最理想的攻城及扎营之地。从城南往西不远，那里便有几条小溪与一条叫窑子沟的河流，清兵虽是五千人大军，也足够他们的饮水使用。


    
不比前几日那个甲喇的清兵，这股清兵到来后，立时在城南几里外掘壕立营，又有大队的清兵跟役出外挑水造饭，一片的喧腾。很快的，大片的营帐便慢慢展现在城头舜乡军的眼中。


    
在清兵扎营的时候，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却是缓缓来到舜乡堡城头下，然后停留在城南的一里外，就一动不动的停留在那里。


    
龙纛下，阿巴泰一身鎏金的盔甲，他乘坐在马匹上，仔细地向城头上观看。在他的身旁，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善巴同样策马在旁。在三人身后，则是镶白旗的几个甲喇章京，两旗外藩蒙古的佐领亲将，还有那个甲喇章京颜扎。


    
在这些人的身后，又是密密麻麻的白巴牙喇兵与噶布什贤兵，此外还有大批精锐的马甲兵护卫。


    
阿巴泰向城头张望良久，见城上明军都是严阵以待，他开口道：“一个小小的千户所城，果然是防守严密，只是这样一个小堡，就算堡西北又新建一堡，周不过四里，兵不过千人，是如何让我大清勇士损兵折将的？”


    
他身旁的两个外藩蒙古旗主也是沉吟，只有他们身后的清兵将领眼望城头，跃跃欲试。


    
阿巴泰喝道：“颜扎。”


    
那甲喇章京颜扎忙上前道：“奴才在。”


    
阿巴泰瞪着他道：“说说，你是如何在这城堡下损兵折将的。”


    
在众人鄙视的神情中，在猛烈的阳光下，那甲喇章京颜扎汗流浃背，他叩头道：“饶余贝勒，奴才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城头明军的铳炮太过犀利，他们的火铳，甚至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我们勇士身披的多层重甲。还有他们搏战的勇气也是非同小可，奴才的重甲兵几次攻上城头，都被他们搏战打下，他们甚至敢出城与我们野战。”


    
“贝勒明鉴，那城内肯定都是明将的家丁，决不可能是守城的普通军士，加上城内的青壮，那里面肯定有数千能战的军士。”


    
“哦。”


    
阿巴泰沉思，只有他身旁那些甲喇章京与蒙古佐领眼中露出不服气的神情。


    
一个甲喇章京道：“颜扎大人，你是不是被明人打破胆了，故意夸大他们的战力？”


    
“他们有搏战的勇气姑且不说，他们的火铳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我们的两层重甲？我等征战明国多年，从未遇到这样的火铳，不论是他们的鸟铳或是三眼铳，想在四、五十步外打穿我们勇士披的多层重甲，决无可能！”


    
另一个甲喇章京也是道：“颜扎大人说城内都是明将的家丁，观此城的规模还有防守明将的旗号，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防守官。明国有上千家丁的，肯定都是副将，总兵之流，怎会任区区一个防守小官？”


    
听了他的话后，众人都觉得很有道理，那甲喇章京颜扎涨红脸叫道：“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自己攻城试试！”


    
阿巴泰喝止了他们的争吵，他沉吟良久，说道：“回营议事。”


    
……


    
这一日，舜乡堡一直在严守戒备，不过清兵迟迟没有攻城，从下午开始，就见大队的清兵步骑外出，随后舜乡堡军民听到周边隐隐传来铳炮的声音，不知道清兵在攻掠周边哪些城堡。


    
王斗等人判断清兵应该是攻取舜乡堡附近五堡的屯堡军堡，到了傍晚时，便见大队的清兵跟役押着众多被掳的大明百姓回营而来。那些大明百姓有男有女，他们跌跌撞撞的只是随押解的清兵前行，有些人走得慢些，那些清兵便毫不客气地用皮鞭抽打。


    
听着城下的哭叫声与清兵们得意洋洋的笑闹声，城头的舜乡军们都是气愤填膺，不过不比上一次，舜乡军的战力再出众，王斗也不可能让他们出城野战，夺回被掳的百姓。舜乡堡内严防死守，禁止一切守军百姓外出。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晚上时清兵也没有来偷城，让王斗等人松了口气。


    
只是想到城外被掳的百姓与被抢夺的财帛，舜乡堡各人又是心如刀割。


    
崇祯九年七月十七日，清晨。


    
城下清兵大营的号角声连绵响起，一队一队的清兵步骑出营而来，慢慢的在营前汇成一片。


    
王斗等人从城头看去，见清兵两个甲喇，还有两旗的外藩蒙古军已是尽出，他们在城外肃然列阵，在清兵的前方正中位置，便是阿巴泰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随在他的龙纛周边，又是无数的红白旗帜海洋。


    
很快，清兵的号角再次响起，数千的清兵列阵而行，缓缓向城头逼来，他们一片纯白镶红旗号衣甲，气势惊人。王斗可以听到身旁将官们粗重的喘气声。


    
他们在离舜乡堡南门城头一里处停了下来，随后见龙纛下一阵动静，一个清国通事官，在几个白巴牙喇兵的护卫下，策马向这边而来，他奔到离舜乡堡城头一百多步的距离，便远远的停了下来。


    
他用汉语对城头高呼道：“城上明将听着，我乃大清国通事官舒穆禄，奉饶余贝勒阿巴泰之令告知尔等，我大清国重贤重能，对德才者向不吝怀柔封赏之意，城上明将如愿率部归附我大清，饶余贝勒立时保举尔为大清国三等甲喇章京之职。饶余贝勒一片爱才之心，你等可要知晓，如敢顽抗，我大清兵攻进堡内，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听这通事官这么一说，城上诸将都是看着王斗，王斗心中冷笑，封自己为三等甲喇章京？下的本钱可不小。


    
崇祯七年时，黄台吉厘定武职满名等级：五备御之总兵官为一等公，一等总兵官为一等昂邦章京，二等总兵官为二等昂邦章京，三等总兵官为三等昂邦章京。一等副将为一等梅勒章京，二等副将为二等梅勒章京，三等副将为三等梅勒章京。一等参将为一等甲喇章京，二等参将为二等甲喇章京，游击为三等甲喇章京。备御为牛录章京，代子为骁骑校，章京为小拔什库，旗长为护军校。


    
三等甲喇章京，相当于大明的游击将军之职了，对于只是一个小小防守官的王斗来说，这个官赏确实是非常厚重。


    
城上城下都是看着王斗，王斗大笑：“我乃堂堂华夏贵胄，神之后嗣，岂能屈身以侍夷狄奴种？”


    
“我王斗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你回去告诉阿巴泰，想招降我王斗，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他有本事攻城就让他来吧，舜乡堡全堡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的声音远远传扬开去，城上城下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王斗的声音，城上的明军都是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骄傲的神情，主将如此忠义，他们就算随他战死，又何惜此身？


    
那通事为满洲人，他听得大怒，便调转马匹回去，那边的阿巴泰闻报后，惊讶的同时也是非常愤怒。


    
很快的，清兵大阵那边传来一阵阵喧哗与哭叫声，却是大群清兵押着昨日掳获的大明百姓往这边而来，那些百姓被鞭打着而来，她们向城头哭叫着，很多人分明就是保安州当地的口音，却不知是境内哪个屯堡民堡的。


    
那群清兵得意洋洋，只是押解着众百姓向这边而来，城头的舜乡军脸色都是非常难看。


    
王斗冷哼一声，又是这一招，王斗对韩仲冷冷的道：“去将那些俘获的鞑子押上来！”


    
他对韩仲吩咐几声，韩仲大声领命，大步流星去了。


    
城下的清兵当着城头守军的面，将那些被掳百姓一个个杀死，丝毫不理会她们的挣扎哀求，还将一个女婴挑在枪尖上，那女婴一时不死，只是大声啼哭着。


    
城上舜乡军看得目眦欲裂，城下那些清兵一边凌虐，一边对城头大声指点笑闹，城上明军越是愤怒叫骂，他们越是高兴。


    
忽然他们鸦雀无声，都是呆呆地看着城头。


    
却见城头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间中夹着满洲语的痛叫呼嚎，接着便见十个赤身裸体的清兵俘虏被高高竖立起来，他们四肢手脚分别被粗大的铁钉贯穿，钉死在一个高大的木架上，每人一个木架，十个人顺着瓮城的半圆面，围了一大圈。


    
他们痛不欲生地嚎叫着，他们越是挣扎，被粗大铁钉贯穿的手脚，流出的鲜血就越多，他们用满洲语高声痛叫着，哀求城下的清兵解救他们。


    
看到这样的情形，城下的清兵都是呆呆出神，不可思议地看着城上自己同类，不敢相信这些人是如何被俘虏的。阿巴泰那边的清军大阵，看到这样的情形，也是喧扰起来，那甲喇章京颜扎身边的几十个战兵纷纷叫道：“是我们甲喇的勇士，他们被明人俘虏了。”


    
“是呼图拉他们，他们都被钉在木架上，这些明人太可恶了……”


    
城下清军都是惊叫，一片的喧哗，看见自己的同伙被悲惨地钉在城头上，他们悲愤莫名，熊熊的怒火，燃烧了他们的全身。在全军面前被敌人如此，又让他们士气为之一沮。


    
阿巴泰也是脸色铁青，明军如此，严重地影响了他军中的士气，没想到自己以大明百姓相威胁恐吓，却是换来这样的结果，一时间，他内心隐隐有些后悔。他身旁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善巴，看到城头的情形，也是吃惊地吸着气。


    
看到城下清兵的动静，城上舜乡军军心大振，他们大声取笑：“鞑子，来攻城啊！”


    
他们从木架上的清兵身上割下他们一块块肉，让他们的惨叫声更是惊天动地。


    
舜乡军将那些肉一块块扔于城头，冲着城下清兵大声嘲笑。


    
“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韩朝来到瓮城的城墙处，他高声用满洲语道：“阿巴泰，这就是你们将来的下场。”


    
他的声音传扬开去，城下的清兵都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清兵更是暴怒，几个阵前押解大明百姓的清兵忍受不了这种污辱，在一个分得拨什库的带领下，狂叫着向城门处冲来。


    
防守瓮城与右侧城墙是孙三杰的后哨部，看到那几个清军冲来，他轻轻说了一声：“来得好。”


    
他一声喝令，立时后哨部的火铳兵甲队在他身后肃立，他们分为两排，在那七、八个清兵冲近四十步时，孙三杰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大作，第一排二十五个火铳兵对准那些清兵一齐开火。


    
那些清兵一个个中弹翻滚在地，等第二轮火铳兵又是一轮齐射，硝烟散去，城下那些清兵已经尽数被打死在地，那个分得拨什库圆睁双目，他身上中了七弹，全身鲜血冒出，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看着那些清兵一个个被打死在城下，城上的舜乡军们又是一阵欢呼。


    
城下的清军鸦雀无声，在愤怒的同时，舜乡堡火铳的威力也震慑了他们。


    
阿巴泰本来极为愤怒，看到城下的情形，他反而平静下来，城上这股明军果然非同小可，自己必须慎重以待。不过攻破舜乡堡，杀光里面明人的念头却是不可遏止，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


    
看到城下清兵士气低落，王斗等人都是放声大笑，王斗吩咐部下不要再去割木架上清兵俘虏的肉，让他们多受点折磨与痛苦，更有效地震慑城下的鞑子兵。


    
听着城外的号角声，王斗知道一场血腥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此战非同小可，将比前几日的战斗更为血腥与惨烈，无论自己能否活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都会为保护这座城市而战斗到底。


    
他来到城楼下，跨上他的战马，韩朝，韩仲，温方亮，孙三杰，钟调阳，林道符，迟大成等人也是一样跨上战马，随在王斗的身后。王斗在城墙上缓缓策马而行，众多的马匹，众多的马蹄敲击在青砖板上，一片的声音。


    
迎着王斗目光的，是一排排站得笔直的舜乡堡军士们，他们紧握着手中的火铳与长枪，只是以坚定的目光看着王斗，他们用目光向王斗表明，他们一定会追随王斗的脚步，与他一起血战到底。


    
在城墙上，还有一队队密密麻麻的辅兵青壮，他们一样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王斗，还有城下，同样密密麻麻都是人，有辅兵青壮，也有堡内被组织起来的壮妇们，她们同样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王斗。


    
看着这一张张质朴的脸，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王斗眼睛有些湿润，这些堡内的军户军士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去，不过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窝囊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


    
他的声音在城上城下飘扬：“你们都知道了，城下那帮鞑子是什么东西，他们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如果被他们杀进城来，大家都知道有什么结果。此战有我无敌，人人都需血战到底，军士死光了，辅兵青壮上！辅兵青壮死光了，堡内男子上！堡内男子死光了，堡内女子上！就是战致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兵，也决不向那帮禽兽屈服！”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重剑，大喝道：“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排山倒海的必胜声一浪高过一浪，响砌了整个舜乡堡。


    
声音远远的传出城外，城外的清兵都是吃惊地看向舜乡堡这边。


    
城外的阿巴泰等人听到，都是神情凝重。

第126章 木盾、火炮、火箭


    
号角声响起，城外的清兵大阵分开，推出来一辆辆盾车。虽说王斗将境内几个堡都烧了，让清兵找不到木板木料做盾车的材料，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


    
舜乡堡周边都是山地，山林的深处总有树木，虽说路程远了点，但一天下来，清兵中的跟役与辅兵也砍伐了不少的树木，他们将那些树木略略处理，捆扎在一起，就成为粗糙的盾车或是大盾，虽说这些大盾的样式不怎样，却一样有盾防的作用。


    
这种用粗木材捆扎成的粗糙盾车木盾，除了大炮，火铳怕是很难打穿它们。


    
而且火铳又不能抛射，对躲藏在木盾后的清兵怕是无能为力。


    
这些盾车与木盾缓缓而来，其中只有十辆估计是精心打造的盾车，下面有车轮可以推动，前面的盾防木架上，还裹着几层厚厚的牛皮，甚至有几辆还包有一层的铁皮，上面泼上了水。


    
这种精制的盾车，不说火铳，在一定的距离内，怕是小型的火炮都不能打散打穿它们。也是阿巴泰统领镶白旗的大军，有这个能力制出这种精良的盾车。


    
除了这种精制的盾车，余下便是清兵那种粗糙的盾车木盾了，十几根粗木捆扎在一起，就成为一个盾。大部分的木盾，甚至连车轮都没有，只是木盾上有许多木把，让一些跟役及辅兵可以将这些沉重的大盾缓缓平推前进。


    
从王斗这里看去，缓缓而来的盾车、木盾怕有近百个，一排一排，一层层的密密麻麻，除了七十多架是从南门这边而来，余下的盾车及木盾则往东面城墙这边推来。显然清兵是打算从两面同时进攻舜乡堡。


    
比起上次清兵攻城的规模，此次的盾车明显多了数倍，看来清兵攻城的决心不小。


    
看到远处密密层层的清兵盾车，城上的军民们都是不由自主发出粗重的喘气声，王斗眼中也满是凝重的神情，自己将几个堡烧了，清兵还可以做出如此多的盾车，看来他们征战多年，也有自己的智慧，是个不能小看的劲敌。


    
此时躲藏在那些盾车后的清兵有多少，五个牛录，十个牛录，甚至一个甲喇？


    
随着盾车的前来，王斗已经可以看到那些盾车都是用粗木所制，这样的盾车，恐怕城头舜乡军的火铳都打不进去，好在城头有大量的火炮，那些大盾的移动又非常缓慢，自己可以用火炮对付他们。


    
那些清兵盾车越推越近，近两百步时，王斗传令道：“火炮准备！”


    
城楼上令旗摇动，城头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炮手准备！”


    
此时舜乡旧堡南面城墙上，架设着十四门佛朗机铜铁炮，又有小铜炮、小铁炮二十门，虎蹲炮十五门。这些佛狼机火炮都是轻型火炮，炮重在三、四百斤，架在高高的炮架上，发射约两斤重的弹丸，射程在三百米左右。那些小铜炮、小铁炮发射弹丸在一斤或是八两左右，射程在一百多米。余者的虎蹲炮，射程在二、三十步，也就是三、四十米。


    
每副佛朗机铜炮旁都有三个炮手，各个小铜炮、小铁炮，虎蹲炮身旁也有两个炮手，只是除了其中一个炮手是原来炮队的成员外，余者一或两人，都是临时从青壮辅兵中挑选出来的炮手，他们的作战能力让人担忧。


    
清兵盾车又推得更近。


    
“开炮！”


    
十四门佛朗机铜铁炮依次开火，炮弹从城头呼啸而出，狠狠地砸向城外的清兵。


    
……


    
此时进攻南门的清兵，阿巴泰共计押下了一个甲喇一千五百人的清兵，内有战兵五百人，此外还有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让部下一员亲将率领五百人的蒙古兵协同进攻，内有披甲战兵一百五十人。


    
不但如此，阿巴泰还让那个甲喇章京颜扎，领着自己的数十个披甲战兵，尽数随同作战。


    
在舜乡旧堡的东面，又让一个甲喇章京领着三个牛录近千人的清兵，随同土默特左旗的外藩蒙古五百兵，押着大批的大明百姓，从该处城墙外进攻。余下的清兵及蒙古兵，便作为后备队，视战情随时准备支援作战。


    
还是老样子，清兵进攻中，以辅兵跟役推着大盾、盾车前行，在盾车的后面还有两侧，是轻甲善射的弓箭手，作为掩护身后穿着两层重甲，手执盾牌大刀的死兵登城作战。


    
在死兵后面，是大批的清兵辅兵及跟役，他们担着土，或是推着小车，上面满载泥土等物，用来填取沟堑之用。最后是各牛录那些精锐的白甲兵押阵，伺机登城作战。


    
不论是进攻舜乡堡城墙的哪一面，相比满洲兵，蒙古兵较为怕死，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打头阵，只是躲在攻城大军的中部。


    
炮弹从城头呼啸而出时，无论城上城下，都是看着那些炮弹打出的飞行轨迹。


    
轰轰几声巨响，几颗铁球命中了盾车，打得那些盾车分散解体，盾车后传来一片的惨叫声。这些木盾都是一排排而来，推进速度又缓慢，成为城上火炮很好的靶子，就算城头许多炮手都是新手，但第一轮的火炮射击后，还是有五发的炮弹各自命中一辆清兵盾车。


    
火铳虽然难以打穿这些粗木捆扎成的高大木盾，但几斤重的炮弹却能打散打穿他们，在炮弹带着呼啸声命中这些木盾时，用牛皮或是绳索捆扎成的木料立时四散飞去，那些炮弹穿透木盾后如打入某个清兵的身体，立时在他体内造成一个巨大的血洞。


    
还有激起的碎片，也具有很大的杀伤力。有些清兵惨叫着翻滚在地，身上脸上插着尖锐的木刺。那些被打得四散乱跳的粗大木料也给身后身旁的清兵们造成一定的伤害。


    
有些炮弹虽然没打中什么目标，不过它们在地上猛烈跳跃翻滚，只要给它滚到砸到，最少也是脚断骨折的下场。


    
只有那十辆精心打造的盾车没事，它们有厚厚的牛皮甚至铁皮，虽然有一颗炮弹命中其中一辆盾车，但只是将它盾防内的木料砸断几根或是打塌一片，那些盾车仍是缓缓推来。


    
“换弹！”


    
这个成果让城头上的炮队队官很不满意，他又大声喝令道。


    
立时各门佛狼机火炮的炮手又是纷纷装弹。他们用铁棍捅入子铳铁把内，卸下发射完的子铳，又装填上新的子铳。


    
此时舜乡堡每一门佛朗机火炮仍有三个炮手，一个卸弹兼装填手，一个瞄准手，一个发炮手。


    
有了以前那个装填手的经验教训，为了避免气体泄露，悲剧的再次发生，这三个炮手中，都是用以前那个老炮手作卸弹兼装填手，只有新来的两个辅兵青壮充任瞄准手与发炮手。有些新来的瞄准手没有丝毫数学观念，不知道怎样调距瞄准，还要那个老炮手兼瞄准手，只有那个发炮手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这样一来，城头佛狼机火炮的换弹速度不免比以前慢上许多。


    
好容易城头的十四副佛朗机火炮再次装填好子铳，又调整瞄准完毕。


    
那炮队队官又一挥手中令旗，喝令道：“开炮！”


    
一声声巨响，城头烟雾冒起，十四门佛朗机铜铁炮又是依次开炮，这次的成果不错，有六发的炮弹命中，有四发打散了几个推来的清兵木盾，打死打伤了一些木盾后躲藏的清兵，又有两发炮弹命中了那些清兵精心打造的盾车，将一辆盾车的盾防打塌，打伤了盾车后的一些清兵。另一辆盾车上的盾防也被打出一个大缺口，失去了遮掩的效果。


    
不过城头那十四门佛朗机火炮的成果也就如此了。余下一排排，一层层的清兵木盾还是滚滚往城墙下而来。


    
看己方的防护有效，城外的阿巴泰等人脸上露出笑容，而城头的明军则是神情凝重。


    
很快，那些清兵木盾或盾车又推近了离城墙一百多步的距离，此时便轮到城头那二十门小铜炮、小铁炮大显身手了。


    
为了提高小炮的射程及命中率，此时这些小炮也如佛朗机火炮一样设在高高的炮架上，虎蹲炮也是如此。虎蹲炮之所以作战时要用炮箍脚柱固定于地上，是因为炮身过轻，只有几十斤，发炮时因后座力容易跳跃翻滚，如果再加上沉重的炮架，便不存在这一问题。当然，如果在野战时，虎蹲炮配上炮架，拉动行军时，当然没有放置于马背上来得便捷容易。


    
城头二十门小铜炮早装填好一斤重的弹丸与相应的火药，火门上也灌好药引。


    
“开炮！”


    
又是一声声轰响，随着炮弹的呼啸声，城外不时有清兵的木盾或盾车被打中，这些小炮对城外清兵精心打造的盾车无用，但对那些清兵推来的粗制木盾还是很有效果，被这些炮弹轰中的，那些粗木捆扎成的木盾同样四分五裂，木盾后的清兵纷纷被打死打伤。


    
只一轮炮击，便有八架的清兵木盾被打散，露出后面狼狈不堪的清兵们。


    
与此同时，城上的飞枪、飞刀、飞剑等大火箭也向城外射击。这些大火箭长约六尺，或如剑形，或如刀形，或三棱如火箭头，通体连身重二斤有余，每筒火箭内有箭只三十根，燃后可去二百步远，不过在百步之内最有杀伤力。


    
在那些小炮第一轮轰击后，城头上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喝令声：“飞枪飞剑准备！”


    
守护南面城墙的温方亮部与孙三杰部，每一哨都发下一部分的大火箭，此时两边城墙上，由那些火铳兵各持十数个大筒火箭，架于枝丫之上稳定瞄准，在各自哨官队官的喝令下，纷纷向城外发射火箭。


    
大火箭发射响声如雷，每一筒大火箭炸响发射出去，都是一片的烟雾腾起，筒内数十根火箭带着烟火轨迹，尖锐呼啸着往城外的清兵射去。


    
那些火箭飞得又高又远，其势如骤雨疾风，只是第一波的火箭发射，南面城墙就发射了二十筒六百多只的箭矢，从清兵的阵头到阵尾，立时是一片的惨叫声。


    
城外清兵众多，那些箭雨铺天盖地而来，飞行时不知道那些箭只的方向，它们从高空中落下来时，虽然有盾牌的清兵们都是急忙举盾遮掩，但是那些推盾或是担土推车的无甲无盾牌清兵辅兵跟役们就惨了，到处是箭只，他们无处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高空中落下的箭矢贯穿自己的身体，有些倒霉的，身上还中了七、八只箭。


    
还有些轻甲的弓箭手也是一样遭殃，这些弓箭手大多没有持有盾牌，他们身上虽然披了内镶铁片的棉甲，不过很多人同样被高空落下的箭矢扎死扎伤，就算有些人身上扎的箭矢不在要害之处，也大多受伤倒地。


    
那些举着盾牌的死兵或是白甲兵，漫天的箭雨下，他们盾牌防护不到位的，就算这些人身披数层重甲，也有人身中几箭，失去战斗力。


    
只是初步估计，舜乡堡城头这一轮火箭，就给城下的清兵造成近百人的伤亡。


    
十几面失去辅兵推行的粗木大盾，无力地歪倒在地。


    
看到自己的火箭之威，舜乡堡城头一片欢呼，城楼上王斗与身旁的林道符等人相视而笑，对己方火箭的威力大感满意。


    
随着号角与战鼓，城外的清兵整了整队伍，那些木盾与盾车，又依旧缓缓而来。


    
到现在为止，王斗估计往城南而来的七十多架清兵木盾、盾车中，已经有二十架被摧毁，只可惜刚才那歪倒的十几面清兵粗木大盾，又被重新竖立起来推进。


    
响声如雷，城上的大火箭仍然是一筒筒的向外发射，每一筒火箭射出，都是数十根尖锐呼啸的箭矢往城外而去。只可惜舜乡堡的火箭也不多，不能再象刚才那样齐射漫射。不过每一筒的火箭发射出去，城外仍不时有清兵被射死射伤。


    
那些清兵，也终于尝到大明箭矢的厉害，而且由于科技的力量，大明火箭的威力，比他们那种弓箭手漫射大多了。


    
这时，城头那二十门小铜炮又装填好了新的弹丸与火药。


    
“开炮！”


    
伴随着火炮轰响，一颗颗的炮弹又呼啸着往城外而去，这次有十架的清兵木盾被打散，还有后面十多个清兵被打死打伤。


    
……


    
阿巴泰的织金龙纛已经移到了离舜乡堡南门三百五十多米远的地方观战，这是个危险的距离，不过阿巴泰不以为意，只是神情平静地看着城那边的战情，他身旁几个鼓手将战鼓敲得惊天动地。


    
这里建了个高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方的动静。


    
看到前方的战情，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善巴皱着眉，土默特旗翼的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则是脸色苍白，他喃喃说道：“明军的火炮火箭太犀利了，恐我军伤亡不小！”


    
阿巴泰说道：“此地明军确实悍勇，与众不同，不过我大清勇士也逼近了城墙，他们的火炮火箭也失去了威力！”


    
他说到这里，忽然见进攻舜乡堡东面城墙的清兵处奔来几骑，在干燥的黄土地上腾起一片烟尘，那几骑奔到阿巴泰的近前，其中一员却是指挥大军进攻东面城墙那甲喇章京的亲将，他急切地向阿巴泰禀报：“饶余贝勒，进攻东面城墙极为艰难，奴才等恳请贝勒放弃从该面城墙的攻击！”


    
依他说来，在这明人城墙的东面，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坑，越近城墙就越是深，其中还有诸多的小墙，盾车根本无法推进，他们虽然强迫那些明人百姓挑土填坑，奈何城上明人又从别处城墙调来了诸多的火炮火箭，在他们火炮的轰击下，土坑前那些停留不进的木盾大车，便成为良好的靶子，让城上明军从容不迫地瞄准，一个个打烂，木盾后的勇士们伤亡不小。


    
城上的明军根本就不顾虑城下的那些明人百姓的死活，火炮火箭只是不断打来，在城上火炮火箭的射击下，城下那些担土的明人们也是大乱，他们宁愿被身后的清兵杀死，也不愿意再去面对城上明军的火炮火箭。


    
而且有那些土坑，清兵身后那些掩护的弓箭手成了摆设，根本对城头上的明军造不成威胁，就算推进到离城几十步远，他们还有犀利的火铳，那攻城的甲喇章京估计，要填好东面城墙的那些土坑壕沟，估计要三日的时间，最坏的计算，甚至要高达五日的时间。还要承受部下们大批的伤亡。


    
所以那甲喇章京恳请阿巴泰放弃从东面城墙的进攻。


    
听这清兵这样说，那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善巴大声道：“饶余贝勒，费莫大人说得有理，那东面城墙我也去看过，确实极为难攻，何苦折损我们军中的勇士？好在这南门城墙我军已经逼近，不若就放弃从东面的进攻吧！”


    
进攻东面城墙的清兵中，有土默特左旗的五百蒙古兵，听那甲喇章京费莫的亲将这一说，那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善巴也是害怕起来，他可不愿意白白折损自己旗中的勇士。


    
阿巴泰也是沉吟，他确实在城外耗不起，好在自己大军已经逼近南面城墙，还是一鼓作气，从南门处攻下这明军城堡为好。


    
他大声喝道：“传令，让费莫从城墙东面退兵，让他们加入南面的进攻，我大清兵便以猛虎之势，在今日之内，将这明人城堡打下来！”

第127章 守法得当


    
舜乡堡南门外，清兵的木盾、盾车已经推近离城墙五十步远的距离。


    
到了这个距离，那些缓缓推行的盾车纷纷停了下来。


    
王斗早已见识过清兵的战术，从城楼上看下去，可以看到盾车木盾后一排排的清兵弓箭手在集中，那些手持强弓的轻甲善射弓手，估计有二、三百人之多。


    
王斗紧急传令，他身旁的旗手摇动旗号，立时南面城头上传来哨官们此起彼伏的声音：“盾牌手准备！”


    
城头上的青壮辅兵密密麻麻地举起盾牌，有些没有盾牌的，则将从堡内拆卸下来的大木板紧急竖起，还有些人急忙躲入城头的草厂内。城头上那些战兵们，或是被身旁的辅兵盾牌遮掩，或是被大木板挡住，他们大多身披铁甲，只需遮住头脸等要害部位就可以。


    
弓弦的紧绷声响起，阳光下，一大片的箭雨从清兵盾车木盾后而来，笼罩了南面的城头，城下清兵在五十步的距离，已经向城头展开了一波的抛射。


    
波波声响，清兵的箭矢纷纷落在了城头辅兵们的盾牌上，木板上，城头的草厂上。不时有遮掩不及，遮掩不到位的辅兵们闷哼中箭，不久之后，他们便被由堡内男丁组成的医护辅兵，抬着担架，将他们扶下城头医治。对那些战兵们来说，这种人力抛射的箭矢威力不大，不比直射，就算有些人身上中了几箭的，他们披着铁甲，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清兵的箭雨一阵紧接一阵，其势颇急，还有些箭矢飞进城楼，扎在城楼木板上，又或从窗户内飞进，落在了王斗的身前，那些护卫用盾牌将王斗劳劳遮护住。


    
舜乡堡南门的城楼，作为王斗的中军指挥部，这里靠近窗户一带，四周都铺上了厚厚的棉被，还用水打湿，防护力极强。不管是弓箭还是火箭，都对城楼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眨眼间清兵弓箭手已经抛射了五、六轮的箭矢，城头的舜乡军们被压制在城头不能动弹。趁这个机会，清兵木盾、盾车后大批挑土推车的辅兵跟役，他们急忙从盾车后闪出，担着泥土之物，急急往城外的拒马蒺藜壕沟之地前来。


    
还有那些盾车木盾，又缓缓推来。


    
防守南门左侧城墙的是温方亮的前哨部，温方亮通过垛墙的瞭望孔往外看，他的铁甲上，还斜斜地挂着一根清兵抛射进来的箭矢，他也不以为意，见城外大批的清兵辅兵跟役挑土推车而来，他英俊的脸上满是兴奋之意。


    
他大喝道：“飞枪飞剑准备！”


    
立时左面城墙的垛口上，又出现了十余个手持大筒火箭的铁甲火铳兵，将火箭低低地对准了那些冲来的清兵辅兵跟役们。他们都将大筒火箭架于枝丫上瞄准，在他们周边，还有一个到两个辅兵手持盾牌为他们遮掩。


    
“发射！”


    
如雷般炸响，一筒筒的火箭发射出去，城头一片的烟雾。


    
数百根火箭呼啸而去，就算这些火箭飞行散乱，很多火箭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但城下的清兵跟役们密集，又没有丝毫防护力，十余筒火箭对准他们齐射，城下还是传来持继不断的惨叫声，一大片的清兵跟役们被射中。


    
那些火箭在火药的推动下，威力强劲，被射中的无甲清兵们，箭矢入体极深，都是痛苦地翻滚在地。


    
与此同时，在南门右侧城墙的孙三杰后哨部，同样传来大筒火箭的炸响声，那边也有众多的清兵无甲跟役被射死射伤。冲在前面那些挑土推车的清兵跟役最倒霉，很多人身上都被扎得象刺猬。


    
这轮火箭的射击，又给城下的清兵们造成严重的伤亡。


    
看到那些中箭者的惨状，余下侥幸没有伤亡的清兵跟役们，纷纷恐惧地扔下小车土担，撒丫子就跑。不过随后一阵箭雨从后面射来，却是那些押阵的白甲兵们，将他们逼了回来。


    
那些清兵跟役没办法，一些人躲回盾车后面，一些悍勇之徒，则是继续咬牙推车而来。


    
舜乡军向外发射火箭的同时，清兵弓箭手的箭雨抛射仍在继续，还有一些弓箭手从盾车两侧闪出，对准城头上一些发射火箭的舜乡堡火铳手拉弓进行直射，虽然有盾牌的遮掩，不过清兵弓箭手又准又狠，还是有一些垛口的火铳兵与辅兵们被射中，射中铁甲还好，一些人甚至被射中面门，惨叫着翻滚在地。


    
清兵的盾车已是推近到三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城头的舜乡军已经处于城下清军弓箭手的强力威胁下。同时的，他们也处于城头火铳兵与虎蹲炮的强力威胁下，战斗最直接，最血腥起来。


    
……


    
以南面城墙外那一字排开的十辆清兵精心打造的盾车为主，它们的身旁身后，便是清兵用粗大木材捆扎成的大盾，密密层层的，身后不知道躲藏着多少人，只是推得离城墙越来越近。


    
那些无甲的清兵跟役们，在盾车后清兵军官的喝令下，又急急从盾车后而来。


    
城外又现出他们密密麻麻挑土推车的身影。


    
“虎蹲炮准备！”


    
城楼上传来中军部旗手的号令旗帜，相比城外不时向城头射箭的清兵弓箭手们，王斗认为这些盾车木盾的威胁性更大，只有将这些盾车打散了，才可以让它们身后的清兵们无处躲藏，成为城上舜乡军的靶子。


    
南面城墙上架设着十五门虎蹲炮，全部架设在炮架上，一字排开。


    
这虎蹲炮是大明军中装备最普遍的小炮，炮身只有几十斤重，有效杀伤力在二、三十步，内中不装大的炮弹，全部都是一色的小铅丸。铅丸若大一些的，炮内可填铅子五十，铅丸小一些的，炮内可填铅子上百。甚至可以填上瓷片石子等物。


    
城头的虎蹲炮早填好了子药，送入药线火药后，填入少许的泥土，然后又装入一层的铅铁子，用土筑实，最后填入近百个铅丸石子，将这些铅丸筑实，蔓延到炮口为止。


    
城头每门虎蹲炮旁的两位炮手早已准备完毕，他们身旁，都有两个辅兵手持盾牌为他们遮掩城外不时抛射进来的利箭。


    
听到喝令准备声后，炮手们将炮架上的炮口推到了垛口处，对准了城外的清兵们。可以想象，这些铅丸成扇形打出时，对城外那些无甲的清兵辅兵跟役会有怎样的威力。


    
城外那些忙着挑土推车的清兵跟役们，他们还在庆幸城上没有动静，在他们的忙活下，城下已经有一些拒马蒺藜被他们清理。不过随后有些眼尖的，看到城头乌黑的炮口缓缓探出，有些人认出这是明军的虎蹲炮，一时间他们脸如死灰。


    
那些人正要放声高喊，城头上传来明军的声音：“开炮！”


    
一声声巨响，浓厚的火光与烟雾不时从南面城头冒起，城上一门门虎蹲炮打出的铅丸石子，如一把大扫把一般，将城下一片片无甲的清兵跟役扫倒在地，许多人血肉模糊，身上全是弹丸扫过的粗大洞口，有些人还一时不死，只是滚倒地上凄厉地惨叫着。


    
如突来的狂风大雨一般，城下那些清兵辅兵们都是心胆俱裂，他们调转回头，狂叫着向后逃去。


    
虎蹲炮的威力，就算城下那些清兵躲藏在那些大木盾的身后，被虎蹲炮扫中后，那些大木盾也如狂风中的小草一般的被翻倒在地，大盾后的清兵们，不论是精锐死兵还是轻甲的弓手，还是无甲的跟役们，都是血流如注，捂着血肉模糊的头脸惨叫着滚倒在地。


    
虎蹲炮近距离的轰击比火铳与火箭还要可怕，就算城下那些清兵用粗木扎成大盾，也阻挡不了虎蹲炮的铅丸扫射。


    
只有那十辆清兵精制的盾车大多无事，不过它们盾车上那厚厚裹着的牛皮，还有上面包着的铁皮，也满是弹丸扫过的窟窿，有些盾防也是摇摇欲坠，就要散去。


    
……


    
阿巴泰站在后方高台上看着城墙那边的战情，从明军发射火箭到虎蹲炮，他都看在眼里，有些飞得远的火箭，甚至落在他的跟前。看到前方的动静，特别是明军发射虎蹲炮后的情形，再听了部下回报的战情，他的脸皮不由抽动起来，还没攻上城头，部下伤亡就这么大，这值还是不值？


    
他身旁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白着脸，喃喃地道：“勇士们伤亡太大了，勇士们伤亡太大了……”


    
阿巴泰皱着眉看了俄木布楚虎尔一眼，大喝道：“传令，擂鼓，让将士们全力攻城！”


    
清兵敲击的战鼓声惊天动地，那些逃回去的清兵辅兵跟役们，他们又被白甲兵们驱赶着前来填壕，他们也是豁出去了，只是高声呐喊前冲，还有那些轻甲善射的弓手们，他们也是不断从大盾后闪出，掩护下那些辅兵与盾车前进。


    
特别那几辆清兵精制的盾车，仗着自己皮厚肉粗，只是不断地往前推进。


    
喊声震天，硝烟弥漫，王斗按剑站立城楼一动不动，只是注视城上城下的动静。在这南面的城墙上，温方亮前哨部与孙三杰后哨部的两百个火铳手，已经不断用火铳向城外射击，那些挑土推车的清兵辅兵们，一个个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舜乡堡旧堡南面城墙两百多个垛口，平均一个火铳手可以占据一个垛口射击。此时敌势已经明朗，清军又增援了一部分人加入了南面城墙的进攻，王斗估计他们连蒙古兵在内，进攻南门的敌军有三千五百人左右。


    
见他们集中力量进攻南门，王斗也调集防守东面城墙的韩朝部与钟调阳部，让他们一起参与南面城墙的防守，韩仲的左哨部继续作为预备队不动。


    
四哨兵四百个火铳手，防守一面城墙绰绰有余，为了提高火铳的打击精度，每一哨两队百人的火铳兵中，都是一队的人射击，另一队的人装填子药。火铳打完后，又接过新装填好弹药的火铳，这样射击时更从容不迫，更好地提高射击精度，又保持了火力的持续。


    
每一垛口的火铳兵中，旁边都有一个辅兵，手持大盾在旁边掩护，火铳兵负责瞄准射击城下挑土推车的清兵跟役，那旁边盾牌手则是负责看着城下清兵弓箭手的动静，如有弓箭射来，则是赶紧遮掩。


    
那些火铳兵除了旁边的盾牌手掩护外，他们多斜靠在垛口旁的垛墙处，他们射击时，多事先看准一个目标，有了决定后，才从垛口处向外射击，在这样的战术下，他们的命中率大大提高，己方的伤亡率大大减少。


    
舜乡堡城头烟雾弥漫，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城头上一排排的火铳打下，城外的清兵们死伤狼藉。舜乡堡火铳不比弓箭，只要被打中，不死也要重伤。连那些身披两层重甲，精锐的清兵死兵们都抵挡不了舜乡军火铳的射击，更不要说那些无甲的跟役辅兵了。


    
他们一个个中弹翻滚在地，惨叫嚎哭，城下横七竖八满是清兵辅兵跟役的尸体与鲜血，到处是丢弃的土担与小车。那些清兵的弓箭手拼命掩护，他们持续不断的向城头射击，他们有些精射手，还混在压制射击的弓箭手中间，他们三四个人紧盯城头一个垛口，有守军露头就射。


    
不过城上火铳兵有盾牌掩护，看准一个目标后才射，火铳打完后又赶紧缩回垛墙处，让城下的清兵弓箭手们成果寥寥，而且清兵弓箭手还有个臂力衰竭的问题，他们射了约十箭后，无论是准头还是力度，都比不上最初的几箭，而舜乡军的火铳兵则没有这个问题。


    
虽说城头还不时有火铳兵与辅兵被城下弓箭射中，但比起清兵们的伤亡来说，却是减少了许多。比起前几日的攻防战来说，伤亡率也是少了很多，舜乡军攻防战的经验总结，显现出了良好的成果。


    
不但如此，城头还有虎蹲炮。每当城下大批清军弓箭手或是辅兵们聚集时，城头的舜乡军便是用火炮对付他们。


    
城头那些虎蹲炮在炮口冷却，又新装填好火药弹丸后，炮架在城头移来移去，城下清兵哪个地方弓箭手或是辅兵跟役最密集，就调往哪一处，一炮轰去，城下便是一大片的清兵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巳时，约上午的十点时，短短的时间内，清兵已经付出了近三百人的伤亡，城外的壕沟却是没有一处填好，虽说大部分伤亡的都是清兵各牛录中的辅兵跟役，不过这些辅兵跟役，同样是各牛录中宝贵的人口，只要他们舍得消耗在这，王斗就奉陪到底。


    
此时舜乡堡的伤亡不过几十人，大部分还是被箭抛射受伤或是直射中的辅兵。


    
到了这个时候，王斗也放下心来，看战情，自己守住舜乡堡完全没有问题，这火炮与火铳使用得法，用来守城真是利器。想起历史上的雅克萨之战，八百人的俄国兵，顶住了清兵数万人的长久进攻，最后以康熙割让大片土地才结束战争。


    
城下清兵五千人，自己有三千五百人，其中有一千三百人是战兵，内又有五百人的火铳兵，今天王斗就要让阿巴泰吃不了兜着走。

第128章 英灵、退兵


    
如此惨重的伤亡，让清兵上下心寒，在听了前面的哨骑回来的禀报后，阿巴泰也是铁青着脸，那城外的壕沟还没填上，己方的勇士已经伤亡近三百人，如此严密的防护，盾车木盾云集，还这么大的伤亡，难道攻陷城池后，自己旗中勇士还要死伤千人不成？


    
想想前几日那甲喇章京颜扎，反而一鼓作气攻上了城头，他果然是自己旗中最强悍的勇士，自己是错怪他了。


    
他身旁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闭上双目，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睁开眼睛，轻声对阿巴泰道：“饶余贝勒，还是退兵吧，我大清的勇士折损在这里，不值啊！”


    
阿巴泰冷着脸，他喝道：“继续进攻，将那些明人百姓押上去，让他们填壕！”


    
号角声响起，城外清兵安静下来，除了前面那几辆精心打制的清兵盾车外，余者的木料大盾都后退了不少，尽量避开城头虎蹲炮的射程，或是躲藏到盾车后面去，城外的清兵也是一片喧腾忙乱，不知在搞些什么鬼。


    
看城外的清兵不动，城头的舜乡堡火铳兵也趁机休息，南面城墙上的四百只火铳，经过刚才的战斗，平均下来都发射了三轮，各火铳兵手上的火铳都有些发烫，铳口一直在冒着轻烟，需要停止下来让它们散热。


    
经过这些天的战斗，舜乡堡火铳大发异彩，在优厚的奖励与不合格就要杀头的奖罚措施下，舜乡堡打制出的火铳门门精良，几乎没有火铳炸膛，火铳的哑火率也颇为少见，每次两百只火铳射击时，哑火率不到十分之一，所以四百门火铳仅仅三轮发射，就可以打死打伤如此之多的清兵。


    
至于城头那些佛狼机火炮与小炮，他们运来时，舜乡堡工匠已经经过检验，并没有不合格的产品。此时大明军中普遍实行定装火药，每一类炮装填多少子药，都有过详细的规定，只要操作规范，不添加过量火药，就没有炸膛之忧。


    
加上这些火炮总共不过打了两轮的弹药，也没有过度发射导致炮膛过热的隐患。


    
舜乡堡城头虎蹲炮众多，在第一轮的齐射后，就算这些虎蹲炮事后装填需要三、四分钟的时间，耐不住城头虎蹲炮之多，这些第二轮装填好弹药的虎蹲炮，每次二、三门对准城外密集处轰击，十几门虎蹲炮，或许可以用到战斗结束了。


    
通过这些天的战斗，王斗也认为大中型火炮在战斗中作用不大，吓人比打人好。


    
这个时代的火炮大多用来打散对方的密集阵形，遗憾的是清兵的布阵向来不密集，反而是虎蹲炮近战威力大，战后自己应该大力发展虎蹲炮这类近战小炮了。


    
看城外清兵的攻势停了下来，各将官们都是纷纷向城下看去，韩仲站在王斗的身旁，他张着嘴叫道：“那些鞑子兵在搞什么鬼，怎么停下来了？”


    
他脸上露出喜色：“难道鞑子要退兵了？”


    
他身旁的林道符皱着眉头道：“怕没那么简单。”


    
城外清兵接连的号角声响起，忽听哭叫声响起，却是大队的大明百姓被清兵们驱赶着朝城头而来，她们有数百之众，以妇孺居多，手上搬运着草木砖石，还有盛满土的布袋等物，只是被驱赶往前而来。


    
她们跌跌撞撞而来，大群的清兵，则是躲躲闪闪地跟在她们身后。


    
那些妇孺上前而来，她们对城上的舜乡军哭喊道：“城上的军爷，都是乡邻百姓，万求不要开炮放箭。”


    
听着她们那熟悉的保安州当地口音，城头上的舜乡军鸦雀无声，人人都是看着王斗的城楼。


    
“阿巴泰，不过如此！”


    
城下的情形王斗看得清楚，他先是愤怒，随后脸上浮起不屑的神情，志穷计短，只能驱使百姓攻城，这样的军队，战斗力也有限，亏自己还曾对他们充满畏惧。清国名将阿巴泰如此，可以想象阿格济，多尔衮，皇太极之流是什么货色，看来自己是高估他们了，抛去历史的敬畏感，他们只是普通角色！


    
看着城下的大明百姓，听着她们的哭喊，林道符脸上也是露出犹豫的神情，他对王斗轻声道：“大人，打还是不打？”


    
王斗喝道：“攻城，便为敌人，我必须为堡内近万军民着想。”


    
他对韩仲吩咐几句，不久后，王斗走下城楼，他来到城头处高喊：“堡外的父老姐妹们，你们不要怪我王斗心狠，堡内近万民众，我不可能对鞑子屈服。如果你们死去，我王斗会为你们祭祀！看，这些鞑子的心肝，就是我最先给你们的香火供品，以后还有更多！”


    
城头上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城下清兵看去，却是城头上设立了一个高高的香案，上面插了一大捆的香火，随后那十个被竖立在瓮城上，赤身裸体的清兵俘虏个个被剖心挖肝，摆在香案上作为供品。


    
明军这种作派，让城下清军一片喧哗，同时又是心生寒意。


    
“阿巴泰，鼠辈！满洲奴，懦夫，劣等军队！”


    
韩仲奉王斗之令，在他身旁用满洲语对城外大囔，他粗豪难听的声音远远传扬出去，城下数千清兵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城上的明军也是一样大声嘲笑，那些清兵个个脸色铁青，听任城上明军的羞辱，又是无可奈何，很多人对城上的明军，已经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之情，他们打定主意，以后遇到这只舜乡堡的军队，走得远一些。


    
城下那些百姓都是痛哭，城上的明军神情坚决，她们都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乱世之苦，难以言表。


    
一片哭声中，忽然听到城下一个老者大叫：“乡梓父老们，都是一死，与鞑子们拼了。”


    
他放声长笑：“老汉在生前还能享受香火祭祀，还有鞑子兵的心肝作祭品，值了。”


    
他手上举了个砖块，撕心裂肺地大叫道：“乡亲们，杀鞑子啊！”


    
他领头朝身后冲去，他身旁那些妇孺百姓们，同样都是声嘶力竭地大叫，跟随他冲去。


    
她们没有武器，便用自己的拳头，牙齿与清兵搏斗。


    
最后她们全部战死了，死时，她们脸上满是轻松的神情，人世之苦，她们终于解脱了。


    
战后，王斗为这些百姓修建义民坟冢，旁边又再设庙，香火旺盛。


    
有司传闻，遣官员素服以祭祀。


    
……


    
阿巴泰闻听城头韩仲的大叫后，本来愤怒非常，不过又见城下那些百姓所为，不由惊道：“该地百姓性烈如此！”


    
他旁边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还有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善巴都是苦劝退兵，最后那几个镶白旗的甲喇章京同样加入苦劝的行列，他们都斩钉截铁地道：“如果再攻下去，就算攻上城头，最少还要死一千的勇士，该地明军作战意志坚决，攻上城头，不等于攻陷城池。要使堡内军民屈服，或许还要再死一千人！”


    
“如果死了两千人，那镶白旗还在吗？”


    
“这样一个小堡，又没有油水，何苦在这里折损旗中勇士？”


    
“那明国防守官确实是个威胁，不过为了除去这个威胁，让镶白旗土崩瓦解，这值得吗？”


    
“不若转移到别处城堡，看看有没有人口财帛可以劫掠。”


    
攻城遇挫，又见城头守军的坚毅勇猛，游牧民族与渔猎民族的劣根性便显现出来，况且阿巴泰还不是镶白旗的旗主，权威不足，他虽有战略眼光，却是制止不了手下将领们的抱怨。


    
他们纷纷鼓噪，只是不愿意再次攻城，特别是那几个甲喇章京，见自己甲喇中的辅兵纷纷倒在明军猛烈的铳炮之下，已是心寒。壕沟还没填上就死了这么多人，继续攻下去，攻个两天，三天，还要死多少人？


    
一个甲喇章京一千五百人，就算死个二百人，也是让整个甲喇元气大伤。而且甲喇中的勇士死光了，让他们去做光杆甲喇章京？到时旗中可有人口与勇士补充下来？


    
看城头明军的坚决，驱赶明人百姓填壕也没有意义，徒然让城头明军大杀俘虏，折损自己军中士气。该地守将更是自己生平仅见的果敢狠辣，他也不会因为驱赶百姓填壕就停止守城。


    
要攻下这个没有意义的城池，需要流下不计其数旗中勇士的血，他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见盟军与手下部将鼓噪，阿巴泰眉头紧锁，此时他心中己生退意，不过自己大言放出，全军气势如虹而来，却是灰溜溜回去，这不是让他这次军事行动成为一个笑话吗？


    
以后自己威名何在？镶白旗军士在这城池下折损的士气，又如何弥补？


    
正在这时，却见东面几骑滚滚而来，看他们的衣甲旗号，却是武英郡王阿济格的部下。


    
看这些人急急而来，阿巴泰等人都是惊讶张望，阿济格的大部不是在延庆州吗？怎么他们到保安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那几骑急急奔来，远远的他们便大呼道：“武英郡王有令，饶余贝勒阿巴泰，速速从保安境内退兵……”


    
“我大清兵己攻下明国昌平、居庸等地，我西路军马尽数入关，合东路之兵攻取明国京畿之地。”


    
……


    
崇祯九年七月初，清兵入寇，一路攻取独石口，一路攻取喜峰口。


    
清兵入喜峰口，明巡关御史王肇坤激众往御，不敌，退保昌平。十日，昌平被围，王肇坤与守陵太监王希忠，总兵官巢丕昌，户部主事王一桂、赵悦，摄知州事保定通判王禹佐分门守御。


    
十六日上午，居庸关从内侧被攻破，十六日晚，昌平两千朵颜蒙古兵作为内应，引清兵入城，巡关御史王肇坤战死，同时战死的，还有户部主事王一桂，保定通判王禹佐，守陵太监王希忠，判官胡惟忠、吏目郭永、学正解怀亮、训导常时光、守备咸贞吉等人。


    
总兵巢丕昌出降，清兵焚天寿山德陵。


    
东路军攻破昌平、居庸，阿济格闻报大喜，在他准备与东路军汇合的同时，还在十六日紧急派出使者传令正在四处劫掠的阿巴泰、扬古利等人，让他们率军到延庆州与自己会合，合东路军人马，依战前方略，准备合兵劫掠大明富庶的京畿之地。


    
……


    
听了该使者的传令消息后，阿巴泰颇为失望，同时心下又暗暗松了口气。


    
他身旁的众将则是非常欢喜，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退兵了。


    
阿巴泰看了一会身旁喜形于色的诸将，他提高声音道：“传令，退兵！”

第129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号角声响起，清兵如潮水般散去，包括那些受伤能动的清兵，都是跑得飞快。


    
城头的舜乡军又惊又喜，鞑子真的退兵了。


    
那清国通事官，又在几个白巴牙喇兵的保护下往城下而来，他离城头约五十步停了下来。他小心谨慎地从几个大盾牌后探出头，对城头明军叫道：“城上的明国将士听着，我大清国饶余贝勒敬重那些战死的明国百姓，定不会损害惊动她们的遗体。也希望城上明国将士停止炮火，让我们收殓那些战死勇士的遗体。”


    
城上舜乡军都是看着王斗，看他如何处理。


    
王斗喝道：“留下你们在城外掳获的大明百姓，我就让你们收殓！”


    
那清国通事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他还是快马回去禀报，很快他回来，冲城上喊道：“饶余贝勒，已经答应你们的要求。”


    
很快的，城下一片喧哗，就见数百大明百姓被押送前来，估计有三、四百人之多，都是附近城堡被清兵掳获的军户百姓。她们个个惶恐不安，不知道那些鞑子兵又要让她们干什么。


    
她们被送到城下，那清国通事官在她们身后叫道：“明国百姓已是送到，你们该让我们收殓阵亡将士的遗体了。”


    
王斗让林道符引导那些百姓到新堡的那一边去，那些百姓才知道自己获救，个个喜极而泣，她们赶快往新堡土坑那边走去。


    
见那些百姓走远，王斗一挥手，城上让众清兵胆战心惊，一排排对准向外的火铳，还有几门乌黑的虎蹲炮炮口缩回城头，大批的清兵辅兵跟役急急而来，将城外那些被打死的清兵尸体抬走。


    
王斗估计城下清兵尸体有一百多具，看着那些辅兵跟役在收殓尸身，城上的舜乡军眼中都是露出可惜的神情，那些首级砍下来，又是大功一件。不过前几日舜乡军已经斩首二百四十三级，就算没有城下这些首级，已经是惊天的功劳了。


    
很快的，清兵们收殓了己方战死将士的尸体，他们号角声接连响起，就见他们一队队的列阵，最后汇合成一片，城头上看下去，又是一片红白的海洋旗帜，其中王斗又看到了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


    
他们步骑交加，缓缓拔营而去，阳光下，他们密密麻麻，闪亮的兵刃在阳光下仍是发出夺目的光芒。不过对王斗来说，以前他看到清兵的军阵威势有种惊畏的念头，现在看来，他们气势不过如此。


    
清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们的军阵在远方只留下一些小黑点，舜乡堡周边又是静静无声，似乎这几日残酷的战事只是一场梦。


    
看他们离去的身影，王斗知道这两年自己一直在准备的这场战事已经结束，他在心中默默道：“阿巴泰，我们两年后再相见！”


    
……


    
崇祯九年七月十九日，中午。


    
这两日，王斗不断得到夜不收回报，清兵确是全师退出保安州当地，甚至连怀来卫等地的清兵，都是一队队的拔营而去，尽数前往延庆州与清兵大部汇合。看来他们真是从保安境内退兵了。


    
在今日上午，堡内阵亡的军民将士，也尽数安葬，就葬在舜乡堡城南的釜山脚下。


    
虽然斩获甚大，不过舜乡堡全境也是损失惨重，光战死的军民，就在一百多人，还有数百在舜乡堡城下死去的大明百姓，受伤的军民更是众多。还有坚壁清野后带来的财物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除了舜乡堡与辉耀堡，境内的军堡屯堡，已是尽数毁去，要重建这些城堡，不知道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好在舜乡堡人丁大部都在，只要人在，家园就有重建的一天。


    
从清晨开始，舜乡堡外就满是密密麻麻的送葬队伍，白幡如林，堡内军民尽数披麻带孝，前往釜山送行。苍凉的唢呐声直冲云霄，一路挥撒的纸钱撒落一地，让地上白茫茫一片。


    
舜乡堡战死的一百多军民，集体安葬在一块向阳的坡地上，这块坟地，以后舜乡堡将专门划出人手钱粮给于维护，又在坟前建立祠庙一座，供堡内外的军民祭拜。


    
在这块坟地的不远处，又有另一块向阳的坡地，上面埋葬着城下死亡的数百妇孺百姓们，坟前又建义民庙一座，舜乡堡同样会划出人手钱粮给于维护。


    
在安葬祭祀的同时，另十名被俘获的清兵在坟前被剖心挖肝，与那些香火供品摆在一起，以告慰战死军民们的英灵。他们的头颅，也将充为军功首级。


    
安葬祭祀大典上，王斗向军民们当场承诺，战死军民分下的田地，同样可以继续拥有，她们家中缺乏劳力，以后军队会专门组织人手为她们耕种。每户战死军士的人家，将一口气发下十两银子的抚恤金，以后她们家每月还可以从舜乡堡领到五斗米的月粮口食。


    
那些受伤退役的军士们，除了一口气领到五两银子的抚恤金外，每月同样可以从舜乡堡领到五斗米的抚恤钱粮，不论怎么艰难，王斗都会保证这些伤亡将士家中的生活无忧。


    
王斗的承诺，让那些伤亡将士的家属感激涕零，也坚定了那些活着的人，继续为王斗效力的信心。


    
悲伤与欢喜交织，就是今日上午舜乡堡外面的情形。


    
……


    
对舜乡堡而言，战争基本结束，医治战争创伤需要时间。不过生活要继续，家园要重建，舜乡堡以后该怎么做，需要仔细研究。


    
千户官厅内，林道符对王斗道：“大人，卑职察看过，我们舜乡堡境内，除了舜乡堡与辉耀堡外，余者的军堡屯堡，已是尽数损毁不能居住，如果要修建这些城堡，需要的人力物力就海去了，大人可否决定要重修这些堡垒？”


    
王斗沉吟良久，叹道：“修城建堡，终是无用。我们修得再多，还是毁于战火，不若将这些钱粮用于操练军士，让他们在野战浪战中，堂堂正正击退奴贼，使他们畏惧，不敢再踏入我们舜乡堡半步，如此，比单纯修建城池好多了。”


    
众人都是点头，经过这些日的战斗，堡内各军官对清兵的畏惧之情近乎不在，对自己军队野地战斗的信心大大增强。多多操练军士，就算耗费的钱粮再多，也比辛辛苦苦修城，却是清兵来临后，坚壁清野，一把火烧光了要好。


    
最后众人商议，那些烧了的屯堡军堡就不再重建，只沿着舜乡新旧两堡的北面城墙修建营房，供那些坚壁清野后移来的军户们居住。以后新营房建成后，周边也不建城墙，只在边上修一个两米高的小围墙便可。


    
那些屯堡们，也尽数放弃了，只有在舜乡堡军户出外屯田时，有些屯田地离舜乡堡远的，便将附近的屯堡内稍稍修复，作为军户们出外耕种的落脚歇息地就好。


    
随后王斗又与众人商议将要来临的秋播之事，王斗向令吏冯大昌询问现在舜乡堡的人口情况。


    
依冯大昌说的，连几次坚壁清野移入的人户，现在舜乡新旧两堡共有人口六千多，十七日解救的那四百余妇孺百姓，在林道符等人的劝说下，见到堡内生活安定，堡内的明军强悍，完全有能力保护她们的安全，也决定留在舜乡堡内。


    
现在舜乡堡六千多接近七千的人口，男女各一半，其中成户一千二百多户，散户也有不少。要养活这些人，任重道远。


    
王斗现在库存不到三千两银子，粮米不到一千石。经过一系列的缴匪杀奴，虽说这些天吃了不少，还是存有猪羊三百多头，牛二百多头，骡马两百多匹。这就是王斗全部的家底了。


    
不过近七千的人口，有户一千几百户，按王斗的标准，如果每户都需要分下几十亩的田地，共需要七万多亩的田地。


    
现在舜乡堡有新田三千多亩，靖边堡那边也开垦出新田近五千亩。离预定的目标还是太远。坚壁清野后，堡内军民的生活，大多还是要靠王斗的支持。


    
这古时缺乏荤腥，人吃的就是多，加上干重活，一个成年男子一餐吃个一升饭是很轻松的。一升饭需要五合米，依后世的算话，也就是差不多一斤米。大明一石米麦为一百八十八斤，脱去麸皮之物，还要少了很多。


    
连军队在内，堡内差不多有三千左右的青壮年男子，一天最少要吃了王斗十五石米，加上堡内的老弱妇女等，一天要吃了王斗二十石米，一个月就是六百石。


    
就算堡内有这些存银存粮，最多只能支持到明年初，还不算那些开垦荒地的费用。如果吃些荤腥，吃的饭会少些，不过就算那些青壮男子每天吃二两肉，大明朝一头猪养一年才长到一百四十斤，约出八十斤肉，这些青壮男子，一天也要吃了王斗的五头猪羊。


    
困难很多啊，不过在座的军官们都是信心满满，对前途充满信心，反正他们有王斗在，在他们观念中，似乎只要王斗出马，就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一样。


    
王斗有苦自己知，他看着屋顶，只是盘算着以后该怎么办？


    
护卫来报，夜不收领队温达兴已是侦测敌情回来，王斗忙让他进来。


    
很快，身材魁梧，满腮虬髯的温达兴进来，阿巴泰从舜乡堡退兵后，他奉王斗之命一直悄悄跟随他们到了怀来、延庆等地，依他不断传回来的情报，保安，怀来等地清兵确是大部退往了延庆等地，他们接连进入居庸关、昌平城，连留在延庆州的清兵都不多了。


    
温达兴等人一直跟随到延庆州，确认消息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所以他就领着众夜不收们回来了。


    
他向王斗缴令后，又向王斗禀报了一个最新探来的消息：“卑职等回程途中，遇奴贼一哨，约一个甲喇的兵力，押解掳获的大明百姓约五千余人，牛羊一千余头，还有大量的车辆而过，估计内载众多的粮米银两。卑职回来时，他们正行进在土木堡周边，卑职观他们行程缓慢，估计要到达延庆州，还要多日的时间。”


    
“怀来卫境内，除了这部贼奴外，再无见到奴人经过。”


    
他眼中现出鄙视的神情：“各地城堡官军虽见奴贼经过，仍是龟缩堡内，不敢出击。”


    
这些天内，王斗曾派人到州城等地探听消息，依舜乡堡夜不收传来的情报，保安州城，卫城仍是紧闭城门，可能还要过几日再开门，王斗杀敌大捷的报文，自然也没有那么快传递出去。


    
王斗淡淡道：“押解大明百姓的，只是区区一个甲喇的兵力吗？”


    
温达兴笑道：“卑职看得清楚，贼奴那个甲喇，还是在我们舜乡堡下吃了败仗的那部军队呢？”


    
众人都是笑起来。


    
王斗喝道：“取地图来。”


    
很快护卫取来地图，好大张的摊在案桌上，象他们这种千户所的地图，当然只能是最粗糙的那种了，精良的军事地图，不是王斗这种等级所能拥有的。以后还是要派出夜不收，在各地绘制精良的地图才是。


    
王斗在地图上仔细观看，旁边的韩仲，韩朝，林道符等人也来到王斗的身旁仔细察看。


    
王斗看了良久，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猛然他一拍案桌，轰的一声巨响。


    
王斗大喝：“贼奴狂逞，毒害生灵，只是我王斗身为大明官军，岂可坐视百姓劫难？当解救他们脱离火海。”


    
余者各人纷纷醒悟过来，怀来卫境内只余一个甲喇，还是在自己城堡下吃了败仗的甲喇，更不巧的是他们敢胆押解那么多大明人口财帛而去，大摇大摆的，还走得那么慢。


    
对这些清兵，舜乡堡各人都是充满不屑，他们纷纷道：“不错，我等身为王师官军，岂可坐视百姓劫难？大人宅心仁厚，愿意解救百姓脱离火海，我等当追随大人左右，虽身死而不悔！”


    
王斗喝道：“传令，留下一哨兵马守城，余者将士，尽数随我出战，夺回被掠的人口财帛！”

第130章 不战而逃


    
对于出城作战，韩朝，韩仲，钟调阳，孙三杰，温方亮几个哨官都争着想去，见他们热情高涨，王斗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头痛，最后王斗决定让孙三杰守城，他带韩朝，韩仲，钟调阳，温方亮几哨兵出战。


    
未时初刻，四哨兵已是准备完毕，听闻出城打鞑子，夺回被掠的牛羊百姓，各军士都是兴味昂然，特别听闻对手还是前几日在舜乡堡城下灰溜溜败走的那部清兵，众人更是热情高涨。


    
防守王大人对缴获后的赏赐极重，很多人己在盘算此战后自己可以分赏多少，至于对清兵的畏惧及与他们对战的危险，通过这些天的战斗，舜乡堡上下已经充满信心，不再象以前那样闻敌色变。


    
在堡内民众的欢呼下，四哨军队一队一队的战兵披挂整齐，出城到堡外汇合，很快他们在堡外集合完毕，王斗简单的动员后，他一声令下，四哨军队离开舜乡堡，快速地往怀来卫方向而去。


    
为了行军作战快捷，此次王斗领军出战，仍是不带一个辅兵与扎营器械，连医士在内，四哨兵一千余人尽数战兵，每人只带数日的炒米干粮出发。


    
行军时，也是以牵线阵的纵队方式展开，最前面为王斗的几个旗手，然后是王斗的几个护卫鼓手，再是镇抚迟大成与几个风纪军士，然后是王天学与一帮的救护医士。


    
接下来是韩朝的右哨大旗，韩朝的护卫旗手鼓手过后，便是他整齐行进的四队兵马，一队火铳兵一队长枪兵隔开，每队军士中，又是队官走在最前面，背上插着一根大队的旗杆，后随队中军士五十九人。大队后是小队，甲长走在前面，背上插一根小队的旗帜，后随军士十人。


    
韩朝的右哨后是韩仲的左哨部，接着又是钟调阳的中哨部，最后是温方亮的前哨部，一哨接着一哨前进。


    
由于从舜乡堡出发一路道路平坦，所以四哨的舜乡军都是以五人一排的纵队行进，这样的牵线阵，如果野外遇敌，顷刻就可以首尾钩连，结成有利于防守的圆阵或是方阵。


    
温达兴领着夜不收远远的散了出去，随时回来报告前面的动静。


    
七月十二日时，舜乡军虽然开始实行新编制，哨内实行纯一色的长枪队与火铳队，不过由于时日较短，所以每一队中，现在还没有编入刀盾兵，只是让每一队的长枪兵与火铳兵各选一小队军士手持盾牌，防护清兵射来的利箭。


    
王斗轻装上阵，一路领军而去，他的舜乡军平时训练艰苦，伙食也充足，所以每个人的身体素质都非常强，就算背负盔甲兵器，一口气走个一小时路，行军十里完全没问题，这还是内中有一些新加入战兵的辅兵青壮们拖累。每行军十里，王斗下令稍事歇息，众军喝点水吃点干粮后，又可以精神抖擞地再次行军。


    
从舜乡堡到靠近怀来卫的石门湾洋河边不过五十多里路，到傍晚的时候，王斗已是领着大军到达石门湾附近，这里原有个石门湾小民堡，早被清兵杀戮一空，里面只剩残垣断壁，空无人烟。


    
王斗下令在石门湾堡内过夜歇息，温达兴回来向他报告敌情：“奴贼押解百姓车辆众多，他们行军缓慢，此时还没有走到狼山地界。”


    
他带着几小队的夜不收散开侦察，他们一人双马或是三马，行动快捷，前面的敌情消息，只是源源不断地传回。


    
韩朝等人都是围拢王斗身旁观看地图，王斗摇头道：“他们走得太慢了，估计一天只走二、三十里路。”


    
韩仲兴奋道：“依我军的行程，估计在明天下午，就可以赶上他们。”


    
王斗道：“让将士们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早卯时初刻，我们就出发。”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日，下午。


    
申时初刻，在狼山附近，王斗领着四哨兵追上了那众押解大明百姓的清兵们。


    
此时那押解百姓财帛的正是在舜乡堡下吃了败仗的甲喇章京颜扎，他听到有明军追来，初时还不以为意，不过听闻哨骑回报，知道那追来的明国军队竟是那部舜乡堡的军士后，他们集体地吸了口冷气，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王斗竟会从从保安州赶到怀来卫来，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当时阿巴泰奉阿济格之令领军到延庆州与清军大部汇合入关，考虑到怀来卫境内还有众多劫掠来的人口财帛没有运出，除了亲自领大军押送走一部分外，余下的，他便吩咐那甲喇章京颜扎负责押送，将人口财帛转移到昌平州去。


    
那甲喇章京颜扎在镶白旗内向来悍勇，他虽在舜乡堡下损失了一部分人马，但余下的军马，对付可能追来的明军还是绰绰有余。事实上也是如此，那甲喇章京颜扎押解众多人口财帛路过怀来卫各城堡时，堡内明军无不是战战兢兢，没有人敢想着出来追击，夺回被掳获的人口物资。


    
阿巴泰盘算了又盘算，自认万无一失，不过他怎么也没算到，远在保安州舜乡堡的王斗竟会领军赶到怀来卫，抢夺他们辛辛苦苦掳获来的人口财帛，这太有违常理了。


    
不要说阿巴泰，就是黄台吉亲自领军前来，怕也猜测不到王斗的惊人举动。


    
那甲喇章京颜扎更是想不到王斗会来，一时间，他们都是惊呆了。


    
远处探出多面舜乡军的旗帜，越来越清楚，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马，虽然大批的清军哨骑前往侦测，但他们畏惧舜乡堡火铳的威力，却是没有一骑敢靠近上去，最后他们纷纷回来禀报，他追来的明军们，千真万确就是明国舜乡堡的那部明军。


    
清军这边鸡飞狗跳，军官们纷纷下令戒备布阵，见他们紧张的样子，那些被劫掠的百姓都是吃惊地交换眼色，不知追来是明军哪一部，让这些鞑子兵如此紧张，不过他们都是脸现兴奋之色，终于有大明王师来解救他们脱离苦海了。


    
远处明军滚滚而来，最后他们汇成一个整齐的方阵，内空外方，周边长枪火铳如林，如一个移动的城堡滚滚逼来，方阵中整齐的脚步声似乎连这边都能听到。


    
见到对面舜乡军那熟悉的战列，那逼人的气势，还有军阵中一片灰色的铁甲，那甲喇章京颜扎脸上的皮肉不住地抽动着，想是想起了几日前自己在舜乡堡下痛苦的回忆。


    
舜乡军的军阵在离清兵大阵前两百多步外停了下来，看着对面黑压压的火铳，这边的清兵阵列中，都响起了不知觉的吸气声。这时最后一波的清兵哨骑也回来了，他们大声禀报道：“颜扎大人，对面的明军已是侦探清楚，观旗号，他们共有一千的兵马，皆是一色的披甲战兵。”


    
那甲喇章京颜扎脸色更是难看，周边几个牛录章京也是吃惊，都是议论纷纷，这明国防守官好生奇怪，上次出动了七百多人马，已是让人惊奇，这次更来了一千人马，还是清一色的披甲战兵。


    
他哪来的这么多人马？


    
这事暂且不提，事实已是摆在眼前，对面明军有一千人，比起上次的野战，人数更多，更不好打。怕是双方一场恶战后，己方牛录中的勇士又要折损众多。


    
想到这里，那甲喇章京颜扎身旁几个牛录章京都是各怀心事，上次在舜乡堡折损失了数百人，很多人还是各牛录中最精锐的披甲战兵，其中还有些人是白甲兵，让他们实力大损，多年都恢复不过来。


    
战后，该甲喇中的各个牛录章京都对那甲喇章京颜扎颇有怨言，认为最初就不该进攻那什么舜乡堡。


    
而且众人还得知，几日前饶余贝勒阿巴泰亲自率领五千大军进攻舜乡堡，最后的结果仍是损兵折将无奈退兵。饶余贝勒都如此，可以想象等会开战后他们的结果，硬战后，胜不胜还在其次，自己甲喇中再次损伤严重那是肯定的了。


    
那牛录章京钮咕禄低声道：“颜扎大人……”


    
他正想说话，忽然见对面舜乡军的军阵中奔出几骑人马，滚滚向这边而来，一个牛录章京道：“颜扎大人，可否要派出哨骑拦截？”


    
那牛录章京钮咕禄忙道：“颜扎大人，还是看看他们想干什么为好，区区几骑明军，也对我们造不成威胁。”


    
那甲喇章京颜扎点头，清兵这边戒备不动，很快的，那几骑舜乡堡军士跑到离清兵大阵前几十步，为首一人用满洲语大声喝道：“我乃大明哨官韩朝便是，奉大明保安卫左千户所武德将军之令，命令你们，立刻交出所有掳获财帛百姓，否则我大军发起进攻，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的声音远远传扬出去，整个清兵阵前，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很多清兵都是大怒，他们哇哇直叫，喊叫着要将那些胆大妄为的明人杀个干净。


    
那甲喇章京颜扎也是听得大怒，他喝道：“众将士立时随我出击，将那些明人杀个干净，让他们知道我大清兵的厉害！”


    
那牛录章京钮咕禄忙叫道：“颜扎大人且慢，汉人兵法有云，将不因怒而兴兵，敌军势大，连饶余贝勒都曾铩翦而归，我们又何必为一时意气，折损我们军中宝贵的人口勇士？汉人有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区区明国财帛百姓，比起我们军中勇士性命，孰轻孰重？那些明人要人口财帛，给他们就是。大明这么大，能打的明国将官不见得很多，我们在该地损失了，到别地抢回来就是。对面那些汉人都是亡命之徒，万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啊！”


    
旁边几个牛录章京都是称善，连称那牛录章京钮咕禄的话真是老成谋国之言，那牛录章京宁尔佳也是道：“颜扎大人三思啊，万万不可再为一时意见，折损我们军中勇士了，我们甲喇中能战的士卒已是不多。”


    
确实，经过前几日的战斗后，该甲喇中每个牛录的损失都是严重，特别是其中的披甲战兵损失不少，就是想打，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那甲喇章京颜扎轻声道：“就怕回去见了饶余贝勒他们不好交待。”


    
那牛录章京钮咕禄献计道：“颜扎大人，这个好办，就说我军押解途中，遇到明军大部出城追击，我们寡不敌众，只好无奈放弃。饶余贝勒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那牛录章京宁尔佳喜道：“对啊，那怀来城内有明国守备游击，保安卫城内，也有明军守备，加上余者的城堡，这保安怀来境内少说也有明国将兵近万人，我部不过千多人，又早已折损严重，这些明军出城追击，恶战之下，我们寡不敌众，也说得过去！”


    
那甲喇章京颜扎叹道：“你们都这样说，那就退兵好了。”


    
他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道：“如果那些明人还敢追上来，就让他们看看我大清国勇士的厉害！”


    
几个牛录章京都是赞道：“颜扎大人识大局，顾大体，果然是深明大义，有这样的主将，真乃奴才等福气！”


    
那甲喇章京颜扎正要传令退兵，忽然旁边一人叫道：“这样就退走了，真是奇耻大辱，我大清国的勇士，什么时候怕了那些南人了？”


    
却是那甲喇章京颜扎身旁一个粗壮的白甲兵壮达，专门领着几十个白巴牙喇兵与噶布什贤兵作这颜扎的护卫。他大喝道：“奇耻大辱，不发一枪一箭这就样退了，我巴尔虎宁可战死，也不愿意蒙受这样的羞辱。”


    
他大喝道：“大清国的勇士们，随我出战啊！”


    
他一马当先，手持一把大锤，狂叫着出阵向舜乡军阵地冲去，在他身后，也跟去了十余个白巴牙喇兵，个个狂声大喊着。见这巴尔虎冲去，那甲喇章京颜扎脸色铁青，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出阵而去。


    
整个清军大阵中，也只有这十余人狂叫着出战，余者的人，都是一动不动。


    
明军那边传来喝令声，就见一排排的火铳举起，接着传来火铳的阵阵鸣响声，那巴尔虎等人，还没有冲到舜乡军的阵前，身上马下不断冒出血火，被一轮轮的火铳打死在离舜乡军阵前几十步内。


    
铳声停止，硝烟散去，巴尔虎等人的尸体散乱地躺在两军前的空地上，还有几匹全身浴血的马匹不断地惨嘶奔跑着。


    
清兵这边鸦雀无声，很多人都悲哀巴尔虎等人的死去，同时舜乡军那猛烈的火铳又激起他们惨痛的往事回忆，个个都是心惊。


    
看着那边巴尔虎等人的尸体，那甲喇章京颜扎冷哼了一声：“这巴尔虎向来不将我放在眼里，他死了也好，正好说他们是在恶战中死亡的，对饶余贝勒他们更好交待。”


    
他大声传令退兵，一个牛录章京略有些不甘，他道：“颜扎大人，就让那些明人如此顺利运走我们辛苦劫掠的人口财帛？要不要派些勇士沿途骚扰，让他们没有那么舒服？”


    
那甲喇章京颜扎道：“罢了，少生事非，还是赶紧走吧！”


    
号角声响起，清兵尽数放弃那些劫掠来的百姓牛羊，一队队而去，临走时，他们还不时回头张望，害怕舜乡军们会追上来。让他们安心的是，除了一些明军哨骑远远跟随在后，余者再无动静。


    
忽然的，一阵明军的嘲笑声哄然而起，在舜乡军的大声嘲笑中，那些清兵铁青着脸，飞快地撤退而去。

第131章 收获、守备召见


    
那甲喇的清兵逃跑后，王斗赶紧去看他们留下的人口财帛。


    
眼前密密麻麻的都是车辆百姓，内中还有众多的牛羊骡马粮米缎匹等物，看得王斗等人喜笑颜开，这次真是发大了。


    
那些被掳的百姓缩在一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看着眼前明军，他们脸上又是畏惧，又是吃惊，又是欢喜，欢喜的是自己获救了，吃惊的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明军，仅仅摆出一个阵形，就能将那些鞑子兵吓跑。


    
如果明军有数万人还好理解，可是该部明军不过千人，却能将同等数量的鞑子兵吓跑，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不知道哪来的王师军队，如此的厉害。


    
见王斗似是头目的样子，他们都过来向王斗跪拜感谢，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末齿难忘。”


    
几个大胆的百姓询问王斗的姓名：“敢问将军高姓大名？我等回去定要为将军立下长生牌位，保佑将军长命百岁，高侯万代！”


    
王斗身旁的韩仲抢着道：“这位便是我们的防守王大人，我们都是保安州舜乡堡的官兵，听闻你们被鞑子掳获，大人便领着我们过来解救。”


    
一片的惊呼声，没想到眼前的明军只是保安州一个小堡的防守官兵，竟能将千余人的鞑子兵吓跑，这太不可思议了，百姓中都是一片的吃惊议论声。


    
韩仲大声道：“我们大人勇猛无敌，鞑子贝勒五千人围攻我们舜乡堡，都被我们大人打得抱头鼠窜。这不，这鞑子兵一千余人，便是在我们堡下吃了败仗的鞑子兵余部，他们见了我们大人前来，惊惧我大军的威名，自然是吓得退兵了。”


    
那些百姓更是不可思议，他们吃惊地相互议论着，以敬畏的神情看着王斗与那些高大彪悍的明军们。


    
他们再次向王斗跪拜感谢：“大人仁义，甘冒奇险前来解救我等，草民等感激不尽。”


    
王斗上前几步，亲手扶起几人，温和地道：“诸位乡邻不必多礼，我等身为大明官军，眼见百姓受难，岂有不援手之理？不论保安州还是怀来卫的军民，都是我大明的百姓，我王斗深受国恩，百姓有难，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的话更是引来一片赞叹声。他旁边的韩仲，温方亮等人洋洋得意，都觉王斗的话说得有水平，让他们脸上有光。他们身旁的舜乡堡军士们，同样个个昂首挺胸，莫以为荣。


    
看到这些英气十足的大明军士们，被掳百姓中许多女子都是向他们看去，见她们眼睛看来，各舜乡堡军士们更是将腰杆挺得笔直，尽显雄赳赳气昂昂的男人气度。


    
安抚百姓后，王斗吩咐舜乡堡的军士拿出他们的干粮饮水，分给那些被掳的百姓们，让他们更是放心，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明末军纪败坏，很多官兵的行为让人心寒害怕，虽是获解，但众百姓心头还是充满忧虑，担心刚脱离虎口又进狼窝。


    
见到王斗等人的作派后，他们才真正放下心来。这部明军英勇无畏不说，更重要的是他们军纪严明，真象传说中岳家军、戚家军那种仁义之师。


    
王斗吩咐钟调阳，韩仲，温方亮三哨兵保持戒备，韩朝与镇抚迟大成等人一起，快速清点此次所获的人口财帛，同时王斗又招来百姓中几个乡老样子的人，向他们了解这些百姓的来历。


    
依他们说的，这些被掳的百姓来源复杂，有宣府分巡道北路的独石口，龙门卫，赤城堡，雕鹗堡，长安岭等地军户百姓，又有宣府镇怀隆道东路的保安卫，怀来卫等地军户百姓，他们在各自的城堡被攻破后，堡内军民尽被清兵掳走。他们一路被押解来时，沿途不断汇入各地被掳的军户百姓，在怀来卫汇集到一起，只是往昌平州方向而去。


    
言谈中，他们都是千恩万谢，他们被掳后，前途生死未卜，清军暴虐，沿途凌辱打骂不说，还不给他们吃喝，一路上不断有人死去，景象之惨，难以形容。听说还要被掳送到千里之外的鞑子窝去，一行人中，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到达的那一天。幸好在怀来卫的狼山地界，遇上了王斗的解救大军。


    
想起那种悲惨的日子，众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个乡老悲愤地道：“如果大明的王师都能如王大人这般，鞑子又岂能在我大明内地横行？”


    
“是啊，现在官兵贪生怕死，畏敌如虎，象王大人这般，真是太少了。”


    
另几个乡老也是七嘴八舌地道。


    
他们不约而同又再次向王斗大声感谢，有几个乡老是怀来卫，保安卫当地的居民百姓，他们千恩万谢后，便向王斗提出能不能让他们回家。


    
王斗看了身旁的韩仲，温方亮，钟调阳一眼，温方亮会意，他出声道：“诸位乡老，现在鞑子兵数万人仍在大明各地肆虐，如果你们回去后，鞑子兵再来怎么办？你们现在要回去，可要想清楚。”


    
那几个乡老面面相觑，是啊，听说现在鞑子兵到处劫掠，如果他们回去了，鞑子兵再来了怎么办？


    
温方亮大声道：“不若你们先随我们到舜乡堡，我们舜乡堡坚若磐石，数千的鞑子兵都攻打不下。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家大人威名远扬，我大军一到，不费一枪一弹，就将那些鞑子吓跑！到了我们舜乡堡，别的不说，性命总是无忧的。”


    
那几个乡老转念一想：“也是，眼前明军如此厉害，随他们到舜乡堡去，至少安全上可以保证。至于何时归乡，以后再说吧。”


    
……


    
温方亮与韩仲大力向那些被掳百姓灌输舜乡堡的好处，这时韩朝与镇抚迟大成过来，他们几百人已经大致清点了一下此次所获的人口财帛。


    
他们拉王斗走到一边，在韩仲等人的包围下，迟大成向王斗禀报：“大人，所获人口财帛已是查清，共计有口五千四百三十八口，粮麦两千八百五十七石，牛三百六十六头，羊九百七十五头，骡马三百二十三匹。有金三百五十余两，银四千八百七十余两，缎匹一百七十多匹。”


    
以迟大成的刻板沉稳，他向王斗禀报这些数字声，声音都是不断的颤抖。旁边的韩仲等人吸着气，个个都是龇牙咧嘴，脸上满是喜不自胜的神情，这次的收获真是……大，太大了。


    
王斗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旁边众人再也忍不住，随他一起大笑起来，连迟大成也是眉开眼笑，脸上笑成一朵花。


    
韩仲笑歪了嘴，他搽着手，连连道：“奶奶的，果然还是出来抢得到多，可惜只能抢这一次啊。”


    
温方亮搂着韩仲的肩膀笑道：“韩兄弟，我老温自认贪心，不过听到这么多缴获我都害怕了，没想到你的心比我还贪啊。”


    
旁边各人都是笑起来，这次收获确是非常丰厚，依靠舜乡堡辛苦种田所得，多年的积累，也不如抢这一次来得快。不过王斗当然不会让自己成为流寇，自己地盘的经营不能放松。明末那些造反的，之所以跟元末豪杰朱元璋，陈友谅等人不在一个档次上，就是因为他们的流寇思想。


    
流寇，一万年也成不了大器，他们的经验教训，王斗必须谨记。


    
等各人的样貌略略好看些，迟大成又向王斗禀报道：“我军又斩首十八级，缴获盔甲三十六副，刀枪等器械六十七副。”


    
清兵的巴尔虎等人被打死在阵前，他们的首级被砍下，盔甲被剥下，刀枪等武器被收起，还有那些打死的马匹，马匹中的马具器械尽数被收起，那些死马，它们的肉也尽数被砍下，那些肉，还是可以吃的。利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是舜乡军现在的光荣传统。


    
听到这个斩首数，王斗身旁的军官们倒不会那么激动，毕竟这些天舜乡堡军士斩首数够多了，这些首级，算是锦上添花，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王斗环顾左右，不论是舜乡堡军士还是所救的百姓们，个个都是喜不自胜。军士们喜上眉梢，自然是因为此次缴获极重，回去后分赏下来，个个都会腰包鼓鼓。而百姓们则是高兴自己被救了，脱离了苦海。


    
王斗大声道：“兄弟们，我们回堡去。”


    
一片的欢呼声。


    
……


    
一路回去，王斗让钟调阳领着一哨兵督促那些百姓加快步伐，又让他们推着车辆，赶着牛羊骡马等物行进，而他亲自领了三哨兵，沿途戒备，防止有清兵追来。


    
不过一路无事，并不见有清兵追来，沿途回去，那些明军仍是缩在堡内，不见一人出堡而来。


    
从怀来卫到保安州道路平坦，加上现在夏季无雨，路途好走，那些粮米有车辆运送，回程也快。那些百姓之所以走不快，是因为清兵暴虐刻薄，不肯给他们吃喝，体虚无力，自然走不快。


    
王斗当然不会如此，每日让他们吃饱喝足，加上各人心思迫切，想早日赶到那舜乡堡安全地带，所以一行人行程脚步大大加快。在回去的路上，各舜乡堡军士还不断向那些百姓灌输舜乡堡的种种好处，让许多人心动，还没到舜乡堡，许多人已是打定留在舜乡堡的主意。


    
三日后，王斗领着五千多被掳的百姓回到舜乡堡，还有那些粮米牛羊金钱等物，尽数安全运到。


    
见王斗等人平安回来，还带回了众多的人口财帛，堡内军民欢喜无比，他们倾堡而出，出来迎接王斗等人，堡内外一片欢天喜地。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在王斗回堡后两天，操守官徐祖成亲将杨东民又来到舜乡堡，他一见王斗就笑道：“王兄弟，大喜啊大喜，昨日捷报递到卫城，守备李贻安大人紧急传令过来，点名要见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羡慕之情怎么样也遮掩不住。

第132章 卫城


    
昨天，也就是王斗回堡后的第一天，王斗拿出了三成的缴获赏赐军士，让出战的军士们欢天喜地。


    
王斗吩咐林道符将余下的银钱粮米牛羊入库，那些或是自愿，或是拐骗来的军民也是安置好，将他们尽数登记入舜乡堡的军户户籍，让现在的舜乡堡人口达到了一万两千余人。


    
安排好这一切后，王斗便吩咐令吏冯大昌书写捷文，向州城操守官徐祖成报捷，那二十级斩首的清兵俘虏，还有新近斩首的十八级也全部算进去，虽然前些天分给了杨东民二十级首级，舜乡堡的斩首数还是又达到了二百六十一级。


    
捷报中，王斗率兵抢夺了大量人口物资的事情也提了提，这样的大事，不可能隐瞒过去，不过王斗略为含糊，只用一句缴获无算便带过去了。


    
王斗是昨天下午向州城报捷的，接到捷报后，操守官徐祖成是目瞪口呆，十天前，王斗向他报捷，共计斩首数二百四十三级时，他已经是吃惊不小，没想到十天过去，王斗的斩首数更是增加到二百八十一级。徐祖成知道王斗分给了杨东民二十级首级，不过就算如此，单纯算在舜乡堡的头上也有斩首数二百六十一级。


    
这么大的功劳，让徐祖成的手脚都有些颤抖，特别是王斗胆大包天，竟敢率兵去抢夺清兵押送的人口财帛，而且还成功了！虽说不知道王斗抢到多少人口财帛，但他这份胆量，怕在整个宣府镇，也是独属一份。


    
操守官徐祖成与心腹亲将杨东民大眼瞪小眼地坐了半个时辰后，在杨东民的提醒下，徐祖成才猛地跳了起来，让杨东民去将州城吏目陈余文请来。有了前些天的经历，徐祖成判断王斗这份捷报肯定属实，他请陈余文来，只是让他对捷报略为闰色。


    
陈余文对舜乡堡捷报闰色后，徐祖成迫不及待地派出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几个家丁，将捷报飞马传递到了保安卫城。


    
捷报传到保安卫城时，已是傍晚，当时守备李贻安正在吃晚饭，开始他接过捷报时，还有些漫不经心，不过他看清楚了捷报上的内容后，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动作过猛，力量过大，连身前的饭碗都差点带飞出去。


    
不过他恍然未觉，只是急迫地将徐祖成几个家丁招到自己书房细细询问，问了良久后，他还是不放心，又将卫城的大小官员招到守备官厅来议事。


    
不可思议，不敢相信，是卫城大小官员军将们的看法，最后李贻安心腹，卫指挥同知，佥书官，统管保安卫营操诸事，卫城中军千总王孝威提出一个稳妥的办法，将州城操守官徐祖成，还有那舜乡堡的防守官王斗一起招到卫城来仔细问问，再派人去州城查验首级再作决定。


    
他这个稳妥的方法得到卫城大小官员们的一致赞同，议事后，天色己晚，不过守备李贻安按纳不住激动的心情，还是连夜派出自己麾下最精锐几个家丁，随同徐祖成的几个部下一起回去，将守备大人的决定告知了州城操守官徐祖成。


    
得知守备大人招见，徐祖成的内心也是非常激动，这便有了今日一大早，徐祖成亲将杨东民紧急前来舜乡堡的事情。


    
杨东民对王斗叹道：“兄弟啊，哥哥真是服了你了，前几日你斩首二百四十三级，我与徐大人已是吃惊不小，没想到现在斩首数更是达到二百八十一级，这，啧啧……”


    
王斗微笑道：“是斩首二百六十一级，另二十级，可是杨大哥你苦战得来的。”


    
“要不是操守大人指挥若定，大哥你的美言，从州城拨来那些火炮器械，我舜乡堡此次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更不要说那些斩首数了。”


    
杨东民拍着王斗的肩膀只是摇头叹气，他道：“一路前来，我看到董家庄，辛庄，靖边堡三个城堡又是毁去，兄弟你这次损失不小啊。”


    
杨东民知道王斗又烧了三个堡，一方面他吃惊王斗的狠辣果断，一方面也知道王斗此次元气大伤，他境下的屯堡尽数毁去，这舜乡堡受损这么严重，怕是几年时间都恢复不过来。


    
王斗黯然道：“小弟也没有办法，为了抗战杀敌，只好如此了。”


    
杨东民安慰王斗道：“放心吧兄弟，操守大人与守备大人仁厚，他们定会为你补充境内损失的人口财帛。”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王斗此次出兵抢劫，从清兵手上夺走了多少的人口财帛，依他与徐祖成的估算，王斗虎口拔牙，就算能抢到一些财帛人口，所掳来的物资数量相必也是有限，就当这批物资补充舜乡堡此次的损失了，反正他们从王斗身上捞到的好处也不少。


    
当然，如果王斗识趣，事后有一些孝敬献上就更好了。


    
他只对王斗道：“兄弟，守备大人已是紧急传令过来，点名要见你，快随我去州城见操守大人。”


    
……


    
杨东民催促得紧，王斗赶紧安排了一下，除了自己的几个护卫外，他还带上了韩朝同往。


    
除此以外，他还带上了一些银子。


    
临行时，王斗拿出了一百两银子给杨东民，微笑道：“杨大哥辛苦了，这些银钱，是兄弟的一点心意，万望不要嫌少。”


    
杨东民看着王斗手上的银子，睁圆了大大的眼睛，他赶紧接过，哈哈大笑：“兄弟你真是太客气了……也罢，兄弟的心意哥哥不收下，反倒是对你不敬了。”


    
他喜笑颜开地将银子收下，此外王斗还有两百两银子是孝敬操守官徐祖成的，那些银子均经过处理，上面的铭文戳记都是消失不见，大可以公然使用。


    
王斗快马加鞭，随杨东民到了州城，看州城内外仍是一片戒备的神情，城门也是关得严严实实，城上巡防的兵丁不断。见杨东民回来，城上的兵丁赶紧打开城门，见到杨东民身旁的王斗等人，还有他身旁护卫旗手打开的旗号，吃惊的议论声不断传出，相必城内很多人已经知道舜乡堡的事情。


    
在一片如围观牛头马面的眼神中，王斗与韩朝等人进了城，相比以前热闹的州城，眼下若大的保安州城冷冷清清，街上难得见过几个人，只有巡弋的兵丁不断。见到王斗等人过来，他们同样投来吃惊又佩服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不断，让王斗身旁的护卫都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杨东民看在眼里，感慨地道：“兄弟真乃豪杰，斩首二百八十一级，怕是整个东路将官也没这个功劳，真希望哥哥什么时候也与鞑子真刀真枪干一仗，真真切切地砍些鞑子的首级……”


    
杨东民自认武勇，率着州城内最精锐的官兵，操守大人的一百多个家丁，却只能整日缩在州城内，靠王斗分给他的一些首级算些军功，对他这种骨子里骄傲的大明世袭将官来说是一种遗憾。沿途而去，那些州城士卒对王斗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这种尊敬，便是身为操守大人的心腹将官杨东民也是得不到，所以他有感而发。


    
王斗要说什么，杨东民一摆手，道：“兄弟，赶快去见操守大人吧。”


    
到了城巽隅的操守府邸面前，通报后，王斗惊讶地看到操守官徐祖成含笑地迎了出来，在他身旁，还跟着保安州城的屯田官张贵。


    
……


    
“王斗啊，过了镇海桥，前面就是卫城了，等会见了守备大人，你可要谨言慎语，按我说的话去做就是。”


    
在王斗身旁，此时徐祖成指着前面那座大城，对王斗郑重交待道。


    
在州城见了操守官徐祖成后，经过一番褒奖，又是一番的窃窃私语后，徐祖成便迫不及待地领着王斗等人出城来，前往保安卫城。


    
一行人从州城出来，过了洋河，又过了清水河，再往北走了二十里，很快就到了保安卫城的西门外，一个叫镇海桥的地方。那镇海桥离西门不远，相传为嘉靖年间保安卫人宋虎所建。再过去一里，就到卫城脚下了。


    
眼下的保安卫城位于后世的怀来县境内，建城前称为雷家站，只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土木堡之变”当年，明英宗被俘后正是被押到雷家站去见瓦剌太师也先。有鉴于此，为了屏翰京师，在景泰年时，大明改变保安州卫同城的局面，将保安卫城移到雷家站，开始兴建新城。建成后，卫城称之为保安新城，原来的保安州城称之为保安旧城。


    
保安卫城建立后，管辖的范围很大，共有前、后、左、右、中、北六个千户所，境内共有屯堡一百二十七处，土地富饶，是宣府镇东路的重要屯粮之所。卫城内有保安卫指挥使司与保安新城守备官厅，甚至还有文庙，这是连保安州城内都没有的。


    
此时在王斗眼前，便是保安卫城那雄壮的身影。城周七里有奇，城墙通高三丈五尺，好一个庞然大物，比保安州城几乎大了一倍。

第133章 捷报传闻、卢象升（上）


    
徐祖成肥胖的身躯稳坐在马上，他对王斗说话时，满是横肉的脸上颇有亲切的神情，或许是王斗立了大功的缘故，又或许是王斗刚送他两百两银子之故。


    
他们这一行人出来时规模庞大，光光徐祖成麾下，就有杨东民领着州城的家丁五十余人，占了徐祖成家丁人数的一半，他们一路过来时，还满脸戒备，如临大敌的样子，怕哪里又跑出几骑清军人马出来。只有王斗与韩朝知道保安州卫境内不可能再有清军的人马，神情颇为轻松悠闲。


    
依王斗与韩朝专业的目光看去，徐祖成麾下那些家丁装备比舜乡堡的军士要好，不过他们单个的战力，恐怕只有舜乡堡普通军士的水平，如果结阵而战，徐祖成麾下一百多个家丁，他们的战斗力，只相当于舜乡军普通一队军士的水平。


    
当然，依大明军中的普遍观念，哪个将领麾下拥有的家丁人数众多，他的军队才算精锐。王斗此次出来，他的八个护卫，还有八个旗手尽数随来，依徐祖成等人看来，王斗身旁怕只有这十六个家丁了，寒碜啊。


    
不过徐祖成始终不明白，王斗靠这几个家丁，还有舜乡堡一些军壮，为何能斩获这么多呢？真是奇怪！


    
听了徐祖成的话后，王斗忙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会遵照大人的教导，该说地说，不该说的一句话也不会说。”


    
徐祖成满意地点了点头，王斗知情识趣，又骁勇善战，进一步加深了他将王斗拉为心腹亲将的念头，他踌躇满志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保安卫城。看着城堡那雄壮的身影，他目迷五色。


    
以前徐祖成来保安卫城时，每次都是仰望这座城堡，今天第一次，他却是以主人的态度审视这座城，有了王斗这份功劳，想必不久以后，自己便会成为这座城堡的主人。


    
王斗也是随他的目光仔细打量保安卫城，依王斗知道的历史史料，保安卫城在万历年间全城包砖，内有守备官军两千多人，看城头巡逻的军士，还有那密密麻麻的火炮，都比保安州城多了一倍。


    
不过在王斗看来，城池再坚固，如果守城军士没有敢战的勇气，也是枉然。


    
一行人继续从镇海桥往北而去，很快，便到了保安卫城的西门外。


    
保安卫城设有三座城门，东门称德化门，南门称迎恩门，西门称镇靖门，在各城门及城墙外，还建有深深的护城河。似乎镇靖门曾被清兵攻打过，城门外还残留着一些战场痕迹，一些附郭的军民房屋，也尽被战火毁去。


    
此时在镇靖门外，卫城指挥同知王孝威己在城门外迎接徐祖成，王斗一行人。


    
王孝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人长得高瘦，穿着一身从三品的武官服饰，显得非常精神，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王斗第一直觉，这是个城府极深，属于那种喜怒不形于色，你猜不透他内心在想什么的人。


    
王斗曾听过徐祖成介绍卫城风物，这个王孝威，是守备李贻安大人最依重的心腹，卫城的佥书官，统管卫所营操诸事，还管着卫城一个千总的兵马。


    
保安卫几个指挥同知中，其中最有资格与徐祖成争夺守备之位的，除了那卫城管屯官，指挥同知温士彦外，便是眼前的这位王孝威大人了。


    
王斗敏锐地察觉到徐祖成与王孝威一见面，两人之间就有一股莫名的暗流涌动，不过表面上，两人却好得如穿一条裤子的哥们一样，相互拍着肩膀哈哈大笑。


    
王孝威大笑道：“徐大人何其来迟，王某奉守备大人之命己在此等候多时了。”


    
徐祖成也是笑，全身的肥肉，还有脸上的横肉都随之抖动起来，他道：“地方不靖，奴骑横行，不得不小心啊。”


    
王孝威也是叹了口气：“奴贼势大，徒之奈何，几天没见有奴骑前来，看来他们是退走了。”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向王斗看来：“这位便是斩奴二百八十一级，申报大捷的舜乡堡王千户吧？”


    
王斗上前向王孝威跪拜行礼：“保安卫左千户所千户王斗，见过指挥同知王大人。”


    
王孝威有力的大手扶起王斗，他上下打量，叹道：“好一条好汉，我的麾下，怎么就没有王千户这样的猛将呢？”


    
徐祖成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王斗大声道：“全靠守备大人运筹帷幄，操守大人指挥若定，卑职微功，不值一提。”


    
王孝威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原先他看王斗身材魁伟，以为他只是一个敢杀敢打的悍勇武夫，不过此时看他言语得体，举止沉稳，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他沉吟道：“听闻王千户祖上曾跟随过戚帅……”


    
王斗心想这王孝威好生厉害，什么时候竟连自己祖上的情形都调查清楚了，他大声道：“不敢欺瞒大人，先祖王虎，确跟随过戚帅征战，后才隐居保安州乡里。”


    
王孝威道：“忠良之后，家学渊源，怪不得。”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徐祖成一眼，又看了看王斗身旁昂首挺胸，脸现骄傲之情的几个护卫，赞道：“好兵哪。”


    
徐祖成哈哈大笑，对王孝威道：“王大人，还是进城吧，免得让守备大人久等了。”


    
王孝威微笑道：“徐大人，请。”


    
……


    
一行人从镇靖门进入保安卫城，那保安卫城建有东西南北十字大街，街巷呈“井”字形布局，十字街居于中心，并建有钟阁楼。城内有保安卫指挥使司，保安新城守备官厅。在城巽隅，又有巡按察院，分守藩司，分巡巢司，都是景泰五年所建。


    
城内还有养济院，新兴仓，备荒仓，草场，军器局，药局等建筑。在南门外，又有演武厅。城东八里，又有邮驿洪字暖铺，城东二十里，有转字暖铺，城东三十里，有气字暖铺。城西南一百四十里，还有一个深井站。在西门内，则有一个小马站，负责与鸡鸣驿的邮驿交通。


    
与大明所有的卫所军堡一样，保安卫城内同样庙宇众多，依史料记载，卫城内外共有庙宇三十九座。


    
同时卫城内的商铺、作坊也是众多，此时的保安卫范围极广，后世属于怀来县的新保安镇，东八里，西八里，沙城，桑园等地，都是属于保安卫的城堡乡里。


    
依大明史料记载，弘治年间，保安卫有官户一百五十户，军户八千一十九户，屯户一千一十三户。有署职或是实授的指挥同知五员，指挥佥事八员，卫城内还有儒学教授，训导，又有大小的吏员等。


    
这么多的人口，有相当一部分是居住于卫城之内，需求的广泛，便造成了城内商业的繁华。


    
不过与州城一样，由于清兵的入寇，此时街上行人寥寥，一片萧条的景色。


    
很快的，一行人便到了城巽隅的保安卫指挥使司大门前面，在这里，竖立着一块高大的坊表，上书镇北两个大字。


    
保安新城守备官厅设在保安卫指挥使司里面，大明各卫所就是这样，自卫所与营伍制合二为一后，每个卫城的指挥使基本身兼当地守备，各卫的指挥使司也分为两个部分，谈当地守备防御之事到守备官厅，谈卫所之事便转到指挥使司大厅。


    
在“镇北坊”的前面，保安卫另一个指挥同知温士彦已经率领保安卫一干大小官员在此迎接了，这温士彦年不到五十，三络长须飘飘，长相儒雅俊美，身着从三品的武官服饰，颇有风采，就是举止脸容有些僵硬，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他不咸不淡地与徐祖成寒暄，在徐祖成让王斗上前拜见时，他淡淡地瞟了王斗一眼：“年轻人不简单哪，有这样的武勇，这样的胆量，很是难得。”


    
王斗面上恭敬，内心却在恶意猜测：“听闻温方亮是这温士彦的侄子，二人长得这么象，难道温方亮是他的私生子不成？”


    
徐祖成还帮王斗引见了温士彦身旁的几个将官，多是卫城的指挥佥事，千户等人物，见了王斗，他们个个都是满面笑容，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对王斗还是很亲热的，神情很佩服的。


    
人群中，王斗还看到离开舜乡堡的几个管队官，许禄，刘玮，余庆元，蓝布廉四人，四人站在温士彦的身后，见王斗目光投来，都是有意无意地躲开，特别是许禄低着头，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


    
王斗身后的韩朝也看到四人，冷哼一声，怒瞪了他们一眼。


    
寒暄过后，温士彦将徐祖成，王斗等人迎进保安卫指挥使司内，众人进到议事大堂前，王斗看到在堂檐下，站着一个枯瘦的老者，身着正三品的卫指挥使服饰，他神情慈祥，由身旁一人搀扶着，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一干进来的官员军将。


    
王斗心想这老者定是保安卫的守备李贻安了，引起他注意的是他身旁搀扶的那个人，那人身材中等壮实，穿着一身指挥佥事的武官服饰，他的脸隐在房间的暗处，看不清楚他的样子，王斗只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射来，投射在自己身上。

第134章 捷报传闻、卢象升（中）


    
王斗眼前一花，他身前的徐祖成，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守备李贻安身旁，他速度之快，让王斗大吃一惊。徐祖成这一闪，怕能达到每秒三十米的速度，这种速度，连王斗都是自叹弗如。


    
徐祖成搀扶着李贻安的身体，什么时候已是眼睛一红，语声有些哽咽：“德公，您身子不好，怎么亲自出来相迎了？”


    
王斗再一看，温士彦与王孝威什么也出现在李贻安的身旁，他们左右搀扶着李贻安，只是连声道：“德公，您赶快坐好，小心着凉坏了身子。迎接徐大人诸事，交给下官等便是，又何必劳动德公亲自出迎？”


    
王斗看了看天空，眼前阳光明媚，甚至是太阳猛烈，怎么也没感觉到寒冷。反而是徐祖成三人的话语作派，让他全身上下感觉到了一阵阵寒冷。


    
李贻安不由分说，己被几个搀扶到自己的座位上，还在膝上盖上一层锦毯。


    
李贻安轻轻地咳了几声，叹道：“唉，老骨头不中用了，以后保安卫诸务军事，就要依靠你们了。”


    
徐祖成哽咽地流下泪来：“德公说的是甚么话，您老当益壮，身子骨还结实着呢。”


    
李贻安只是咳嗽，他闭目休息了一会，温和地对徐祖成笑道：“仲宣啊，快坐下来，你这一路辛劳，可有遇见东奴虏骑？”


    
他们那边说话，刚才搀扶李贻安的那指挥佥事己悄无声息地站到一旁，他静静不语地看着徐祖成几人，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这个时候，王斗也才看清楚他的样子，年不到四十，中等身材，但非常壮实，撑得一身的指挥佥事官服鼓鼓的。


    
他的脸容轮廓分明，有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睛，他那犀利的目光一射来，王斗有一种感觉，自己的五官还有一切都被他记下，存在他的脑海中以备他日使用。


    
不过这指挥佥事似乎不喜见阳光，总是将自己的身形尽量隐藏在房间的暗处，而其他人则处于一览无余之下。


    
王斗感觉这指挥佥事的目光不时在自己身上扫射，他心中一动，这指挥佥事与守备李贻安脸容有几分相似，难道这人便是守备李贻安的儿子李守勤？


    
大明卫所高级官员子弟袭职时，须降三级袭职使用，听闻那李守勤从卫所千户做起，多年后，才做到卫指挥佥事一职，现掌握着卫城守备四百余人的家丁，此人行事低调，王斗对他了解也不多。


    
还有那李守勤的身后，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胖子，一团和气，年在四十多岁，一双细眯眼，貌不惊人，不过眼中偶尔冒出的精光却如毒蛇一般阴冷，王斗直觉这人不简单。


    
韩朝在王斗身后悄悄地道：“大人，那指挥佥事便是守备大人之子李守勤，他身后那位称吴达宗，听闻为锦衣卫出身，因犯事逃到保安卫城，被李守勤收留，人称笑面虎，为人最是心狠手辣不过。”


    
王斗点了点头，对这二人留上了心。


    
这时守备李贻安已经与徐祖成寒暄完毕，他招呼众人道：“诸位都坐下吧……我这老骨头还没事，对了，仲宣，你州城传来捷报，说是斩获奴贼二百八十一级，消息传来，我卫城上下可是军心大振哪，详情如何，你说来听听。”


    
众多各异的目光投射在徐祖成身上，徐祖成得意地站起来，他对守备李贻安深施一礼，然后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是如何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气定神闲，在他的指挥下，王斗又是如何的苦战，自己又是如何派出亲将杨东民冒死支援等等，最后……斩获奴级二百八十一级。


    
李贻安连连点头：“这么说，斩首二百八十一级，这是确实的了？”


    
徐祖成道：“千真万确，德公可立出派出家丁检验，如有一级有假，属下愿意军法示众。”


    
李贻安微笑道：“仲宣这么说，我还会信不过么？”


    
他轻一拍手，喜道：“我保安将士斩获如此之多，大涨我全卫上下军心士气，兵备纪大人听闻后，不知会有多少欢喜！”


    
堂内轰然作响，王孝威与温士彦等人都是站起身来贺喜，李贻安不住微笑点头，他又招呼王斗过来，王斗连忙上前叩拜行礼，李贻安打量王斗良久，叹道：“好孩子，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真是难得。”


    
王斗心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李贻安的语气，就象家中老爷爷对有出息子孙说话一样，他道：“这全赖守备大人，操守大人，还有诸位大人之劳，属下不敢居功。”


    
李贻安含笑地看着王斗，连连点头。他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听闻王斗你新纳娇妻，而且快要临盆了？也是巧，前两年我去路城拜见兵备大人时，他老人家赠给我一具人参，放在府中也是无用……”


    
他吩咐家人拿出一个锦盒，他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摆着一具人参，根部肥大，颇似人体的头、手、足四肢俱全，好一只上好的人参。李贻安凝望了人参一会，对王斗微笑道：“好孩子，这只人参，便送于你吧。”


    
在座的官员都发出啧啧的声音，不知道是赞这只人参好，还是赞守备大人与兵备纪世维大人交情好，又或是叹王斗福气好，很多人眼中露出嫉妒的神情，就连操守官徐祖成眼中，都一样露出羡慕的神情。


    
王孝威走上一步，低声道：“大人，您的身子正需要调养，依下官看……”


    
李贻安微笑道：“文才，不碍事的。”


    
他对王斗吩咐道：“记着了，人参调气养血颇佳，不过七日内却是不宜服用，等过了那几日，便给你妻子好好滋补下身子吧。”


    
听着李贻安的吩咐，王斗只觉一股温暖流涌上心头，他双目一红，哽咽地接过了李贻安递来的锦盒。


    
……


    
斩获属实，接下来便是如何报捷的问题，堂内各人都是七嘴八舌，讨论着捷报该怎么写，徐祖成环顾众人，得意洋洋，只有王孝威与温士彦沉默地坐着。


    
忽然温士彦站起身来，他对着守备李贻安时，脸上笑得很欢实，但对上余者各人，又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他对王斗笑道：“王千户武勇无双，听闻你不但守城斩奴甚多，更是出兵抢夺奴贼掳获的人口财帛，想必收获不小吧？”


    
卫城各人隐隐听说王斗出兵抢劫清兵的车队，不过各人都不敢相信，王斗哪来的这种胆魂？如果守城之战还好，出城野战，还去抢夺清兵掳获的人口财帛，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但堂中各人，就是守备李贻安的眼睛，也是看向王斗，还有王斗感觉到李守勤那犀利的目光，也是投注在自己身上。


    
王斗还没有说话，他身前的徐祖成已是变了脸色，他站起身来，冷冷道：“温大人，你这是何意？难道我麾下的兵马出城追击奴贼还有错不成？”


    
温士彦脸上又现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当然没有错，我保安卫官军勇猛无敌，胆敢出城野战，还敢夺回被掳的军民百姓，这是大功哪，哪会有错？”


    
“本官只是问王千户此次收获几何罢了？”


    
徐祖成怒道：“就算夺回一些被掳的百姓财帛，也不足弥补我舜乡堡此次的损失！”


    
守备李贻安问道：“王斗，听闻奴贼入寇，你舜乡堡此次损失不小？”


    
王斗流泪道：“确实，此次奴贼入寇，除舜乡堡本堡外，境内余者的屯堡军堡尽数毁去，军民财帛损失不计其数。”


    
王孝威沉吟道：“想必奴贼攻打舜乡堡不成，退走时，恼羞成怒，便将诸屯堡尽数烧毁。”


    
在座各人都是点头，心想王斗此次损失确实极大，同时各人心下奇怪，那舜乡堡只是一个偏僻小堡，没什么油水，那清兵为什么找上王斗呢？难道那舜乡堡风水有问题？


    
李贻安叹道：“王千户出城追击奴贼，夺回我被掳的百姓财货，大涨我军中士气，令奴贼不敢小看我大明官军，就算王千户有获一些人口财帛，这也是他应得的缴获，诸位大人不要再提此事了。”


    
他对王斗道：“王斗，你有功于国，此次你舜乡堡损失重大，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物资人口，只管与我说，我会给你补上的。”


    
李贻安这样说，温士彦便不好说什么，徐祖成得意洋洋地瞟了他一眼，王斗连忙谢过。


    
……


    
确定了保安州城官军的斩获后，李贻安喜气洋洋，吩咐为徐祖成与王斗等人摆酒设宴。


    
酒席中，上来向王斗敬酒的人不断，有几人引起王斗的注意，一个叫庄诲祖的，以千户充任把总，此人身材魁梧，听闻天生神力，可以舞动几十斤重的大刀。该人生性豪爽，一阵一阵上来与王斗拼酒，可惜酒品不好，喝点酒就发起酒疯，与谢一科有一拼。


    
还有一个叫刘仓的，年在四十余岁，是保安卫指挥佥事的官衔，听闻他善骑术，不过寡寡欲欢，只是独自喝着闷酒。


    
还有一人叫赵瑄，年在三十余岁，年纪很轻，听闻他是保定车营出身，被排挤到保安卫来。他坐在一旁，只是不时地对王斗探头探脑，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王斗，他那奇怪的眼神，不禁让王斗怀疑他的性取向。


    
以王斗锐利的眼神，除了这几人，卫城内便没有别的什么出众人物，吸引王斗注意的那李守勤与吴达宗又坐得远远的，似乎不怎么合群的样子。


    
还有许禄也是上前向王斗敬了一轮酒，王斗微笑称呼他许大哥时，许禄眼中露出羞愧的神情，说了一句：“不敢劳动大人如此称呼。”


    
又说了一声：“悔不该当初离开舜乡堡。”


    
就匆匆而去。


    
酒席临近尾声时，王斗看到守备李贻安，还有徐祖成，王孝威，温士彦往内堂而去，不知道要商议什么事。

第135章 捷报传闻、卢象升（下、上）


    
不知过了多久，守备李贻安一个亲随出来，将王斗唤进了后堂。


    
王斗随他进去，刚到书房，便见指挥同知温士彦与王孝威出来，二人脸上满是喜色，见到王斗，王孝威微笑点头，温士彦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就扬长而去。


    
王斗看了二人的背影一会，在那亲随的催促下，进入书房之内，只见守备李贻安正与操守官徐祖成二人坐着。


    
见到王斗，李贻安微笑地招手：“王斗，你过来。”


    
王斗上前施礼，李贻安指着右首一张空椅：“王斗，你坐。”


    
王斗施礼后坐了下来，见徐祖成坐在李贻安的下首左旁，一直在低头想着什么，脸上神情有欢喜，也有恼怒，总之非常复杂。


    
李贻安坐在上首一张锦榻上，腰腿上还盖着一席缎锦薄被，不时的轻咳几声，他开口温和地道：“王斗，你们州城官兵此次立下大功，我们商议过了，如果兵部的封赏下来，徐大人或许便要调入卫城之内，过个两年，他便接替我这位子……”


    
徐祖成插口道：“德公，您还健朗，说什么接替的话。”


    
李贻安道：“仲宣，我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我怕是没有几年了。”


    
徐祖成流下泪来：“德公，您可别这样说……”


    
李贻安摆手道：“仲宣，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继续对王斗道：“兵部的封赏下来，我料你可以升实授两级，到时便是指挥同知的官衔。徐大人一力保举你为州城的操守指挥官，我与几位大人商议，也觉得你很合适。”


    
王斗连忙拜谢，李贻安慈祥地让王斗起来，随后他脸上现出为难的神情：“不过有一事要与你说说。”


    
他看了徐祖成一眼，徐祖成会意，他咳嗽一声，道：“王斗，是这样的，此次我们州城官兵斩首二百八十一级，不过我们保安州卫一体，总不可能我们保安州独占功劳，而卫城军士却是一颗首级也没有不是？这传出去不好听。因此在首级分配上，我们商议结果，便是由州城留下一百二十级，余下的一百六十一级，便由守备大人酌情分配。”


    
王斗吃了一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没想到才斩首二百八十一级，还有这么多是非出来。


    
见王斗不语，徐祖成以为王斗不情愿，他苦口婆心地道：“王斗，我们这样决定，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如果功劳大太，升迁太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你放心吧，保安州城这个操守职务，我们定会为你力保。”


    
王斗问了一下，州城的一百二十颗首级中，有八十颗算给他。依大明军功制，领军军官，有把总、千总领官军三、五百人者，部下斩获奴贼十名颗，着升实授一级，每加十名颗，加升一级。共升三级为止，二级实授，一级署职，并赏银赏布。


    
也就是说，王斗只要斩获首级二、三十颗，就可以连升两到三级，算在王斗头上有八十颗首级，这功劳已经非常耀眼了。


    
依徐祖成说的，八十颗首级的大功，就算王斗年轻，资历浅，最少也可以实授保安卫指挥同知，而大明卫所的指挥同知，哪个不是四十岁以上？到时王斗封赏下来，一个二十四岁的指挥同知，恐怕在整个宣府镇东路，也只有他一位了，仍有树大招风之嫌。


    
李贻安叹了口气：“虽说卫城有首级一百六十一级，不过此次奴贼入寇，未闻东路各将官有所斩获，只有我们保安州卫所得甚多，别的军堡卫所会怎么想？恐怕我们卫城只能留下六十一颗首级，余下的一百颗首级，要被东路游击与参将夺去啊。”


    
徐祖成愤怒：“那些丘八，自己不敢杀贼，抢夺别人功劳倒是有一手。”


    
不说徐祖成愤愤不平，李贻安的话如一道灵光，却是打开了王斗脑海中另一扇大门，让他目光透出保安州卫，放眼更广阔的世界。大明很大，不只有保安卫一个地方。


    
而且观李贻安，徐祖成等人的话语，恐怕经过激烈的争斗后，他们已经相互妥协合作了，徐祖成让出一部分首级，让李贻安，温士彦，王孝威几人联手扶他进入卫城，而自己如果合作，那保安州城的位子就是自己的。


    
总算他们吃像不会太难看，让自己也吃上一部分肉。


    
王斗当机立断，他拜谢道：“守备大人与操守大人拳拳之心，属下只有感激叹服，哪有什么异议？”


    
他叹道：“只是此次奴贼入寇，我舜乡堡上下惨烈杀敌，许多军民家小无存，只能指望博些军功换取赏银抚慰。诸堡被毁，要供养全堡上下，属下也是有心无心，整日焦虑。”


    
说到这里，他流下泪来。


    
守备李贻安见王斗如此知情识趣，连连点头，他叹道：“舜堡军士有大功于国，我也是知道的，舜堡被毁，都是治下的军民，我如何不忧心？虽然现在卫城艰难，但老夫还是决定拨出一千石米粮，抚恤舜堡伤亡的将士们。还有一些损失的器械，我也会补充下去。”


    
他对徐祖成道：“仲宣啊，我知道你困难，不过王大人颇为不易，你这个上官，也拨下五百石米粮吧。”


    
徐祖成道：“应当的，德公放心，属下回去后，立时为舜堡拨米拨粮。”


    
……


    
徐祖成与王斗走后，书房内走进一个壮实的身影。


    
守备李贻安在锦榻上闭目半晌，他睁开双目道：“我儿，你看那王斗如何？”


    
李守勤道：“此人年纪虽轻，却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李贻安微微摇头，他从锦榻上起来，李守勤忙上前搀扶，李贻安颤巍巍地在书房内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李守勤：“我儿记住了，此人审时度势，然外恭内傲，桀骜难驯，不可威压，只可恩义笼络，你要多多与他交往，不要吝啬财货。”


    
李守勤道：“孩儿记住了，只是孩儿有一事不明，那舜乡堡额兵不过三百余，他是如何斩获如此之多的？”


    
李贻安道：“首级定是真实的。”


    
他沉吟道：“听闻那王斗在舜乡堡编练军壮，或许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李守勤点头，又道：“父亲，那温士彦与王孝威越来越不将您放在眼里，这难道也是父亲将徐祖成扶进卫城的原因？”


    
李贻安哼了一声：“温士彦、王孝威两个鼠辈……只可惜他们羽翼渐丰，为父也时日不多。”


    
他道：“徐祖成在卫城根基尚浅，他将来要坐稳这个位子，只能拉拢你，这样你日子会好过些。州城由王斗掌控，也比落到温士彦、王孝威手中要好。”


    
他道：“只叹为父大限不久，只能将你安排如此了。”


    
李守勤泪如泉涌，抱着李贻安的腿哽咽：“父亲……”


    
李贻安抚摸着李贻安的头，眼中露出慈爱的神情：“我儿不哭。”


    
他喃喃道：“我对你娘一向愧疚，几十年了，我终于可以下去陪她了。”


    
他的眼睛看向东面：“捷报明日该到路城了，兵备纪大人闻报后，不知会有多少欢喜。”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五日下午，因保安州卫大捷，合计斩首奴贼二百八十一级之事，守备李贻安飞马向永宁参将张国威报捷，张国威又惊又喜，很快的，他又飞马向怀来兵备纪世维报捷。


    
捷报从保安州城到卫城，又到永宁城，再到怀来城，虽说从保安卫城直接到怀来城比到永宁城近，不过东路参将辖下保安卫城等六守备，这个报捷程序，却是不可颠倒，否则后果严重。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怀来城。


    
看着手中从保安卫传来的捷报，怀隆兵备道纪世维扯着自己三络长须，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又惊又喜，患得患失，非常想这份捷报所言真实，又担忧是部下谎冒军功，又或是杀良冒功。


    
不过内心中，纪世维是非常期盼这份捷报所言真实，斩首二百八十一级，这是一份多大的军功啊！


    
按大明防边功罪，镇守科道军将各员，遇有清兵或是蒙古兵入境，辖下人口男妇有被杀掳十名口以上，牲畜三十头只以上的，都要参究治罪，谁知道此次清兵入寇，自己治下的东路各堡百姓被掳了多少，牲畜被抢了多少头？


    
崇祯七年后金入寇，圣上雷霆大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当时掉了多少脑袋，免了多少官位？连三镇总兵巡抚皆换，当时还是因为保安卫的一份捷报，才免去自己丢官去职，沦为阶下囚的下场。


    
几日前清兵虽然退走，但纪世维却是忧虑战后的参究该如何渡过，没想到雪中送炭，保安卫这份捷报，真是来得及时啊。


    
在纪世维的身旁，站着保定府通判奉时雷。东路游击将军毛镔，怀来守备黄昌义则在二人身旁探头探脑。


    
纪世维沉吟良久，对身旁的奉时雷道：“奉大人，你看这份捷报可是属实？”


    
看着捷文，奉时雷也是吃惊非常，他道：“两年前保安卫曾发过一份捷文，言其斩奴级十名颗，当时查核属实，只是这斩首二百八十一级……”


    
他摇了摇头：“不若将永宁参将与保安守备招来询问。”


    
纪世维一咬牙：“事关重大，本官要亲自前往保安卫查验。”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九日，因宣府镇怀隆道东路斩首大捷之事，怀来兵备官纪世维飞马向镇城巡抚陈新甲报捷。

第136章 捷报传闻、卢象升（完）


    
陈新甲接报大喜，清兵在宣府境内横行无忌，己让他担心事后自己官位不稳，这下好了。


    
他快速将捷文存照备份，又将相关文册转送到巡按衙门，敦促他们赶快前往查勘，造册上缴兵部。


    
巡按代天巡狩，纠举地方，惩治贪墨，还负有勘报功次的职能。眼下的宣府巡按御史己由崇祯七年的刘邦珍换成了薛才德，大明每地的巡按御史巡历时间都是一年，如无朝廷特准，不得再巡第二次。


    
陈新甲催得紧，薛才德便由镇城出来，前往怀来城核实功次结果。


    
怀隆兵备道纪世维热情迎接了薛才德一行人，酒酣耳热后，不免备上一份厚礼，眼下大明的巡按御史可没有以前那种风骨，贪污收贿也是平常，不过薛巡按是个有原则的人，礼物他是收下，事情还是一样要办的。


    
首级早已从舜乡堡解到保安卫城，又从保安卫城解到怀来路城，二百八十一颗首级，全部用石灰硝着，保存完好。


    
薛才德兢兢业业地一个个验看，和身旁的三个随员书吏仔细研究，每颗首级先看辫发，再看脸面，最后看牙口，还对着太阳左照右照，仔细琢磨。


    
“真奴首级！”


    
“真奴！”


    
“真奴……”


    
随着验看过的首级越来越多，薛才德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惊讶，最后首级全部验完，二百八十一颗首级，竟全都是真鞑子的首级，没有一颗是妇人或是杀良冒功的汉人首级。


    
薛才德呆呆地站着，只觉太不可思议了，大明军中虚报战功，杀良冒功是常有，薛才德看纪世维信心满满，胸有成竹的样子，认为他可能斩获了一部分的清兵首级，但二百八十一颗首级，其中定有大半是妇人或是良人的首级冒充，如果查出来，自己可以狠狠地敲那纪世维一笔，没想到……


    
他呆呆地站了良久，忽然道：“取水来。”


    
纪世维与身后的奉时雷相视而笑，他抚着长须含笑站着，谁也不能否认他的美男子风度，他吩咐下人：“取水给薛巡按。”


    
几个大水桶抬来，薛才德随手从首级堆中扔了一颗首级进去，“哗”的一声，水花四射，随后那颗首级飘浮在水中，一张狰狞丑陋的脸容龇牙咧嘴地瞪着薛才德。


    
“脸容朝上为男子，脸容朝下为女子，辫发顺服无力，显是剃发已久，此为真奴。”


    
一个随员在薛才德身旁低声道。


    
薛才德无意识地点头，他漫不经心又抛了几个脑袋进水桶后，用皂角洗了手，忽然对纪世维深施一礼：“纪大人斩首大捷，长我大明军心士气，本按佩服。”


    
纪世维心情无限的好，他呵呵笑道：“身为大明臣子，为国杀贼乃是本份，御史大人过誉了。”


    
他笑呵呵地邀请薛才德前堂就坐，两人又是一团和气。


    
……


    
稽查结果后，巡按御史大人便整理文册，核对文册中的一干立功人员，在保来卫的首级押解到怀来城时，东路游击将军毛镔曾与永宁参将张国威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在纪世维的协调下，最后事情圆满解决。


    
保安卫城让出一百颗首级，其中由毛镔获得四十颗首级，张国威获得六十颗首级，东路上下，都是一片欢喜。


    
在大明的初期及中期时，巡按御史核实功次时，还要亲临战阵实地考察，招集有功人员询问当时情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行为已是消失不见了。


    
首级真实，一干有功人员文册怀隆兵备道也是整理得井井有条，又不见有人来提什么异议，薛巡按便将纪世维提供的功劳文册照抄三遍，名单中，只有保安州城一个叫舜乡堡的地方引起御史大人的关注：“区区一个城堡的防守官，竟能斩首八十级？”


    
薛巡按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对那叫王斗的小官武将留上了心。


    
文册抄好后，除了一份留着备照，一份申报总督府，一份立时随着捷文飞马呈报兵部。


    
……


    
此时清兵己在京畿各地肆虐，塘报在路上受阻，直到八月的十一日，捷报才送到京师。


    
捷报送到内阁，引起一片震动，连崇祯帝都惊动了，清兵势大，一座座城池陷落，只有宣府镇东路传出这一抺亮彩，斩首二百八十一级，局势一片灰暗中，这份功劳显得分外醒目。


    
崇祯皇帝亲自阅读捷报，还一个个观看文册中的有功人员，看到王斗的名字时，他停了下来，指着王斗的名字询问旁人：“这王斗为何人？如此的悍勇，竟能斩首八十级？”


    
此时内阁首辅为温体仁，吏部尚书为谢升，户部尚书为侯恂，只有兵部尚书张凤翼领兵在外，督师来援各军与清兵作战。


    
在皇上的关注下，内阁首辅的严切下，就算兵部尚书不在，兵部各员也是以前所未闻的速度查核明实，随后以飞快的速度移文都察院，都察院又立时派出人员，前往宣府镇找寻巡按御史薛才德勘查原册……


    
……


    
崇祯九年七月十七日，在清兵攻陷昌平后，十九日，清兵西路军与东路军合兵一处，近十万人浩浩荡荡进入大明京畿之地。


    
很快的，他们又攻下良乡，接着围攻顺义，顺义知县上官荩与游击治国器，都指挥苏时雨拒城坚守。城池陷落，上官荩与治国器、苏时雨几人尽数战死，百姓财帛被掳获一空。


    
清军乘势，又攻下宝坻，定兴，安肃，大城，雄县，安州等近畿州县，此时在京畿附近，兵部尚书张凤翼自请督师，还有宣大总督梁廷栋，加上各镇来援的军队，连京营的军队共有十几万人，却是畏惧不敢出战，坐视清军饱掠。


    
由于言官的不断上疏弹劾，张凤翼与梁廷栋自度不能免罪，遂每日服用大黄药求死，由于吃药用多，二人在九月初相继死去。事后二人都被诏定大辟之罪，抄没家产。


    
八月时，大同总兵王朴击清兵于涿州，报捷斩首一千余级，事后查明大部分是杀良冒功。


    
清兵势大，崇祯帝召卢象升率军入卫，再赐尚方剑。此时卢象升以兵部侍郎身份总理川、陕、晋、豫、楚、山东、江北七省军务，不久前，刚在滁州、七项山大败高迎祥、李自成等军队，按到命令后，卢象升无奈率军北上入援，李自成等人侥幸逃窜，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八月二十日，卢象升领军到达真定府，清兵已是退走，京师解严。


    
二十八日，清军大部由建昌、冷口出关，奏乐如同凯旋，并高举“各官免送”的木板，此时清军精锐在前，掳获的人口物资缓缓在后，明军大部却是不敢追击。独永平监军刘景耀愤怒不忿，率兵战于迁安枣河村，夜袭斩杀清军二百余人。


    
九月八日，清武英郡王阿济格奏捷，其军直入长城，过保定，至安州，克十二城，凡五十六战皆捷，俘人畜十七万余，生擒明总兵巢丕昌。


    
崇祯九年九月十五日，清兵尽数出边，这场浩劫中，大明损失惨重。


    
……


    
崇祯九年九月二十日，由于兵部尚书张凤翼卒，崇祯帝急需一位有才能，有魄力的兵部尚书统筹全局，他环顾廷臣，却是无有可用者，便起用丁忧在家的杨嗣昌即任。


    
杨嗣昌曾任宣大总督，当时农民起义已成燎原之势，杨嗣昌处心积虑，几次上疏献计献策：“请开金银铜锡矿，以解散其党。又六疏陈边事，多所规画”，给崇祯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认为其是个人才，可为阁臣。


    
原宣大总督梁廷栋与张凤翼死去，崇祯帝同时诏升卢象升为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备边。卢象升要求陛辞，和崇祯帝面谈治国之策，没有获得同意。


    
“斩首八十级，没想到卫所之中，竟有如此勇将！”


    
九月二十三日，卢象升到达宣府镇怀来路城，怀隆兵备道纪世维与路城相关人员荣幸地接待了卢象升一行人。


    
一到怀来，卢象升迫不及待的，便加求观看兵备府的详细文册。


    
对此次大捷，他早已看过相关塘报，宣府镇东路斩首二百八十一级，卢象升认为不可思议，不过各方查验为实，兵部己在商议如何升赏相关人员，抚恤伤亡军士，由于这奖赏的银子要由礼部出，礼部尚书说自己部中没钱，银子要兵部出，双方扯起皮来，这升赏之事，便迟迟不能落实，让一干满怀期盼的人员等得心急如焚。


    
此次宣府镇东路大捷，斩首的二百八十一级中，其中永宁参将张国威部下斩首六十级，东路游击将军毛镔部下斩首四十级，卢象升认为他们武勇敢战，不过还算正常。


    
没想到那卫所中，保安卫城斩首六十一级，保安州城中，更是斩首达一百二十级，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卫所的守备官军，什么时候这么能战了？


    
更让卢象升意想不到的是，那保安州城下属一个叫舜乡堡的地方，竟斩首高达八十级，让卢象升吃惊不小。他对舜乡堡那个叫王斗的小小防守官，也涌起了浓厚的兴趣。


    
听卢象升如此褒奖自己辖下的将士，纪世维脸上笑开了花，他眉欢眼笑地道：“明公，那个王斗确是悍勇，崇祯七年时，他曾与几个夜不收冒死袭营，阵斩奴贼首级十名颗，他更以一普通墩军之身，直接升为总旗，没想到此次他又立下如此大功，这皆是赖圣上洪福，明公虎威啊！”


    
卢象升微笑点头，他道：“本督受圣上之命，督理宣大、山西诸务，这保安州卫也是我治下的城堡，他们立下如此大功，本督将亲自前往宣慰。”


    
纪世维忙道：“明公心系将士，下官感佩无己，定当陪同前往。”

第137章 意外、吃惊


    
崇祯九年九月二十六日，舜乡堡，千户官厅内。


    
天气已是颇有凉意，舜乡堡内外人等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此时在大堂上，传出了一阵阵的笑闹声。


    
“来，宝贝儿子，亲一个。”


    
王斗在厅内抱着自己儿子王争走来走去，不时逗弄几下，他的儿子王争只是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在王斗旁边，王斗母亲钟氏，舅舅钟显才，还有妻子谢秀娘都是笑着观看。


    
谢秀娘目光随着丈夫与儿子的身影不时转动，她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又蕴涵着母性的光辉。


    
八月初时，谢秀娘为王斗生下了一个儿子，过程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不过当时的情形，不论是王斗，还是母亲钟氏，都是捏了一把冷汗。谢秀娘个子瘦小，生产不易，很多产婆都说以太太的这种身子，怕是有难产的危险，王斗也考虑到这一点，当时他还认为自己要经历一场保大还是保小的选择，结果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谢秀娘经过痛苦的挣扎，最后顺利地产下一个大胖儿子。


    
王斗绞尽脑汁，为儿子取名王争。


    
主上有后，全堡大喜，一时间整个舜乡堡都淹没在一片噼啪的鞭炮声中，在王斗为儿子请满月酒时，更是宾客盈门。


    
王斗现在是大红人，舜乡堡的军功传出去后，引起一片喧哗，到处是不可思议的声音。众人纷纷传扬，王斗立下这份大功，升职封官是免不了的了，很多人还在传闻，王斗极有可能荣升为州城的操守官，到时他便是保安州的一州之主了。


    
二十四岁的操守官，不免引起许多人的眼红嫉妒，不过嫉妒归嫉妒，趁王斗请满月酒的机会，前来结交贺喜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不但操守徐大人亲自前来，州城的管屯官张贵也是眉欢眼笑地前来，还有张家堡的防守官史敏也是赶来拉交情，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也是不情愿地前来。


    
说起这杨志昌，王斗还曾与他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八月初时，杨志昌派出人向王斗讨要人口，阿巴泰领军攻打舜乡堡时，曾攻破了他治下几个屯堡，掳走了一些军户百姓，除死难者外，余者全部被王斗用清兵尸体换走，成了舜乡堡的军户人口。


    
杨志昌理直气壮派出了人，不料这些人连王斗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乱棒打出。杨志昌不敢去动王斗，便向州城操守官徐祖成申述，却一直没有下文，杨志昌恨极，却又无可奈何。他多方听到风声，王斗极有可能成为他的顶头上司，杨志昌失眠了几个夜晚后，最后还是决定主动向王斗示好，趁王斗摆满月酒这天，他携带大批的贺礼上门拜访。


    
席中二人相谈甚欢，一点看不出二人往日的过节。


    
除此以外，州城、卫城各位大人物都是纷纷送来贺礼，让王斗想不到的是，守备大人的儿子李守勤亲自前来，并送来了一份厚重的礼物，王斗的好友，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还当场认下了王斗的儿子王争为义子，让在座武人眼红不已。


    
千户官厅门前热闹的景象，一直到了九月中才稍稍淡了下来，捷报与军功名单已是递了上去，各方都在屛息凝气，静待结果的到来。王斗正好清静些，在家陪陪自己的老婆孩子。


    
抱着自己的儿子王争，王斗越看越爱，瞧儿子多象自己，这眉毛，这眼睛，这头发……无处不象。抱着儿子，王斗有种血肉相连的感觉，这是自己在这时代的结晶，数百年的精华，有了儿了，王斗也才真正融入到这个时代。


    
王斗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王争本来一直咯咯笑着，不料被王斗亲了一眼，他小嘴一裂，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王斗颇为尴尬，道：“宝贝儿子，怎么哭了？”


    
钟氏有经验，她道：“怕是饿了，该给他喂奶了。”


    
谢秀娘含笑过来，说道：“夫君，让我来抱争儿吧。”


    
谢秀娘抱走儿子，一个护卫进来禀报，说是林道符大人在外求见。


    
……


    
林道符虎虎生风的走进来，这个高大的将官全身上下精力十足，舜乡堡这次有大功，上头的封赏下来，应该会有一大批人升职。舜乡堡各人也听闻王斗有可能升任州城操守官的传闻，这让林道符颇为心动，如果王斗调任，自己在舜乡堡这么多年，应该可以升为防守官了吧？


    
在这个观念驱动下，他干活的热情更是高涨，每天忙里忙外，堡内外的开垦荒地，打制灌井，分配口粮等，很多事物都要他操持，这些天下来，他眼见人都黑瘦了一圈，不过林道符的精神头非常足，双目越发的炯炯有神。


    
他是进来向王斗汇报堡内外事宜的，从八月起，舜乡堡开始兴建营房，供那些新来的军户们居住，还有秋耕播种，开垦荒地等，一系列事情都要紧迫地展开。


    
依林道符说的，这两个月来，成绩还是理想的，从清兵手中夺来的那五千多百姓心思已经安定下来，舜乡堡美好的前景吸引了他们。沿着舜乡堡的西北两面，一排排的营房已经建好，让新军户在寒冬来临之前有了理想的安身之所。


    
众多人口的努力下，舜乡堡境内的荒地也开垦了不少，还打了好多口灌井，只是……


    
林道符说道：“大人，这两个月来，堡内的粮米银钱消耗甚大啊。”


    
追击清兵后，王斗有粮米库存三千多石，牛五百多头，猪羊一千多头，骡马五百多匹，金三百多两，银七千多两，八月时守备李贻安与操守官徐祖成又从卫城、州城调来了一千五百石米粮。


    
财富看起来不少，不过现在舜乡堡有人口一万两千多人，相当于两个足额千户所的人口，这么多人要吃喝，王斗的压力是非常大的，虽说从崇祯七年起，靖边堡那边开垦出来的近五千亩新田可以收税粮了，不过还是杯水车薪，大多数堡内军民的生活，都要靠王斗的支持。


    
外人看王斗悠闲，其实是不了解当家人的苦恼。


    
为了尽快自给自足，加上王斗估计保安州卫内几年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战事，所以舜乡堡的五哨军士，除了一哨，还有堡内夜不收继续守城操练外，余下的四哨兵都是下田去干活，以后这五哨兵轮流守城，每两个月轮到一哨，除了农闲或是有战事时，五哨兵才会集合在一起。


    
对于林道符说的问题，王斗当然知道，他负手在厅内踱步一会，对他说道：“此事林大人不必担忧，本官自然会想办法解决，堡内诸事，还要拜托林大人多多操劳。”


    
林道符道：“大人言重了，这是属下份内之事，谈何操劳。”


    
这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兴高采烈地去了，果然只要有王斗在，自己努力干活就好，最烦心的事，用不着他操心。


    
林道符去后，王斗又在厅内走了几圈，最后停下来喝茶沉思。


    
正在他思考时，又有护卫禀报韩朝来见。


    
韩朝急匆匆地进来，他一见到王斗，就说道：“大人，快，快做准备。”


    
王斗奇怪地道：“韩兄弟为何这么急，做什么准备？”


    
韩朝道：“操守徐大人派家丁紧急来报，说是新任督臣卢大人已往舜乡堡而来，让大人作好迎接的准备。”


    
“卢大人……卢象升？”


    
王斗吃惊地跳了起来。


    
……


    
舜乡堡南门前，以王斗为首，舜乡堡一干官员军将站满一地，林道符，镇抚迟大成，韩朝，韩仲，温方亮，孙三杰，钟调阳，令吏冯大昌等人尽数到位，此时守城的是韩朝的右哨部，余者的韩仲，温方亮，孙三杰，钟调阳几人本来都在地里干活，听到新任总督卢象升来临的消息，个个都是飞快地赶来。


    
众人个个呼吸急促，激动得脸色发红，他们这些人中，很多人只见过操守官，连守备都难得一见。各人盘算，操守上是守备，守备上是游击，游击上是参将，参将上是副总兵，而副总兵只相当于文官中的兵备道，从兵备道上去，还有巡抚，巡抚上去，才是三镇总督。众人都是吸气，总督，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官。


    
一个总督三镇的高官，竟会到舜乡堡来，真是太意外了。


    
新任总督卢象升来临的消息实是震撼人心。


    
王斗也是心情紧张，不说卢象升是三镇总督这样的高官，而且还是历史中的名人，心情不紧张是假的，不过王斗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卢象升为什么会到舜乡堡来。


    
在王斗与林道符身后，令吏冯大昌在仔细整理仪表，三络长须，衣饰头发理了又理，想是要给将要来临的卢象升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王斗舅舅看冯大昌的样子，也是赶忙仔细检查整理自己的仪容，他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道符完全没了沉稳中年将官的样子，他紧张地对王斗道：“大人，此次我们准备可是充足，可否有不当之处？”


    
他焦急地道：“时间太紧迫了，接官的凉棚仪节鼓手完全没有准备，真是太失礼了。”


    
看众人紧张的样子，王斗不由笑了起来：“诸位大人不必过于忧虑，督臣卢大人前来，大伙平心静气迎接便是。”


    
听王斗这样说，众人紧张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想到有王斗顶在前面，众人也略为安心。

第138章 众官云集


    
近午，从保安州往舜乡堡的官道上，走着一列声势浩大的总督旗牌仪仗。


    
“赐尚方宝剑”、“钦差总督宣大、山西军务粮饷”、“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等密密麻麻的旗牌开路，接着是一杆巨大的猩红旗帜，上绣一个大大的“卢”字，随在旗帜后面的，又是一个个顶盔披甲的魁梧亲兵护卫。


    
在这些护卫的身后，卢象升骑在他那匹心爱的五明骥上，只是凝神看着舜乡堡周边的景色，在他身旁，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满脸荣幸地与他并辔而行。


    
在两人的身后，便是卢象升的亲将心腹陈安，又有卢象升的弟弟卢象观，卢象晋，卢象同等人。


    
在这些人身后，又是宣府镇东路参将张国威，东路游击毛镔等人，总督大人要前往保安州卫宣慰将士，他们说什么也要护卫跟随。还有保安卫城的守备李贻安，也是拖着病体，坚持骑马跟在身后，良机难得，就是病死在马上，李贻安大人也认为是值得的。


    
李贻安身后，才是操守官徐祖成，还有保安卫城、州城等大小官员们，他们能跟随在新任总督的身后，都感觉到莫大的荣幸。


    
这些人身后，还有他们众多的家丁护卫，当然了，他们那些家丁可不能与卢象升带来的那些亲兵相比。那些亲兵护卫，多是卢象升从大名府带出来的“天雄军”旧部，对卢象升最是忠心不过，作战也非常悍勇，以后他们将是总督府标兵营的主力。


    
进入舜乡堡境内后，卢象升的神情就颇为凝重，到了董家庄附近时，卢象升开口问道：“舜堡损毁如此严重，难道除了本堡外，余者屯堡军堡已是尽数毁去？”


    
纪世维道：“保安守备有报，奴贼入寇舜乡堡时，为防奴骑掳获，那舜乡堡防守官曾下令坚壁清野，转移财帛人口，奴贼退走后，为了泄愤，也将诸堡尽数毁去。”


    
卢象升叹道：“贼奴毒害大明，家园被毁，妻女离散的，又岂是舜乡堡一地？”


    
身后一片陪同的叹气声。


    
卢象升又道：“如此艰难，那舜堡防守官还能斩获八十级，本督倒对他好奇了。”


    
身后一片各样的眼色。


    
……


    
王斗领着人正在舜乡堡南门前张望，忽见东面烟尘滚滚，有几十骑而来，奔到近前，却是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他大声道：“听闻总督大人前来舜乡堡宣慰，本官闻听，担忧有贼寇骚扰，特地带了麾下最精锐的家丁，前来护卫。”


    
他不理王斗身后各人鄙视的目光，满面笑容地来到王斗身旁，施礼道：“王大人。”


    
王斗明白杨志昌的心思，也不揭破，微笑地与他寒暄几句，又继续张望。


    
杨志昌站在王斗的身旁，自言自语道：“总督大人应该快到了。”


    
他满脸的紧张，又是兴奋，又是担忧，坐立不安的样子。


    
终于，远处出现了一系列密密麻麻的旗牌仪仗，那声势喧威，看得舜乡堡各人脸色皆变，王斗身旁的杨志昌还不由自主地全身轻颤起来，这或许就是权力的威严与力量。


    
王斗等人忙迎了上来，那仪仗兵甲滚滚而来，到了王斗近前停了下来，很快，那些旗牌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骑着健马的卢象升等人。


    
王斗领着众人上前叩拜行礼，恭迎卢象升一行人。


    
王斗叩拜时，感觉到许多双眼睛注目在自己身上，半晌，一人道：“你就是王斗？起来吧。”


    
声音颇有磁性，很有男人的味道。


    
王斗谢过，站了起来，偷眼看了看卢象升，年纪很轻，不到四十岁，果然如史料所说的白皙清瘦。


    
传言卢象升力大无比，有超人的武艺，练习时都是使用近百斤重的大刀，更难得的是以文人之身，却是善长治军练兵，与将士同甘共苦，一起冲锋陷阵，可算是明末统帅中的异类。而且卢象升不但善长治军，还善于种田，任宣大总督两年，就积粮米二十万石，文武双全，可惜是个悲剧英雄。


    
王斗偷眼看卢象升时，也正巧卢象升向他看来，见王斗偷眼看他，卢象升不由微微一笑。


    
他点头赞道：“好一条好汉，怪不得能击退贼奴，斩首八十级！”


    
他突然问道：“王斗，你与奴贼作战，你对他们感觉如何？”


    
王斗沉吟半晌，道：“奴长于弓马，兵甲甚锐，然不脱贼寇本性，如果将士有必死之心，也未必不能胜之！”


    
卢象升缓缓点头，他听过许多人评价清人，或是畏惧无比，将他们战力抬上天，又或是鄙夷不屑，将他们贬到底，象王斗这样客观评价，倒是很少，他赞道：“不骄不躁，正视敌我之长，甚好。”


    
他这话一出，王斗又感觉众多目光注视自己身上，许多人都在感叹，任谁都能听出卢象升话中对王斗的欣赏，有了卢象升这番话，想必王斗以后仕途顺利了。同时他们也奇怪，这王斗看过去不过一粗莽武夫，如何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只有杨志昌见卢象升只关注王斗一个人，颇为失望。


    
卢象升说完这番话后，他缓缓按辔徐行，一边沉思，他身旁的怀隆兵备道纪世维连忙跟上，路过王斗身旁时，对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卢象升的亲将陈安，他的弟弟卢象观，卢象晋，卢象同几人，也是以好奇的目光打量了王斗几下，冲他点了点头。


    
跟上来是宣府镇东路参将张国威，他对王斗点头道：“王斗是吧，你很好。”


    
东路游击毛镔也是对王斗友善地点了点头。


    
保安卫守备李贻安骑着马上来，他喘着气坚持骑在马上，经过王斗身旁时，他停了下来，道：“王斗，你随在我身旁。”


    
王斗连忙为他执鞍牵马，李贻安道：“王斗啊，看来督臣对你很是欣赏，你要好好把握这次良机。”


    
操守官徐祖成道：“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请教我与守备大人，需记谨言慎行。”


    
王斗道：“两位大人放心，属下明白的。”


    
王斗随在二人身旁说话，杨志昌与舜乡堡余者各人，只能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


    
此时快近城门，在舜乡堡西北两面，大批的舜乡堡军户忙个不停，在建设自己的新家园，场面热火朝天，充满生机与活力。看到这边声势喧威的旗牌仪仗，他们又是好奇，又是畏惧，目光纷纷看来。


    
卢象升也是看着那边的建设工地，他看得很细，忽然他叫了一声：“王斗。”


    
李贻安忙对王斗说道：“督臣唤你，快快过去。”


    
王斗告了一声罪，连忙上前，看着王斗的背影，李贻安缓缓点头，看来总督大人对王斗颇为欣赏，自己更需拉拢好王斗了。


    
王斗上来后，卢象升却是又问：“你说奴贼兵甲甚锐，你又如何守住城堡，击退虏人呢？”


    
王斗道：“靠平日军士的操练，将士必死之决心，我中国犀利的火器。”


    
卢象升哦了一声，他沉吟半晌，道：“王斗，你招集堡内军士，我要演武观阵。”


    
王斗忙道：“督臣远道而来，定是鞍马劳顿，还是先进堡歇息吧。”


    
纪世维等人也是在一旁相劝。


    
卢象升道：“不急，观武后再说。”


    
他看向王斗：“王斗，你可愿为我牵马？”


    
王斗忙道：“这是卑职的荣耀。”


    
当下王斗为卢象升执鞍牵马，一行人进了舜乡堡外的较场，来到演武厅上。以卢象升为首，众人分两边站好，卢象升特别让王斗站在他的身旁。


    
卢象升道：“王斗，招集军士吧。”


    
王斗看了韩朝一眼，韩朝明白，他急急而去，很快的，演武厅各人便听到一阵脚步跑动的整齐声，卢象升不动声色，他身后的各人则是面面相觑，什么声音，这么整齐？


    
忽然众人吸了口气，只见较场外整齐地跑进一队队的军士，他们个个全副武装，身披铁甲，跑动时，队列竟丝毫不乱，只听一片整齐的轰响声。


    
这些军士一队长枪兵，一队火铳兵，他们一队队进来，韩朝领兵跑在最前面，到了演武厅前，韩朝一声喝令，众军士便静静不动。直到这个时候，他们队列仍是丝毫不乱，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一条直线，竟不需要任何临阵整顿。


    
台上议论声四起，宣府镇东路参将张国威与东路游击毛镔脸上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怀隆兵备道纪世维惊讶地扯着自己的胡须，守备李贻安与操守官徐祖成，这才明白了王斗为何能斩首如此之多。


    
卢象升眼睛发亮，他的亲将陈安在旁静静地说了一声：“好兵！”


    
台上各人都是啧啧称奇，王斗这两百多军士个个身披铁甲不说，各人只道王斗有捞钱的手段，这个不稀奇。让人称道的是这二百多人皆是一色的青壮，个个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又神情从容，分明是那种百战老兵，精锐之士。


    
特别是他们身上那股英武之气，让人眼前一亮，让人感受到了一股力量，一股朝气，没想到区区一个舜乡堡，竟有如此多的铁甲锐士！

第139章 阅兵操演


    
古时看军队是否精锐，第一要点就是观气，队列整齐划一，严整肃立，便是精锐之师。


    
想当年戚继光调任蓟镇，有鉴蓟镇官兵纪律散漫，急调自己三千浙军到达蓟镇，时逢大雨，三千戚家军列阵郊外，从早到晚，植立雨中，一直不动，让蓟镇官兵惊骇不已，明白了强军是什么样子。


    
队列严整，就代表着背后长久严酷的训练，卢象升久经军伍，当然明白这一点。看下面那两百多严整列阵的舜乡军，他们个个高大魁伟，脸上还带着那种血战余生的骄傲。


    
这种英武与骄傲，让人看了眼前一亮。卢象升见过太多明军那种麻木不仁的脸孔，老弱杂差，虽然很多人身上的装备比舜乡堡军士好得太多。


    
卢象升已经不需要发布什么演武命令，就知道眼前的舜乡军是一等一的精锐。怪不得他们能击退清兵，斩首八十具。


    
一个小堡之中，有这样的强悍军士，让人吃惊诧异，不过眼前的军士只有两百多人，卢象升看过相关文册，舜乡堡的额兵有三百余人，看来有一部分是被王斗吃空额了，虽然有吃一部分空额，余下的军士有如此的军容与战力，还是值得的。


    
卢象升满脸都是欣赏之色，他对王斗道：“舜乡堡全部军士都在这了吗？”


    
王斗道：“此为兵册上的官兵，农闲之余，卑职还将堡内的青壮军户编以训练。”


    
卢象升兴味昂然：“将他们全部招来看看。”


    
王斗吩咐韩仲与孙三杰几句，去将他们哨下的官兵招来，很快二人去了。


    
不久，韩仲左哨军士与孙三杰后哨军士一队队进入教场，他们原先都在田里干活，接到命令后，他们很快集合。舜乡堡平时严酷的训练发挥了作用，虽然集合命令匆忙，他们还是快速整好队，一队队跑步前来。


    
这两哨军士身上都没有披着盔甲，手上拿的只是根长矛。平日里舜乡军如果不披盔甲，外人一定以为他们是乞丐帮，因为到现在为止，舜乡军的几哨官兵，每个兵连身正式的军服都没有，就算军户有原来的鸳鸯战袄，也尽数破烂不堪，难以看出那是军服。


    
台上的卢象升等人看到一队队的丐帮子弟跑步进来，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些军士虽然衣着破烂，身上穿的五花八门，手上的兵器简陋，但他们军容的严整，却是丝毫不输原先那二百多铁甲锐士。


    
他们与大明军队的编制一样，也是数十人一队，每队皆有自己的领队队头，进入教场后，他们很快汇合，在台前停了下来，队列竟也是丝毫不乱，与那些铁甲锐士一样排得严整无比。


    
卢象升看这些军壮，很多人手上身上还沾着泥土，显是刚从田里出来劳作军户，这么短的时间，这么紧张的集合命令，竟能快速汇合完毕，显是平时训练有素。看这些人脸上英气十足，没有一个老弱，如果披上盔甲，又是数百精锐的铁甲战士诞生。


    
卢象升不可思议地道：“王斗，这就是你编练的军壮？”


    
王斗道：“回禀督臣，卑职忙时督促军士耕作，闲时便让他们操练，这些确是卑职编练的军壮。”


    
卢象升看着台下的舜乡堡军士，心痛地道：“虽是军壮，却个个尽是好兵，只是他们的装备供给太简陋了。”


    
卢象升身后各人也是交头接耳，宣府镇东路参将张国威与东路游击毛镔都是瞪大了眼睛，他们麾下的家丁装备比台下的丐帮子弟好了多少倍，但论阵列的严整，军纪的森严，却远远不如台下那些军壮们，这太让人难以想象了。


    
王斗道：“回禀督臣，我舜堡只是一个小堡，平日里，为了让这些军士军壮吃饱，卑职已经竭尽全力，所以……”


    
保安卫守备李贻安大人咳嗽一声，走上前而来，他先颤巍巍地向卢象升深施一礼，然后用责备的口气对王斗道：“王斗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舜堡有困难，你怎么不早说，这些军壮，同样是为国杀贼的好汉，我们卫所再艰难，也要让他们免于饥寒不是？”


    
王斗忙道：“万万不可，守备大人，卫所内现在也是困难，前些时日舜堡惨遭东奴劫掠，您老闻听后，立时拨下那么多的米粮救济，舜堡上下，已是铭感五内，军壮们虽然装备简陋，但已是深感国恩，并无一人有所怨言。”


    
李贻安脸上有光地退下，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对卢象升道：“明公放心，虽然朝中粮饷拨下不足，不过舜堡有功于国，堡内军壮，只要王千户编成士卒兵册，我怀隆道也会按月发下钱粮装备。”


    
卢象升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王斗也是大喜，连忙拜谢。


    
卢象升又看向台下，这么久时间过去了，台下那些铁甲军士，还有那些军壮们，仍是个个目不斜视，站得笔直，队伍没有一丝的斜乱，这种军容与纪律，对他这种好兵的人来说，真是感慨。


    
他对王斗道：“王斗，本督好奇，这些士卒，你是如何操练出来的？”


    
王斗道：“回禀督臣，平日守备大人与操守大人就严格督促，卑职祖上跟随过戚帅，也留下过几本兵书，卑职只是依照兵书操练。”


    
卢象升不置可否，卫城与州城那些官兵他不是没见过，除了一部分军将的家丁略略能战外，余者都是老弱堪杂，疏于操练，典型的乌合之众。不但如此，东路参将与游击麾下的人马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兵书，哪个武将的书房内不摆几本装点门面？不过真正严格按其操练，或是操练成功的，真是太少了。练兵，牵涉到一系列复杂的问题，不是想练就可以练成的。


    
王斗祖上跟随过戚继光的事引起卢象升的好奇，他问了几句，说道：“王斗，你平日怎么操练军士，便演来让我看看。”


    
王斗对卢象升深施一礼，便走到台前，大喝一声：“肃立！”


    
“哗！”的一声，教场中所有舜乡军，都是站直自己的身影，他们个个站得笔直。他们知道今天有大人物来视察，为了不给大人丢脸，他们更是拿出自己全部的精神。


    
王斗喝道：“长枪火铳上肩。”


    
又是“哗！”的一声，一片整齐的寒光闪过，教场中所有舜乡军，己将长枪与火铳持靠在自己肩上，教场上长枪火铳如林，一股杀气蔓延开来。


    
卢象升暗喝一声：“好！”


    
舜乡军简单的几个动作，就可以看出其不简单，这种整齐的动作，万人如一，没有背后长久严酷的训练，是办不到的。张国威与毛镔也是吃惊不小，他们看到台下乞丐军壮们动作划一，整齐如那些铁甲军士一样，在他们印象中，大明正规的官兵都是散漫不堪，舜乡堡这些编练的民兵军壮，军容训练，竟大大超过他们麾下的正规官军。


    
王斗喝道：“结阵前进！”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三哨军士，结成三个整齐的方阵，一阵阵而行，从台上看下去，密密麻麻的都是火铳长枪，每个方阵间隔十几步，齐刷刷的都是脚步的声音。


    
台上各人看得目驰神迷，舜乡军的列阵操演，充满了力量的美感，给他们震撼极大。卢象升沉思，他是带兵多年的人，哪还不明白台下舜乡军的力量？他现在有些怀疑，宣府镇东路那些斩获的首级……


    
三个方阵一阵阵前来，经过演武台前时，每个军士都是向台上看来，他们昂首挺胸，脸上充满骄傲的神情，王斗也是拔出自己的重剑，斜指而出，一个个整齐的方阵昂然从他剑下而过。


    
卢象升的亲将陈安看了看王斗，要开口说什么，卢象升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三个方阵在教场上走了两圈，最后在演武台前停了下来，又是肃然不动，阵列仍是严整无比。


    
王斗看着自己的军队，心中也满是骄傲，他走到台前，大喝道：“我舜乡军！”


    
“威武！”


    
“我舜乡军！”


    
“威武！”


    
“大明！”


    
“万胜！万胜！万胜！”


    
声振四野！


    
台上一片安静的声音，良久，卢象升问道：“王斗，这些军士，你是如何操练出来的？”


    
王斗道：“回禀督臣，卑职的方法很简单，便是依照戚帅兵书，先以数月时间让他们列阵组队，然后让他们熟悉旌鼓号令，最后教他们杀敌的战术，如此军队可成。”


    
卢象升问道：“依你估计，要练成你台下军队的样了，需要多长时间？”


    
王斗算了算，说道：“估计半年吧，当然，士卒练成后，便要让他们上阵杀敌，见见血，如此方可成为一只强军。”


    
怀隆兵备道纪世维抢上一步，声音颤抖地道：“王斗你是说，每隔半年的时间，你就可以操练出一批如此强悍的军士？”


    
王斗沉吟半晌，道：“也不尽然，操练军士，需要大批的粮饷，军士吃不饱，连最基本的列阵组队都办不到，更不要说接下来的操练了。卑职竭尽全力，也只能操练出这数百的军士青壮。”


    
“唉，粮饷啊。”


    
纪世维叹了口气，人一下子又死了半截。


    
卢象升没有让王斗继续演练各种军阵变换，观舜乡军的军容严整，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不过他内心中的好奇越发旺盛。


    
他说道：“王斗，你曾说奴贼兵甲甚锐，你守住城堡，是靠平日军士的操练，将士必死之决心，前两点我并不怀疑。不过你还说靠我中国犀利的火器，本督想看看，你舜乡堡的火器，是如何的犀利！”

第140章 火器之威


    
“放！”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响起，一片浓密的白烟随之腾起。


    
火铳的巨响与弹丸击发时灼热的火光让身后的卢象升等人吃了一惊，再看前方，竖在五十步外的厚实木板已是打得碎裂飞扬，这种威力，看得纪世维等人都是脸色苍白。


    
在王斗前面，韩朝哨中一队火铳兵正分三层射击，前两排蹲立，后排站立。此时射击的正是后排，他们射击后，从身上背的油包弹药袋中取出一根定装纸筒弹药，再次快速装填弹药。


    
“放！”


    
“放！”


    
“放！”


    
“放！”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一阵响过一阵，这队火铳兵依次进行三轮火铳射击后，前方竖立的厚实木板已是一块不见，呛人的硝烟味到处弥漫，前方难以视目。


    
良久，卢象升咳嗽一声，他身旁的纪世维脸色发白，东路参将张国威与东路游击毛镔也是目瞪口呆。还有保安卫守备李贻安等人，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军中也装备有大量的火器，如鸟铳，三眼铳之类的，就没有一个有王斗这样的威力。


    
“果是犀利！”


    
良久，卢象升说了一句，接过一个火铳兵手中的火铳仔细观看。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那乌黑厚实的铳身，象发现什么似的，说道：“这是鸟铳。”


    
显然的，卢象升手中的是鸟铳，虽然铳身略短，铳口略大，不过确实是鸟铳无疑。


    
王斗道：“回禀督臣，确是鸟铳，只不过卑职略加改进。”


    
他道：“奴贼多披两层，甚至三层重甲，弹丸过小，难以打破他们身上披的重甲。”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铳口大，装填子药多，威力确是增大，不过想必射程也就近了，如果奴贼冲上来，那又如何？”


    
王斗道：“火器只能阻敌，要击退奴贼，还需靠将士必死之决心，平日技艺的操练。”


    
卢象升感慨地点了点头，现在大明军中，已经有各种更先进的火器，比如说噜密铳，自生火铳等，不过对上清兵，却无多大优势，除了质量问题，就是因为将士没有近身作战的勇气。


    
王斗手上的改良鸟铳，严格来说只算普通，大明几十年前的老技术，不过威力却是非常大，让人见之难忘。加上他们士兵有敢于战斗的精神，能击退清兵，也就理所当然了。


    
他道：“方才你军士射击从容快捷，想必也是平日训练的结果吧？”


    
刚才卢象升见王斗采用三层射击战术，其实现在大明军中普遍使用三层火器射击战术，这个不奇怪。甚至定装纸筒弹药也没引起卢象升多大惊讶，大明的火器兵，多是采用火药与弹丸定量分装，只不过一个用竹筒，一个将火药与弹丸包在一起，不过这个思路可以借鉴。


    
王斗道：“正是，我舜堡使用定装弹药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平日士卒的严格训练，练得多了，作战时才可以从容不迫。”


    
卢象升点头，依他的估计，刚才舜乡堡火铳兵的三轮射击速度，如果在野战中，有敌军的步兵冲阵，根本冲不到近前，就会被猛烈的铳火打溃。不过这都需要严格的训练，才可以克服战场恐惧，做到装填快速，发挥火器的最大威力。


    
他沉吟半晌，说道：“方才我见你军士射击从容，不虑有炸膛的危险，本督详细观看，确实精良，难道你堡内有什么能工巧匠不成？”


    
卢象升手上的鸟铳铳身虽然很热，铳口还在冒着轻烟，不过确实没有炸膛的危险，刚才的射击，也证明了这一点。


    
见卢象升这样说，众多双眼睛看向王斗，各人军中鸟铳众多，但是军士普遍不愿意使用，这与鸟铳的质量差，作战时容易炸膛有关，不过看舜乡堡的鸟铳，似乎没有这种忧虑。他们也想听听王斗说明原因。


    
王斗道：“卑职哪有什么能工巧匠，现在舜堡的工匠，尽是以前留下来的匠户。其实制造精良的火器很简单，只要平日督促工匠，对制造不合格火器的工匠严厉惩罚，勤者赏懒者罚，又保证原料的充足供给便可。”


    
舜乡堡的火铳确实不是什么先进的武器，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各堡将官只要用心点，其实都可以造出如舜乡堡一样的火铳。所以王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王斗说得简单，卢象升却想得很多，良久，他叹了口气。


    
他对王斗道：“王斗，这只鸟铳，你可愿送于本督？”


    
王斗忙道：“督臣愿收入这只火铳，是舜堡上下的荣耀，督臣尽管拿去好了。”


    
只有那个火铳兵眼中露出可惜不舍的神情，舜乡堡火铳兵手上的火铳，可都是每个火铳兵的命根子啊，不过随后他得到五两银子的赏银，是卢象升赏给他的。


    
卢象升将手中的火铳交给身旁的亲将陈安，陈安爱不释手地抚摸这只鸟铳，左看右看，卢象升的几个弟弟也是一同围上观看，东路参将张国威与东路游击毛镔也在旁探头探脑。


    
陈安忽然对王斗施礼道：“王千户，某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对卢象升这个心腹亲将，王斗不敢怠慢，他忙道：“将军有话请说，指教不敢当。”


    
陈安道：“某观舜堡的鸟铳果是精良犀利，也没有炸膛的隐患，就不知在作战时，可否会如余者鸟铳一样，有哑火，不能击发等缺憾？”


    
鸟铳，也就是前膛火绳枪，普遍有容易哑火的毛病，主要愿因就是火门的点火药容易被风吹走，或被雨淋湿，特别是在大明的北方之地，经常狂风大作，作战时鸟铳的哑火率更高。


    
万历三十四年的《兵录》曾有谈：“三眼铳与鸟嘴铳，鸟嘴在南多用而北少用，三眼在北多用在南少。此为何哉？北方地寒风冷，鸟嘴必用手击，常力不易，一旦火门开而风甚猛，信药已先吹去，用辗信易坏火门，一放而虏骑如风至，执之拒敌甚为不便。此三眼铳一杆三铳，每铳着铅子二三个，伺敌三十步内对准而放，一炮三放其声不绝，无有不中。虏马至则执此铳以代闷棍，虏铁盔铁甲，虽利刃不能入，唯以此铳击之，故于北方鸟铳、三眼铳有此之别。”


    
容易炸膛，又容易哑火，所以在大明北地，鸟铳不如三眼铳受欢迎也就在情理当中。就是舜乡堡的火铳，制造得再精良，平日火铳的哑火率也达到一成。这还是夏天与清兵作战，如果是在秋冬季节，舜乡军手上的火铳威力更要大大减弱了。


    
想到这个问题，王斗也是呆呆出神，想起历史中军火专家赵士祯曾有发明一种轩辕铳，好象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实物自己没有见到，也不知道可靠不可靠。


    
目前阶段，王斗却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老老实实地道：“有，我舜堡的火铳，平日哑火率也高达一成。”


    
陈安大为失望，道：“如果火铳哑火不能击发，等贼寇近了身来，又该如何？”


    
王斗道：“别无他法，可能靠将士血战肉搏了。”


    
陈安叹了口气，不再问下去。


    
……


    
接下来，卢象升又看了王斗长枪兵的技艺表演，看到很多军士都可以在二十步外挺枪刺中人形木把上各个目标，而且他们冲刺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给卢象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胆子小点的敌军，见舜乡堡长枪兵这样气势汹汹的冲来，气势上先矮了三分，怕难以挡住他们的一枪之合。纪世维看得脸色有些白，东路参将与游击也觉得舜乡堡的军士杀气过重。


    
卢象升问了一下，王斗考核武艺是按照戚帅的练兵实纪分为三等九则，按王斗说的，舜乡堡军士获得最高考核技艺的是上等中则，在舜乡堡上等军士很多，不论是兵册上的铁甲锐士，还是舜乡堡内的军壮。


    
听到这里，卢象升沉默了，越发想到那首级问题，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道：“王斗，你招集堡内所有军民百姓，本督要亲自向他们宣慰抚恤。”


    
……


    
王斗让林道符去招集堡内外的军民百姓，这个招集过程中，卢象升并没有进堡，他只是沿着堡外行走，众人都是跟在身后，舜乡堡几面残留坑坑洼洼的大土坑，引起了卢象升的兴趣，听着王斗的解说，他兴味昂然地连连点头，他还看到了南门外那遗留的战场痕迹，大块大块的血斑，可以看出当时的惨烈。


    
看到这个情形，不说保安卫守备李贻安等人惊讶，他们早知道舜乡堡经过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却没想到惨烈到这个地步。怀隆兵备道纪世维与东路参将，游击等人也是看得咋舌不已。


    
在南门外，王斗略略说了说当时的攻防战，他重点说那些死在舜乡堡下的百姓，他道：“战后，卑职将这些义民收殓，就葬在舜堡南面的釜山脚下，卑职为她们建了坟冢，又修建了一座庙宇。”


    
卢象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最后他道：“王斗，你带本督前往观看，那些战死的军民，本督要亲自为他们上香祭拜。”

第141章 赐表字、升职


    
舜乡堡城南，釜山脚下，向阳的坡地前。


    
卢象升与纪世维等人向战死的军民祭拜上香后，望着堂上那密密麻麻供奉的牌位，堂前香火缭绕，卢象升沉默了很久，他问王斗道：“王斗，这供奉的军民祠庙，可有命名？”


    
王斗道：“未曾，敢请督臣赠下匾额，以告慰战死将士百姓的英灵血脉。”


    
卢象升长叹：“岳武穆曾有言，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太平。虏骑进犯，衮衮诸公袖手无策，甲胄之士胆怯而不敢进，天下唯见虚谈横议之徒，坐啸画诺之辈。夫奋不顾身而继之以死，古所谓烈丈夫也，我等饱读圣贤书，竟给舜堡小小的百姓比了下去。”


    
他喝道：“取笔墨来。”


    
很快，他就书成，却是“褒忠”二字，字体遒劲有力，颇有揽天摘月的气势，旁边还有卢象升的字号与印章。


    
书成后，卢象升也很满意，左看右看，旁边的怀隆兵备道纪世维满脸的欣赏之色。


    
卢象升对王斗道：“王千户，这祠庙，就命名为褒忠祠吧。”


    
王斗大喜感谢，他吩咐林道符去堡内找个工匠，将字副赶快裱糊制成匾额挂上。


    
在一干人等羡慕的眼神中，林道符小心翼翼地捧着字副而去，旁边的五堡防守官杨志昌更是嫉妒得眼睛差点突出来，恨不得一把将字额抢过来，归自己所有。


    
卢象升又对纪世维道：“纪大人，这舜堡乃是你的治下之地，你可愿为那些战死的百姓留下字额墨宝？”


    
留下自己的墨宝，这是每个文人都喜爱干的事，又是卢象升的吩咐，纪世维忙道：“能为这些忠义百姓题词赠额，此乃下官的荣幸。”


    
很快，他也书成，却是“义民”二字，字体俊逸清丽，与卢象升的雄浑气势有所不同。


    
此后，那些供奉战死百姓的祠庙就称为义民庙，与褒忠祠一起，有司皆每岁仲春祭祀以羊豕，加上平日军民百姓的参拜，香火极旺。


    
……


    
在舜乡堡外，卢象升看着招集来的军民百姓连连点头，不可否认，舜乡堡的军户百姓与别地一样的贫穷，很多人都是衣着破烂，没有什么完好的衣裳。


    
不过与别地不同的是，就是他们的精神面貌，不说个个红光满面，却也是精神抖擞，生机盎然，个个站得笔直，对前途充满希望，麻木不仁，对生活充满绝望的情形，在舜乡堡的军户百姓身上，竟是完全没有看到。


    
纪世维也是抚须赞许，内心中对王斗的评价，更高升了一层。


    
不过，似乎舜乡堡的军户百姓多了一点，毕竟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所，看聚集的人口，已经大大超过一个千户所的规模。


    
卢象升也看出这一点，他略略问了王斗几句，王斗回答：“前些时日奴贼进犯，卑职下令坚壁清野，境内的军民百姓，尽数转移到舜堡之内，去年也曾收留一些流民，将他们编为军户，让他们免于饥寒，沦为盗贼。”


    
卢象升点头道：“民从贼，多起于饥寒，兵从贼，多缘于缺饷。王斗你这样做很好，百姓有了活路，才不会从贼作乱。只是丁口众多，你又如何养活你治下的军民百姓呢？”


    
王斗道：“兴修水利，开垦农田荒地，军民百姓有了自家的田地，才会安心耕种操练，将来屯田大兴，也可裕养军民。”


    
卢象升道：“屯田之资，所费不小吧？”


    
王斗道：“卑职多方设法筹措，上官们也体恤卑职的困苦，免了开垦荒地三年的屯粮征收，舜堡上下，都是感激不尽。”


    
卢象升叹道：“王斗你能做到这一步，真是难得。”


    
王斗道：“平日守备大人与操守大人便教导卑职要尽忠尽职，说此乃兵宪大人的教诲，卑职听在耳里，也觉得很有道理。卑职虽身为一武人，也知道深受国恩，便当肝脑相报！”


    
守备李贻安与操守官徐祖成都是脸上放光，纪世维看着王斗款款而谈，也是连连点头，他觉得王斗外表虽是一个粗犷的武夫，却极会说话，他越看王斗便越觉得顺眼。


    
卢象升看了王斗良久，他问王斗道：“王斗，你可有表字？”


    
王斗道：“未曾有。”


    
卢象升道：“我便赠你一个表字吧。”


    
卢象升身后的纪世维等人，还有他几个弟弟都是一惊，督臣今日是怎么了，竟愿为一个千户所小小的千户赠下表字，这可是难得的荣耀啊。他们又是对王斗仔细看了又看。


    
卢象升沉吟半晌，说道：“表字便称为国勤吧。”


    
王斗大声拜谢，林道符，韩朝，韩仲等人站在王斗身后，也是个个昂首挺胸，极感荣幸。


    
最后卢象升宣慰舜乡堡的军民百姓后离去，他带来的几百两银子，也尽数留在舜乡堡内。


    
看得出来，卢象升离去时心情还是很好的。临行时，东路参将张国威，东路游击毛镔都招来王斗说了几句话，他们神情亲切，不过都向王斗讨要了一根新式鸟铳而去，王斗又哪能拒绝呢？守备李贻安大人也颤巍巍地夸了王斗几句，又急急拍马跟上。


    
送走卢象升一行人后，王斗才发现自己全身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可此次收获还是很大的。


    
……


    
卢象升走后，传闻王斗得到卢督臣赏识的消息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上门贺喜结交的人更多了。


    
九月底，怀隆兵备道纪世维按舜乡堡递上的兵册，拨下了一部分的装备粮饷，王斗报上的兵额是八百人，其中官兵三百人，军壮五百人，由于卢象升的吩咐，那五百的军壮也得到官兵的待遇。


    
传闻卢督臣很赏识王斗，念着这个关系，粮饷装备层层分拨下来，竟没有克扣多少，落到王斗手上的高达七成之多。这些装备物资中，有一部分就是盔甲军服，舜乡堡没有骑兵，依大明的装备情况，骑兵全部有甲，步兵则是将领与军官披甲，普通的士兵只是身着鸳鸯战袄。


    
这批鸳鸯战袄有七百多套，是属于营兵的普通战服，比各堡守备官兵的军服又好上一些。


    
王斗也随同堡内众军官兴致勃勃地观看过，这批鸳鸯战袄外表仍是鲜红，窄袖，对襟样式，长度约从肩膀直到膝盖处，袄身为红棉布制成，衣服内有白衬，又有细小铁丝绞编的细方孔网，其余用棉花充实。在腰部以下，还配有铁网裙或铁网裤，配上铁网靴。不过衣袖上并没有铁网充实。


    
至于小军官的鸳鸯战袄，他们衣内的铁网则为双层，袄下有青布战裙垂至小腿中，袄外又有无袖式的单层铁叶甲，一直到腰，甲的前后都有护心镜。同样穿着铁网靴，头上戴的也是红笠军帽。


    
只有队官之类的人物，才有一副铜铁的盔甲。


    
说起来，大明的军服还是很漂亮的，颜色鲜红养眼，穿起来有种英气勃勃的感觉，王斗将这些鸳鸯战袄分给了韩朝，韩仲，孙三杰三哨兵使用，谁让当时阅兵的是他们三哨兵呢？


    
王斗考虑以后自己钱粮充裕，也要为军士们制做军服了，让他们没有作战时穿用，省得他们走出去个个象乞丐，不成体统。


    
……


    
崇祯九年底，经过多番的扯皮争议，兵部关于此次清兵的入寇，各方人员的升赏处罚决定终于下来。


    
十月初八日，王斗接到通知，急急赶到保安卫城接受封赏，临行时王斗己得到消息，此次他有可能升为保安卫指挥同知，转任保安州城操守官。对于王斗的封赏，兵部曾有过争议，虽说王斗立有大功，不过他太年轻了，资历也浅，特别又是刚升任千户不久，武选司中有人认为还是缓缓，让王斗熬些资历。


    
不过在拟定宣府镇一干有功人员名单时，不说保安卫的守备，就是宣府镇一干大佬，如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宣府镇巡抚陈新甲大人，更有新任的宣大总督卢象升都曾为王斗力请，考虑到地方大员的意见，特别是听闻圣上无意中又提到王斗的事情，兵部立时飞快决定，对王斗大加封赏。


    
王斗到时，卫城守备官厅济济一堂，不但卫城州城内各大小官员，还有路城的官员，甚至礼部与兵部的官员都有到达，这升任指挥同知的授职典礼就是不一样，等升到指挥使时，更要亲自进京谢恩了。


    
在众人感慨羡慕的眼神中，一个兵部的官员向王斗宣布：“兵部武选司察保安卫左千户所正千户王斗，尽忠尽职，有大功于国，着升实授两级，授保安卫指挥同知之衔，望该员尽心戮力，不负委任！”


    
接着他交过来一大把的官服印鉴，腰牌告身等物，含笑道：“王大人，恭喜了。”


    
众人都是潮水般的向王斗贺喜，守备李贻安大人也是看着王斗呵呵直笑，他吩咐下人将王斗带到后院，等他换上官衣后，他就要为新任的指挥同知王斗大人贺喜设宴了。


    
王斗去后院换上官衣，他现在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官衔，各方的待遇已经是远远不同，身上穿的官服绣着虎豹的纹饰，腰间配上义字号的汲伏虎盘云花金银腰牌，上汲双云龙，下汲二伏虎，牌首尾有圆窍，用红丝绦贯穿，可以挂在腰间。


    
以前他身为千户，佩带的只是礼字号的獬貂豸蟠云花镀金银牌，上汲独云龙，下汲独伏虎。这号字不一样，传表的身份档次也是不一样，大明最高级的腰牌是仁字号，上汲独龙蟠云花纹饰，向为公、侯、伯、都督等人佩用，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机会搞上一块。


    
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自己都觉得很有官威。


    
他对着铜镜痴痴地想，自己以一小军之身，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以后自己的人生会是怎么样的呢？

第142章 安排、去州城


    
在卫城住了一晚后，王斗又回到了舜乡堡内。


    
崇祯九年十月初九日，正午，千户官厅内济济满堂，人人都是喜笑颜开，身上崭新的官服耀眼。


    
王斗升赏后，底下的各军官也是同样有升有赏，林道符大人终于千年铁树开花，由副千户升为正千户。温方亮原为副千户，此次有功，一样升为正千户。韩朝、韩仲兄弟本为实授百户，依功劳评定，二人此战军功最厚，实授两级，升为正千户。


    
孙三杰一样升为副千户，还有钟调阳升为百户，高史银升为副千户，杨通升为百户。王斗的小舅子谢一科也升为总旗。镇抚迟大成同样升为百户。余者将士依军功评定，或升或赏，人人欢喜。


    
王斗差遣任命已是下来，以保安卫指挥同知的身份充任保安州城操守官，原操守官徐祖成已是升署为保安卫指挥使，转调入卫城内。王斗将要去上任，对于他的安排，众人都是关心。


    
王斗沉吟半晌，道：“我走后，舜乡堡由林道符大人管理，很快的，你担任舜堡防守官的任命文书就会下来。”


    
林道符的管理能力王斗还是放心的，一年多下来，他也算成为了王斗的嫡系，他对王斗的忠诚，旁人也不容置疑。


    
林道符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多日的猜测，终于成为事实，年近五十，做了多年的副手，自己终于成为一堡之首了，这全靠王斗的抬举，他哽咽道：“下官谢过操守大人，大人放心，有下官在，舜乡堡只会越来越好。”


    
王斗微笑道：“本官相信林大人的能力，以后你的担子很重啊。”


    
虽然自己将调入州城，可以掌控更大的资源与地盘，不过老根据却不可放弃，州城虽然大，但是相应的士绅，利益集团也多，自己要做任何事，都会阻碍重重。只有舜乡堡这个地方，是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做任何事都可以如臂使指，未来还要加深经营，屯田，练兵，军工，商业，教育，医疗等，都可以作为培训基地。


    
林道符坐了下来，旁人都是以羡慕的眼神看着他，王斗继续道：“温千户任舜堡佥书官，管理堡内外的屯田事物，仍继续带着你的部下兵马，孙三杰副千户协助你屯垦经营，仍继续带着自己部下的兵马。还有迟大人，仍管理堡内外的军纪军法。”


    
温方亮与孙三杰大声抱拳答应，都是喜笑颜开，迟大成还是万年不变的样子，起身深施一礼，坐了下来。


    
王斗对韩仲道：“韩兄弟，你同任舜堡的佥书官，管理舜乡堡的营操事物，钟副千户，协助你共同练兵。你们或是屯田，或是练兵，都不可懈怠。最后是韩朝兄弟，你领着甲总的兵马，随我一起去州城镇守。”


    
这几个月中，王斗将舜乡堡的军队稍稍改制了一下，又改回了宣府镇编制的甲，队，总三级。


    
原来王斗要隐瞒兵力，所以自己一个总下分为五哨，现在没必要了，王斗升任为州城的操守官，可以领一个千总的兵马，自己部下有几总的兵力，名正言顺。


    
所以原来王斗五哨的兵马，重新命名，分为了甲、乙、丙、丁、戊五总，韩朝原右哨部改称为甲总，韩仲原左哨部改称为乙总，温方亮原前哨部改称为丙总，孙三杰原后哨部改称为丁总，钟调阳原中哨部改称为戊总，五人各任把总。还有高史银领着一个百总的兵力，杨通在百总下任管队官，将来也是要扩统为总。


    
不过王斗一个千总的兵额，下面五个把总，再加一个百总，仍是大大超编，好多总的兵马，只能以军壮的形式存在。


    
七月的时候，王斗将军队略为改革，在哨内，现在是总内了，实行清一色的长枪队与火铳队，队中还要将一甲的兵马编为刀盾兵或是枪盾兵。


    
不过在实行时，有军士反应，他们苦练火铳射击之术或是长枪刺杀之术，突然要将他们编为刀盾兵或是枪盾兵，等于是以前苦练善用的兵器、技术和经验都没用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有些军士有思想情绪。长枪队中的伍长皆以刀盾兵担当也是不妥，等于是堵住了余者军士的升职道路。还有枪盾兵，一手持盾，一手持枪，定然攻击无力。


    
考虑到这些情况，王斗事后经过调整，在每个长枪队或是火铳队中，又新加了一甲的刀盾兵，列阵时排在最前，抵挡敌人射来的弓箭，每个刀盾兵再加两根标枪，可近守，也可远攻。这些刀盾兵们，都是重新训练，不从原来的老兵中选用，枪盾兵也撤消不用。


    
这样王斗的一队兵力就有六甲人，考虑到这一点，王斗在每个队中，又新设了队副，管理三甲的兵力，每个队副，同样拥有两个护卫。队官则是护卫四人。


    
有了前面刀盾兵的遮掩，每队的甲长，队官，队副们，他们是持长兵器还是短兵器，拿不拿盾牌，都随他们自己情况而定。不过甲长，队副，队官们的旗帜，仍是插在自己背上。


    
调整后，王斗一队的兵力有七十四人。一总有四队，又设总副一人，领两队兵，每个总副拥有八个护卫，而总副的旗帜，也是插在自己背上。把总除了有护卫八人外，另有旗手四个，掌号一人，金鼓五人。


    
如此算来，舜乡堡的一总兵马，就有军士共三百二十四人。


    
王斗有五总的兵马，再加高史银一个百总一百四十八人，共有军士一千七百六十八人。此外还有夜不收，舜乡堡现在有一队夜不收五十人，王斗计划扩充为两队的夜不收。加上他的护卫旗手鼓手等，最后王斗的总兵力将高达一千九百多人。


    
这是个庞大的数字，这几个月中，王斗都在调整补充舜乡堡的军队，从新来的军户中补充人力。依王斗对历史的了解，这几年之内，宣府镇都无战事，目前阶段，王斗最重要的是养活军民，就算到了州城也是如此，等囤积了足额的钱粮物资后，到明年下，王斗再考虑训练三千到四千的辅兵，以后他们忙时耕种，闲时操练。


    
就现阶段，舜乡堡的五总兵马，除了一总轮流守城外，余者的军士，都要下田干活，参与大生产建设。


    
听了王斗的话，韩仲裂开嘴直笑，钟调阳神情会沉稳些，韩朝则是深深地抱拳施了一礼，王斗将他带进州城，是将他视为最铁杆的心腹，知遇之恩，末齿难忘。


    
王斗看着各人：“此次我去州城上任，韩朝兄弟第一个随我前去，以后每半年一次，舜乡堡的五总兵马，都要轮流换入州城镇守。”


    
听王斗这样说，众人都在沉思，看来操守大人要将舜乡堡以直属的形式，劳劳掌控在手中，不因为他到了州城，就放弃对舜乡堡的管理。众人也没有机会在圈外搞自己的小盘算，是紧跟王斗，还是被排除在圈子外面？这看各人的选择。


    
从王斗的扩军布置中，各人都看出王斗野心不小，这也合大家的口胃，乱世当中，自己麾下的兵马越多，众人自保的能力也越强，而且王斗势力官职步步高升，紧紧跟随王斗，显然是最有前途的选择。


    
没有什么犹豫，众人都是一阵抱拳施礼：“卑职等唯大人马首是瞻。”


    
见众人表态，王斗也很高兴，他道：“好，众兄弟都是随我身旁的老人了，我不会忘了大家，无论将来如何，我王斗都会与众兄弟一起，同生死，共富贵。”


    
……


    
崇祯九年十月十一日，王斗带着韩朝甲总兵马，还有自己的护卫旗手离开舜乡堡，前往保安州城上任。王斗打算先行一步，等将来自己在州城内站住脚后，再将母亲与妻子一起接去。


    
为了给州城军民以最大的震慑，王斗与韩朝这数百人中，皆是个个身披铁甲，每人身下还骑着一匹马，是不是战马无所谓，只要可以驮人就可以了。


    
林道符，温方亮，钟调阳，孙三杰等人出城送行，还有舜乡堡的军民百姓们，也是倾巢出动，欢送王斗等人到州城上任，很多人都是眼含热泪，依依不舍，王斗在任的一年多时间里，为众军户分田分地，让堡内军户百姓吃上饱饭，军民们都对王斗感激不尽。他们只希望王斗去后，不要忘了舜乡堡这个地方。


    
看着周遭军民真诚的目光，欢送的热潮，王斗也是情绪激动，连连向周边的军民百姓拱手作别，人都是有感情的，在舜乡堡这一年多里，经历了无数的生死劫难，看着这里一天天在变化，突然要离去，王斗也是内心不舍，不过与当初离开靖边堡不同，舜乡堡这个地方，他会经常回来的。


    
欢呼的声音终于远去，经过舜乡堡，董家庄堡，周庄堡，王斗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州城而去，铁蹄敲打在黄土路上，一片烟尘与轰响。


    
沿途经过多个军堡屯堡，皆是荒无人烟，那些堡垒放弃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看得王斗的心情不免有些黯淡。


    
环顾左右，周边的军士们可没有王斗这种复杂的情怀，能到州城去镇守，他们个个都是兴高采烈，州城，那可是比舜乡堡繁华多少的大城，能随大人前往州城，众军士个个都是脸上有光，满是兴奋的神情。


    
此行王斗有近四百人，外人看了这些铁甲军士，估计会认为这些人都是王斗的家丁，其实王斗没有一个家丁，又或是说舜乡堡的五总兵马都是他的家丁。王斗在舜乡堡实行的各种制度，特别是分田分地，将这些军士的心劳劳掌控在自己手中，依大明的情况，只有王斗在，这些军士们才可以在王斗护佑下保住他们家的田地，并享受低税收的福利制度，不受官府卫所苛捐杂税的骚扰。


    
更妙的是，这种制度，可以让王斗花费极少的费用便养活一大票的人马，王斗不需要给军士们发粮饷，只需操练时让将士们吃饱便可。军士们家中分下田地，农忙时各兵回家干活，也可以吃自己的。


    
他们家中分下田地，日后每亩地征粮二斗，相比大明初期中期虽是税重，但放在各样杂税可以超过正税多少倍的大明末期，这种单纯的税粮，已经算是负担非常轻了，军户们在交纳屯粮后，余下的粮食，足以让全家吃饱，过上安定的生活。


    
为了提高军士们的作战能力，王斗采用了缴获赏赐制，更提高了军士们的作战积极性，锻炼了他们的战斗能力，缴获来的物资赏下不需要费王斗的粮钱，自己也有所得，等于是慷他人之慨。


    
到目前为止，舜乡堡这种粮饷制度已经广为军士们所接受，前些时间的缴匪与清兵作战，许多军士得到的缴获赏赐可抵得上平日明军一年发下的粮饷，家中又分田分地，衣食有着，各人都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这一系列的运作，使王斗在舜乡堡的威望越来越高，可以说就算军官们别有居心，下面的军士们也不可能跟他们走，王斗身旁，已经形成了一个密切的利益集团。


    
此次王斗前往州城，谢一科领着两小队的夜不收也是一起跟随，这家伙伤势好后，又恢复了活力，又是一刻闲不住，此时也是骑着马跑来跑去，以后他领的夜不收将在州城扩充，扩为一个大队五十人。


    
看着谢一科欢快活脱的身影，王斗笑骂道：“这家伙，过个年就十八岁了，还这么野，该为他说一房媳妇收收心了。”


    
王斗身旁的韩朝也是微笑，王斗看着韩朝语重心长地道：“韩兄弟，你也一样，不能再拖了，该成家立室了。”


    
韩朝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他的终身大事，成为堡内外许多军官操持的对象，这几个月中，在林道符的主理下，舜乡堡内外许多孤零的男女军户也重新组建了家庭，结成新的夫妻，王斗还要求军官们以身作则，没成亲的赶快成亲，己成亲的要多纳妻妾，繁养子嗣，只有韩朝，韩仲兄弟仍是单身，关于这个事情，王斗已经问了好多次了。


    
王斗道：“郑娘子是个好女子，你不要辜负她。”


    
韩朝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看着韩朝的样子，王斗长叹了口气。


    
从舜乡堡到州城不过二十几里路，几百人骑马脚程快，很快的，一行人已是到了保安州城外。

第143章 州城同僚与百姓


    
在保安州城的南关来薰门外，州城管屯官张贵与一干大小官员热情地迎接了王斗一行人。


    
说起张贵，往日的下属王斗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不知道他的心情怎么样，不过想必与当年钟大用等人的心情是一样的。听闻王斗在确定为保安州城的操守官后，张贵很是失眠了几日，不过他的角色转变很快，很快就携带丰厚的礼品，笑呵呵地前往舜乡堡找王斗拉关系，千言万语只一句话，就是希望保住州城管屯官的位置。


    
对张贵，王斗当然会重用，自己在保安州城没什么熟人，有熟悉州城底细的张贵协助自己，相关的事宜，才可以迅速展开。


    
老远的，王斗就听到张贵爽朗的笑声，他连同州城一干大小官员，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看着王斗带来的那数百人，张贵等人都是大吃一惊，心想王斗在舜乡堡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出了这么多强悍的家丁，怪不得能斩首大捷，火箭般的升官任职，果然是有一定的资本，倒不是他的官运独强。


    
张贵身上还穿着那身正五品武官的熊罴绣服，那是千户官服，比起王斗的指挥同知官服，已是低了两级，他飞快地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道：“下官等在此相迎，操守大人鞍马劳顿，实是辛苦了。”


    
他殷勤地服侍王斗下马，昔时的顶头上司如此服侍自己，王斗内心也很有快感，他微笑道：“张大哥，这些时日在州城可好？”


    
见王斗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称呼自己，张贵大感脸上有光，他连连作揖道：“托大人洪福，下官很好，只是大人如此称爱，真是折杀下官了。”


    
王斗早知道张贵虽然神情粗豪，却极会说话，当年自己随他去见许忠俊或徐祖成时，就领教了这一点。他脸上带着微笑，又看向他身旁的家丁队头张堂功，此时他脸上陪着恭谨的笑容，他的身份，已经与王斗天差地远。从他脸上，王斗似乎看到当年自己在他面前的样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真是世事难料。


    
王斗对张堂功微笑地点了点头，张堂功立时受宠若惊，腰杆一下子弯了许多。


    
王斗与张贵寒暄了几句，他看他身旁身后的一干州城官员，张贵会意，殷勤地道：“大人，下官为您引见。”


    
他一个个为王斗介绍州城的一干武官们，千总田昌国，快五十岁了，却是保安卫指挥佥事的头衔，州城佥书官，管着保安州城的营操、验军、巡捕事物，此人骨瘦如柴，有些似醒未醒的样子，两个大泡眼。他揉揉惺松的睡眼，向王斗施礼时，道：“大人，下官是田昌国啊，大人有听说过下官吗？大人看起来真是年轻有为啊。”


    
王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自己与田昌国这么熟了，他用这么亲近的口气称呼自己？他对田昌国第一印象不好，感觉他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家伙，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昏聩。


    
再接下来是把总池登善，千户官衔，领着州城一总的兵三百多人，池登善约在四十，人长得精瘦，不过双目闪着精明的光，似乎是个油滑有城府之人。他仔细打量王斗，王斗的年轻，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然后又是把总黄显恩，也是千户官衔，年在三十多岁，却是长得极为肥胖，他见王斗看向王斗，忙点头哈腰地道：“下官黄显恩，见过操守大人，早听说过操守大人的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大人虎威，见面更胜闻名。”


    
王斗微笑地对他点了点头，接下来是州城的镇抚官郑禹，年近四十，脸上闪着不健康的青黄，他在一旁仔细端详王斗好久，张贵引见到他，他上前来向王斗施礼，王斗第一感觉，这是个比较阴冷的人。


    
最后是令吏张学焦，王斗与他说了几句话，典型的官场老油条，人说吏滑如油，或许指的就是这类人了。


    
眼前的便是保安州城武官中一干高级官员了，说实在，王斗很失望，感觉州城内没有什么人才，腐朽之气太重，将来自己在州城可用的人，或许还不如舜乡堡。


    
不过眼前的人以后都是自己的下属与同僚了，不能用眼下也要用，王斗微笑地与众人寒暄几句，说些场面话。


    
众人寒暄的同时，王斗那数百铁甲军士仍是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只有一些马匹不时骚动几下，扬声打几下响鼻。看他们森严的样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那气势中似乎还隐含着一股噬血的味道，那是与清兵血战后不知觉露出的威势。


    
这股威势，让州城那些老爷兵看了个个胆寒，眼前的州城官员们也有一股心悸的感觉，各人对王斗的实力暗暗心惊。


    
以前的州城操守官徐祖成大人麾下，可没有这么强悍的家丁，而且徐大人麾下的家丁们只有一百多人，眼前王斗的家丁，却是有近四百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操练出来的，正因为有了这些强悍的家丁，他才能斩获如此之多，荣升操守官的高位。


    
城门两边还有许多围观的百姓对那些铁甲军指指点点，惊叹声不时响起，张贵笑容可掬地道：“大人远来辛苦，下官等己与徐大人在鼓楼为大人备下酒宴，大人这便进城吧。”


    
千总田昌国也是道：“是啊，是啊，进城，进城。”


    
他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两个大泡眼，看他似醒未醒的样子，王斗怀疑他昨晚干什么去了。


    
……


    
过了南关堡城，王斗领军从迎恩门进入州城内，过了“政教坊”后，便是保安州城的南大街了。青石板大街两旁，密密麻麻的尽是酒肆茶楼，红男绿女夹着众多衣衫褴褛的军户民户，还有到处的乞丐流民，各样口音不绝，这就是保安州城。


    
王斗领军进城时，街两旁尽是围观的民众，看着这些滚滚而来的铁甲骑兵，街头街尾似乎一眼望不到边，畏惧与惊叹的声音就没有断过。各人都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道：“看，那就是新任操守王大人，王大人看起来好年轻，似乎还没到三十岁，啧啧，真是年轻有为啊。”


    
一人道：“听闻王大人悍勇无比，领军斩首八十级，新任督臣卢大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呢。”


    
又是一片的啧啧称羡，众人都是感叹王斗的好运，为什么督臣就不来赏识自己呢？


    
又有人道：“不对，我怎么听闻王大人是斩首二百多级？”


    
另一人道：“胡说，王大人分明是斩首八百余级。”


    
这一群人争吵起来，又有人道：“王大人来了就好了，他的兵马这么强壮，又打得鞑子望风而逃，有他老人家坐镇州城，大伙儿就安心了。”


    
一片的声音道：“这位大哥所言极是。”


    
王斗领着这近四百兵进城，虽说这些军士个个看起来凶悍无比，给他们以畏惧的感觉，不过有这样的强兵在，也增强了他们的安全感，只要这些军队不是太贪，做得不太过份，在州城百姓需要的时候，可以保护他们的安全，各人就心满意足了。


    
有时候老百姓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


    
听到周边的议论声，马上的舜乡堡甲总军士们更是昂首挺胸，尽力让自己显得雄赳赳气昂昂些，连谢一科也是严肃起来，他端坐在马上，目不斜视，不了解他性情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沉稳有加的年轻人。王斗身后的韩朝也是默不作声地策马而行着，不过他看到街旁一个女子的身影，那火热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然。


    
王斗策于马上，有些感慨地看着眼前的大城，曾几何时，自己看这座城池，还要以仰视的态度，现在自己却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了。


    
张贵有幸与王斗并辔而行，听着街旁的议声，张贵叹道：“大人斩首二百余级，虎威之下，奴贼望风而逃，有大人坐镇州城，城内的军民百姓都安心多了。”


    
王斗看了张贵一眼，淡笑道：“老张，你很会说话嘛。”


    
他很自然地转换了对张贵的称呼，张贵也觉得理所当然，他连声道：“这是下官的肺腑之言，肺腑之言。”


    
一行人马很快来到了南街与东街的交汇口，街口处搭着一座大市坊，便是保安州城的“承恩坊”。在街的对面，又是一座高高耸立，楼高近三十米的鼓楼，这便是保安州城的文昌阁，站在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保安州城的情况。


    
当年王斗与韩朝、韩仲、钟调阳几人前来州城时，高史银还赞里面的酒菜味道不错，可惜最后没有上楼去喝一杯，这个机会，直到自己任保安州城操守官，才实现了。


    
……


    
保安州城一干官员为王斗接风洗尘就是设宴于此，在这条街口上，早已重兵把守，为了迎接新任的操守大人，从清晨起，这一带便是清场，由官兵严加看守。


    
此时在鼓楼下，王斗看到了将要离任，转调入卫城的原操守官徐祖成，在王斗上前向徐祖成行礼参拜时，徐祖成一把按住了王斗的手，含笑道：“王大人不必行此大礼。”


    
他打量了王斗一会，亲切地道：“王斗你这一路来，可是辛苦？”


    
王斗与徐祖成寒暄了几句，最后徐祖成携手王斗一起进入鼓楼内，徐祖成现在是署保安卫指挥使，很快就能成为下一任守备，眼见徐祖成对王斗如此亲热，众官都是眼热非常，又急忙跟在身后。

第144章 赠女、知州有请


    
王斗与徐祖成携手上了鼓楼之内，从窗外看出去，整个保安州城尽入眼里，极目望去，往东方向，隐隐可以看到洋河形如玉带。往南不远，便是城南数里的桑干河，缓缓向东汇入洋河之内。


    
保安州城四野平旷，只有往北数里，才是与宣化相隔的鸡鸣山、鹞儿岭等大片山区。在四边的平野之地上，密密麻麻的尽是军堡屯堡，一个好地方，王斗对自己道。想到这个地方从此归自己管辖，他心头又是豪情涌起。


    
鼓楼内已是装扮一新，不但内有戏班吹弹奏乐，甚至还有几个娇滴滴的官妓在锦瑟银筝的唱着小曲。果然州城就是不一样，这种靡靡风情，王斗等人在舜乡堡哪有见过？


    
看着那些穿着暴露的官妓们，她们的媚眼一个个的抛过来，王斗身后的谢一科已经看得眼睛快要突出来，这些姿色撩人，骚姿弄首的女人们对谢一科冲击太大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分外受不了挑逗。


    
韩朝也是面红耳赤，接触到这些女人的目光后，立时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桃子一般，低头不敢接触她们的眼神。


    
只有王斗神情平常，他毕竟是过来人，后世比这暴露一百倍的场面不知道见过多少，只是略略以欣赏艺术的目光打量了这几个官妓一眼，便转移目光到别处去。


    
谢一科仍是呆呆地瞪着那些个官妓，眼睛动也不动，失魂落魄的。


    
王斗瞪了他一眼仍是不知得，再看韩朝，王斗摇了摇头，这两个人，都是没娶老婆的，应该尽快给二人娶一房媳妇了，酒色消磨人心，温柔乡自来都是英雄冢，一个钢铁的男人，在酒色的消磨下也会变成蹩脚的男人，有了妻室后，可以稍稍平定下二人的心神。


    
众武官一个接一个的上来，众人依尊贵礼次坐定，徐祖成居主位，王斗居主客位，田昌国与张贵也同坐一席，余者各官分席坐定。


    
酒宴热闹，菜肴也非常丰盛，看着这些伙食，难以想象州城内外大部分军民都吃不饱饭。


    
徐祖成行祝酒词，众人都是轰然叫好，接着是戏班唱戏，再是几个官妓上来劝酒，酒酣耳热，众武官都是放浪形骸起来，或与众妓调笑，或占些便宜，个个乐不可支。


    
王斗身旁的千总田昌国也是如此，此时他哪还有那种似醒未醒的样子？他精神百倍的，两个大泡眼都发出炯炯有神的光芒，在一个官妓袅袅娜娜地上来劝酒时，他便趁机抚摸她那粉嫩的小手，一边嘿嘿笑着，一边问她：“小乖乖，你唤什么名字，啧啧，瞧这手儿，好是细滑。”


    
临席的把总黄显恩，他更是搂着一个艳妓，那女人丰满的身躯紧紧靠在他那肥胖的身上，将一杯酒都喂进他的口内，黄显恩一把抱着那艳妓亲了起来，含糊不清地道：“美人儿，你可真是知情识趣。”


    
那艳妓咯咯笑起来，娇嗔不依。


    
众官都是笑闹，连称黄显恩果是好汉，徐祖成也是看得哈哈大笑，似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两个官妓在旁仔细服侍着他。


    
王斗微笑看着，他缓缓喝着自己的酒，他身旁也是陪着两个艳妓，席中只有王斗与徐祖成有这待遇，不过王斗并没有动手动脚，酒也喝得不多。


    
徐祖成看了王斗一眼：“王斗，可是这些女子不合你的口胃？人不风流枉少年，你不要太死板，亏待自己了。”


    
千总田昌国摇头晃脑地道：“正是，大人，这些女子可是州城内最出色的美人，大人不要错过了。”


    
他以贪婪的眼神看了王斗身旁那两个女子一眼，咽了一口口水。那两个官妓都年约在十六、七岁，算是几个官妓中姿色最出众的，这样的女子，却是轮不到田昌国享用。


    
把总池登善坐在一旁，他杯中的酒也动得很少，他很注意王斗的神情，此时他笑道：“操守大人乃是雄伟奇男子，怕是这些庸脂俗粉进不了他老人家的耳目吧。”


    
听池登善这样说，王斗身旁一个官妓似嗔似怨的看向王斗，一个则是瞟了王斗一眼，她斜依着王斗，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的。两女中，又以她姿色最为出众，她身材丰满，年约在十七岁。


    
王斗笑了笑，他站起身来：“本官蒙徐大人提携抬爱，初到州城上任，以后还要诸位同僚多多扶持，来来，大伙喝酒。”


    
众人轰然叫好，都是纷纷上前向王斗敬酒，王斗来者不拒，一杯一杯的喝下去，引起一片的叫好声，都是连称王斗海量。


    
最后王斗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他的眼睛却是越喝越明亮，只是脸上隐隐现出青光。


    
谢一科与韩朝也是众多的人上前劝酒，韩朝还好，谢一科又是喝得醉醺醺的，抱着一个什么人连称兄弟。


    
……


    
酒宴散后，按惯例，新官上任，鞍马劳顿，都要三日后再招下属议事。


    
众武官散去，王斗吩咐韩朝将带来的舜乡堡军士安顿好，张贵殷勤地引韩朝前往军营，徐祖成则将王斗招到操守府邸。


    
这操守府邸是城内武官的议事之所，府邸后便是眷属的宅院，亭台楼阁，庭道院落，好大的一片。以前王斗随张贵前来拜见徐祖成时，就吃惊过这里的奢华，现在这个宅院，却是归自己所有了。


    
徐祖成调往州城，行装早已安整好，眷属也早已移走，徐祖成今日见了王斗，交待一些事宜后，也要走了。他看着眼前的府邸，脸上颇有感慨之色，自己在这里住了两年，终于要走了，不过他是高升，神情虽是感慨，却掩不住的欢喜之意。


    
他说道：“王斗，以后这州城，这府邸，便交于你了，现在府内是简陋，就将就住吧。”


    
他想起一事：“对了，方才服侍你的那两个女子，本官看她们也伶俐，我己将她们赎身脱籍，就送于你暖脚捂被吧，闲时听听曲，也可以聊乏解闷。府内如缺什么丫头老妈的，就你自己慢慢置办吧。”


    
王斗要说什么，徐祖成一摆手，示意不提这个事，他神情凝重，道：“王斗，你接管州城，肩上的担子很重啊，州城要地，操练军马，修理城池，征收屯粮，哪一样都不是等闲之事。”


    
他道：“兵宪已经准同，如你在州城开垦荒地，可以给于免粮三年，不过州城各地的屯粮纳收，却是一两也不可短缺，如你屯粮有成，干出成绩，本官在卫城内才好为你说话。”


    
大明以八事评判边将，积钱谷、修险隘、练兵马、整器械、开屯田、理盐法、收塞马、散叛党。边将都是如此，朝廷对守备官军的要求更是以屯田纳粮为重，纳征的子粒银多，便是政绩显著。


    
徐祖成新调入卫城，自然希望干出一点成绩，好让自己稳稳接任守备之位，王斗这些年的表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对王斗的期盼，也是越来越重，越来越高。


    
王斗郑重道：“下官一定努力，不负大人厚望！”


    
徐祖成满意地点了点头：“王斗，我是很看好你的。”


    
王斗却是沉吟，虽说这些年自己靠荒地免粮慢慢积累了一些实力，不过那些荒地总会开垦出来，税粮也总有一日会征收，大明卫所的税粮一日重过一日，那些沉重的负担，以后都会压在自己肩上，到时自己该如何面对呢？


    
他想着这个事，徐祖成又对他道：“你任操守后，切记不可过于死板。州城这个地方，不比舜乡堡，人与事都复杂了许多。还有那千总田昌国，他算是州城的老人了，你便照应一二吧。”


    
……


    
崇祯九年十月十二日，清晨。


    
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看窗外阳光灿烂，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王斗醒了过来，两个女人紧紧缠着他，却是徐祖成昨日送来的那两个官妓。从玉体交缠中脱开了身，望着床上的两个女子，王斗陷入了沉思。徐祖成专门将她们赎身脱籍送于自己，有什么含义呢？还有他昨日提到千总田昌国，他与徐祖成又是什么关系？


    
昨日下午，徐祖成已是前往卫城，王斗与一干官员都是出城送行，临行时，徐祖成将这两个女子送到府上。晚上服侍时，王斗发现这二女都是处子之身，也精于服侍之道，从她们身上，王斗得到了很大的乐趣。


    
虽说王斗对谢秀娘的感情，不是别的女人可以代替。不过谢秀娘身体瘦弱，不堪挞伐，王斗从来没有尽兴。与这两个女子缠绵后，王斗起床，倒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走出屋去。


    
近午时，一个护卫来报，说是知州李大人派人送来请贴，邀请王斗到府上赴宴，知州己协同城内一干文吏乡绅，为新任的操守王大人摆酒接风，共叙同僚之仪。


    
王斗知道来到州城，免不了要与城内一干文官小吏们打交道，他心道：“也罢，就去会会他们好了。”


    
在操守府邸，王斗的护卫，还有谢一科领着一干夜不收们同住于府邸之内，接到通知后，住在军营的韩朝很快来了，谢一科则是长睡不醒，唤了又唤后，他才睡眼酩酊地过来，还不断地打着哈欠。


    
看他的样子，王斗皱眉道：“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一到州城便如此颓废，早知如样，当初就不该将你带来。”


    
对王斗这个姐夫，谢一科一向满怀畏惧之意，他连忙振作精神，为王斗的出行作起准备。

第145章 文恬武嬉


    
那保安州治离操守府邸不远，王斗到达州治时，知州李振珽已经领着大小一干官员在门口迎接了。


    
王斗见那知州年在四十余岁，三络长须，人看起来相貌堂堂，穿着一个从五品的青色官服，上面有一个白鹇的补子。这李振珽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从他身上，王斗也感觉到了一股傲气，那种身为文官的优越感。


    
王斗身上穿的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官服，官衣为大红色，衣上是虎豹的补子，在品级上，王斗远远高于李振珽。不过大明文贵武贱，王斗虽然品级高，放在往日，李振珽根本不会将王斗放在眼里，更不要说象今天这样宴请，并亲自相迎了。


    
主要是李振珽听闻王斗得到新任督臣卢象升的赏识，而且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对他也颇为欣赏，这才出来迎接。他微笑着与王斗寒暄，不过他骨子里那股优越感，还是让人看了不舒服，王斗身后的谢一科撇了撇嘴，王斗倒是神情从容，与李振珽谈笑风生。


    
寒暄完毕，知州为王斗介绍身后一干同僚，王斗看到一大片头戴乌纱，身穿绿色官服，上绣鹌鹑或是练鹊补子的文官小吏，他们多为九品小吏或是杂职，严格来说，保安州的文官官员只有李振珽一人，余者都是吏员。


    
在这一群人中，王斗还看到了好几个熟人，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他含笑地看着王斗，往日的小友荣升高位，并镇守一城之地，他也感到很欣慰，他的身后，又是儒学训导江宏生与黄日光，都是以前王斗见过的。


    
还有保安州吏目陈余文，备荒仓大使李举，司吏祁官等人，以前王斗曾来州城求他们办过事，见往日那个小小的武人，现在竟成为一城的操守官，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医学司的典科王表，王斗曾从他手上要走了王天学，更有永兴仓大使邓富身后那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王斗记得他外号叫邓一脚，当年他重重踢在斛斗上的那一脚，给王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斗身后的韩朝也想起这个人，对邓一脚看了又看，让这个叫邓自升的永兴仓副使莫名其妙。


    
还有保安州尉韩大官，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他管着城内的民壮两百多人，他们这些民壮，平时受知州管辖，战时受操守节制。韩大官看起来对王斗很是仰慕，他身后几人中，其中两人，一人较干瘦，一人身材魁伟，都是用不可相信的眼神看着王斗与他身后的韩朝。


    
王斗扫了他们一眼，认出了这两人，却是以前在州城内与自己有过冲突的民壮总甲李天叙、李天承兄弟。王斗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理会。只有韩朝上下打量他们，脸上露出冷笑的神情，让李天叙二人更是惊惧，对当年自己与王斗等人冲突的事大感后悔。


    
州尉韩大官察觉到李天叙、李天承兄弟的异样，他低声喝问几句，明白事情的原由后，他脸色难看起来。


    
韩大官曾与原州城操守官徐祖成的心腹亲将杨东民交好，王斗斩首二百八十余级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且昨日他还见了王斗带来的铁甲大军，事后他连连感叹，言道从未见过大明有如此强军。


    
王斗带来那近四百人，便是保安州城所有官兵加上民壮，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现在王斗又是新任的操守大人，权高位重，自己手下竟与他有过节？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


    
他已经在飞快地盘算，如何带着李天叙二人向王斗陪罪，化解这段恩怨了。


    
在知州李振珽的身后，还有保安州的一干乡绅，其中一人，却是辛庄的李家家主李世臣。说起李世臣，在清兵退后，他便继续回转自己的辛庄，除了自己的家奴佃户外，他还鼓动辛庄的村民回去，虽然其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加入舜乡堡军户户籍。


    
辛庄人口多为民户，归州城治下，关于这些百姓人口归谁所有，操守官徐祖成还为王斗与知州李振珽打了好一阵的官司，最后有辛庄一小半的人口被李世臣鼓动回去，让王斗内心颇为不舒服。


    
在李振珽介绍到李世臣时，李世臣看着王斗微笑道：“原来是贤侄，没想到数年时间，贤侄竟然荣升操守高位，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王斗也是微笑：“原来是李世伯，在此见到世伯，还真是巧。”


    
李振珽听李世臣与王斗的谈话，觉得有些奇怪，一个操守，一个秀才庠士，二人怎么会有交集？


    
他问了李世臣几句，李世臣微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学生当日曾与王大人同为一个庄堡的居民，王大人还是学生看着长大的呢。没想到区区数年，王大人便由一普遍墩军之身，升居如此高位，真是世事难料。”


    
李振珽看了王斗一眼，笑道：“果真是世事难料。王大人年轻有为，他日绝非池中之物。”


    
……


    
相比昨日武官宴会的放浪形骸，文人之间的宴会更是无聊无趣之极。李振珽招待王斗，在一番礼节性的寒暄，什么文武共济，共建州城，为圣君分忧之类的废话说完后，在场的一干文人乡绅便提议作诗作词，由在场的乐妓们现场瑟筝弹唱，他们兴致都非常高，诗作了一首接一首，词谱了一曲又一曲，越作越是兴高采烈。


    
谢一科打着哈欠，韩朝呆呆出神，王斗除了微笑还能干什么？


    
李振珽曾礼节性的让王斗也作几首诗，王斗对作诗一窍不通，相信穿越者中，一百个也有九十九个没有作诗的能力。李振珽当然不相信王斗一个武人有作诗的才能，见王斗婉拒，他也不勉强，只是自己大显身手。他诗兴大发，作了一首又一首，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引来一片片叫好声。


    
作完诗后，他们又高谈阔论，聊起老、庄、孔、孟来，王斗仔细倾听，却也无什么高深的见解。


    
看着那些聊得兴高采烈的官吏们，王斗陷入沉思，通过昨日与今日的宴会，王斗对州城的官员们，感到深深的失望。不论是城内的文官还是武将们，都是一样的德性，胆怯又傲慢，腐朽又贪婪，偏偏还好高谈阔论，却无相应的能力。卢象升说的虚谈横议之徒，坐啸画诺之辈，怕指的就是这种了。


    
越是大城，官场越是堕落，一个区区的保安州城文官武将都如此，相必更繁华的地方更是不堪入目，大明三百年天下，经历辉煌的文明，传到现在，至少在官场里面，这骨子里已经尽数坏了。现在王斗只有一个太监没有见过，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王斗对李振珽的感觉中，李振珽此人似乎有一定的雄心，只是更喜空谈，而不务实政。


    
王斗终于不再听下去，专心吃起菜来，听下去没有什么意义，在场的官吏乡绅虽对王斗客气，举止有礼，但是骨子里却有一种冷漠，王斗也融不过他们的圈子里去，不吃菜还能干什么？好在这宴会中的菜肴还是非常丰盛的，看看这些美食酒菜，决对想不到外面还有大批将要饿死的军民百姓，以为大明现在是太平盛世。


    
王斗看到对面的符名启也在大口吃菜，他虽身为儒学学正，却很少随着众人作词作曲，高谈阔论，见王斗看来，他微微一笑，移到王斗的身旁，低声道：“王老弟，憋着了吧？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王斗低笑道：“这种场面应该老符你最拿手，怎么，你受不了了？”


    
符名启摇头道：“这里面酸腐之气太重，我也吃饱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王斗向李振珽告了一声罪，说是出恭，李振珽见王斗只知道大口大口吃饭，内心暗道王斗真是个武夫，饭桶一个，现在吃撑了吧？面上却是满面笑容，要让一个下人陪王斗一起去。


    
符名启自告奋勇，陪王斗一起出去，谢一科与几个护卫连忙跟在王斗身后。


    
走到大堂外面，一股清冷的风吹来，王斗顿感精神一振，他大大升个懒腰，符名启笑道：“老弟你这个样子，可没有官容体统。小心被旁人看到，有失你的体面。”


    
王斗不以为然道：“我就是一个武人，哪在意那么多？”


    
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他心情好多了，这时却突然听到符名启的声音：“原来是少夫人，纪小娘子，还真是巧。”


    
接着两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原来是符先生。”


    
王斗看去，却见符名启已经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样子，彬彬有礼地向两个女子施礼。


    
那两个女子同样向他裣衽回礼。


    
王斗看去，却又是以前见过的那位少夫人与纪小娘子，二人俏立在那，一个优雅沉静，满是高贵少妇的风韵。一个娇媚无比，清丽的少女形象，气质完全不同。


    
见到王斗，二女惊讶的目光都是向王斗看来，那纪小娘子的眼睛更是落在王斗的指挥同知官服上，忽然她嘻嘻一笑，指着王斗道：“我知道，你叫王斗，就是那个新任的州城操守官，听闻你斩首八十级，外人传说你三头六臂的，我看，你也就一普通人嘛。”


    
她清脆的笑声不停，明眸流盼，更是娇媚无匹。


    
那少夫人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只是上下打量王斗。


    
那纪小娘子笑着与少夫人去了，王斗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女人莫名其妙！”

第146章 推倒重建


    
无聊的宴会结束后，王斗告辞出来，知州李振珽亲自送了出来。


    
看着王斗离去的身影，李振珽皱着眉头，喃喃自语：“此人，难以琢磨。”


    
崇祯九年十月十四日，王斗招集城内一干武官将领们商议政务，在此之前，王斗已经让令吏张学焦取来相关的文册让他观看。


    
依文册统计，保安州城共有军户八百八十余户，口四千四百余人。文册上，共有屯田地三百六十顷一十四亩六分五厘，夏粮征本色麦六百一十六石三升二合，秋粮征本色米豆一千五百一十九石四斗七升四合，共实征夏税秋粮二千一百多石。


    
此外还要纳马草一万八千六百余束，岁纳杨木柴火两千四百多斤。


    
保安州曾州卫同城，除了这些军户外，城内还有约民户七百三十多户，属于知州管辖。保安州城分两隅六坊，在城巽隅的承恩坊、永和坊、迎恩坊中，居住的大部分是军户。在城艮隅的施善坊、广孝坊、永丰坊中，居住的大部分是民户。


    
在军队方面，共有官兵一千三百五十七人，有马骡三百六十八匹。在军器方面，除刀枪盾矛外，保安州城现有神威无敌大将军铁炮五门，铜铁佛朗机四十副，小铜炮、小铁炮八十五个，还有大量的虎蹲炮，盏口炮等。


    
这是单单州城的情况，此外还有五堡，舜乡堡，张家堡等几个大堡的文册登记。


    
从明面上看，各堡的情况还是乐观的，不过谁知道实际情形是怎样，大明官吏做假帐向来厉害。单单是舜乡堡，当年自己上任所见的情况就与文册上的登记完全不同。


    
比起舜乡堡的千户官厅，州城的操守府衙大堂宽阔豪华了许多，在大堂上，保安州的一众武官将领济济一堂，新任操守大人议事，大家都是打起精神，尽力表现自己。


    
州城管屯官张贵拿着屯田文册向王斗汇报：“大人，州城两个月前已经秋播完毕，屯田地三百余顷，尽数种上麦粮，到明年的夏时，屯粮就可以征收了。”


    
王斗点了点头，他知道州城的屯田数与军户数额肯定不尽不实，不过他只是不动声色。


    
管州城营操事物千总田昌国，一遇到正事，似乎就是那副似醒未醒的样子，他打着哈欠，极力振奋精神，对王斗道：“大人，我州城官兵一千三百五十七人，其中操备官军九百七十七人，余者尽为杂差官军，兵册在此，大人要不要看看？”


    
王斗接过兵册，他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军士操练，关系到我州城的安危守御，田千总，池把总，黄把总，你们招集军士，本官要亲自点察操阅兵马。”


    
他又对镇抚官郑禹道：“郑镇抚，你负责督促操持军纪，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教场上见到州城全部官兵。”


    
田昌国仍是睡眼酩酊的样子，把总池登善，黄显恩，则与镇抚官郑禹互视一眼，心想王斗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开始点第一把火了，好在这些天他们已经作了相应的准备，马虎一下，应该可以应付过去。


    
……


    
教场上数百官军乱哄哄的聚集，看他们行动缓慢，好半天也没排个阵形出来。从这些人身上，王斗看他们的气色待遇还是好过以前的舜乡堡，至少老弱不是占了大半，论起装备，各人身上也有个半新不旧的鸳鸯战袄，手上也都有兵器，特别是各个把总名下的家丁们，身上也多有皮甲，棉甲或是铁甲。


    
虽是疏于操练，但他们终于还是列出个稀稀拉拉的阵列，无精打采的站满一地。眼前估计有三个把总的兵力，千总田昌国节制把总池登善与黄显恩，自己亲领了一个大把总的兵力，其中更有家丁上百人。还有把总池登善与黄显恩，估计也有一队五十人的家丁。连镇抚官郑禹，也是养了一队的家丁们。


    
这些家丁，王斗看出了问题，虽多为青壮老兵，但其中那种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兵痞占了大半，这种人王斗见多了，打仗不行，祸害百姓是一手。余者普通的军士，或是左顾右盼，或是不住打着哈欠，毫无军人的样子。


    
暮气沉沉，这样的兵能打仗么？王斗身后的韩朝现出冷笑，这样的军士，在舜乡堡连辅兵都不如。


    
王斗看了好半天，田昌国说州城的操备官军连杂差官军有一千三百五十七人，这里怕是连一千人都不到，他淡淡道：“郑镇抚，你便依兵册点名吧。”


    
镇抚官郑禹一直阴冷地站在王斗身后，此时他应了一声，便依兵册一个个点起名来，池登善与黄显恩相互视一眼，脸上都是露出不安的神情，他们原以为王斗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却是这么认真起来。


    
只有千总田昌国，揉着自己两个大泡眼，还是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最后的结果，包含家丁，教场上有官兵共九百五十四人，缺额高达四百多人，而且王斗感觉到其中还有许多人不是州城的官军，而是从军户屯丁中临时拉来充数。


    
王斗一声不响，池登善与黄显恩都是不安起来，千总田昌国感觉到场中那股气氛，也不敢大声打哈欠了。


    
好半晌，王斗道：“怎么州城的官兵，缺额会如此之大？”


    
把总黄显恩点头哈腰地道：“大人，军中缺饷，军士逃亡不断，下官等也是没有办法。”


    
王斗道：“军中缺额，为何不从军户中补上？”


    
池登善一直看着王斗，此时他道：“大人明鉴，从宣德年起，保安州卫的军户，便是连年逃亡，如果从军户中补上余丁，怕是张大人那边屯田人力有所不足了。”


    
王斗静静不语，看着教场上的那些老爷兵，良久，他道：“不必操阅了，让军士们回营吧。”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关，池登善、黄显恩几人大感意外，他们看了镇抚官郑禹一眼，那郑禹阴沉的脸上，也是露出一丝笑意。此后几人虽对王斗恭敬有加，却不知觉露出轻蔑的神情。


    
只有千总田昌国，又恢复了想打磕睡的样子。


    
……


    
“州城政务，败坏如此，千余官兵，竟无一人可用。”


    
一灯如豆，在操守官府邸内，王斗长长地叹了口气。


    
白日他又视察州城各地，城池各处防务极为松懈，军营营律制度近乎不在，还有那些军器，不说库存数与文册上对不上号，就是质量上，也让人非常忧虑。


    
大明各卫所官军使用的兵器，除了先进的火铳火炮外，一部分由工部拨给，一部分由卫所自造。王斗看过城内的匠户营，尽如舜乡堡以前一样的弊端。


    
保安州城文册上一共有军匠一百六十五户，现存估计不到一百二十户，这些匠户，都是按籍而定，入了匠户后，一辈子都是匠户，成丁则役。他们待遇低下，掌管军器制造的管官管头克扣原料，侵吞料价银，那些不足的原料，还要工匠们自补。


    
工匠们怨声载道，打制时没有丝毫的积极性，造出来的兵器质量极为低下，王斗稍稍看了一下，就知道那些工匠们打制出来的刀，枪，盔甲，弓箭，三眼铳，鸟铳等，大多是不堪使用。


    
只有州城内的火炮情况会好一些。那些火炮，都是从大明军器局或是兵仗局拨下来的武器。大明在制造各种大炮时，都有专门的设计图，炮长多少，管厚多少，都有严格的标准尺寸定死，所以工匠监官想要以次充好颇难，不象火铳刀枪等有空子可穿，所以这些火炮的质量是可以保证的。


    
只是在保养方面不尽人意，许多好好的火炮，就因保养不当而被糟蹋了。


    
城内本来应该有炮兵二百六十多人，王斗估计，少了有一半的人。


    
见王斗叹气，张贵低身上前道：“大人，恕下官说句不该说的，州城之败坏，大人恐难以想象，今日大人操阅兵马，军中缺额诸多，便是城内诸将官占役及放纵的结果。”


    
依张贵说的，州城几个将官有故意放纵士兵逃亡的迹象，就是为了冒领与侵吞军饷，不但如此，他们还侵夺了大批的屯田，却不纳一粒的子粒屯粮，将负担转移到普通的屯军身上。


    
从州城千总田昌国到把总池登善等人，每人都侵占了多达两千多亩的良田，非但如此，他们还私自役使军士军户为他们屯田耕作，平日建造宅房，运输私货中，也役使了大批的士卒。


    
州城军中收受贿赂的风气更是普遍，军官们还有一项经常性的贿赂收入“买闲”，每个士兵，只要月给将官几百钱，就可以不操不点，名正言顺地去干其它营生。就连马匹也可以买闲，月纳数百钱，便可以拉去搞其它营生。


    
今日教场缺额军士，除了一部分是逃亡军士外，大部分便是这种买闲的人，很多人已是几月不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由于数目太多，虽然池登善等人临时拉了大批的屯丁前来凑数，还是远远补不足这个缺额。


    
从张贵口中，王斗感觉到了他的满腹怨言，张贵身为州城的管屯官，由于将官大批侵占屯田丁口，让他每年的纳粮数额都达不到上锋的要求，没有升赏的机会，张贵对城内一干同僚已是怨气十足。


    
不过往日他在州城势单力薄，眼下有了王斗这样的老相识，他便趁机前来投靠。今晚他专门上门拜访，已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对王斗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铁了心站在王斗这边。他的话如果泄漏半点出去，除非王斗照应他，否则他在州城内再无立足之地。


    
王斗看着他：“老张，州城这地方你熟，以后，我还要依靠你了。”


    
张贵大喜，王斗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将他视为心腹，他跪下叩头：“愿为大人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斗扶起了他，在张贵欢喜地坐定后，王斗沉吟半晌，说道：“州城败坏如此，已是回天乏术，只有推倒重建！不过首先的，我要全盘了解城内外的情况。老张，这些时日，你便带我到城外走走，等详细计议后，再作定夺。”

第147章 闹饷


    
“这么好的地方，军民却如此贫苦，真是让人叹息！”


    
此时王斗是站在桑干河岸边发出这声感叹，这十天来，王斗的脚步踏遍了保安州各地，州城内外，境内各个军堡，各地的屯田矿山，他都有去看过，城内外军民的贫苦，深深震撼了他。


    
讽刺的是，当地的条件却是如此优越，特别是州城附近，大片大片的都是良田土地。


    
只是为何这众多的土地，军民的生活却是如此贫苦？


    
听了王斗的感慨，身旁众人一齐叹气。


    
在王斗身旁，站着州城管屯官张贵，还有韩朝，谢一科等一干护卫。


    
离他们身前不远，是一条叫河南惠民渠的水渠，蜿蜒从桑干河内引出，灌溉了桑干河南岸的大片土地。不过这条水渠的情况却是不容乐观，很多地方已经淤积废弃，从水渠的情况看，河南惠民渠已经多年没有疏浚修理，引水效果大大减弱。非但如此，桑干河两岸几条大渠多是如此。


    
为了保证屯田，从宣德年开始，朝廷曾陆续在桑干河两岸开凿修建了五大灌渠系统：北平坡渠、河南惠民渠、中惠民渠、南惠民渠、公务渠等。围绕这五条河渠，周边又密密修建了各样小型的池渠，灌溉周边高达几万亩的田地。只是多年没有修治，这些水渠现在能发挥的效果不到三成，王斗看到许多原本优良的田地都成为了荒野。


    
农历的十月下，这天气越冷，张贵揉了揉自己满腮虬髯的脸面，他对王斗禀报道：“大人，我保安州城的屯田精华，大半是位于这浑河与洋河之间的平川上，可叹的是，这里的大部土地，都是属于收不上税粮的免税田。”


    
依张贵说的，这州城附近的屯田地，原本都是属于普遍军户与民户的田地，每年向朝廷交纳大批的夏税秋粮。


    
不过到了现在，这里的大片良田土地，军户的屯田，一大半被州城，卫城各级军官占有。民户中的田地，一大半被当地文人士绅，豪强地主所占有，原本土地上的军户民户，已经大部成为他们名下的佃户。能拥有自己军田民田的军民百姓，在这州城附近已经很少。


    
从张贵口中，王斗知道保安州军户屯田原本有三万多亩，到了现在，几乎有两万多亩，都被各级军官所侵占，州城治下民户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民户田地原本有三万多亩，同样大部被侵占。


    
这些豪强文人武将，他们侵占大部良田，却又千方百计地躲避税粮的征收，沉重的负担，都转嫁到最底层还拥有农田的军户或是民户头上，造成他们更加的贫苦与破产。


    
张贵道：“大人，下官与你说实情，我州城军户的屯粮征收，每年定额税粮是二千一百石。然下官上任后，每年征粮不到一千两百石，且一年比一年少，军户不堪盘剥，逃亡不断。今年夏日鞑子兵又入寇，到明年夏，州城的军粮征收恐不到一千石。”


    
他叹气：“上官催促得紧，每每责备，下官苦啊。”


    
王斗点头：“兵燹过后，十室九空，田归富户，富者益富，贫者益贫，如此分化循环，军民安能不苦？税粮收不上来，你在这个位置上也是难办，老张，我理解你。”


    
张贵听了更加感激涕零，往日的下属成为自己顶头上司的尴尬，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他只想好好地抱住王斗的大腿，做出一番事业来，让王斗觉得器重他是个不错的选择。


    
王斗看着眼前的大片田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这些文人武将手中征粮是不可能了，庞大的利益反扑，会将王斗撕成粉碎。窥一斑可见全豹，经过王斗这些天的调查，州城各地所有能捞取利益的地方，商业，矿业等，全部被豪强地主文人武将分割完毕，自己要使军民富足，只有另辟蹊径了。


    
韩朝跟随王斗日久，他自然明白眼前的情形，他道：“州城附近，应该还有大片的荒地吧，我们不从那些文人武将手中征粮，参照舜乡堡的老办法，另外开垦荒地，分给那些没有田地的军户百姓，应该可以开辟出一块新的天地。”


    
张贵道：“韩朝兄弟，说得容易，要开垦荒地，需要多少钱粮？靠近水源的地方，可都有豪强占据。在无河渠之地开垦农田，这投入就大了。”


    
在桑干河与洋河边上，当地的文人武将不愿意拿出大批的钱粮来兴修水利，对于灌溉不便的地方，他们其实也是大打灌井，投入太大时，他们也一样选择了放弃。对于普通的军户百姓来说，他们更是有心无力，其实大明一向鼓励开垦荒地，只是垦来的荒地最终又被豪强侵占，而且越来越沉重的税役，又迫使他们放弃耕地，逃荒别处。


    
产出抵不过投入，造成的结果，就是保安州附近有大片的荒地闲置，却是无人愿意前去开垦。


    
两河边上，文人武将不愿意拿出钱粮修葺水利，王斗同样也没有兴趣拿出钱粮来疏浚这些河渠，为这些收不上税粮的田地作无用功。他道：“别无他法，只有开垦荒地一条路，投入虽大，只要熬过最初这一关，将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王斗估计，离河渠远的地方开垦荒地，只有挖掘砖石深井，各种成本算上，需要二十多两银子，每井可以灌田二十余亩，虽然王斗可以想出种种办法来节省财力，不过最终的投入还是非常大。


    
这时候，他分外想念后世那些红薯，土豆等高产耐旱作物，可惜的是，这种高产作物要移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没有适应当地地理气候的相应良种，就算找到这些作物，勉强种植上去，产量也达不到满意的效果。


    
大明崇祯年间，杨鹤、洪承畴、张彝宪等人治理陕西时，为了干出成绩，张彝宪曾在陕西当地强制推广红薯与白薯，结果却是闹出了民变。事实上，红薯等高产作物一直到清时的乾隆年间，才在中国北方广泛推广。


    
王斗估算今后几十年内，那些的高产耐旱作物，自己都不用想了，不过从靖边堡与舜乡堡的经验得知，只要有一个良好的制度与规划，让军民们安心屯种，解决军民们的吃饭问题还不是难事。特别是保安州这个地方资源这么丰富，好好经营，完全可以让保安州成为宣府镇的富饶之地。


    
王斗后世曾为历史教师，对明末历史，山西，河北等地的地理研究极深，依王斗对保安州地理的了解，这保安州，也就是后世的涿鹿县，境内有可供开垦的耕地面积达五十多万亩，其中大部分还是水浇地。从隆庆年开始，保安州还种起了水稻，人称“千里桑干，唯富涿鹿”。就算其中有几万亩田地被豪强所侵占，余下的田地开垦起来，完全可以解决军民们的耕种需求。


    
不但如此，保安州境内还有大批的林地草场，高达近两百万亩，为王斗蓄养牛羊马匹提供了良好的基础，后世涿鹿县的畜牧业也非常发达。保安州境内还有丰富的煤、铁资源，可以为王斗发展军事手工业提供大批的生产原料。


    
后世涿鹿县人口有三十三万之多，清末时，也有人口达十万左右。这么多耕地资源，养活三十三万不敢说，养活十万人口还是可以办到的。


    
看着眼前广阔土地，王斗心头豪情涌起，用两年的时间，养活境内的所有军民，并练出一只五千人的军队，这就是王斗任操守官的远景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一切的阻碍，自己都会以雷霆之势，将其扫灭之！


    
……


    
崇祯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天气更是寒冷，刺骨的寒风不时从厚厚的布帘内吹进来，给屋内带来一些寒意。


    
“听说，操守大人从州城外回来了，大冷的天气，也不知道他在城外干什么。”


    
此时是在把总池登善的府上，屋内烧着熊熊的炭火，加上醇香的烈酒，屋内几人都不由有些醉意。


    
围在桌旁的，除了池登善外，还有把总黄显恩，镇抚官郑禹几人，此时说话的是身材极为肥胖的把总黄显恩。


    
听了黄显恩的话，池登善沉吟：“听闻操守大人协同管屯官张贵，到处视察田亩，他不会是要对我们那些田地征收税粮吧？”


    
镇抚官郑禹道：“这个只管放心，那王斗没这个胆量，他也不会那么鲁莽，他真要这样做，便是与整个州城文人武将为敌，他还想在这城内待下去吗？”


    
他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王斗还年轻，治理经验不足，州城这个地方，他吃不开。”


    
池登善缓缓点头：“郑大哥所言极是。”


    
自王斗上任来，除了任命舜乡堡的相关人员外，余者州城与各堡的将官尽数未动，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王斗一把火也没有烧。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对王斗有所轻视。在州城一干官员看来，王斗这些天在城外到处游荡，不象是个敢管事的人，更让他们放心。


    
郑禹等人已经得出结论，王斗打仗是厉害，不过也只是个单纯的武夫，州城人与物关系复杂，王斗那么年轻，又是小兵出身，恐怕到了这个花花世界，早已迷花了眼，享受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什么事情？


    
王斗这样也好，他们又可以如往常一样在州城内享受胡为。


    
镇抚官郑禹想了良久，道：“从这些时日来看，那王斗恐为色厉内茬之辈，不论我等再试探一番。如事后他手足无措，我等便真正高枕无忧了。”


    
池登善道：“如何试探？”


    
郑禹阴冷地道：“闹饷！”


    
他道：“州城的操备官军，已经几个月没发粮饷了，王斗身为上官，向他要饷，天经地义。”


    
黄显恩吃了一惊，他惊慌地道：“闹饷？此事非同小可，我等可要仔细思量了，别闹到事情不可开交才好。”


    
池登善沉吟半晌，他道：“此事可行，眼下大明官军，从保安州卫到怀来卫等地，哪一年不闹几次饷，不也没事？只要事情控制好了，便不足忧虑。”


    
郑禹道：“然也，我等不必出面，只需鼓动手下将卒便可，看过那王斗的处置手段后，我等便出来收拾残局。”


    
池登善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最后他将酒碗一把拍在桌上，道：“要饷天经地义，州城士卒确是几个月没有发下粮饷，凭那些田亩，我们怎么养活家丁？军士要吃饭，就算事发了，闹到上官那边去，我等也说得开去。”


    
池登善喝叫后，几人又沉默下来，估算着事情的利弊结果，黄显恩呼吸急促，他一杯一杯往口中倒酒，忽然他叫道：“闹饷便闹饷，两位兄弟，你们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好。”


    
“干了，干了！”


    
几个酒碗摔碎地上的声音，镇抚官郑禹低声道：“我有计议，你们附耳过来。”


    
……


    
“闹饷？哼，几个蠢货，他们以为那王斗是那么好相与的？”


    
在州城佥书官，管理保安州营操事物，千总田昌国的府邸中，此时田昌国发出了这一声冷笑。


    
他的内室中温暖如春，田昌国懒洋洋靠在厚实垫椅上，他往日似乎总是似醒未醒的两个大泡眼发出锐利的精光，往日的昏聩，尽数不见。田昌国部下的官军与池登善等人部下同在一个军营，今日军营内官兵鼓噪的事情，很快通过他的心腹亲将传到了田昌国的耳中。


    
他对亲将吩咐道：“管好你下面的人，不要让他们参于闹事。否则出了什么事，我也保不了你们！”


    
那心腹亲将领命后，又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派人通知操守大人？”


    
田昌国道：“不必了，此事我们装作不知便好。”


    
对王斗这个人，田昌国也是琢磨不透，他想通过这个事情，看看王斗是个怎样的人，他会如何处置这个突发事件。


    
不过田昌国曾对王斗的升官路程进行分析，他可以肯定一点，王斗随和的外表外，包含着一颗果断狠辣的心。他每一步的上升，都踏着大片的尸体前进，这样的人，田昌国可不愿意与之为敌，反正自己与原操守官徐祖成关系密切，王斗不看僧面看佛面，能保住州城的荣华富贵不变，他就心满意足了。


    
那心腹亲将心神领会，他告退而去。


    
他去后，在空无一人的内室中，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尖笑声响起：“池登善，黄显恩，郑禹你们三个蠢货，平日飞扬跋扈，不将本官放在眼里，本官就要看看，你们的下场如何！”

第148章 平乱


    
崇祯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对保安州城的军民百姓来说，是一个难忘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就有大股大股的官军从州城西南各处军营出来，他们手持刀枪兵器，举着“忠义报国，却饥寒无食”、“克扣军饷，天理难容”等标旗，乱哄哄的向城东北的操守府邸，保安州治等地而去。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那些样貌粗壮凶悍，然打扮举止满是兵痞模样的人。有心人可以看出，这些游街的官兵，都是州城把总池登善，把总黄显恩，甚至镇抚官郑禹的部下，还有众多人，竟是平日在州城内横行霸道的地痞无赖，此时他们也混上一身的军衣，同样拿着刀枪等兵器，一路叫喧而来。


    
他们从各个军营出来，浩浩荡荡有数百人之多，然后这些官军行进时毫无秩序，也没什么组织力，他们中除了一些管队官，甲长之类的小头目外，便没有什么更高级的军官。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平日的上官池登善，黄显恩等人，却是尽数不见，他们出军营而来时，也没有任何人来制止，甚至连管理州城军纪法纪的镇抚官郑禹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这群官军杀气腾腾而来，见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街上的军民百姓大乱，不知谁喊了一声：“官兵闹饷作乱了！”


    
立时一阵鸡飞狗跳，街上男人叫，女人哭，无数的百姓四散而逃，官兵没有军纪约束，便如匪贼一样可怕，特别这匪贼还是从州城内部产生的。


    
看见那些百姓恐惧的样子，那些官兵们更是欢呼嚎叫，他们似乎认识到自己的某种力量，或是得到一种发泄的快感，隐藏在内心的兽欲再也按捺不住，事态开始向不可控制的局面发展。


    
池登善几人只想将事情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不过他们低估了这些官兵的自制力与军纪力，从军营内出来没走多远，街上的要饷官兵已经成了乱军。


    
……


    
“乱兵闹饷了！”


    
在保安州治内，听到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知州李振珽目瞪口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事情的发生毫无预兆，怎么会这样呢？


    
乱兵的可怕李振珽就算没见过，也听多了，他们杀人放火，抢夺财物，可以干下种种没有人性的事情，就算事后抚定，州城内外也定是损失惨重。


    
更要担心的是闹粮饷的军兵会不会冲进他的州衙来，不但是自己的性命，他府内还有纪小娘子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居住，如果出了什么事，他可以想象那种后果，不但官位难办，就是头上这颗脑袋保得住保不住都是个问题。


    
他担惊受怕，心急如焚地在大堂内乱转，他身旁的一干吏员们也是胆战心惊地陪在他的身旁。好在此时保安州尉韩大官匆匆赶来，李振珽一连声的叫他调集民壮前来州衙护卫，至于出外平乱，他是没这个能力了。


    
在民壮调来后，李振珽总算稍稍安心些，他突然想起一事，道：“官兵作乱要饷，操守官那边可得知消息？”


    
王斗麾下有近四百强悍家丁，那些家丁李振珽也有见过，吃惊于他们的兵强马壮，眼下乱兵作乱，李振珽只能指望王斗力挽狂澜了。


    
韩大官犹豫道：“这个卑职不知，不过乱兵的方向是往操守府邸而去，操守大人应该已经得知。”


    
他有些庆幸知州大人脑袋没有发热，让他领那些民壮出去安抚平乱，他到州衙来时，街上已经到处是乱兵，他手下那些民壮，可没有上街与官兵作战的勇气，而且他知道手下那些民壮的德性，同样流氓地痞居多，如果他们按捺不住加入乱兵的队伍，那就真正完了。


    
保安州吏目陈余文战战兢兢地道：“官兵作乱要饷，相信操守大人会有办法抚定。”


    
知州李振珽长叹，他只能指望王斗了，就不知道王斗有没有这个能力，他毕竟年轻，这种局面，他能应付吗？而且李振珽听说王斗上任以来整天无所事事，并没什么作为，也不觉得王斗有能力抚定乱兵的样子。


    
李振珽不知道参与作乱的乱兵有多少人，又担忧他们会不会冲进州衙来。


    
他看着操守府邸方向，只是深深地皱着眉头。


    
……


    
此时在万众瞩目的操守府邸，传出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


    
“一众鼠辈，胆敢从乱，要挟本官！”


    
“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请大人示下！”


    
“所有从乱者，尽杀之！”


    
“令，韩仲与钟调阳领兵进城！”


    
衣甲的铮然声响：“下官领命！”


    
……


    
只是短短时间内，保安州的大街小巷已经成为地狱，池登善等人的计划完全脱离了方向，除了一部分官兵仍然游行前往操守府邸外，余下的大部分官军，已经脱离了队伍，开始三五结群在州城各地任意抢夺财物，打砸店铺，屠杀民众。他们还到处放火，焚烧房屋，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奸淫妇女。州城大批的地痞无赖，也是趁乱混水摸鱼，抢劫钱物。


    
街上横七竖八的到处是百姓尸体，其中不乏赤身裸体的死难女子，乱兵们手持武器，不断地砸开了州城各户的房门，州城各地尽是惊叫与哭泣声。


    
在保安州城的南大街上，在大市坊承恩坊的附近，此时正有几个乱兵在布店内嘻嘻哈哈地抢劫着财货，那个布店主人早已身首两地，店内的伙计，也吓得不知道逃哪里去了。


    
就在布店门口，又有几个乱军将一个女子按在地上，就在这大街上，撕扯这个女子的衣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奸淫她。那女子拼命的呼救挣扎，奈何她哪是几个青壮军士的对手？衣裳一块块被扯落。


    
几个乱军中，其中一人哈哈大笑道：“痛快，我老张活到这个年数，就数今日最痛快。”


    
那女子眼见自己就要被凌辱，不由泪流满目，她凄凉地喊叫道：“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


    
一声火铳的巨响，那个正要趴在那女子身上的乱兵老张，胸口被打出一个大洞，他的血喷溅出来，溅了她身下女子一身，那女子大声尖叫起来。


    
火铳的声音不断响起，他身旁几个发愣的乱军一个个被打死在地，余者几人慌乱看去，却是操守大人领的那些舜乡堡家丁平乱来了，他们个个披挂整齐，身披铁甲，手持火铳与长枪，还有盾牌大刀，一甲一甲的整齐从街上而来，见到街上有乱军，他们或是火铳响起，或是长枪刺杀，一个个乱军被他们打死在地。


    
这些乱兵对付百姓厉害，但哪敢与舜乡堡军士作战，他们发一声喊，立时四散而逃。有些乱军见逃不了，只是跪在地上拼命叩头：“我们是官军，我们只是饥寒要饷，我们投降，都是官军兄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回应他们是火铳的声音，还有凌厉的长枪刺入他们的咽喉内。


    
一些自持悍勇的兵痞们，见逃不了，求饶也无用，他们发狠地上前与舜乡堡军士搏斗，但哪是对手？他们同样被个个杀死。


    
……


    
李振珽忽然咬咬牙，对韩大官道：“韩州尉，你立时派一些人出府前往操守府邸，让王大人派些人来保护纪小娘子。”


    
韩大官脸色难看，他迟疑道：“这……”


    
忽然各人听到外面火铳声大作，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听到外面街上传来整齐的脚步跑动声，跟着听到有人大声宣告：“奉操守大人令，官兵作乱，以叛逆匪贼论处，杀无赦！”


    
“敢有参乱谋逆者，一律杀！”


    
“敢有趁乱打劫者，一律杀！”


    
“全城戒严肃静，街上不准有行人车马，否则以匪贼论处，一律杀！”


    
听着这宣告声，还有外面那整齐的脚步声，似乎夹着作乱军兵的哭叫慌乱声，李振珽脸色苍白，他颤抖着声音道：“王斗他，他……”


    
府内各人都是脸色苍白，只听外面的火铳声一阵紧接一阵，慢慢的，外面的火铳声零星下来，似乎街上安静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外面又响起大股军队整齐的队列行进声，他们从南门进来，越来越近，间中夹着排山倒海的“万胜”声，那种声音，让全城颤抖。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无数的人马。


    
李振珽道：“这是，这是……”


    
外面响起宣告声：“奉操守大人之令，舜乡堡军士入城平乱，我王师进城，秋毫无犯，城内百姓无须惊慌……”


    
李振珽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149章 处决（上）


    
新调进城的舜乡堡两总军士迈着整齐的脚步在街上而行，他们以队为单位，结成一个个整齐的行进队列，他们的铁网靴踏在青石板大街上，一片整齐的轰响。


    
他们中几人声音不断响起：“我等奉操守大人之令进城平乱，百姓无须惊慌。”


    
“舜乡军军纪森严，绝无骚扰百姓之举。”


    
“街上不得有行人通行逗留，否则格杀勿论！”


    
“王师进城，秋毫无犯……”


    
不知多少双眼睛从房门外呆呆地看着这只新进城的军队，他们军官骑马，步兵列阵而行，或持长枪，或持火铳，个个身材粗壮，脸上满是精悍之色。从军官到士兵，竟然都有铁甲，如此强军，让他们感到畏惧非常。


    
好在听闻这些人是操守大人的部下，又是奉命进城平乱，纪律森严，让众人稍稍放心，只希望他们不要如那些乱兵一样就好。


    
今日之事对州城军民百姓来说突然又难忘，好在众人惊魂未定不到一个时辰，外面已经平静下来，听到外面的大声宣告，各人都是庆幸，乱兵这么快就平定下来，操守大人又调精兵入城，看来大伙平安了。


    
与众百姓不同的是池登善，黄显恩，郑禹几人的心情，官兵闹饷前，他们便告病在家，以示此次事件与自己无关，他们也信心满满，事情会依照自己谋划的方向而行。


    
可惜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听闻街上要饷的官兵已经发展成暴徒，在州城各地大肆抢杀时，他们都是脸色苍白，直感自己要完蛋了。


    
他们几人聚集在池登善的府内，听着手下不断回报事情进展，各人都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终于，他们听到外面一阵响过一阵的火铳声，还有乱军被杀时的惊慌哭叫声，过不了多久，街上便安静下来。似乎池登善几人辛苦鼓动的几百兵马，已经烟消云散了。


    
跟着又是大股军队入城的声音，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宣告声不断传来，他们都是忍不住向窗外张望，看到舜乡军的军容时，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了绝望。王斗带来近四百人家丁已经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了，为什么王斗麾下，还有那么多强壮的兵马？他们不明白！


    
王斗处事的快速果断，手段狠辣也让他们心寒，此事该如何善后？他们该如何面对王斗？


    
池登善一咬牙：“别无他法，我们赶忙去见操守大人。”


    
黄显恩脸上的肥肉不断抖动着，眼中满是恐惧，他尖声大叫起来：“不，我不去，我不要去见他！”


    
……


    
舜乡堡大军入城，知州李振珽等人也不敢打开府门，他们只是从门缝外，从窗外，从墙上看着外面的动静。


    
李振珽也从门缝外努力向外张望，忽然他听到外面人头闪动，接着便是咣咣的敲门声响起，李振珽吓得后退几步，州尉韩大官连忙护卫在他的身前，他大声叫道：“保护大人。”


    
几个民壮胆战心惊地护在李振珽的身前，韩大官大着胆子，他从门缝内向外张望，忽然他喜道：“是操守大人，是操守大人来了。”


    
李振珽松了口气：“哦，是操守大人啊，快，快开门。”


    
州衙大门打开，李振珽赶紧整了整自己的仪容，让自己显得有威严些，不过他仍然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的内心。接着李振珽看到淡然站在台阶外的王斗，他魁梧的身上披着一副铁甲，在他身旁，随着亲将韩朝，还有两个高大的将官李振珽却不认识，想必便是此次领军进城的舜乡堡将官了。


    
他已经可以看到，在州衙的外面，列着一队队身披铁甲的魁梧军士，他们整齐列阵街上，那股肃然的气势，看得李振珽等人胆战心惊。李振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兵马，他估计这里面有好几百人，加上在州城的近四百兵，难道，难道这王斗竟有一千人的家丁？


    
在王斗身旁，还有千总田昌国，他也披了一身盔甲站在王斗旁边，他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昏聩，精神抖擞的，怒目按剑而立，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还有张贵，也是紧紧护卫在王斗的身旁，只有把总池登善几人不见。


    
李振珽努力想让自己声音不颤抖都办不到，他道：“王……王大人，城内乱兵可是抚定？”


    
王斗叹道：“宵小突然作乱，本官已是平定之，只是州城百姓受惊不小，损失惨重啊。”


    
王斗反应不可谓不快，乱从巳时初刻起，到午时初刻，一个时辰内，州城已经恢复平静，加上他的军队一队队在街上巡逻，这场官兵之乱，已经平定，只是祸起萧墙，在短短时间内，保安州城也是损失不小。


    
估计有几十家店铺被烧被抢，众多的居民被破门而入，损失财物不详，更重要的是，平民死难者多达上百人，还有许多女人被污辱。王斗一路而来时，就看到街上到处是鲜血与尸体，其中不乏死难女子赤裸的尸身，沿着街两边，还有众多被焚烧房屋，烟柱仍是升起。兵乱虽然平定，但这乱后的伤痛可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抚平的。


    
李振珽跟着叹气，道：“州城百姓何辜之有，要遭受如此劫难？”


    
他突然想起一事：“王大人，乱兵抚定后，余下的身在何处？”


    
王斗道：“乱军数百，除格杀一部外，余者已是尽数擒获，押往军营，本官己令人审问乱兵起因，何人主谋，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李振珽精神一振：“王大人，我等尽快前往安抚才是，免得他们心生不满，再次作乱。”


    
“安抚？”


    
王斗发出一声冷笑，他淡淡道：“对乱军的处置，本官己有计较，知州大人不必忧心。”


    
李振珽正要问王斗如何处置，这时谢一科领着几个亲卫上来，他脸带喜色，对王斗低声禀报几句。


    
王斗冷笑：“鼠辈安敢如此。”


    
他对谢一科道：“你带人去将他们抓来，如敢拒捕，当场格杀！”


    
谢一科大声领命，他一挥手，领着十几个亲卫，还有一队火铳兵，气势汹汹的去了。


    
李振珽正要问王斗去抓捕谁，这时王斗看向他，道：“知州大人，我等立刻招集城内军民百姓，汇于城南之外，本官有事要办。”


    
李振珽看王斗脸色不善，不由自主用小心翼翼的话语问道：“王大人招集军民百姓出城，这是何意？”


    
王斗冷冷道：“官兵作乱，罪无可恕，我要在众军民百姓面前，将乱军全部处决，让他们知道，兴兵作乱，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李振珽一个踉跄，差点站立不稳。

第150章 处决（中）


    
池登善道：“听外面已是没有动静，看来闹饷的官兵尽被王斗抚定，若是我们现在还不过去，那王斗定会对我们起疑。”


    
黄显恩只是连声道：“我不去，我不去，我不敢去见操守大人，我害怕，害怕啊。”


    
看黄显恩的样子，池登善皱了皱眉，没想到黄显恩是这样一个废物，事前自己怎么会找他谋划这样的大事呢？他不由大感后悔。


    
郑禹神情颓废，他也是叹道：“池兄弟说得对，我们确要去了，否则那王斗定会对我们起疑。”


    
他神情凝重：“大伙记住了，见了王斗后，定要咬定我们事先并不知情，今日我们告病在家，部下作乱闹饷之事，我们完全不晓。”


    
他嘴上是这样说，但能不能蒙混过关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念及王斗行事的狠辣，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几人正说到这，忽听到院门一声巨响，接着大股脚步声涌进来，间中夹着府中下人的惨叫。


    
池登善一下子跳起来，喝道：“什么事？”


    
一个家人猛地推开房内，他急急奔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人，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屋内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池登善大喝道：“你说清楚，谁来了？”


    
那家人扶着门帷，眼睛突出，他呼呼地喘着气，急切中，竟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废物！”


    
池登善一脚将他踹开，他们身旁拥了一些家丁，急急出门而来。


    
刚奔到回廊，忽然他们都是顿住脚步，却见大股的铁甲军士从回廊那端涌过来，见了池登善等人，他们一声喝令，立时那端黑压压的火铳举起，乌黑的铳口尽数对准池登善等人。


    
这些人或持长枪，或持火铳，个个高大彪悍，竟是操守大人身旁的亲卫，还有他麾下韩朝部的铁甲火铳兵。


    
池登善等人一颗心沉了下去，只觉全身冰冷。


    
那些铁甲火铳兵手持铁铳，他们弯着腰，一步步逼来，池登善等人寒毛都涑栗起来，他们一动也不敢动，不是开玩笑，这些火铳兵手中的火铳尽数装好子药与火绳，只要扣动板机，他们全身就会出现巨大的血洞，池登善等人冒不起这个险。


    
人群分开，一身铁甲，脸如寒露的谢一科出现在池登善几人的眼前。


    
谢一科池登善几人当然认识，池登善吃吃地说道：“谢兄弟，你，你这是何意？”


    
谢一科的小脸过于严肃，他喝道：“池登善，黄显恩，郑禹，你们三人兴兵作乱，残害百姓，罪大恶极，本总旗奉操守大人之令，将你三人抓捕归案，你们立时随我去见操守大人。”


    
池登善几人都是吃了一惊，兴兵作乱，这罪名非同小可，几乎就是造反的代名词，黄显恩颤声叫道：“谢兄弟，我们决无此意，这定是误会，还请谢兄弟在大人面前为我们分说几句。”


    
郑禹也是沉声道：“乱兵闹饷，我等在府中并不知情，也是方才听闻，如我部下有士卒参与，本镇抚至多御下不严，纵兵作乱无从谈起，这罪名安不到我们头上。”


    
池登善道：“此乃一片胡言，我等忠义之心，天日可鉴！”


    
谢一科冷笑道：“你们这些话，对操守大人说去吧！”


    
他喝道：“全部给我抓起来！”


    
池登善几人大叫道：“我等并无罪责，凭什么抓捕我们？我们不服！”


    
他身前的众家丁也是鼓噪起来，他们挥舞兵器，大声喧嚣。


    
谢一科又惊又怒，他喝道：“尔等胆敢反抗拒捕？大人有令，有拒捕者，当场格杀！”


    
火铳的巨响，几个家丁当场被打翻在地，几个火铳兵跃上来，对身前的众家丁扣动板机，每一道火光冒出，就是一个家丁尖叫着被打翻在地。那几个火铳兵退下后，又是一片黑压压的火铳兵移上来。


    
火药与鲜血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先是一片安静，随之是一片惊呼声，再是倒在地上没死之人的凄厉惨叫声。接着谢一科稍显年轻的厉喝声又是响起：“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没想到对面之人真的开铳，看着身旁惨死的兄弟，再看对面黑压压的火铳又是移过来，众家丁都是崩溃了，他们惊恐万状地跪在地上，大声叫道：“莫开铳，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一片的跪倒之人，对面那些铁甲火铳兵手持铁铳，一步步逼来。


    
“扔了兵器，跪于地上！”


    
池登善叹了口气，道：“莫作无意义的反抗，见了大人再说吧。”


    
黄显恩哭道：“我就知道会有大祸，你们不听我的。”


    
池登善将手上的大刀抛去，沉重地跪倒地上，他的内心已是落入万丈深渊。


    
郑禹略为犹豫，他手上的兵器还未抛下，就有几个王斗亲卫扑上来，将他扫倒在地，将他的双手扭起。


    
“乱贼！”


    
几根火铳的铳柄狠狠砸在他的身上，郑禹痛苦地痉挛着，不由自主地跪下。池登善也被一铳重重砸在脸上，立时血流披注，容色凄厉。他头晕目眩，只隐隐听到身旁黄显恩恐惧之极的变调嚎哭声。


    
……


    
知州李振珽似乎第一次认识王斗，他吃吃地道：“王……王大人，乱军数百人，占了州城官军的一半，你是说，将他们尽数处决？”


    
王斗冷冷道：“此等害民之徒，留之何用？不要说一半的官军，就是全部的官兵作乱，本官也尽数诛之！”


    
李振珽喃喃道：“他们，他们可是官兵！”


    
王斗喝道：“正因为是官兵，所以才不能留情，他们身为官军，本应保护百姓，却做下此等禽兽之举，又与贼寇何异？不严厉惩处，州城百姓如何看我王斗？本官又将如何治军？”


    
李振珽道：“数百人尽数处决，实是杀人太多，不若只诛除首恶几人，余者好生教导，这些官兵在城内外大多家有眷属，如是杀了他们，他们家孤儿寡母难以过活，不如安导后放他们回营，他们全家定感念大人的恩德仁慈。”


    
王斗喝道：“我的仁慈，只给那些遵纪守法，护佑百姓的良善之辈，不是给禽兽不如的东西。这些乱兵又何有首恶胁从之分？他们家有眷属，州城百姓又何人没有眷属？他们在奸淫掳掠时，可有考虑无辜百姓的痛苦，可有考虑自己家人因此受害？敢作乱，就需想到自己身首异处的结果，本官从不对叛乱谋逆者宽容！”


    
李振珽还要说什么，王斗瞟了他一眼，语气颇有森然之意：“李知州，你尽为乱军说话，你有何用意？”


    
李振珽吓了一跳，连连摇手道：“下官决无用意，决无用意！”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文官的优势，不由自主以下属的口气道：“大人吩咐之事，下官立时去办，立时去办！”


    
他赶紧走了，余下的各吏员们，也是一窝蜂去了，连看都不敢看王斗一眼。

第151章 处决（下）


    
在保安州城南门外的平川上，王斗的三总军士肃然而立，他们个个身披铁甲，在寒风中一动不动。他们的长枪火铳密密如林，那种肃整与威势，让旁人看得心惊肉跳。


    
在王斗身旁，知州李振珽与一干吏员都是脸色发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场面。千总田昌国，州城管屯官张贵几人也伴在王斗身旁，他们已经得知消息，王斗要在众百姓面前将乱军尽数处决，他们庆幸自己没有参乱的同时，也吃惊王斗的决定，内心始终不敢相信王斗会这样做。他们呆呆地站着，都是一言不敢发。


    
在王斗三总军士的旁边，还战战兢兢地列着千总田昌国部下的几百人。这些人没有作乱，但今日的事情他们尽数知晓，乱军在街上肆虐时，他们中有些人蠢蠢欲动，暗自埋怨上官为何不让自己上街，否则自己也可快活下。


    
不过接下来王斗冷酷无情的镇压，又让他们胆战心寒，他们吃惊操守大人的狠辣，正在坐立不安时，千总田昌国来了，他带着大队家丁，脸色极为难看，他招集众人出城，并声色俱厉地道：“你们都给我规矩些，不要闹出什么事，如果有人敢惹事，我第一个砍了他。”


    
当时一个军头不知趣，仗着自己与千总平日关系好，还笑问几句，田昌国立时正反甩了他几十个耳光，尖声道：“多嘴。”他脸色铁青，吓得一众部下大气也不敢出。


    
出了城来，眼前凝重的气氛也深深震慑他们，看着身旁王斗的上千铁甲大军，他们都是不敢有任何的移动与喧哗，一个个只是木然地站立着。


    
“百姓都到齐了吗？”


    
王斗忽然说话，吓了李振珽等人一跳，李振珽道：“到齐了，应该都到齐了。”


    
说到这里，他感觉这样说话，在众人面前有失自己的官威体统，他咳嗽一声，对身旁的州尉韩大官道：“韩州尉，你负责招集城内的军民出城，他们都出来了吧？”


    
韩大官道：“回大人，接到两位大人之令，卑职立时吩咐左右去招集军民百姓，现在他们尽己出城。”


    
在对面，黑压压的尽是保安州城的军民百姓，连城内的居民，连外来的商户，怕有近万人的样子，或许还有一些人躲藏家内不敢出来。上午那场兵乱将他们吓坏了。就是此时出城的人，也是惊魂未定，个个恐惧不安。


    
他们接到城内通告，说是知州大人与操守大人传令让他们出城汇集，他们不敢不来，在城内各坊长的通传下，他们一户户的从城内出来，刚遭劫难，众人都是脸色发白，又不知道出城什么事。见周边站满的尽是官兵，他们更是害怕。不过见到城内两位上官在此，又见到王斗的铁甲大军，知道操守大人部下军纪森严，才略略放心。


    
韩大官部下一些民壮在维持秩序，寒风中，城外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看着周边各色目光，四野一片安静，王斗道：“将乱军押上来吧！”


    
韩朝冲王斗抱了抱拳，喝道：“将乱军押上来。”


    
很快，那边传来阵阵喝骂声，众人一齐看去，就见韩朝部下一队火铳兵，押解着数百个乱军上来，这些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个个都是五花大绑，他们被驱赶前来，神色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被押来干什么。


    
这些乱兵被擒获后，被看押在军营内，他们起先还满不在乎，不就闹饷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特别其中池登善，郑禹一些心腹官将家丁，他们还安慰各自部下，国朝闹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以安抚收局。


    
他们是官兵，朝廷要靠他们镇守，离了他们，上官去哪找当兵的人？大家只管放心，很快大伙就自由了，说不定因祸得福，大赚一笔呢。被看押时，他们还大声谈笑此次兵乱自己收获多少，抢了多少银钱，玩了多少女人，烧了多少店铺等，当然了，王斗的镇压也让他们心有余悸，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他们这些余下的人，肯定没事。


    
他们互相安慰，直到他们被五花大绑押解出来时，才各自慌乱起来，看情形不对啊。出了城，看外面黑压压的尽是人头，还有操守大人麾下，让他们胆寒不已的铁甲大军肃然列阵，他们神情更是恐惧。


    
这些乱兵被押解出来时，无数双眼睛看向他们，其中更有一道道仇恨的目光，就是这些人，在城内干下种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抢夺自己的财物，淫辱自己的妻女，焚烧自己的房屋，甚至杀害自己的家人，自己恨不能生啖其肉。


    
仇恨的目光下，又是集体无声的沉默，感受到那种目光，就算乱兵中那些最凶悍的兵痞也是大为不安，其中更有许多人感觉不妙，全身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而在众百姓中，又有一些人是这些乱兵的眷属，见自家男人被五花大绑押上来，她们都是一片惊呼，不知道自家男人要被如何处置。她们的惊呼，引来周边百姓一道道仇视冰冷的目光，让下面一些乱兵更为不安，有些人已经脚步发软，迈不开步伐。


    
乱兵被押解过来，韩朝向王斗禀报道：“禀大人，城内作乱官兵五百余人，当场格杀一百五十八人，擒获三百八十七人，据察，这些乱兵皆为把总池登善，把总黄显恩，镇抚官郑禹等人部下，其中不乏其亲随家丁。”


    
王斗冷笑：“池登善，黄显恩，郑禹，这三个乱贼，好大的狗胆。”


    
他扫了面无人色的李振珽，田昌国，张贵等人一眼，又看了看周边同样脸色苍白的人群，说道：“将受难百姓的遗体抬出来吧。”


    
韩朝领命而去，很快的，兵乱中一具具百姓的尸体被抬出来，越积越多，最后达到一百多人。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脸上都带着临死前的极度恐惧。其中更有一半人是赤身裸体死难女子的尸体，每次劫难，总是女子第一个遭殃，特别是一些有姿色的女子。她们所受的折磨更是惨不忍睹，眼下也只是用一床草席粗粗包裹。


    
这些遗体，多是王斗等人从街上收殓而来，估计兵乱中，还有众多死难者的尸体留在各家各户，来不及统计。看着地上一具具尸体，百姓中终于哭声大作，许多不见家人的军民百姓，已经可以预料地上那些尸体中，就有他们的家人。


    
听着众百姓的哭声，看着地上那些尸体，那些乱兵更是按耐不住，他们感觉到自己末日来临，很多人瘫倒在地，就算乱兵中那些自持悍勇的兵痞家丁，也是个个全身发抖。


    
李振珽等人都是叹气摇头，千总田昌国麾下的那数百官兵们，也是个个张着嘴，那些百姓尸身一具具摆出来时，对他们冲击都是非常大。他们第一次认识到，身为官兵，如果不谨守军纪，会给百姓造成多大的伤害。


    
王斗出来，他缓缓看着众人，开口道：“我曾看过戚爷爷的兵书，他书上有言，兵是杀贼的东西，贼是杀百姓的东西。身为官军，本应保护百姓，护卫乡邻。若是不守军法，祸害百姓，便与贼寇无异，甚至更为可恨！”


    
场内静静无声，上万双目光只是注视着王斗。在人群中，还站着知州府的少夫人与纪小娘子，她们身旁，还有一些护卫丫鬟等人物，王斗说话时，她们都是一样看着王斗说话。


    
王斗继续朗声道：“我王斗惭愧啊，治下的官军，做出此等禽兽之举，我王斗愧对州城的军民百姓！”


    
他对众人深深一揖，人群中一阵骚动，没想到王斗会如此表态。


    
王斗继续道：“对上奴贼畏葸不前，对上百姓如狼似虎。这样的官军要来何用？”


    
他喝道：“军无纪不严，官兵作乱，罪无可恕！今日，我便在众百姓面前，将这些作乱贼军尽数正法，以告慰那些死难的军民百姓，众军都需引以为戒！”


    
“我愿治下清明，从我保安州城始，为此，我王斗刀剑加颈，斧钺临身也在所不惜！”


    
场内鸦雀无声，王斗的话，将所有人都吓到了。将这数百人尽数处决？不说各军民百姓听得发呆，就是那些哭泣的人们，也是吓得个个哭声停止。


    
知州李振珽，千总田昌国，还有他部下那些官兵都是面无人色，只有王斗身后的韩朝，韩仲，钟调阳，谢一科几人还是肃然而立，他们个个板着脸，神情非常严肃。


    
在人群中，纪小娘子也是吃惊地对少夫人道：“挽云姐，刚才那王斗是说……说将这些乱军尽数处决？我没听错吧？”


    
少夫人道：“好象……好象是的。”


    
她闪亮的目光紧盯着王斗，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那些乱军一片的哭叫求饶，他们道：“我们不是乱军，我们是官军，我们只是要饷，要饷……”


    
王斗指着地上的尸体喝道：“你们的话，对那些死难百姓说去吧。”


    
他看着对面那些放声哭喊的乱兵眷属，摇头叹息道：“尔等要饷，本可向本官讨要，为何祸害百姓，做出此等禽兽之举？为肃法纪。本官必定处决你们，不过我不会祸及你们的妻女，如本官在州城实行新政，也同样会给她们分下田地。”


    
他喝道：“来人，行刑。”


    
口令声四起：“行刑！”


    
“甲总火铳队准备！”


    
“准备！”


    
韩朝的甲总两队火铳兵出来，他们两队合一，一百余人高举火铳大步前进，在军与民两地的平川前行几十步后，停了下来。


    
“提人！”


    
一百个乱军被甲总的两队长枪兵提来，他们大声惨叫：“我不要死啊，不要死……”


    
那些乱军再挣扎哀求也无用，他们在火铳队的前面被排成一排，看着前面那黑压压的火铳，他们全身颤抖得厉害，很多人裤档湿了仍不自知，更多人则是放声大哭。


    
“行刑开始，预备……”


    
一排的火铳放下，瞄准了前方那些乱兵。


    
“放！”


    
“放！”


    
火铳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一股的烟雾腾起。


    
一切的声音都停止了，场内各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稍稍动弹一下。


    
好一会，众人才听到前方口令声传来：“查验行刑结果！”


    
两队长枪兵上前，一个个察看那些乱军有无打死，没死的，各人或用长枪，或抽出腰刀，再补一下。


    
……


    
排铳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乱军处决了一百人后，再提上一百人，很快的，便有三百个乱军被处死，场中尸积如山，鲜血味道与硝烟的味道传来，很多人都是大声呕吐起来。


    
特别王斗用火铳行刑，给在场军民以最大的震慑，所有人都是面无人色，双脚发软。

第152章 吓了一跳


    
看着这种震撼的场面，千总田昌国部下数百官军尤其脸色发白，每次排铳的声音响起，他们数百人就集体全身剧烈颤抖一下，他们庆幸自己没有参乱的同时，也对王斗的雷霆手段畏惧到了极点，几百人，州城一半的官兵，说杀就杀了，这是什么心肠？


    
排铳响了三次，已经处决了三百人，处决的人中，不乏那些百户，总旗官身的管队官，甲长之类的小头目，他们虽是军官，也丝毫得不到留情，与那些普通乱兵一样被火铳打死在尸体堆上。


    
周边的百姓已是纷纷跪下，感谢操守大人与知州大人为他们主持公道。此次兴兵闹饷，多为州城的操备官军与各家家丁，他们中很多人眷属不在州城内，然而乱兵中，也有诸多的杂差官兵与守屯官兵，他们中一百多人眷属都是居于城内，看着自家男人一个个被处死，许多人同样无声的流泪。


    
“提人。”


    
如催命般的声音响起，最后八十七个乱军也被粗壮的舜乡堡长枪兵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提来，他们个个已经没有了行走能力，只是全身瘫软地任由那些长枪军士将他们押来，让他们在乱军尸堆前排成一排。这些人双目发呆，没有几个人能站稳身体。


    
“预备……”


    
又是一排黑压压的火铳举起。


    
过了良久，众人期待或是不期待的火铳声并没有响起。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王斗那边，却见一个年轻的将官向他禀报什么，王斗连连点头，淡淡道：“将他们押上来吧。”


    
过了一会，喝骂声四起，却见池登善，黄显恩，郑禹三人正被几个粗壮的铁甲军士押来，他们各人头上脸上鲜血淋漓，脚步踉跄不稳，在三人身旁，跟着十几个被押解的家丁们，同样被驱赶前来。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被押解前来，忽然大骂声四起，却是那些被处决的乱兵眷属。


    
她们哭骂道：“池登善，郑禹，你们几个狗贼，都是你们害死了我家的男人，你们不得好死。”


    
“将这几个狗贼千刀万剐。”


    
那些乱兵的眷属没有理由，也不敢责怪行刑处决的王斗等人，满腔的愤恨，都怪到了挑起是非的池登善，郑禹几人身上。


    
“杀死他们。”


    
一片愤怒的声讨，随之又扔来了大块的石头泥土等物，砸到了池登善等人的头上。


    
黄显恩只是垂头哭泣，池登善，郑禹等人却是大怒，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些卑贱的军户，往常在他们面前奴颜婢膝，大气也不敢出，眼下竟敢如此。他们抬起头喝骂，但他们的声音，却是淹没在一片愤怒的海洋中。


    
他们越是押解前来，越是心惊，被处死乱军的尸体，他们已是看见，没想到王斗如此的心狠手辣。这几百人，尽被被他杀了，一时间，池登善几人后悔莫及，就算此次侥幸能逃过惩罚，没有了这些兵，他们也沦为无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一行人被押到王斗的面前，狼狈地站在王斗的面前。


    
看着他们，王斗冷冷道：“池登善，黄显恩，郑禹，你们三人身为官军首领，本当约束军士，谨守军法，然你们却纵兵行乱，祸害百姓，你们该当何罪？”


    
池登善道：“大人，下官等冤枉，此次兵乱，下等官一概不知，更没有参与，请大人明查。”


    
郑禹道：“我等告病在家，此间之事，也是方才有所耳闻，下官等约束不严，自当请罪。然纵兵行乱之说，实是诛心之言！”


    
王斗冷笑道：“尔等巧言令色，然则本官多方审问，所有证据，都察明此次兵乱，便由你们三人主使谋划。你们虽居幕后，然一切乱因，都因你们而起。”


    
他厉声道：“你们三人好大的胆子，为一己之私，害了多少百姓？不将你们正法，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池登善，郑禹等人大吃一惊，王斗处决了乱军不说，竟还要杀他们？


    
他们叫起来：“我们没有参乱，没有参乱。”


    
王斗冷冷道：“尔等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来人，将他们押下去，与乱军一起处决，以儆效尤！”


    
几个如狼似虎的舜乡堡军士上来，将他们强拉下去，池登善等人更是惊慌起来，连一旁的众人也是惊呆了，王斗杀了几百乱军不说，还要杀把总池登善几人？


    
场地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连最后排成一排的乱军们也是惊呆了，不可相信地看着被强拉上来的上官们。


    
郑禹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王斗，你这是私心报复，我们不服，不服。”


    
黄显恩拼命哭叫：“大人，小的知错了，求大人饶了小的吧。”


    
他冲千总田昌国，知州李振珽叫道：“两位大人，求你们向操守大人求求情。”


    
田昌国脸色极为难看，他只是转头不理，李振珽哼了一声，抬头看天。


    
池登善拼命挣扎，他喝骂道：“王斗，我乃大明堂堂正五品千户官身，就算定罪，也需经有司审问，你无权处置我们！”


    
王斗冷冷道：“尔等纵兵行乱，本官无需经由有司审问，便可当场处决你们，拉下去，行刑。”


    
大明在司法上对军官采取特殊的优待政策，武官三品以上有犯，需得奏请得旨。四品以下有犯，所司逮问定罪后请旨裁决。在边境城池，若有军人谋叛，需由都指挥，布政司，按察司三司会同审问，然后申报五军都督府奏闻知会。


    
然而在军前临阵擒杀者不在此限，毋须经过任何审讯，王斗所依便是这一点。


    
在池登善等人的喝骂哭喊中，他们被押下去，与那最后几十个乱军排在一起。


    
“行刑！”


    
场地上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喝令声。


    
“预备……”


    
黑压压的火铳又是举起，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火铳口，郑禹与池登善呆呆出神，忽然他们嘶声大叫起来。


    
“放！”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再次响起。


    
……


    
崇祯九年十月二十七日，保安州官兵闹饷作乱，时任保安州城操守王斗率军镇压，临阵擒杀乱军首领池登善，黄显恩，郑禹诸人，兵乱转瞬而熄，军民相安，州人德之！


    
消息传到保安卫城时，守备李贻安吓了一跳，忙招署守备徐祖成议事，此时徐祖成在卫城除了协助李贻安治理城内诸事外，主要是管理卫所的营操事物。他部下王斗作战如此勇猛，肯定是他这上官操练的结果，考虑到徐祖成出众的练兵能力，不论是守备李贻安，还是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都决定让徐祖成管理保安卫所的营操诸事。


    
徐祖成进入卫城后，这些时间，一直在与城内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这两日总算松弛下来，正想喘口气，就听到了保安州城的事。


    
听到这个事情，徐祖成是目瞪口呆。这个王斗，老是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任舜乡堡防守官，驱逐了许禄等四个管队官，到州城不久，又杀了治下一半的官兵，这个王斗……但是他办事又得力，又能打又能干……唉。


    
二人研究王斗递上来的公文，李贻安此时病情更见不好，他细看了公文后，咳嗽几声，说道：“此事无妨，州城已是平静，此事既了，我想兵宪大人也不想多事。”


    
大明到了这崇祯年间，各地兵乱闹饷已是普遍，不过多半来势汹汹，没有多日不可抚定，象王斗这样一个时辰就搞定的很少，虽然砍了不少脑袋，却也是能力出众，治军严谨的体现，操持得好，这也是政绩之一。


    
徐祖成道：“只恐温士彦与王孝威大做文章，池登善等人，可向与他们交好往来。”


    
李贻安冷笑道：“他们能做什么文章？池登善几人煽兵作乱，这是事实，当场诛之也是正理，王孝威等人是聪明人，他们知道避嫌的。”


    
私下他对王斗的心狠手辣暗暗吃惊，换成别的将官，自己麾下兵马越多越好，哪舍得象王斗这样杀的？他还担心一点：“州城乱兵诛除后，州城的防守兵力颇为不足，还要让王斗补足兵额，作好善后事宜才可，不可再生是非。”


    
徐祖成道：“王斗麾下有诸多军壮，州城的护卫兵力，应该不是问题。”


    
李贻安缓缓点头。


    
……


    
崇祯九年十一月初，关于保安州城乱兵之事的公文递到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手中。


    
眼下纪世维大人心情还是很好的，经保安州卫之行后，他成功地抱上了新任督臣卢象升的大腿，前途不可限量。本来此次清兵入寇，纪世维大人治下被掳获了不少人口财帛，按律他是要治罪的，不过他治下有斩首二百八十一级的大功，兵部吏部议功后，功罪相抵，还升了他一级，升他为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仍充任宣府镇怀隆兵备官。


    
这个升任对纪大人是一个鼓舞，曾几何时，他只想太太平平，任满走人就好，没想到自己升官了，他的心眼又活了。除了升官外，这次他的考课还为称职，要知道，初到怀隆道时，他的考课只是平常，差一点就不称职。


    
大明官吏任职九年，三年一考，考课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九年考满后，事繁历俸日多者，升二级。事简历俸日多者，升一级。如果下一次的考课还为称职，自己便稳升两级，或许有机会任宣府镇的巡抚也说不定。


    
所以对现在的纪大人来说，境内一切以稳妥，政通人和为上，当接到保安州乱兵闹饷的公文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压下来，不过再仔细一看，他松了口气，原来事情已经摆平，而且还是一天之内，现在事发之地已经风平浪静。


    
详细看完公文后，纪大人说了一句：“这个王斗不错嘛，处事果断，治军严谨，作战又勇猛，是个人才。”

第153章 空缺


    
时间进入崇祯九年的十一月，这天气越加寒冷，天上不时飘着雪花，刺骨的寒风扫来，让州城街上的行人大大减少，甚至连马帮商旅也减少了出外的频率。


    
保安州城兵乱之事已经淡出众人眼帘，眼下这种世道，每天死人无数，一个小地方的几百人兵乱，实在引不起多少人的兴趣，对上官们来说，只要事情解决，不会蔓延开来就好，连宣府镇的巡按御史都没有精神过问。


    
保安州城之事，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上报到宣府镇巡抚陈新甲那也是轻描淡写，重点强调在自己的指挥若定下，兵乱在一日之内已是解决，州城平静，不过兵乱缘于缺饷，希望巡抚那里能拨下一些钱粮，好好安抚一下将士，免得再生事端。


    
巡抚陈新甲大人哪里有饷？他只要求怀隆兵备道约束好将士，道内不要再生事非，相关的处理事宜，他自己看着办，最后将事情的经过发个报告上来，至于钱粮，他则要好好考虑一下。


    
提起钱，镇城内各方推卸，此事更没人愿意提起。


    
公文下放到怀隆道，正合纪世维大人的心意，他又发了个公文到卫城州城，要求卫所将官约束好将士，不要再生事端，同时他夸了一下王斗治军严谨，处事果断，他老人家很满意。最后他要求王斗将保安州城的兵额补足，不可缺了守戍的将士，然后报个兵册上来。至于守戍将士的粮饷，他正在竭尽全力想办法解决。


    
十一月的时候，镇内与道内有司官员到卫城州城走了一趟，作乱官军死了就死了，只要后续没人闹事，就没人有过问的兴趣，不过作乱官将的田产抄没清单倒是好好抄了一份。估计有数千亩田地充入公田，这些田地，以后都要缴纳税粮。


    
保安州城没了两总的兵力，需要重建，兵丁的名额没人关注，不过州城死了两个把总，一个镇抚官，空出了几个名额，这倒是有许多人感兴趣。大明卫所一向世职官员多，差遣实缺少，为了争抢这几个名额，这中间少不了一番的明争暗斗。


    
最后，依保安州城操守官王斗的意见，保安卫左千户所千户温方亮与韩仲忠义诚信，勇于任事，可为州城把总官。左千户所百户迟大成为人公正严明，可为州城镇抚官。


    
名单确定后，报知卫城守备李贻安同意，再报经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批准，此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十一月初九日，韩仲与温方亮领着舜乡堡乙总与丙总军士六百多人浩浩荡荡前来上任，温方亮与韩仲的部下原为军壮，现在他们将正式转为兵册上的正式官军，享受粮饷供给。


    
他们进城时，看得州城一干军民百姓脸色发寒，原以为操守官王大人麾下只有四百兵，不过平乱时已经看到韩仲与钟调阳领的几百军士，现在又有温方亮领的几百军士，王大人部下，倒底有多少兵马？


    
夹着处决乱兵的余威，加上王斗驻守州城内有心腹官兵近千人，现在他在保安州城内，已经确定了决对的权威。


    
关于温方亮，王斗的心情有些矛盾，自己对温方亮还是看重的，当日许禄等人出走时，温方亮与孙三杰留了下来，公然表示支持自己，也算是患难见真情。在抵抗清兵入寇时，也曾经同生共死过，小伙子虽然为人油滑，不过还是有才能的，也对自己表示过忠诚，所以州城有空缺后，自己立时考虑到温方亮。


    
不过他是卫指挥同知温士彦的侄子，这温士彦老是找自己的麻烦，当日王斗在确定州城把总名单时，温士彦曾对王斗的提议表示异议，不过在上面看到温方亮的名字后又立时表示同意，让王斗搞不清他内心在想什么。


    
王斗倒不会因为温方亮是温士彦的侄子就不用，不过他要确定温方亮的态度，如果有一天自己与温士彦公然冲突时，他站在哪一边？他不希望自己圈子里有与自己不对心的人。


    
对这个事情，温方亮也颇为苦恼，叔父温士彦总是有意无意找王斗的麻烦，其实他心知肚明，原因出于叔父与原操守官徐祖成不对眼，王斗又是徐祖成的心腹部下，温士彦当然要找王斗的麻烦，其实二人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只是偏见问题。


    
温士彦认为王斗少年得志，飞扬跋扈，他非常看不顺眼，认为侄子留在王斗身边并不是什么好事，他想将温方亮调到卫城去，温方亮死活不同意。为这个事情，他与叔父温士彦已经吵过几次。


    
温方亮认为叔父眼界太小，看不清格局方向，眼光只局限于卫城州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而自己是胸有大志之人，哪能在叔父的护翼下过日子？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只有紧跟王斗，才是前途不可限量。这不，自己调到州城来了，未来还有更精彩的天地。


    
到州城的当晚，他便拜见王斗，言谈中温方亮主动提到这个问题。


    
王斗语重心长地道：“温兄弟，我是很看好你的，我希望我们兄弟几人能善始善终，共享荣华富贵。”


    
温方亮英俊的脸上满是郑重之色，他跪下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对王斗道：“大人，无论如何，下官定会追随大人左右，鞍前马后，永效犬马之劳。”


    
看着温方亮，王斗缓缓点头：“好！”


    
……


    
三日后，舜乡堡防守官林道符来到保安州城，心愿得偿，主政一方后，他精神焕发，全身上下精力无穷。在操守府邸内，王斗接见了林道符，宽阔豪华的操守府邸让林道符略有些不安，他的神态，便如王斗初见操守官徐祖成的样子。


    
王斗与他亲切寒暄，忆起在舜乡堡的岁月，见操守大人神态如昔，林道符才放松下来，与王斗谈笑风生起来。


    
此次林道符来，是向王斗禀报舜乡堡新拟定的任事军官，还有王斗离去后舜乡堡的一干事物。


    
原舜乡堡管屯官温方亮与营操官韩仲升任州城，他们留下的空缺，林道符提议由副千户孙三杰任屯田官，副千户高史银任营操官。百户钟调阳任镇抚官，他们部下的军队，仍由他们继续带领。


    
王斗点了点头，其实他心下更倾向于钟调阳任营操官，不过显然他的官位不到，上面有两个副千户，轮不到他这个百户任佥书官，钟调阳虽是他的表兄，自己也不能任人唯亲，一切还得按规矩办事，否则手下人心难服。好在舜乡堡的屯田练兵事务已经走上轨道，形成一系列的规范制度，这样的安排，也是稳妥之道。


    
王斗道：“就如此办理吧，很快我就会下发任职公文。”


    
林道符又向王斗汇报舜乡堡近期的屯垦成果，他道：“大人，奴贼退后，从八月至十一月止，堡内已是开垦荒地六万二千三百五十五亩，带今年初开垦的新田三千亩，靖边堡的新田五千亩，舜乡堡计有新田七万余三百五十五亩，每户可分地三十亩。不过舜乡堡境内，已是无地可垦，此外，还有诸多的灌井水车没有打制，耕牛农具也是缺少。”


    
舜乡堡有人口一万两千多口，经过堡内的大力撮合，除了成户，那些零散的丁口，也基本上结成新的家庭，堡内新统计后，共有人口两千余五十七户。按王斗普通军户每户分田五十亩，百户及以下的军官每户分田一百亩，百户以上的军官分田一百五十亩的标准，共需开垦新田十万多亩。


    
其实开垦荒地容易，一个青壮劳力，人均一天可以开垦荒地一亩以上，难的是随后而来的灌井挖建，还有耕牛、农具、种子的提供。舜乡堡只有耕牛五百多头，每户提供耕牛一头，两千多户人家，还有不少的缺口。


    
挖掘灌井，打制水车，需要的钱粮也是不少，按市价，打一口含水车的深水灌井，需要银子二十两，还需要畜力挽水。当然对王斗来说这个价格可以大大减低，然而需要的钱粮总量很大。而且挖掘灌井非常重要，没有灌井提供水源浇灌，开垦的荒地等于无用。舜乡堡荒地开垦不少，不过限于钱粮，灌井的打制很难跟上。


    
王斗沉默良久，最后他道：“耕牛等物我会想办法，你组织军民，将荒地开垦起来再说。舜乡堡没有荒地，便到五堡地带去开垦，达到每户分田五十亩的标准。”


    
林道符答应了，有王斗在后支持，他就放心了。


    
王斗笑着对他道：“老林啊，到了州城，便好好住上几日，我正要招各堡军官议事，等议了事你再走不迟。”


    
林道符当然想与王斗多多亲近，闻言赶忙答应下来。


    
……


    
十一月十三日，王斗招州城各军官，还有舜乡堡防守官林道符，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张家堡的防守官史敏议事，商议以后保安州城的发展事务。操守府邸的议事大堂内，各军官济济一堂。

第154章 免税


    
王斗端坐椅上，看着在座诸人，他心中满意。


    
在他下首左右两旁，是州城管屯官张贵与营操官田昌国，接下去，又是新任的州城把总官韩朝，韩仲，温方亮，镇抚官迟大成四人。再下去，便是舜乡堡防守官林道符，五堡防守官杨志昌，张家堡防守官史敏几人。


    
在场的一大半人，都是自己的心腹手下，州城事务，可说尽在掌握中，这种感觉很好。


    
在下首座位上，五堡防守官杨志昌与张家堡防守官史敏神情有些忐忑，前些日王斗在州城之事，他们已是听闻，一口气处决了数百乱军，这种狠辣的手段让二人心寒不已，特别是杨志昌旧日与王斗不睦，心下那种不安感更是加深。


    
寒暄后，杨志昌与史敏默默坐定，田昌国不知在想些什么，张贵，韩朝，韩仲，温方亮几人则是神采飞扬，他们现在都是王斗的心腹部下，州城受上官一手掌控，他们自然跟着得利，眼见前途光明，安得不喜？只有镇抚官迟大成还是刻板地坐着，他的脸上似乎总是万年不变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自己升任州城就表现出得意忘形的样子。


    
领军进城后，除了韩朝领的甲总军士仍住于原操守官徐祖成的家丁营房外，余者韩仲与温方亮的两总兵住于城西的普通军士营房内，一东一西，完成了对州城的完全控制。


    
缓缓地扫视了众人一眼，王斗道：“今日招诸位大人来，是商议来年州城的屯田营操事务，眼见就要过年了，明年州城该如何操整，大伙需好好商议一番。”


    
张贵首先起来，他粗豪的脸上满是忠肝义胆：“大人放心，下官就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将州城的屯田事务操整好，下官可以保证，来年屯粮征收的数额，肯定要比今年来得多。”


    
见张贵这样说，林道符，杨志昌，史敏几个军堡的防守官也赶忙起来表态。


    
王斗微笑道：“好好，诸位大人勤于国事，本官甚是欣慰。”


    
他示意众人坐下，沉吟道：“州城军民甚苦，本官寻思为屯田不济之因，本官决定仿效舜乡堡，也在诸堡实行屯田新政。”


    
他目光炯炯，看着众人：“本官决意清查各堡荒地，统计清查后，招募军民一体开垦，凡是州城的军民，都可以分取五十亩的土地，官府会帮他们打制灌井水车，租给耕牛农具，如舜乡堡一样，免粮一年。”


    
除了原来舜乡堡各人外，余者几人都是吃了一惊，王斗好大的手笔，开垦荒地不说，还有帮他们打制灌井水车，租给耕牛农具，这需要多少的钱粮啊？


    
张贵颤声道：“大人，您是说，每户给地五十亩，然后还要给耕牛一头，还要帮他们打制灌井水车？”


    
王斗道：“正是，每户灌井水车一口，耕牛一头，这是最理想的，最不济，也需三户分给耕牛一头。”


    
以中国古代的北方情形，一头牛，五六口人和五十亩地，是小农经济最普遍的配置规模，唯有这样的规模，才能维持一个五、六之家的生计。超过这个人口，便要分家另谋生计，如果低于这个田数，便要佃田以谋生，所以这是最基本的生存底线。


    
张贵听得呆了，不算舜乡堡，如今保安州城连上张家堡，五堡几地的户口超过两千，如果每户租给耕牛一头，便需要耕牛两千头。就算每三户给耕牛一头，也需要七、八百头耕牛，现在州城内的库粮不过两千多石，耕牛不到四百头，这中间的差额太大了。


    
明初明中大明牛价一头三两银子，崇祯七年时彪升到大牛一头银八两多，现在虽有回落，不过也要六两一头，这几百上千头耕牛，还要打制灌井水车，打制各样的农具等……州城哪来的银子钱粮？


    
张贵吃吃道：“大人，这，这数目实在是太大了，下官没有办法啊！”


    
王斗道：“张大人不必忧心，本官自然会想办法解决。”


    
张贵仍是呆呆的，连在座的田昌国几人也是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只有原舜乡堡诸人神情平静，他们对王斗早已充满信心，王斗说有办法办到，就是有办法办到。


    
杨志昌看着上首的王斗挥斥方遒，神采飞扬，心下很不是味道，曾几何时，他还是一个小小的总旗，面对自己都要恭恭敬敬，眼下却是轮到自己对他恭恭敬敬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又想这王斗在说大话，到时看他牛皮如何吹破。


    
他沉默不语，那张家堡防守官史敏年近四十，身材高大，满脸的风尘之色，他吃惊的同时，还想起另一件事，他犹豫道：“大人，军户有分下新田，那各堡军官可有田地可分？”


    
王斗道：“当然，普通军户都可分下田地五十亩，军官更有田地可分。本官决定，百户及以下的军官每户可分田一百亩，百户以上的军官分户可分田一百五十亩，当然了，不论普通军士还是军官，免粮一年后，到时都需按亩征粮，无人可以免除。”


    
在王斗决定中，统计各堡荒地后，由军户们自己开垦，每户开垦五十亩地后，登记入册，最后按批次给他们打制灌井水车，租给耕牛农具等。而每户的标准是四到七口人，任你户内人口再多，也是分取同样的土地。这样一来，那些大户人家想要多分田，只有自己分拆户数了，王斗认为这样有利于抑制宗族势力。


    
除了保安州城，五堡与张家堡一带，估计各有两，三千的人口，那些军户，大部分没有土地。在保安州各地，五堡之地估计有十万亩可以开垦的荒地，从州城到张家堡一带，估计有十五万亩可以开垦的荒地。


    
保安州城的田地精华，尽数集中在这几个地带，余者的耕地，便是分散在后世涿鹿县余者一些乡镇中，那些地方的土地，等以后再说。只是眼前的土地，已经可以满足州城所有军户的需求了，将来还要招募流民开垦。


    
除此之外，张家堡还是木材的重要生产之地，往西北过去的胡庄，还有大批的煤矿，这些都是以后重要资源。


    
听了王斗的话，在座各人都在盘算，军官也可以分下田地，这太好了，虽然田昌国，史敏，杨志昌等人都占有大批的良田，不过没人会嫌自己家内田地少。只是每户只能分田五十亩，看来自己一家老小，还有家族子弟要多拆几户分田了。


    
王斗对千总田昌国道：“老田啊，这些时间你要约束军士，让他们也参与屯田才是。”


    
城内各军官役占士卒，放纵军士逃亡，又买闲成风，虽然诛除了两总的乱军，不过余下千总田昌国的部下，王斗也不对他们抱以希望，这些军士，慢慢编入屯军便是。州城的守护力量，有自己麾下的几总兵力已是足够。


    
田昌国这段时间随王斗跑进跑出，很是勤快，闻言他赶忙道：“大人放心，下官明白的，有田地可分，那帮臭小子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从王斗处决乱军态度来看，田昌国知道王斗外表平易近人，实则手段狠辣，控制欲望极强，与他作对，没什么好下场。自己部下什么德性他心知肚明，王斗将自己的上千兵拉来州城，自己几百兵肯定没什么用场了，唯一的结果，便是他们转为屯军。


    
屯军就屯军吧，相信王斗看了自己合作的态度，不会亏待自己。田昌国认为王斗算是个重情义的人，从他对身旁各人态度就可以看出，现在田昌国唯一的态度，就是紧抱王斗的大腿，将自己融入他的圈子内。


    
看了田昌国的表态，王斗点了点头，这田昌国还是识时务的。


    
说完开垦荒地的决定后，王斗又放出一个大炸弹，吓了在场各人一跳。


    
……


    
“什么，大人您是说，免除明年州城军户们的税粮征收？”


    
张贵不可思议地问王斗道，千总田昌国几人也是吃惊地向王斗看来，先前王斗说开垦州城各地的荒地时，各人已是不可相信，没想到王斗还要免除州城军户明年的税粮征收。


    
王斗点了点头，叹道：“州城百姓日益困窘，所得不敷养赡，官员亦也是形艰窘迫，本官决意免除明年州城军户屯粮征收，也是出于让军民休生养息的结果。”


    
张贵喃喃道：“只是，这不收屯粮，来年我们州城的屯粮数额，靠什么来缴纳呢？”


    
朝廷规定保安州城每年两千一百石的税粮，是铁打不动的，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不向军户们征粮，怎么交纳，张贵就是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王斗沉吟良久，道：“此事张大人不必忧心，本官自会想办法解决。”


    
张贵只好道：“有大人这话，下官就放心了。”


    
他坐了下来，搔搔头，想说什么，又是闭口不语。


    
千总田昌国咳嗽了一声，他想融入王斗的圈内，自问便要为王斗考虑，他提醒道：“大人，这屯粮征收，除了缴纳朝廷外，有一部分，还要用来供养军民小吏，没了屯粮收入，不说军士，便是城内的诸吏员们，也就没了养家糊口的钱粮。”

第155章 沸沸扬扬


    
对千总田昌国所说的问题，王斗是明白的，大明各州县卫所平日运作的资金钱粮，便是每年起运钱粮后，余下的存留与羡余。


    
各地税粮在征收后，完成缴纳国库的份额，余下的便供各地自己支配，这便是存留。


    
而羡余，更是地方州县卫所独立支配的小金库，一般来源于存留田赋的加耗，有些心黑的州县卫所，加耗可达到每石四、五斗。此外还有各样多征的赃罚银，商税，徭羡银，又有吏员新参，盐引线，网罟之征等，也是羡余的来源。


    
存留与羡余的支出一般为各地的办公费用，并用于赈灾，营建，水利等公共事业，到了大明晚期，这些费用，一般被用于各地官员的宴饮，送礼，或是官将们以羡余养家，中饱私囊等，也有很多地方用来抵补正额钱粮。


    
存留与羡余，都是各地官府卫所的小金库，首先的来源，便是向军民百姓征收税粮，为了多留存留与羡余，除了正税之外，还有各样七七八八的常例。


    
大明官场发展到了现在，各地卫所州县都是先向军民百姓征收常例，将自己的小金库装满再说，然后再征收正税。正税税额征不齐不要紧，各样常例却是首先收入自己私囊。层层附加，从上官到下面的吏员，再到各级的里长甲长等，无不是如此。


    
王斗明年不征收税粮，军户百姓是得到实惠，但这一年州城各级官吏没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怕要恨王斗入骨。至于王斗明年如何应对朝廷应征税粮的份额，很多人未必会考虑到，想必他们会认为王斗打算以拖欠的形式过关，保安州城的税粮年年拖欠，每年交不足数额，官吏上下早习惯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王斗这样做，要得罪很多人啊。而且州城内确实有一些军吏清苦，指望卫所发粮过日，明年不征收税粮，州城一些吏员正常的月俸口粮，城内怎么拿得出来？


    
田昌国认为王斗年轻，不了解官场内的潜规则，他是打算投靠王斗的，好让自己前途光明，怎么愿意看到王斗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立时出言提醒。


    
下首的杨志昌听得心中冷笑，心想这王斗毕竟是个愣头青，这样自寻死路的方法也搞得出来，他不发一言，面上却象完全被王斗为国为民的伟大情怀感动了，甚至还有点热泪盈眶。


    
王斗微笑道：“老田，你坐。”


    
田昌国坐了下来，王斗道：“你的忧虑不无道理，州城众多的军士吏员靠下拨的钱粮度日，此事本官会想办法解决。不但如此，从明年起，本官还要提升州城各吏员的月俸钱粮，每月的粮米增加到一石，让他们好生供养自己的父母妻小。”


    
大明各地吏员月俸不过三、五斗，便是级别最高的令吏也是如此。王斗将月俸增加到一石，足以让他们全家吃饱了。


    
听了王斗的话，田昌国等人更是一惊，看王斗信心满满，看来他决心己下，只是，他哪来的银子？


    
杨志昌也是惊疑不定，他倒要拭目以待，看王斗怎么凭空变出钱粮。不过想想王斗不声不响，便在舜乡堡就练出千人强军，他内心隐隐觉得，王斗或许有办法说不定。


    
张家堡防守官史敏嘴张了半天，最后他问了一句：“敢问大人，明年州城不征收屯粮，到时我各堡军士的粮饷……”


    
王斗道：“放心吧，到时我核定各堡的兵员名册，每堡军士，都不会短少他们的口粮衣食。”


    
史敏放心地坐了下来。


    
王斗转而对镇抚官迟大成道：“明年起，本官将免除州城军户的税粮征收，介时你巡视各地，如有人敢违抗我的政令，私自征收屯粮的，你尽管抓捕审问，任他是谁，我王斗必诛之！”


    
他声音严厉，让在场各人大气也不敢出，镇抚官迟大成严肃地站起身来，拱手领命。


    
他那死板的样子，谁也不会怀疑他会徇私枉法。


    
……


    
州城与各堡的事情暂时如此，王斗重点关注舜乡堡。


    
他对舜乡堡防守官林道符道：“林大人，明年起我州城要开始大规模屯田，需要大量的灌井水车，相关的工具打造，你要准备一下。”


    
林道符道：“大人放心，只要钱粮材料跟得上，下官定将诸事办理得妥妥当当。”


    
王斗微笑道：“林大人的能力，我是不怀疑的。你让匠头李茂森到州城来一趟，一些能用的工匠人手，只管选取过去。”


    
他沉吟道：“不但如此，以后舜乡堡还要开设枪械厂，火药厂，被服厂，木工厂，伐木场，石料厂，煤厂，铁厂，甚至砖窑，石灰窑等作坊，你要做好准备。”


    
王斗估计等钱粮储备充足后，自己就要大练兵了。练兵，需要大批的铁料，盔甲，军服，火铳火炮等物，所以平日的物资储备不可放松。关于铁料，依后世涿鹿县的资料，保安州境内有铁矿储量近三十亿吨，不过大部分都是集中在后世的太平堡乡，大河南乡，矾山镇等地，王斗估计很多易于开采的铁矿已经被诸多豪强占据。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地方离舜乡堡，或是离州城较远，地点也偏，开采不易，自己在辉耀堡已经有优质的赤铁矿了，也够自己使用几十上百年，就没有必要去抢占这些矿产了，将辉耀堡那个铁矿经营起来便好。


    
林道符听得热血沸腾，他大声道：“大人放心吧，下官定不会出一点差错。”


    
听着王斗与林道符的问答，千总田昌国几人都是双目发呆，王斗要搞这么多东西，他哪来的这种实力？五堡的防守官杨志昌也是惊疑不定，目光不时转到林道符身上，又转到王斗身上。


    
王斗道：“这些工厂作坊，以后都设在舜乡堡附近，铁厂也是如此，对了，从舜乡堡到辉耀堡那条路，你组织人手修一修吧。”


    
林道符又是大声领命。


    
……


    
各堡军官议事后，很快的，只是几天之内，关于王斗开荒分地，甚至免征州城军户明年税粮的消息便在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王斗以雷霆之势诛除州城乱军，在保安州城竖立了空前的威信，现在又分田分地，免征税粮，州城的军户百姓听到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相信。其实中国百姓对土地渴望是无限的，之所以没人愿意去开垦荒地，是因为之后的税粮负担极重，开垦田地得不偿失，所谓的杀头生意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没人干。


    
如果操守大人真能保证分田后，以后田地第一年免粮，第二年征一斗，第三年征两斗，并一直保持不变的话，那真是应者如云。就不知道操守大人是不是空口说白话。


    
当然许多人从舜乡堡的经验中，都是肯定操守大人所言必真。


    
一片的议论纷纷中，崇祯九年十一月十六日这天，操守府贴出告示，肯定了众人的猜测为真。保安州城每户军户，每户四到七口人，都可以开垦荒地五十亩，登记入册后，官府帮他们打制灌井水车，授给耕牛农具。此外，还免征明年州城军户的屯粮子粒。保安州外的流民百姓，如果愿意加入保安州军户的，一样享受相同的待遇。


    
一时间，整个州城都轰动了，军户们欢欣鼓舞，消息甚至快速传到保安卫城内，守备李贻安大人，署守备徐祖成闻听都是大吃一惊，赶紧招王斗前来问话，王斗再三向他们保证，明年保安州城的屯田子粒，自己定会如数缴纳，决不拖欠。


    
反复说明后，二人才放下心来，只是不明白王斗到时拿什么来缴纳。


    
十七日，王斗开始了行动，官兵作乱时，州城抄没的乱军将官田地有五千多亩。这些田地，王斗各分了二十亩给兵乱时受害的百姓家属，被处决的乱兵家属每户也分到二十亩地。


    
官兵作乱后，这些乱军家属个个在州城内战兢度日，没想到操守大人还会给她们分下田地，甚至大部分还是良田，她们感激涕零。连日来，都有大批的乱军眷属到操守府邸前向王斗叩头道谢。


    
王斗出来温言安抚她们，言道当日自己处决乱兵时曾言不会祸及妻女，只要她们今后各安生理，毋作非为，自己仍会将她们视为治下百姓一体看待，说得这些乱军眷属更是流泪不已。


    
那些分到田地的受害百姓家属同样大批前来向王斗叩头感谢，王斗也是一样温言安抚她们。


    
有了这个例子在前，还有谁不相信的？一时间州城军户四出，虽然大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他们开荒的热情，连日来州城内外一片热闹，甚至还有周边军堡卫所许多军户偷偷赶来，加入保安州军户户籍，就是为了自己也能分下田地传家度日。急冲而来的流民更是不少。


    
与此同时，李茂森来到保安州城，将保安州的一百多户军匠一扫而空，带到了舜乡堡城内，开始大干，制造水车等物。


    
与保安州城不同，在舜乡堡内做事，每月有基本的口粮，每造出水车多少，还有相应的奖励，虽说天气寒冷，这些保安州工匠们却是焕发出了极大的工作热情，可以用干得又快又好来形容他们。


    
只有保安州城一干吏员们心情复杂，王斗免征明年军户屯粮，军户们是欢呼雀跃，他们明年却少了很多上下其手的机会，王斗虎威在前，他们哪敢表示不满？而且王斗还承诺增加他们的月俸，只要安分守己，辛勤工作就可以养家糊口，各人选择又应如何……


    
……


    
由于王斗开荒分地，免征屯粮只是针对州城的军户，这让城内许多民户情绪不稳，很多人已经在盘算，是不是加入军户户籍，这样自己也能分田分地了。


    
针对这个情况，十一月二十日这天，保安州知州李振珽相请操守官王斗大人议事。

第156章 联姻


    
相貌堂堂的知州大人亲自出来，将王斗迎进府内，他风度极佳，不住的嘘寒问暖，论起官场礼节作派，王斗就是拍马也比不上他。


    
兵乱后，王斗可以明显感觉到李振珽在自己面前，那股文官的傲气与优越感都减少了不少。


    
二人寒暄了一阵，李振珽试探地问起王斗关于分田免税的事情。


    
王斗道：“屯田乃国之大政，收地利，抒民力，足兵食，使国有所赖。现州内屯田废弛，所得不堪敷出，如发动军民开垦荒地，来年屯政大兴，便足以裕养军民。”


    
知州抚着自己的长须，“嗯”了一声。


    
王斗道：“至于免去明年军户屯粮征收，也是与民休生的考量，现州内户口萧条，早已不复旧观。百姓困顿之极，徭额却未曾少减，官司束于功令之严，不得不严为催科。百姓抱恨而逃，飘流异地，户口更为零落。如此竭泽而渔，明年安得有鱼？蠲减军民税粮，实为必然。”


    
李振珽长叹一声：“百姓之苦，本官安得不知，只是……”


    
王斗作了一个揖：“请知州大人为万民苍生考虑，也发动百姓开垦荒地，减免税粮。”


    
“只是……”


    
王斗道：“如知州大人减免州内民户税粮，百姓感念恩德，大人定当青史留名。”


    
“只是……”


    
李振珽脸上微红，他道：“减免州城百姓钱粮不要紧，只是钱粮何出？依何来缴纳明年朝廷税粮，还有军吏们的糊口钱粮安在？”


    
文人好名，李振珽不是不想干出一番事业，如免去税粮，百姓们定然感恩戴德，那种飘飘欲仙的滋味李振珽也想享受，只是他不比王斗，太多现实的东西顾虑着他。


    
王斗道：“大人放心，如大人愿意发动治下民户开垦荒地，垦荒费用便从我这里出。如大人愿意给州城百姓减免税粮，明年州治起运朝廷的钱粮，也尽从我库房所出。不但如此，明年我还会给大人送来五百两银子的存留羡余。”


    
“哦……”


    
李振珽睁大眼睛，不可相信地看着王斗。


    
……


    
王斗走后，李振珽忽然回醒过来，他心下暗暗后悔，自己怎么就答应王斗了，到时他搞不来钱粮怎么办？不过事情如此，骑虎难下，知州大人只得硬着头皮去干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保安州治衙门也发出告示，官府将组织州城民户开垦荒地，相关事宜，一体如操守府发布的公告，同时还免去明年州城民户们的税粮征收，一时间，州城又是轰动，消息传开，百姓们感激涕零，李振珽立时得到一个“李青天”的封号。


    
面对百姓们的赞誉，李振珽表面上神情自若，不过在背后无人之处，他却得笑得见牙不见眼，深感陶醉。


    
寒冷的天气，州城内外却是热火朝天，开垦荒地的军民络绎不绝。连日来，李振珽商请王斗或是亲自跑操守府邸的次数频繁起来，王斗答应他，等军民的荒地开垦后，打制灌井水车，租给耕牛农具等，自己都会帮知州大人想办法解决。


    
已经上了贼船，除了相信王斗外，李振珽又有什么办法？他虽然内心不安，也只能安慰自己，那王斗看起来年轻有为，人品很不错的样子，应该不会忽悠自己。


    
统计荒地田亩，登记户名人口，这是个复杂的工程，需要大批识字的吏员，王斗在州城的管军吏员只有令吏张学焦等六、七个书吏文员，显然远远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而且说实在，对令吏张学焦等人的品行，王斗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十一月底，王斗调任舜乡堡令吏冯大昌前来州城，舜乡堡的文书诸事，便由舜乡堡典吏韩雨主理。


    
与冯大昌随行的，还有王斗舅舅钟正显，司吏钟荣等六七人。崇祯七年，钟荣调往靖边堡时只是身为攒典，几年下来，王斗对他考评颇佳，所以钟荣便升了一级，成为司吏。


    
舜乡堡几个军堡合并后，钟荣也随钟调阳等人前往舜乡堡。钟荣是跟随王斗的老人了，在舜乡堡内，王斗不免对他另眼相看，以前在董家庄排挤他的司吏李朝等人，转而都要奉承钟荣。


    
现在钟荣更是随令吏冯大昌一齐调来州城，不免让人眼红。


    
冯大昌在舜乡堡内王斗用得颇为顺手，这人虽然是个官场老油条，但还是勤于任事的。钟荣最早跟随王斗，工作勤勤恳恳，王斗对他也是非常信任，至于王斗舅舅钟正显，冯大昌言他计数内行，统计文册上是自己得力助手，他推荐钟正显，王斗也将舅舅一起调到州城。


    
随行的，还有自己的妻子谢秀娘、母亲钟氏等人，现在王斗在州城站稳脚跟，是该将妻子母亲接来了。


    
家人相见，都是欢喜。操守府邸的豪华，也让钟氏惊叹不已。


    
除此以外，王斗还拜会了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


    
……


    
“老弟，你最近在州城干下的事可是惊天动地啊。”


    
在符名启的小院内，一锅煮得滚沸的羊肉汤，一壶热酒，王斗与符名启没有丝毫的形象相坐而饮。酒酣耳热，保安州儒学学正正色对王斗道。


    
诛乱军，分田又免粮，哪一件事，在州城内外不是茶楼酒肆的热点话题？就是在儒学内，学生们也是为王斗的举动争论纷纷。


    
符名启道：“刚易过折，很多事情，老弟你要三思而后行。”


    
符名启很佩服自己小友的办事魄力胆量，不过担忧他得罪人过多，最后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事情做下了，我就不会后悔，前怕狼，后怕虎的，便混吃等死吧。”


    
王斗淡淡说了一句，一仰脖子，就是一杯热酒倒入腹中。


    
符名启看了王斗良久，他拍案而起，道：“好，虽千万人吾往矣，吾辈饱读圣贤书，倒是不如你了。”


    
他摆正自己的坐姿，郑重向王斗行了一礼：“为万民苍生计，请操守大人受老夫一拜。”


    
王斗止住了他，道：“老符你这是做什么。”


    
坚持行完礼，符名启又没了儒学学正的形象，他对王斗笑嘻嘻地道：“说吧，我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找来，是为了什么事？”


    
王斗道：“确实，我这次来是请老符你帮忙的。”


    
他叹了口气：“州城内分田分地，仗量统计田亩，需要的人手众多，你知道我部下多是一干大老粗，让他们上阵杀敌可以，说到登记田亩数字，他们就傻眼了，区区几个吏员，也不足使用。所以就要借用你学校的学生了。”


    
保安州城内有保极学社，万历年前称为保极书院，内有学生额一百多名，还有学正，教谕，训导等多名教员，以这些人的水平能力，让他们出来统计田亩数字，自然不在话下。


    
符名启沉吟道：“这样啊。”


    
王斗道：“你还这样那样什么，我知道你学社的学生只授课半日，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出来帮忙。”


    
符名启拖长声音道：“只是……”


    
王斗道：“放心吧，每位出来帮忙的学生，操守府都会发给他们润笔费用，每月五斗米，怎么样，满意了吧？”


    
“哦。”


    
符名启的眼睛一亮。


    
王斗道：“如果老符你愿意出来做事，我每月给你一石米，学社内几位教谕，训导同样如此。”


    
符名启眼睛更是一亮，接着他怒瞪王斗一眼：“你以为我出来帮忙是为了区区一石粮米吗？”


    
王斗不管他，自顾自道：“以后州城需要大批的吏员，如果你学社的学生有意的，以后可以到我府上做吏员，每月一石的月俸。”


    
不是所有学生都可以考取功名的，而且他们中贫寒学子也多，如果考不上功名，只能自谋生路。吏员虽然升迁极难，但至少是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计，又斯文体面，没有几个读书人会不心动。特别这种世道，有一份可以养家活口的活计是多少艰难，那些吏员的名额，怕是要多人抢破头了。


    
符名启点了点头，接下来他奇怪地看了王斗一眼：“你小子哪来的钱粮？”


    
王斗没好气地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符名启气道：“当然要做，你个臭小子，越来越飞扬跋扈，不将老友放在眼里了。”


    
……


    
州城的军户民户分田开垦热火朝天，从崇祯九年的十二月初，操守府邸的令吏冯大昌，令吏张学焦等人便带着大批的吏员，到处仗量土地，登记民众垦荒的田亩数量，各户田亩的地点，地形，他们户口多少，家口姓名等，最后汇集成册。


    
这个过程中，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也带着自己学社的学生一起帮忙，明面上是为国为民的光鲜事，还可以拿到润笔费用，每月高达五斗米，不但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俸养家人，如果表现好，被吏目厅看中，以后还可以成为吏员，学生们都是干劲十足。


    
对于王斗的一系列举动，由于并不触及当地士绅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并不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不过他们中多人都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王斗干得轰轰烈烈，不过这么大笔的钱粮，他拿得出来吗？怕一过了年，等打制灌井水车，租给耕牛农具时，就要现出原形吧。


    
崇祯九年十二月初六日，州城的民壮总甲李天叙来到操守府邸。


    
他恭恭敬敬地拜见王斗后，满面笑容地道：“恭喜大人，恭喜大人啊。”


    
王斗看着他，道：“喜从何来？”


    
李天叙道：“我家叔父感念大人尽心为民，心中仰慕，欲将我那侄女许配给大人为妻啊。”

第157章 做妾可以考虑


    
王斗看着李天叙，这个民壮总甲干瘦的脸上陪满小心，保安州民壮两百余人，分为四个总甲民队，李天叙兄弟各领一个总甲五十余人，平时在州城内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不过王斗初到保安州城时，因两兄弟以前与王斗的过节，保安州尉韩大官亲自带着李天叙、李天承兄弟前来向王斗叩头认错，当时王斗淡淡一笑，就将以往的过节揭过，他已经没有兴趣理会这种小人物。


    
王斗诛除乱军时，李天叙兄弟都是看得胆战心寒，暗暗庆幸自己认错得快，否则以他们领的区区一些民壮，根本不是王斗的对手，此次他更是奉叔父之令，希望能与王斗联姻。


    
李天叙的叔父便是辛庄李家的家主李世臣，他们李家世代书香门第，可说是保安州的乡绅之首，李世臣先祖李廷桂中过举人，在保安州城内建有登科坊，保安州内这么多读书人，世代下来，也只有李家享有这个荣耀。


    
在保安州，李家可说是势力庞大，不但在辛庄附近占有多达千亩的良田，他们的家族之弟，在整个保安州境内，更占有良田近万亩，家族产业遍及州城各地，米店，布店，牛马铺，矿产等，李家都有染指。


    
他们家族的兄弟子侄，都任着州内民壮的总甲、小甲，或是其它重要位置。他们与各地乡绅同枝相连，不论哪个官员调任到保安州，没有李家的首肯，各种税役政务的发布，都不要想顺利进行。


    
没想到李世臣突然要将女儿嫁给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王斗倒是愣了一下，心想难道大明的地主阶级看出自己是潜力股，起了拉拢自己之心了？


    
王斗倒是听说李世臣有一个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只是一直住于州城之内，从小到大，王斗就没有见过。他要将女儿嫁给自己，不知心血来潮还是另有目的。


    
想到这里，王斗微笑道：“没想到世伯如此抬爱，真是意外。”


    
李天叙笑道：“大人是当世之英雄，击杀鞑子，又为百姓分田分地，叔父每每说起，都是叹服。说起我那侄女，也是样貌俱佳，乃是保安州一等一的美人儿，又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美女配英雄，此乃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啊。对了，叔父还说，只要我们李家与大人成了一家人，不要说愿意拿出一万两白银作为嫁妆，便是大人有什么难处，比如说来年的耕牛啊，农具啊，叔父他老人家都愿意为大人尽力而出。”


    
王斗哈哈大笑，道：“世伯太抬爱我王某人了，竟愿意让李小娘子委身为妾，我王斗受之有愧啊。”


    
此时在王斗身旁，还站着温方亮，韩朝，韩仲，张贵，令吏冯大昌等人，听到李家愿意出白银一万两的嫁妆，还愿意帮忙解决州城的耕牛农具等问题，他们眼睛都瞪大了，特别是温方亮与张贵，更是羡慕不已。虽说不知那李小娘子是美是丑，不过各人眼中的神情，分明是让王斗牺牲一下，马上答应下来的表情。


    
只有谢一科满脸不友好的瞪着那李天叙。


    
“为妾？”


    
李天叙愣了一下，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大人说笑了，以我侄女的身份，怎么能为妾呢？传出让外人笑话，定要正室妻子的名份才合乎她的身份体统。”


    
王斗又笑了笑，谢一科满脸紧张地看着王斗，害怕他口中吐出一句话：“为妻就为妻好了。”


    
好一会儿，才听王斗淡淡道：“做妻不必谈，做妾可以考虑。”


    
李天叙干笑不已，谢一科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他恶狠狠地瞪着李天叙，双目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王斗回到操守府邸后院，儿子王争正欢快地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不过看看母亲，皱着眉头坐在那里，还有妻子谢秀娘，也是坐在一旁一语不发，她低垂着头，双目红肿，似乎还哭过的样子。


    
见了王斗进来，母亲钟氏神情严肃地将王斗招到身旁，她语重心长地道：“儿啊，秀娘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只认她是我的媳妇。你不可负了她，你也听过书看过戏，那陈世美可是受人唾弃的，我儿万万不可学他。”


    
王斗猜测定是谢一科这个大嘴巴将方才的事情告诉自己姐姐了，他哭笑不得，道：“娘，您放心吧，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钟氏严肃地点了点头：“有我儿这句话，为娘就放心了。”


    
她示意王斗：“去看看你媳妇吧。”


    
她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王斗来到谢秀娘的身旁，她瘦小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他柔声道：“秀娘，你怎么了？”


    
谢秀娘抬起泪眼，抽抽噎噎地道：“夫君，只怪妾身出身低贱，又不能为你排忧解难，妾身无用。”


    
王斗握着谢秀娘冰冷的小手，柔声道：“你夫君出身又高贵到哪去？尽说这种傻气的话，秀娘，我们可是患难夫妻，将来要白头偕老的，我向你保证，你永远都是我的正室妻子。”


    
谢秀娘惊喜地道：“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斗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秀娘大喜，她抛却了矜持与羞赧，紧紧地抱住王斗，她在王斗耳边娇羞地道：“哥，让奴再为你生个儿子吧。”


    
……


    
王斗一身轻松地出了大堂来，正想喝口茶补点元气，今日的谢秀娘比往常厉害了五倍。


    
还没坐下，却见韩朝匆匆过来，他向王斗低声禀报道：“大人，方才谢兄弟领着几人恨恨出去，卑职怕出什么事，派人悄悄跟随，竟见谢兄弟将那李天叙几人拖入小巷殴打，卑职看过了，李天叙几人人人带伤，那李天叙更是被打得骨折呕血。”


    
王斗大怒：“这个混账东西。”


    
……


    
此后几天却是风平浪静，谢一科也被禁足在操守府邸内不得外出，他被打了二十军棍仍是生龙活虎，他洋洋得意，整个操守府邸内都可以听到他变调高昂的歌声，在他的高声怪调下，府内鸡犬安宁。


    
谢秀娘心疼弟弟的伤势，亲自为他调药，谢一科安然享受，一副功臣的样子。


    
崇祯九年十二月初七日，韩朝来找王斗，他道：“大人，有一人，大人或许可以见见。”


    
王斗哦了一声，他知道韩朝眼界颇高，他亲自推荐人才，想必不错。


    
他问了几句，越听越奇，原来韩朝推荐的是一个叫高寻的年轻小旗官，还是乱军首领，把总池登善的麾下，时任甲长，管着十个军士部下。当时池登善几百兵尽数被诛，只有高寻甲中军士安然无恙，原因是当时高寻说服了手下一甲军士不要参与谋乱，最后一甲军士得以幸免，不但人皆奇之，甲中军士也视高寻如再生父母。


    
不但如此，那高寻还武艺高强，特别是箭术无双，有保安卫第一神射之称，韩朝说自己曾试过他，他的箭术，连自己都是叹服。这样的人才，却一直得不到升迁，原因是他为人正直，不肯外出捞取偏门，自然无钱孝敬，上官不喜，哪能高升？


    
这样的人才，却是王斗急需的，他道：“快带他来见我。”


    
高寻大步行进，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行走中，尽显豪迈之意。


    
他的心情激动，外面仍是沉着。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身为热血男儿，何人没有理想追求？谁不想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大丈夫生于此世，当提刀仗剑，纵横世间，创不世之业，方不负此身。”这是高寻平日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可叹造化弄人，竟一至于斯，自己自认技艺无双，却一直得不到升展的机会，他的豪言壮语，外人只当他是痴人说梦。


    
新任操守大人初到保安州，高寻前往观看，见其铁甲大军之威势，他深深叹息：“大丈夫当如是。”


    
回家后他碾转难眠，有心投效，却苦于没有引见机会，他寻思王斗治军甚严，其人定然杀伐决断。官兵乱起，他意示到机会来临，立时说服麾下袍泽不要参乱，果然一枝独秀下，成功让操守大人注意到自己，心愿得偿，心情安能不激动？但他城府颇深，内心虽是喜极，外表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仍是举止有度。


    
他大步进来，操守府邸宽阔的大厅上将官济济一堂，高寻心中豪情涌起，操守大人麾下猛将如云，自己未必不能位列其班。


    
他看见韩朝，目光中深深的感激之情，韩大人的引见之情，自己永生难忘，接着他看见上首高高而坐的操守官王斗大人。


    
他推金山，倒玉柱，向王斗拜倒，朗声道：“保安州中千户所右百户世袭小旗官高寻，见过操守大人。”


    
厅内所有的目光都是看向高寻，众人都在心下暗暗道：“好一个美男子！”


    
高寻身上穿着犀牛纹饰的小旗官衣，脚着牛皮硬靴。他的身材修长健壮，腰杆挺直，身姿极佳，特别是他唇红齿白，却又英气勃勃，俊美中透出一股硬朗，身上充满了力量。


    
他的俊美可以与温方亮相比，如果说温方亮的俊美中有一股奶油味，用俊俏来形容，他则是俊朗无比。


    
王斗也是赞叹不已，他微笑道：“高寻，你起来！”

第158章 护送


    
从操守府邸出来，高寻一路回家，他满脸笑容，一进屋，他就高声叫道：“娘子，娘子。”


    
他的夫人田氏迎了出来，含笑道：“夫君回来了？”


    
她细心地给高寻拂去身上的雪花，又为他整理衣衫，见高寻满脸喜色，她柔声道：“夫君有何喜事，说与奴家听听。”


    
高寻握住她粗糙的双手，心情激荡下，声音都有些颤抖：“娘子，我与你说，今日操守大人接见我了。”


    
田氏又惊又喜，她道：“真的吗？这……这真是太好了。”


    
她听完高寻的讲述，不由哽咽：“夫君，你多年的心愿，终于得偿了。”


    
高寻也是满足地叹息，他环顾自己简陋破旧的小院，说道：“娘子，这些年委曲你了，等日后有了钱粮，我便为你购置一所大宅院。”


    
田氏低声道：“只要与你在一起，便是再苦我也甘愿。”


    
其实田氏与谢秀娘一样，也是童养媳出身，她自小与高寻一起长大，成年后，二人圆房成亲。田氏虽样貌普通，平日荆钗布裙，毫不起眼，然持家贤惠，夫妻二人感情甚笃。


    
高寻俊朗英姿，州城内仰慕他的女子不少，甚至许多富家女愿意带丰富的嫁妆倒贴，然高寻一率拒绝。他与田氏成亲数年，今年虽才二十一岁，但己育有一子二女，日子虽苦，倒也和美。


    
夫妻二人静静而立，都是憧憬未来美好的生活，田氏忽然道：“夫君今日大喜，待奴家去购些酒肉，以为夫君庆贺。”


    
高寻笑道：“确实，是要好好喝一杯。”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娘子，你上街时，便为我去书铺买几本书吧。”


    
田氏有些奇怪，她这丈夫平时最爱舞刀弄剑，就是不喜看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自己买书。此时书籍甚贵，买了书后，这个腊月更要节衣缩食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提了菜篮出去。


    
高寻的脑海中则浮现出今日操守大人接见自己的情形，他老人家神情温和亲切，问了自己很多事情，最后他还问了一句：“高寻，你可曾读过书？”


    
当时自己尴尬地回答没有，操守大人脸上现出遗憾的神情。高寻虽然不明白操守大人为何问自己这个问题，在他印象中，武人只要武艺高超，可以舞刀弄剑不就行了吗？


    
不过操守大人这样问，肯定有他的道理，从今天开始，自己就要好好读书了。


    
……


    
崇祯九年腊月初十日，眼见离过年没有多少时间，王斗打算去路城一下，看能不能从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那里讨要一些耕牛等物回来。前两日他去了卫城一趟，从守备李贻安大人那要了一百多头耕牛，卫城对王斗的支持也只能如此了，再多的物资，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署守备徐祖成答应王斗，亲自与王斗到路城走一趟，一方面是帮助王斗，一方面是以讨教公务之名，给纪兵宪拜个早年，送份厚礼，拉拉关系。


    
临行时，知州李振珽突然遣人找到王斗，言道王斗要去路城，住在自己府上的纪小娘子正巧要回转路城，王斗正好一路护送她回去。


    
州城事务有张贵，田昌国等人主理，又有韩朝，韩仲，温方亮，冯大昌等一干心腹在城内，王斗离开几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讨要耕牛等物资，没有王斗亲自出马，王斗担忧他们吃不开。


    
他从操守府邸内出来，一干护卫皆是策马随在左右，这些护卫由谢一科带领，此外谢一科还领着从舜乡堡带来的两小队夜不收。一行人到了街上，街上百姓纷纷向王斗施礼，如果说以前王斗诛除乱军时，州城的军民对王斗只有畏惧，现在王斗分田分地，他们目光中已经带上诸多崇敬。


    
到了保安州治前，大门前停着一辆秀丽的车马，这车马以前王斗曾见过。此外还有一些骡马，一些下人丫鬟大包小包的，正在急急搬运着什么。只听州治内声音响起，却见知州李振珽亲自将那纪小娘子送了出来，此外还有知州府的少夫人也是随在他的身后。


    
王斗看去，却见那纪小娘子身着纯白的华美貂裘，衬得她更是娇媚秀美。她走在大门口，对知州裣衽行礼：“大人请留步，流连府上多日，有劳款待，实是感激。”


    
李振珽呵呵笑道：“小娘子一路走好，代下官向兵宪问好。”


    
少夫人也是走上前来，对纪小娘子道：“妹妹一路顺利，路途安康。”


    
纪小娘子笑道：“挽云姐，明年我还会来的，现在说话的人只有你了。”


    
她看到王斗，笑道：“王斗，原来是你亲自护送我啊，小女子愧不敢当哦。”


    
她清脆的笑声咯咯不停，又转头对少夫人笑道：“有我们的王大人护送，定是旅途平安，生人勿近，姐姐大可不必担忧。”


    
那知州看见王斗，过来寒暄，说些拜托王斗的话，那少夫人沉静的目光，则是静静地看着王斗。


    
说了几句闲话，那纪小娘子上了马车，两个丫鬟急忙上前，将车帘打开，让纪小娘子进去。然后又是几个贴身的丫鬟随纪小娘子进入车内。蹄声响动，一行车马，缓缓向城外而去。


    
……


    
从州城出来，经洋河，经清水河，再往东北行二十里，才到保安卫城下，在那里，王斗要接了署守备徐祖成，一起前往路城怀来。


    
一路而去，不顾身旁丫鬟的劝阻，纪小娘子打开车马窗帘，一直看着外面的景色。她不说话时，两目清如潭水，寒风中，她双腮白腻透红，如同抹上一层胭脂。王斗身旁许多护卫为她美色所慑，都是不时偷看她，谢一科也是不时呆呆地看向她。


    
王斗看了纪小娘子一眼，见她以手托腮，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她突然对王斗道：“王大人，你可会吟诗作曲？”


    
王斗道：“不会。”


    
纪小娘子又问：“你可会吹箫抚琴？”


    
王斗道：“不会。”


    
纪小娘子不语，嘀咕了一句：“可惜了。”


    
她双目打量王斗，看得王斗颇不自在，心想这女人有病。


    
忽然纪小娘子又道：“王斗，有一句我想问你，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王斗淡淡道：“小娘子有什么话就问吧。”


    
纪小娘子道：“近期我在州城，听闻旁人对你言论，有人说你暴虐好杀，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谢一科等人立时脸上变色，看向纪小娘子的目光已是不友好。


    
王斗冷淡道：“王某人行事，又何必在意旁人怎么看？”


    
纪小娘子认真道：“其实依小女子之见，我也认为诛除几个为首乱军，余者好生教导就可，王大人，你太好杀了。”


    
王斗哼了一声：“不施霹雳手段，怎显菩萨心肠？乱世用重典，本官若不如此，乱军如何迅速平定？哼，妇人之言，至为可笑。”


    
听王斗这样说，纪小娘子车马旁几个家人立时喝骂：“大胆，敢对小娘子如此无礼？”


    
见他们如此，王斗身旁诸护卫也是不甘示弱，纷纷回骂，以谢一科的骂声最大。


    
那纪小娘子被王斗如此说，又羞又恼，她双颊绯红，白了王斗一眼：“啊呀，操守大人好大的虎威，小女子好怕哦。”


    
她哼了一声，一声巨响，将窗帘关上了。


    
王斗松了口气，心想终于清静了。心下又隐隐猜到那纪小娘子的身份，心想这种官宦之女，都是这种娇纵的脾气。


    
……


    
过了镇海桥，很快到了保安卫城的西门，在西门下，署守备徐祖成已是带着一些家丁在城下等待，他可没有王斗的好身板，大冷的天气，他只是紧紧缩在温暖的车马内，不过看到纪小娘子那辆秀丽的车马时，他先是一呆，随后赶紧下来拜会纪小娘子。


    
纪小娘子打开车帘，在车马内与徐祖成应答几句，她脸上带着微笑，风姿仪态之佳，似乎一点看不出是刚才那位对王斗发脾气的少女。王斗又见过徐祖成，二人寒暄几句，继续往怀来城而去。


    
从保安卫城过去，往东八里是洪字暖铺，往东二十里是转字暖铺，再往东三十里是气字暖铺，由于崇祯年间裁撤邮驿，这些往日热闹的暖铺邮驿都是衰败，加上天气寒冷，各个邮驿之间冷冷清清，没什么人烟。


    
经过洪字暖铺时，一行人也不停留，只是往前而去。一路上，徐祖成都想找机会能与纪小娘子说几句话，拉拉交情，却是一直没有机会，这让他颇为失望。


    
下午时，一行人到了转字暖铺，在这里稍事歇息，喝点热水，徐祖成殷勤地招待纪小娘子一行人，王斗则是与诸护卫下马透透气，在邮驿周边走走。


    
看着眼前废败的驿站，王斗陷入沉思，谢一科则在旁与几个护卫嘻嘻哈哈地笑闹，一边玩弄手中的火铳。这时王斗听到纪小娘子的话：“王斗，你在看什么呢？”


    
就见纪小娘子走上前来，她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只是走到王斗的近前，不等王斗回答，她的双目又是看向王斗身旁护卫手上的火铳，她眼露好奇，说道：“听闻你此次大败奴贼，靠的就是火铳之利，能不能让我看看，有什么希奇？”


    
此时她的话却是对身前一个高大的王斗护卫所言，那护卫见佳人软语恳求，早已意动，不过王斗军中军纪森严，军中利器，岂能随便让外人观赏玩弄？他的目光看向王斗，王斗略一点头，他将火铳双手递给了纪小娘子。


    
纪小娘子接过来，她娇声道：“啊呀，好沉啊。”


    
她兴致勃勃地玩弄起来，看着纪小娘子手上的火铳，徐祖成叹了口气，自己曾从王斗那要来一只上好火铳，带回卫城后，本想让军匠依样打造，可惜卫所中克扣工料恶习不改，这打出来的火铳质量，却是远远不如王斗部下使用的火铳。


    
纪小娘子玩弄了一阵，对王斗娇声道：“王斗，这火铳怎么打，你教我好不好？”


    
众人都是一惊，徐祖成若有所思，他目光在王斗身上转转，又在纪小娘子身上转了转。纪小娘子身旁一干家人丫鬟则是脸色大变，不敢相信地看着王斗身前言笑晏晏的自家小姐。

第159章 银矿


    
听那纪小娘子这样说，王斗看了看她，自己与她的关系似乎还不到这一步吧。


    
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对纪小娘子提醒道：“小娘子万请小心，这火器危险，若是炸膛伤了，奴婢等如何向大人交待？”


    
几个纪府家人也是苦劝，纪小娘子不以为意，只是催促王斗道：“王斗，你快教我啊。”


    
王斗道：“你看好了。”


    
他示意身旁一个护卫将火铳递给自己，又从那护卫手中接过一根定装纸筒弹药，将火门打开，咬开纸壳一端，将壳内的火药倒入一部分，然后关闭火门，将筒内的火药连同铅弹塞入铳口，用搠杖捅实，最后点燃火绳。


    
他动作非常流利，外人眼中眼花缭乱的程序，他一会儿就完成了。他手持火铳，瞄准了前方一棵小树，瞄了一会，他扣动板机，火绳点燃火门内的引药，一声巨响，那颗小树竟被拦腰打断。


    
纪小娘子拍手大叫，连道：“我来我来。”


    
王斗估计她有十八岁了，与知州府的少夫人一样还是小脚，没想到这样蹦蹦跳跳，没一点官宦女子的雍容体统。她身旁几个纪府的家丁则是露出凝重的神情，这保安州操守官麾下的火铳，竟如此的犀利。


    
纪小娘子要来一根定装纸筒弹药，嫌这里有一股硝烟味，便跑到十几步远的一个地方，兴致勃勃地装填起来，不过装了半天，她却忘了王斗刚才的动作，她见王斗站得远远的，便跺脚叫道：“王斗，你过来呀，你傻呼呼的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王斗哭笑不得，只能靠近她的身旁，教她该如何如何装填，又该如何瞄准，二人靠得颇近，几近耳鬓厮磨，一般淡淡的处女幽香沁入王斗鼻内，眼前佳人如玉，鬓云欲度香腮雪，王斗不由内心一荡，他快速平静下来，再看向眼前的纪小娘子，她的耳根也是慢慢红起来。


    
见二人如此亲近，王斗的一干护卫都是看得眼睛快突出来，纪府的一干家人丫鬟也是呆呆地张大嘴巴。只有徐祖成用力地揉着自己的脸颊。


    
纪小娘子依王斗之法填好子药，然后瞄准打出，一声巨响，什么也没打到，纪小娘子却是欢声大叫，道：“太有意思了，再打一铳。”


    
她兴致勃勃又打了两铳，看她的样子，还要接连打下去，这时一个丫鬟上前，对纪小娘子低声道：“小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呢。”别有意味地看了王斗一眼。


    
纪小娘子忽然什么兴致也没了，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王斗，我们走吧。”


    
……


    
从转字暖铺过去为气字暖铺，接着便是属于怀来卫的土木驿。


    
到土木驿时，天色己晚，众人在土木驿歇息一晚，第二日继续赶路。又经怀来卫境内的臣字暖铺，老字暖铺，一字暖铺，一行人终于到达宣府镇东路的怀来城下。


    
王斗在怀来城内待了两日，他回来时，带回了两百头耕牛，再多就没有了。路城自己也是困难，不可能支持王斗更多。当日王斗随署守备徐祖成拜见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时，纪大人倒是很亲热地接见了王斗，言语中颇有赞许。


    
纪大人在路城听闻王斗大力开垦荒地，对他的卖力很是感慨，国朝如此勤勉的将官，真是少啊，加上王斗作战勇猛，这样的人才出现在自己治内，也是一件自豪的事。不过纪大人虽然看重王斗，但限于条件，更多的耕牛物资，还要王斗自己想办法。


    
在路城两日，王斗还得到一个消息，原来那纪小娘子竟是兵宪纪大人的女儿，名叫纪君娇什么的，纪大人三子五女，这纪君娇年纪最小，也最受兵宪夫妇宠爱。王斗一直怀疑这纪小娘子的身份，真实听闻后，还是吃了一惊。


    
……


    
崇祯九年腊月十五日，王斗回到了保安州城，见王斗接连从卫城、路城要来大批的耕牛农具，人人都是佩服王斗的手段，州城军民百姓更是欢呼雀跃，对王斗充满信心。


    
不过虽然王斗从各地要来了几百头耕牛，但与保安州军民的需求还是差得太多，得再想办法了。


    
腊月十六日，王斗请来了舜乡堡庆天福商行的东主赖满成，这赖满成是现保安卫署守备徐祖成的外甥，曾与王斗打过交道，他经营了一家牛市行，内有各样马、牛、骡、驼等役畜出卖。


    
接到王斗的邀请，赖满成乐颠颠地来了，他还是那样的油头粉面，大冷的天气，手上仍摇着那把招牌似的洒金扇儿。


    
见了王斗，赖满成笑嘻嘻地叩头，爬起来后，他对王斗笑道：“想当日操守大人还是舜乡堡的防守官，眨眼之间就……啧啧……”


    
他口中啧啧称羡，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份礼单，说是贺喜王斗高升的，王斗微笑着将礼单递给了旁边的谢一科，然后正色道：“赖兄弟，今日我招你来，是有正事要谈。”


    
赖满成也是坐直了身子，他眼中透出精明：“大人只管吩咐，只要小人可以办到。”


    
王斗看着赖满成：“我想从你那里购买一千头耕牛，你有没有办法办到？”


    
“一千头？”


    
赖满成吃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极力坐稳身子，看着王斗：“大人所言当真？”


    
王斗道：“自然当真，本官还会欺瞒你不成？”


    
“我只问你一千头耕牛，有没有办法办到。”


    
赖满成盘算良久，肯定地道：“可以，只是需要数月时间。”


    
王斗道：“无妨，明年秋播前凑齐便可，一千头是最少，或许以后还需要更多。”


    
赖满成对王斗左看右看，王斗微笑道：“怎么，信不过本官？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单金。”


    
赖满成笑了起来，他眼中现出豪气：“定金大可不必，我老赖还信不过您堂堂操守大人？”


    
“大人可在耕牛到后再给小子银钱。”


    
王斗微笑道：“很好，是个做大事的，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很多。”


    
“对了，你耕牛价格如何？”


    
“大人购买这么多的牛具，小人便给大人最优惠价格，一头牛五两五钱。”


    
王斗皱了皱眉：“太贵了。”


    
赖满成叫起撞天屈来：“我的大人哟，这国朝的耕牛价格可是一日甚于一日，还要长途贩运，这人吃牛嚼的可不少。”


    
“不说押运伙计，还有护卫的人手吃喝，单单这牛。”


    
他向王斗比划：“耕牛长途贩运，好比耕地干活，这吃喝上可得尽心，须做到刍豆饱足。这牛吃草，是很有讲究的，春夏要吃青草，还是那种春日的嫩草，如喂牛干草，需铡得很细，再拌上米汤糠麦麸皮之物，且要勤喂，喂的量还要少，冬日尤是如此。赶路急的话，还要给耕牛吃够豆料，是豆料哟大人，零零碎碎算下，这每头牛五两五钱……”


    
王斗淡淡道：“五两。”


    
赖满成道：“我的大人哟……”


    
王斗道：“五两。”


    
赖满成愁眉苦脸半天，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对王斗竖起了大拇指：“大人，您可比小人还精哪。”


    
他豪气干云地道：“好，五两就五两，三个月之内，一千头耕牛定给大人运到。”


    
……


    
崇祯九年腊月十六日，王斗观看邸报，腊月初，总督洪承畴率军与李自成战于陇州，李自成兵败退走庆阳等地，形势对官兵有利。而就在今日，保安州知州李振珽也急派人将王斗商请到州治内议事。


    
他忧心忡忡指着一份公文：“王大人，又加派了，分到我们保安州的也不少，这该如何是好？”


    
王斗接过观看，却是刚到的一份公文，朝廷又加派税银，分到保安州头上有银二百七十四两。


    
王斗曾看邸报，到今年九月止，两淮盐课积亏了二百多万两，今年的十一月，朝廷决议培筑京师以防御清兵入寇，不过工部尚书刘遵宪禀报库内无银，内阁便商议向天下加派输纳。


    
果然到了十二月，决意出来了，加派输纳，大明各省共加派银二百九十九万三千余两，除北直隶奉旨蠲免外，各省的加派银都在几十万两之间，其中宣府镇东路的延庆州加派银九百五十三两，保安州加派银二百七十四两。


    
看着公文，王斗静静不语，知州李振珽则是眼巴巴地看着王斗，现在他上了王斗贼船，免去了明年州城民户们的屯粮征收，一文钱的收入没有不说，现在又有加派银前来，明年如果这笔钱拿不出，那可如何是好？


    
李振珽看过邸报，就是今年的十一月，浙江、江西、湖广的布政使姚永济，朱之臣，曾道唯几人，由于不能完成赋税征收，全部被夺官视事，圣上的决心很大，李振珽怕啊。


    
好半晌，李振珽看王斗有反应了，他急道：“怎么样？”


    
王斗微笑道：“知州大人何必着急，不过加派区区几百两银子，放心吧，我给得起。”


    
他宽慰了李振珽出来，回到操守府邸内，一干将官也是围了上来，显然他们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都是眼巴巴地看着王斗，也只有王斗才能为他们想出办法了。


    
王斗取出一锭银子在手上抛弄，淡笑道：“说起来，这银子不过死物，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不如谷物与丝麻，不过世人执着罢了。”


    
他招了韩朝进入内室，对他道：“韩兄弟，有一件事，我要你去办理。”


    
韩朝道：“请大人示下。”


    
王斗取出保安州地图，指着其中两个位置，说道：“这两个地方，各有一个银矿，我要你带人去查探真实。”


    
不错，就是银矿，后世涿鹿县辉耀的相广，栾庄的上井沟几地，各分布有几个银矿，储量近达三百吨。


    
王斗早派人看过，目前这几个地方，都是空无一人，这几个银矿，想必仍是无人知晓。

第160章 开采、韩朝成亲


    
银矿储量近三百吨，那就是白银总量几百万两。不过相比后世，此时大明采矿能力低下，开采技术复杂，还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动力，想开采冶炼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特别眼下这种情况，王斗如要冶炼白银，需要冒很大的风险，大明对铁煤等矿管制相对松懈，不过对金银铜等矿的管制却是非常严格。开采金银等矿，向来都是户部及都察院派人专门闸办银课，自己区区一个操守官，如果私自开采金银等矿，被有心人知道，举报上去，这罪名可就大了。


    
所以王斗虽然早知道保安州境内有这几个银矿，却是迟迟不敢动手，一直到自己升任操守官，有了一定的实力，银钱压力又极大，王斗已经没有办法，这个风险不冒也得冒。


    
王斗记得大明一些富矿白银开采量每年可达三万两左右，如果自己操持得好，一年下来，上井沟这几地一万到二万两白银应该可以开采到。就算每年一万两白银，源源不断的，也是笔庞大的财富，可以解决王斗许多困难，这个风险，值得冒。


    
听了王斗的话，韩朝也是大吃一惊：“银矿？”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韩朝当然知道私自开采银矿意味着什么，他虽然不知道王斗如何得知相广、上井沟等地有银矿，不过操守大人将这么重大的事情交于自己办理，足见王斗对自己的信任，他抱拳施礼道：“大人放心，就是刀山火海，下官也要为大人办好此事。”


    
看着韩朝，王斗满意地点了点头，韩朝最早跟随自己，又为人沉稳冷静，此事交给他办，确实选对人了。如果是韩仲，高史银几人，听到这个消息，早跳起来了，王斗不怀疑他们的忠诚，但他们的性子，却是办不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王斗细细对他交待：“你到舜乡堡去，去寻匠头李茂森，让他带些人随你前去勘察。”


    
……


    
韩朝领命而去，一去十几日，直到腊月的二十七日，他才回到保安州城，随行的还有匠头李茂森，老匠吴世宦等人，几人风风尘仆仆，脸容黑瘦，满是风雪刮开的口子，足见他们勘察的辛苦。


    
韩朝向王斗禀报，他已经带人察实，保安州境内的辉耀堡相广，五堡栾庄的上井沟几地，确实分布有几个银矿，这几地荒无人烟，足以悄悄开采而不引人注意。


    
接着便是老匠吴世宦说明这些日寻矿的情况，算起来，吴世宦从崇祯八年起跟随王斗，他的利益，现在与王斗紧密相连，目前他在舜乡堡负责各土木事宜，主要带领各匠户们打制灌溉水车等物，两年下来，有了不小的身家，甚至比一些军官还富有，是匠户中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物，看到他的例子，各匠户们都是信心百倍，呈匠头可以过上好日子，自己同样可以。


    
两年过去，吴世宦的头发更白了，不过他仍是声若洪钟，精神矍铄。他算是全才，打制武器，土木工活，寻矿采矿等，算是样样精通，韩朝秘密找到李茂森时，李茂森便找到了吴世宦，二人知道此事重大，都是挑选匠户中自己最信任的亲信子侄，随韩朝一起，到相广等地去寻矿勘测，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王斗赏了李茂森，吴世宦二人一张椅子坐，让二人心下感激，操守大人渐渐位高权重，仍是如在靖边堡，舜乡堡一样，对他们这些下人如此和蔼，现在更是托以重任，二人都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吴世宦道：“大人，小的们随韩千户前往大人所说的相广、上井沟等地勘测，那边确实是有银矿，只是该地矿脉横斜若树枝，开采炼银，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恐需人力较多。”


    
依吴世宦说的，相广等地的银矿并不是什么露天富矿，只能以坑采为主，沿着矿体的走向竖井开拓。


    
他估算了一下，有些洞井开采后，垂深可达五十丈，水平长可达六十丈，就是一些小井，怕也要深达十丈。而且这银矿还混有大量的并发之物，如铅锌等，烧炼成银，需要费很大的功夫。


    
李茂森也道：“小的看过了，该地银矿品相不高，估计八石方可得银七两。炼矿成银，需将矿石舂碓成屑，再投铅于炉中，银溶于铅，方可分离白银，种种工时不少。”


    
他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相广等地荒无人烟，虽能掩人耳目，不过当地食宿恶劣，小的最怕就是四面高地有泥石之流。”


    
李茂森负责舜乡堡各样军器的打制，他与吴世宦分工，一负责兵器，一负责民器，在舜乡堡工匠中，他比吴世宦还富有，已经在舜乡堡内盖了一所大宅院，让人羡慕不已，他的利益，也与王斗紧密相连。


    
他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王斗沉吟良久，道：“银矿的开采，势在必行！”


    
他对吴世宦道：“吴师傅，这银矿之事，便你负责吧。你挑选开矿匠工，他们的衣食口粮，本官都会优厚供给。只需劳作数年，他们便可一生衣食无忧。为让矿工们安心劳作，他们的家口，也尽数集中到相广等地去。”


    
他看着吴世宦微笑：“听闻吴师傅有四个儿子，个个技艺出众，可喜可贺。”


    
说起自己的几个儿子，吴世宦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王斗道：“从明年起，舜乡堡便要开设木工厂，伐木场，石料厂，石灰厂等作坊，你的几个儿子，完全可以负责这些厂矿的运作嘛。”


    
吴世宦更是大喜，连忙拜谢过王斗。


    
王斗对李茂森道：“明年舜乡堡同样要开设铳炮厂，火药厂，铁厂等作坊，李师傅，这些厂矿的运作，我也决定交给你来处理。”


    
李茂森同样大喜过望，连连跪下向王斗叩头。


    
送走了吴世宦与李茂森，王斗对谢一科道：“你到舜乡堡跑一趟，去将钟调阳叫来。”


    
……


    
很快便是大年夜，新的一年开始了。


    
崇祯十年的正月初六日，韩朝终于成亲了，新娘子便是保安州城万胜和米店的郑娘子。比起两年前，现在的万胜和米店规模可比以前大了许多，原因就是王斗领军到了州城后，所需要的米粮，都是向万胜和购买。


    
光光王斗麾下，近千人的兵马吃喝，就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么大的客源，让万胜和米店的规模如同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现在的万胜和，在州城内已经连开数家分店。为了解决这些军士的粮米供应，万胜和米店伙计四处买粮，也为王斗带来了大量的外地情报。


    
韩朝在州城的府邸位于城巽隅的承恩坊，离管屯官张贵的府邸不远，这所宅院面积不小，不过这笔银钱韩朝也拿得出来。与王斗身旁各个千户一样，韩朝只分到一百五十亩田地，光靠田地收入，怕买这所宅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韩朝的收入主要是靠杀敌缴获分赏，王斗分赏颇厚，这两年来他没有发下一文钱的粮饷，不过每次剿匪或是杀敌，很多普通的军士，光分到手的银钱，就抵得上普通明军一年的粮饷，军官分赏更厚，这让舜乡堡军士与别地明军不一样，都是盼望着上阵杀敌。靠着这些分赏，韩朝才有能力在州城买房。


    
此时他的府邸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从一早开始，贺喜的人员就不断前来。韩朝，韩仲兄弟身为州城操守官王大人的心腹部下，又都是千户官身，现在韩朝成亲，谁不想借这个机会前来交好？


    
州城管屯官张贵来了，营操守官田昌国来了，把总温方亮来了，镇抚官迟大成来了。还有舜乡堡一干旧识，防守官林道符来了，副千户孙三杰来了，副千户高史银更是来了。还有保安州各堡的军官们，各地的乡绅商户，都是纷纷送来贺礼，将韩府内挤得满满的。


    
特别是高史银，他现在竟与韩朝成了亲家，他娶了郑娘子的三妹郑晓芸为妻，而韩朝又娶了自己妻子的姐姐为妻，自己与韩朝算什么关系，高史银一时间也分辩不清。


    
不过他一进屋就哈哈大笑，高声道：“韩兄弟，我的儿子都会跑路了，你现在才娶妻……嗯，现在也不算太晚。”


    
他看韩朝一身新郎官的打扮，老气横秋地评论：“不错，这才象个有家室男人的样子。”


    
韩仲站在哥哥的身旁，他也是打扮得喜庆非常，这几天他忙里忙外的，焦头烂额。


    
他与哥哥住在一起，大哥成亲，他这个当弟弟的，自然有义不容辞协助的义务，此时他瞪眼道：“高蛮子，你不过比我哥早成亲一年，就这个教训的口气？”


    
高史银叫道：“韩二兄弟，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众人一片嘻笑中，高寻静静地站在一旁，韩大人成亲大喜，又与他有引见之恩，他与妻子田氏商议，也咬牙备了一份礼物，虽然不重，也是他的心意。


    
此时看韩朝春风满面的样子，高寻心下羡慕的同时，也是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自己也要如韩大人一般，这般的春风得意，最后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第161章 出境剿匪


    
保安州城万胜和米店，此时这里也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郑娘子的叔叔郑经纶打扮得焕然一新，只是在门口不时的迎来送往。


    
“四爷，恭喜恭喜啊。”


    
每个进来贺喜的宾客们都这样说，他们看向郑经纶的眼中都满是嫉妒，这郑经纶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个侄女嫁给操守大人的爱将，舜乡堡掌握实权的营操官，副千户高史银。现在更有一个侄女嫁给操守大人的心腹，千户官韩朝，这下郑家不兴旺都不行了。


    
韩朝与韩仲兄弟都是千户官，又尽是操守王大人的心腹爱将，他们兄弟调到州城来时，听闻二人尚未娶妻，不知有多少人在打主意，想将自己女儿嫁给兄弟二人，结果却是花落郑家。很多人都在恶意猜测，这韩朝连自家美貌女儿都不要，却找了个寡妇，难道那韩朝兴致与众不同？


    
当然了，各人只敢在内心排诽，在表面上，对郑经纶还是要笑脸相迎，现在的郑老四，在州城这个商业圈中，谁人敢不正眼看他？走到哪里，谁不恭敬地称他一声：“四爷？”


    
对自家侄女的婚事，郑经纶自然非常满意，当初郑娘子的三妹郑晓芸嫁给高史银时，郑经纶曾表示反对，随着高史银的官位快速上涨，最后成为舜乡堡的副千户时，侄女的婚事，已经成了他高瞻远瞩的得意之举了。


    
现在大侄女更嫁给韩朝，千户的官身，操守大人的心腹，侄女一过去就是官太太，所以对郑娘子的婚事，郑经纶可是无比的上心，这些时日他忙上忙下，精思力竭的，圆圆的脸都瘦了一大圈，不过精神却是非常好。


    
他穿着崭新的丝绸衣衫，富态的脸上笑容就没有停过，只是将一个个宾客迎进宅院之内。


    
此时在里屋，郑娘子的三妹郑晓芸看着对镜梳妆的郑娘子道：“姐姐今日好美。”


    
郑娘子有些羞意，低声道：“妹妹，你来取笑我。”


    
郑晓芸歪着头道：“姐姐，我可不是取笑你，你这一打扮，确实美极了，姐夫见了，怕要看傻眼。”


    
郑娘子忽然叹了口气：“姐姐毕竟是孀居之身，就不知道你韩大哥他会不会嫌弃我……”


    
郑娘子两年前便对韩朝有意，人说女追男，隔层纱，郑娘子却是好辛苦才让韩朝答应娶自己，心愿得偿，事到现在，却又患得患失起来。


    
郑晓芸认真地道：“姐夫他是个豪杰，他既答应娶你，肯定会对你好，姐姐不必担心。”


    
郑娘子想想确实，又高兴起来。


    
……


    
韩府内，宾客不断往来，这时宾仪喊道：“保安州中千户所世袭百户官李光衡大人到，谨奉贺仪两封，贺韩千户新婚大喜。”


    
在韩府大厅前，随着宾仪的喊声，在此迎接的韩朝、韩仲兄弟便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将官大步进来，他的身旁，还随着他的妻室，又有一个美貌的小娘子，年在十五、六岁，颇为害羞的样子，紧紧随在母亲身边，目不斜视的，似乎是李光衡的女儿。


    
这李光衡面目粗犷，说话时粗声大气，他向韩朝施了一礼：“恭贺韩千户新婚大喜。”


    
就没有下文了。


    
韩朝微笑道：“有劳李百户了，请里面坐。”


    
他让自己的弟弟韩仲将李光衡迎进去，不料他唤了一声，韩仲却是没有反应，他诧异的看去，只见自家弟弟瞪着那李小娘子直看，张着嘴，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李光衡进入大厅之内，看到营操官田昌国与管屯官张贵言谈正欢，这田昌国是他的直属上官，依着礼节，他便上前向田昌国施礼问好，田昌国看见李光衡，哦了一声，淡淡道：“是李百户啊，眼下非在军中，便不必多礼了。”


    
说了一句后，他又继续与张贵说笑。


    
李光衡遇了个软钉子，闷闷不乐地下来，自己找了个地方安坐，看见桌上有酒，不由嘴馋起来，可惜这种场合却是不好无礼，他闷闷不乐地呆坐半晌，叹了口气。


    
忽然他感觉腰间一痛，却是他妻子刘氏掐了他一把，他皱眉道：“夫人，你这是作甚？”


    
他妻子刘氏恶狠狠在他耳边道：“你为何双目不瞬地盯着那边几个女子，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看上哪个骚狐狸了？”


    
李光衡这才发觉自己想着心事，什么时候停目在那边一干女眷身上，他怒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他忽然发觉女儿不见了：“咦，依儿去哪了？”


    
韩仲如热锅上的蚂蚁，想过去与那李小娘子搭讪几句，却又鼓不起这个勇气。看那李小娘子悄悄躲在桌旁暗处一角，背对着身子，不知道在那边做什么。


    
他转了好几圈后，终于加足了劲，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过去，学着戏文上的样子，向那李小娘子作了一揖，说道：“……小娘子有礼了。”


    
那李小娘子吓了一跳，嘴巴快速地鼓动几下，大大地吞了一口，然后转过身来，她脸有些红，似乎是涨的，见是韩仲，她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轻声细气地道：“原来是韩千户，可有什么事？”


    
韩仲愣了半天，才想起下一句台词：“小生韩仲，请问小娘子仙乡何处，年岁几何，始甚名谁，可曾婚嫁？”


    
那小娘子脸慢慢红了起来，螓首几乎垂到了酥胸上，她羞答答地道：“小女子唤李依依的便是。”


    
韩仲哦了几声，他魂不守舍的只是盯着那李小娘子直看。


    
李小娘子羞答答了半天，见韩仲只是站在自己身旁，不说话，也不走开。慢慢的，她的神情不友善起来，忽然她瞪起眼珠子，凶声恶气的道：“哪有这样看人家的，无耻登徒子。”


    
见她转瞬间变了脸，韩仲不由呆了。


    
……


    
随着宾客不断前来，韩府内的气氛更是进入高潮，忽然宾仪喊道：“保安州操守官王大人到。”


    
立时厅内一片骚动，所有人都是站了起来，韩朝见自己弟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顾不得多想，赶忙迎了出去，只见王斗携手自己妻子谢秀娘，含笑地走了进来。谢一科领着几个护卫，昂首挺胸地随在二人的身后。


    
韩朝要大礼参拜，王斗止住了他，含笑道：“韩兄弟，今日你是新郎官，不必行此大礼。”


    
他端详着韩朝，连连点头：“你终于成家了，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王斗拥抱了他一下，在他后背连连轻拍：“好兄弟。”


    
一片的惊叹声，无数双羡慕的眼神看向韩朝。


    
王斗这个举动也让韩朝哽咽：“多谢大人。”


    
王斗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宜落泪。”


    
他笑着携妻子进去，随后又是如云的官将上来参拜王斗，韩府内更见喜庆。


    
……


    
“接新娘喽。”


    
鞭炮声炸起，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万胜和米店出来，往韩府而去，沿途吸引了无数的围观人群，还有众多的孩童在队伍后追逐。


    
在人群中，呆呆地站着一个女子，体态妖娆，望着远去的花轿，她恨恨说了一句：“负心的人儿。”


    
……


    
崇祯十年正月二十六日，在韩朝成亲不久，他的弟弟韩仲也成亲了，他的妻子却是保安州中千户所世袭百户官李光衡的女儿李依依，这个李小娘子也是保安州出名的美人儿，韩仲与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经有心人撮合，有情人终成眷属，世人皆引以为美谈。


    
韩氏兄弟先后迎娶双娇，羡煞旁人，保安州热闹了多天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在保安州平静时，外界仍是沸沸扬扬，崇祯十年正月中，清太宗皇太极亲征朝鲜，责其渝盟助明之罪。清军势如破竹，连克义州、安州，直逼平壤。朝鲜国王李倧率长子及百官遁于南汉山，又令次子携眷属避于江华岛之上，并向大明求援。


    
大明命总兵陈洪范调遣各镇舟师赴援，等明军出海时，才知属国朝鲜已经献上敕印降清。


    
崇祯十年二月初三日，张献忠、罗汝才等连营百里直逼安庆，南京大震。崇祯帝诏左良玉、马爌、刘良佐等合兵救援。张献忠与明军大战于安庆城下，张献忠大败，退守潜山天王古寨，明安庆巡抚张国维檄总兵左良玉搜山，良玉不应，放兵纵掠妇女，屯兵月余，竟自北去。


    
崇祯十年二月初八日，保安州城组织了盛大的春耕仪式，城内军民倾巢而出，他们敲锣打鼓，抬着纸扎的春牛犁具，一路鸣放鞭炮，将春牛抬到田头的茅草厂内，以王斗与知州李振珽为首，焚香祷告皇天厚土，希望新的一年五谷丰登。


    
随后是一年紧张的春耕开始，田头种植冬小麦的，需要浇水，返青拔节，追肥除草。更干旱的土地，种下谷子与高粱之物，由于州城免除今年军民百姓的税粮征收，田地所出，尽归自己，因此大家干劲都非常足，除了一些大户人家，现在州城军民的耕作浇水基本还是依靠人力，大家都盼望自家田地灌井打制，分取耕牛的那一天。


    
操守大人已经答应大伙，在秋播前会给大家分下耕牛，挖制好灌井。各人已是听闻，在操守大人的原来的舜乡堡，那边已经开始分牛了，每四户人家分给耕牛一头，等将来购买的耕牛运到后，还将三户人家分给耕牛一头。大伙都急切盼望那一天的来临。


    
看着田头军民从未有过的热情，知州李振珽很是感慨，王斗道：“这都是拜大人仁政所致，所以百姓感激，勤力劳作。”


    
知州李振珽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


    
紧张的春耕结束后，州城百姓又去卖力地开垦荒地，清明后两天，王斗招集州城的韩朝，韩仲，温方亮，又有舜乡堡的林道符，高史银，孙三杰等人前来议事，此次招集众人，王斗准备让他们到处剿匪生财，现在保安州城已是无匪可剿，只能出境作战了。


    
看到韩仲时，王斗吃了一惊，他的脸上满是伤痕，畏畏缩缩的不敢看众人。


    
王斗吃惊地问道：“韩二兄弟，你怎么了？”


    
韩仲委屈地站立着，半晌，他忽然哭了起来：“我家娘子打我，呜呜呜呜呜……”

第162章 随军


    
依韩仲说的，他家娘子继承了她爹，保安州中千户所世袭百户官李光衡的火暴脾气，她娘，也就是自己岳母，保安州第一妒妇刘氏的双重性格，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让韩仲成亲后苦不堪言。


    
其实事情很简单，便是昨日韩仲随娘子逛街时，瞄了对面一妖娆妇人的胸脯一眼，再顺便看了她的臀部一眼，最后看看她的脸蛋长得什么样，其实这事很正常，往日韩仲随高史银他们出去逍遥快活时，便常在街上对女人评头论足，有什么大不了的？


    
很普通的一件事，当时娘子也没出现什么异样，韩仲回家后就忘了。


    
不料当晚临睡时，李小娘子突然向韩仲追究此事，她先是大哭大闹，最后突然向韩仲大打出手，她的拳脚不错，韩仲一下子反应不及，就被打倒在地。一时间他愣住了，跳起来想反击时，拳头还没落到李小娘子身上，她已经是哭得死去活来。


    
她声音之凄厉，整个韩府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吓得他大哥韩朝与他嫂子郑娘子连忙赶来，不用说的，韩仲又被大哥结结实实的批评了一顿：“打老婆，你越来越有出息了，弟妹这么娇弱的身子，打坏了怎么办？”


    
这李小娘子作派甚好，小嘴甚甜，娇滴滴的又弱不禁风的样子，平日韩朝与他夫人都甚为疼爱这个弟妹。被打又被骂，韩仲直觉比窦娥还冤，满腔的心酸无人诉说，他越想越是伤心，听了王斗的询问后，他忍不住便哭起来。


    
王斗听了韩仲的哭诉，也是吃惊不已，韩仲那口子他看过，外表很文静的样子，甚至有些羞羞答答的，没想到内心却是这么暴力，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场各人也是震惊了，他们议论纷纷：“太不象话了，做妻子的殴打丈夫，国朝三百年天下，从未耳闻，实是惊世骇俗。”


    
温方亮拍了拍韩仲的肩膀，嘻笑道：“韩二兄弟，你这样不行啊，要不要哥哥教你两招，保管你家娘子以后对你服服帖帖。”


    
韩仲抽抽噎噎的道：“你说的真的还是假的？”


    
韩朝坐在一旁，闷声道：“温兄弟，你不要添乱了。”


    
王斗也是沉吟，部下家口不和，此乃大忌，他道：“韩兄弟，这样吧，等会散了后，我让秀娘招你家娘子过来，让她劝说一二。”


    
韩仲忽然收泪：“不劳大人与太太了，其实我家娘子还是不错的，平日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她只是见不得我去瞧别家的女子，她不让瞧，我不瞧便是。”


    
叹息声四起，王斗也是摇了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就让韩仲自求多福吧。


    
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现在开始议事。”


    
众人立时肃然坐定，王斗环顾左右，缓缓道：“眼下州城这种局面，若是没有钱粮来源，我恐秋播时耕牛与水车大大不足，更不用说日后还要扩军。正好春耕过去，将士们田地劳作都已结束，是该出去剿匪积财了。”


    
韩朝道：“保安州境内已是无匪可剿，唯有出境作战。”


    
林道符有些担忧：“大人，官兵出境作战，没有上司的命令，这是有违兵制军法的。”


    
温方亮笑道：“林大人，我等都是大明的官军，又何分你我，境内境外？除暴安良，安靖地方，此乃我们官军的职责。当然了，为免多生是非，我等便不打旗号，悄悄出去便是了。”


    
众人都同意他的看法，林道符也就不多说了。


    
王斗取出地图，这地图已是比舜乡堡使用的地图精细了许多，不过还是达不到王斗心目所想。


    
他指着地图道：“在我们保安州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往东，为怀来卫，往北，为宣府镇城，往南，为马水口，天津关，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往这几处剿匪用兵都为不宜，只有往西了。”


    
王斗道：“自浑河，美峪守御千户所过去，便是我宣府镇的怀安卫，还有蔚州，广昌等地，此几地山高林密，也多平衍旷野，土地肥饶，向是匪患滋生之地，打平这些地方的匪寨，可以安靖地方，取来的钱粮，也可以裕养我保安军民。”


    
王斗双拳敲在桌上：“出兵剿匪，势在必行！”


    
见王斗决定下来，在场各人都是兴奋，纷纷请战，王斗麾下的军士收入主要就是依靠杀敌缴获，对手又是不堪一击的匪徒，谁不想领军出战，分上一笔？


    
见众人士气高昂，王斗也是满意，他微笑道：“诸位不必着急，此次剿匪，将持续到秋播之前，大家都有机会出战。”


    
他沉吟了半晌，道：“韩兄弟你二人刚成亲不久，便多在家内陪伴妻子，首批出战的，州城便是温兄弟，舜乡堡便是高兄弟，钟调阳他另有用处。高兄弟去后，孙兄弟便领着丁总的兵马防守舜乡堡。等二人回来，你们再进行轮换。”


    
听王斗这样安排，温方亮与高史银都是兴高采烈，韩仲叫道：“大人。”


    
王斗一摆手：“就这样决定了。”


    
他对镇抚官迟大成道：“迟大人随军出发，登记将士们的功次缴获。”


    
迟大成严肃地拱手领命。


    
王斗对温方亮与高史银道：“你二人准备一下，招集将士好好操练，等出境哨探的夜不收回来，你们立时出发。”


    
二人都是高声领命。


    
……


    
第二日，韩仲有些不好意思地来寻王斗，说是向操守大人推荐一个人才，王斗哦了一声，他哥韩朝向自己推荐了小旗官高寻，很不错的样子。现在韩仲又来向自己推荐人才，他起了好奇之心，问了几句，原来竟是韩仲的泰山岳父大人李光衡。


    
看韩仲尴尬的样子，王斗安慰他道：“举贤不避亲，只要你岳父确有才能，本官定会重用。”


    
王斗问了几句，原来这李光衡确象有本事的样子，善骑射，还精通大枪、火铳，又粗通文书，颇有韬略，他的才华，让韩仲这个女婿也是自叹弗如，如果不是自己机运好，跟上王斗的话，韩仲自认自己成就远远赶不上他的岳父大人。


    
这李光衡现为千总田昌国的部下，当时闹饷大案中，由于田昌国严控手下闹事，故而田昌国这几百人逃过一劫，李光衡自在其中。韩仲很为岳父抱不平，田昌国部下兵丁多不能用，唯有自己岳父队中军卒颇健，往日州城一有战事，田昌国都是调自己岳父出战，立功不少，可惜却一直得不到升迁的机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光衡的性格较直爽，说话不懂拐弯抹角，很不得上峰田昌国的欢心，上官不赏识，想升迁那是妄想，幸好自己女婿韩仲是个伯乐，发现了岳父这匹千里马。


    
韩仲还透露一个消息，岳父虽身为保安州的世袭百户，然祖上如操守大人一样，也曾在戚家军的麾下南征北战。听到这里，王斗更感兴趣，急招李光衡前来一见，果然这个面目粗犷，身材魁梧的中年将官很不简单。


    
不过他的性子确如韩仲说的那样，这样的人，或许只有王斗才能忍受，换了任何一个上官，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属下，虽然他们很乐于让这样的人去做炮灰。一看到李光衡，王斗就想起后世那些几十年都移不动位子的老干事，老xx，老xx等。不过这样的人才，却是王斗需要的，当即他向千总田昌国要人。


    
王斗向田昌国要人，他哪敢不同意？不过田昌国被王斗招来，听了王斗要的人后，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心想：“看不出啊，老李这么死板的人，什么时候抱上操守大人的大腿了？此人不声不响的，城府太深了！”


    
忽然他恍然大悟：“他的女婿不就是那韩仲吗？原来如此！”


    
一时间他颇为后悔：“为什么自己生的都是儿子，就没有生下一个女儿呢？”


    
……


    
崇祯十年二月底，随着王斗的一纸调令，时保安州城千总田昌国麾下，任职管队官的世袭百户官李光衡调往舜乡堡，在高史银的部下担任管队官之职，这样高史银部下就有两个管队官，一个杨通，一个李光衡。与李光衡一同调往的，还有原把总池登善部下，时任甲长的保安州小旗官高寻。


    
对王斗的安排，二人都表示满意，虽说在外人看来，从繁华的州城调任到偏远的舜乡堡去，很多人认为不值得，不过在二人看来，那舜乡堡是操守大人发家之地，那高史银同样是操守大人的心腹之一，在高史银麾下任事，战事多，升迁机会多，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尽展胸口所学。


    
李光衡前往舜乡堡上任时，带着十个家丁，他原来一队兵的兵额是五十人，不过也有六、七个的空饷，在州城这个地方，已经算是非常洁身自好了，不过现在王斗军中，一队兵的兵力是七十四人，连家丁在内，李光衡只有五十四个兵，这样他还差了二十个兵。好在高寻领了一甲的兵力补充到他的队上去，不过还差了十个兵，只得以后慢慢补充了。


    
二人风尘仆仆，一到舜乡堡，就被堡内外崭新的气氛所吸引。


    
……


    
高史银将要领兵出战剿匪的消息在舜乡堡传开，堡内军户个个羡慕，那些将要出战的军士洋洋得意，眉飞色舞。舜乡堡这个地方，可说家家户户都有男丁入伍参军，各家的收入，除了操守大人分下的田地外，就是靠自家男人的杀敌缴获分赏，平日里谁家男人立的军功厚，分到的缴获多，他家内的女人孩子说话的声音在乡邻中都大了几分。


    
几年下来，王斗的军功缴获赏赐制在舜乡堡已是深入人心，眼下大明这种天灾世道，就算家内分有田地，也只能勉强让家小过上温饱的日子，要想妻儿喝酒吃肉，还要靠自家男人杀敌的本事。


    
而想要有缴获赏赐，也需自家男人有出战的机会不是？因此高史银争取到首批出战的机会后，他便以功臣自居，在部下面前得意洋洋，他走到哪里，迎来的都是部下们敬佩的目光，各家属们宴请他喝酒的人不断。


    
高史银从保安州城回来后，便操练军士甚急，此时在舜乡新堡的东面孤孩营房内传出一个声音：“月娥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出战剿匪非同小可，一个不小心……我们这七个结拜姐妹，好歹也分到了五十亩田地，不若安心耕种，好好过日便是。”


    
许月娥此时己拿好了自己的长枪，左手上还持着一个自己包扎的盾牌，她身上穿着皮甲，颇有英姿飒爽的味道。


    
听着姐妹的担扰与劝阻，她冷冷说了一声：“土里刨食，有什么出息？我也要随军出战，立军功，拿赏银。让那些看扁我们的人瞧瞧，我许月娥，不会输给他们！”

第163章 奇怪的女人


    
李光衡与高寻来到舜乡堡时，这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气氛，军士们操练正急，起先李光衡与高寻还自持麾下兵马强壮，来到舜堡定会让人另眼相看，等接触舜乡堡内中的一切后，他们所有的优越感都消失了，最后只得以敬畏的目光打量周边的一切。


    
他们被编入高史银的己总中一同操练，这是高史银新近从王斗那讨来的编号，如此一来，王斗麾下共有甲、乙、丙、丁、戊、己六总的兵马，不过高史银己总人马不足，还得以后慢慢补充。


    
在紧张的操练中，高寻闲时还给妻子写信，记录了自己在舜乡堡的点点滴滴，他曾记得操守大人让自己多读书的殷殷教导，他认为写信是个很好的锻炼方式，所以每日笔耕不辍。


    
不过高寻虽然每日写信，但这信的内容一是太过肉麻，他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妻子观看，二是其中涉及到许多舜乡堡军队中的秘密，也不便公众于世，所以此后多年高寻虽坚持不懈，这些信笺却都深埋箱底。


    
他不会意料到他这些亲笔书信在后世引起如何轰动，此时他只是用歪歪扭扭的笔迹，记下自己的感想一切。


    
“崇祯十年三月初六日……吾妻碗（婉）柔，夫在舜堡，不觉匆匆数日而过，离家在外，常自思念，未知儿女可俱平安，奶奶康健如何。家事烦多，只能吾妻在家照料，每日思之，甚为渐（惭）愧，然古人有云，自古中（忠）孝不能两全……”


    
高寻与李光衡于崇祯十年二月二十八日调到舜乡堡，到堡之日，他们被安排了营房，然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没有发下军衣，舜乡堡被服厂还没开设，想要军衣，再等等吧。


    
接下来是吃饭，一个总部一个大伙房，馒头米饭吃饱，有油滋滋的菜汤，每人还有二两肉。这个伙食待遇让高寻等人瞪起了眼珠子，在州城，他们哪有遇到过这么丰盛的饭食？平日吃不饱，当然就不要想有体力训练操演了。每天可以吃饱，还有肉食，所以舜乡堡的军士个个膀大腰圆就可以理解了，此后几日，高寻等人由于吃肉过多，普遍存在拉稀的情况。


    
他们还看出端倪，伙房中有一批人待遇与众不同，他们掏出腰牌后，火夫们打到他们碗上的肉，比自己碗上的肉多了一倍，高寻私下打听，原来这些人是军中上等技艺的军士，这些人的待遇高于普通的军士们，每餐可以吃四两肉。


    
舜乡军中等级森严，每级的军官，在自己部下，有决对的权威，各方待遇也是不同，仅在吃的方面，便完好地体现出来。这些上等军士个个神情傲然，样貌彪悍，所遇军士，都是对他们恭恭敬敬，这些人还可与军官平起平坐。舜乡军中强者为尊，想获得好的待遇及地位，唯有靠军功与技艺，别无他法。


    
在舜乡军中，有许多严格的内务及军事条例规定，这些条例，不论是军官还是普通的军士，都必须熟背劳记。抽背之日，如若背错，便是军棍侍候，毫无人情可言。


    
不过高寻也看出舜乡军中军官并不得随便责罚部下，若是军士有错，皆由镇抚官处理，军中也严禁私斗，有违之者，不论曲直，皆是一体责罚。法虽严，却不滥，也公正严明，这让军士们真心敬服，能够自觉自愿地遵守军纪法规。


    
到舜乡堡几日，高寻还吃惊地发现一个问题，舜乡军伙食虽好，却皆没有粮饷，不过军士家家户户都有分下田地，让妻儿可以耕作度日，若是军士伤残阵亡，军中抚恤奉养终身。


    
但也只限于此了，要想过更好的生活，唯有靠杀敌缴获，这也是高寻发现己总军士们兴高采烈的原因，出战机会难得啊。高寻先是不可思议，最后他也是热血沸腾，军功升赏，让妻儿摆脱贫穷生活的良机就在眼前，他暗暗发誓，此次自己一定要立功！


    
调任到舜乡堡三日后，李光衡与高寻的队甲也开始随军操练，高寻又惊讶地发现一个问题，这里的营操练兵，同样也是一系列的条例法规，还有一些相应的教官，军士只需按条例循序渐进操练便可。


    
不出意外，几个月后，一个普通的青壮也能成为一个出众的军士。在这里，名将的作用似乎很小，只需有这些练兵条例在，有这些经验丰富的教官在，有足够的钱粮装备，便可以源源不断操练出强悍的兵马。


    
这让高寻内心有些失落，他在州城内以技艺出众闻名，也自认颇有谋略，似乎在这里并显示不出自己什么优势，他想象的鹤立鸡群等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他看到管队官李光衡也有些失落，李光衡曾对高寻叹息：“戚帅有云，堂堂正正列阵而战，则所向无敌，吾恐匹夫之勇，在这里难有用处！”


    
李光衡在州城一向是高寻佩服的对象，连他也这样说，可以想象在舜乡军中出人头地之难。这里强者如云，军中分为几个圈子，下等军士，中等军士，上等军士，各人所接触的圈子都为不同。下、中等军士想进入上等军士的交流圈子极难，唯有你显示出实力，方可为他们所看重，所接纳。


    
谁不想获得更好的待遇？谁不想军中受人景仰？谁不想家人在人前吐气扬眉？每个人都渴望升功受赏，没打仗时，普通军士的目光便瞄上那些上等军士名额，不说那些下、中等军士苦练，希望下次技艺考核自己能进入名列，便是那些上等技艺的军士，要保持自己英名不坠，也是每日勤奋苦练不休，军中竟争可说非常激烈。


    
军中传奇人物是现乙总韩仲大人麾下的吴争春，他由普遍军士升为上等军士，因累立战功，现在已高升为管队官之职。他曾亲由操守大人赐下铁甲与腰牌，他保持的军中上等技艺标准，至今还无人打破。高寻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做到。


    
操练之余，军中便是识字看戏，还有许多军歌需要熟记，高寻总算明白了操守大人为何问自己可曾读书，不识字的话，在舜乡军可说是越来越难混。不过这种生活，却是高寻喜欢的，这才是真正的军队，高寻梦中一向追随渴望的地方。


    
他盘算自己现在只是区区甲长，要从甲长升到管队官，再升到把总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不过他有信心，总有一日，自己也会带领一个把总的虎狼之士。而要改变，唯有技艺与军功，这需要战争。高寻总算明白了舜乡军为何如此好战。


    
……


    
“大人，这条例好难背。”


    
队中原来一个家丁偷偷向李光衡抱怨。


    
李光衡一瞪眼：“难背也要背，己总的老兄弟们都是这样熬过来的，难道我们新建的丙队就能独免不成？我告诉你，你最好将这些条例记全了，若是丢了老子的脸，老子打折你的腿。”


    
另一个家丁咕嘟了一句：“大人，现在我舜乡军中可是严禁军官体罚士兵的，这有条例规定。”


    
“哟呵，现在又知道条例了，都给老子滚……”


    
李光衡怒骂道，丙队军士立时作鸟兽散，个个咬牙切齿地背条例去了。


    
李光衡烦恼地看了旁边静静不语的高寻一眼，对这个随自己一起调来，原把总池登善麾下的小旗官，李光衡颇有好感，他道：“高兄弟，你条例背得如何了？”


    
高寻站起来拱手道：“管队大人放心，卑职己在细心背诵，相信一个月后上官考察，卑职定能熟记如流。”


    
李光衡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高大人，小女子只想从军剿匪，杀贼报国，为何大人不许？给月娥个理由！”


    
接着便听到女子七嘴八舌的声音：“就是就是，就算不许我们从征杀贼，也得给个理由，这样不声不响的，算个什么？”


    
“就算闹到操守大人那，也得给我们个说法。”


    
“怎么回事？”


    
李光衡眉头一皱，以舜乡军军纪之严，演武场上，怎么会有妇人的声音？


    
他往那边而去，从州城下来的丙队军士，也是一窝蜂挤过去观看，高寻也好奇地随在众人之中。


    
却见己总把总官高史银大人身前，正站着六、七个女子，个个拿着长枪盾牌，横眉竖眼的瞪着他，为首一个女子，年约二十，相貌秀丽，只是脸上冷冷的颇有风霜之色，她左手上拿着一个盾牌，右手上拿着长枪，身上竟还穿了副皮甲。


    
“这女子是谁？”


    
李光衡很是疑惑，他初到舜乡堡，并不知道许月娥的大名。看看己总中那些原甲队，乙队的舜乡堡军士，个个脸上带着怪异的神情，只是离许月娥几人远远的，不时低声在议论什么。


    
看着眼前的许月娥，高史银脸上的横肉不时跳动，他裂着嘴，神情颇为苦恼，方才军士禀报说许月娥几人求见，他一时没想那么多，便让许月娥等人进来了，没想到她一进来，便给自己出了这么大的难题。


    
几年前，高史银可是亲眼看见许月娥将自己儿子掐死的，从那以后，高史银就对许月娥有了心结，特别是自己有了儿子后，更是离许月娥远远的。在舜乡堡内，许月娥向来是生人勿近，没有任何男人敢招惹，没想到这家伙竟想入自己军中，一起出外剿匪？


    
看许月娥瞪着自己，高史银觉得全身不自在，他突然想到一个理由，勉强挤出笑容，用最温和的声音道：“许小娘子，非是我不许你从军剿匪，而是你是个女子，随军多有不便。”


    
许月娥淡淡道：“女子怎么了？若是有谁认为我许月娥技艺不够的，尽管上来比试。”


    
她轻蔑的眼神环视众人，周边鸦雀无声，只有丙队军士在议论纷纷：“这女人是谁，好生奇怪。”


    
杨通咳嗽一声，偷偷在高史银耳边道：“高兄弟，我看就算了，这许小娘子是大人的同乡，技艺确也出众，我舜乡堡条例，并没有规定女子不能随军，就让她充入队上吧。”


    
高史银皱了皱眉：“也罢，就让她随军吧，真是麻烦。”


    
他威严地将李光衡招来：“李大人，你丙队军士正好不足，这许小娘几人，个个技艺出众，便充入你的队上吧。”


    
李光衡瞪起了眼珠子：“什么，塞几个妇人到我队上？”


    
他凌厉的目光在许月娥身上扫了一下，喝道：“想从军作战，需得过我这一关，便由本管队亲自来试试你的技艺。”

第164章 婴孩


    
李光衡吃惊地收住枪，没想到许月娥可以跟他打得难分难解，她的枪盾攻防战术让他应接不暇，没想到长枪与盾牌可以这样配合使用，李光衡从军多年，从未见过。


    
特别是她枪势凌厉，几乎招招以命博命，同归于尽的打法让他心寒不已，听说舜乡军都是这样拼命，怪不得他们可以打得鞑子兵抱头鼠窜。


    
李光衡满脸的欣赏之色，他最爱勇士，虽说对方是个女的，也抑止不了他对许月娥的欣赏，他喝道：“好，痛快，以许小娘子的技艺，加入我己总丙队，完全有这个资格，许小娘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同袍了。”


    
周边几个妇人欢喜不已，许月娥静静地鞠了一躬：“多谢管队大人。”


    
李光衡大喝道：“丙队的兄弟听好了，以后许小娘子就是我们队中的兄弟，她与几个姐妹随军出战，你们最好对她客气点，否则的话，我李光衡饶不了他。”


    
丙队的军士都是七嘴八舌地说道：“知道了。”


    
只有己总原甲队，乙队的军士仍在旁窃窃私语，不过各人神情仍是兴奋，刚才看了一场精彩的博杀好戏，真是大开眼界，值了。


    
高史银呼了口气，事情总算解决了，李光衡愿意收下那许月娥就好，以后的事情，便由他自己头痛去吧，想到这里，他悄无声息的走了。杨通跟在他身后也是悄悄的走了。


    
此后几日，李光衡也听说了许月娥的不少往事，他却是心生怜爱，连道：“好一个烈性女子。”


    
他有意收许月娥为义女，却被许月娥冷冷拒绝：“大人厚爱，只是月娥不敢高攀。”


    
该事在舜乡堡引为笑谈，李光衡颇为尴尬，他私下对高寻道：“高兄弟，我也是一片好意，那许小娘子怎么就不领情呢？”


    
高寻能怎么安慰李管队呢？只得苦笑不语。


    
崇祯十年三月十日，出境哨探的夜不收回来，十一日，温方亮的丙总军马，还有高史银的己总兵马，奉王斗之令，离开保安州境，往蔚州方向而去。


    
高史银领的己总军士只有两百余人，有三队兵马，杨通领着乙队军士，连军官护卫在内满编的七十四人。高史银身为把总，兼任甲队的队官。此外便是新编的丙队军士，由于许月娥领了六个结拜姐妹到他队上去，他的丙队基本满编。许月娥那伙人，自然是以许月娥为甲长首领了。


    
临行时，高史银的己总还到舜乡堡库房内领了盔甲骡马等物，不但己总甲乙两队的军士，便是李光衡的丙队，也各人领到了一副铁甲，抚摸着这精良的铁甲，人人都是爱不释手。


    
大明军中步卒除了鸳鸯战袄外，向来没有资格披甲，州城下来的这些人，除了管队官李光衡外，便是高寻，也只有一副皮甲，没想到这舜乡堡的小兵，竟也可人人身披铁甲，众人都觉不可思议，又欢喜万分。


    
李光衡也很是感慨，他生平最喜铁甲，他手下十个家丁，他曾想给每人置办一套铁甲，却因财力不足不了了之，没想到区区一个舜乡堡，竟有如此财力装备，这让他更对操守王大人起了高深莫测的感觉。


    
不过许月娥几个女子却拒绝了铁甲，舜乡堡精心打制的铁甲虽比明军中的铁甲略轻，一副盔甲也重达三十斤，每个军士无论是长枪兵还是火铳兵，还各有腰刀与解首刀一把，还有其它物什需要背负。女子体弱，披着铁甲装备深感体力不支，她们便各选了一副棉甲，乃是缴获自清兵中的无铁棉甲，重不到二十斤，许月娥仍是身披她那副皮甲。


    
除了盔甲装备外，随行己总军士的，还有几个医士与医兽，几十匹骡马，背负一些营帐辎重及己总军士十日的粮米草料。更多的粮草需求，只能在境外解决了，此次他们出去，是去发财的，希望回来时，能满载而归。


    
从保安州到蔚州，经舜乡堡，辉耀堡，美峪守御千户所，桃花堡等地，才进入蔚州地界，一路都是隘口古道，路途并不好走。


    
行军途中，李光衡与高寻深感自己队甲中军士跟不上行军步伐，似乎连许月娥那几个女子都比他们跑得快，李光衡深感脸上无光，忍不住便要打骂手下，己总中随行的军纪官便过来喝令制止。


    
看着兄弟队甲的目光，丙队军士深感羞愧，自己竟连娘们都不如，不过他们也没办法，他们新到舜乡堡，各方面素质的提高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拉平的。最后他们的盔甲兵器放到骡马上驮伏，余者己总中的军士，仍是背着盔甲兵器行军。


    
出外打仗，就算对手是不堪一击的土匪，丙队军士也是心下惴惴，不知道此次出去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只有己总老兄弟个个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他们不是出去作战，而是出去踏春郊游一般。


    
他们这批人直过辉耀堡，经过美峪守御千户所城，桃花堡几地时，当地守军见他们浩浩荡荡几百人，一色的青壮，样貌狰狞凶恶，还个个手持兵器，连下堡盘问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这批人大摇大摆地从自己堡下而过。


    
一路上，高寻很注意察看路途的地势地形，他认为，如果要保有保安州与蔚州的通路安全，控制美峪守御千户所与桃花堡很重要，李光衡也是赞同高寻的看法。


    
桃花堡已是蔚州地界，蔚州这个地方，在管辖上颇为奇特，乃是民属大同府，军属宣府镇管辖，与蔚州相同的，还有广昌。


    
在地形上，整个蔚州便如一个盆地，南部为山区，中部为河流平川，北部为山地丘陵。由于深处宣府镇内地，相对安全，人称地氯丰暖，居民繁庶，商贾辐辏。


    
不过到了现在，蔚州居民的繁庶己成为过去，从桃花堡过去，已经进入蔚州的平川区，路上却难得见到行人踪迹，偶尔经过一些村堡民落，尽是衣不蔽体的妇人，面有菜色的儿童。更触目惊心的是，道路两旁多死尸饿殍，却没人清理。遍地盘踞山头的土匪，富户乡绅结寨自保。


    
临到吉家堡时，各人还看到三五成群的流民，扶老携幼，挑着简单的家当，满怀希望地往保安州方向而去。高史银命几个亲卫招几个流民过来问话，这些流民见高史银几百人，一色的彪悍之徒，骡马兵器俱备，以为遇到了拦路打劫的土匪，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好在这帮操外地口音的大爷虽是外表凶恶，然神情和蔼，言道如愿如实相告，还会给这几个问话之人每人几升米，几升米啊，问个话，哪还不说的？


    
当下一个老者道：“小的等自柏树堡来，听闻保安州的王大人仁义，希望能到那讨个活路。”


    
他哭道：“实在活不下去了，去岁起，便一年无雨，今年开春，又是无雨，遍地草木枯焦。去岁山民争采蓬草而食，蓬尽又剥树皮而食。树皮殆尽又掘山中石块而食，那石味腥而腻，少食辄饱，然数日则腹坠而死。官府富户不肯放粮，民有不甘食石者相聚为盗，老汉等虽未读过圣贤书，也不肯从贼做那羞耻之事，只希望到保安州，能有一条活路给老汉等。”


    
高史银等人叹息不已，旱灾啊，从崇祯初年起，延绵山西境内的旱灾就没有尽头，旱灾后又是蝗灾，还可能伴有鼠疫等各样瘟疫，这灾祸何时是个头？


    
那军纪官道：“老丈放心，保安州操守王大人仁义宽厚，你们到保安州后，便可以过上太平安乐的日子。”


    
他给了老汉等人每人几升米，这些人千恩万谢，欢天喜地的去了。


    
看着那帮流民远去，众人皆是感慨，保安州虽还穷，却也太平，军民大部可以吃饱，境内想找个土匪也难。比起蔚州来，保安州算是天堂了。这让各人油然而起一股优越感与使命感。


    
高史银脸上的横肉跳动几下，突然说道：“这蔚州原称富足，然眼下百姓却如此贫苦，这都是当地官将治理不当原因，只有蔚州归于大人治下，当地百姓才能安享太平。”


    
杨通道：“高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是这样想的。”


    
随之旁人纷纷附合，每个人眼中都是闪着精光。现在王斗部下，已经悄悄蔓延开一种思想，认为操守大人麾下兵强马壮，不应该局限于一州一堡之地，应该将他的仁爱散播到更多的地方去，让更多百姓过上太平安乐的生活。当然了，越多百姓过上太平的日子，代表着操守大人治下地盘越多，他们这些老部下，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有机会身居高位，甚至掌控一州一堡之地。


    
旁边的李光衡与高寻也是连连点头，他们虽归王斗麾下不久，但也不自觉将自己当成王斗部下一份子，王斗不打下更多更大的地盘，他们这些后进的人，难有出头的机会。


    
正在议论间，两个夜不收从东面控马而来，王斗军中的夜不收，个个彪悍无比，他们装备精良，每人双马，还皆是喂息膘壮的战马，这两个夜不收路过己总丙队军士的身旁时，他们凌厉的目光扫射过来，几个胆小的军士不知觉躲开了目光。


    
这两个夜不收下马后，与高史银说了几句什么，高史银点了点头，取出一副地图看了看，道：“传令将士，加快行军，我们到吉家堡外歇息，与后面来的丙总兄弟汇合。”


    
不多久，舜乡堡己总军士来到离吉家堡不远处一片树林中停了下来，这附近有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勉强补充军士与骡马的饮水。到了这里，才可以看到一些人烟，周边田地虽多，不过大多干涸荒芜，一阵风过来，就是一片黄色的尘土。


    
各人看到很多离吉家堡稍远一些的村庄民堡，也尽多残屋断墙，越是乱世，周边的村落小堡居民，大部分集中到一些大的城堡中去，以便更好抗拒土匪们的骚扰。


    
众人安坐歇息，吃点干粮，喝点水，从州城下来这些丙队军士个个都是如释重负，看看甲乙两队军士若无其事的样子，许月娥等几个妇人脸色都比他们好，李光衡又是皱眉不已，差距啊，看来剿匪回去后，自己要加强对队中兄弟的操练了。


    
高史银与杨通，李光衡三人坐在一起，三人喝着水吃着干粮，忽然听到南面隐隐有婴孩的哭声传来。


    
众人都是凝神细听，高史银皱眉道：“什么事？”


    
他站起身来，大步往那边而去，众护卫与军士纷纷跟在他的身后。


    
出了树林，高史银深深地吸了口气，树林边上是个粪场，旁边横七竖八的满是死尸饿殍，个个形似骷髅，更让人吃惊的是，粪水中泡着几具活着的婴孩，还在拼命挣扎着，这些婴孩个个年岁不大，似乎刚弃不久，有两个正在大声涕泣号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哭喊着父母，还有两个婴孩在大口大口地吃着粪水。再仔细一看，里面婴孩尸体似乎有十几具之多。


    
“溺婴……”


    
杨通颤声道：“听闻一些人家养不活婴孩的，便将其溺死，只是这样扔于粪水之中，他们怎么忍心。”


    
高史银还没说话，这时忽听许月娥的声音响起：“我去捞她们上来。”


    
高史银对左右喝道：“去去去，都去捞，个个傻站着干什么？”


    
众人七手八脚，将那四个婴孩捞了上来，还好，有存活的机会，一个男婴，三个女婴。每个婴孩身上沾满粪水，臭不可闻，只是大声嚎哭着，许月娥身上也沾满了粪汁，她脸上满是怜爱的神情，柔声劝慰：“乖宝宝不要哭，姨带你们去洗一洗，等会给你们好吃的。”


    
在高史银等人的面面相觑中，许月娥与几个女兵一起，嘻嘻哈哈的将这些婴孩带到河边去清洗，高史银叹了口气：“剿匪不成，救了几个婴孩，这行军打仗的，带着几个婴孩，怎么个打法。”


    
杨通道：“正好许小娘子几人在，让她们照料也好。”


    
高史银道：“也罢，带着妇人虽是麻烦，总算也有好处。”

第165章 好狠的娘们


    
不多久，温方亮领着丙总的兵马来到，他们带来了一百多匹骡马，随军的，还有镇抚官迟大成。


    
两总兵马一色的舜乡堡人士，兄弟相见，都是嘻嘻哈哈的笑闹，高史银说起方才的事，以温方亮的玩世不恭，他也是吃惊，王斗麾下的军官，普遍都是当爹的人，分外见不得这样的事。


    
温方亮与迟大成去看望那几个婴孩，许月娥几个女子正将一些面饼用温水糊了，一口一口地喂给她们吃，那些婴孩也不哭闹，只是安静地偎依在她们的怀中，大口大口地吃着糊糊，似乎都是饿急了。


    
看见这样的场景，以迟大成的铁石心肠，他也是动容，叹道：“乱世之苦，天下何时能够太平？”


    
许月娥方才到河边时，将身上的粪汁都用河水洗涤干净，似乎还洗了个头，秀发湿漉漉的，鲜红的披风大氅也湿了一半，看见她这温柔的样子，温方亮不可思议地抺了抺眼睛，对高史银道：“那不是许小娘子吗？她怎么会在你军中？”


    
高史银苦笑一声，他揉了揉脸：“几个娘们硬要随军剿匪，有什么办法？正好照料这些婴孩。”


    
温方亮兴灾乐祸：“老高你有得头痛了。”


    
高史银怒骂一声：“哪有这样取笑兄弟的，什么玩意。”


    
……


    
高史银与温方亮，迟大成几人商议了一下，依夜不收的侦探，他们第一个要攻打的目标是柳家泉附近的一个匪寨，这些日的侦察，保安州的夜不收们，已经在蔚州等地锁定了十几个目标，以后几个月中，王斗麾下的几总军队，将要转战蔚州，广昌，怀安等地，直到秋播前结束。


    
那柳家泉匪寨离这里约有大半日的路程，此时各人从保安州出来已是第二日，看看天色渐晚，当晚两总军士便在树林中扎营歇息。


    
第二天一早两军起程，经过多个村庄，都是人烟萧条，那些民堡以为舜乡堡这些人是土匪马贼，见他们多达几百人，还有大批的骡马兵器，个个都是如临大敌，好在平安无事，那些人只是大摇大摆地从自己堡下而去，鸡犬不扰。


    
行近中午，地势慢慢升高，不远处的河水也慢慢宽阔，快到一个叫黄梅堡的地方时，忽有一个夜不收来报，前方正有一小股匪贼在路口打劫行人商旅。高史银问了一下，只有十几个匪贼，不由大失所望，对温方亮道：“区区几个匪徒，遣一甲军士扫平便是。”


    
温方亮也是点头赞许，正要问麾下有谁愿意出战的，高寻心中一动，正想请战，这时许月娥清冷的声音响起：“月娥愿意出战，请两位大人许可。”


    
无数双眼睛都是瞧在许月娥身上，高史银皱了皱眉，与温方亮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好吧，便准许你出战，不过刀剑无眼，你可得小心了。”


    
许月娥没说什么，招呼了一声，她们只留两人在军中，共五个女子出去，个个提着长枪与盾牌，昂然出列而去。


    
看着她们的背影，温方亮说道：“高兄弟，你认为许小娘子她们有战胜的把握么？”


    
高史银皱了皱眉道：“许小娘子技艺不错，然这两军交战……”


    
他喝道：“都跟上，加快行军脚步。”


    
两总军士到达路口时，只见路口横七竖八的都是行人的尸体，似乎这些商旅，己尽数遭遇毒手。再看许月娥五女，己与十几个匪徒交上了手，她们列成一列，一手持盾掩护，一手依枪盾前，她们步步逼近。那些匪徒见眼前几个女子，舞着手上的大刀嘻嘻哈哈的不以为意，几个匪徒还满口的污言秽语。


    
许月娥只是冷着脸，见那些匪徒接近自己长枪的距离，一声轻叱：“杀！”


    
五根长枪如毒蛇般刺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前面几个匪徒连轻甲都没有，当下被这几根长枪刺了个透心凉。这几个匪徒不可思议地倒下，许月娥几人拨枪，露出后面那些惊呆的匪徒们。


    
又是几个女子冰冷的声音：“杀！”


    
五枪滴血的近丈长枪又是狠狠刺出，后面几个匪徒又是惊天动地惨叫起来，被许月娥等人的长枪刺入体内。不费吹灰之力，许月娥诸女已经杀了近十个匪徒。


    
最后几个匪徒狂叫着冲来，许月娥位于诸女最前，曾有大刀向她砍来，但她盾牌一挡，不理不睬，仍是继续往前而去，她的长枪一挥，就是刺入前方一个匪徒的体内。而先前那个匪徒，迎接的便是下一根毒辣的长枪。


    
不知不觉，场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匪徒，高史银，温方亮，李光衡，高寻等人都是看得目瞪口呆，一惊许月娥等人的狠辣，又惊原来长枪与盾牌还可以这样使用。


    
那匪徒先前曾向许月娥污言秽语，但此时他哪还有嚣张气焰在？他扑通一声跪倒地上，不住叩头哀求：“姑奶奶，求您高抬贵手，就饶我一命吧！”


    
许月娥冷冷地看着他，她的长枪慢慢举起，在那匪徒的惊叫中，她的长枪猛地刺出，噗哧一声响，滴血的枪尖从那匪徒咽喉口透出，那匪徒呵呵连声，瞪大了眼睛。


    
许月娥拔枪，一股血箭从那匪徒咽喉内射出，那匪徒尸体慢慢歪倒在地。


    
在场众人都是吸了口冷气：“好狠的娘们！”


    
他们吃惊地看着许月娥，怎么也不能将她的身影与那个细心照料婴孩的温柔女子相连。


    
只有李光衡不住点头：“此女不错！”


    
许月娥等人应该是第一次战场杀人，除了许月娥，余者诸女都有些不适应的样子，不过她们很快欢呼雀跃，前去翻找那十几个死去匪徒的腰包，竟被她们找出三十多两的细碎银钱，有些银子上面还沾着血迹。


    
依舜乡堡军纪条例，缴获上交，然后战后统一计功行赏，还有那些缴获的匪徒兵器也是折价的，那些死难的行人商旅，他们尸身掩埋后，他们的货物也是充公，这些也算是许月娥等人的缴获。


    
镇抚官迟大成看着许月娥，脸上颇有复杂之意，他吩咐手下文吏将许月娥等人的缴获记好，然后缓缓点头：“许军士你等击杀匪贼，记下一功，这些缴获的银钱货物，战后回堡，尔等也将得到三成的分赏！”


    
只是轻轻松松，便到了明军中几个月的饷银，几个女兵都是围着许月娥欢呼：“许姐，这次我们发了。”


    
许月娥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看着那旁兴奋的诸女，己总丙队军士都是惊叹地议论，眼中颇有羡慕之意，许多人也是跃跃欲试。


    
高寻心中热血沸腾，他握紧手中长枪，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立功，要缴获。


    
……


    
“杀贼立功，就在今日。”


    
随着军官们长刀前指，在柳家泉匪寨下，两总的火铳兵不住地对着寨墙轰击，打得那些匪徒抬不起头来。他们心下恐惧不已，哪来的好汉，胆敢黑吃黑？看对方猛烈之极的铳火，放眼蔚州境内，没有一个山寨的好汉有这个武力，还个个身披铁甲？


    
说是官兵，也不象，什么旗号都没有，蔚州境内那些官兵他们也了解，他们敢来剿匪？被反剿还差不多。那些叫花兵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火铳装备。


    
为了对付匪徒，高史银与温方亮将舜乡堡库存内许多老式鸟铳翻出来使用，这些鸟铳杀伤力在百步，对付那些没有任何甲胄的匪徒们，这样的鸟铳，反而更好使。那些杀伤力在六十步，可破清兵重甲的新式火铳，在剿匪使用上，反而不如这些老式鸟铳，新式火铳射程短，火力也太过剩了。


    
如此猛烈的铳火，柳家泉匪徒们哪里见过？几轮打击下，他们就要崩溃了。


    
两总数队的铁甲长枪兵慢慢逼近，在己总丙队中，高寻领着自己甲中军士不住的往上冲，一边向寨墙上射着利箭，他的箭术神乎其神，接连几箭出去，低矮的寨墙后发出一声声惨叫，看得己总把总官高史银点头不已。


    
“匪寨破了。”


    
一群刀盾兵首先翻入寨内，打开寨门，一片的欢呼声，成群结队的铁甲长枪兵涌入。


    
“跟着我。”


    
许月娥一手持盾，右手持着长枪，指挥自己几个姐妹跟上，翻过一个坡地，却见那边慌慌张张奔来一群匪徒。


    
“放三眼铳！”


    
许月娥喝了一声，她身后两个女兵赶紧应了一声，奔到几女前面，一手拿着火煤，一手夹着三眼铳对准了前面那些匪徒们。


    
出兵剿匪之前，许月娥曾向高史银要了两门三眼铳，高史银当时觉得奇怪，许月娥要三眼铳干什么？她与李光衡比试时，又是盾牌又是长枪的，已经让人奇怪，现在又要三眼铳，这许月娥身上，藏着多少秘密？


    
不过他没说什么，调取了两门三眼铳给许月娥，眼下许月娥七女，除了五人使用长枪盾牌外，便是余下两女使用三眼铳。


    
两女将火煤往三眼铳后面的药眼上一点，火光一闪，轰的一声巨响，两个匪徒立时惨叫着被打翻在地。二女又将铳身略一翻转，火煤再一点，又是一声巨响，两杆三眼铳快速地响了六下，那群奔来的匪徒倒下了一片。


    
那三眼铳打得不远，射程只在三十步内，然声音非常响，便是远远的也可以听到，后世许多地方还在婚宴中使用，那爆竹的声音，比它轻多了，而且三眼铳的铳口弹丸也很粗大，这么近的距离，那些匪徒也没什么披甲之说，被这两门三眼铳这一打，死伤几人后，立时惊叫着四散而逃。


    
许月娥大喝道：“姐妹们，随我杀贼！”


    
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


    
崇祯十年三月十五日起，出外剿匪的兵马便不时捷报传来，二十日，随着第一批缴获运到，王斗终于有这个底气，可以为保安州的军民打灌井，制水车了。

第166章 造火器，用水力与畜力？


    
崇祯十年三月二十五日，王斗观看邸报，杨嗣昌已经到达京城，正式就任兵部尚书一职。


    
历史上这杨嗣昌是个狠角色，也颇有军事才能，他提出的四正六隅之策，大明十省剿防协作，严密有效。计划实施后，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接连失败，要不是清兵入寇，很有可能李自成几人便完蛋了。


    
同时王斗也觉得奇怪，这清兵与农民军怎么就配合得这么好？每每农民军将要失败的时候，清军立时入关劫掠，又让那些农民军死里逃生。


    
暂时这个不是王斗关注的，他关注的是如果杨嗣昌要实施他的四正六隅计划，依历史，实施这个计划需要增兵十二万，增设剿饷二百八十万两，恐怕，保安州的负担又要加重了。


    
带着这个忧虑，三月二十五日这天，王斗来到了舜乡堡。


    
随行的，有州城管屯官张贵与营操官田昌国一行人，舜乡堡军民热情地欢迎了操守王大人的到来。


    
王斗看了舜乡堡西北两面新建的军户家园，与当初的舜乡新堡一样，这里也是一排排整齐的军户营房，街巷用山石铺就，留有排水沟，颇为整洁。在家园的外面，只是建了一个两米高的小围墙，与舜乡新旧二堡城墙相连，省去了建堡最大的花费。


    
眼下的舜乡堡，已经比王斗初到舜乡堡时大了近三倍，人口一万两千多，看着眼前的城堡，张贵与田昌国都是惊讶不已，现在的舜乡堡，比起以前来，可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对于舜乡堡西北两面不修高厚的堡墙，张贵二人表示忧虑，王斗叹道：“堡墙修得再厚，军士不敢野战，终是无用。”


    
张贵二人唯唯诺诺，王斗还询问了林道符关于舜乡堡的内政事务，除了舜乡新旧二堡的老军户外，住于西北两面这五千多口新军户，由于大多民户出身，内中并没有多少原百户，总旗之类的管事军官，林道符便依照王斗的指令，对这些人实行保甲制。


    
编组以户为单位，设户长，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设保长，都是以原来民户有名望的人担任，这是没办法的。设保甲后，以联保连坐，一家通贼，九家举发，若不举发，十家连带坐罪。这样可以有效地清除隐藏在人群中的各样奸细。


    
同时王斗还酝酿实行门牌制，更好地对治内军民实行治理。当然，以后这保甲制推行开，由于各地人口情况不一，保甲制会略有弹性，编制以十户为原则，一甲不得少于六户，多于十五户。一保同样以十甲为原则，不得少于六甲，多于十五甲。


    
大明现今普遍在各地设立保甲制，不过组织上却没有王斗这么严密。大明里甲制已经破坏不堪使用，王斗希望这保甲制可以有效地对基层实行治理。


    
说破了，保甲制与军户制也差不多，保长基本上就是百户的职务，这些民户虽然都加入了军户，只是王斗手上没有告身，不能授于这些保长，甲长们相应的军职，他也不便私下任命这些人为小旗，总旗，百户，正好大明在各地实行保甲制，就拿来用了。最好以后还是对这些人实行军户的军职编制，这样更简单，更统一。


    
……


    
随后王斗又去看舜乡堡新设立的几个工厂，特别是木器厂，这是王斗现阶段重点关注的。


    
从年初起，舜乡堡初步建立起铳械厂，火药厂，被服厂，铁厂，木器厂等作坊。这些工厂都是建于舜乡堡的郊外，位于舜乡堡西北，西南几个方向。


    
原来这些作坊都是位于堡内，现在全部搬迁到堡外，厂房新设，颇显零乱，很多作坊只是略略一个雏形，一些工匠们在整理忙活着。依初步划分，那火药厂，煤厂，铁厂，被服厂，都是归于铳械厂的门下，由李茂森主理管辖。伐木场与石料厂则归于木器厂的门下，由老匠吴世宦的大儿子吴良亨主理。至于砖窑，石灰窑等作坊，现在还没有影子。


    
论起工作热情，这些工匠们与以前比可说是天差地远，不过林道符向王斗诉苦，说各厂新设，人手不足，劳力缺乏，各位匠工分工不易等。这些问题，很难解决。


    
特别是工匠，舜乡堡颇为不足。舜乡堡原有工匠一百八十多人，有打制军器的，也有打制民器的。另有组装武器盔甲，分制定装纸筒弹药的普通工人一百多人。


    
在辉耀堡寇家沟铁厂，有技师矿工三百多人，还有一些粗壮妇人在运煤运铁。最后便是舜乡堡李大集硝官李之芬，每日指挥那五十多个男女挑尿挑粪，灌溉那块集硝之地，然后将这些硝石制成火药。


    
各厂新设后，在分工上，李之芬不用说，带着自己五十多个男女工人进入火药厂。还有分制定装纸筒弹药的普通工人也分了五十人进入火药厂。


    
还有那铁厂，十几个技师与三百辉耀堡矿工成了铁厂的工人，各样的冶铸设备已经搬到舜乡堡来，由于用火药开矿，加上林道符已经派人修整舜乡堡到辉耀堡的那条道路，以后只需用牛车运送铁矿，一辆牛车可以运送几百斤铁矿石，应该十几辆牛骡车就可以满足舜乡堡铁厂每月冶炼需求。


    
本来这三百矿工可以满足铁厂的需求，在修路上，也是用这些矿工们作主力，不料相广等地开设银矿，吴世宦带走了两百个矿工，还有一大半铁厂的技师，如此一来，铁厂的人手便不足了，正在修理的那条路也延缓了下来。吴世宦还大喊人手技师不足，需要大量加派人手。


    
还有各位匠工的分工，有些人想到铳械厂，有些人想到木器厂，这两个部门，都非常需要工匠。这些时间，李茂森与吴良亨二人，就是在大力拉拢匠工们到自己厂内，特别是那些技艺娴熟的工匠们。


    
舜乡堡工匠不过一百八十多人，其中大半还是从艺没有几年的学徒，就算从保安州调来了一百多户军匠，也不过一百六十多个男丁，技艺娴熟的不到百人，而这批人来后，铁厂，铳械厂，银矿，木器厂，都在大力抢夺工匠人手。


    
那木器厂要造水车，然后工匠不过一百四十多人，想在秋播前完成庞大的任务需求，啊。


    
听了林道符的诉说，王斗也颇为头疼，现在保安境内军民分田分地，以中国百姓对田亩的渴望需求，家内有田地可耕，他们是不愿意去当工匠的，而且自己需要技艺娴熟的工匠，进入厂内就可以做水车制火铳那种。技艺娴熟的工匠上哪找去？


    
好在伐木场与石料厂，还有煤厂与铁厂需要的都是技术含量不高的矿工与普遍青壮，年初时也不断有流民进入保安境内，自己己设立粥厂救济他们，该是让这些人以工代赈的时候了。等这些人干个几年稳定下来，再考虑为他们分田分地吧。


    
还有保安州境各堡的军民们，他们享受分田分牛分水车的福利，该是组织他们干活，贡献木料，打制灌井，伐木采石了，现在农闲正是机会，当然，王斗会给他们吃饱的。


    
至于那被服厂，制作军队的营帐战服，组装军士武器盔甲等，由于很多布匹棉花等原料没有购来，这个被服厂还在规划之中，这个人手倒好解决，舜乡堡妇女众多，招募她们工作便是。


    
……


    
接下来王斗来到铳械厂，这里仍由李茂森在负责。


    
崇祯七年时，李茂森初到靖边堡，王斗问他可会制造燧发火铳，虽说当时李茂森是保安卫内出众的技师，他也没有这个技能，不过王斗说过的话他一直在琢磨，只是很多关键地方难以琢磨清楚。


    
王斗最担心的便是风雨天气火绳熄灭，或是火门内的火药被风吹散，冬日自己的火绳枪成为烧火棍。所以他抱着希望问了李茂森一句，就算他的技术能力还不足以制造燧发火铳，那个火药池上可以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也需要研制出来，保证冬日自己的火铳兵可以作战。


    
王斗到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这个，李茂森恭敬而立，他想了半天，最后又叹道：“惭愧，大人所说的燧发火铳，卑职还有诸多不明。”


    
说起来，那燧发火铳也简单，只是以燧石代替火绳，主要击发机构便是扳机、击槌、一片弹性不错的钢片，机心、阻铁、击砧这六个部件。同时还有一个活动的火门装置，用来保护引火，遮荫风雨。


    
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这区区几个部件，便要难倒一大批人了，眼下大明工匠们的技艺都是不传之秘，没人会将自己技艺轻易外泻，全靠自己摸索，无人指点，李茂森都不知从何摸索起。


    
看见王斗失望的神情，李茂森一咬牙，道：“让大人失望了，卑职倒可以向大人推荐一个人才，或许那人有办法。”


    
王斗问道：“谁？”


    
李茂森道：“便是保安卫军器局大使赖源龙，此人好奇技淫巧，只是不通俗务，在军器局中，倒是埋没了。”


    
依李茂森说的，这赖源龙好搞技术，就是为人交际不怎样，权力全被下面的副使、匠头们架空，他在卫军器局中，也是一个摆设，不若挖到舜乡堡来，物尽其用。


    
李茂森道：“卑职在军器局时，曾与赖大使交好，不若卑职前去游说，只是卫城放不放人，还得大人出马了。”


    
王斗微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重要的是那赖源龙动心，愿意前来保安州。”


    
事情定了后，王斗又视察了新建铳械厂内外，厂内的一切还是很零乱，不过王斗打算，以后铳械厂再分出一个部门，专门造炮，只是这造炮人才，又不知道上哪找了。


    
眼下铳械厂中，连匠师与学徒一起，共有一百五十多人，王斗看到他们在打制火铳与盔甲刀枪，心想以后舜乡堡还得再分出一个盔甲厂，专门打制盔甲与刀枪，分工越细越好。


    
眼下的铳械厂，打制这种新式鸟铳，如果一个工匠专门放下来，差不多大半个月可以打制铳管一根。虽说比以前一个月才能钻好一根铳管强，不过王斗还是不满意，速度太慢了，特别是铳管的钻孔速度，真是慢得令人发指。


    
他道：“李匠头，这铳管的钻孔，难道不能更快吗？如果人力缓慢，何不试试用水力与畜力？”


    
李茂森惊讶地道：“用水力与畜力？”


    
他沉吟良久，眼前一亮：“卑职可以试试。”

第167章 鲁密铳，难


    
接下来王斗视察火药厂时，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是颗粒状火药？”


    
不错，摆在王斗面前的不再是那种粉末状黑火药，而是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颗粒状，大小均匀，如同一个个细小的黑色珍珠般。这是火药厂管事李之芬最新的研究成果。


    
王斗看了李之芬一眼：“不错嘛，李大集硝官，看来你很有一手啊。”


    
立时王斗身前那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大肉球欢喜得全身都在抖动，李之芬语无伦次地道：“这全赖大人的洪福，小人在无心之中，才有此收获。大人，据小人的实险，这火药制成颗粒状后，有利储存，威力也大了许多。”


    
王斗长笑道：“那是当然的了，李大集硝官，你可立下大功了。”


    
颗粒状黑火药燃烧充分，残渣少，比粉末状火药威力大了许多，还容易储存与运输。王斗似乎记得戚继光在书写《纪效新书》时，当时戚家军已经使用颗粒状火药，大的颗粒用在火炮上，小的颗粒用在火铳上，最小颗粒则用做引火药。


    
不过老实说，王斗后世对语文，历史，地理等科目较为在行，对物理，化学，数字，英语却非常不在行。特别是历史知识，自己能够在崇祯九年时躲过大劫，还连升几级，便是依靠他对历史的了解。来到大明，他的物理动手能力不如大明最普通一个工匠，而且诸事烦多，他早忘了颗粒状黑火药之事，好在自己手下人才较多，不需自己刻意提醒，他们也自己研究出来。


    
有了这颗粒状黑火药，以后王斗的火铳兵，可以使用比现在更少的火药量，然而火铳的射程威力却是大大提高，估计有效杀伤力近达百步，可以与原来的老式鸟铳相比，大大超过同时期西方军队使用颗粒状黑火药的滑膛枪。


    
之所以大明的火铳打得远，打得准，除了铳身较长外，便是后面有一个照门，加上前面的准星，形成三点一线的瞄准优势。西方的火铳，直到十九世纪初，除了前面一个小小的准星，铳后面连照门都没有，这样如何打得远，打得准？


    
林道符，李茂森，还有周边各位工匠都是羡慕地看着李之芬，只是将火药从粉末状变成颗粒状，便得操守大人如此赞许，看来他前景无限。李之芬也没想到自己无意中一个研究成果，自己还不知道前景如何，操守大人却比自己还有信心，只得感叹得遇明主，知遇之恩，末齿末忘。


    
他圆乎乎的脸上笑开了花，在王斗要求他大批量生产这种颗粒状黑火药时，他恭敬领命，不过随后他想起一事：“大人，火药厂如要大批量制造这种颗粒火药，需要诸多的硫磺，此事还需大人烦心一二。”


    
王斗点了点头，黑火药的配方无非便是硝石，硫磺，木炭几种，军队制造黑火药，不管在哪里，木炭的来源总是不愁的，有了舜乡堡集硝之地，王斗军中硝土的来源也不是问题。


    
但其中的硫磺成份，虽说比例不大，但却非常重要。黑火药中，硫磺是一种粘合剂，可以将其中的三种成分混合均匀，只有含有硫磺的黑火药，才能制造成大小几乎一致的颗粒状黑火药。保安州这个地方，王斗不知道有没有硫磺矿产，以后随着火器运用的加大，获得稳定的硫磺来源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将心事隐埋在心内，只是道：“此事你不必担忧，本官自会解决，你安心制造子药便是。”


    
……


    
几天后，经过王斗与李茂森的运作，保安卫军器局大使赖源龙来到了保安州城，这赖源龙约在四十余岁，胡须杂乱，神情颓废，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身上穿了一件绣着练鹊补子的九品官服，上面满是斑斑的油迹，一边还挽着袖子。


    
果然如李茂森所说的一样，此人不通俗务，怪不得会被下面的人架空。他拜见王斗的时候，神情还是呆呆的，只有王斗问到他军器上的问题时，他才立时精神抖擞起来。


    
对王斗的嘘寒问暖，还有王斗给出的优厚月俸他不置可否，只是道：“大人调下官到州城也无不可，只是大人如需下官研制火器，下官需足够多的材料，需要一批协助下官的出众工匠。下官需要一个大的研制房屋，窗明几净。下官研制时，不希望有杂事烦扰……下官需要……下官需要……”


    
王斗微笑道：“没问题。”


    
赖源龙呆呆地看着王斗：“大人都答应了？”


    
王斗微笑道：“当然，如赖大使确有真材实学，本官便给你优厚条件又如何？不过我可不希望在将来的日子，赖大使是在空口说大话，还需拿出成绩来才是。”


    
赖源龙急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斗的大方宽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想到就可以静静研制自己喜欢的东西，他的心思已经飞到那宽敞明亮，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工作室内在那里，他有充足的原料可以挥霍，有大批优秀的工匠受他指挥，世间之乐，莫过与此。


    
王斗问起了关于燧发火铳的问题，赖源龙道：“自生火铳？本官私下听闻，崇祯八年时，兵部的毕右侍郎曾有研制过自生火铳，以火石代替火绳击发，风雨可以作战，堪为利器。”


    
他信心百倍地道：“大人放心，只需材料人手充足，假以时日，下官定会给大人研制出这种自生火铳。”


    
还有王斗提到火药池上那可以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赖源龙也是道：“请大人给下官时日，定会研制成功。”


    
王斗心情很是愉快，两大难题都有望解决，看来人才的作用真是非同小可，他又问起另一个问题。


    
赖源龙：“鲁密铳？没想到大人也知道此物。说起来，下官曾去过工部的军器局，有幸见过那鲁密铳的实物与打制。”


    
他连连摇头：“想要打制此物，难，非常难。”


    
依赖源龙说的，那鲁密铳其实在明军中使用非常少，主要是因为打制极难，成本太高。鲁密铳全金属结构，铳身较重，为小口径，精良的鲁密铳射程可在一百五十步，弹丸的初速极高，基本上与后世的步枪差不多。便是后世清军在鸦片战争中使用的火器，性能上也未必强过鲁密铳。


    
它的精华在于双层铳管，管身一体，不分段数，还有内外铳管为反方向相接，安全性极好。然制造方法极其复杂，依赖源龙说的，光是那两个可以紧密相套的铳管打制与打磨，便需要从艺几十年的老技师。


    
特别是最后的套管，几乎是强钻下去，需要一个颇为复杂精良的械台，那械台工艺复杂，几乎有两人高，只有这种复杂的械台，才可以保证两个铳管轴向一致，然后慢慢一点一点的钻进去。


    
总之打制鲁密铳非常的费心费力，各方法要求都非常高，听得王斗皱眉不已。


    
按赖源龙说的，以自己目前的技术储备，就算研制出鲁密铳，如果不能批量化生产，又有什么意义？或许时机成熟，以后小批量打制一些，发给精锐部队，让他们当狙击手使用。


    
想到这里，王斗忽然想起后世的线膛枪，他将自己知道的说给赖源龙听，赖源龙呆呆想了良久，最后道：“大人，这个什么线膛火铳其实与鲁密铳一样，下官或许可以研制出来，不过想要大批量打制，怕是难。”


    
王斗微笑道：“本官心里有数，赖大使便先到舜乡堡去，在那里，防守官林道符大人会给你安排好一切，你先研制自生火铳与火门装置，等这两样成功后，再考虑鲁密铳与线膛火铳吧。”


    
很快的，赖源龙来到了舜乡堡，在舜乡堡铳械厂，赖源龙拥有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工作室，还有诸多的原料人手供他支配，没有俗事忧扰，没有上官制肘，没有同僚的阳奉阴违，勾心斗角，赖源龙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焕发出了无穷的力量。


    
……


    
“轰”的一声响，一头粗壮的野猪被打翻在向阳坡地的树林上。几个戊总甲队的火铳兵嘻嘻哈哈地围上去，这家伙，奔跑速度快，又机灵凶猛，如果各人不是火铳在身，想将这头野猪打倒可不是容易的事。


    
走到近前，各人见这头野猪躯体健壮，鬃毛直竖，獠牙外露，怕重达有好几百斤。


    
一个火铳兵兴奋地道：“好家伙，这么大的山猪，今晚我们可以好好打下牙祭了。”


    
他们几人兴高采烈地将野猪抬走，随着他们下山，还不时遇到队中的兄弟，各人铳上挑着山鼠、兔子，山鸡，黄羊等物，看来大家收获都不小，不过看到这几人抬着的野猪，各人还是吃惊不已，个个赞叹：“好家伙，这么大的山猪，还真是少见。”


    
各人逍遥自在地来到山下，汇合成队，检点全队的收获，各人都是喜笑颜开，看来兄弟们收获不小，有了这些猎物，不但他们这些驻守银矿的戊总兄弟可以大口吃肉，便是上井沟那班矿工们，这些天也可以大鱼大肉了。


    
戊总甲队的军士们笑闹着，顺着后世窝佛寺乡与黑山寺乡的大块平川，只是往东北方向而去。后世这些地方都是人烟稠密之地，然后此时还是一片荒原，悄无人烟。

第168章 炼银、收入与支出


    
过不了多久，前面密密麻麻的高山大林出现眼前，在一条进山的路口上，正有戊总乙队的两甲军士在守护，在路口的旁边，还盖着几排简单的营房，供这些守护路口的军士们居住。


    
从这条小路一直进去，便是上井沟那个银矿了。


    
看见戊总甲队的军士嘻嘻哈哈地挑着大批猎物回来，其中更有大头的野猪，乙队两甲的军士都是瞪大眼睛：“好家伙，这么大头的山猪，今晚可以好好吃肉了。”


    
他们高声叫道：“兄弟，还是你们快活，每日打猎，何等逍遥。哪象我们，整日在这干坐，都快闷出病来了。”


    
戊总甲队的军士笑道：“我说兄弟，你们可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哪，每日在这里悠闲，哪象我们，整日钻山爬林，累得跟什么似的。”


    
他们笑闹着进入山路，在崎岖的小路上翻山越岭，山道漫漫，坎坷崎岖荒野径，约行了半个时辰，眼前一亮，下面是一小块平川盘地，一条河流蜿蜒向北而去。在那河流边上，盖着大片的营房居所，便如同一个村镇般。数百个矿工还有他们的家属在此居住开矿，还有镇守的戊总三百多军士，将原来荒凉的上井沟变成一个热闹之所。


    
越近那些营房，便越是人声喧杂，看见戊总甲队军士挑着大批猎物回来，那些在营房外忙活的矿工家属及小孩们，都是欢快地迎了上来，特别那些孩童个个欢叫：“太好了，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他们簇拥着甲队军士过来，钟调阳闻听后从营房内出来，看见部下们的收获，他也颇为欢喜：“太好了，今晚就将这些猎物杀了，好好给兄弟们补一补身子，那些矿工兄弟，同样也可以吃个快活。”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到这上井沟眨眼有几个月了，年初到这里还是荒无人烟，为了建这个银矿，自己与老匠吴世宦一起，不知付出了多少令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劳动。不过表弟将镇守银矿这个重任交于自己，就是再难，钟调阳也会坚持下去。


    
走上轨道后，银矿一切还好，给养也很充足，上井沟的矿工们是吃得最好的，每日的白面馒头只管放开的吃，就是肉食的供应有些跟不上，矿工们开矿艰辛，没有肉食，便没有体力。


    
钟调阳见手下军士闲也是闲着，便让他们四处打猎，果然没有肉吃的局面得到飞快的改善。


    
就不知道在这银矿要镇守多长时间，钟调阳叹了口气，他走出营房，四处随意走动。


    
从上井沟往北几十里，顺着崎岖的山谷，河流会一直流到栾庄，放眼看去，眼前尽是两山间的平川，在后世的下井沟地方，还有一小队的军士在那儿守住路口，除此以外，戊总的大部分军士，便是住于离矿工营房不远的地方。


    
钟调阳踏过浅浅的河水，到了河流的西边，这边有大片的银炉矿井，人声嘈杂，炉火熊熊，离银炉不远处，还有一个个黑色的小山包，那就是炼银所留下的银渣。


    
只是几个月的开采，在河流西岸的山上，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洞井，各个深浅不一。银矿的矿脉歪歪斜斜，所以矿洞内中的坑道也是忽高忽低，长年挖下去，极有可能将这些地方挖成一个很大的空洞。


    
炼银分工繁多，精壮的矿工们将矿石开采出来后，先要用碓坊舂得极细，然后放入大桶中用水搅伴数百次，选取精华矿肉。这个过程，由于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一般都是使用矿工的男女家属们。然后投入银炉烧炼，使用灰吹法提到净银，这个过程就需要那些矿业的老手技师了。


    
上井沟这边的银矿，约八石矿石可得银七两，一年想有个一、二万两白银，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看到钟调阳过来，一些在忙活的矿工矿师都是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好，这钟把总听闻是操守大人的表哥，然后他却没什么架子，为人和气，从不打骂，镇守银矿还经常让手下军士参于干活，真是难得。


    
众人来到这里，每天可以吃饱，只要在这里待个五年，到时愿意走的，会发给一笔可观的工钱，卖这个力气活，值了。


    
钟调阳看到老匠吴世宦在旁指挥不停，几个月的操劳，他的头发更花白了，不过仍是精神抖擞，中气十足，看到钟调阳，他匆匆过来，两人聊了几句，谈起这几个月的成果，吴世宦还是满意的，他道：“钟大人，上井沟银矿开设三个月，己得净银三千六百五十五两，假以时日，每月得银还可更多，估计可达一千五百两……”


    
钟调阳点了点头，心想：“三月得银三千六百五十五两，也不知道表弟他满不满意。”


    
……


    
崇祯十年三月底，在保安州城操守府邸内，王斗正在细细盘算自己的库存。


    
他看了看文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消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情况不容乐观啊。


    
在去年七月时，经过王斗缴获清兵所得，他在舜乡堡库存一共有粮米三千八百余石，还有银七千七百余两，此外还有金三百五十余两，大明金价较贵，折银可达三千五百余两，这样王斗手上的银子约有一万多两。


    
此外在舜乡堡，王斗有耕牛五百三十七头。州城原有耕牛三百八十六头，在王斗从卫城，路城要来耕牛三百一十头后，州城已经有耕牛六百九十六头。此外王斗在舜乡堡还有猪羊一千多头，骡马五百多匹。


    
王斗的原则是库房内的粮米尽量留住，能用银子购买的就尽量用银子购买，舜乡堡的田地还没什么产出，军民大部要王斗供养，特别近两千军队一色的青壮汉子，吃得真多。其实现在舜乡堡的军民是很盼望堡内组织他们干活的，一般没干活时王斗是让这些军户自己吃自己，或是少量配给一些米粥，只有集体干活时，才米饭馒头给他们吃饱，经常还有肉吃。


    
不过林林总总，一个月还是用去王斗一千石米粮，一百头猪羊。这几个月粮米都是王斗用银子向州城各个米铺购买，到了这三月底，王斗手上大半的银子已经没了，猪羊也没剩多少。


    
还有，到了今年下半年，保安州需要征收税粮了，王斗与知州李振珽免去了保安州军民今年的税粮征收，所有的负担，都将压在了王斗厚实的肩膀上。保安州的军民民户合计征粮为四千多石，大明征收折色银，一石粮米折银八钱，这样折银下来，便是三千多两银子，去年腊月，保安州又加派税银二百七十四两，都要王斗负担。


    
王斗还答应给知州李振珽五百两银子的存留羡余，又有下半年州城，五堡与张家堡军士的粮饷。最紧要的，眼下打灌井制水车，估计自己向赖满成购买的一千头耕牛也快运到了，这里立时要支出五千两的银子……


    
王斗摇了摇头，镇守一州之地，外人看着风光，其实压力不小。


    
随后王斗看了钟调阳递交过来的银矿文册，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个月得银三千六百五十五两，平均一个月有一千两百两的收入，一年下来就是一万四千多两白银进帐，也不错了，总算有个稳定的收入。


    
再看了看这些时间的剿匪文册，王斗更是满意，从本月的十一日起，温方亮与高史银率军前往蔚州等地剿匪，已经扫灭了多个匪寨，缴获陆续运回后，得银六千三百多两，还有一千多石米粮，一个月不到就有这样的收入，看来剿匪是个美差啊。


    
算算有近万两银子的进帐，在外人眼中这是笔庞大的数字，不过很快就要花出大半，自己仍是捉襟见肘。


    
王斗猛地站起身来，继续剿匪，对那些祸害百姓的土匪决不容情！


    
……


    
崇祯十年四月初，温方亮与高史银领军回转保安州，而韩朝，韩仲，孙三杰三人，奉王斗之令，率领甲总，乙总，丁总近千军士，如猛虎一般扑向蔚州等地，继续进行剿匪大业。


    
与此同时，王斗也组织保安州的军民，开始大打灌井。

第169章 掌嘴


    
崇祯十年四月初五日，保安州城外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大批的军户民户在各自军官或是坊长的带领下，只是浩浩荡荡前往城外的荒原上干活。


    
这是保安州城军民近年第一次被大规模组织起来干活，自里甲制废驰后，保安城外，哪看过这种热闹的景象？


    
保安州军民的开垦荒地基本结束，按王斗的开荒标准，每户四到七口人，都可以开垦荒地五十亩地，以后这些田地便归他们家所有。开荒热潮下，不说普通的军户民户，便是州城的地主乡绅，州官小吏们，也是赶忙分出家人来开垦荒地。


    
千盼万盼，州城两位大人终于开始为大伙打制灌井了，眼下这种年景，如果各家没有井灌，开垦出来的耕地仍是荒地。好在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保安州操守官王大人已经说了，集中大伙的力量，一起为各家打制灌井，大伙只要出来干活，便人人都有饱饭吃。


    
帮自家打井，还有饭吃，各人哪不赶快出来的？军户在军官们的带领下，民户在坊长们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只是前往各处田间地头，勘测水源，确定灌井位置，然后动手挖井。


    
各家田地的地下水位有高有低，有的水位浅，挖那种简易小井或是小砖井便可，不过两三丈。地下水位深的，便要挖那种砖石深井了，有时深达数十丈。


    
这样集体劳作，人工银钱可以不算，只要提供吃的就可以，不过打制灌井，制造水车，需要大量的青砖，木料，竹筒，石方等原料。制砖相对容易，开一个砖窑，一个熟练的工人，一天可以制造一万块砖胚，烧制出来也不需要多长时间。不过石料与竹筒，只能上山采伐了，还有一些制造水车的老木料，需要向外购买，或是各家贡献。


    
为了提高大伙的积极性，王斗规定，各家勘测水源，估算灌井深度后，如有提供木料、石料的人家，便优先为他们家打制灌井水车，提供越多，越是优先，否则这些人只得排队了。


    
在保安城外，王斗与知州李振珽在田间地头来回巡视，二人走在最前，王斗身着从三品的大红指挥同知官服，李振珽则是穿着从五品的青色官服。在二人身后，则是大批的保安州城文官武将们。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李振珽颇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他身后的文吏们也是啧啧称奇。李振珽抚着自己长须连连点头，未来这里田地大兴，不说上官欣赏，便是自己在保安州志上，也会留下重重一笔。


    
没想到保安州的屯垦分地，打制灌井终于实行了，往日这些事情在李振珽看来都是不可思议，不说别的，光是眼前军民灌井水车的费用及伙食供给，李振珽就没有办法，但王斗实行出来，却是举重若轻，这个武人，真不简单。


    
想到这里，李振珽偷偷看了王斗一眼，正巧王斗也是微笑向他看去，二人相视，都是呵呵而笑。


    
王斗道：“各处灌井凿成后，一井可溉田数十亩，邱墟荒野，尽成佳壤良土，来年保安州必将人烟辐辏，成为我东路数一数二的繁盛富庶之所，这全赖知州大人的仁德啊！”


    
知州李振珽矜持地道：“操守大人过誉了，保安州屯田之政，有赖大人多多劳心，本官及诸位同僚看在眼里，都是叹服不已。”


    
二人相互吹捧了几句，又各自移开目光，各怀心事。


    
王斗看着眼前的田野，叹了口气，干旱啊，蔓延山西的大旱已经波及到了保安州之地，放眼望去，在桑干河的两岸，原本诸多的草地绿树已经干枯，连桑干河的水位都下降了不少，离河稍远，便是大片开裂的土地。


    
因为越来越旱，所以各地打制的灌井也是越来越深，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少，其实相对灌井，王斗倾向使用筒车，特别是那种兰州大水车。灌井需要使用人力畜力提水，而筒车挽水入筒，倾于枧内，流入田亩昼夜不息，比起灌井来效率太高了。


    
不过那些近河良田都被文武豪强侵占，使用筒车又需要修建水渠水池，太麻烦了，就使用灌井吧。希望来年屯田有个好收成，不论如何，自己已经尽力了。


    
……


    
年初起，各地流入保安州的流民便不少，到了这四月初，估计流入保安州境的流民总数达两千多人。


    
往日里流民到了各地，大多衣食无着，侥幸的能找个干苦力的活已经非常不错，大多是卖儿卖女，甚至抢掠偷盗为生，最后演变成暴民流寇。对于救济流民，王斗已经很有心得，他早派出军士指挥这些流民在城外撘建窝棚，建立茅厕，设立粥厂，又招募他们中的青壮男子干活，采石伐木，挖掘灌井等。


    
保安州现今大力挖掘灌井，舜乡堡开设各种的伐木场，铁厂，石料厂，煤厂，矿山，又有各样新设的砖窑，石灰窑等，需要的人手不少，这些流民只要有一口饭吃，让他们干什么活都愿意。他们中的青壮男子被招募后，流民演变成暴民的机会立时被消灭在萌芽状态。他们中的老弱及妇女，干得动活的，王斗将她们招募到被服厂，火药厂等地。


    
实在不能干活的，便在粥厂用稀粥救济，所以流民虽多，却是井井有条。如崇祯九年初保安州饥民到处病死饿死的情况已是不见。


    
王斗与知州李振珽等人来到州城外的流民窝棚处，破旧的窝棚，好大的一片，不过窝棚内外还算洁净，所有的垃圾都及时清理，里面居住的流民们气色也不会那么差，这都是因为及时救济的原因，让这些流民们可以有效地活下去。经过各个厂矿工地分流，这个流民窝棚人数已是不多，只余数百老弱病残住在这里。


    
不过时近中午，流民窝棚内人流多了起来，在州城附近出去干活的人纷纷回来，给窝棚区的一些家人带回了几个馒头饼子。看到王斗等人过来，他们都是安静下来，看众人身上的官服，还有他们身后那些人高马大的护卫，定是州城内什么大官，百姓对官员的畏惧总是深入骨髓的，见这些官将过来，哪有人敢吭一声？


    
王斗见身前几个流民正畏畏缩缩地看着他，他含笑地问其中一个老者：“老丈，你们是何方人氏，在这里，可住得习惯？”


    
那老者扑通一声跪下来，用浓厚的蔚州口音道：“小的是蔚州柏树堡人氏，因家内遭灾，听闻保安州的操守大人仁义，便逃荒到这里，希望能讨个口食过活。”


    
他继续道：“这里的诸位大人果然仁德恩厚，设立粥厂救济不说，还招募小的们干活养家，老汉盘算等这州城灌井尽数挖掘后，便到舜乡堡去，找家厂矿干活度日，等过数年有了钱粮，希望也能开垦一些荒地，在保安州安家度日。”


    
说到这里，他裂开嘴笑起来，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他身后的各流民也是纷纷道：“是啊是啊，该地官府仁厚，小人等从未见过。保安州治下清明，未见匪患，实是安乐之所，我等都希望将来留在州内，成为编民户口。”


    
听着流民们的诉说，王斗微笑点头，那老者看了看王斗，又看了看李振珽，试探道：“敢问两位大人是？”


    
王斗身后的管屯官张贵大声道：“这便是我们保安州的操守王大人，我们保安州的知州李大人。”


    
众流民都是惊呼，连声道：“青天大老爷。”


    
他们纷纷过来叩头感谢，其中很多双惊异的目光看向王斗，他们中很多人都听闻王斗的名声，没想到这闻名在外的保安州操守官如此年轻。


    
看着众流民感激涕零的样子，知州李振珽也颇为自得，他咳嗽一声，道：“尔等不必多礼，本官与操守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百姓有难，岂有不加以救济安顿的道理？不等尔等到了州境，念着官府之恩，今后也需安分守己，好好度日才是。”


    
老者等人都是连声称是。


    
这时忽然听到流民的声音：“诸位太太又出来施粥了。”


    
立时窝棚内的流民轰动起来，纷纷往那边而去。王斗看过去，却见以谢秀娘还有知州府的少夫人为首，大批的官太太们，在家人的簇拥下，挑着米担，正往流民窝棚这边而来。


    
三月初的时候，随着流民增多，谢秀娘决意出来抚恤饥民，为流民们施粥，她的打算，得到了州城管屯官张贵夫人第一个响应，接着便是千总田昌国家的夫人立时响应，跟着韩朝夫人郑娘子，韩仲夫人李小娘子，温方亮家内的各位妻妾纷纷响应。还有操守府邸一干吏员夫人也是不甘落后。连远在舜乡堡的林道符，高史银，孙三杰等家的诸位夫人，也是急忙从舜乡堡赶来。


    
此时她们都是挤在谢秀娘的身后，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亦步亦趋而来。为了争抢谢秀娘身后的排名，各位太太其实也是经过一番明争暗斗，最后结果便是田昌国夫人与张贵夫人胜利地在二、三位。


    
对谢秀娘的做法，王斗当然非常赞同，同时他感慨谢秀娘成熟了不少，懂得为丈夫分忧解难了。谢秀娘的做法，为王斗在流民中赢得很好的名声，同时在州城内，对谢秀娘的对法，各人也是交口称誉。最后知州府坐不住了，三月中，州内文官文吏家的夫人们以少夫人为首，也是同样挑米出来施粥，抚恤饥民。


    
对流民们来说，平日粥厂的救济只能保证他们活下去，各位官太太出来施粥，尽是那种“插上筷子不倒，解开布包不散”的浓粥，自然非常受他们欢迎。


    
谢秀娘与少夫人过来不久，窝棚前的几口大锅便发出腾腾的热气与米粥香味，谢秀娘与少夫人首先含笑掌勺，各占一口锅，为流民们施粥，那些流民们已经有了经验，一个个排队上来领粥，一边不住口的道谢。


    
看着眼前秩序井然，王斗与知州李振珽都是微笑点头。施粥布善，这是大大的仁政，传扬出去，对二人来说都是极好的名声。


    
王斗看着那边的谢秀娘，她相貌不出众，不过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却颇有亲和力，特别是她是操守府邸的太太，流民们都是对她感激涕零，而旁边一口锅的少夫人，她的气质颇为华贵沉静，虽是微笑而立，却似乎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流民们倒对她敬畏更多。


    
少夫人施了一会儿粥，便下去歇息了，换上是一个妖娆的女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妻妾女子，她对流民笑道：“来来来，大伙都来领粥啊，每人都有，不用着急。”


    
她瞥了那边的谢秀娘一眼，见她仍不休息，还在不停施粥。不由轻笑一声，对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道：“看那谢秀娘好大的精神，忙活了这么久，仍是不觉得累。”


    
那妇人年在二十余，长得颇为圆胖，她冷笑一声，道：“那谢秀娘出身低贱，妻凭夫贵，才当上了操守太太，得人奉承。其实她骨子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乡妇罢了，村姑乡妇嘛，哪没有精神力气呢？”


    
二人嘻笑起来，她二人自认话语较轻，不料说得忘形，不说旁边的谢秀娘几人听到，便是正巧走来的王斗，李振珽等人都听到了。


    
谢秀娘轻咬下唇，脸色有些苍白，王斗大怒，喝道：“大胆，你二人是哪家的妇人？如此出言不逊，目无尊卑？来人，给我将这两个妇人掌嘴二十。”

第170章 田亩风波


    
谢秀娘身后几个操守府邸的仆妇都是咬牙切齿，她们早在靖边堡就跟随谢秀娘，哪容得外人如此说道自己太太？闻言一个粗壮的仆妇上前，抓住那那圆胖妇人的发髻，左右开弓，啪啪声响，立时打了那圆胖妇人二十记耳光。


    
跟着她又扯住那妖娆女子的发髻，又是狠狠地甩了她二十记耳光。旁边各人鸦雀无声，知州李振珽张大了嘴，少夫人也是花容失色，只是吃惊地看着王斗。


    
底下悄悄的议论声传来：“活该，两个妇人乱嚼舌头，操守太太那么好的人，她们也敢编排？”


    
“就是，该打。”


    
管屯官张贵夫人，千总田昌国夫人却是在一旁兴灾乐祸，这两个狐媚子，仗着有几分姿色，平日媚眼儿乱抛，她们早就看不顺眼了。看她们被打，心下格外痛快。


    
只有保安州吏目陈余文，备荒仓大使李举二人脸色难看，那妖娆女子却是李举的妻室刘氏，那圆胖妇人则是陈余文新纳不久的小妾杨氏。自己家的妻妾当场被打，他们也觉得脸上无光。


    
王斗安慰地看了自己妻子一眼，然后冷着脸而去，一大班武官连忙跟上。


    
李振珽也是皱着眉头看了身后的陈余文一眼，他家教不严，妾室在外胡言乱语，口德不修，被王斗打了也是白打，就算自己是陈余文的直属上司，也不好说什么，同时他心下得出一个结论，这王斗是个颇为护犊之人。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杨氏捂着脸，见陈余文过来，可怜巴巴地道：“老爷，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陈余文一个耳光甩在她的脸上：“贱人，你坏我好事，回家再收拾你。”


    
怒气冲冲地去了。


    
王斗在州城威望日重，陈余文正寻思如何与王斗交好，没想到自己小妾却坏了自己大事。


    
其实她这小妾杨氏并不十分撩人，之所以陈余文会纳她为妾，是因为传说此女有旺夫之相，娶来可以增强自己官运，现在看来，旺夫不见得，克夫倒是有可能。


    
看着男人们走了，张贵夫人大声道：“施粥施粥了，继续施粥了啊。”


    
她讨好地来到谢秀娘的身旁，道：“太太，您累了，让妇人来吧。”


    
下面一干看呆了的流民们才回过神来，一边兴奋地议论着，一边继续排队领粥。


    
……


    
崇祯十年四月初十日，送走了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王斗脸色有些难看。


    
他坐在议事大厅内，看着保安州城吏目厅的张学焦，还有各房的典吏、司吏们走进来。此外，从舜乡堡调来的冯大昌，钟荣，王斗舅舅钟正显等人也是走在另一旁。


    
到了今日，保安州各地荒地的开垦数额已经完全统计出来了，张学焦向王斗作了一个揖，道：“大人，全州的开荒数亩文册已是统计出来，州城原有军户八百八十三户，新分户数一千一百三十五户，每户垦地五十亩，计开垦荒地五万六千七百五十亩。”


    
“州城直辖屯堡二十三处，原有军户六百四十户，新分户数七百二十八户，每户垦地五十亩，计开垦荒地三万六千四百亩。”


    
“五堡本堡连同十五处屯堡，原有军户七百二十五户，新分户数八百二十五户，每户垦地五十亩，计开垦荒地四万一千二百五十亩。”


    
“张家堡本堡连同十处屯堡，原有军户三百七十八户，新分户数四百六十六户，每户垦地五十亩，计开垦荒地二万三千三百亩。”


    
“舜乡堡有军户两千余五十七户，每户垦地五十亩，计开垦荒地十万二千八百五十亩。”


    
“州城上下，新计军户五千二百一十一户，新垦田亩二十六万五百五十亩……”


    
还有一些军官户数及开垦的田亩，张学焦也是说了，最后他满脸笑容地对王斗道：“大人实行开荒授地的仁政，许多隐含的军户纷纷报户授田，家口多的丁口，也是接连分为新户，我保安州册下军户丁口大大增加，新增田亩数更是翻了数番，来年州城大兴，这全是大人的功劳啊！”


    
他身后几个典吏、司吏也是纷纷附合。


    
张学焦试探道：“大人，可要将军户田亩数就此造册，缴合有司，以备查考？”


    
王斗淡淡道：“不急。”


    
他翻看着文册，忽然指着五堡及张家堡的文册对张学焦道：“张令吏，这两堡的军户及田亩数真的对吗？”


    
王斗斜眼瞧着他：“我怎么听说，光是五堡的下面，便有一千多亩新垦田地没有入册？”


    
“张令吏，你怎么解释？”


    
张学焦几人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一声巨响，王斗拍案而起，他大怒喝道：“张学焦，你几人好大的胆子，胆敢欺瞒糊弄本官？你可知欺隐田粮是何罪名？”


    
从冯大昌，符名启等人口中，王斗已经得知了在开垦荒地的统计上，各地多有手脚，或是隐瞒分出的人户，或是隐瞒开垦的荒地，有些军官人家，实有开垦荒地两百亩的，然而只报一百五十亩或是一百亩，他们贿赂那些统计文册的各吏员，以张学焦为首的各吏员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文册上面做手脚，这情况以五堡最为严重。


    
冯大昌几人虽是调入州城，然后州城军吏还是以张学焦等人为首，他们却是没有什么主导权，但是张学焦等人的做法，他们却是看到眼里，他们的一举一动，王斗都有得知。


    
还有保安州民户们开垦的田地，这上面的问题更是严重，特别是那些地主乡绅们，隐瞒新分户口及田亩可说是肆无忌惮，城内外的民户不属于王斗的管辖范围，他暂不理会，只是属于自己名下的军户田地，他决不许可这样的事情发生。


    
张学焦在王斗的威压下，只觉得全身上下气都喘不过来，自己贪腐的事情败露，如果王斗再报一个欺隐田粮的罪名上去，他可以想象那种后果，想到这里，他满头的冷汗更是涔涔而下。


    
在大明各个卫所中，都有设立经历司或是吏目厅，一般卫为经历，所为吏目，职责基本相同。与世袭的武官不同，经历与下面各吏员多为流官文职，由吏部选授。经历司与吏目厅下又设六房，由吏部选拔的吏员负责。


    
经历与吏目职权宽广泛，卫所文档，屯粮军饷，朝廷文书收支等，都归他们管理。不过由于明初政治设定，经历与吏目虽身为六房主管，却没有考绩六房下属吏员的权力，这个权力是在卫所掌印官手上。


    
而且他们的月俸与办公费用，是由地方卫所所出，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加上吏员升迁极难，他们的成绩表现，要由卫所掌印官评说，经历与吏目成为各卫所武官事实上的幕僚，一举一动就要看各掌印武官的脸色。


    
张学焦身为卫所吏员，考评表现都是由掌印官王斗一力主导，王斗处事手段他早已见识过，他要治自己，易如反掌……张学焦忽然跪下叩头：“大人，小的猪油蒙了心，请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


    
他身后的各吏员也是大惊失色，也是跪下叩头不已。


    
王斗叹了口气，道：“我念你们月俸稀薄，已经提高了你们的月俸钱粮，如果你们表现出众，还有诸多奖励，你们为何还不满足？”


    
他摇了摇头，道：“从今日起，吏礼房由令吏冯大昌负责，户房由钟正显负责，兵房由钟荣负责，你们几人便协助他们再次核算军户田亩，将功补过吧。”


    
大明六房定额原有令吏二人，典吏四人，还有各司吏，攒典不等。由于各卫所事务有简在繁，很多地方常数房合为一房，天启年后，大明各卫所只保留吏、户、礼、兵四房。保安州城的吏目厅同样只有四房，吏礼房令吏一人，吏房典吏一人，户房典吏一人，兵房架阁库典吏一人。


    
特别是那架阁库，是管理军户文档的地方，在王斗看来颇为重要，便让钟荣负责，他的舅舅钟正显，便负责户房的田亩文册。其实钟荣与钟正显都为司吏，本无资格负责一房之地，不过王斗哪理会那么多？吏目厅这个地方，是该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上了。


    
听了王斗的安排，张学焦等人松了口气，虽是大权旁落，但饭碗总算保住了，他们千恩万谢，连跪带爬的出去了。


    
王斗对令吏冯大昌道：“冯先生，州城的吏目厅，便拜托你多多劳心了。”


    
冯大昌新掌一厅之地，也是欢喜非常，他深施一礼：“大人放心，学生等定会仔细核算田亩文册，无丝毫毗漏。”


    
随后他神情凝重，低声道：“大人，那张学焦的同胞小妹乃是东路新任参将的妻室，大人对他如此……需要小心。”


    
王斗不由意外，他早已得知，原东路参将张国威因去年自己的斩首大捷之事，已经高升为副总兵，调往镇城去了，原东路游击毛镔同样有功，便接任为新任的东路参将，没想到张学焦的妹妹还是新任东路参将毛镔的妻室。


    
他沉吟了半晌，道：“此事本官已经知晓，冯先生，你们尽心做事吧。”


    
令吏冯大昌深施一礼，领着钟荣等人退了出去。

第171章 畜场、剿匪大军回


    
杨志昌揉了揉跪酸了的膝盖，心下毫不是滋味，刚才他被王斗大骂了一阵，还得恭敬受训。


    
他心中哀叹，这保安州真是没法混了，只不过侵占一些田亩，这点小事，便被王斗不容情的劈头臭骂，放在往日，王斗还是一个小小的总旗时，在自己面前是怎么样，现在却是怎么样。


    
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论王斗怎样严责，他脸上却不能露出丝毫不满之意，否则罪名更重。


    
他垂头丧气地站起来，王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喝道：“下去！”


    
杨志昌更是一惊，连忙退了出去。


    
走出议事大厅，杨志昌长叹了口气，这保安州是王斗的天下了，自己还是想办法调走吧。


    
看着杨志昌的背影，王斗沉默了一会，此次的田亩统计中，以张家堡与五堡问题最多，不过那张家堡防守官史敏还可救药，他全堡上下，不过隐匿三百多亩的田土，自己稍一喝斥，他就吓得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在大明这种背景中，他只算是小毛病，只有这杨志昌恶习太深，自己早晚要将他换了，五堡是个好地方，还论不到他来鸩占雀巣。


    
很快的，在田亩统计之事上，王斗发出严令，敢有军将侵欺钱粮，隐匿田产者，不问军民官吏，一体申饬严责。在接下来数日里，吏目厅严加核实文册，已经有多位军官受到处罚，州城上下凛然。


    
……


    
这四月的时候，赖满成的一千头耕牛终于运到了，引得全城的军民都是出城观看，看得这密密麻麻的耕牛，军民们都是惊叹不已，没想到操守大人说到做到，一口气购买就是一千头牛，有了这些壮牛，加上那些灌井水车，大伙的耕种田地，就有了保障。此时他们心内最后一丝忧虑也是消失不见，人人都对王斗的手段佩服不已。


    
州城内外欢天喜地，知州李振珽也是带着手下吏员偷偷去看过，回府后他惊叹不已，只是连连道：“那王斗哪来的银子？”


    
赖满成出去跑了一趟，黑瘦了一些，原本他油头粉面的，此时王斗一看，他脸上颇有风霜的味道。据赖满成自己介绍，为了凑齐这一千头耕牛，他跑了好多个地方，终于不辱使命，将王斗要的货物凑齐了。


    
王斗向赖满成购买一千头耕牛，除了有十三头牛在途中发生意外死亡外，余者的大多壮实完好，都是好牛。赖满成也与王斗说了，死了的这十几头牛，他老赖会负责赔偿损失，让王斗对他另眼相看，这家伙别看花花公子形象，人品还不错。


    
王斗吩咐管屯官张贵将这些耕牛在城外暂时安顿好，他唤赖满成回到操守府邸，他微笑道：“赖兄弟果然是个实诚人，近千头耕牛竟给本官运到了，我给你手札一封，让我亲将谢一科领你到舜乡堡，寻舜乡堡防守官林道符，他便会给你五千两银子的牛价银。”


    
赖满成大喜，连声道：“谢过大人了。”


    
没想到王斗五千两银子说给就给，这让赖满成对王斗的实力重新评估。其实他做这笔生意，克除各样成本后赚了不少，这也是他经商生涯中做的最大一笔买卖。


    
王斗略略盘算了一下，此时他在舜乡堡有耕牛五百三十七头，州城有耕牛六百九十六头，加上这购买的近千头耕牛，自己共有牛二千二百二十余头，此外五堡与张家堡也各有耕牛一百多头。


    
不过在王斗看来，还是应该再购买一些耕牛为好，听了王斗的话，赖满成摇起了他那把洒金扇儿，他沉吟半晌，道：“大人，有一句话，小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斗道：“你说。”


    
赖满成道：“小人估计大人己有耕牛不少，应该不会少于一千五百头。放眼这些耕牛数量，便是在大明内地州县，也是数目可观，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次购买耕牛。”


    
“小人私下听闻，大人有意给治下军户每户分牛一头，小人认为，以每户人家五十田亩计，如一家圈养耕牛一头，其实负担困难，这耕牛与马匹一样，可不好养，小人建议每三户或四户给牛一头足可。”


    
王斗奇道：“耕牛不好养？”


    
赖满成笑道：“那看大人是要善养还是滥养了。”


    
他道：“说起这养牛，可是大有学问。先说这牛舍，平日按期打扫，勤出牛粪，勤展垫草不说，还需常常刷拭牛体，早晚两次，不可疏漏。特别夏日炎热，这牛栏通风清爽必不可少。在冬日时，还需将牛牵到室外，取舍背风朝阳之地，让牛边采食边晒太阳，如此耕牛才会壮实。”


    
“在饲养上，平日干草秸秆不说，耕牛役使时，豆糠饼类更是不可缺少，饮水也有讲究，每天最少饮五次水，还得清水，最好放入适量食盐。如耕牛冬日饮水，还需供给温水，加入食盐与豆末……”


    
他滔滔不绝，王斗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养牛还是侍候祖宗？他皱了皱眉：“有这么麻烦吗？”


    
赖满成笑道：“所以小的说大人是要善养还是滥养，如要耕牛壮实，便需如此。乡夫愚妇无知，他们喂养的耕牛瘦弱不堪，便是喂养不当之故。有些百姓虽然明白道理，却是有心无力，养牛所需资财颇多，普通人家，根本供养不起。”


    
王斗沉吟起来，依赖满成说的话，自己如将耕牛分给军户百姓，他们恐怕有照料不周之嫌，也增加了他们的负担。


    
赖满成道：“不但如此，大人一千数百头耕牛在手，等于是一个大宝藏啊。”


    
“大人试想，一千数百头耕牛有近半为母牛，它们诞下小牛，大人一年至少增加牛数五百头。那耕牛一年大半时日不需耕种，每年可配种一次，那小牛长为壮牛不过五年，数年下来，大人恐有数千头耕牛存栏，到时小的还要询问大人，可有耕牛出卖了。”


    
说到这里，赖满成嘻嘻笑起来。


    
被赖满成这样一提醒，王斗记得舜乡堡耕牛这两年似乎有诞下一些小牛，不过自己事务繁忙，竟忘了母牛会繁殖小牛这个道理，手下将官多为武人，除了打就是杀，谁会去管母牛会不会生小牛？他看了赖满成一眼，这人不错，不会为了多赚钱怂恿自己买牛，他对赖满成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同时王斗更想起舜乡堡的猪羊骡马，那猪羊每年可繁殖两次，猪每次可以繁殖近十头，羊每次可以繁殖六只，自己原有猪羊一千多头，大猪大羊是吃了不少，不过似乎这两年也繁殖了不少的小猪小羊，等它们成长起来，也是个可观的数目。还有骡马，自己在舜乡堡有五百多匹，马的生长期同样为五年，五年之后，自己的骡马也会增加不少。


    
想到这里，他已经起了开设畜场，集体喂养牛羊马匹的念头，保安州这个地方林业资源优越，往西南过去，多高山草甸。此时保安州当地人称五福山、西灵山、东灵山等地方，便多优良草场，自己大可在那些地方设立畜场牧场。


    
王斗看了赖满成一眼，道：“赖兄弟对畜牧这么在行，不若你过来为我管理畜牧牛场吧。”


    
赖满成双手乱摇道：“别，别。”


    
他苦笑道：“大人，小的平日贩卖牛马，所以说起这道理可以头头是道，若让小的亲自饲弄，不如杀了小的。”


    
他想了半天，道：“我手下倒有几个伙计不错，可以过来为大人做牛倌马倌。”


    
很快的，王斗招来州城管屯官张贵，舜乡堡防守官林道符，与他们商议在保安州西南设立诸多畜场牧场之事……


    
……


    
崇祯十年四月中，清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攻铁山皮岛，副将金日观统将及士卒与清兵激战七昼夜，最后皮岛陷落，金日观等人尽数战死。闰四月，大旱，久祈不雨，崇祯帝下责臣罪己诏。五月初，清封降将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尚可喜为忠顺王，这便是三顺王。


    
五月初六日，有鉴于大明各地的旱灾越来越严重，保安州也受到很大的波及，王斗担忧灾后会有瘟疫的到来，特别是鼠疫，更是非常恐怖的东西。从万历年起，大明各地便接连爆发鼠疫，特别是崇祯年间，山西爆发了多轮的鼠疫，很多地方死得空无一人。


    
那鼠疫发病迅速，有朝发夕死之说。特别是崇祯十六年的京师大疫，北京城十室九空，几十万人的京营也为之一空。王斗敢肯定，如果保安州爆发鼠疫，一夜之间，州城有成为一座空城的可能。


    
鼠疫的爆发，与环境卫生有很大关系，以大明京师为例。明初明中时，大明政财相对宽裕，对京城内沟渠卫生的管理较为得当，人称京师街巷最洁最阔，不过从万历后期起，京师沟渠尽被阻塞，却是无钱淘浚治理，运道也无财修补，到了崇祯年间，北京城的街道环境更是糟糕，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街道旁的沟渠，尽成藏污纳垢之地，秽气触人。


    
除了尘土泥泞，街上粪溲遍地，京师曾规定车牛不许入城，到了大明后期，这一规定成为空谈。官府管理的缺失，反应在市容上，大明后期的京师，可说是垃圾遍地，每到夏日便蝇蚋不绝，虐痢瘟疫横生，所以导致崇祯十六年鼠疫蔓延全城，阖门死绝，却无棺殓者，九门日出达到万棺。


    
环境卫生脏乱，是瘟疫爆发的重要根源，所以在五月初六日，宋应星著成《开工开物》这天，王斗联合了知州李振珽，发动全城的军民打扫卫生，特别是要杀光所有的老鼠。又强制收容街上所有流民乞丐。


    
经过几天的大扫除，保安州城上下为之一清，到处干干净净，那些扫出的近百车垃圾全部运到城外焚烧深埋。不但如此，王斗还拿出钱粮，酝酿在州城打制诸多深井，建设多家公共澡堂与公共厕所。


    
王斗计划中，那公共澡堂收费极廉，使城内的军民都洗得起，特别还要以谢秀娘的名义在州城内建立数家女用澡堂，只接待女客。大明北地用水不便，特别各地干旱缺水，洗澡自然困难，有了这些澡堂，清洁卫生的同时，也减少各种疾病的流行。


    
虽然建女用澡堂让某些人议论，但在王斗严令防疫的名义下，还是快速兴建起来。


    
几天后，在王斗忙着在州城内大建澡堂的时候，韩朝，韩仲，孙三杰三人，领着甲总，乙总，丁总军士，胜利剿匪归来，收获丰厚。

第172章 收获、完善班子


    
从三月，四月，闰四月，五月这几个月中，保安州几总的军士横扫蔚州，广昌等地，当地匪患为之一清。虽说该地的守备与知州不明白自己境内多如牛毛的匪徒为何尽数没了，但治下突然清明，他们理所当然将之列为自己的政绩之一。


    
这几个月的剿匪收获，王斗还是满意的，温方亮与高史银扫灭匪寨，得银六千三百多两，米粮一千三百多石，骡马两百多头，猪羊三百多头。韩朝，韩仲，孙三杰三人在外两个多月，缴获得银三万四千五百余两，米粮三千五百多石，骡马四百多匹，猪羊六百多头。


    
王斗的规矩是拿出缴获的三成分赏，大军回来后他立时论功行赏，共有一万多两银子赏出去，五总军士一千多人，几乎人人都有分赏，全堡上下欢天喜地。


    
眼见就要夏收了，收获的粮米加上这些分赏的银子，至少在舜乡堡内，军民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摆脱了靠王斗救济的生活，王斗也甩了一个大包袱。


    
王斗让这些出战的军士放假，他则招集各军官吏员们议事，治下军政发展到了现在，是该进行一番改进与完善了。


    
崇祯十年五月十五日，操守府邸议事大厅内济济一堂，十几个王斗心腹将官吏员聚集在一起，军官们大声谈笑，吏员们会矜持些，言谈举止都颇为文雅。不论他们作态如何，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神情，只有小心坐在一旁的州城管屯官张贵，还有王斗以前在火路墩的老兄弟齐天良二人颇为拘谨。


    
这是张贵第一次进入王斗的核心圈子，心情不免激动。他虽是州城的管屯官，但却一直被排除在王斗的心腹圈子外，自王斗进入州城来，张贵与千总田昌国都极力向王斗靠拢，天可怜见，操守大人终于真正接纳自己了。


    
张贵环顾四周，操守大人的心腹圈子，在州城的来了韩朝，韩仲，温方亮，迟大成，冯大昌，钟荣，钟正显等人。从舜乡堡来的人有林道符，孙三杰，钟调阳，高史银，杨通等人。


    
这些人以前或是他的上司或是属下官将，现在他们跟随王斗，前途都是不可限量。


    
张贵还看了韩朝，韩仲，高史银，杨通，齐天良几人一阵，韩朝，韩仲，高史银以前是他堡内火路墩的下属，特别那杨通与齐天良，以前还是他家的佃户，现在这些人也与他共处一室，平起平坐了。只有那齐天良仍是小旗官，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好官运，让张贵心下会平衡些。


    
而在齐天良这里，他心下也不是味道，他是最早与操守大人同处一墩的老兄弟，这些年却被边缘化了，可叹当时自己在靖边堡操练时没有坚持下去，到了现在，连墩内的马屁精杨通都成了百户官，自己仍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旗官，他的妻子陶氏多有抱怨。


    
看着原来墩内几个熟悉之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们虽对自己亲热，但那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还是让他心下不是味道。好在操守大人没有忘记自己，今日竟招自己前来，齐天良又惊又喜，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一番。


    
忽听脚步响动，跟着谢一科的声音响起：“操守大人到。”


    
王斗一身大红的指挥同知官衣，大步的走了进来，他满脸笑容，说道：“兄弟们都到了啊。”


    
厅内武官抱拳，文人作揖，一片的声音：“见过大人。”


    
王斗笑道：“免礼，都是一个堡的兄弟，不必多礼。”


    
他双目扫到齐天良，走到齐天良身旁，含笑道：“齐兄弟你来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齐天良不由哽咽，道：“小的很好，有劳大人挂心。”


    
看着王斗的背影，齐天良心下安慰，大人心中是有自己的。


    
王斗又与张贵寒暄几句，然后他到上首坐定，又让各人安坐。


    
王斗缓缓扫视了众人一眼，开口道：“诸位都是从舜乡堡起就跟随我的老兄弟，我们辛苦几年，苦苦积存，终于有了一定的兵马钱粮。大明现在这个样子，有可能以后兵祸连连，我们保安州日后如何，得好好思量。”


    
厅内鸦雀无声，各人只是听着王斗说话，王斗续道：“为了适合将来的发展，我们州城的官将布局，有必要进行一些调整完善。”


    
他看向舜乡堡的孙三杰，高史银，钟调阳几人，道：“孙把总，高把总，钟把总，我打算让你们三人以后专事管治总下军马，不再理会俗务俗事，你们看如何？”


    
高史银一时间还想不清楚什么叫不再理会俗务俗事，孙三杰与钟调阳已是站了起来，孙三杰恭谨地道：“大人这是为下官考虑，说起来，下官领兵打仗还行，领着总下军士，只管剿匪杀敌，也自在清闲，这个屯田的职务，下官实是力不从心，大人另择贤能，那是最好的。”


    
钟调阳深施一礼，道：“大人安排便是。”


    
高史银这才反应过来，他急忙站起来道：“确实如老孙所说，我们这些将官，只管领军杀敌便好，让下官领着全堡军士练兵营操，下官也确是烦恼。”


    
王斗点了点头，道：“我打算以后舜乡堡的营操及屯田事务，尽数托负给林道符大人。”


    
“林大人，你的担子很重啊。”


    
在王斗计划中，林道符不领具体的军士，也不出外出战，不过以后新兵全由他操练培养，舜乡堡设立具体的教官制度，将练兵体系化、具体化、细致化和长期化，依教材条例源源不断地出产新兵。还有军官的定期培养，炮兵的训练，挑选优秀的军士进入护卫营及夜不收小队等，以后各军官的护卫尽由该营所出，不让各将官们有培养私兵的机会。


    
屯田上也是如此，挑选优秀的屯田骨干，编练教材农书，形成专门的制度。


    
林道霁还要管理舜乡堡诸多的厂矿畜场，确是事务繁多，不过这个勤恳的老黄牛精神抖擞，他站起来大声道：“大人放心，有下官在舜乡堡一日，定会给大人源源不断操练出强壮的兵马，让堡内粮米满仓。”


    
王斗微笑道：“林大人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


    
他又对张贵道：“张大人，你有空多到舜乡堡走走，与林大人多多交流，密切合作，州城及余者各堡的屯田事务，我就要托负给你了。”


    
张贵大喜，王斗这一句话，已经正式将他视为心腹。虽说听王斗的意思，舜乡堡独立于州城屯田事务之外，不过能进入王斗的圈子中，张贵还是心满意足了。


    
王斗沉吟道：“看日后的情形，保安州各总兵马，每总还是要新增一个辎重队，建立仓库，负责总内的军需粮草等，每队有车马若干。便是舜乡堡内，也得设一个辎重总部，专门负责各总的军工粮草等，只是眼下军士不足，只能日后再作计较了……”


    
他对林道符道：“林大人，本官有意让齐天良兄弟协助你管理堡内的粮草军器，你看如何？”


    
林道符一怔，忙道：“齐兄弟为人持重，有他协助我，那是最好不过了。”


    
舜乡堡内的银库、粮库、军工、畜牧等库房，都是王斗让林道符派人管理，挑选一些实诚的吏员看管，相关的文册，自然与呈交上去的内外有别。王斗让齐天良参与管理，也是让齐天良积累一些经验，以后王斗要组建辎重营队出外作战，正好让齐天良带领。


    
听了王斗的安排，齐天良红了眼，没想到操守大人给他这个重任，他站起身来道：“大人放心，小的就是刀山火海，也会办好大人交待的事情。”


    
谈完这些事，舜乡堡大部事务已经完毕，韩朝，韩仲，温方亮三人调到州城，自然专门管理自己总下军士。还有保安州上下的文书事务，便由令吏冯大昌等人主理。其实王斗很希望吏目厅以后成为自己的参谋幕府部门，眼下这个机会还没成熟，吏目厅都是单纯的文人小吏，不通军事，发挥不了这个作用。


    
要发挥参谋的作用，只有大批熟通军事又有文才的军官，形成具体的制度，还有大量精确的地图文册可供查询，想到这里，王斗道：“以后总旗官谢一科就为我专门亲随，管理我身旁一干护卫旗手，他领的两小队夜不收，便交给温达兴管理，舜乡堡的三小队夜不收，交于李有德带领。”


    
谢一科裂了裂嘴，其实他还是很喜欢出外探刺的生活，不过姐夫这样安排，他只有从命。


    
王斗道：“现大明流贼虏寇猖獗，我保安州要大力发展夜不收，收集各方情报，每一总军马，至少要有一小队十人的夜不收，州城与舜乡堡也至少各要有一队五十人的夜不收，至于各火路墩的夜不收，就不必派设了。”


    
王斗沉吟道：“州城要设立情报司，麾下相关人员及一队夜不收，这个情报司，暂时由韩朝兄弟兼顾吧。”


    
韩朝大声领命，他夜不收出身，又兼职老本行了。


    
王斗交待他：“你情报司战时探测战场敌情，闲时收集各方情报，测绘地图等，还要大力发展各方细作，酒楼、茶馆、妓院、车马店、驿站，还有行商中人，都可以发展，所需钱粮，你尽量报于我得知。”


    
韩朝领命后，最后一个问题，王斗对镇抚官迟大成道：“迟大人，你统管全州上下的军纪军法，以后每个堡，每一总军士内的镇抚官吏皆由你主派，负责军士们的军纪及军功核验。”


    
王斗看着众人：“诸君努力！”


    
……


    
崇祯十年六月，保安州各地的夏粮开始收获了。

第173章 夏税、东路参将


    
崇祯十年六月保安州的这次夏收与众不同，今年旱情严重，不论是军户还是民户，今年田地的出产都比往年少了许多，往年到了这个时候，保安州各地就是一片唉声叹气，官府催科严厉，百姓又要开始逃亡了。


    
不过今年州城田粮免除，就算收获少，田地所得却尽归自己，收起的麦粮基本可以糊口，各人新开垦的田地又免税三年，想必从明年开始，州城百姓军民就可以吃饱饭了。


    
这些时日，州城内外到处是赞叹知州李大人与操守王大人仁德的声音。


    
一片欢喜中，只有知州李振珽坐立不安，百姓难得夸奖官府，这是好事，不过自己免除州城百姓的税粮征收，这夏税秋粮的征缴怎么办？自己日日担忧，王斗向自己保证多次，终于到了见真场的时候了。


    
这一天，李振珽亲自上门拜访王斗。


    
此时王斗正在操守府邸内交待镇抚官迟大成巡视各地事宜，吩咐他如有人敢违抗政令，私自征收屯粮者，严惩不贷。听闻谢一科的禀报后，王斗微微一笑，这知州往日都是商请自己到州治议事，这次忍不住，亲自上门拜访了。


    
他道：“我亲自出去迎接。”


    
他出去将知州李振珽迎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吏目陈余文，仓大使邓富与副使邓自升。那陈余文，几年前王斗曾与他有过交往，四月时，因他小妾杨氏之事，陈余文曾亲自上门向王斗陪罪，他小妾出言不逊之事，就此揭过。


    
至于那永兴仓大使邓富与副使邓自升，二人则是州城的户部小吏，位阶虽小，却是大大的肥缺。


    
大明九边各镇，负责监收支给一镇粮饷的便为户部郎中，然后军镇各路粮饷由府同知、通判负责，位于州县的，便是各地的仓大使及相应户部小吏了。各里各坊的粮米货物入库，需要由仓大使验收，他若挑肥拣瘦，故意刁难，你这钱粮就交不出去。为了验收顺利，备一份厚礼便免不了了。


    
不过这种州县的户部小吏，哪敢在李振珽与王斗面前摆架子？二人随在李振珽身后，只是恭恭敬敬。


    
李振珽与王斗寒暄了一阵，便急不可耐地问起夏粮之事，他又示意永兴仓大使邓富。


    
邓富明白，他拿出算盘，啪啪啪啪，熟练地道：“我保安州民户起运怀来户部夏粮计四百八十石二斗九升八合六勺，万历十九年行一条鞭法，每石征银八钱，共征银三百八十四两五钱六分五厘二毫。起运脚价银七两五钱七分，以上共征银三百九十一两余。”


    
“此为夏粮。”


    
“我保安州起运秋粮计一千五百六十三石二十六升一合三勺，每石征银八钱，共征银一千二百四十八两余，起运脚价银十四两三钱五分。桑丝一十五斤零一钱，征绢一十二匹，计征银一十六两五钱六分三厘。崇祯九年，我保安州加征银二百七十四两六钱四分五厘。以上共征银一千五百五十二两余。”


    
“又，夏税秋粮，本州各存留仓米二十九石四斗，每石征银七钱，共征银二十两五钱八分，备本州官吏俸粮支用。夏税秋粮，本州各存留儒学仓米二百石，每石征银八钱，共征银一百六十两，备本州儒学师生俸粮支用。”


    
啪啪啪啪的盘算声完了后，知州李振珽便眼巴巴地看着王斗。


    
王斗看了身旁的令吏冯大昌一眼，他只是凝神细听邓富的计算，他闭目半晌，对王斗点了点头。


    
王斗道：“好，去年时，本官曾答应过知州大人，如大人愿意减免州城百姓的税粮，今年州城民户的夏税秋粮，存留支用，尽从我这里所出。我王斗说话算话，州城民户三百九十一两的夏税缴纳，还有一百八十两的俸粮支用，我立时交于大人。本官在去年时，答应给李大人五百两银子的存留羡余，这一百八十两的支用俸粮，我便给二百五十两。”


    
“秋粮与下半年的俸粮支用，我会在正月前交给知州大人。”


    
大明夏税秋粮的交纳，夏粮起运以七月终，秋粮起运以正月终。州城军户民户起运税银，王斗早从舜乡堡运到了操守府邸内的所仓银库中，不过他虽有能力将夏税秋粮一并给知州李振珽，却不想这么早给他。


    
王斗吩咐令吏冯大昌道：“冯先生，你随户房钟先生，带邓大使他们到所仓去，将州城民户需要的夏税等银两开解给他们。”


    
冯大昌含笑地答应了，那仓大使邓富与副使邓自升惊疑不定地随他去了。


    
知州李振珽坐在厅内奉茶，与王斗闲聊，坐立不安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邓富等人回来时，在李振珽的耳旁悄悄说了几句，李振珽又惊又喜：“银子真的拿来了？”


    
邓富肯定地道：“是的大人，那些银两，下官己尽数入库，登记了文册，计有白银六百四十一两。”


    
他强自按纳心中的兴奋，除了夏粮，支用俸粮王斗给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比平日的花费多出七十两，这七十两银子，可以让州城官吏们好好快活了。


    
李振珽睁大眼睛，不可相信地看了对面的王斗一眼，要知道，不但今年州城民户的夏税秋粮，还有军户的税银也尽从他那儿所出，这里需支出近四千两银子，王斗又买了一千头牛，至少花去五千两银子，还有州城各地打制灌井水车，所需的钱粮也是不少，那王斗，那来的这么多银子？


    
李振珽去年被王斗忽悠，愿意减免税粮，当时头脑发热，事后已经后悔，只是上了贼船没有办法可想，他一直忧虑不已，担心王斗是欺骗他，没想到王斗真的做到了。


    
李振珽左想右想，也不知道王斗银子是哪来的，他只是隐隐听说，王斗有从舜乡堡运来一批银子，记忆中，那舜乡堡只是一个偏僻的千户所，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财源，难道那里有什么宝藏不成？


    
税银真的可以交纳，他兴奋的同时，心下也不是滋味，以前他在州城，城内军户将官都要求着他，巴结着他，因为他们的粮米要靠州城民户救济，没想到现在衣食父母反过来了，难道自己以后要看王斗的脸色过日？


    
想到这里，李振珽深深地叹了口气。


    
……


    
崇祯十年六月中，李振珽将保安州民户的夏税银两起运到怀来卫的户部仓房中。


    
收支钱粮，登记印信文簿时，管理宣府镇怀隆道东路粮饷事宜的保定府通判奉时雷吃惊不已，他负责的东路各州县卫所，就以保安州的夏税交割最早，份额最足，他们夏税定额的三百八十四两银子，竟是一文不少。


    
这个事情太少见了，眼下东路各州县卫所，哪个地方不是纳税不足，拖欠银两？如果放在崇祯年以前各地还有故意拖延税粮之嫌，然到了崇祯年间，敢故意拖欠税粮的官吏纯属是找死。他们不是不想交足，而是没有办法。


    
见一次见到这么豪爽的税粮交纳，李振珽给奉时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这保安州的知州，是个人才哪。”


    
算在王斗头上的保安州军户夏税折银计四百九十二两，六月中的时候，王斗也将这笔银子起运到了卫城的库房内，当王斗将这笔银子押解到时，卫城各人都很吃惊。


    
卫城的两个指挥同知，管屯官温士彦与营操官王孝威更是诧异，他们听闻王斗在保安州城免税，当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的，二人只是要看王斗的笑话，看他到时夏税秋粮从哪出来。


    
未想到王斗在免税的情况下，竟将州城税银足额的押解到了，四百九十二两，一文不少。二人都是不敢相信，只是呆呆地想：“这怎么可能，那王斗哪来的银子？”


    
卫城署守备徐祖成极为高兴，王斗初在州城免税免粮，徐祖成极为担心，他数次招王斗议事，在王斗的信誓旦旦下，他才勉强安心，不过心下总是忧虑。果然如王斗所说的，他将税银押解到了，王斗如何筹措到这笔钱粮不要紧，关键是他足额缴纳了。


    
徐祖成自调入卫城后，协助守备李贻安统管卫城各项事宜，不过各方制肘下，他深感力不从心，苦恼非常，王斗的表现，给了他极大的脸面，有王斗在州城有力支持，他在卫城当中，才更得心应手。


    
在守备李贻安的书房内，李贻安父子也在谈论此事。


    
李贻安的病情更为严重，虽是炎热天气，他仍是躺在锦榻上裹着数重棉被，看着父亲的样子，李守勤极为担心，李贻安罢了罢手，只是道：“我儿，你对王斗怎么看？”


    
李守勤道：“孩儿也是奇怪，那王斗在州城免税免粮，又大力开垦荒地，他哪来的钱粮？”


    
李贻安低叹道：“王斗此人为父也琢磨不透，想必他有自己的办法。他在州城所作所为，不简单哪，分田又免粮，假以时日，尽收州城军民之心。他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心机手段，后生可畏啊。”


    
李守勤低声道：“孩儿听闻消息，那王斗曾派出麾下军士，到处去剿匪，抄没了大把的钱粮。他这私自遣兵出境……”


    
李贻安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大明这种年景世道……只要他每年足额上交税粮，又有钱孝敬上官，加之勇猛能战，便是上官们心中的宝贝，你没听闻兵宪与督臣都对他颇为赏识吗？我儿，这王斗有胆有谋，你要多多向他学习。”


    
李守勤恭敬领命，书房内又长久不语，良久，李贻安长长地叹了一声：“可惜为父时日不多，否则那王斗为我所用……”


    
……


    
崇祯十年六月下，在州城各地夏粮收获后，保安州各地的灌井水车打制更是如火如荼，耕牛众人已是放心，不过在秋播之前，要赶着将这灌井与水车制好。


    
要打制的灌井与水车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全州军户统计有五千余户，新垦田亩二十多万亩，这些田地大部分要打井，还有州城的民户，王斗也承诺过知州李振珽，会协助他们打井。


    
这天王斗正与管屯官张贵在田头忙活时，令吏冯大昌匆匆过来向他禀报：“大人，刚接到卫城的消息，新任东路参将毛镔大人，将到我们保安州城视察。”

第174章 参将来了


    
依冯大昌说的，那新任参将毛镔已经自永宁城出发，这两日就会到达保安州卫，接到消息后，卫城守备李贻安与署守备徐祖成赶忙通知州城操守王斗，要他做好相关的接待准备。


    
那毛镔原为东路游击，在王斗分出一部分首级后，原来的永宁参将张国威荣升副总兵，毛镔便顺理接了他的位子，移驻永宁城。他现在已经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官衔，治下靖胡堡、四海冶堡、保安旧城、保安新城、怀来城、永宁城几个守备与操守官，统管东路兵马，督促各人操练军马，整理器械，修理城池墩台等。


    
大明边镇的军队，总兵直领的兵马称“正兵”，副总兵直领的兵马称“奇兵”，游击将军所领的称“游兵”，参将所领的兵马称“援兵”，这些都是营兵，又称战兵，也只有这些人，才有资格领取朝廷发下的粮饷，王斗等人的守兵，只有靠卫所自给自足，甚至还要向上头缴纳屯粮。


    
整个东路官军近万人，马骡数千匹，其中毛镔所领的援兵便在两千三百余人，骡马一千五百多匹。毛镔去年年下接任东路参将之职，一直闷在永宁城不声不响，怎么会突然到保安州卫来视察？


    
冯大昌低声对王斗道：“大人，毛参将前来，会不会是因为张学焦之事？”


    
毛镔大舅子张学焦自被王斗训斥后，这些时间倒也老老实实，王斗道：“此事你不必担忧，我自有主张，你去准备一下接待事宜吧。”


    
冯大昌恭敬地应了一声，他作了一个揖，不声不响地退下了。


    
张贵与千总田昌国都是随在王斗身后，他们听到冯大昌的话，张贵吃惊地道：“大人，毛参将来保安州是大事，我们要不要好好准备一下？”


    
王斗道：“屯田正事要紧，我已经吩咐冯先生去办理，就没有必要大张旗鼓了。”


    
田昌国凑近身来，低声道：“大人，下官以为还是慎重为好……下官听闻，那毛参将可是……”


    
王斗沉吟了半晌，道：“也罢，田大人，接待事宜，便由你与冯先生主理吧，办得妥当些。”


    
田昌国欢喜地应了一声，操守大人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于自己，可见他对自己的看重，田昌国颇为振奋，他那睡眼酩酊的两个大泡眼发出精光，精神抖擞的去了。


    
田昌国走了后，王斗看向眼前的田地，旷野平川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无数的军民在田间挥汗成雨。时间紧迫啊，秋播不远了，而需要挖掘的灌井还有众多，需要架设的水车同样众多。


    
从今年起，保安州旱情同样严重，州外田地干涸，如果没有打制灌井，军民们耕种都需要到数里，甚至是十数里外的地方去挑水，这样一来，就谈不上屯种了，所以打制众多灌井势在必行。


    
为了打井，王斗已经发动整个保安州的军民百姓，上万人一起劳作，让他们见识到了集体的力量。按往常州城的军民百姓，他们打制一口砖石深井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花费数十两的银子。而在王斗的组织下，全城军民日夜动手，通常数十人二十日，甚至十几日之内就可打制灌井一口，就见田间一口口灌井挖好砌好，一架架的水车设好，这种速度真是飞快。


    
在王斗的挖掘灌井中，土木原料可以让军民们贡献或是组织他们去挖掘砍伐，水车的打制，也是发动大批的男女协助舜乡堡工匠们劳作，原料与人力不需付钱，不过军民劳作的伙食，却是王斗供给。


    
上万人吃喝不少，还要让他们吃饱，繁忙时，一个月需要一千多石米粮，各地灌井陆续从三、四月起开始挖掘，特别进入这五、六月，已经花去了王斗数千石米粮，都是王斗用银子去买，州城的万胜和米店，单单做王斗的生意，已经理所当然成为州城最大的米行。


    
有了官府的组织支持，为自家田地打井还有饱饭吃，保安州军民们打井的热情高涨，他们主动寻找勘测有水之地，挑土，拉石，忙个不亦乐乎。


    
此时王斗面前，便有五十余个军民在打制一口灌井，其中有一大半都是青壮，他们一锹一铲，一锤一凿地用力挖掘着，不时用吊桶将碎石吊到井外。这口挖到三丈深时，便遇到了石头，越是如此，证明下面越是有含水层，军民们更是奋力往下打。


    
到了今日，这口井已经打到近二十丈深，已经挖了十天，仅挖出的泥石就在井旁堆得高高的。这口井的主人是千总田昌国麾下一户军户，他们家六口人，家内一个老太已经八十余岁的高龄，在这大明算是非常长寿了。


    
她们家开垦了五十亩荒地，听说操守大人为她家打井，老太心里非常高兴，她天天柱着拐杖由家人扶到井旁，每天嘴里念叨，希望能早日打出水来。


    
看到军民在井口忙活，她非常过意不去，吩咐家人每日煮出茶水分与众人喝，此时她看到王斗在旁，听闻眼前这个高大的将官就是军户嘴中常提及的操守王大人，她亲自端了一碗茶，由家人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恭敬地道：“大人恩德，老妇人无以为报，只有这碗茶水略表心意。”


    
王斗微笑道：“好，多谢老人家。”


    
看着王斗喝下茶水，那老太裂开嘴笑了。


    
忽然一声欢叫：“出水了。”


    
果然见那口打了十天的灌井终于冒出泉水，周边各人欢呼不已，纷纷庆贺打井成功。


    
王斗也是非常高兴，到了这个程度，这口水井只需扩孔填充鹅卵石，就可以成井，那并不需要多长时间。他估计这口水井出水量不少，本来这种灌井，如果有后世的水泵等物，一口井每天出水量足以解决几百头猪，上千只鸡鸭与附近两百多亩田地用水需求，不过眼下只有人力与水车，只能解决五十亩田地内的用水需求。


    
那老太欢喜不已，她围着井口转了一会，领着家人过来向王斗叩头感谢，她哭道：“老妇人谢过大人，大人恩德，老妇人一家末齿难忘。”


    
她的家人随她叩头不已，周旁各人也是感同身受，这户人家有了田地，又有了灌井，眼见就可以过上好日子。这多亏操守大人治下，才有这样的好事。


    
王斗温言对那老太道：“老人家不必如此，请起。”


    
这田地离一条官道不远，此时路上正停着一辆秀丽的车马，马车内，纪小娘子正与少夫人安坐，看着那边的情形，纪小娘子道：“挽云姐，你看那王斗好会邀买人心，那些军民都将他当活菩萨了。”


    
少夫人有些漫不经心，她道：“王大人为军民打井分田，活民无数，百姓感激，也在常理。”


    
她含笑道：“妹妹，你在路城好好的，怎么又想起到州城来了？”


    
纪小娘子脸有黯然之色，叹气道：“别提了。”


    
……


    
王斗与张贵在田间地头巡视，看各地热火朝天，依这个进度，在秋播前，应该可以将各人的灌井打好，架上水车。有了灌井与水车，至少到了明年，州城的军民百姓就可以解温饱。


    
自己从崇祯七年到了大明，就一直辛辛苦苦，官越做越大，自己辖下军民越多，要养活的人就越多，精神压力非同小可，作为当家人，王斗一个感觉，累！


    
不过他没得选择，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他有责任让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至少要让他们吃饱饭。自己已经努力了，但未来保安州会怎样，王斗没有把握。


    
张贵也同样感慨，看着一路来军民们崇敬的目光，他忍不住对王斗道：“大人仁德，下官仅见，能追随大人，下官深感荣幸。”


    
王斗摇了摇头，不语。


    
忽听前面一阵喧哗，王斗眉头一皱：“什么事？”


    
张贵道：“下官去看看。”


    
他匆匆忙忙去了，不久他回来，道：“大人，是一些民户在闹腾，言道打井队为何还不帮他们打井。”


    
王斗哦了一声：“为何打井队不帮他们打井？我承诺过知州李大人，便是州内民户，也是一体协助打井之事。”


    
张贵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些闹事的都是些乡绅子弟，下官看过了，他们的田地便是在知州李大人的垦田文册上，也是没有登记人户田亩。”


    
王斗不动声色：“这么说，这些人开垦荒地，却不愿意将田地登记入册，不愿意日后缴纳税粮，还想本官免费帮他们打井？”


    
张贵恨恨地道：“这些乡绅子弟，平时吹嘘自己饱读圣贤书，却是一毛不拔，他们愿意缴纳税粮才怪。州城民户中，大人，这样的事情多去了。”


    
王斗冷笑道：“文册上没有田亩姓名的，一率不打井，他们不愿意缴纳税粮，就让他们自己挑水去！”


    
他对镇抚官迟大成道：“迟大人，你领兵巡视，胆敢有人闹事，阻碍打井队办事的，都给我抓起来，每人先打个二十军棍再说！”


    
……


    
烈日炎炎，崇祯十年六月二十五日，一行仪仗浩浩荡荡进入保安州地界，其中一杆巨大的“毛”字认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旗帜的后面，又是数十个身披盔甲的家丁护卫，烈日下，他们个个满头大汗，神情中颇为疲惫。


    
在这些家丁的后面，东路参将毛镔骑在一匹战马上，他细长的双目看了官路两旁的景色一会，尖细的声音响起：“这王斗很有魄力嘛，我在永宁城都听闻他在保安州分田打井，果然一进入州内，就见热闹。”


    
他身旁的保安卫署守备徐祖成闻言笑道：“这王斗确实很有干劲，是个人才。”


    
毛镔嘿嘿而笑，道：“年轻人有干劲很好，不过干劲过头，不知道高低深浅，那就不好了。”


    
徐祖成一怔，毛参将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毛镔身后的温士彦与王孝威心中一动，他们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第175章 想要我的女人？


    
东路参将毛镔来临，保安州城操守官王斗携州城一干大小武官吏员在城南迎恩门外恭迎了毛镔一行，田昌国与冯大昌果然将接官事宜办理得井井有条，一众凉棚仪节鼓手都是准备妥当，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


    
毛镔一行人到了后，也颇感满意，这新任的东路参将年在四十余岁，人长得精瘦，两个颧骨尤其突出厉害，一双细眯的三角眼，给人以一种阴沉的感觉。


    
此行他带了数十个家丁前来，又有各样的旗牌手，号铳手，金旗手，吹鼓手等，声势喧哗，可以看出他是个喜欢摆排场的人。在他身旁，伴着他的坐营官黄鹏，又有署守备徐祖成，温士彦、王孝威等卫城一干大小官员。


    
毛镔在王斗面前颇拿捏架子，在王斗向他介绍州城各位武官吏员时，他不置可否，偶尔哼上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只有看到自己大舅子张学焦时，他才脸上露出笑容，跳下马匹，与张学焦说话。


    
众人面前，张学焦颇有得意之色。


    
王斗不动声色，将毛镔等人迎进州城，看到州城洁净，几乎可用一尘不染来形容，街上更是见不到一个流民乞丐，不说毛镔吃惊，就是署守备徐祖成等人也是惊讶不已，这还是原来的保安州城吗？


    
毛镔等人还看到街巷很多地方在大力打井，兴建澡堂与茅房，王斗解释这是为了防疫的需要，军民勤洗身体，可以有效预防各种疾病的流行。


    
王孝威插了一句：“只怕，这需要很多钱粮吧？”


    
王斗道：“军民合力，总有办法的。”


    
毛镔双目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来到操守府邸前，王斗道：“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己在府内备下酒宴，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毛镔尖细的声音响起：“不急。”


    
他道：“本官蒙圣上抬爱，充任东路参将，考选路下军政，督促有司各官操练军马，整理器械，修理城池。本官兢兢业业，重任在身，岂可忙于宴乐交游？”


    
王斗道：“大人说得是。”


    
其实毛镔等地方参将还有督促各地卫所屯田之责，不过这个权力，已经被各路兵备分去不少。


    
毛镔对王斗道：“王斗，本将对你是很看重的，你很有才干，本将很是欣赏，不过公对公，私对私，本将生平最恨徇私舞弊者。此次前来视察州城，若是贵官治下有不操练军士、城池不完、衣甲器仗不整等堤备不严之事，本将一切以违反军例者秉公处置。”


    
王斗身后各人脸色难看，这姓毛的是怎么回事？


    
署守备徐祖成皱起眉头，王斗脸上阴沉之意一闪而过，他平静地道：“毛参将请。”


    
……


    
视察完州城各地，毛镔一直神情凝重，毛镔当年曾随卢象升视察过舜乡堡，知道王斗部下有近千军士军壮，个个强悍，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现在看王斗麾下的实力，竟又比当年在舜乡堡高出了很多。


    
王斗布置在州城有三个把总兵力，每个军士彪悍有如家丁，光这一千多人的实力，就超过毛镔麾下五百人的家丁。毛镔不明白王斗这些军士是如何训练出来的，哪来的钱粮养他们？


    
想起那些军士个个桀骜不驯，看自己时目光淡漠，只有望向王斗才满是狂热，毛镔就暗暗心惊。大明发展到了现在，有兵才有权，有强悍的兵马才能让人高看一眼，依王斗的实力，其实只要时机成熟，他当上游击将军或是参将只是时间问题。


    
依理说，毛镔应该大加拉拢王斗才是，不过此次他来到保安州城，其实是为自己大舅子出气来的。毛镔知道督臣卢象升及兵宪纪世维对王斗颇为欣赏，不过自己是王斗的直属上官，打狗还要看主人面不是？他对自己大舅子如此，自己不有所表态，在东路这个地方，自己还有什么权威？


    
带着这个心思，在酒宴的时候，毛镔颇有些心不在焉。


    
这宴席设在操守府邸，除了丰盛的酒菜外，还有一个戏班与几个娇滴滴的官妓在旁奏乐吹打。论起招待，田昌国果然是好手，田昌国的安排，让来州城这一行人颇为满意。在场都是武官，酒酣耳热后，各人便放浪形骸起来。


    
只有毛镔皱着眉头，他看了看那些官妓，又示意自己坐营官黄鹏过来，低语几声。黄鹏会意，他站起身来笑道：“刚才我等进操守府邸时，看到府中有两个女子，形容娇媚，参将他颇为欣赏，不知王操守哪拢来的官妓乐女？果然是艳福不浅。”


    
王孝威看了王斗一眼，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参将也是风流之人啊。”


    
毛参将那边的人纷纷附合，这时候官员之间相互赠送姬妾其实颇为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他们想象中，王斗定会欣然同意，这可是交好上官的好机会。


    
不过看王斗却是微笑呆坐，似乎不明白各人在说什么。其实他心中冷笑，这毛镔不过废物一个，靠自己给的功劳上位，现在跑到州城来作威作福，还想要自己的女人？


    
那两个官妓一个称柳卿，一个称柳姬。当初署守备徐祖成将她们送给自己后，王斗便留在府中服侍，没事听个小曲，也是一乐。母亲钟氏也颇为喜欢，经常道：“这两个女娃唱的小曲真不错。”


    
对柳卿、柳姬来说，王府目前的生活她们很喜欢，府上几人都是随和之人，她们感觉轻松惬意，比以前那种迎来送往的陪笑生涯好多了，所以服侍起来更是用心，床上床下都让王斗满意。


    
这个世界虽说赠送姬妾乐女很正常，不过王斗是后世人，却接受不了这个观点。他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患难与共的原因，他只会对谢秀娘动情，余者女子在他心目中不可能有什么地位，不过属于自己的女人，就没有送出的道理。


    
他心中冷笑，面上满是笑容，似乎刚才黄鹏夸他艳福不浅他很高兴。


    
看他这个样子，在身旁的署守备徐祖成悄悄提醒他：“王斗，王斗……”


    
他心中叹气，这王斗什么都好，就是官场经验不足，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不知道。


    
在徐祖成看来，这毛参将似乎对王斗有些成见，这让他心下暗暗着急。区区两个官妓，当时还是自己送给王斗的，王斗再转送给毛参将，也没什么要紧的，如果有机会化解毛参将对王斗的成见，这可是本小利大的好事。


    
徐祖成知道督臣与兵宪都对王斗颇为欣赏，不过现官不如现管，那毛参将怎么说也是王斗的直属上司，交好他，肯定没有错。


    
王斗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站起身来道：“毛参将远来州城视察，劳苦功高，下官敬参将一杯。”


    
场中鸦雀无声，只有王孝威几人兴灾乐祸，这王斗果然是个愣头青，就他这态度，得罪人大了。


    
毛镔脸色难看，他看着王斗嘿嘿直笑，道：“王操守，你很好啊。”


    
……


    
酒宴不欢而散，徐祖成看着王斗连连叹气：“王斗你，唉……”


    
毛参将一行人当天就走了，回去路上，毛镔对自己坐营官黄鹏道：“临行时，那王斗可有赠送银两财帛？”


    
黄鹏咬牙切齿地道：“回大人，没有，一两银子也没有。”


    
二人听说王斗本来已经准备了丰厚的银两财帛，不过宴上毛参将向王斗索要美姬艳妾时，他竟翻了脸，最后一两银子也不给，想想真让人生气。


    
毛镔又惊又怒：“好啊，这王斗如此飞扬跋扈，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直属上官，他如此不将本将放在眼里？”


    
黄鹏道：“大人，这王斗如此跋扈，不治治他，大人您在东路可是威信全无了！”


    
毛镔阴沉着脸，王斗这样不将他放在眼里，加上大舅子的恩怨，修理王斗是必然，不过如何修理呢？王斗不声不响就养出这么多兵马，粮饷上做手脚效果不大，余者地方又找不出毛病，想修理，竟是一时无处着手。


    
黄鹏道：“大人，州城这个地方，现在可富足了，那王斗养兵，也全赖于此。”


    
毛镔眼睛一亮，随后又暗了下去，将王斗调走，这是一个好办法，不过以他的权力，想要调动一个操守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大明各地的操守官调动任命，需要兵备同意许可，路中守备，参将只有提名与推荐的权力。如果是守备的任命，兵备更只有提名权，需要巡抚与总督核定，报于兵部商议，最后由皇帝拍板同意。


    
想对付王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更不要说王斗有东路兵备与宣大总督看好。


    
黄鹏低声道：“大人，卑职在州城看到兵宪府上的小娘子了。”


    
毛镔不由顿足：“你怎么不早说，否则本将早前往拜访了。”


    
黄鹏诡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卑职私下听闻，那纪小娘子与王斗走得颇近，大人想想，如果这个事情让兵宪得知……”


    
毛镔的眼睛一亮。


    
黄鹏续道：“卑职又听闻，兵宪有意将府中小娘子许配给延庆州吴知州的大公子吴略为妻，那吴略对纪小娘子倾心已久，若是他知道这个消息……”


    
他嘿嘿地笑起来。


    
毛镔更是眼前大亮，他指着黄鹏大笑道：“高啊，果真是高啊！”


    
……


    
在王斗的操守府邸上，王斗坐于位上沉吟，他在州城的几个心腹，温方亮，韩朝，韩仲，管屯官张贵，令吏冯大昌几人坐在下首。冯大昌低声道：“大人，我观那毛参将神情不悦，他回去后，会不会对大人不利？”


    
王斗冷笑一声：“毛镔鼠辈一个，靠我舜乡堡给出的军功，才坐上参将之位，凭他的本事，可能斩杀奴贼十个？这样的鼠辈，也敢对我王斗指手画脚，给我脸色看？他算个什么东西！”


    
温方亮也是笑道：“卑职观他带来的家丁，真是让人可笑，连卑职总下一队普通军士都不如。”


    
冯大昌仍是担忧：“他毕竟是东路参将，大人的直属上官……”


    
王斗沉吟半晌，对韩朝道：“韩兄弟，你派出几个夜不收到永宁城去，看看那边动静如何，姓毛的如敢对付我，老子看他怎么死！”


    
韩朝领命，韩仲与温方亮都是欢声怪叫。


    
场中各人说的话可说都是大逆不道，不过看各人浑然无事的样子，张贵心下发寒。


    
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不由打了个寒噤。

第176章 火器研究出成果


    
时间进入崇祯十年七月，王斗忽然得到舜乡堡一个消息，赖源龙等人关于火药池上那个可以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研制出来了，还有李茂森也成功研制出一个水力装置，可以用来带动钢钻磨钻铳孔。


    
听到这个消息，王斗颇为高兴，立时准备去舜乡堡看看。


    
他在亲将谢一科等人的护卫下出城，刚出南门不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娇呼声：“王斗，王斗……”


    
在保安州城敢直呼王斗姓名的没有一个，特别是女子，一听那娇媚的声音，王斗便知道是谁了。果然他回过头去，便见纪小娘子在几个家人的护卫下，策马往这边而来。


    
王斗有些意外，一直看那纪小娘子乘坐马车，没想到她兵宪府出身，还是小脚女人，竟还会骑马？


    
纪小娘子策马来到王斗身前，看他诧异的神情，不由得意一笑：“操守大人想不到小女子会骑马吧？哼，我可不是那种娇怯怯的女子！”


    
王斗看了看她的身旁，身边随着几个家人丫鬟，可以看出，她们的神情都颇为无奈。


    
王斗道：“原来是纪小娘子，你寻本官有何要事？”


    
纪小娘子今天穿了一身淡绿的轻衫，她兴高采烈地道：“王斗，我要你再教我打铳。”


    
她笑靥如花，加之衣衫单薄，阳光下肌肤白腻如脂，那种娇媚的神态，看得谢一科等人眼睛发直。


    
不过对于王斗这种阅历的男人来说，女子单凭相貌已经难以打动他，他更注重一个女人的内涵。去年腊月他顺路护送纪小娘子回转路城，过后他就忘了，前几天他听说这小娘子又来州城了，并不在意，没想到今天却是找到他，又要自己教她打铳？


    
他皱了皱眉：“本官有要事在身，哪能陪你玩耍？小娘子自便吧。”


    
纪小娘子浅笑，她看着王斗，眼波流动：“王斗，你去哪？我也要去！”


    
王斗道：“本官办的是正事，倒不便带你！”


    
他严肃地道：“纪小娘子，你是兵宪府上的千金，你随在我身旁，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向兵宪他老人家交待？”


    
纪小娘子娇媚地白了王斗一眼：“有我们的操守大人在旁，还怕出什么意外？王大人，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哦。”


    
王斗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有妇之夫，小娘子这样随我跑进跑去的，怕有外人闲话！”


    
纪小娘子咯咯笑了起来，如花枝乱颤，她高声道：“没想到我们的王大英雄也是这样的俗人，小女子都不怕，你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倒怕起来了，小女子失望哦。”


    
没想到兵宪府上那种传统的官宦家族，也会出纪小娘子这样叛逆的女子，王斗看了她一眼：“不怕累，就跟上吧。”


    
纪小娘子一声欢呼，慌忙策马随在王斗身旁，她叫道：“整日闷在府内烦死了，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王斗看她兴高采烈，马术也不错，暗暗奇怪她是如何学来的。要知道大明可不比大唐，风气相对保守，女孩家学琴棋书画可以理解，学习骑马射箭，便是武人家族也是少见。


    
纪小娘子看着王斗，笑道：“操守大人，介不介意问你一个问题？”


    
王斗道：“小娘子有话就问吧？”


    
纪小娘子道：“听闻前几日那毛参将来到保安州城，要你索要几个美姬，你拒绝了？”


    
王斗道：“不错，我拒绝了，我王斗的女人，岂能如货物般送来送去？”


    
纪小娘子斜眼瞅着他，笑道：“你不担心毛参将不高兴？”


    
王斗哼了一声，傲然道：“我王斗以一小军出身，挣扎到了现在，从来就不是看别人脸色过日，他高兴又如何，又高兴如何？”


    
纪小娘子对王斗竖起了大拇指：“好，有情义，有胆魄，我纪君娇欣赏你！”


    
纪小娘子身旁的家人也是惊讶地看了王斗一阵，交换了一下眼色。


    
随后纪小娘子又看向王斗，道：“可惜啊，王斗你如果再长得俊俏些就好了。”


    
王斗淡淡道：“如我这般高大威猛不好吗？那些小相公个个就长得很俊俏。”


    
王斗此话颇为粗俗，纪小娘子立时晕红双颊，娇艳欲滴，看她这种诱人的样子，谢一科等人都是看得直咽口水，又对王斗佩服非常，兵宪府上的小娘子也敢调笑。


    
只有纪小娘子身旁的家人对王斗怒目而视，几人还想上前喝叱，看看纪小娘子的脸色，才又停口不语。


    
纪小娘子红着脸转过头去，她高声道：“就是可惜，小女子在想，王斗你如果再长得俊俏些，文雅些，又懂琴棋书画，吟诗作赋，那就完美了。”


    
王斗长笑一声：“完美的人，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他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大喝一声“驾”，立时战马如风驰电掣般往前而去，纪小娘子娇呼道：“王斗，等等我。”


    
慌忙拍马跟了上来。


    
……


    
王斗来到舜乡堡，林道符等人早在城门外等候，看到纪小娘子，听说她的身份，他们不由慌了手脚，兵宪府上的小娘子来到自己治下，这可是大事。各方接待，护卫，安危等事情，都需细细考虑。


    
林道符正在手忙脚乱，王斗罢了罢手：“小娘子之事，你们不必考虑，带我去铳械厂吧。”


    
林道符看了看纪小娘子，见她对王斗的话丝毫不以为意，不由暗暗称奇，他双目在王斗身上转了转，又在纪小娘子身上转了转，便领着王斗等人前去。


    
众人往舜乡堡西北过去，这一带布满了各色各样的厂房，火药厂，煤厂，铁厂，被服厂，铳械厂，木器厂等，到处是热火朝天的景象。一路上，纪小娘子看得饶有兴趣，她嘀咕了一句：“这舜乡堡……很不一样啊。”


    
她身后的一干家人也是看得暗暗称奇，窃窃私语。


    
很快众人来到铳械厂前面，王斗看了纪小娘子一眼，纪小娘子会意，她对身后一干家人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不必跟来了。”


    
那些家人立时着急：“小娘子，这怎么行？我等护卫有责，若是不随在身旁，小娘子出了什么事，卑职等如何向大人交待？”


    
纪小娘子哼了一声：“有我保安州操守王大人在此，会出什么事？王斗哦？”


    
她后半句却是向王斗所说，王斗点了点头。


    
那些家人大眼瞪小眼，眼睁睁地看着纪小娘子随在王斗身旁去了。


    
进入铳械厂，管事李茂森与新调来舜乡堡的保安卫军器局大使赖源龙忙迎了出来，见到纪小娘子，赖源龙还呆呆的没什么感觉，李茂森等人却是为她的艳光所慑，不过操守大人身边的女子，谁敢多嘴问她是谁？


    
看到赖源龙，王斗微笑道：“赖大使，到了舜乡堡你可还好？”


    
赖源龙还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绣着练鹊补子的九品官服仍是斑斑油迹，两边都挽着袖子，不过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的。他一个声的道：“好，非常好，下官在舜堡真的好，下官所渴望的都有了，下官就是现在便死，也了无遗憾了……哦，当然，不要这么快死……”


    
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纪小娘子不由噗哧一笑。王斗身后的林道符等人也是莞尔。


    
赖源龙并无察觉，只是感叹道：“这全赖大人的抬举，下官才能得偿所愿。”


    
说着他向王斗深施一礼。


    
王斗微笑地扶起他，说道：“听闻你的研究有了成果？”


    
赖源龙道：“对对对。”


    
他急急将王斗等人领到铳械厂旁边的靶场，献宝似的取出一只火铳，指着上面一个部位道：“大人所说火药池上可以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下官已经研制出来，有了这个装置，便是冬日狂风大作，也不必担忧火门内的火药会被大风吹去。”


    
王斗看了看上面的部位，老实说不是很懂，他道：“打一铳试试吧。”


    
他身旁的纪小娘子立时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赖源龙应了一声，流利地装填子药，然后点燃火绳，他轰的一声开了一铳，一股硝烟弥漫。


    
纪小娘子欢声大笑，她道：“好啊好啊，我来我来。”


    
王斗微笑地对她说：“闲时我再教你打吧。”


    
纪小娘子嗯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在外人面前，她似乎颇听王斗话的乖巧样子，更是看得林道符等人目瞪口呆。


    
刚才王斗并没有在意赖源龙打得准不准，他注意的是那火铳开火时，火门上一个铁盒快速闪动一下，保护了内中的引药。


    
他凝神细想，这火门装置应该与燧发枪的原理是一样的。有了这个可以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冬日作战，自己的火绳枪就不会成为烧火棍了，这是让王斗最高兴的。


    
他大笑道：“果然是妙，赖大使，你可立了大功了。”

第177章 水力钻床


    
得到王斗的夸奖，赖源龙裂开嘴笑起来，工作有了成果，受到上司的肯定与嘉奖，任谁都是心情无比愉快。不过这成果倒不是他一个人的努力，赖源龙虽设计出了样图，但实物打造还是李茂森进行，这功劳他二人都有份。


    
此外，火门装置研究出来，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时代，每个工匠的技术都是不传之密，甚至还有传男不传女之说，他们手中一点一滴的技艺，都是他们赖以传家养家的凭借。


    
拿舜乡堡的军匠来说，虽然他们打制的火铳质量统一由李茂森监管，但其实各人打制火铳时方法还是不一样的，各人都有各人的绝学，外人很难得知，偷师也是大忌讳。


    
火门装置研究出来，这技术便是归赖源龙与李茂森共有，将之公布贡献出来，赖源龙可能无所谓，不过李茂森肯定有私心不愿答应。让李茂森自己招学徒，慢慢培养打制？这肯定不合王斗的心意。


    
考虑到时代的局限性，强迫各人将自己技术贡献分享是很难的事。


    
在看过火门装置研究实物，林道符向王斗提到这个问题时，王斗想了想，对赖源龙与李茂森二人道：“这个可以遮蔽火门的火药装置势必在所有火铳上推行……考虑某些情况……这样吧，这个火门装置的图纸与实物便算是我舜乡堡铳械厂的官有技艺，只是你二人立下此等大功，本官定要奖赏，以后铳械厂所有工匠都需学习这种装置的打制，然后每个装置打制出来后，你二人都会得到一定的红利作为奖励，以表彰你们立下的大功。”


    
李茂森想了半天，道：“大人是说，这个技艺虽然收归官有，但只要有人仿效小的打制这种火门，小人都会得到一些红利？”


    
王斗道：“不错，正是如此，而且我舜乡堡的火铳上，以后每门火铳都要安装这种火门装置。”


    
他微笑道：“李管事，赖大使，以后你二人便是袖手高卧，都可以衣食无忧了，恭喜啊。”


    
王斗所说的类似版权的收入，赖源龙还好，李茂森却是又惊又喜，他将这个技术贡献出来，但每个工匠都需向他交纳一定的技术使用费用，他等于不需劳作，便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收入。这真是，太划算了。


    
李茂森道：“这……这红利可有多长时日？”


    
王斗道：“初步便定五十年吧，以后便是你身故了，你的子孙后代同样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李茂森更是惊呆了，周边的工匠们同样惊呼不已，个个对李茂森二人羡慕万分。


    
便是纪小娘子，也吃惊地看看王斗，又看看李茂森他们。


    
王斗看着周边的工匠道：“所以你们铳械厂的工人，有什么技艺只管献出来，这分取红利，可比你们自己独藏，招收几个学徒收入丰厚多了。而且技艺更多人知晓，名扬四海。”


    
李茂森道：“大人，小人有一事担心，若是有人私自偷取技艺，或是不愿分取红利的，这怎么办？”


    
王斗道：“偷师乃是败坏行规之事，定然要惩罚，相关的事宜，你们可以自己商讨，定个章程出来。总之在舜乡堡，若是有人敢破坏行规的，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李茂森搽着手，兴奋不已，周边的工匠们也是议论纷纷。


    
忽然李茂森道：“大人，小的与赖大使还合力制成了一具水力钻床，大人要不要看看？”


    
……


    
舜乡堡铳械厂在堡的西北面，附近有一条叫窑子河的河流，水流也算湍急，在河边不远处，王斗看到了这具庞大的水力钻床，一个木石制的简单机械，在水流的作用下，石盘便带动钻头缓缓旋转前进。


    
这水力钻床看上去很简单，但优点却很明显，钻磨铳管时永远不会累，而且可以保持固定的精度与质量，不象人力操作一样，因体力与精力的原因出现偏差。


    
依王斗估计，就这简单的水力钻床，比起人力，工作效率至少提高几倍，一个工匠还可以同时照看几台钻床。如果以后有机会改进，或许一台水力钻床的效率更可以提高十几倍。


    
当然，这种水力钻床也是有缺点的，便是成本较高，操作时也经常需要更换钻头，王斗估计，这水力钻床成本与工作效率是一对一，不过王斗看来这还是值得的。比起将来的大量生产枪械，这些成本是王斗可以承受的。


    
而且依王斗目前的情况，对火铳的需求量庞大，舜乡堡工匠也是缺乏，机械的推广，并不会出现抢夺工匠饭碗的问题。这其实也是影响古时机械推广的最根本原因。


    
看着这庞大的水力钻床，王斗赞叹不已，他问道：“李管事，用这钻床钻取铳管，几日可钻取一根铳管？”


    
李茂森略略估计了一下，道：“回大人，往日用人力钻取铳管，需要近月时日，而用这种水力钻床，六日之内，便可钻取铳管一根！”


    
大明的火铳通常为八棱型，铳体一头粗一头细，粗的做铳腹，细的做铳口，火铳初制时还是粗胚，镗内粗糙不平，这样的火铳，自然不能作战，便需用钻头将铳镗钻大钻光。钻镗技艺较精，人力也有限，在大明，好的钻头与挫刀都是采用上好的堕子钢，堕子钢已经算是当时上等的硬钢，但其实钢性与后世还是相差甚远，用堕子钢钻铳膛，还是很难钻，一个月才能钻光也可以理解。


    
而且铳膛钻好不就完了，还需用四棱的钢条将镗内刮光刮净，又制作螺丝后门等，所以当时打制一门鸟铳通常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与设备，产量还不会很高，大部分时间便是消耗在这铳管的钻镗上。


    
其实当时大明工匠中已经普遍使用一种人力钻床，便是用木料做框架，用圆形石盘做惯性轮，系上皮条后用人力拉动，使石盘带动钻头旋转钻膛，这种钻床比光使用人力进步不少，但还是很累，改进成水力后，便如虎添翼了。


    
王斗眼前的水力钻床，便是这种人力钻床的改进版，钻膛速度飞快地提高到六天一根，这效率的提高可说是非常显著了。


    
听了李茂森的话，王斗也是吃了一惊：“六天一根？”


    
他在这水力钻床的周边走了几个来回，就这简单的机械，可以六天钻取铳管一根？


    
王斗身后的林道符等人都是议论不已，纪小娘子也是好奇地对这水力钻床左看右看。

第178章 许月娥不见了


    
王斗猛地止住脚步，对赖源龙与李茂森：“好，赖大使，李管事，这水力钻床果然是妙，你二人又立下大功，我决定在舜乡堡大力推广组建这种水力钻床，用以打制火铳之用。”


    
他略一沉吟：“这种水力钻床，初步便先建立一百座吧。”


    
众人都是吸了口气，一百座，操守大人好大的口胃。


    
林道符上前低声道：“大人，如要建立一百座水力钻床，这耗费的钱粮恐怕不少。”


    
王斗道：“此事林大人你不必担忧，相关的钱粮花费，你拟定一个表文上来，本官细加审定后回复。不过这一百座水力钻床设立势在必行。”


    
王斗以往的舜乡堡工匠，一个月只可以打制火铳一百多门，铁甲二十余副，最高峰时，曾打制过火铳二百门，铁甲五十副。王斗任保安州城操守官后，从州城中得到了一百多户军匠。不过由于舜乡堡开设各样工厂，分散了不少熟练工匠，铳械厂现在的工匠人手反而少了，打制火铳的速度更是慢了下来。


    
王斗还计划从铳械厂分流出一部分工匠建立盔甲厂，工匠的人手更是不足。王斗扩军的脚步迫在眉睫，熟练工匠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现在有了这种水力钻床，问题就好办多了。


    
如果舜乡堡建立一百座水力钻床，以一个工匠照看五座钻床计，一百座水力钻床，只需二十个工匠看管，余者的铳械厂工匠，可以腾出手来打制火铳的其它部位。不但如此，一座水力钻床一个月可以钻取铳管五根，一百座水力钻床一个月就可以钻取铳管五百根，使用更少的人手，却是以往舜乡堡工匠生产效率的五倍之多。


    
这么明显的技术优势，虽然这种水力钻床成本较高，对王斗来说还是非常值得的。他来自后世，深知机械力量对比手工力量的优势，有了使用改进的机会，为何不用？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不但是这个成果，赖源龙这些时日在舜乡堡，甚至还与李茂森研究了如何使用水力锻锤盔甲铳管，而且有了一定的研究结果。


    
赖源龙向王斗展示了一个奇怪的机械，也是使用水力，王斗怎么看，也如自己见过的一种水力舂米器械。不错，赖源龙的灵感来源便是此时大明民间的水力舂米机。


    
说起来，那水力舂米机械早在秦汉时便有出现，原理很简单，长长的水碓一端连在石臼里，一端连着一个方形水箱，然后用竹子当水管，将水引入水箱之中，当水箱的水注满时，水的重量使箱子往下沉，另一头的水碓就被高高抬起。当箱中的水倒完之后，箱子轻了，往上升起，另一头的水碓就会往下落，重重地捣起米来。如此一下一下，完全不需要人力，非常方便。


    
赖源龙借用了水力舂米机的想法，只是将某些部位改进一下，现在技术还不成熟，等有一日完善后，将之用于盔甲铳管的锤打，完全可行。


    
看了这几个水力机器，王斗颇为兴奋，自己治下的科技力量终于有了一定的积累，假以时日，当有一天机会成熟，大明的工业革命会否从自己治下诞生？


    
……


    
离开了铳械厂，王斗还去视察了舜乡堡火药厂，那李大集硝官发明了颗粒状火药，增大了火药的威力，提加了火铳的射程。不过相应的，铳管的膛压也是增大，大威力火药会让原本坚固的铳管重新产生炸膛的危险，所以各方如何改良适应，也是一个复杂的工程。在新火药研制成功后，这些时日，李之芬便在试验火铳与火药的最佳配对比。


    
还有在四月的时候，舜乡堡又新开设一家养猪场，由齐天良的妻子陶氏负责，内有大猪小猪几百头，其中猪崽三百多头，母猪两百多头，王斗看很多母猪都有了身孕，预计很快就会产下猪崽，到明年初，舜乡堡养猪场生猪出栏量预计可达一千三百多头，还有数千担猪粪可用来肥田，前景不错。


    
不过在大明朝大规模养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舜乡堡各人缺乏这样养育的经验，特别是兽医缺乏，一场猪瘟，就可能让舜乡堡养猪场毁于一旦。猪草的采制，收整垫窠的稻草，也不是简单的活计，那猪吃的糠糟豆饼也需要不少。


    
王斗来到养猪场时，几十个妇人正在猪舍内忙碌，铲理猪粪、冲洗猪圈、投放猪食等，整个养猪场内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让人闻之作呕，跟在王斗身后的纪小娘子不由掩住口鼻，看那些忙碌的妇人麻利的动作，泰然的神态，她用力眨巴起眼睛来。


    
王斗看了她一眼，笑道：“平日餐桌上美味的肉食，便是如此来的，小娘子如忍受不了，我便让护卫送你回转州城去。”


    
纪小娘子白了王斗一眼，一声不吭的，仍是跟随在他的身后。


    
在舜乡堡养猪场旁边，还有一个养鸡场与养鸭场，各有鸡鸭数百只，它们主要以养猪场的猪粪为食，王斗在舜乡堡兴建养鸡场与养鸭场的目的，除了产下蛋类供军民食用外，便是考虑到如果有蝗虫，可以驱赶鸡鸭前去吃虫。


    
最后王斗还在林道符的陪伴下，前往了离舜乡堡十几里外的东灵山，西灵山，查看了设在那里的养羊场，养牛场与养马场，各地朝气蓬勃的景象让他颇为满意，舜乡堡在他的规划经营下，终于结出了令人欣喜的成果。


    
王斗回转州城的时候，留驻舜乡堡的林道符，孙三杰，高史银等人恭敬送行，出城来时，往日话多的高史银此时却是默默无语，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在王斗将要上马启行时，他忽然拉住马头，哭丧着脸向王斗道：“大人，下官有罪，有一事未向大人提及。”


    
王斗有些奇怪：“高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高史银看了王斗身旁的纪小娘子一眼，王斗看看纪小娘子，又见她的家人护卫都离得远远的，道：“何事你说。”


    
高史银道：“三月时，下官奉命剿匪，当时堡内的许小娘子找到下官，言道要加入军中作战，下官念及她技艺出众，便答应了。”


    
王斗奇道：“许小娘子？”


    
他想了想，才想起是许月娥，不由皱了皱眉：“胡闹。”


    
他见纪小娘子在旁竖起了耳朵，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继续说下去。”


    
高史银脸色尴尬，他低声分辩道：“当时下官是想总中军士缺乏，许小娘子技艺出众，她又是大人您的同乡，念着这个关系，下官才让她入伍的。”


    
他飞快地道：“那许小娘子领着几个结拜姐妹入伍后，随军剿匪作战，战绩令人吃惊。”


    
高史银现在想想还觉不可思议，他道：“那许小娘子七个女子，竟一共诛除了二十余个匪贼，缴获财帛不少，我们总中的军士，对她们都是佩服不已。”


    
王斗也是惊讶，高史银详细说明了许月娥等人的枪盾合击战术，王斗凝神思索，良久，他缓缓道：“那许小娘子等人现在身在何处，你去将她们招来，本官要细细询问。”


    
高史银哭丧着脸道：“不见了，从前日起，许小娘子等人便未来教场操演，下官遣人到孤孩营房询问，那管事言说，前日清晨，许小娘子七人便尽数出营，数日未归，不知去向。”


    
原先住于孤孩营房的离散女子己尽与别的男子结为新的夫妇，只有许月娥等七人不愿意婚嫁，仍是住于孤孩营房内。依高史银说的，许月娥等人剿匪归来后，依军功，她们共分取了几十两的赏银，听闻许月娥一文不取，将赏银尽数分给了手下几个女子。回堡后，她们也一直安静，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没想到前日却是尽数不见了。


    
曾有人传言，说是看到许月娥等七个女子拿着长枪盾牌，似乎有携带一些简单的包裹，她们离开舜乡堡，往哪个地方前去，却是没人知道。


    
林道符在旁听着，他脸色难看：“数日不见，难道那许小娘子几人已是做了逃军？”


    
舜乡堡军户每日出城种田劳作，人来人往的，城中某些军户不见一天两天，一般人难以察觉，大明的军律是军户军士一月不见，上官不知其去向的，便判断该人做了逃军。而在舜乡堡，这个限期是七日，如果许月娥等人真的私自离开舜乡堡，又不打算回来的话，那便是王斗治理舜乡堡后出现的第一例逃军，这是以前所没有过的。


    
这事情让人吃惊，而且许月娥等人现在是高史银的部下，如果许月娥做了逃军，追究起来，高史银也是有罪的。而林道符是舜乡堡的防守官，也有监管不严之责。怪不得二人脸色难看。


    
王斗沉默良久，道：“许月娥之事，便交于镇抚迟大人处置吧。”


    
离开了垂头丧气的高史银等人，王斗回转州城，在路上时，王斗静静想着许月娥之事。纪小娘子策马过来对王斗悄声道：“王斗，刚才你那部下说，那叫许月娥的几位女子入伍，还杀敌颇多？”


    
王斗没有回答，纪小娘子自己惊叹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惜无缘一见。”


    
……


    
回到州城，王斗与纪小娘子分别，王斗看了看纪小娘子，此时这女子意外的娴静，她静静地看了王斗一会，轻柔地道：“王斗，今日我真的很高兴……你放心吧，有些事情，我不会乱说的。”

第179章 愤怒的纪兵备


    
“妹妹有心事？”


    
往日在知州府中，纪小娘子最喜欢便是缠着少夫人吹箫抚琴为乐，或是谈些诗词歌赋，二人琴箫合奏，也算府中一绝。不过今日少夫人明显觉得纪君娇心不在焉，萧音丝毫没了往日的神韵。


    
少夫人蕙质兰心，立时察觉出来，她抚琴的手顿了一顿，看向了对面的纪小娘子。


    
“挽云姐，有些无聊。”


    
纪小娘子嘟了嘟嘴，将玉萧放了下来。


    
“是啊，陪着王大人便言笑晏晏，现在陪你挽云姐便无聊闷倦了。”


    
少夫人轻笑一声，玉手又抚起琴来，琴音叮咚，如珠玉撒落玉盘。


    
昨日纪小娘子回到知州府，见了少夫人便叫道：“跑了一日，真是累死了。”不过少夫人看她虽是神情疲惫，却是兴高采烈。今早起来，纪小娘子便颇有坐立不安的味道，不知道想要干什么。


    
听了少夫人的调笑，纪小娘子跺脚不依：“挽云姐，你说什么呢。”


    
她双颊晕红，恼怒地撅起了小嘴。


    
少夫人看了纪小娘子一眼，感慨地摇了摇头，自己这闺中好友就算生气，姿容也是动人无比，自己虽是女子，见了也为之心动。她的娇媚是不知觉的，有时惊鸿一瞥，便自然有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态。少夫人有时在想自己这好友是不是生来祸害男人的，不过女子过于娇媚，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见纪小娘子生气，少夫人只是含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抚琴。


    
此时二人是在知州府的后花园小亭中，旁边虬榕翠绿，池水莹洁透澈，涓流不息，加上琴音叮咚作响，风光旖旎。见少夫人不理自己，纪小娘子反主动找她说话：“挽云姐，你觉得……那王斗怎么样？”


    
少夫人故作不知：“什么怎么样？”


    
纪小娘子道：“……就是，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不等少夫人说话，纪小娘子又自己嘀咕了一句：“我总觉得，他长相差了点。”


    
纪小娘子有时觉得王斗很有才华，举止豪迈让她欣赏，不过又觉得王斗长相粗了点，举止也颇为粗鲁，让她心下不喜。再看看王斗身边的人，就没有几个自己看得顺眼的，特别是那韩仲与高史银几人，长得可止小儿夜啼，让人见之摇头。


    
少夫人轻笑道：“操守大人论起相貌，确实不能算俊雅，不过郎才女貌，男子只要有才干，不就行了？”


    
她瞟了纪小娘子一眼：“论起俊雅，延庆州的吴略公子听闻可是出众的美男子，不知有多少闺秀人家芳心暗许。”


    
纪小娘子哼了一声：“长相俊俏有何用？那些小相公，个个就长得很俊俏。”


    
少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双颊飞红，吃惊地看着纪小娘子：“妹妹，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粗口？”


    
纪小娘子自知失口，也是羞赧，她双目游离，不敢看向少夫人，只是接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只会死读书，却无缚鸡之力，这样的男子，我纪君娇看都不会看一眼！我欣赏的是那种文武双全的真男儿，只是这样的男儿，为何看不到呢？”


    
少夫人看了纪小娘子良久，又坐了下来，失笑道：“天下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妹妹，你女儿心思太杂了。”


    
她忽然正色道：“君娇妹妹，我们是好姐妹，姐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小娘子道：“挽云姐，我们姐妹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呢？你说。”


    
少夫人看着纪小娘子：“姐姐很为你担心，听闻昨日你与操守大人独处一日。要知道，那操守大人己有了妻室，而你的身份，又云英未嫁的……妹妹，为你名节着想，姐姐劝你不要再与王大人来往了……”


    
……


    
怀来城，兵宪府邸内。


    
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坐在堂上一言不发，今日他似乎心情不好，动辄喝斥，亲随下人都是十分惶恐，个个大气也不敢出。如果没事，人人都尽力避免去堂上触兵备大人的霉头。


    
纪大人正在闷坐，忽听喧嚷声响起，就见他的夫人从内堂出来，指挥一干丫鬟下人搬运大包小包，浩浩荡荡的出来，纪大人问她道：“夫人，你这是作甚？”


    
他的夫人奇怪地道：“老爷，妾身不是与你说过了吗？月前妾身曾与延庆州的吴太太相邀，一起到延庆州城的玉皇庙祈神许愿，算算时日将近，妾身该动身了。”


    
她道：“说起来我们纪家与吴家也快成为亲家，正好到延庆州去走走，亲家亲家，走得勤才亲不是？”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纪大人三子五女，几个儿子女儿都已成家立室，只有最小的女儿纪君娇还未曾婚嫁，一向是纪世维夫妇的心结，前些时日延庆州的知州吴植遣人向纪世维为他儿子吴略提亲，纪世维夫妇认为这门亲事很不错，有意答应下来。


    
说起那延庆州知州吴植，那是进士出身，吴植平日治家甚严，其子吴略今年二十，也是才华横溢，十七岁就中了秀才，算算乡试将近，如果吴略再中举人，吴家便父子二人皆中举人，那可是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将女儿许配给这样的人家，纪世维夫妇都很愿意。


    
不料纪世维冷着脸道：“不必去了。”


    
他的夫人惊讶地道：“老爷，这是为何？”


    
纪世维忽然大叫：“为何？那吴植己遣人前来……”


    
他看了看左右，道：“你们都退下吧。”


    
堂中一干丫鬟下人慌忙作鸟兽散。


    
见堂内无人后，纪世维续道：“那吴植己遣人前来，说是其子愚钝，高攀不上我们纪家，决意取消这门亲事。”


    
他夫人叫道：“吴植老糊涂了吗？怎么会这样？”


    
纪世维叹道：“老夫也是不明，便询问那吴府前来之人，他私下与本官说，吴知州宣称娇儿德行有亏，非是娶妻良配，他吴家家谨甚严，怎么能让这样的媳妇进门？便决意取消这门亲事。”


    
他越说越怒：“老夫堂堂一路兵备，竟被属下退婚，传将出去，同僚耻笑，老夫的脸面何在？”


    
纪大人愤怒大叫，还指了指自己的脸面，他的长相本来颇为俊雅，此时已经气得变了形。奇耻大辱啊，纪世维从政多年，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羞辱。


    
他夫人呆呆出神：“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娇儿最是乖巧，她哪来的德行有亏？”


    
她咬牙切齿地道：“吴植老匹夫敢如此说道我们家娇儿，老爷，他是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纪世维愤怒道：“老夫遣人探知，延庆州城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说道我们家娇儿在保安州城与那个操守王斗勾勾搭搭，行为浮浪。你说，娇儿现在是不是在保安州城？这传来的消息，哪还有假？”


    
他夫人尖叫起来：“娇儿不会这样的，定是有人恶意中伤，毁坏娇儿名节。老爷，这里面有阴谋啊，您仔细想想，这宣镇中，有谁想对您不利的？”


    
她沉吟：“难道是吴植老匹夫看上了您的位子？”


    
纪世维终于安静下来，他有气无力地道：“我己派人前往保安州，等娇儿回来后，事情一问便知。”


    
……


    
“兵宪，东路参将毛镔前来拜访，说是与大人商议永宁城守备的人选事宜。”


    
一个家人悄悄进来，向纪世维禀报道。


    
“毛镔？”


    
纪世维哼了一声，前几日，东路永宁守备伍云嵩突然病死，关于新任永宁守备的人选，纪世维已经拟定了几个名单，不过东路参将毛镔也有人选，便是大力保举保安州操守官王斗为永宁城新任守备官。


    
说起来，现在毛镔是以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的身份充任宣府镇东路分守参将，从二品的官身。纪世维现在是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的官身，仍充任宣府镇怀隆兵备官，从三品的官身。


    
纪世维与毛镔在东路一个管军，一个管政，理论上二人是平等地位，不过大明文贵武贱，事实上，东路诸事都是由纪世维一力主导，不过为了宣扬文武和睦之意，对毛镔推荐的人选，纪世维至少在表面上也必须表示重视。


    
对毛镔推荐的王斗，以前的纪大人还是很欣赏的，勇猛敢战，治政治军又颇有能力，他在保安州城干得轰轰烈烈，每每纪大人闻听都是感叹不已，大明的将官，如果都有王斗这么卖力，何愁天下不平？只可惜王斗资历浅了一些，他去年升任保安州城操守官已经勉为其难了，现在更要高升一城的守备官，难啊。


    
现在王斗不过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官身，任操守官也不久，就想充任一城的守备官，名不正，言不顺，怕是东路各将官心中不服，除非王斗已是卫所的指挥使，或是都司的都指挥佥事，这还有希望。


    
不过毛镔也说得对，大明现在局势危急，对有用的人才，就要破格使用，又何必在意该人资历是深还是浅？那王斗有才，短短时间内就将保安州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奇才，更该为大明出力，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


    
说得纪世维也有些心动，他对王斗越来越看重，如果自己不拘一格提拔重用他，想必王斗高升，以操守官升任一城的守备，更会对自己感恩戴德，尽收这员勇将之心。


    
当然，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纪大人，一看到王斗的名字便恼怒。

第180章 此事别有蹊跷


    
毛镔进入府来，二人寒暄一阵，纪大人还给了毛镔一张椅子，让毛参将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


    
提起了新任永宁守备的人选，毛镔道：“不久前，末将去了保安州城，察看保安诸事后，颇为感慨。”


    
他的声音尖细，本来在纪世维面前刻意压得很低，不过说得高兴，声音又渐渐渐高亢起来。


    
他道：“那保安州城军士操练严谨，衣甲城池堤备完备，保安州还在大力屯田，想必不久后便可屯政兴旺，军民衣食丰足，这皆是州城操守官王斗之劳。大人，那王斗虽是年轻，却颇有才干，末将认为他是新任永宁守备的最好人选，大人意下如何？”


    
纪兵备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毛镔说话，直到毛参将说完，期盼地看着他时，他才淡淡道：“王斗确有才能，不过他过于年轻，又新升迁不久，正是需要磨练的时候，王斗升任之事，还是待数年后的军政考课再说吧。”


    
毛参将呆住了，不明白纪兵备为何态度转变这么快，他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


    
离保安州城不远，停着一辆秀丽的车马，在马车旁边，纪君娇回头看了看州城，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时之间内心空旷旷的，颇有惆怅之感。


    
在她身旁，她的贴身丫鬟蝴蝶提醒道：“小娘子，大人催得急，我们还是上路吧。”


    
另一个贴身丫鬟蜻蜓神情有些忧虑，她低声道：“小娘子，奴婢听闻一些流言蜚语……还有听闻大人在府中颇为生气，这回到路城……”


    
纪君娇微笑道：“此事你们不必担忧，给父亲母亲的礼物，你们备齐了吗？”


    
二女都是道：“小娘子放心，奴婢等早已备齐了。”


    
纪君娇道：“好，我们上路吧。”


    
马车一路往东南而去，第二日，便到了怀来卫城，进入兵宪府时，纪君娇轻咳一声，立时成了一副端庄娴静的模样，她盈盈进入府内，来到堂上时，却见父亲，母亲，甚至几个哥哥姐姐，还有两个姐夫都有在堂。


    
纪君娇心下吃了一惊，脸上却是一副欢喜的样子，她快步上前，乖巧地道：“女儿见过父亲，母亲，娇儿离家在外，二老身子可好？”


    
她又对周边各人道：“哥哥姐姐们都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她母亲楚氏一见女儿就欢喜，她这小女儿最是乖巧，平日小嘴极甜，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在府中非常受宠，向是纪世维夫妇的开心果。见到女儿，楚氏立时一切都忘了，她爱怜地将纪君娇搂在怀里，连声道：“好好，我这女儿最知道心疼娘亲，看看我儿，清减了，也更娇艳了。”


    
说到这里，她呵呵笑了起来。


    
纪世维见到女儿，也感觉自己怒气在飞快地消散，他咳嗽一声，严肃地道：“娇儿，你跪下。”


    
纪君娇惊讶地道：“父亲，这是为何，可是娇儿做错了事？”


    
楚氏也是心疼地道：“老爷。”


    
纪世维板着脸，只是道：“跪下。”


    
纪君娇看旁边几个哥哥姐姐不住冲她打眼色，委委曲曲地跪下了。


    
纪世维道：“我问你，现在延庆州流言汹汹，言你行为不检，与保安州操守王斗多有……多有亲近，此事可是当真？”


    
楚氏皱眉道：“老爷，有话好好说，为何如此凶神恶煞与娇儿说话，吓坏了她怎么办？”


    
纪世维哼了一声：“慈母多败儿，正因为你的宠溺，才让女儿无法无天，现在吴知州前来退婚，老夫已是颜面扫地了你知道不知道？”


    
纪君娇的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她垂泪道：“女儿不知道为何出现如此流言，只是女儿自小双亲膝下长大，女儿的为人，父亲母亲难道不知？”


    
她凄凉地道：“女儿知道父亲咳嗽，专门从保安州带了山杏回来，又知道母亲时时腰腿酸痛，也托人购买了保安州当地的葡萄，一起带了回来，还给诸位姐姐与嫂嫂购买了礼物。至于那保安州城操守官王斗，女儿只是感念他曾护送过女儿，州城遇到时，有称谢一二，却绝无那流言所称行为不检之事。”


    
纪君娇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若是父亲认为女儿有失名节，女儿便以死明志，以表贞节。”


    
说着她就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使不得，使不得……”


    
旁边各人忙七手八脚的拉住她。


    
楚氏更是一把抱住纪君娇，哭天抢地，只是道：“我的女儿啊，你万万不可如此，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让为娘怎么活啊。”


    
纪君娇也抱住楚氏大哭：“母亲。”


    
楚氏冲纪世维大叫：“老爷，你可是要逼死我们女儿你才甘心？我这么乖巧的女儿，便是回城时，也记得她母亲腰腿酸痛，她会做那有损名节之事？老爷，你不要糊涂，中了外人的奸计啊。”


    
纪世维见女儿要自寻短见，也是吃了一惊，看女儿被旁人拉住，这才松了口气。


    
听楚氏在旁大叫，他只是呆呆地坐在位子上不语。


    
他的大儿子纪伯清上前道：“父亲大人，此事别有蹊跷，那流言来势之急，颇有令人诧异之处。”


    
他道：“那保安州城操守官王斗，孩儿也曾闻听，此人颇有才干，也性情耿直，他曾严词拒绝毛参将索要财帛美姬，还拒绝了当地乡绅的联姻，言称糟糠之妻不可弃，这样的人，绝非流言宣称如此，且他还是个武人……”


    
楚氏插口道：“对对，那王斗甚是正派，岂会与娇儿不清不楚？定是有什么阴谋，用来针对我们纪家。”


    
纪世维奇道：“毛参将曾向王斗索要财帛美姬？此事我倒没有听闻。”


    
纪伯清道：“此事保安州人尽皆知，便是路城也有所传闻。”


    
纪世维道：“奇怪，前些时日，毛镔还曾向我推荐王斗，作为新任永宁守备的人选。”


    
纪伯清道：“这毛镔贪财好色，向来睚眦必报，王斗拒绝了他的索贿，想必已是恨之入骨，还会推荐王斗为新任的永宁守备？”


    
众人都是安静，纪世维二儿子纪仲崑道：“父亲大人，孩儿在延庆州，也曾见过多位毛镔亲信部下，聚于各茶楼酒肆之内……”


    
纪世维抚须沉思，良久，他哼了一声：“毛镔。”


    
他看向自己女儿纪君娇，叹道：“娇儿，为父错怪你了，只是人言可畏，近期你还是待在家内，不要往外跑了，特别不要去保安州。”


    
楚氏对纪君娇道：“娇儿，你父亲说得对，你还是多在家内陪伴为娘，不要动不动就往外跑的。”


    
她叹道：“你老大不小，该寻门亲事了，挑三拣四的……唉，可惜吴略那孩子，老身瞧得颇为顺眼。”


    
她忽然又咬牙切齿：“吴植老匹夫如此说道我们家娇儿，哼，他等着瞧。”


    
纪君娇已经快十九岁了，换成别家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但她还未出嫁，让楚氏颇为担忧。好容易有家门当户对的，可惜又黄了。


    
纪君娇抱住母亲撒娇道：“母亲，女儿当然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是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女儿也知父亲母亲不是那种世俗之人，也愿意女儿寻觅自己的幸福，便如哥哥姐姐们一样，你看，他们现在生活多和美？母亲急急将女儿嫁出去，可是不愿意女儿如哥嫂姐姐一般幸福？”


    
纪君娇的话，说得她几个哥哥嫂嫂，姐姐姐夫连连点头。


    
纪世维摇头无语，楚氏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的。”


    
接着她又呵呵笑起来，怜爱地将纪君娇搂到怀里。


    
风平浪静后，楚氏让纪君娇回房歇息，回到自己的闺房，纪君娇自言自语地道：“坏事了，这下不得出门了。”


    
……


    
宣府镇东路，永宁城。


    
永宁城为宣府镇东路参将的驻扎之地，永乐十五年设永宁卫，宣德元年时，永宁卫改称延庆左卫。由于靠近蒙古边塞，所以这里是重兵云集之地，境内四海冶堡，周四沟堡，黑汉岭堡都为边关重口。城池周六里一十三步，全城包砖，掌管属堡近五十座，先年设有守备，后更将东路参将迁徙到此分守驻扎。


    
永宁卫在弘治年时便有军户屯户八千七百余户，虽说历年逃亡不少，不过底子仍厚，加上分守参将镇守这里的“援兵”数千人，还有大量的骡马，因此吸引了大量的商贾前来，反应在永宁城的街道上，便颇为热闹。


    
不时进城的车队驼马，街两旁大声吆喝的商家伙计，密密麻麻的商铺牌子，衣着破烂的军户，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身着破烂盔甲，横着刀枪，在街上大摇大摆行走的参将援兵营中的战兵们。甚至还有不少大热天仍穿着皮袍，边外打扮的蒙古人，拉着驼马在街上到处转悠着，却没人有兴趣上前盘问。


    
永宁城分东、西两门，那分守参将府便离西门不远，在西街这一带，到处是贩卖水磨炸糕，熟肉，丸子，水豆腐的街头小摊，香气诱人，堪称食品街一条。


    
熙熙攘攘的食客中，一个身着长袍，颇为精壮的汉子不动声色向一家摆卖水豆腐的街头小摊而来，这个摊位上坐着四个汉子，有高有矮，不过神情都颇为彪悍，其中一人更是身材魁梧，满腮虬髯，此时他正大吃水豆腐与水磨炸糕。


    
那长袍汉子走到这虬髯大汉身前，低声道：“温头。”


    
温达兴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边一眼，道：“情况如何了？”

第181章 马上风


    
“种种情形看来，都是那姓毛的在背后搞的鬼，就是想对大人不利。”


    
在西街一家酒楼的房间内，温达兴在与众夜不收仔细分析后，最后得出这个结果。


    
“温头，得赶紧想个方法。”


    
一个夜不收急道。


    
他们这些夜不收，虽然外出哨探危险，但在军中福利是最好的，便是家内分田分地，也享受军官的待遇。他们的利益，己与王斗紧密相连，如果有谁想对王斗不利，甚至王斗被调到外地，谁知道自己会怎样？家人会怎么样？所以王斗的安危前途，他们这些部下比王斗自己还上心。


    
温达兴眼中凶光四射：“想动姓毛的不难，不过他毕竟是个参将，事关重大，此事还需禀报大人后定夺。”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李根，吴文宇，罗德富，你们三人继续留在永宁城侦探，龙二，你随我回转保安州城。”


    
几人都是抱拳答应，那老二也是应了一声，却是晋北的口音。他是山西五台人，平日说话，他说“我”时，却是说“男”（第四声），还有很多口音难明，让这些基本是保安州周边人氏的夜不收们颇为头痛。


    
这龙二长像也普通，中等个，扔在人堆里找不着，就是显得出老了一些，二十几岁的人，看上去象三十岁一样。到现在还未从家立室，光棍一条。不过论起身手，他倒让队中兄弟们佩服，能骑善射，惯使马刀，精于追踪，机关陷井信手拈来。因为他的身手好，为人机智，所以让温达兴颇为看重，隐隐有倚为心腹之举。


    
至于他是山西五台人，怎么会到保安州来，这龙二平日不喜说话，他不说，别人也不好随便问他。


    
计议己定，温达兴一声令下，他们这些夜不收来去如风，立时房间内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


    
时间进入崇祯十年八月中，秋播时节到了。


    
相比往年，保安州这个秋播可说到处是欢声笑语，各家新开垦田地的灌井水车己尽数打制好，田地的灌溉用水有了保证。还有耕牛，每三户军户租给耕牛一头，王斗手上还有富余，便酌情分配，给一些民户租用了耕牛。


    
各人赶着秋播季节，播下了种子，也播下了希望，憧憬来年的收获，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各地的反应鼓舞人心，看着田地中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巡视的王斗与知州李振珽都很满意，王斗道：“总算到了秋播，只要到了明年秋，保安军民便有了一定的衣食米粮，三年后，保安州定当军民富足，人烟辐辏，这全是知州大人的仁德所致。”


    
李振珽叹道：“惭愧，若不是操守大人操劳，保安州哪有如此气象？”


    
李振珽自家知道自家事，如果不是王斗的谋划，劳心劳力，解决各种难题，保安州哪有这种成就？自己夸夸其谈可以，但论到实务，没有王斗的运作，自己就是干瞪眼。虽说王斗谦虚地将功劳归功于他，他却第一次产生了惭愧的念头。王斗的成功，也完全颠覆了自己印象中的武人形象。


    
二人相互恭候着，想象着保安州未来美好的前景，李振珽不由抚须呵呵而笑。


    
这时韩朝忽然匆匆而来，在王斗耳边低语几句，王斗点了点头，他不动声色，对知州李振珽笑道：“本官还要公务要办，此处便劳烦知州大人多多费心了。”


    
李振珽道：“操守大人请便。”


    
看着王斗的背影，他心想：“这王斗匆匆而去，是什么事呢？”


    
……


    
操守府邸，王斗书房内，王斗，韩朝，韩仲，温方亮几人端坐，听着温达兴细细禀报从永宁城探知来的消息。


    
书房内的韩朝，韩仲，温方亮三人中，韩朝兄弟是王斗的决对心腹，可以交待他们办任何事，至于余者的州城几人，张贵现在还没到这个层次，迟大成为人古板，他虽做事认真，对王斗也算忠诚，不过很多阴暗法外的事情，却是不方便让他知道。


    
现在又多了一个温方亮，可见他在王斗心目中地位的上升，一看书房内这种隐秘的气氛，温方亮不由激动，自己总算成为操守大人最倚重的心腹之一了。


    
说起来，温达兴以前还是温方亮的家丁，眼下他步步高升，更掌管了保安州城的夜不收，以前的部下如此出息，温方亮也颇为欣慰。


    
温达兴道：“卑职领着众兄弟在永宁城，延庆州城，怀来路城等地哨探，先是延庆州城流言大兴，言道大人与兵宪府的纪小娘子暧昧不清。流言传开后，延庆州的吴知州大怒，遣人取消了自己儿子与纪小娘子的亲事，兵宪纪大人同样大怒，将纪小娘子招回了兵宪府内。”


    
书房各人都是偷看王斗的脸色，王斗不动声色，道：“你继续说下去。”


    
温达兴道：“卑职查明，那流言散布者便是宣镇东路参将坐营官黄鹏的几个亲信部下。卑职还查到一件事，东路永宁守备伍云嵩病死，毛参将曾向兵宪推荐大人为永宁城新任守备，不过被纪大人拒绝了。”


    
听到这里，韩仲大怒，他正要说话，他哥韩朝用眼神严厉制止住了他。


    
韩朝道：“温兄弟，参将府上与兵宪府上的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


    
温达兴笑道：“那参将府上尽为贪财好货之徒，只要使钱，他们连爹妈都舍得出卖。便是兵宪府上，只要舍得花钱，想探知什么消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韩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斗站起身来，拍了拍温达兴的肩膀：“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王斗如此，温达兴脸上现出激动的神情，他跪下重重叩了一个头：“愿为大人效死。”


    
爬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


    
温达兴去后，韩仲又是轰的一声响，将一张椅子踢飞，他大骂道：“又是一个杜真，这些鸟货，自己无能，却总想着摘桃子！”


    
他瞪起了眼珠子：“不知死活的东西，想对付我们，我们当年可以干掉杜真，现在同样可以干掉这个姓毛的！”


    
听到韩仲的话，特别是杜真的名字，温方亮身子颤了一下，杜真当年之死，舜乡堡各人以为是匪贼所为，没想到……他心下涌起一股寒意，没想到几年前操守大人就如此心狠手辣，心思深沉如此，这让他对王斗涌起了一股深不可测的感觉。不过这个事情已经不重要，重要是现在自己是操守大人的心腹，无论王斗要对付谁，自己都会紧密跟随。


    
韩朝不动声色地看了温方亮一眼，他对韩仲喝叱道：“二弟，在大人面前，怎可如此无礼？你太放肆了！”


    
韩仲脾气差了点，动不动就是摔椅子，这已经是王斗被他摔坏的第二张椅子了，不过王斗当然不会计较这种小事，他一摆手，示意韩朝不提这事，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韩朝凝神细想半会，突然道：“此事不对，那毛镔散布流言，最后闹得沸沸扬扬的，似乎对他没什么好处。”


    
温方亮笑道：“此事不难理解，那毛镔是一个废物，他部下自然也是废物，大人拒绝他索要财帛美姬，他怀恨在心，便想挑唆吴知州与大人之间的关系，不料部下做事毛燥，毛镔也是无能之辈，掌控不了局面，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罢了。”


    
韩朝道：“不论如何，那毛镔也有所得，下官估计，兵宪己对大人别有看法，此事对大人颇为不利。虽调任之事平熄，然有这样一个上官在旁窥视，怕是一波虽平，一波又起，事情没个尽头。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要想个法子才是。”


    
他道：“我还听闻，那永宁守备伍云嵩体壮如牛，怎么会突然病死呢，这其中大有蹊跷。”


    
韩仲叫道：“将那姓毛的干掉不就成了，哪有那么麻烦？”


    
温方亮道：“韩二兄弟，毛镔可是参将，从二品的官身，也算是朝廷大员，可不比当年小小的杜真，还需慎重。”


    
韩仲叫道：“参将又怎么样？”


    
王斗在书房内踱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自己尽心竭力，却总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找自己麻烦，就算自己想低调，却终如沙砾中的珍珠引人注目，竟是如此，自己又何必低调？


    
自己走到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时间跟谁去扯皮，只有向前，不断向前。不论是谁挡在自己路上，都要快速清除，不迟疑，不犹豫！杜真如此，毛镔如此，就算将来有谁，仍是如此！


    
他猛地止住脚步，长笑道：“韩二兄弟说得不错，参将又如何，从二品的大员又如何？毛镔，鼠辈一个，我王斗要杀他，如杀一狗尔！他既是自己活得不耐烦，我们便做做善事，成全他好了！”


    
最后一句话王斗似乎从牙根里挤出来，语中的森寒之意，似乎连书房内都带上一股冰冷。


    
温方亮觉得全身发寒，不过他同时与韩朝，韩仲起身，跪下朗声道：“愿为大人效死！”


    
……


    
此事王斗交给韩朝处理，韩朝又招来温达兴密语，接受如此隐秘的重任，温达兴也是兴奋得全身发抖。如果此事办成，自己肯定会成为操守大人日后倚重的心腹，或许如韩大人那样也说不定。


    
很快的，温达兴又来到永宁城内，几日后，他便找到了一位女子。


    
与杜真不一样，用对付杜真的老方法对付毛镔比较困难，毛镔整日缩在永宁城内，“遇匪”比较困难，王斗远在保安州，如何调运这么多的“匪徒”？他身旁护卫云集，“遇刺”也同样难办，得另想方法。而且毛镔毕竟是一个参将，影响重大，如何为他选择一个合情合理的死法是个难题。


    
所以温达兴找到一个女子，却是毛镔身旁的一个小妾。


    
看着这个叫高凌霜的女子，温达兴不由感慨这个女子的娇艳，年不到二十，却有着非常丰腴饱满的少妇体态，一双丹凤眼水汪汪的，风情之浓，令人心跳，怪不得此女能成为毛镔最宠爱的小妾。


    
看着她那饱满高耸的胸脯，温达兴不由感觉喉咙发痒，他看着高凌霜的双眼，直截了当地道：“高娘子，你想不想报仇？”


    
高凌霜脸色一变，温达兴道：“你的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你最喜爱的情郎都被毛镔杀死，你也被掠入毛府中饱受淫辱，你就没想过杀死毛镔，为你家人报仇？”


    
高凌霜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你是谁，为何知道这么多事？”


    
温达兴道：“你只需知道我与你一样，都是恨毛镔入骨之人。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报仇。”


    
高凌霜痛哭失声，坐下道：“如何不想，我日日夜夜都想杀死那个畜生，为我家人报仇。只是我还有母亲与小妹在，杀官是大罪，就算我不惧凌迟之刑，母亲与小妹怎么办？”


    
温达兴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毛镔死，又可以免去你杀官的罪名。”


    
高凌霜道：“什么方法？”


    
温达兴道：“很简单，听闻那毛镔经常会眩晕气促，寒颤恶心？”


    
高凌霜道：“不错，这又如何？”


    
温达兴冷笑：“有此病便好，你可找个机会与他行房，事前你先让他喝点酒，再放点春药进去，行房时，你搂住他的颈部……”


    
他走到高凌霜的面前，道：“得罪了。”


    
高凌霜红着脸任由温达兴施为，温达兴搂住她，双手按住她颈部某个位置，示范后，他道：“行房激烈时，你便如此，那毛镔定会突然猝死，而外人丝毫不会起疑，只会认为他纵欲过度，马上风而死！”


    
高凌霜被温达兴搂了几下，气息有些急促，胸脯起伏不停。


    
她双颊晕红，半晌，她声音低低的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温达兴道：“你说。”


    
高凌霜道：“我要你保证我母亲与小妹的安危，事后，我要你带我走。”


    
温达兴道：“好，我答应你。”

第182章 废物


    
毛镔最近很烦恼，调任王斗不成，昨日自己心腹坐营官黄鹏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冲突时被打破了头，最后伤重不治而死。那几个惹下祸事的嫖客也不知去向，怎么找也找不到。


    
种种烦心事，让毛镔原本暴躁的脾气更加暴躁，好在这两日爱妾高凌霜对自己和颜悦色了许多，让毛镔心情好了一些，小娘皮总算想开了，这就对了，跟着自己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


    
今日高凌霜更是暗示自己晚上到她房中去，看她娇滴滴的样子，毛镔更是心痒难挠，小娘子如此主动，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想到她美妙的身体，毛镔顿觉全身火热起来。


    
随便到营中转了一圈后，天一黑，毛镔就迫不及待地来到高凌霜房中，只见高凌霜已经精心打扮过，一双媚目水汪汪的非常诱人，桌上还摆满了酒菜，一见高凌霜的样子，毛镔顿时欲火焚身，一把就将高凌霜抱在怀里。


    
高凌霜娇声：“大人，您别这么猴急嘛，长夜漫漫，我们时日还多呢。”


    
她从毛镔怀里挣脱出来，笑盈盈地端起一杯酒，道：“奴家专门为大人整了这桌酒菜，大人您尝尝，可是合您的口胃？”


    
毛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点头道：“味道不错，美人儿有心了。”


    
高凌霜娇滴滴道：“大人，奴喂您喝酒。”


    
毛镔笑嘻嘻道：“我要与小娘子喝交欢酒。”


    
高凌霜娇声不依：“讨厌哪，大人您占奴家的便宜。”


    
看高凌霜这种媚态，毛镔更觉全身骨软筋酥，他在高凌霜的偎依下，不知不觉就将这杯酒喝了下去。


    
高凌霜娇声叫好：“大人海量，再喝一杯。”


    
不觉间，毛镔就是数杯酒下肚，他酒意上涌，看向眼前的高凌霜，面前的人儿娇滴滴的越看越看，他色迷迷笑道：“美人儿，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上床吧。”


    
说着一把抱住高凌霜的身体，高凌霜欲拒还迎，媚眼如丝：“大人，您坏死了。”


    
……


    
今日的毛参将似乎非常厉害，他的爱妾高凌霜也似乎非常放得开，她惊天动地的叫床声差点整个参将府都听到了，房外的亲卫家丁闻听后，都是相视而笑，连称大人勇猛，别房的小妾闻听后，则是酸溜溜地道：“这个狐媚子，真不要脸。”


    
忽然高凌霜的呻吟声停止，接着她凄厉的尖叫声响起：“来人啦，大人出事了。”


    
府中各人忙冲了进来，他们推开房门，就见毛参将双目圆睁，身子抽搐，已是气若游丝，他全身赤裸的，下体尤在喷射红白之物。再看他的爱妾高凌霜，也是赤裸着身子，惊恐地缩在床头一角。


    
“马上风？”


    
一看毛参将这个样子，各人脑海中都闪过这个词。


    
那些跟进来的婢女们，见毛参将这个样子，一声尖叫，都是发疯一样跑出屋外。


    
第二日，毛参将脱阳而死之事在永宁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各个茶楼酒肆的热门话题，各人加油添酱，当晚情况如何如何，个个口沫横飞，便如自己亲眼见到一样。


    
几日内永宁城死了两个大员，一个争风吃醋而死，一个马上风而死，都不光彩，各有司官听闻后都是摇头，连丧事都不好办。很快的，参将府诸毛镔妻妾又因家产之事闹将起来，在保安州城饱受排挤的张学焦也来到永宁城，专心为自己妹子争家产。


    
几日后，有克夫，扫把星之称的毛镔爱妾高凌霜小娘子卷走毛府一笔银子后不知所终，随同消失的，还有她的母亲与小妹。有了她的榜样在前，众小妾席卷财产，一哄而散，参将府内更见冷清。


    
毛镔的葬礼冷冷清清，崇祯十年八月下，王斗随署守备徐祖成到永宁城拜祭毛参将后，又应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之召，到路城拜见纪兵备。这个待遇连署守备徐祖成都没有，不由让他心下感慨，这王斗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如此多人赏识。


    
到了怀来城，兵备纪大人专门在府内后花园召见王斗，以表自己亲近之意。他对王斗心下微有歉仄，王斗如此尽心尽力，自己却因流言之事误解他，这对一个尽心为国之人不公平啊，所以纪兵备有意抬举王斗。


    
见到王斗后，纪兵备嘘寒问暖，让王斗如沐春风，话毕他提起正事，便是永宁守备人选还没有定下来，纪大人有意推荐王斗为永宁新任守备，准备将他的名字报到巡抚衙门去。


    
王斗心下暗暗吃了一惊，本来高升是好事，只惜是调到外地去，这怎么成？当下他道：“下官谢过大人厚爱，只是下官才疏学浅，资历浅薄，如高升守备，怕路下将官多有不服，让大人难做。再则……”


    
他诚恳地道：“眼下州城事务刚步入正轨，保安诸事，下官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州城之事还未完善，下官也不想调离。”


    
听着王斗的实诚之言，纪世维连连点头，不错，这王斗是个实在之人，他的心情可以理解。


    
他道：“也罢，王斗，你便先待在保安州吧，等时机成熟，本官一定大力提拔你。”


    
二人这边说着话，这时一个家人上前，悄悄道：“老爷，延庆州的吴知州派人前来，说是来向老爷请罪。”


    
纪世维哼了一声：“吴植还前来作甚……他遣何人前来？”


    
那家人道：“正是他府上的公子吴略。”


    
纪世维哦了一声：“听闻吴略此子乡试高中解元……也罢，就让他进来吧。”


    
纪世维又与王斗说了一会话，王斗便告辞出来。


    
兵宪府后花园占地颇广，王斗在纪府家人的指引下出来，行到一湾流水前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见了他惊喜地道：“王……王大人？”


    
王斗施礼道：“原来是小娘子，下官有礼了。”


    
眼前这人正是纪小娘子，她娇媚如故，不过似乎憔悴了些，她仍穿着素白的丝绫衣裙，裙拖六幅湘江水，她裣衽回礼，说道：“没想到在此遇见大人，大人安好？”


    
王斗道：“好，有劳小娘子挂怀。”


    
纪小娘子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没想到在此遇到小娘子，真是相请不如偶遇。”


    
王斗看去，却是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为首一人年在二十许，长相俊雅，一身儒衫，风度翩翩。只不过脸上有一股傲气，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方才说话的人正是他。


    
纪小娘子看到他，淡淡道：“原来是吴公子，你来府中有何要事？”


    
吴公子道：“晚生正是代家父前来向兵宪陪礼道歉的。”


    
他看了一眼纪小娘子旁边的王斗，试探道：“敢问小娘子，这位是？”


    
王斗见几人瞪着自己，特别是那吴公子，神情颇为不善，他淡淡道：“本官保安州操守官王斗，公子是？”


    
“王斗？”


    
吴公子惊讶地说了一声，他上下打量王斗一阵，转过头去：“原来是一个粗鄙的武人。”


    
他的声音轻蔑不屑，却没有回答王斗的话语。


    
见他如此无礼，纪小娘子脸上浮起怒意，吴公子身旁几人道：“这位便是延庆州知州府上的吴略公子，今年秋试刚高中解元。”


    
吴略脸上现出骄傲的神情，他对纪小娘子道：“小娘子怎地与一个武人答暄，没的辱没自己的身份。”


    
纪小娘子秀眉竖起，她正要说话，王斗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


    
他走上前去，道：“我听闻你中了解元，想必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不过观你言行，又一夸夸空谈之辈，如你这般年轻人，我见得多了，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只会空谈清议，我大明又多了一个无丝毫用处的书生，真是可惜。”


    
吴略被王斗说得脸色铁青，他冷笑道：“你区区一个武夫，也懂治国安邦之策？”


    
王斗不屑地道：“至少比你懂得多。给你一州一县，你可能治理得如保安州一样？给你一哨一司，你可能斩杀奴贼数百？”


    
王斗摇头怜惜地看着他：“你不能，你没有这个能力。”


    
他高声吟道：“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古有云，宁为百夫长，不为一书生！”


    
他看着吴略几人道：“不若你等到我麾下当个小兵，如能斩杀一个、两个鞑子，也总算为国出点力，不会活在世上白白耗费米粮，你等意下如何？”


    
纪小娘子见王斗侃侃而谈，先是惊讶，随后很有兴趣地看着王斗说话，那吴略则是气得全身发抖，他指着王斗道：“你，你这个匹夫，胆敢如此辱没斯文？”


    
他的手指到王斗鼻子上，王斗眼中寒光一闪，他一把抓住吴略的手，立时他的手骨咯吱作响，吴略惨叫起来：“痛，痛，轻点，轻点……”


    
旁边各人都是目瞪口呆，纪府几个家人忙道：“操守大人请放手，请放手。”


    
王斗加深了力道，那吴略更是痛得弓下身形，王斗猛地松开手，吴略立时摔了出去，滚在地上一个劲的大叫，那些书生忙七手八脚上前扶他。


    
看他们乱成一锅粥，王斗冷哼一声：“废物！”


    
他对纪小娘子点了点头，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纪小娘子双目发亮，她看着王斗的背影越来越远，久久没有回头。


    
离这里不远，纪世维在一个假山后也是目瞪口呆，良久，他呼了口气：“这个王斗，言词如此犀利，倒是第一次听到。”

第183章 驱逐


    
王斗回到保安州城，时间进入崇祯十年的九月，诸事顺利，自己又可以发展了。


    
现在正是农闲，按老规矩，王斗准备再编练数千兵马，壮大自己的队伍。


    
首先的，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大人是说，准备缝制五千套胖袄，分给军士们使用？”


    
王斗招集各亲近大小军官在操守府邸议事，林道符惊讶地问王斗道。


    
“正是。”


    
王斗点了点头，七月他去舜乡堡视察时，看过冷冷清清的被服厂后，便想到了这个问题。


    
大明军士的鸳鸯战袄，又称胖袄，工部本来应该每三年给赏一次，不过到了现在，大明各军士的军服，经常五年，甚至十年才给军衣一次。各地卫所军士穿得破破烂烂，保安州军士也不例外。


    
因为钱粮的原因，王斗手上的兵虽然很多人作战时有身披盔甲，然而平日闲时却个个穿得象乞丐，哪有军人的样子？王斗现在手上的鸳鸯战袄只有七百多套，还是去年九月时，因督臣卢象升对王斗的赏识，怀隆兵备道纪世维按舜乡堡递上的兵册给王斗拨下一部军衣。


    
东路这么多卫所，只有王斗享受这个待遇，背地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眼红。王斗也知道不可能再指望上头分拨军衣，所以自己制做军服势在必行，王斗手头总算有些宽裕，让他有了这个资本。


    
给军士们缝制胖袄军服，这是好事，各军官哪有不愿意的，在场韩仲，温方亮，孙三杰，高史银等人都是眉欢眼笑，只有林道符犹豫了一下，道：“缝制五千套胖袄，恐怕所耗钱粮不少。”


    
大明的鸳鸯战袄，外袄约长四尺六寸，内装棉花二斤，向用细密的阔白绵布作料，外染红紫青黄四种颜色。下身袒朳裤，内装棉花半斤，同样使用细密阔白绵布，外染青红绿三色。还有革翁鞋，正规制作，也需纳得细密，坚固耐用。军服制成后，每件衣内都要开写主管官吏，缝造匠作姓名，作价长宽等，并盖上钤印。


    
与军器一样，大明各都司卫所都有定额承造的军服份额，每个都司从一千七百副到五千七百副不等，限每年七月前解到，后改为折银，每副军服折银一两五钱。


    
王斗要缝制五千套胖袄，虽说依舜乡堡的生产方式，可以大大节省钱粮，不过总体花费还是不少。


    
林道符道：“大人，现今市面上的白布一匹银价三钱有余，棉花一斤银价也需八分，还需皮张铁网之物，五千套军衣，这算算……”


    
万历年时白布一匹银价不过二钱，棉花一斤不过银价六分，到了这崇祯年间，物价已经涨了不少。而且军士不光只是鸳鸯战袄，大明九边冬季寒冷，到了冬天，还需穿上皮袄皮帽，作战时也不能只穿革翁鞋，必须穿上铁网靴。


    
总体算下来的成本，舜乡堡一套军装估计要到一两银子。


    
王斗沉吟道：“我保安州军士的胖袄，内中便不必加衬铁网，作战时，让他们披甲吧。”


    
大明军士的鸳鸯战袄，袄内有一层的铁网，如果是小军官的鸳鸯战袄，袄内还有双层铁网，外面有一套无袖式的单层铁叶，一直到腰，加上前后的护心镜。不过对王斗来说，自己军士将来作战都有盔甲可披，就没必要在衣内加衬铁网了。


    
“至于军装耗费的钱粮，此事林大人不必担忧，你遣人采购布匹皮毛，用心将胖袄缝制出来便可。”


    
见王斗这样说，林道符深施一礼，便坐了下来。身兼王斗的大管家，他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了。


    
厅内各军官见林道符多嘴，本来都有些担心操守大人会取消军服的缝制，听王斗拍板决定，他们暗暗松了口气，对于钱粮他们才不会担心呢，操守大人肯定会有办法的。


    
随后各人又在商议这批军服的缝制，款式当然还是与大明通行的鸳鸯战袄一样，王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随便更改军服的样子。以后保安州军士的军服装备，便是平日穿纯布料的鸳鸯战袄，头戴红笠军帽，脚穿革翁布鞋，冬天再各人配上皮袄、皮帽、皮靴。作战时，便各人再披上一身的盔甲，脚穿铁网靴。


    
不过对于军士的盔甲，王斗有不同看法，舜乡堡现在制作铁甲，便是将铁料制成叶片，然后每个叶片钻洞，再将每几片铁片叠放用皮带连结，简单实用，制作与修复盔甲的速度很快，全身甲，胸甲皆可。


    
如果是整套的舜乡堡铁甲，全重约三十多斤，虽比明军中使用的铁甲较轻，不过还是重了些，现在王斗已经有了新式火药，火铳的射程与威力大大增加，似乎没有必要使用这么沉重的盔甲了。


    
听了王斗的话后，韩朝道：“大人，下官认为，我军中的炮手，夜不收与火铳手可以使用胸甲头盔，使他们行动更为快速敏捷，不过对于军中的长枪手来说，他们与贼近战搏斗，下官认为还是身披全甲为好。”


    
堂中各人都是议论纷纷，温方亮也道：“大人，下官以为，我保安军士可以使用八瓣帽儿铁尖盔，加上各队的刀盾手，就可以有效防护奴贼的弓箭。”


    
王斗点了点头，那八瓣帽儿铁尖盔也是明军中的一种制式头盔，不过外沿较阔，比起凤翅盔来，抵挡弓箭的效果更好。军士作战统一使用这种头盔，近战时，各队的刀盾手可以防护清兵的近射，而清兵的抛射，有了胸甲，再加上这种八瓣帽儿铁尖盔，便可以很好地护住要害，至于余者部位的受伤，事情总是有利有弊，想提高士兵的机动能力，便要忍受这一点。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王斗让林道符负责五千套胖袄缝制，联系商人购买布匹棉花皮料，至于舜乡堡被服厂的管理，王斗指名让杨通的妻子王氏负责。


    
……


    
对于新军操练，王斗已经轻车熟路，他打算从保安州军户内挑选三千个青壮，训练三个月后，看他们的表现，再决定是选入战兵，还是选入辎兵。


    
除了舜乡堡外，现在保安州各地有军户三千余户，年初到现在流入保安州的流民也有近四千人，要挑选三千个青壮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他吩咐令吏冯大昌与镇抚官迟大成协力，统计各堡的青壮男子，确定各户适宜操练的男丁。


    
在王斗计划中，除了各堡军官的家丁们暂时不动外，余者确定适宜操练的军户男子，都要选入新军中，便是各军官原来麾下的士兵们也不例外。新军的名单，优先从保安州军户中挑选确定。


    
对于这个事情，迟大成与冯大昌已经很有经验，立时雷厉风行进行起来。舜乡堡军士的生活，早对许多保安州军户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每天吃饱，还天天有肉吃，战后的赏赐又丰厚，这种日子谁不向往？


    
挑选青壮时的宣传也说得好，州城军士的操练，关系到州城的安危守御，乱世中鞑子年年寇边，不操练好武艺，怎么保护家园，保护自己的兄弟妹姐？很多州城的青壮们，早对城内那些英气勃勃的舜乡堡军士们羡慕不已，此时有机会，哪还不踊跃？


    
因此统计州内各地适宜操练的军户男丁顺利，不过也有不和睦的气氛，依冯大昌向王斗的禀报，仅在州城中，就有十几户军户人家，明明家中男丁身材强壮，各方面素质都很好，就是死活不愿意出来参军操练。


    
听到这个消息，王斗冷笑一声：“端起碗吃肉愿意，让他们效力却是不愿意，忘恩之辈哪里都少不了，州内给他们分田分地，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却是如此。”


    
王斗声音严厉起来：“此诚国难危亡之秋，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他们不愿出力，便是无用！传令下去，没收他们家所有田地，将他们家口尽数驱出保安州，也让旁人看看，不愿为国出力者，是什么下场！”


    
堂内各人都是吸了口气，只有韩仲与温方亮相识而笑。


    
冯大昌脸色有些苍白，道：“大人，此事……”


    
王斗对镇抚官迟大成道：“迟大人，你负责执行。”


    
迟大成冷着脸拱手答应。


    
王斗想了想，又对韩朝道：“对了，将舜乡堡玉皇阁的谢老板叫到州城来，让他的戏班多多向军户们宣传，这个参军操练的必要性。”


    
……


    
很快的，在全城百姓的震惊中，州城男丁统计合格，却是不愿意出来参军操练的军户人家尽数被没收田地，全家被赶出保安州，他们被驱逐的那一天，全城人山人海都是围观的人群。


    
他们嚎哭着被押送出城，在各人的指指点点中他们后悔莫及，却没有挽回的余地。


    
通过这个事情，州城军户认识到王斗仁慈的一面，同样也有果断狠辣的一面，此事让全城肃然，之后的军户统计非常顺利。

第184章 卢象升视察（上）


    
崇祯十年九月中，为了缝制五千套鸳鸯战袄，林道符与齐天良将州城各布店的存货一扫而空，让各商家大赚一笔，而且需求远远不够，还需大力追加定单，让州城许多商家心思活络起来，看操守大人这势头，以后需要的布匹棉花皮毛众多啊，如果自己能拿下这独家供应权，那以后……


    
早有先例，以往州城的万胜和米店只是小店，就因为抱上操守大人的大腿，这两年急速膨胀起来，成为州城数一数二的大米店。规模虽大，却没人敢动他们一下，笑话，不说操守大人支持，便是郑经纶两个侄女就嫁给操守大人心腹爱将韩朝，韩仲兄弟，谁敢对他们怎么样？现在的郑经纶，走到商会之中，谁不要恭恭敬敬称他声：“四爷？”


    
想到那个美妙的前景，很多人坐不住了，往林道符，齐天良那边活动的人多起来。


    
随着布匹棉花皮料的购买前来，舜乡堡被服厂也快速开动起来，从堡内与州城各地招募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用她们勤劳的双手，赚取自己的口粮与工钱，大大补贴了家用。


    
与此同时，三千余个从州城及境内各地挑选出来的青壮军户们也汇集舜乡堡，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似训练。对这些人，还是老办法，他们中的甲长，管队官之类的军官头目，便从各个把总中的老兵挑选。新老结合，可以加快这些青壮们的成军。


    
这些人编伍后，王斗估计自己手头将达到十几个把总的兵力。


    
对新军王斗非常重视，亲自前往舜乡堡训勉。编伍完毕，便开始正式的训练。这些新军都是住于堡外新建的营房内，训练前他们很是过了几天好日子，白面馒头，大块的肉，让他们有如处在天堂之感。


    
不过接下来严酷的训练就让他们哭爹喊娘，苦不堪言了。新军很多是州城人氏，比原来的舜乡堡军户更油一些，更受不了苦，短短几日，很多人便起了逃跑之心。


    
不过操练前各教官早已言明，有谁敢当逃兵的，定会受到严厉处罚，不但如此，他们的家小也会跟着受累。他们举了以前舜乡堡矫九高等人的例子，又举了新近州城那些全家被驱逐出去军户们的例子，让这些新兵们想一想，敢逃跑的后果是什么？


    
各新兵队中的甲长，管队官们闲时也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言道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想当年……唉，真是不用说了，终算熬出头了。听闻军官们也是这样苦过来，新军们心理才舒服多了，大家都一样，这些老家伙能熬过来，想必自己也能。


    
经过各军官们的心理辅导，新兵们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除此外，各总现在还新增了一个专门安抚军士心理的军官。


    
该军官从各总中的识字人员挑选，长相都较为文雅，而且较细心，较耐心。他们的工作便是注意总中军士的心理动向，找那些情绪不稳的人拉拉家常，听他们的倾诉或是哭诉，向他们言明操练的必要性，随便提提当年自己也是这样苦过来的。


    
比起自己队中那些粗鲁的军官们，显然这些人更受军士们的欢喜，向该员哭诉的军士排成长队，虽然大部分军官对该人都不感冒。


    
……


    
新军训练进行得有条不紊，崇祯十年十月，王斗在州城忙活时，他接到一个消息，卫城守备李贻安病死了。


    
崇祯七年时，因王斗之功，当时为保安卫指挥使的李贻安升署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崇祯九年，再因王斗之功，他又升署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李贻安在保安卫最后几年，累有大功，他死后，部议从优给于祭葬，崇祯帝也下旨：“李贻安保障保安州地，肤功甚著，李贻安既殁，朕心缺然，荫一子锦衣卫百户。”


    
李贻安死后，署守备徐祖成接任保安卫城守备之位。


    
拜祭完李贻安不久，十月下，王斗忽然又接到一个消息，宣大总督卢象升前来保安州城巡视。


    
卢象升的宣大总督府设在阳和，不过按例秋日会移驻宣府镇城，卢象升向来勤勉，上任后宣大各地几乎跑了个遍。此次他巡视宣府镇东路，第一站就是先到保安州城。


    
比起去年，卢象升此次的仪仗规模大大减少，只是一些随行的护卫及官员，到了州城，卢象升拒绝了王斗的宴请提议，他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道：“王斗，你带我到处看看。”


    
在仔细看过保安州城内城外，军营教场，甚至城外的屯田各地后，卢象升久久不语，他身旁各随从官员则是露出赞赏感叹的神情。


    
卢象升上任后，大力督促各地操练兵马，督理屯粮，取得了颇为不错的成绩。不过看过保安州城后，才发现这边力度更大，一口气开垦几十万亩田地，还尽数打上灌井水车，这种气魄气象，让人耳目一新。更难得的是，当地军民生活安定，州城非常洁净，流民皆有救济，众人都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视察完州城各处后，王斗将卢象升请到操守府邸内休息，卢象升在议事大厅内走来走去，似乎神情激动，良久，他叹道：“屯田操练，保安州有如此成效，王斗你做得好啊，连本督都是自愧不如。”


    
王斗吃了一惊，卢象升这样夸奖太重了，他正要说话，卢象升一摆手，他道：“王斗，本督有一事不明，你屯田操练，想必耗费钱粮不少，你是如何筹措的，可能告知本督？”


    
卢象升善以治军屯田，上任来，也取得了很好的成果，不过卢象升还不满意，认为没达到心中所想。主要是钱粮不足，没有粮饷，如何练兵，士兵也要吃饱了才能操练不是？


    
特别现在的大明营兵都是兵油子，不见粮饷根本不动，自己只得激劝再三，时时激以忠义，并与部下同甘共苦，日日下来，卢象升感觉自己心力交瘁。


    
看到王斗在州城的三个把总兵马，皆是彪悍无比，卢象升只能摇头叹气，这些守兵朝廷都是不发粮饷的，需要卫所自给自足，王斗却能操练如此。暂不说王斗的练兵才能，卢象升很想知道王斗养这些兵的钱粮是如何来的，他也想学习借鉴一二。

第185章 卢象升视察（下）


    
王斗咳嗽一声，道：“不瞒督臣，卑职每练一部军士，便让他们出外剿匪，一方保境安民，一方缴获钱粮，正好用来供养军民。”


    
卢象升抚须道：“取贼之钱粮裕养军民，此法不错。只是区区一个保安州，便是剿匪所得也是杯水车薪，且观你治下清明，似乎再无匪患，又如何继续供养？”


    
王斗低声道：“哦，卑职顺便还让军士到境外走走。”


    
“……顺便到境外走走？”


    
卢象升猛地指向王斗，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王斗，你好大的胆子，擅自遣兵出境，你眼中可有军纪国法？”


    
“还走走，说得好是轻巧！”


    
王斗垂头不语。


    
看王斗不以为然的样子，卢象升更气。


    
此时厅内只有卢象升心腹亲将陈安，又有他的几个弟弟，他们相视一眼，都是看着王斗。


    
卢象升瞪了王斗良久，摇头叹道：“罢了罢了。”


    
他长叹：“事且从权，总归你取来的钱粮，也是操练军士，造福百姓，总有为国之心，宣大诸将官中，能做到你这样的，也是寥寥。”


    
说到这里，他语中颇有苍凉之意。


    
王斗看向他，可能是忧心操劳过度，不到四十岁的人，双鬓己现出斑斑的白发，王斗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他道：“督臣，您……您太操劳了，要保重身体啊……”


    
卢象升有些惊讶地看了王斗一眼，王斗的口气，便如儿子对父亲，小弟对兄长一样，让卢象升心中颇为怪异，也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他含笑摇头：“身为大明臣子，便是些须操劳，又算什么？”


    
他看着王斗，温言交待道：“王斗，你将保安州治理如此，确实难能可贵，只是需常怀忠心之心。”


    
王斗道：“督臣，卑职的忠义之心，天日可鉴！”


    
卢象升道：“你能这样想，本督甚是欣慰。”


    
他笑容满面，显是真心欢喜。


    
他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又示意王斗坐在自己身旁，然后他道：“王斗，你如何屯田练兵，细细说与本督听闻。”


    
……


    
卢象升道：“王斗，你是说，你从来没有给军士们发过粮饷？”


    
王斗道：“卑职给他们分田分地，还租给他们耕牛水车等物，如果他们还向卑职讨要粮饷，也太贪心不足了吧？如此不知感恩之辈，卑职军伍中从来不留。”


    
卢象升苦笑摇头，他的心腹亲将陈安在旁道：“当兵吃粮拿饷，不是天经地义么？”


    
王斗沉吟：“或许营兵是如此，然卑职操练的是卫所屯军。卑职给他们分发田地，然后剿匪出战，以缴纳的粮钱分赏，他们自然愿意死战。取来钱粮，又可以练兵强军，屯田种地，一举数得。”


    
陈安道：“王操守以剿匪所得养军，若是无匪可剿，那又如何？”


    
王斗笑道：“天下无贼，便是天下太平，我等便解甲归田，做一个安乐的富家翁吧。”


    
众人都是笑起来，卢象升也是微笑摇头，王斗的方法，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然后……


    
王斗道：“督臣所操尽为营兵，卑职有一提议，可供督臣参详。”


    
卢象升很有兴趣，王斗种种所为让他刮目相看，他道：“有何提议，王斗你仔细道来。”


    
王斗道：“所谓杀贼需兵，用兵需饷，然卑职观各营官兵，向来相沿虚冒，领一万人饷，只有三千个兵，且还老弱差杂。大抵各营额设之兵，原有额饷，督臣可实练堪用，但求兵不虚冒，有一兵便领一饷，如此精简操练，可大大节省钱粮，若兵不实练，虽措饷亦无益。”


    
“十万虚兵，不如五千精兵，实兵。”


    
王斗最后下了结论。


    
旁边的陈安等人都是惊讶地看着王斗，他区区一个操守官，竟对大明军镇积弊洞若观火，还能提出自己见解与解决之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哪。


    
陈安道：“若是裁撤下来的兵丁，又该如何处置？”


    
王斗道：“可将他们转为屯军，屯田种田，积蓄粮米。”


    
卢象升凝视王斗良久，缓缓点头：“核兵即足饷，王斗你此言有理，只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制止各将官吃空饷的恶习，难啊，非有大魄力，大决心不可。


    
他沉吟良久，忽然对王斗道：“崇祯九年奴兵入寇，宣镇东路那二百八十一级首级，都是你斩获的吧？”


    
身旁各人都是惊讶地看向卢象升，又看看王斗，那二百八十一级都是他斩获的？去年王斗只是一个小堡的防守官，当日众人听闻王斗斩首八十级时，已经觉得他非常悍勇了，难道他功劳不仅如此，大部还被旁人冒领？


    
王斗苦笑一声：“确实，那二百八十一级首级，都为卑职斩获。”


    
陈安叫了起来：“王大人，你的功劳被别人抢夺，你为何不说？”


    
王斗苦笑：“当日我只是一个小堡的防守官，上官们能给卑职留下八十具首级，已经很不错了。”


    
场中各人又觉不可思议，又为王斗功劳被别人抢夺而愤愤不平。


    
卢象升道：“王斗，你是如何斩获这些首级的，细细道来。”


    
王斗将当时情形说了，听闻王斗还出城野战，又亲领军马追击，夺回数千被掠的军民百姓，卢象升都是动容，他道：“王斗，当日你有多少兵马，奴贼有多少兵马？”


    
王斗道：“当日卑职军士军壮约有七百人，奴兵含跟役在内约有一千多人，不过己有两个牛录在舜堡城下遭受重创。此战后，连舜堡战守统计，卑职共斩获奴贼正兵与跟役首级二百八十一级。也是巧，那怀来境内押解被掳百姓的正是该部甲喇奴军。”


    
陈安不可相信地道：“那部甲喇的奴贼，见你们追来，不敢迎战，就那样跑了？”


    
王斗笑道：“奴贼色厉内茬，不脱贼寇本性，遇上我大明敢战军士，也不外如是。”


    
卢象升长叹一声，起身在厅内踱步。


    
王斗试探道：“督臣，首级之事已经过去，卑职也不想再提，免得徒生是非。”


    
卢象升道：“你不愿再提，此事也罢。”


    
大明各官抢夺下属军功之事普遍，此事如果追究起来，牵涉极广，日后对王斗也没什么好处，卢象升等人只是觉得对王斗不公平罢了。


    
卢象升沉吟良久，道：“王斗，以你的功劳，便是身居参将，游击也是等闲……这样吧，保安州城为屯田要地，仅以一操守畀之，恐缓急无济于事，本督议请兵部设之以守备，这个守备，便由你来充任吧，你为本督再操练两千劲卒。”


    
他看着王斗，称呼自己为他取的表字：“国勤，等你再熬些时日，本督为你请一个游击将军的差遣职事。”


    
……


    
当晚，卢象升便歇息于操守府邸内，此事颇让知州李振珽眼红。当晚鸡鸣盥栉，卢象升仍是碾转难眠，他索性披衣而起，在窗前立了良久，最后他急步来到案桌前，写起奏折来。


    
他在纸上大大写下“请设保安旧城守备疏”几个大字，然后凝神细想半刻，便奋笔疾书：“臣宣大总督卢象升谨按……”


    
……


    
卢象升的奏折到了京师后，在兵部引起一番争议，最后闹到内阁，保安州城设立守备，这个各人异议不大。


    
万历年时保安州城曾设守备，后来裁撤罢了，卢象升说那边屯田大兴，作为屯政要地，再设守备防御也没什么，问题是卢象升提议该地操守官王斗充任当地守备，这就引起争议了。


    
那王斗虽是有功，不过连年升迁，去年时，才刚实授两级，难道今年又要升他？那王斗现在是保安卫指挥同知，如果要充任保安旧城守备官，至少要升署他为保安卫指挥使。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升得这么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有人言宣大总督有滥授守备之嫌，最后该事闹得不可开交，事情迟迟决定不下来。


    
……


    
不管外界纷扬如何，卢象升离去后，王斗仍是专门操练他的兵马，有了卢象升的保证后，至少自己原来六总的军士不必过于遮遮掩掩，很快又能成为兵册上的合法官兵了。


    
王斗挑选青壮时，将保安州各堡的在册合格官兵也尽数挑走，编入新练的新军中，现在州城千总田昌国，五堡防守官杨志昌与张家堡防守官史敏他们的部下，除了自己的家丁外，部下便多是老弱病残了。


    
而且这些老弱病残，由于秋播前他们开垦荒地，他们也没有心思再待在军营内，纷纷回家种地去了，三个人的部下，只余自己身旁的家丁们，而且个个还心思浮动，情绪不稳，很多人都想进入舜乡堡新军营中，将来搏个好前程。那以前舜乡堡温方亮与孙三杰的家丁们榜样就在前面呢。


    
看到自己身旁的兵越来越少，三人心中不免很有想法，不过督臣卢象升刚走，听闻此次他视察保安州城，对王斗大为好评，有了督臣撑腰，就算王斗为所欲为，各人又能怎么样？对三人的想法，王斗确实也没时间理会，他的脚步不会停止，如果这些人跟不上自己的步伐，就会被排除在自己圈子之外，最后被边缘化。


    
杨志昌与史敏还在犹豫，千总田昌国第一个作出选择，他在州城领了一个大把总的兵力，其中有家丁上百人，由自己的亲将田志觉统领，这田志觉也是他族中的子侄亲信，有着一个保安卫千户的官衔。


    
田昌国让田志觉领着家丁们到舜乡堡去，以后这些兵是打散还是重编，都由王斗决定吧，看看以前舜乡堡的孙三杰与温方亮，他们现在带了一个把总的兵力，不也活得很滋润？


    
田昌国本来为州城营操官，现在兵马都散了，更是一身清静，他寻思，看到自己的态度，想必操守大人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吧。对田昌国的态度，王斗果然非常欣赏，好好地夸奖了田昌国一番，王斗向他承诺，如果田志觉未来立有军功，自己一定会大力提拔他。未来田志觉立的军功，也有一部分会算在田昌国头上。


    
崇祯十年十一月初，王斗到保安卫城走一趟，他打算向新任守备徐祖成讨要一个人，那个叫赵瑄的年轻人，听闻他是保定车营出身，对战车火炮都有很深的了解。

第186章 火炮人才


    
徐祖成不久前刚从京师回来，他接任保安卫城守备之职，需要亲自去京师领取告身印信官服等物，心愿得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听到王斗的请求，他满口答应，接下来赵瑄的各样文书调动之事，只需手下人操办便可。


    
崇祯九年王斗因大捷之事到卫城时，在庆功宴上，曾对这个叫赵瑄的年纪人印象深刻，当时该人不住对王斗探头探脑，还以不可思议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他那奇怪的眼神，当时让王斗严重怀疑他的性取向。


    
此次前往卫城，王斗与赵瑄深谈了一番，赵瑄曾是保定某车营一个千总，给王斗的感觉是，这年轻人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牢骚话甚多，典型的一个非主流，怪不得在大明越来越幕气的军队中被到处排挤。


    
比如对火炮与战车的使用，他就认为可将火炮置于军阵之中，这样炮手便不用直接面对敌人的箭雨与骑兵冲锋，使炮击时更加从容不迫，持续对敌人进行轰击。敌人冲锋时轰击前锋削弱其冲击力，步兵接战后轰击其后援兵，己方作战冲锋时它还可以及时跟上，为冲锋的步兵提供火力支援。


    
这个想法太惊世骇俗了，当时明军车营作战，向来是把战车火炮放于第一线，作为步兵抵挡骑兵冲锋的屏障。这样的作战方法当然有利有弊，利处是步兵有个遮掩。


    
弊处便是在骑兵的快速冲锋下，车上火器只能发射很少的几轮，而且直接面对冲锋的骑兵使炮手压力极大，不是打偏就是提前发射，使仅有的几轮射击的效果进一步降低。而且处在第一线缺乏保护的车营火器兵面临敌人箭雨的威胁，不是过早的撤退贻误战机，就是在敌人的第一轮箭雨下伤亡惨重，很难充分发挥火力点的作用。


    
也不能说当时明军车营作战的思路有问题，将火炮放于阵中，便需要有正面硬撼敌方骑兵的步兵，依当时的明军情况看来，这是不现实的，怪不得赵瑄提出这个想法后，便被同僚上官喝叱荒谬之极。


    
不过听了赵瑄的话后，王斗却是心中一动，或许自己的军队可以尝试下这种作战方法，毕竟自己的军队已经敢在野地硬撼清军的骑兵，此事慢慢再说吧。


    
不但如此，赵瑄还非常看不惯当时明军中坚城大炮的作法，越来越多的明军使用红夷大炮，便是他原来的车营也不例外，在赵瑄看来，红夷大炮非常笨重，使用与运转都非常不便，而且还贵得要命。


    
他道：“大人不知，那红夷炮动辄几十，上百两银子，甚至有些重炮还高达上千两银子，一副红夷大炮，已经可以造一百门佛郎机灭虏炮了，且红夷炮杀敌效果也不怎地。”


    
他为王斗举例，他车营内原来的大灭虏炮每位不过六两银子，百子铳每位才二两银子。造一辆战车，上配一副子母神飞炮，每炮配五个子铳，连车费在内不过三十两银子。至于三眼铳更是便宜，每杆才七钱银子，那长斧、佩刀之类的冷兵器，更是一把二、三钱银子的货。


    
谈起各样火炮价格性能，赵瑄显然非常熟悉，他一一举例，然后抱怨道：“红夷炮大而无用，重金向红毛购买重炮，不若多造小炮，省下钱粮给军士分发欠饷不是更好？”


    
王斗沉思，他看过相关史料，当时明末兴起了一股向外国人购买红夷大炮的热潮，从红夷小炮到大炮，价位最少百两起底，一直到数千两不等，甚至还购买过重达七千斤的红夷大铜炮，仅炮弹就重二十三斤。


    
徐光启与洪承畴曾向西洋人订购大批炮弹重十斤的红夷大炮，当时每门报价为一千两银子，王斗估计其中成本不过一百多两，看来这卖炮的利润真是太高了。


    
明末官将如此热衷购买红夷大炮，王斗估计这里面回扣非常丰厚。


    
一门红夷重炮要一千两银子，可以造两百门灭虏炮，徐光启曾聘请大量的佛郎机人造鹰嘴铳，报价十两银子一门，贵过一门灭虏炮，鸟铳一杆报价要四两银子……不去怀疑各人的小心思，明末那种入不敷出的财政状态下使用这种昂贵笨重的火炮火器，是否合适？


    
在王斗看来，明末使用火器的思路已经错误，红夷大炮昂贵，射速慢，装填慢，转向慢，难以形成密集活力，对于人马杀伤效果有限，守城与野战效果都不好，除非用来攻城……不过向来攻城的只有清兵。


    
以性价比来说，大明目前的情况，王斗更看好明军以前的车载轻炮流，车营结阵野战，以速射的轻型佛朗机，打霰弹的小型虎蹲炮，快枪，鸟铳，一窝蜂火箭等火器不间断进行火力压制，配合步兵从车阵间隙往外捅刺，最后骑兵配合追杀残敌，野战战绩更为不错。


    
还便宜实惠。


    
听了王斗的话后，赵瑄大喜，拍腿连声道：“就是就是，操守大人所言极是。”


    
两人交流了看法，都觉很有共同语言。


    
赵瑄兴奋之极，只想快点到保安州去。


    
……


    
王斗问起了当时赵瑄在保定车营的情况，赵瑄道：“大人，卑职当日所处车营编额三千余人，内有佛朗机炮二百余门，大将军灭虏炮八门，战车一百二十八辆，每车配佛郎机两门，鸟铳四杆、火箭手四人。又有虎蹲炮六十门。”


    
王斗点了点头，看来明军车营火器化比例还是非常高的，平均十几个士兵就装备一门火炮。


    
赵瑄向王斗介绍了当时车营的战车情况，有偏厢车，轻车，还有专门的辎车。这些车辆双轮，独轮皆可，上载粮米器械鹿角等物。偏厢车略重，每辆在六百斤以上，轻车略轻，平日推挽两人便可，登山涉水也不过四人，战时却可遮蔽二十五人。


    
赵瑄兴奋地道：“大人若是想造战车火炮，卑职可效犬马之劳。”


    
随后他又露出自己的小心思，希望以后这个炮队或是车营归他管理。


    
王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来路不简单啊，竟还知道如何造炮造车？


    
战车火炮他肯定是要造的，随着自己势大的扩大，以后出境作战成为必然。有道是计毒莫过绝粮，外出作战，最怕就是粮草被截，清兵有很多骑兵，这个可能性很大，为了护送自己的粮草物资，就必然使用到战车。


    
要加强自己军队作战的火力，也要使用到火炮。


    
不过造车，他还要好好想一想，而火炮，自己保安州还有一大批，就先用着吧。其实他现在手上已经拥有一群技工，加上有赵瑄的指点，造一些轻型火炮应该不难，甚至王斗还知道后世的铁模铸造法与膛内冷却法，造炮就更快了。


    
目前王斗要做的就是将保安州各样火炮好好改造一番，比如将一些火炮上的四轮高足炮车改成便于移动的两轮炮车炮架。现在王斗麾下很多佛狼机火炮炮架很有问题，清军冲进一定射程后就失去效用，需要改造。


    
还有炮兵的训练也是个问题。老实说，现在大明火炮的瞄准与射击很难，这需要一系列复杂的数学知识。大明现在造出的大炮没有标尺，甚至连基本的测距工具也没有，光用目视，训练一只合格的炮兵太难了。


    
对炮兵训练的数学知识，不说王斗不擅长数学，便是要想教，后世的数学与大明的数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体系，想教也无从教起。只能让一些吏员让炮兵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算术，最后靠大量的炮弹火药消耗来培养炮兵们的经验。


    
听了王斗的话后，赵瑄沉吟道：“改造炮架不难，只要大人放手让卑职去做，卑职定会让大人满意。”


    
依赵瑄说的，现在明军很多地方已经广泛使用两轮炮车，与西方的样式其实没什么区别，两轮炮架赵瑄见得多了，改造对他并不是难题。重要的是王斗对他信任，可以放手让他操持。


    
“至于炮手操练，大人若是信得过卑职，卑职也会为大人操练出一只犀利的炮队。”


    
说着赵瑄用渴望的大眼睛看着王斗。


    
王斗的优点就是喜欢放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赵瑄都这样说了，王斗也很高兴自己得到一个朝气蓬勃的火炮人才。


    
得到重托的赵瑄欢天喜地，还向王斗建议将虎蹲炮也装上双轮炮架，他道：“不但如此，卑职还建议大人的虎蹲炮上也使用整装的子药，如此可大大加快装填步骤。”


    
现在大明虎蹲炮霰弹装填很是麻烦，装一层弹药要填一层土，非常缓慢。赵瑄建议将霰弹定制装好，用布包好，作战时直接塞进炮管，用推弹棍捅到底便可。


    
说到霰弹，王斗倒想起了后世的没良心炮，那威力真是大，不过那没良心炮依靠的是猛炸药威力，产生巨大的冲击波，王斗现在只有黑火药，要想发挥威力，就得装在坚固的金属容器内，还是罢了。


    
火炮的事情，王斗就交给赵瑄了，几天后，赵瑄调任到了保安州城，欢天喜地地投入到他改造火炮，训练炮手的重任去了。


    
崇祯十年十一月中，林道符欢喜地来到州城向王斗汇报，舜乡堡铳械厂的赖源龙等人，已经成功地研制出一门自生火铳，也就是王斗所说的燧发火铳。

第187章 保安州城守备官


    
舜乡堡铳械厂旁的靶场。


    
一声火铳的巨响，硝烟弥漫。


    
众人都是叫好，王斗也是点头不已，他看赖源龙试铳时，手上的火铳以燧石点火，己与后世的燧发枪基本无二。他取过火铳细细观看，往日火铳上长长的火绳已是不见，转而代之的是火铳击锤上夹一块燧石，同时火门上还有一个活动的铁盖子，可以保护引火，又有一条粗纹的火镰，用来与下击的燧石摩擦产生火花发射。


    
王斗爱不释手，众军官们也是兴高采烈地围在王斗的身旁，韩朝道：“大人，有了这自生火铳，我军风雨可以作战，又不需携带火绳，发射大大简便，加之新式火药，真是如虎添翼啊。”


    
王斗点了点头，这燧发枪火药盆有盖子遮住，风雨可以作战，也不需再携带碍手碍脚又危险的火绳，以后大量装备，确实可以大大增强舜乡军的战力。而且这把燧发火铳上，已经使用了火药厂李大集硝官研配好的新式颗粒火药，更是射程与威力大增。


    
崇祯九年舜乡堡使用新式火铳后，口径都在14毫米，枪重约九斤，使用的弹丸更大更重，当时的舜乡堡火铳，五十步可破清军身上披的铁甲或是镶铁棉甲。四十步可破他们身上披的双层重甲与手持的盾牌。现在有了这种颗粒火药，王斗估计百步之内可杀死一切不披甲或是披一层甲的清兵们，七十步内，也就是百米之内，可打破他们身上披的多层重甲。


    
而清兵们的弓箭，直射射程只在七十步左右，进入五十步，才对披甲的明军有明显杀伤力，要破明军的精良铁甲，更要拉近到三十步左右，如此一来，舜乡堡的火力可说大占便宜，如果他们步兵冲击，可以从容不迫地进行三轮持续射击了。


    
王斗抚摸这燧发火铳良久，问赖源龙道：“赖大使，这自生火铳，可有什么缺限？”


    
王斗记得早期燧发枪研究出来后，毛病很多，刚才他看赖源龙射击时，似乎需要很大的力气扣动板机使燧石点火，这样让他重心有些不稳，影响了火铳的瞄准射击。


    
赖源龙道：“不瞒大人，这自生火铳很多部件较为复杂，制作较为困难，目前还说，还难以大量打制，且火铳的哑火率也较高。”


    
燧发枪对后世来说当然简单，不过对于明末来说，工艺却算复杂，价格比较高昂，目前没有大批相关熟练的工匠，难以大量打制可以理解，王斗关注的是这燧发火铳的瞎火率，他问道：“此火铳哑火率在多少？”


    
赖源龙道：“估计在三成左右。”


    
左右都是一片叹气声，目前舜乡堡的火绳枪，平日天气好时，作战也不过一成的哑火率，火药池上有了可以防护风雨的火门装置后，哑火率更又减少。这自动这自生火铳瞎火率竟高达三成，这有什么用？


    
王斗沉吟，早期燧发枪因为采用机械打火，发火效率确实不高，后来逐渐改进后，才将哑火率降到百分之三左右。目前燧发枪确实不尽人意，可靠性远远比不上火绳枪，不过燧发枪代表后世火器发展方向，便是毛病多，自己也要投入重金研制完善。


    
等燧发枪完善，大规模装备部队后，自己便可以使用刺刀，目前火绳枪长长的火绳碍手碍脚，当然不可能使用什么刺刀。


    
王斗吩咐赖源龙继续对燧发枪进行改进，研制可靠完善的击发机构和保险机构，随后他又看了铳械厂的铳管打制。


    
现在铳械厂工匠不到百人，前不久分了五十个熟练工匠到新建的盔甲厂去了。由于铳械厂建立起了一百座的水力钻床，所以人数虽少，比起以前打制火铳的速度反而大大加快。


    
保守估计，现在舜乡堡铳械厂，一个月可以打制火铳四百多门，只要原料跟得上的话。毕竟打制一百门火铳，一个月至少需要近四千斤熟铁，四、五百门火铳，就需要熟铁近两万斤，怕是宣府镇城，一个月也没有舜乡堡使用的铁料多。


    
现在的辉耀堡寇家沟采矿厂，矿工又恢复到了三百多人，而且大力使用火药开矿，保安州的人力已经使用到了极限，后来的矿工们，都是从流民中招募，好在这些流民不需要工钱，只需王斗给他们吃饱饭便可，多少节省一些成本。


    
火药需求量的增大，李大集硝官火药厂的工人也大大增加了，从五十多人急速扩增到一百多人。


    
对于铳械厂水力钻床的工作效率，赖源龙是满意的，一百座水力钻床一个月可以钻取铳管五百根，而且只需要二十个人照看，比起以前的人工效率，可说是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使用水力钻床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便是钻床的调速是个问题。


    
水流往往不稳，使钻床钻孔的速度也是不稳，太慢会断刀，太快会造成刀具过热损耗，而且也容易造成铳管的报废，工作效率是提高了，但刀具与铳管的折损报废率也大大提高了。


    
对这个问题，王斗哪懂？他又不是学机械的，他只能让赖源龙多研究，至少各样损耗，便计算在成本之内吧。总之水力钻床这种技术优势，他会继续使用下去的。


    
……


    
这几个月中，赖源龙与李茂森还完善了那座水力锻床，用来打制铳管有些问题，不过用来打制盔甲已经可行。


    
这古时的盔甲打制向来不易，中国盔甲顶峰属北宋的步人甲，由一千八百多枚甲叶组成，这些铁质甲叶用皮条或甲钉连缀而成，铸造，粗磨，穿孔，细磨等工序繁多，还要打制面具，又要在领口，袖口等地方包上皮革，防止挂伤衣服和皮肤。制造一副铠甲需要诸多工匠花费近月时间。


    
同时期西方打制锁子甲也是非常困难，制造一副锁子甲，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西方板甲兴起后，普通的板甲也要花费一个月时间打造。


    
舜乡堡以前的工匠们，一个月可打制铁甲二十副，最高峰时，曾打制过铁甲五十副。现在舜乡堡盔甲厂有工匠五十余人，赖源龙向王斗建议，如果开设这样的水力锻床十座，光凭盔甲厂这些工匠，一个月打制的甲叶，包括穿孔，细磨，包革，还有铸造头盔在内，一个月成品六十副盔甲是很轻松的。


    
之所以赖源龙只建议开设十座水力锻床，是因为铁料的供给跟不上，造了也是浪费。毕竟打制精良铁甲二十副，使用与鸟铳差不多的精铁，一个月至少需要熟铁三千多斤，六十副盔甲，就需要熟铁近万斤。舜乡堡要打制腰刀长枪，还需要其它铁料。


    
辉耀堡寇家沟采矿厂，每月要供给熟铁三万多斤，已经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了。要他们增大供应量，实在是有心无力。王斗的钱粮也有些跟不上。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忙忙碌碌中，时间很快到了崇祯十年的十一月底。


    
月底时，朝中关于保安州城设立守备，并任命王斗为守备官的终于决定下来，此事争议了良久，最后崇祯皇帝发话：“保安地之肥饶，设守备置守，岂不称善？王斗与国有功，贤能有守，既是当地都司备官有缺，又闻宣镇巡官保举，朕意王斗可为该地守备。”


    
崇祯九年时，宣府镇东路斩首二百八十一级，特别是王斗斩首八十级，他作战的勇猛，给崇祯皇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他就指着王斗的名字询问旁人：“这王斗是何人，如此悍勇？”


    
而且还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的奏折提议，又亲自保举王斗为保安州守备，崇祯帝对卢象升一向恩宠看重，见兵部争议不休，便出来发话了。


    
既是皇帝金口依准，王斗任保安州守备之事便就此决定下来。


    
很快的，兵部公文下来，升署王斗为保安卫指挥使，充任保安州城守备官，公文先到宣大总督府，再到宣府镇巡抚衙门，又到路城兵备府，最后到了王斗手中。


    
公文一路下来，宣大总督卢象升自然欣慰，而宣镇各人都知道，政坛一颗新星又诞生了，二十五岁的守备官，二十五岁的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身，还是皇帝钦依，不知多少人眼红嫉妒，感慨这小子官运太佳。


    
嫉妒眼红不论，贺喜的人却是络绎不绝，王斗部下的人自然欢天喜地，主上升官，他们这些人也跟着水涨船高，又有一些人可以随着升职了。


    
一片欢喜中，王斗也在收拾行李，准备上京接职，领取告身印信官服等物。守备不比操守，防守等官职，需要亲自到京城去报到，通过兵部武选清吏司的考核，才能正式确认职务。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皇帝的召见。


    
王斗要出门一段时间，他打算带谢一科上京，州城的文事他交给令吏冯大昌等人处理，武事便交给韩朝等人处理，对于他们的能力与忠诚，王斗还是放心的。


    
事情交待完毕后，他在议事大厅内看着地图久久出神，到目前为止，各项事务还是依照自己谋划进行，不过很快就崇祯十一年了，想起明年的战事……


    
他目光不由投向巨鹿那个地方，随后又驻目在马水口那个位置，该地在保安州南向一百六十里，向来是保安州通往保定府的交通要道。


    
正在他凝神细想时，一个丫鬟过来，向王斗禀报，说是太太有请。


    
见了谢秀娘，谢秀娘道：“夫君，方才知州府的少夫人前来，说是有要事想请您帮忙。”

第188章 借钱


    
王斗与谢秀娘来到后堂花厅内，王斗不知道少夫人找自己什么事，不过既然她求上门了，就是看在知州李振珽的面子上，自己也得见她一见。


    
到了厅内，就见少夫人坐在那里，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王斗过来，她起身裣衽万福，说道：“妾身见过守备王大人，大人安好。”


    
王斗道：“少夫人多礼了，请起。”


    
对少夫人遥相搀扶。


    
如一股内力发过去，少夫人随势站了起来。


    
王斗看了她一眼，今日少夫人穿了一身貂裘，衬得她气质优雅华贵，又充满少妇的风韵，象她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从小耳濡目染，风姿仪态都无可挑剔，王斗夫妇当然不能与她比。


    
王斗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道：“少夫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有什么要事？”


    
少夫人脸上露出难色，看向了谢秀娘。


    
谢秀娘对她宽慰一笑，平日在州城，谢秀娘对少夫人的风采颇为仰慕，也有意学她的风姿仪态，奈何风姿这东西是要从小培养的，谢秀娘努力在学，却也进步不大。今日少夫人求上门来，谢秀娘极愿帮忙，不过当然要征得自己丈夫的同意。


    
她向王斗道来，原来少夫人的公公，也就是知州李振珽最近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他自认勤勉，最近治理州城也颇有成效，大明三年一次的考课就要来临了，按理依州城治下情况，这次的考课怎么说也得捞个称职，不料有消息传来，此次吏部对他的考课极有可能是不称职。


    
听到这个消息，李振珽惊呆了，通过京内各种关系后，他才明白了事情的原由，此事与新任的吏部尚书田唯嘉有关。


    
在崇祯十年，户部尚书侯恂犯事下狱，时任吏部尚书郑三俊故意轻判，崇祯大怒，将郑三俊也下狱。随后接任的吏部尚书是田唯嘉，田唯嘉向与郑三俊关系不睦，上任后，他就接机收拾郑三俊一系的人马。也是李振珽倒霉，被田唯嘉认为是郑三俊的门生故吏，吏部官员揣摩田唯嘉之意，便决定此次考课给李振珽下点眼药。


    
李振珽飞来横祸，他左想右想，只能借着这次进京朝觐的机会走走门路了。


    
他们这些文官，九年三考，每三年逢值大计之年，就必须到京朝觐考核，包括天下布、按二司堂上官及府州县正佐官都必须到京，以该年十二月十六日为始，鸿胪寺陆续引见。


    
而对于大明的武官来说，则是每五年一次考察，称为军政，除了各地总兵、副总兵自陈功过，由皇帝裁定外。余者由总督、巡抚和巡按御史一体考核，按年终开据武臣贤否揭帖，造册上缴，咨兵部考举题奏，最后呈请皇帝裁决。粮饷与军政都是掌握在文官手中，这也是明中期后武官地位低下的原因。好处就是大明的武官不需朝觐考核。


    
那田唯嘉性情贪黩，只要有钱就好办事，京中好友传来消息，只要使钱，便可以免去这次劫难。李振珽自认清廉，做事也算勤恳，最后却是这个结果，为了保住官位，也是没有办法，就借朝觐的机会走走门路吧。


    
可惜需要的银两颇多，李振珽一时拿不出来，借“京债”吗？那些高利贷者可是吃人不吐骨头，李振珽左想右想，便想到了王斗，希望能向王斗借点钱使，他羞于开口，便让自己的媳妇儿出面了。


    
听了谢秀娘的话后，王斗暗暗摇头叹息，他知道明末各部官吏贪污成风，特别吏部这种要害部门，收受贿赂成风，官吏的升迁降黜经常不是取决于政绩的优劣，而是行贿的多寡。每三年一次的外官朝觐，更是京官发财的好机会，时人又称朝觐之年为“京官收租之年”，由于新官上任都需向京官行贿，京城竟出现一批专门向新任和朝觐官吏放债的高利贷者，人称“京债”。


    
李振珽这个人虽有种种不是，但总体还算一个好官，却落得这个下场，不得不让王斗感慨，都是同僚，能帮就帮一把吧。


    
随后听了谢秀娘提及李振珽所借金额，王斗大吃一惊：“一千两银子？”


    
如果是几十、百把两银子王斗还可以考虑，这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自己手头也紧……


    
王斗沉吟起来，见王斗的样子，少夫人盈盈起身，道：“我家大人为奸人所欺，还请大人念在同僚份上，相助一臂之力。”


    
谢秀娘道：“夫君，挽云姐已是山穷水尽，她哥哥身为马水口守备，为了凑足银两，变卖了自己全部家产，仍是远远不足，如果夫君有这个能力……”


    
“哦，她哥是马水口守备？”


    
王斗当机立断，微笑道：“我与李知州同僚共事，李知州勤政爱民，王某向来佩服，现在知州有难，身为州城同僚，我王斗岂能袖手旁观？好，这一千两银子我出。”


    
少夫人感激涕零，她盈盈拜倒：“妾身多谢大人。”


    
……


    
当天王斗就调集了一千两银子给李振珽，大明一斤十六两，一千两银子好几十斤重，看到这些银子，王斗想想自己要接职顺利，也得带不少银子入京，兵部吏部到处打点一下。


    
接到银子后，李振珽当晚便请王斗赴宴，见到李振珽时，王斗见他神情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王斗并未提及借银之事，只是与李振珽谈笑风生，见王斗顾及自己情面，李振珽更是感激，问起王斗上京接任之事，他道：“下官不日前往京师朝觐，同行有宣大各镇同僚，又有督臣，巡、按各位上官，不若王大人与下官等同行吧？”


    
王斗想想也好，此次朝觐考核，宣大三镇官员由总督卢象升带领，还有三镇的巡抚，又有各州县的知州，知县等人，自己与他们同行，可以更好地结交了解各样人等，又可以见到卢象升，加深感情，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当下他答应下来。


    
几日后，李振珽先到镇城与诸位官员汇合，王斗带了亲将谢一科，还有几个护卫到鸡鸣驿等待，此行他带的财帛不少，一匹马上还驮着重重的银两。除了这些，王斗还带上自己的军籍勘合，这是当时卫所军人的身份证明，可以作为路引使用。


    
两日后，飒飒寒风中，王斗就看到浩浩荡荡，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而来。

第189章 巡抚陈新甲


    
王斗在鸡鸣驿等待卢象升一行人，那鸡鸣驿站设于永乐十八年，可说是大明规模最大、功能最齐全的驿站，又兼有防御功能，兵驿、邮驿两用。镇城各员入京，都需经过鸡鸣驿，前往镇城与口外的官员商贾们，也必须经过鸡鸣驿。


    
地理如此重要，所以鸡鸣驿城护坚固，城周四里有奇，倚山带河，设有防守官与站官共守，并于隆庆四年包砖。大明诸多邮驿中，惟有鸡鸣驿称为城，崇祯年间裁革驿邮，只有鸡鸣驿官吏不变，可见该地之重要。


    
鸡鸣驿虽在保安卫境内，却归宣府镇城直领，城内东西两条大街，内中商贾店铺众多。王斗虽是守备，没有公务在身，也没有传递紧急军务，更没有给驿勘合，按例据住官驿房屋，驿官只会支给少许廪米，要支用城内脚力，同样要付给钱粮。


    
王斗也没兴趣占那点小便宜，让谢一科找了家客栈居住，乐得清静，城内驿官与防守见王斗是守备官身，当日也来拜见一二，此外便没有下文，王斗也不以为意。


    
在鸡鸣驿两日后，听闻卢象升来临，王斗便到西门外迎接，那鸡鸣驿城东西两座城门，各建有玉皇阁、寿星楼等城楼，成为驿站最高的暸望台，外还有一条宽约四丈的护城河。


    
此时王斗便是在西门下，门楼上写着“鸡鸣山驿”几个大字，城墙外，一条东西走向、宽约两丈的车马大道，离驿道不远的河边，还建有一道高高的挡水坝，坚石岿然。


    
天低云暗，飒飒北风中，曾经车辚马萧的驿路已是人影绝少，王斗身旁的鸡鸣驿防守官与站官都是冻得跺手跺脚，他们刚接到消息，宣大三镇的官员要进京觐见，在他们这里落脚歇息，总督巡抚等高官前来，他们自然要赶忙出来迎接。


    
终于，料峭的寒风中，清冷的驿道上喧哗起来，各样的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传来，一乘接一乘的马车官轿前来，当先最前的，便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的官仗旗牌，随后又是宣府镇巡抚陈新甲的车马仪仗，接着又是山西镇，大同镇的巡抚车马，接着更是各镇州县正佐上官的车马随从，浩浩荡荡，似乎一眼看不到边。


    
如此官场作派威势，便是鸡鸣驿防守与站官见多识广，也是惴惴不安。


    
卢象升麾下督标左营与督标右营两营标兵，其中他的亲将心腹陈安以游击衔领佐督标右营，此次卢象升进京，陈安仍是领着一部标兵作为护卫兵马，一色顶盔披甲的魁梧汉子。见鸡鸣驿防守官与站官在城门前恭迎，陈安只是策马过来挥挥手，示意他们当前领路，连给他们拜见督臣的机会也没有。


    
二人脸上都是露出失望之色，随后陈安看到王斗，脸上露出惊异之色：“王守备，是你？”


    
王斗笑道：“陈将军。”


    
二人寒暄了几句，见王斗与陈安如此亲热，那鸡鸣驿防守与站官都是惊疑不定，想不到这个年轻的守备官竟与督臣的心腹爱将扯上关系。那防守更是暗暗后悔，早知如此，王斗在鸡鸣驿几日，自己就应该好好拜见结交一番，现在错失良机了。


    
更让二人吃惊的是，陈安随后又将王斗带到了卢象升的车马前。车帘打开，露出卢象升那张白皙又憔悴的脸，下颏一些稀疏的胡子，典型一个书生相貌，决想不到他作战如此勇猛。


    
车帘一打开，一股寒风吹进车内，吹得卢象升的胡子乱飞，他看到王斗，也是有些诧异：“王斗，你怎么在这？”


    
王斗道：“督臣，卑职前往京师接任职务，也是巧，在此遇到督臣。”


    
卢象升微微一笑，王斗进京接任守备之职他当然知道，他的守备之位，还是自己一力促成的，只是王斗进京应该往南走才是，怎么跑到北面的鸡鸣驿来了？


    
王斗的小心思他也不点破，只是拈须道：“你现在职位不一样，更应该勤勉职守，不负国恩才是。”


    
王斗道：“督臣所言甚是，卑职记下了。”


    
卢象升道：“王斗，你便随本督一同上京吧。”


    
他打量王斗一阵：“天寒地冻，你这策马而行，可会寒冷？可要本督给你车马？”


    
王斗道：“有劳督臣挂怀，卑职行伍出身，身子壮健，不碍事的。”


    
他们这边说话，不知多少有心人打开车帘，偷偷向王斗这边张望。


    
随后各色官轿车马又缓缓而行，从鸡鸣驿西门进入城内的街衢，至于王斗，则是随在陈安身旁进城。王斗有心看了一下，这行车马众多，各镇的巡抚甚至是各路兵备们，都是抽调自己标营护送，怪不得浩浩荡荡这么多人。


    
到了驿馆门外，便见各色官员从车马上下来，各人补子上尽是锦鸡孔雀、白鹇鹭鸶等物，皆是宣大三镇的章服介胄之臣。王斗有心观察，这文官等级就是森严，依品级身份，各人站位决对不能出错，不过大家脸上都带着和蔼的笑容，尽力往卢象升身旁靠近，连三镇巡抚也不例外。


    
王斗还看到宣府镇东路兵备纪世维大人不动声色将堵在自己面前的保安知州李振珽挤开，笑眯眯地站到宣镇巡抚陈新甲身旁去，李振珽一惊，刚才他想离卢象升近一些，不觉间却犯了官场大忌，不由后悔不已。


    
众官簇拥着卢象升进入驿馆，不过众官进去时，王斗也察觉到众多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特别是宣府巡抚陈新甲，他笑呵呵地陪在卢象升身边，目光却有意无意在王斗身上转了几转。


    
众官员进去后，王斗正想走人，今日都是文官议事，自己一个武官格格不入，宣镇的上官陈新甲与纪世维，改日再拜见吧，陈安却出来急急叫住了他，说是督臣唤他进去。


    
王斗进入驿馆内，只见大小官员济济一堂，众人中，只有卢象升，三镇巡抚，还有各路兵备有位子，余者知州，知县等物，都是依班序在各自上官身后站好。虽是天气极寒，各人冻得缩脖子挂鼻涕的，却没有人敢稍动一下。


    
见到王斗，卢象升将茶杯放下，微笑道：“王斗，你过来。”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微笑将王斗招到近前，道：“来拜见一下你宣镇各位上官吧。”


    
王斗应喏，卢象升在众人面前抬举他，实是用心良苦，他首先拜见自己宣府镇的巡抚陈新甲，口称军门。


    
军门在明时为称呼总督与巡抚之用，不过明末礼制混乱，便是各镇总兵，也有称为军门的。那陈新甲相貌颇为文雅，年在四十余，人称饱学，又知晓边事，所以得任宣府巡抚之职，他一口浓厚的川音，却是四川长寿人。依历史，他很快会擢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崇祯十三年更官至兵部尚书，官运颇佳。


    
只有他的结局却是王斗一个人知道，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了。


    
在王斗拜见他时，他温言道：“好，听闻王斗你在保安州操练兵马，治理屯田，颇有成效，真是后生可畏。”


    
王斗一个区区守备，再有才能，本来也不会放在陈新甲的眼里，不过督臣卢象升对他厚爱，自己理所当然重视。卢象升表扬看重王斗，那王斗是自己治下官将，他的成就，也是自己镇下荣耀，作为上官，他自然要温言抚慰一二，以示自己对属下的关爱。


    
接着王斗又拜见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纪大人看着王斗连连点头：“王斗你升任保安州守备，这是督臣卢大人，抚臣陈大人，还有朝廷对你的嘉勉厚爱，你身负各位上官厚望，更应兢兢业业，勤勉治政才是。”


    
王斗道：“大人见教得是。”


    
听闻纪世维言语得体，陈新甲等人都是点头，看王斗知情识趣，纪世维也是满意，他本来要抬举王斗为永宁城永备，不料督臣卢象升对王斗的厚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亲自保举王斗为保安州城守备。纪世维本来就对王斗赏识，加上王斗如此得督臣厚爱，纪世维打定主意，将王斗这个治军治政高手，劳劳掌控在自己手中。


    
旁边的保安州知州李振珽见王斗如此得诸位上官赏识，心下颇不是味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哪，方才自己心切，无意中得罪了东路兵备纪大人，为了自己前途着想，还是多走走王斗这条路吧。


    
……


    
第二日，一行人起程，途经保安卫城，怀来路城，延庆州城，又经居庸关，昌平等地。在宣府镇境内还好，一进入昌平地界，虽是京畿重地，却是州县乡野残破，有时百里不见人烟，有时却是黑压压的大股大股流民，都是往京师而去。


    
清兵几次在京畿各地劫掠，加上持续的灾害，给原本富饶的京畿各地造成深重的灾难，所看到的流民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时还看到路旁倒毙的饥民与无人掩埋的累累白骨。


    
看到这样的惨象，王斗有不忍卒睹之感，卢象升也是长长叹息，眼中含泪：“民生困苦如此，吾辈惭愧啊。”

第190章 小鬼难缠


    
昌平到京师不远，从昌平出发第二日下午，一行人已经可以看到京城那雄壮的身影。


    
身为大明都城，京师当之无愧为天下第一城，甚至是此时世界第一大城，周六里的紫禁城，周十八里的皇城，外面又包着一个周四十五里的内城。嘉靖年时，由于人口扩展，又在京城之南筑重城，周长二十八里。


    
面积近百平方公里，人口过百万，同时期的西方，便是到十八世纪初，伦敦、巴黎人口不到五十万。大明京师曾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不知引多少人向往，繁盛一时后，此时的京师，已经现出末世的颓败。


    
一近京城，就可看到有如铺天盖地的流民灾民，身上鹑衣百结，他们在寒风中不住颤抖，只是等待着官府的救济。又有小孩饥寒的哭喊，或是声音哀哀，或是有气无力，其状之惨，让人不忍目睹。


    
王斗看到城外有官兵在放赈，只是人多粥少，怕是救济不过来。而且冬衣缺乏，寒冬腊月的，看他们中很多人，怕是支持不过这个冬天了。


    
王斗身旁的谢一科，本为京师的雄伟目瞪口呆，见了这么多流民，他睁大眼睛道：“这天子脚下的，也有这么多灾民？至少保安州没这么多冻饿的人，那些流民最少有碗粥吃呢。”


    
他身旁几个护卫也是点头，看这么多忍饥挨饿的人，京师虽大，想来想去还是保安州好啊。


    
王斗瞪了谢一科一眼：“废话多。”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身旁的陈安一眼，看他皱着眉头，并没有听到谢一科等人的话，只有王斗似乎听到马车内的卢象升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一行人从德胜门进城，京师内外城的街道格局，以通向各个城门的街道最宽，为全城主干道。这些通向各个城门的大街，也多以城门命名，如崇文门大街、长安大街、宣武门大街、西长安街、阜成门街、安定门大街、德胜门街等。内中居民区以坊相称，坊下称铺，全城共有三十三坊，一百余六牌，七百余五铺。


    
王斗看到城内街巷密集，许多街道都不端直，特别他关心的卫生情况，果然很有问题。城内街道满是尘土垃圾粪便，特别是沟渠壅塞严重，很多街道坍塌坑洼，显是年久失修。


    
王斗看过相关史料，大明京师自建城来，各样道路修整、沟渠疏通，甚至各卫生情况，都有六部官员及五城兵马司专门管理，甚至还规定沿街撒秽与乱倒垃圾，要枷号一个月发落，最少在万历年间，京师还是以整洁闻名。


    
从天启年起，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环境一天天变坏，每逢大雨，便水漫全城，泥泞难行。每逢天晴干旱，便尘土飞扬，蝇蚋纷飞。这样的卫生环境，怪不得连连爆发鼠疫，军民死伤惨重。


    
从德胜门大街进城后，城内各街道又是一样遍布流民与乞丐，因为无人收容，他们只能睡在两旁的屋檐底下，似乎很多人已经身体僵硬，显是冻死了。大明曾设各样的养济院、饭堂、又开设粥厂，为饥民发放钱米，援助医药，埋瘗弃尸等，不过显然赈恤能力严重不足，救济只是杯水车薪。


    
王斗深深的叹息，卢象升从车帘处看着街上情形，他皱眉不语，脸上满是沉痛之色。


    
与满街流民相比的，还有另一番不一样的情形，便是街上各衣着光鲜的豪强商贾，富门家奴们，他们出入前呼后拥，所穿所使之物皆是豪华奢靡，看着这些人，街上流民有的麻木，有的羡慕，有的眼中则满是仇恨。


    
这个情形落入王斗眼中，他不由沉思，一方酒肉臭，一方冻死骨，不患寡而患不均，怪不得大明百姓心乱了。


    
车马往前而行，更进入京城之内，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虽是流民满地，这城内商业却是繁华得过份，所过街巷，皆是密密麻麻的商铺，运货车马不绝，也在街上拉下无数粪便，也没人来管一下。


    
在王斗看来，这样发达的商业已经畸形了，与国无益。越临末世的朝代，商业越是发达过份。


    
到了京师的中城区，这里接近皇城和紫禁城，街巷最为密集。皇城边上的棋盘街，离兵部，吏部，户部，礼部等大明各衙门不远，这里更是热闹非凡，看得谢一科等人目瞪口呆。


    
宣大三镇一行人到了鸿胪馆前，这里专门有鸿胪寺的官员迎接卢象升一行人，安排他们朝觐考课之事，卢象升下了车马，对王斗道：“王斗，你在京师可有居所？”


    
王斗道：“不劳烦督臣了，卑职找家客栈居住，等领了告身印信等物，卑职就回转保安州城。”


    
卢象升道：“也罢，你接职领了告身便回去，勿要贪恋京师繁华，州城正事要紧。”


    
说着他期盼地看了王斗一眼，对他点了点头，便领着各官进入鸿胪馆了。


    
见卢象升等人走了，王斗也觉一身轻松，卢象升虽对他赏识，但与这群文官在一起还是不舒服，特别是那个延庆州知州吴植，见了王斗就没有过好脸色，似乎自己欠他一万两银子不还似的。


    
……


    
王斗与谢一科等人在正阳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随后两天内王斗领着谢一科等人在京师各地体察民情，深入探访京师各条大街小巷，第三日，王斗便到兵部衙门去办理自己的接职手续。


    
兵部衙门离鸿胪寺不远，从工部衙门过去便是，一到衙门口，便见大门旁聚着三三两两数群精干汉子，每当看到有官员前来，他们便一群人围了上来，围着该人不断推销什么。


    
王斗过去时，也围上一帮人，一人低声道：“官爷，可要借取利债？今日我家老爷大喜，特地本利从优，机会难得，不可错过……”


    
王斗没有理会，谢一科一瞪眼，喝道：“你家大爷才要借债呢。”


    
他们几人往前走，那人仍不气馁，跟在身后叫道：“实是机会难得，官爷不可错过。”


    
王斗到了大门口，却被一个门官与几个护卫拦住，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王斗的军籍勘合，看他的样子，王斗示意谢一科，谢一科不甘心地掏出几两银子，送给了这个门官，那门官才满意地放行。


    
王斗等人进去后，方才那汉子也跟了进来，那门官却是笑嘻嘻的不于理会，这汉子跟在王斗身后良久，有如王斗护卫一般，实在王斗没有反应，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明的兵部衙门，除了尚书与左右侍郎外，又有武选清吏司，职方清吏司，车驾清吏司，武库清吏司等几个分司，其中武选清吏司负责大明各军官的职务任免，品级升降，人员调动，考核授勋等务，主事的郎中，员外郎虽只有五品、从五品的官衔，然而权力却是非常大。


    
此时在武选清吏司值房内负责值守的是一个刘姓的员外郎，他正对王斗大发雷霆：“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他的手直指到王斗面前：“如此跋扈无礼，王斗你安能为国守戍？”


    
事情很简单，王斗一切公文手续都没问题，就是王斗见了这个刘姓的员外郎只是作揖，没有下跪，顿时让这个员外郎雷霆大怒，直斥王斗无礼。


    
见这个刘姓的员外郎发怒，旁边几个吏员都是一副兴灾乐祸的神情。


    
最后不用说，王斗领取告身印信之事，这员外郎还需慎重处理几日。


    
出了兵部衙门来，谢一科的脸都气歪了，王斗也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波折，不过他神情平静。回到客栈后，他正凝神细想，忽然客栈内一阵喧哗，接着一个太监带着几个锦衣卫，昂然进来。

第191章 崇祯皇帝


    
王斗大吃一惊，崇祯皇帝竟要召见自己，那太监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手下一个小太监，领着几个锦衣卫奉命前来宣诏。


    
当时整个客栈都是喧哗，人人都在猜测王斗的身份。那太监也是上下仔细打量王斗，他心中暗暗称奇，一个还未正式接任的小小守备，竟能蒙圣上亲自召见，这王斗是什么来头？


    
他打量王斗良久，道：“王守备，随咱家走吧。”


    
王斗道：“公公请稍待。”


    
他吩咐谢一科几人在客栈好好待着，又让他拿出两锭银子合一百两，笑容满面地将银子塞给太监，低声道：“这些银钱，是下官一点心意，还望公公不要嫌少。”


    
那太监大喜，王斗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果然大方，这次宣诏，走得值。


    
他笑呵呵地将银子收好，说道：“早听闻王守备豪爽忠义，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见面更胜闻名。”


    
王斗随他出了客栈，外面早停了一辆车马，王斗与太监上了马车，一路上，该太监只是教导王斗等会面圣的仪节。王斗悄悄问起皇上为何召见自己，那太监道：“这个咱家就不知了，不过今日圣上倒是召见了宣大的卢督臣。”


    
王斗哦了一声，沉吟起来。


    
很快，车马到了承天门外，王斗等人在这里下马，步入皇城，最后王斗进入森严的皇宫内，在一个叫恭默室的地方，等待皇帝传旨召见。在这里，又有多位太监教导王斗等会面圣的各种仪节，要注意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个太监过来传王斗到平台见驾，王斗忙随那太监前往，穿过重重宫门，到了建极殿的云台门前，他依方才的教导行了大礼，然后跪在地上等待。


    
殿内殿外，布着好多太监校尉，王斗感觉很多双眼睛注目自己身上，接着又有太监出来传旨，让王斗进殿。


    
王斗进入殿内，走了几步，看到前面一个御座，他跪下磕头，朗声道：“臣，宣府镇保安卫指挥使王斗，叩见我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半天没有动静，良久后，才有一个年轻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卢爱卿，这便是你所说的王斗吧？”


    
王斗听到卢象升的声音响起：“回皇上，正是。”


    
那疲惫的声音又道：“王斗你起来说话。”


    
王斗道：“谢皇上。”


    
他站了起来，偷偷地扫射了前面四周一眼，就见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坐在盘龙宝座上，御座两旁满是侍立的太监。卢象升身着兵部侍郎的官服，恭敬地立在一旁。


    
王斗知道坐在龙座上的便是当今的崇祯皇帝，刚才那一眼，他看到了崇祯的相貌，心下暗暗吃惊。卢象升不到四十岁年纪便双鬓花白，己让王斗感慨，而王斗看到崇祯帝双鬓竟也花白，他十七岁登基，到现在应该还不到三十岁，竟苍老如此。他神情中更有一股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疲倦，只是强自支撑罢了。


    
崇祯仔细打量王斗，他开口道：“王斗你忠勇可嘉，听闻你在保安州操练兵马，治理屯田，颇有成效，朕心甚慰。”


    
王斗道：“这全赖圣上洪福，督臣与抚臣诸位上官殷殷教导，微臣不敢言功。”


    
听王斗这样说，崇祯很是满意，真没想到王斗只是卑微小军出身，他对王斗看了又看，又对卢象升道：“宣镇有这样的忠勤之士，卢爱卿你居功甚伟。”


    
皇帝这样夸奖王斗，卢象升也非常高兴，他道：“为国尽职乃臣下本份，皇上不可过誉，己免王斗他滋生自满之心。”


    
崇祯缓缓点头，他道：“朕观奏文，卢爱卿在宣大操整兵马，兴治屯政，积粟颇多，朕意谕九边奉以为式。”


    
卢象升激动不已，他跪下连连叩头：“皇上如此厚爱，微臣便是肝脑涂地，也不足报陛下恩德万一。”


    
王斗忙跟在他身后叩头。


    
崇祯今日心情很好，他道：“卢爱卿远来京城辛苦，朕意在御花园摆酒设宴，以为款待。”


    
他看了王斗一眼：“王斗，你也随在身旁吧。”


    
这可是难得的荣耀，皇帝特别的恩宠，卢象升又是连连叩头，语带哽咽：“多谢皇上。”


    
……


    
崇祯皇帝摆驾西苑翠华园，他一边走路，一边与卢象升交谈说话，王斗则是恭敬跟在后面。


    
王斗发现崇祯走路很慢，可用缓慢来形容，他走路时，腰背有些弯曲，似乎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腰背上，让他直不起身来。似乎卢象升说到一个什么，崇祯激动了一下，走路快了几步。


    
王斗睁大眼睛，他发现寒风带动崇祯的下摆，一件内衫飘起，露出里面几块补丁……传闻崇祯皇帝非常节俭，果然如是。


    
王斗看过相关史料，平日崇祯衣衫破旧了，都是让周皇后自己缝补，吃的也是粗茶淡饭，用的……大明最后几年，为了筹备军饷，他连自己所用的银制夜壶都拿去卖了。又论做事的勤勉，或许中国几千年历史上，只排在明太祖朱元璋的后面。


    
这样的人，想想历史上崇祯皇帝的结局，再想想李自成进京后，从京师的官员富户中抄出几千万两银子，清兵攻破江南时，随便从一个地主豪绅家内掠走的银子，也在十万，二十万两。


    
王斗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啊。


    
到了翠华园的华园阁内，崇祯皇帝赐给了卢象升与王斗酒食，四样小菜，一碗糙米，一壶酒，没一个荤的。看看皇帝那边，同样如此。王斗端着碗，怔怔有些出神。


    
看王斗的样子，崇祯有些奇怪：“王斗，你怎么了？”


    
卢象升也在旁轻咳，提示王斗不要失态。


    
王斗叹道：“微臣在想，皇上您太苦自己了，要保重龙体。”


    
崇祯惊讶地看了王斗好一阵子。


    
……


    
从御花园出来，卢象升仍是心情激动，皇上对自己慰勉有加，又赐给酒食，卢象升觉得自己便是粉身碎骨，也没法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他对王斗细细交待：“君恩深重，皇上如此看重你，王斗，你更需勤勉任事，不负圣恩才是。”


    
王斗喏喏称是，二人在太监的指引下出来，忽见对面一宫装少女过来，身旁围着几个宫女，见到这少女，卢象升忙施礼道：“微臣宣大总督卢象升，见过坤兴公主。”


    
王斗忙跟在他身后施礼，那少女年不过十一、二岁，却是长相端庄秀丽，她身子纤细，又给人以一种柔弱的感觉，她微笑还礼，口称卢督臣有礼。


    
看到这个少女，又听到卢象升拜见她的言语，王斗忽然想起这宫装少女的身份，便是大明的长平公主朱媺娖，此时封号坤兴公主。听闻这朱媺娖是崇祯皇帝的次女，母亲顺妃。那顺妃生产朱媺娖后不久便因血崩症病逝，由周皇后抚养长大。


    
后世的崇祯皇帝与长平公主都是悲剧人物，李自成入京后，崇祯皇帝上吊自杀，朱媺娖被斩断左臂，明亡第二年泣血而死，眼前却只是个金枝秀发，玉质含章的少女。


    
朱媺娖与卢象升说了几句话，注意到卢象升身后的王斗，道：“这位大人是……”


    
王斗上前道：“微臣宣府镇保安卫指挥使王斗，见过公主。”


    
“王斗？”


    
朱媺娖秀目惊异地在王斗身上转了转：“你便是那位在宣府镇斩杀奴贼数十级的王斗？本宫便是在宫内，也听闻父皇提及你的名字。”


    
王斗道：“皇上厚爱，微臣感激涕零。”


    
朱媺娖问道：“听闻奴贼凶悍无比，大人与贼作战时，不害怕吗？”


    
王斗道：“为国杀贼，生死早置之度外！”


    
朱媺娖向王斗裣衽施礼：“大人如此忠义，本宫敬佩不已，请受一拜。”


    
王斗忙道：“公主切莫如此，折杀小臣了。”


    
王斗与卢象升出来时，隐隐听到崇祯的声音：“娖儿，你怎么过来了？”


    
朱媺娖道：“……父皇为社稷日夜操劳，女儿今日入寺为父皇祈福，求得……”


    
……


    
出了宫城来，卢象升问起王斗接职的事，王斗说了，听闻那武选清吏司的刘员外郎刻意刁难，卢象升不由大怒，随后他知道原由，却是王斗不愿向那员外郎下跪，此事关于文武之争，卢象升身为文臣……


    
他没说什么，只是宽慰王斗道：“此事本督自有计较，王斗你不必担忧。”


    
或许是卢象升发挥了作用，第二日王斗再去兵部时，那刘姓员外郎虽然黑着脸，但还是给王斗办理了相关手续，让他顺利领到了官服告身印信等物，王斗还听到他低声嘀咕几句：“区区一个守备，竟得卢侍郎撑腰，又得皇上召见，真是奇了。”


    
几日后，王斗回到保安州城，此时已是崇祯十年的腊月中，离过年不远了，舜乡堡那三千新兵已是练成，各人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懒散、麻木、瘦弱的军户，变成了举止中尽显英武之气的战士。


    
看着这些练成的新兵，王斗也很满意，他盘算着等过了年，开了春，就该让他们出去见见血了。


    
新年前，王斗在舜乡堡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当日教场上旌旗如云，“万胜”声铺天盖地，王斗等军官拔剑斜指，一个个整齐的队列从他们身前踏步而过，那整齐的脚步代表一股力量，一股所向披靡的力量。


    
看着一阵阵而过的战士，王斗心中满是自豪，五千精兵在手，世事大有可为。

第192章 炮队、辎重队


    
天上飘着小雪，从保安州城到舜乡堡各地，不时传来喜庆的鞭炮声，街上忙忙碌碌，都是办理年货的军民，熟人相见，免不得寒暄一番。各商家喜笑颜开，今年州城生意好做多了，看保安州这兴旺势头，来年自己应该扩大经营规模了。


    
城内各家澡堂上，也满是洗盥身体的人群，没有人不爱干净，只是以前用水困难，哪找地方洗澡去？幸好守备大人仁德，为大伙建了这几家的澡堂，大伙花个两文钱，就可以在里面尽情享受，洗去一年的疲惫。


    
各人一边洗澡，还一边大声商讨，今年大伙田地免税，过年总算有一些积存的粮米，可以做一些白面馒头吃，或许还可以砍些肉回去打打牙祭。多少年了，都没有这样的好日子，想想真是感慨。


    
各家军户今年也都开垦了五十亩荒地，有了耕牛与灌井水车，明年秋收至于可以收几十石的粮食，而且明年还是免税……想想来年可以有几十石的粮米收回家，众人言语中都是对未来生活期待不已。


    
虽说从后年开始便要征税，但每亩一斗到两斗的税额，没有余者的附加，还是可以保障大伙的温饱生活，这个世道，一年的辛勤劳作后有个温饱，已经是天堂了。各地坏消息不断传来，不是大灾就是大旱，官府催科又严厉，逼得各地军民活不下去，每天都有大把的流民逃入保安州。看着这些流民，保安州军民都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当然各人一致的结论，就是眼下一切都是守备大人带来的，守备大人在保安州一天，大伙的生活才可以保障。众人只是担心，万一有一天守备大人调离保安州，那就后果莫测了。


    
除了男用澡堂外，城内有三家女用澡堂，眼下也是爆满，进出的尽是州城的军户民户女子，莺莺燕燕，满是大姑娘小媳妇，让过路的州城男子都忍不住往那边张望一眼。


    
这女用澡堂建成后，起先门可罗雀，各女子迫于城内的闲言碎语，都不好意思前往澡堂洗澡。


    
这怎么成？州城军民的清洁卫生关系到防疫的大事，王斗很快想出办法，除让戏班多多宣传外，更让自己妻子谢秀娘带领一干军官太太第一个前去洗澡，起先锋模范带头作用。有了谢秀娘等人的榜样在前，各军户女子都是争先恐后地前往女用澡堂洗澡。


    
有谁敢多嘴的，她们就言守备太太都去洗澡了，自己为何不能去？立时让这些人闭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议论谢秀娘等人的不是了？最后没事前往澡堂泡一泡，也成为军民百姓的时髦生活。


    
临过年前，各家大小子也回来了，各家父母心痛自家男儿粗黑不少的同时，也欣喜地看到他们更壮了，举止中虎虎有力，很有顾盼自雄的味道，比起以前那种萎靡不振，真是天差地远。而且人人身穿崭新的鸳鸯战袄，均是做工细密，保暖厚实，色彩鲜艳。每人还穿着皮袄大衣、皮帽、皮制的靴子等，个个看上去英姿勃发，精神无比。


    
这些军士三三两两走在街上，增加了一股特别的阳刚风景，引人注目。


    
这些新操练的三千新兵，有州城人氏，有五堡人氏，也有张家堡的人氏，他们回到家中，家中妻室兄弟姐妹父母欢喜的同时，也奇怪自己子弟操练三个月，为何反长壮了呢？在她们印象中，当兵操练向来辛苦，吃得又差，上官还不时责骂，可说是地狱般的生活。


    
听了家人的话，新兵们不以为然，他们笑道：“操练辛苦倒是确实，说上官责骂，吃得差倒不尽然。”


    
他们解释在舜乡堡军中操练，每天都有饱饭，更天天有肉吃，闲时还看戏听书，所以他们几个月下来，身体可以壮实这么多，说得家人们向往不已。军伍中还有这样的好日子，真是奇了。


    
而回到家内，新兵们才发现自家的清贫，妻子父母欢喜地为他们做白面馒头吃，甚至计划着买一些肉回来，盘算又盘算是否扯一匹布回来给儿子女儿缝制新衣裳，再看家内低矮破旧的房屋。


    
新兵们忆起自己在舜乡堡看到的情景，那边的老兵军士们，他们经历了多次剿匪与清兵作战后，人人分赏众多。至少在这个年关内，他们家家户户都可以宽裕地购买肉食年货，给家中老小添置新衣裳，再看看自己家内……


    
往日新兵们在舜乡堡操练时，听老兵吹嘘多了出战缴获后军中的分赏，他们还没什么概念，眼下他们明白了出外作战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这个年后，不知道有多少新兵们心下暗暗发誓，为了家人的好日子，有机会一定要出战，要缴获，要赏赐。


    
……


    
王斗现在手上有五千余兵，不过新练了三千兵，还没有仔细整编，这是新年后的事了。


    
新兵练成后，除了州城韩朝，韩仲的甲乙两总军士，舜乡堡的孙三杰丁总军士仍是戒备守城外，余者军士，王斗都是让他们回家过年。或许要等到春耕后才重新集结成军。这就是未脱产军士的烦恼，王斗手下的兵，多是各家军户的壮劳力，每到春耕农活，便要放他们的假，让他们回家干活。


    
这个问题，还是要解决的，不过崇祯十一年的新年，除了留三总军士外，余者军士都散了。


    
留在军营内的军士虽不能回家与家人团聚，留在军中他们也不寂寞，军营内组织了很多活动，王斗等大小军官还深入各营房慰问，每总营房还杀了几口猪羊，让军士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还有满笸的白面馒头归他们享受，从大年初一起，还有戏班到他们营房内为他们演戏。


    
比起家内，军中一向吃得好，伙食待遇佳，让留守的军士们个个满意。


    
整个正月一直到元宵，王斗都是拜年忙，给上官们拜年，接受下属们的拜年祝贺，元宵这天，王斗招集州城各军官们议事，商谈新军们的整编，还有来年保安州城各项事宜。


    
看着济济一堂的军官，王斗笑道：“我决意任命韩朝，韩仲，温方亮三人为州城千总，每人麾下三个把总军士，三总为一部，韩兄弟，温兄弟三人各领一部军士。”


    
王斗现在身为守备，麾下兵马可以适当改变一下，听到王斗的任命，韩朝还好，韩仲与温方亮却是喜笑颜开，又升官了，他们大声领命。跟着守备大人就是好，这升官发财不断，余者各人也是眼神发亮，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王斗。


    
王斗沉吟道：“我保安州原一总兵马三百二十四人，州城三总为一部，便是九百七十二人。我决意每部增设夜不收一队十一人，镇抚官及随从五人，医士四人，千总随员军伴十人，旗手鼓手十二人。此外火药匠、铁锃匠、医兽各一人。又增设一个辎重队与炮队……”


    
王斗道：“这炮队与辎重合该多少人，内有多少车辆与火炮，大伙议议。”


    
在场各人都是沉吟起来，按温方亮等人的想法，当然是自己麾下兵马越多越好，不过也得考虑到保安州实际的承受能力。


    
韩朝道：“卑职以为，每千总领一炮队，内有佛狼机火炮五门，小铜炮十门，虎蹲炮十五门足矣。”


    
韩朝为王斗计算，现在保安州连同舜乡堡，有铜铁佛朗机五十多副，佛朗机小铜炮、小铁炮约九十个，虎蹲炮上百个。就算取一部分用来野战，守城的火力还是没有问题。


    
至于炮手问题，保安州城头有五门神威无敌大将军铁炮，那是红夷大炮，重达数千斤，不可能取来使用。余者的佛朗机火炮都是约重三百多斤的中等火炮，发射不到两斤的弹丸，可以取来野战使用。


    
这些火炮，每门约需三个炮手。还有那些佛朗机小炮与虎蹲炮，各重一百多斤与几十斤不等，各需两个炮手。再加上队官与护卫，如此下来，一个千总炮队不过七十人。


    
当然，这些火炮都必须用骡马拖拉，现在保安州各地的火炮，都改用了双轮炮架，便是重三百多斤的佛朗机炮，一匹马就可以拉走，三十门火炮需要三十匹骡马。这些马匹，可由炮手自己照料，炮队再配上一个马倌从旁护理便可。


    
王斗点了点头，这样一来，现在每个千总便是一千余八十九人。


    
韩朝再道：“至于千总辎重队，卑职以为内有五十辆独轮偏厢车，四十辆马车便可，以每辆独轮车一人计，马车二人计，加上军官护卫，一个马倌，千总辎重队计一百三十六人。”


    
军士外出作战，如果自带干粮，只能维持数日之间的战事，如果是十日以上，甚至是一个月，几个月的，又远离补给地，就必须使用辎重队了。


    
以一支千总部队一千几百人计，每个军士每天消耗粮食一公斤左右，还有近百匹骡马，一匹马每日消耗米麦饲料约在十公斤左右，计一天消耗粮米二十三石，一个月就要粮米草料近七百石。还有各样的军火，帐篷，武器盔甲的载运，估计还有各样的损耗等，所以辎重队五十辆独轮偏厢车，四十辆马车必不可少。


    
韩朝之所以建议王斗使用独轮车与马车两种工具，因为此时道路崎岖不平，使用独轮车再好不过，那独轮车一般可载重150公斤至200公斤，此时大明的两石粮米。那马车，则可载重500公斤至600公斤，此时大明的四到六石粮米。


    
余者的手推车等物，载重量强过独轮车，逊于马车，崎岖不平的小路不好行，如在平原大道，又不若使用马车，所以韩朝不建议使用。至于驴马驮运，一般负载不过150公斤至200公斤，对比独轮车没有优势，驴马吃得又多，除非一些连独轮车都不能经过的地带，可以配给部分驴马驮运，一般不建议使用。


    
众人议论纷纷，也都同意了韩朝的建议，这样一个州城千总的兵额定了下来，连上辎重队与炮队，计一千二百二十五人。韩朝，韩仲，温方亮领的三部兵力，便合计三千六百七十五人。


    
各人部下兵马，除了他们原来领的那总外，余下两总，一是各领舜乡堡高史银、孙三杰、杨通一个把总，杨通现在也新升为把总，自然是喜不自胜。一是从新练成的新兵中组建一总兵马。辎重队与炮队，缺乏的人选，同样是从练成的新兵中选拔。


    
那新组建的辎重队，一个辎重兵要供应十个士兵，显然责任重大，不过他们不比普通的民夫，都是专业化的，而这些人的享受待遇，显然也是与普通战兵相同，只是分工不同而以。


    
三部为一营，众人又商议了营部兵马的配额。


    
王斗决定，保安州及舜乡堡的夜不收，皆从各部中选拔军士，合成两队一百人的夜不收，以温达兴为百总，全部调到州城来，归自己直领。然后营部又有护卫五十人，旗手鼓手二十人，王天学下领的各医士，又有镇抚官迟大成随员军伴十人。


    
再直领一个辎重队与炮队，营部辎重队内有一百几十辆独轮偏厢车，八十辆马车，加上军官护卫马倌等，约有三百人。王斗决定抽调钟调阳为辎重队的把总，他领着兵马在银矿看守矿工实在是浪费，银矿经营，已经走上轨道，没必要留几百人在那里看护，留一队兵几十人在那便可。有什么人手不足的，便让钟调阳从新兵中补充吧。


    
听了王斗的任命后，钟调阳站起身沉稳地拱了拱手，对表哥的办事能力王斗一向信服，营部辎重队交给他，定会万无一失。


    
管理营部辎重也是个美差，在场各人都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钟调阳。


    
至于营部炮队，内有佛狼机火炮十五门，小铜炮二十五门，虎蹲炮三十门，计有炮手一百五十五人，加上队官护卫等，计有一百六十人。这个营部炮队，王斗就交给赵瑄了，能率领自己梦寐以求的炮队，赵瑄也是欢喜得直搽手。


    
算算眼下兵额确定已经四千三百余人，王斗一边与众人商议谋划，一边有些出神，自己手上几千兵力，落在卢象升眼里肯定兵强马壮，他许给自己一个游击将军的职衔，今年九月这场战事，八九不离十，自己会随卢象升出战。


    
历史上卢象升战死，受各方刁难，最后他手上只有几千弱兵是其一，弹尽粮绝，孤立无援是其二。自己若想避免这一切，就要在粮草上大做文章。


    
不说友军，光自己麾下几千兵马吃喝数月就不是个小数目。历史上卢象升有银子也买不到粮草，如果历史不变，还是在巨鹿等地开战的话，从保安州到巨鹿，直有千里之远，出战数月，几千上万人的巨量粮草，只从保安州运粮是不现实的。


    
就算自己在离保安州最近的易州设立若干补给点，那易州离保安州有三百里，离巨鹿也有六、七百里远。空车日行七十里，重车日行五十里，从易州运粮到巨鹿，需要十几天，还要考虑到清兵拦截……或许自己该考虑在保定府各地设立几个补给处。

第193章 命运


    
关于自己麾下各千总的装备，普通军士自然使用刀枪火铳，辎兵同样装备火铳与腰刀。


    
从崇祯九年七月到崇祯十年七月，舜乡堡工匠们，又打制出火铳一千二百多门。崇祯十年七月起，由于有了水力钻床，每月火铳打制更是增加到了四百多门，加上原来的八百多门火铳，现在王斗军队，连库房储藏，一共有四千多门火铳。就算王斗扩军到了一营数千人，这些火铳还是足以使用。


    
不过在盔甲方面颇有短缺，崇祯九年七月时，舜乡堡共有自己打制的精良铁甲两百五十多副，到了去年年底，又有三百五十余副精良铁甲入手。舜乡堡开设了十座水力锻床，从今年起，每月将有六十多副精良铁甲诞生。最后还有州城与舜乡堡原来的盔甲，连上缴获的清军盔甲共五百多副可以使用。这样王斗共拥有盔甲数一千多副，军士每五人可披一甲，拥有的披甲军士比例在明军中算非常高。


    
虽说如此，王斗还是不满足，他可以源源不断地操练出便宜的兵种，并不代表他不想给自己部下良好的武器装备，奈何现实所限，只能一点一滴的积累。


    
余下还有六百多人的兵额，王斗决定编练一只四百或五百人的骑兵队，剩下的人，只能做这只骑兵的后勤保障队了。


    
王斗手上倒有骡马一千多匹，不过战马全部被选用到夜不收队去了，把总，千总有配用马匹，加上三个千总的辎重火炮队，用去了王斗两百多匹马，营部的辎重队与炮队，也用去了王斗一百五十多匹骡马，如此算来，王斗余下只有六百多匹骡马可以使用，其中不知道有几匹是战马。


    
训练骑兵，一个四百人的马队，耗费钱粮等于三千人的步兵费用不说，重要的是，骑兵难练，骑兵要有过硬的骑术，还得对马的习性非常了解，特别对自己坐骑的习惯了如指掌。或许苦练半年，可以做到熟练骑马，但要用来列阵冲杀，没有三年时间怕是不行，所以这个骑兵队只能用作骑马步兵使用，提高军队的机动性。


    
想想今年下半年的战事，王斗看向了李光衡，听闻这李光衡最喜骑兵，自己也善骑射，他对骑兵训练的了解，还在韩朝之上。他祖上出自戚家军，与自己也有一些香火渊源。


    
而且他是韩仲的岳父，只要有才能，自己便抬举他又如何？当然，首先自己要考考他。


    
李光衡见王斗看向自己，忙坐直了身体，他自到舜乡堡后，感觉出头之难，他去年剿匪虽立下一些功劳，却也不醒目，今日守备大人招集各军官议事，李光衡也在获邀之列，他又惊又喜，端坐不敢稍动。


    
守备大人双目扫过后，他坐直的同时，眼中也满是期盼。


    
王斗微笑道：“听闻李百户对操练骑军颇有见地，不若说来听听。”


    
在场各人目光都是看向李光衡，李光衡心中大喜，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自己回答令守备大人满意，这新建的骑兵队，便归自己所有了。他站起来，抱了抱拳，高声道：“守备大人垂询，卑职便斗胆直言了。”


    
他道：“世人传言，训练骑卒，均需从边塞善骑汉人或是胡儿中挑选兵卒人选，如此可事半功倍。卑职以为此言谬矣。”


    
他道：“卑职以为，骑军操练，也无什么特别，唯专注苦练四字，便是从未骑过马，两年之内，卑职也可操练出一只合格的骑军。”


    
底下各人窃窃私语，有人不以为然，认为李光衡是大话空言，韩仲也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岳父，岳父大人，您可不要牛皮吹破了，扫了老韩我的面子。


    
“术业有专攻，便是从小骑马，便可成为一个强悍的骑军吗？卑职以为不然。便如烧水倒茶，我们倒了一辈子，也不如那些初习茶道数月之士，训练骑军同样如此。”


    
王斗很有兴趣，这种说法他第一次听到，他道：“依李百户之见，你又会如何操练骑军呢？”


    
李光衡道：“守备大人如让卑职训练骑军，首先要许可卑职在各队挑选身高臂长之士作为骑卒人选。”


    
王斗点了点头，李光衡道：“兵员齐整后，卑职操练骑军，乃是上日操练士卒步技之术，下日教习骑术。卑职之法，便是操练骑术时，不给军士鞍蹬，如此摔上三个月，便可在马上倒立自如，配上鞍蹬后奔驰如飞，自然不在话下。当然这三个月，各骑军士卒也需每日与自家马儿耳鬓厮磨，刷澡喂食，熟悉马性。”


    
王斗听得入神，这种新鲜训练骑兵之法倒是第一次听到，温方亮笑道：“李老爷子，依你这种操练骑卒，你手下的兵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摔得鼻青脸肿是小事，怕手脚断折也是寻常。”


    
李光衡不以为然：“操练士卒，难免有所损伤，这是免不了的。”


    
王斗道：“李百户，你继续说下去。”


    
李光衡恭敬道：“是。”


    
他道：“接下来数月中，卑职便是操练骑卒马上技击与战阵配合之术，如何在马上使用马枪马刀，如何射箭。到了第二年，军士更熟马性，如此人马合一，便可操控战马冲阵也。”


    
底下各人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李光衡的训练方法，有人不赞同，争得脸红脖子粗。对李光衡所说之法，王斗不是很明白，不过听闻他说得头头是道，想必所言不虚，他微笑道：“好，李百户，这骑兵队我便交给你了，不过这马上射箭，我看就免了，骑军与步军一样，还是使用火铳吧。”


    
李光衡先是一喜，随后有些惊愕，不用教在马上射箭？他呆了半晌，还是拱手领命。


    
王斗对韩朝道：“韩兄弟，从今年起，你情报司下的夜不收，主要转向保定府与真定府各地收集情报，测绘地图。以下数地，马水口，紫荆关，易州，涿州，涞水，保定府城，巨鹿，鸡泽诸地图册情报，尽量收集详细，所需多少钱粮，你尽管报于我得知。”


    
今年这场战事，该做准备了，为免自己与卢象升战死，现在就必须未雨绸缪。


    
听了王斗的话，场中各人神情各异，守备大人目光放得这么远，已经将关注的目光投向千里之外了？跟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上司，各人都是心跳加快，随后又热血沸腾，上司有干劲，有魄力，自己如果紧紧跟随，将来地盘扩大，那自己……


    
韩朝大声领命，他与各人想的不一样，他猜测王斗另怀深意，不过崇祯九年的战事，已经证明了守备大人的远见卓识，他吩咐下来，自己办好便是。


    
王斗看着众人笑道：“我保安州发展顺利，只要过个两年，定会粮米满屯，只是眼下我保安州丁口还是少，三、四万的人口，几千的男丁，不足啊。春耕过后，大伙便出动吧，让那些新兵见见血，顺带掠些畜牧粮米回来。”


    
他沉吟道：“我决意此次不但要掠获畜牧粮米，更要掠获人口，不论大家用什么方法，秋播前，保安州至少要增加五万人口，上万男丁。”


    
在场各人都是欢呼怪叫，看众人兴高采烈的样子，王斗忽然有些黯然。


    
有句话他不好出口，今年这一仗，如果自己出战，自己麾下军士会死多少人？一千，两千，还是三千？场中这些熟悉的人，会有多少消失不见？只是生于大明乱世，无处是桃源，自己没有办法，或许，这就是自己与保安州各人的命运。


    
不论自己将来折损多少人马，都需要人口补充，所以掠获人口是必然，然后再训练出兵马，再补充……


    
……


    
好容易等王斗等人讨论完军事上的种种事宜，林道符与张贵抓住机会，林道符道：“大人，我保安州各地军户丁壮尽数编练成军，闲时方可操练，忙时需回家为自家田地劳作，军士不可远征，有鉴于此，下官与张大人商议出了一个法子，大人看可不可行？”


    
王斗麾下尽是未脱产军士，每到农忙时节，便要放军士们的假，让他们回家干活，要出兵作战，也得选定季节，王斗想来想去，都觉得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自己手下的兵尽是各家各户的壮劳力，离开他们，他们家的田地如何耕种？


    
这个烦恼一直困忧着王斗，听闻林道符有办法解决，他忙道：“你有何办法？说来听听。”

第194章 互助社、炮兵思路


    
林道符道：“大人，下官与张大人商议出的办法，便是在州境各地实行互助社。”


    
他早有准备，取出一纸文书道：“平日军户们合整起来，春耕农忙时，便可互劳相助，无论人工、农具、种子皆可彼此帮忙，如此可大大解决当前劳力缺乏之困难。”


    
他详细解说道：“下官先决意成立耕田队，每五个百户为一队，每队抽取劳力数十人，以军户中青壮有胆气者组织之，内设一队长。夏收割禾时，相帮队内耕田，调剂劳力，不需工钱。”


    
他接着道：“其次便是设互助社，以千户为划分，凡有劳力者均可加入，春耕农忙时全盘谋划，调剂人工。互助社优待军属，帮助孤老，平日社员互助，工数对除，少做了的，按工数找算工钱，月底清算。”


    
“工价以割禾分三等计，如打禾最高，其次为割禾、挑秆，最低为拿禾、点豆，工价可社内商议。帮助孤老只需吃饭，不要工钱，堡内州处各个有教习孩童上学的吏员，互助社也可帮他耕田，只需吃饭，不要工钱。”


    
林道符滔滔不绝，在座各个军官听得昏头昏脑，王斗则是连连点头。


    
他沉思，早期大明曾盛行各样的乡社团体，都是民间自己的互助组织，协调乡邻之间的劳力与耕牛问题。这种民间社团在中国大地上曾源远流长，北宋时，更有各种各样的弓箭社，买马社，忠义巡社等，其组织与训练都相当严格，有带弓而锄，佩剑而樵的说法。后世中国也有各种各样的互助团体。


    
协调得好，这类互助社确实可以解决劳力缺乏的生产问题。而平日社员互助，少做了的，按工数找算工钱，想必军户们也是赞成的，他们虽说花了一定的工钱，但家内的儿郎不需农忙回家劳作，借这个时机，他们可以外出作战，获取分赏，所得财帛粮米更多。


    
王斗道：“此法可行。”


    
他有些感慨，自己部下终于有了自己的思想力，不需自己事事指导，他们也有自己的施政理念了，以后自己只需高瞻远瞩，适当的给他们一些建议便可。不需事事亲力亲为，自己轻松多了。


    
王斗道：“除了互助社，那耕田队的规模可以扩大，现每日进入保安州流民不少，可招募他们为耕田队成员，春耕农忙让他们干活，给他们饱饭吃，至于工钱，你们看着办吧。”


    
林道符高兴地答应了，他苦心孤诣整出的治政大纲得到守备大人的肯定，说不高兴是假的。张贵也是非常喜悦，这个互助社的提议还是他提出的，如果此事搞好，守备大人明察秋毫，定会对自己的办事能力表示赞赏。


    
……


    
议事后，三个千总与骑兵队、辎兵队的人员编整势在必行，王斗首先去舜乡堡看了赵瑄这几个月改整炮架，训练炮兵的成果。


    
赵瑄暂时的改造训练还是在舜乡堡进行，舜乡堡现有佛朗机铜铁炮十四门，小铜炮二十门，虎蹲炮十五门，有正副炮手一百一十二人，此外还有一个队官。


    
现在这些炮，这些人都归赵瑄管理，也不知道赵瑄训练成果怎么样，王斗要看一看才放心。


    
舜乡堡火炮的训练场所设在教场南向一里外的一个旷野上，在这里还建了一个营房，供炮兵们居住。为了让炮兵们训练充分，营房内有一个火药库，内备有充足的火药与弹药。此时火药相对较贵，大明如王斗这般奢侈地拿来常训者极少。为了提高炮兵们的数学知识，营房内还有一个精通算术的吏员教习他们平日上课。


    
赵瑄极欲在王斗面前表现，一到营房，他就招集炮兵们集合，他高声道：“守备大人巡察，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有请炮衣。”


    
此时的人对大炮极为尊重，撤炮衣称请炮衣，那几十门火炮分佛朗机大炮，小炮、虎蹲炮分别摆放在三个宽阔的遮雨棚中，每一类炮设一个队长，听闻赵瑄的命令后，集合的炮兵们立时动手，由炮正带领，将各自的大小炮推了出来。


    
王斗仔细观看，这些火炮的炮架皆己改造好，一些火炮上原来四轮高足炮架的，已经全部改设成便于移动的两轮炮架，与西式的两轮炮架没什么区别，上下仰角的调整也颇为灵活。


    
便是那几十斤重的虎蹲炮，也装上了两轮炮架。赵瑄还向王斗展示了整装的虎蹲炮霰弹，王斗不知道内有什么，不过那些弹药定制后都用布包好，放在一个个弹箱内。


    
王斗看了半天，道：“打上几炮试试。”


    
赵瑄大声道：“得令。”


    
他威风凛凛地发出一系列口令，立时远处设立了一系列的标靶。


    
首先是佛朗机大炮开炮，十四门佛朗机铜铁炮一字排开，倒也壮观。每门炮的装填手抱起弹箱内的子铳，安入了母铳后部那粗大的长形孔槽内，随后火炮的炮正，也就是瞄准手，各用双目对照铳身上配的准星与照门，对远处的标靶进行调整瞄准。


    
发炮手点燃了火门上的火药，轰轰轰巨响不断，十四门佛朗机大炮相继开火，炮响远近数里可闻。


    
从远击到近距离的散弹发射，赵瑄不断指挥着炮手调整射击角度，可以看到，经过赵瑄的训练后，这些炮手的进步很大，炮击的准确度提高了很多，炮击时也更从容不迫。


    
打完大炮打小炮，又打虎蹲炮，虎蹲炮的巨响，还有浓厚的火光与烟雾惊人，王斗看到赵瑄使用整装的虎蹲炮霰弹，虽说将弹包用铁棍直捅到底较为困难，需要一点一点的用力推进去，不过比起以前虎蹲炮霰弹的装填，装一层弹药需要填一层土却是快捷多了。这在实战中是非常重要的。


    
实弹射击表演后，赵瑄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王斗，希望能得到王斗的表扬。


    
王斗却是沉吟，赵瑄改进炮架成果显著，不过论起炮手的训练，虽比以前有所进步，但要达到自己心目所想，却还差得太远。想想一个优秀的炮手至少要六年时间才能训练出来，自己手下炮手又多是文盲，自己确是心急了。而且此时火炮瞄准射击本就艰难，大炮没有标尺，没有基本的测距工具，光用目视，想成批量训练合格炮兵，难啊。


    
这时的大炮也有问题。


    
大明各种大炮虽都有设计图，炮长多少，管厚多少，都有严格的标准尺寸，想以次充好，偷工减料颇难，不象火枪制造可以随心所欲，所以大明各类火炮质量是可以保证的。


    
不过，此时的火炮毕竟标准化不严格，同一类炮，炮膛内径都难以一致，炮弹与炮管之间的差率也不可避免存在，炮弹出膛后，不能沿理论上的直线飞行，给炮手的瞄准带来很多麻烦，基本上每一门炮都有自己的脾气，这也影响到了炮兵训练的成果。


    
沉吟良久，王斗首先还是夸了赵瑄几句，这几个月中他功劳是显而易见的，然后他道：“赵千总，你知道火炮的标尺与测距工具吗？”


    
大明的火炮没有标尺，甚至连基本的测距工具也没有，此时炮手发射，都是直射距离内依靠各人多年丰富经验，所以宝贵的炮手难得。要获得这个经验，培养一个合格炮兵需要的炮弹就海去了，此时的火炮寿命只有几百发。怕是培养一批合格的炮手，大炮都要打废好多门，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或许要高达几年，王斗希望能省点时间与花费。


    
赵瑄怔了一下，有些不明白王斗的意思，王斗用当时通俗易懂的话解说了一下，赵瑄才明白，他道：“惭愧，卑职从未见过此物，依大人所言，想必是一些辅助炮手发射之器物。”


    
他深思了良久，道：“依大人所言之物，卑职倒是有一个法子，便是选几门炮，通过试射编出一个射表标尺，至于测距，卑职还要仔细想想。”


    
赵瑄能想出解决射表标尺的方法，王斗已经是惊喜了，这个时代人才还是有的，就看你怎么去挖掘了。他道：“好，此事本官就交于赵千总了。”


    
他沉思半晌，道：“关于炮手训练，本官倒有一个提议。”


    
看赵瑄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王斗道：“炮手训练，日后你不必每个炮手都精思竭虑的教导，只需佛狼机大炮，小炮，虎蹲炮，各找出一员精干之人教习便可，余者各人，便让他们自习吧。”


    
赵瑄惊道：“大人，如此一来，余者火炮不就打不准了吗？”


    
王斗道：“火炮实战时，每种大炮，以该员精干之人观测敌情，然后所有此类火炮皆依该员拟定炮击方位角度齐射，不得各门炮手各顾各的瞄准射击。”


    
王斗说的，便是后世英国大炮齐射的秘密，当时英国舰队战胜了西班牙舰队，又战胜了德国舰队，除了各方面的原因外，这火炮齐射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当时西班牙有大批优秀的炮手，不过都是一人管一门炮，打得很准，却不能有齐射那样的威力。


    
而英国人，一艘军舰只需要一个优秀的炮手，虽然命中率不高，但齐射的威力，却比西班牙人一群经验高超炮兵打出的火力凶猛。一个优秀的炮手需要训练几年，几年的战争下来，随着西班牙炮兵损失巨大，西班牙失败不可避免。


    
这是近代英国炮兵成功的秘密，王斗希望自己能复制到十七世纪中的大明来。

第195章 马水口守备、发财机会


    
崇祯十一年二月中，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舜乡堡木器厂内，也是一片热闹，众多工匠忙忙碌碌，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王斗的营部辎重队与各千总辎重队需要造的独轮车、马车众多，够木器厂这一百四十几个工匠忙活几个月了。保安州各地虽有众多的独轮车与马车，但按军用的标准，很多还是不合格的，需要自己制造。


    
木器厂现在造的独轮车，比明军中使用的轻车战车略轻，重不到三百斤，类似俞大猷使用的独轮战车。原先使用的防护木制偏厢，赵瑄认为累赘，建议王斗使用可以拆卸的挨牌或折叠车牌，便如赵士桢的鹰扬车。


    
王斗从善如流，采用了他的建议，所以舜乡堡木器厂制造的独轮战车与马车，前面与右边的辕条上都有打制孔位，战时可以插上防护的挨牌。该挨牌用白杨、松木，桐木等轻而坚硬的木料制成，每面长五尺，阔一尺五寸，上头比下略小四五分，战时这个缺口便用来作战。上面再绘上飞龙、狮头等图样，用来惊吓敌马。


    
赵瑄还建议王斗在挨牌上包制铁叶与皮革，用来增强防护。京营战车便是如此，他们的狮虎车挨牌完全立体呈现猛兽的样貌，惊吓敌马效果颇佳，而且盾牌上包制厚厚铁叶，防护能力也非常出众，但王斗出于成本的考虑，还是算了。


    
明军中打制一辆轻车，成本约在十两银子，一人或二人可挽。以舜乡堡工匠的工作方式，这个成本更是减少数倍，虽说如此，王斗只有一州之地，家小业薄，能节省还是尽量节省。王斗就不相信了，清兵的弓箭，还能射穿这木制的厚厚盾牌？


    
“卑职原处车营内，原有使用重六百斤之上的偏厢重车，该车需二头骡牵引，可配佛郎机铳两门。只是该车车式过重，需用人马多，不宜涉险，不适战时攻击，现也少用，多用重三百斤之轻车，上置佛郎机铳一门。”


    
舜乡堡木器厂内，赵瑄陪王斗到处巡察，一边滔滔不绝为王斗介绍。


    
王斗有时点头，一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作场景。


    
木器厂各个工匠，都是聚精会神，打制着车辆各个部位，辕条，琵头，立柱，方耳，车轮，车网等部位，又有专门制造挨牌的工匠，然后拼装成车，检验过关。


    
每个工匠打制的部位，都需刻上自己名字，某年，某季成造字样，检验者姓名等，这样车辆出了问题，可以很好地找到相关负责人员头上，质量问题，在王斗的工匠作坊中，是很难存在的。


    
在舜乡堡各个工匠作坊中，工匠的月粮口食其实不多，工匠只要来干活，有伙食让他们吃饱，然后每月给几斗的月粮，让他们供养家人。大头是年底的奖励，干得好，干得多，统计起来年底的奖励就多，过年前一次发清。


    
一个熟练的工匠，除了月粮外，有时一个月可以拿到一两银子的奖金，一年就是十二两，李茂森之类的匠头拿的就更多了。


    
几年下来，舜堡的工匠与舜堡军士一样，成了先富裕起来的一批人，崇祯十一年的新年，基本上舜乡堡每户工匠，都给家人缝制了新衣，并购买了大批年货欢欢喜喜过了大年。


    
而且舜乡堡的奖励机制多，去年赖源龙与李茂森研制出火门装置，获得源源不断的技术红利，在这样的鼓舞下，工匠们纷纷将私藏的技术贡献出来。新年前舜堡一个工匠解决了水力钻床的调速问题，也获得了奖励。其实他的思路很简单，便是提议在河上建一个水坝，有了稳定的水流后，水力钻床的调速问题便得到解决。


    
有了这些人的榜样在前，工匠们的工作热情更是急速提高，甚至很多原州城的民匠们，看到军匠们的火红日子，也纷纷动心，前来舜乡堡加入了军匠户籍。


    
虽说设立奖励机制后，一年要多用去王斗几千两银子，不过能调动工匠们的积极性，使造出来的军器质量精良上等，王斗认为还是值得的。


    
“大人，卑职还是提议我师作为车营使用，我保安州所造战车高达五百辆，足以组建数部车营了。”


    
不说炮队，王斗麾下每个千总辎重队，预算就有独轮车五十辆，马车四十辆。每辆车，都可视为一部战车。营部直领的辎重队更有一百二十辆独轮车，八十辆马车，最后的车辆数高达四百七十辆。在赵瑄看来，已经可以组建两营车兵了。


    
赵瑄曾提议在独轮车与马车上装火箭匣，拒马枪，竹挨牌，砍马刀等物。野外遇敌时，每两辆车之间还要有大量的鹿角、拒马等物，这样军士全员都可以躲藏在车营之内，增加军士们的安全感与防护力。


    
王斗考虑到这样车辆载重量增大，运送的粮草辎重反少，而且会影响到军士们的主战精神，所以他拒绝了。他设各样辎重车辆，主要是为了运送粮草的考量，而不是为了全员缩在车营之内。


    
辎重队随营，四百七十辆独轮车与马车，保守可载粮草一千五百石，可供全营军士食用二十几日，还可载大量的火药与装备，大大提升自己军队持续作战的能力。有了上次与清兵野战的经验，王斗自信自己已经不需要使用鹿角，拒马，竹挨牌等物。


    
王斗的拒绝，让赵瑄痛心疾首，不过他不放弃，利用一切机会，只是在王斗面前喋喋不休，让王斗觉得他真是个话涝。


    
王斗随便问了问以前他车营内的编制。


    
赵瑄道：“大人，卑职原处车营三千人，共有战车二百五十六辆，分营、部、司、局、联、车六等，每营由营将一名统领，其下设左右二千总和中军一员，左右千总各统领一部，每部配属战车六十四辆。左右千总所部每部下分设四司，各由把总统领战车十六辆。每司又下分为四局，每局由百总统领，拥有战车四辆。每二辆战车称为联，中军负责统领其他车辆。”


    
赵瑄道：“卑职所处车营，每车称一队，内有佛郎机铳一门，配属军士十二人。内车正一人，铳手六人，佛郎机铳手二人，火箭手二人，火兵一人。”


    
“旷野中遇敌时，结为方营，每面战车五十四辆，两车之间并加若干鹿角拒马，如此疏密得宜，不但步军，便是骑军，也可尽数居于车营之内。”


    
王斗沉吟良久，大明的车营编制已经非常完善，取之便可使用，不过自己有自己的处境，想想还是算了，就算要改进，还是以后再说吧。


    
见自己苦口婆心，守备大人还是拒绝了，赵瑄越加的痛心疾首，不过王斗还是采纳了他几个提议，比如设立元戎车与望杆车。


    
那元戎车是车营将官的指挥车，车制与轻车相仿，车前有防护设施，车身上还设有将台，可以方便营将居高指挥。野地作战，这个车辆当然非常重要。


    
还有望杆车，是车营平日营操时使用的车辆，出征时会动用一辆，杆高十几米，上设一刁斗，军士站在刁斗上眺望，可以看到周边数里内的动静，用来了望敌情是最好不过。


    
……


    
崇祯十一年二月下，正是春光明媚时节，保安州城守备府邸门口，王斗热情迎接了前来拜访的马水口守备楚钦孟一行人。


    
王斗已是保安州城守备官，他原来的操守府邸，自然是升格为守备府邸，便是王斗身上的官衣，也换成了正三品的大红指挥使官服，补子上有着虎豹的饰样，腰间也挂着红丝绦穿的伏虎盘云金银腰牌。


    
现在保安州的防务，王斗已经可以独立支配，只有州内的屯田事宜，还需与保安卫城新任守备徐祖成商议，毕竟王斗挂着的官职，还是保安卫的署指挥使。


    
楚钦孟年在三十几岁，在地方守备中，算是非常年轻，长得颇为白皙，举止有点腼腆，眉眼中有点象他的妹妹，知州府的少夫人。


    
楚钦孟的拜访，是少夫人运作的结果，王斗帮知州李振珽渡过难关，知州府上下都是感激，王斗在谢秀娘面前流露自己想交结马水口守备楚钦孟之意，谢秀娘自然是赶快去跟少夫人说。


    
少夫人又急忙托人带信给自己哥哥楚钦孟，楚钦孟早注意到王斗这颗耀眼的政坛新星，很奇怪他是如何崛起的，加上王斗帮了自己姻伯伯的忙，妹妹带信给自己后，有心结交的楚钦孟便偷偷动身起程，带了几个家丁，前来保安州城。


    
与王斗属于宣府镇不同，楚钦孟属真保镇所辖，那真保镇北起沿河口，南至鹿路岭口，绵延四百公里。下设马水口路、紫荆关路、倒马关路、龙泉关路四路。


    
马水口与紫荆关几地，虽都设有参将，不过守关清苦，平日无警时，两地参将都是驻札紫荆关或是易州之内。所以马水口平日的管理权力，都在楚钦孟手上，他要偷偷离开几天，部下又会说什么了？


    
一路前来时，州城的景色颇让楚钦孟感慨，比起几年前自己到保安州，该地繁华富足了许多，让楚钦孟对王斗的治政能力佩服不已。而王斗驻守保安州，也让楚钦孟颇为羡慕，比起自己的马水口，除了几个商旅外，一年见不到几个人，守备保安州城，真是惬意多了。


    
……


    
二人寒暄，王斗将楚钦孟迎进府内，又吩咐谢一科好好招待楚钦孟带来的几个家丁。


    
楚钦孟眼睛四下张望，叹道：“王守备的府邸就是豪华，比起下官的府衙……”


    
说到这里，他又是摇头叹气。


    
王斗看他人长相斯文腼腆，其实心思颇为热切，心下更喜，热情地将楚钦孟迎进宴内，二人对饮。王斗打听楚钦孟喜欢吃狗肉火锅，更是杀了一头肥狗招待。


    
果然楚钦孟欢喜，猛吃狗肉，吃到热时，还脱去了外衣。


    
楚钦孟一边吃，还一边向王斗诉苦，他的马水口官兵无地可种，倒都有饷银分发，不过一千多人的粮饷一领出来，首先上官们便克去了一大半，领到手上的已经没多少。


    
加上一年倒有大半年无饷可发，马水口上下官兵，都是非常清苦。连他这个守备官，一年下来也吃不到几回肉，对王斗能天天吃肉，楚钦孟表示非常羡慕。


    
听了楚钦孟的诉苦，王斗只是微微一笑。


    
随后楚钦孟又对王斗帮了自己姻伯伯的大忙表示感谢，王斗微笑道：“我与李知州同僚共事，李大人有难，王某岂能袖手旁观？此事不值一提。”


    
他看着楚钦孟道：“楚兄，其实你马水口也不错，交通保安州与易州要道，经营得当的话，马水口兄弟想要富足并不是难事。”


    
楚钦孟叹道：“眼下这兵荒马乱的，通行商贾已是大大减少，便是抽取一些税银，一年下来，也没有多少。况现在行走在外的商贾，哪家不是有来头的富户官将子侄？兄弟又哪敢抽取他们的税银？”


    
他颇为期盼地看着王斗：“听王兄弟此言，似乎有什么路子，不若说出来，让兄弟我也沾沾光。”


    
王斗打听过王斗一些事情，知道王斗靠的是当地军户，依他所知，大明各地军户都是非常清苦，甚至比他们这些拿饷的官兵还大大不如，王斗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大力开垦荒地，打制灌井水车等。不过楚钦孟不知道那些王斗起动资金是哪来的，所以他猜测王斗别有财路，他打蛇随棍上，便出言试探。


    
楚钦孟斯文腼腆的形象在王斗心目中更是崩溃，看来此人也是颇好财帛之人，这样也好。


    
他微笑道：“兄弟倒有做一些买卖……”


    
他略一沉吟，道：“兄弟打算走保安州到保定府的路子，楚兄弟有意的话，可以加入，兄弟我免不了楚兄弟的好处。”


    
他伸出了一个手指。


    
楚钦孟一喜，道：“一百两银子？”


    
王斗微笑道：“一年一千两。”


    
楚钦孟急道：“好，我加入，王兄弟可不要诈我。”


    
王斗假意生气：“楚兄弟看王某是这样的人么？”


    
楚钦孟道：“是为兄说错话，该打，该打……”


    
……


    
二人商定保持密切的联系后，楚钦孟告辞出来，临行时，王斗送了他一个礼箱，内有白银五十两，还有各样的丝绸缎匹等，让楚钦孟喜笑颜开。


    
楚钦孟带来的几个家丁，王斗也每人给了五两银子，五斗米，五斤肉，两匹布，他们都是欢喜地道：“久闻王守备豪爽仁义，果然是名不虚传。”

第196章 开建据点


    
崇祯十一年三月，牛角洼火路墩。


    
牛角洼火路墩依山靠河，墩身十三米，外围墙呈圆角方形，站在墩顶上眺望，可以看到数里外河北洼火路墩上传递的烟火消息。


    
牛角洼火路墩属辉耀堡管辖，依地理情况，这里属于后世涿鹿县的河东镇，离辉耀堡近达百里之遥。不过沿着隘口古道往南不远，便是真保镇的马水口关墙几个火路墩。两镇相交之地，颇为重要，所以这里设立火路墩也可以理解。


    
后世河东镇是周边有着四十个村落，人口上万人的大镇，赵家河流到这里，形成一个平缓的河川之地，所以人口密集，成为一镇所在地。但长久以来，这里只稀稀拉拉地住着一些山民猎户，平日耕田打猎，人口不到百人。


    
牛角洼火路墩的墩军首领是一个叫罗德富的小旗官，管着底下四名墩军，还有他们的妻口。原本墩内还有两个夜不收的，后来全部被守备大人调到州城享福去了，让人思之好不羡慕。


    
想想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了不少，牛角洼火路墩的墩军们又充满希望。


    
与王斗麾下的军队一样，过年前牛角洼火路墩的几个墩军也同样发下了崭新的鸳鸯战袄，衣料保暖厚实，每人还发下了羊皮大袄，皮帽，皮靴等物，穿在身上真是暖和，听闻守备大人是墩军出身，果然对他们这些墩军兄弟就是厚道。


    
穿着这崭新的军衣出门，临近的真保镇马水口墩军们见了，个个都是羡慕非常，连叹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体恤下属的上官呢。


    
非但如此，崇祯十年大伙的税粮还免了征收，当时还是操守官的守备大人鼓励大家开垦荒地，租给大伙耕牛，为大伙打制灌溉水车，牛角洼火路墩的墩军每人同样开垦荒地数十亩，眼见秋收就有几十石粮米入手，今年同样免收屯粮。


    
牛角洼火路墩的墩军迅速可以吃饱饭，对周边那些贫困之极的山民猎户们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墩内年近四十还未娶妻的墩军许魁，周边已经有多户人家放出话来，愿意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为妻。甚至还有多户人家愿意将自己女儿送给余者几个有妻室的墩军为妾，只求让自己饿得半死的女儿有口饱饭吃，消息传开后，墩内几个妇人立时打翻了醋坛子。


    
真保镇马水口一带的军户们不断有人逃入牛角洼周边，自顾自的也开垦起荒地来，春耕时还向牛角洼几个墩军借牛，他们火路墩分到了两头耕牛。一边向罗德富等人打听如何加入保安州军户，让罗德富等人颇有优越感。


    
看看自己周边逃来的真保镇军户达到了四十多户，在墩的北面稀稀拉拉聚成了一个村落，罗德富考虑这个事情该向辉耀堡管队官常正威大人汇报一下。


    
因此这天清晨，罗德富便打扮一新，穿好自己的鸳鸯战袄，头戴红笠军帽，又将保暖的羊皮大衣披好，整好腰刀，拿好火铳，这便出门。身旁还跟着一个墩军江钟岷。余者三个墩军，便继续留在墩内眺望。


    
罗德富大摇大摆出了火路墩，沿河周边那些山民与逃来的真保镇军户见罗小旗出来，个个都是高声向他打招呼，脸上满是讨好之色，又眼热地看着他身上崭新的军衣。


    
罗小旗微微颌首，墩军江钟岷跟在他身后，也是颇以为荣。他二人大摇大摆还没走多远，忽然罗德富目瞪口呆，前方不远处，沿河古道上，正浩浩荡荡开来一只大军，看旗号，应该是守备大人麾下哪只军队。


    
墩军江钟岷在后身后也是惊叹：“俺的娘哩，看那人马，怕有上千人，不知道他们从哪来，舜乡堡还是州城？咋会到俺们这个穷山僻野来，莫非到哪去打仗？”


    
罗德富道：“上官路过我们牛角洼，难保会进墩内看看，我们赶快回去。”


    
罗德富二人回到牛角洼火路墩，一连声的催促墩内几个墩军妇人整理墩务，留守的几个墩军也看到了前方来的大军，也是手忙脚乱地整理起墩务来。


    
在崇祯九年时，王斗曾严整墩务，并制定了一系列的墩军条例，各墩内口数，烟火条文，墩堠必备什物军器等，每月都有专门的差阅人员点堠，又来又追加了清洁条例，墩内需每日清扫，保持整洁卫生，违者严惩。


    
墩内口数没问题，墩内备设什物军器也没问题，但这个清洁卫生可就难办了，要让墩军们作到日日打扫，可不件容易的事。虽说点堠时，经常有一些守墩小旗因此挨了军棍，担除了点堠那日一尘不染外，余者时日也是垃圾堆积。


    
牛角洼火路墩同样如此，里面的垃圾左一堆，右一堆，几个墩军连同家口都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不过有可能来官来临，这墩内的清洁……立时几个墩军飞快地打扫起来，然后迅速将垃圾运到墩外，看里面干干净净，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终于，那队大军离火路墩不远了，火路墩周边的山民及军户们已是一哄而散，家家闭门锁户，官兵的“大名”，便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也有所听闻，他们并不了解保安州官兵的德性，还是先把门关起来较为安全。


    
在火路墩的悬楼上，很快的，罗德富便看到几十骑人马往这边而来，个个身形都非常彪悍，离吊桥不远，他们停了下来，罗德富惊讶地看到，往日自己敬若神明的辉耀堡管队官常正威大人正伴在一个年轻的将官身旁，不时点头哈腰地向他介绍什么。


    
看到常正威，罗德富连忙吩咐将吊桥放下，带着几个墩军，迎出了墩外去。


    
那为首将官年不到三十，举止沉稳，身上披着一副铁甲，他身后伴着的一些护卫，个个身材壮实，满脸横肉，身上铁甲皆是精良，他们顾盼间不觉带着一股杀气，无人敢与他们对视。看这些人的气势，罗德富暗暗心惊，猜测这些人的身份来历。


    
那将官打量了火路墩一会，又看了罗德富一眼，道：“本官中军千总韩朝，你是牛角洼火路墩甲长罗德富？”


    
罗德富一惊，眼前这人竟是韩朝，听闻他是守备大人当初火路墩一同出身的几个老兄弟之一，最为守备大人看重，跟随大人几年后，便飞黄腾达，从一普通夜不收直升为千户官身，眼下更是任了千总的职司，他慌忙领了几个墩军上前拜见。


    
韩朝挥挥手，道：“领我进墩看看。”


    
罗德富暗暗庆幸自己早做准备，慌忙将韩朝等人迎了进去，连常正威在内，进来的只有五人，余者护卫都是守护在墩外。


    
沿着墩内转了一圈，韩朝点了点头，依他的目光，当然可以看出里面的卫生是刚刚打扫，不过这牛角洼火路墩的墩务还算完备，这罗德富倒算尽职。


    
众人爬上了墩台顶部，韩朝眺望四周，火路墩东北面是高山，西南面一条河流，蜿蜒从北流来。再往西去，同样是高山，往南也是如此，只有这牛角洼一带，有个方圆几里的沿河平川之地。


    
看着眼前的景色，韩朝心潮澎湃，想几年前，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火路墩的夜不收，多亏跟随了大人，才有了眼下的身份地位，现在自己更是麾下将士千余，想起王斗的知遇之恩，韩朝心中感激无己。


    
他在眺望，此时他身后跟着他麾下三个把总，其中一人为把总黄玉金，他原是韩朝哨下乙队队官，崇祯九年与清兵大战时，黄玉金身被数创，受了重伤，后来奇迹般伤势痊愈，韩朝升为千总后，他受韩朝的推荐，王斗便任命他为把总。


    
此时黄玉金等人随韩朝眺望，黄玉金兴奋地道：“大人，此牛角洼可谓优良之地，在此建一城寨，足可驻军数千。”


    
韩朝点了点头，问罗德富道：“罗甲长，你久居当地，对该地了解，当地情形如何，你详细道来。”


    
罗德富大喜，如果自己回答让韩千总满意，或许自己飞黄腾达就在指日，当下他恭敬道：“是。”


    
他道：“大人，这牛角洼别的没什么，就是当地山多林深，在我们火路墩周边，原居住三十几户山民，都是些化外野民，不编户，不纳粮，平日打些野味到马水口换些粮米盐布过日，甚是清苦。”


    
“离我们这十几里，便是真保镇的马水关了，前面不远，便有几个属于马水口的烟墩，那边的墩军，小的倒也熟识。又……”


    
他接着道：“守备大人仁义，眼见我们墩军的日子好起来，马水口那边一些军户逃过来，就在这附近开垦田地，小的算了算，约莫有四十多户人家。”


    
辉耀堡管队官常正威小心翼翼道：“大人，这些军户逃过来，可否要将他们编为我保安州的军户？”


    
韩朝道：“此为必然。”


    
他又对罗德富道：“罗甲长，你与当地人相熟，你去告知他们，我保安州官军将在牛角洼设立城寨，他们愿意过来干活的，定不会亏待他们。”


    
……


    
接到韩朝重任，罗德富立时四下散布消息，有了当地“德高望重”小旗官罗德富的保证，又听闻军爷们不骚忧，而且帮忙干活还有饱饭吃，当地的山民军户们立时一轰而来，附近的马水口官兵们听闻后，也是赶快前来。


    
韩朝领着自己部下官兵轰轰烈烈干开，沿着河岸建立城寨营房，开挖排水沟，设立伐木场，砍下来的树木直接做成原木墙壁，很快的，一个城寨便在火路墩附近建立了，连寨楼都不用设，有什么比旁边高十几米的牛角洼火路墩更适合眺望周边动静呢？


    
几日后，王斗应马水口守备楚钦孟之邀，来到了马水口。

第197章 卢象升丁忧


    
崇祯十一年三月中，王斗来到了马水口，一路他经过舜乡堡，辉耀堡，石瓮堡，岔道堡，石门堡等地。沿着隘口古道，这几个要点屯堡都在大力修整道路，设立辎重库房，特别是离马水口不远的牛角洼当地，千余军士更是大建营寨。


    
视察了牛角洼当地后，王斗领着几个护卫，在韩朝等人的陪同下，便装布袍，由马水口守备楚钦孟迎接进入了马水口城。


    
一路上，王斗很注意察看周边的环境，果然这马水城就是险要，群山怀抱，一水旁流，到处是陡峭狭长的山沟，典型一个山城。占据马水口，东可向涞水、易州，西可向蔚州，北可向保安州，为保安州到易州的必经要道。


    
从楚钦孟口中，王斗知道马水城四门四关，首先为东关，截断保安州通易州的官道设一小型城堡，又称头道门。沿着官道西行约一里，又有一城门，人称二道门，进二道门便是马水城。


    
沿城西行不远，一缓坡之上又有一座城门，人称三道门，最后再往西行一里便是南天门，又称天门关，与真保镇长城连在一起，巨石累累，易守难攻。


    
一路行来，王斗暗暗为马水口的险要心惊，该地不掌控在自己手上，自己未来的谋划就成为一场空。王斗身旁的韩朝也是默默观看，将沿途看到的要点记在心中。


    
从东关进来后，王斗看到沿着崎岖官路两旁，建有众多的官兵居所，如王斗猜测的一样，个个都是衣衫褴褛，无精打采。看到这些军士的样子，楚钦孟颇为羞愧，他道：“让兄弟见笑了，哥哥麾下的将士，与兄弟在州城的官军，那是远远不能比。”


    
王斗宽慰他道：“楚兄弟何必自责，朝廷发不下饷银，军士衣食无着，这也怪不得你。”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从二道门进入马水口城内，王斗见马水城颇小，街道狭窄，比原来的舜乡堡还小，还破旧。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设有参将府，守备府，还有众多的军士营房。与别的军堡一样，里面庙宇众多，依楚钦孟的介绍，里面有大小庙宇十几座，香火最旺的便是关圣帝君庙。此外城内还有钟楼与鼓楼，每日固定报时。


    
马水口的杨参将领着自己麾下的军士驻扎在易州，所以马水口的驻军只有一千三百人，王斗估计军士逃亡，实额不到一千人。


    
进了守备府，楚钦孟招待王斗，他吩咐自己的家丁杀了一头羊，二人相坐对饮。


    
王斗笑道：“方才进府时，那位小娘子是你女儿吧，楚兄好福气，女儿都这么大了。”


    
楚钦孟今年三十五岁，有一子一女，儿子十七岁，女儿十六岁了，确实算是福气好。谈起自家女儿，楚钦孟脸上露出宠溺的神情，他叹道：“我这女儿也乖巧，想想她也该成家了，就是找不到配对的儿郎，颇让我烦恼。”


    
他看着王斗：“王兄弟麾下有什么好男儿，介绍给哥哥认识一下？”


    
依楚钦孟的意思，最好自己女儿嫁给王斗为妻，遗憾的是王斗已经有了妻室，自己女儿总不可能给他为妾不是？他打定主意与王斗交好，便打起王斗麾下将官的主意。


    
楚钦孟之言正合王斗意思，他快速想了一下，自己麾下将官个个都有妻室，终于，被王斗想到一个。


    
他笑道：“我那亲将护卫便是我的小舅，这小子今年也十九岁了，迟迟不愿成亲，就不知他有没有福气高攀楚兄弟。”


    
谢一科是王斗的小舅子，又是亲将护卫，前途不可限量，楚钦孟也满意，方才他迎接王斗时，便注意到了这个精壮的小伙子，闻听是这个男儿，当下他拍板决定：“兄弟说哪的话，是哥哥我高攀才是。”


    
二人相对大笑，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二人眼下也算亲家，神情中更觉亲热。


    
楚钦孟迫不及待地道：“前些日兄弟说要做一些买卖，不知这事……”


    
王斗略一沉吟，道：“实不相瞒，兄弟的保安州之所以能发达，是因为兄弟练出军士后，便让他们出外剿匪，取来钱粮，源源不断地用来供养军民。如此良性循环，保安州才能发展如此。”


    
“兄弟希望楚兄能一同加入，共同发财。”


    
楚钦孟吃了一惊，道：“兄弟你。”


    
原来王斗成功的秘诀是这个。楚钦孟更猜测王斗有过境马水口，到易州等地去剿匪的打算，对王斗的胆大包天，他吃惊不小。他道：“这数年来，兄弟你都是这样吗？”


    
王斗点了点头。


    
楚钦孟也是心动：“每次出外剿匪，能收获多少？”


    
王斗道：“不会少于三千两银子。”


    
楚钦孟更是大吃一惊：“如此丰厚？”


    
他心动不已，随后他犹豫道：“只是兄弟麾下的军士。”


    
楚钦孟看过保安州各地的军士，皆尽的兵强马壮，这样的军队出外剿匪，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但他自己部下的军士出战，怕有剿匪不成反被剿的风险。


    
王斗也考虑到这一点，道：“楚兄麾下的兵马，能出战的估计有多少？”


    
楚钦孟盘算了一会，道：“兄弟麾下有三百个家丁……嗯，估计可以拉出五百的人马。”


    
王斗道：“也够了。”


    
他道：“我会支援楚兄一百门火铳，增强楚兄弟的战力。”


    
保安州新式火铳的威力，楚钦孟早已见识后，听了王斗的话后，他更是欢喜，有了这些火铳，还会怕那些匪徒？他喘着粗气，一咬牙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好，干了。”


    
……


    
随后二人细细商议，关键有一个问题，从马水口西南过去一百多里，紫荆关卡在保安州与易州的官道上，如何让军士从紫荆关通过。如何让缴获的钱粮从关口运回，这是一个难题。


    
楚钦孟挂出了地图，二人细细观看，王斗道：“楚兄，首先的，我们要在河南洼那里建一个据点，设立一些转运辎重的库房，然后在赵各庄那边同样建一个城寨，以后如有缴获，便可事先囤积此地，随后从容不迫地运回关口。”


    
楚钦孟为难道：“建立城寨据点，确实必要，只是兄弟手上钱粮……”


    
王斗道：“楚兄不必担心，建立城寨据点的钱粮都由我出，楚兄让部下军士参与修建便可，他们的伙食供给，我定不会亏待他们。”


    
楚钦孟心想王斗就是财大气粗，他笑道：“有饱饭吃，那帮兔崽子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他瞪着地图细细观看，猛然他眼前一亮，笑道：“我倒忘了。”


    
他指着赵各庄那个位置道：“此地靠近拒马河，虽沿河两岸陡峭，不利行走，然冬日结冰，却是冰体厚实，人马车辆行走其上，决无忧虑。我们冬日运送缴获，可从涞水城直达赵各庄，便不需经由紫荆关了。”


    
王斗点了点头，道：“如此，便需在河口的宋各庄设一据点了。”


    
楚钦孟指着其中一条线路，兴奋地道：“不但如此，赵各庄有一隐秘之山道可通往易州至涞水间的平川之地，也不需经由紫荆关。”


    
王斗心想：“看来自己还必须在后世易县的流井乡设一据点。”


    
……


    
二人计议己定，王斗告辞出来，楚钦孟一直送出东关，又拿意味深长的眼光去看谢一科。


    
离马水口颇远后，谢一科忽然悄悄对王斗说：“姐夫，我不想成亲。”


    
王斗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竟偷听自己与楚钦孟说话？


    
他一瞪眼道：“想不想成亲这由得了你吗？你老大不小了，知不知道你姐姐为你亲事操碎了心？”


    
他道：“我告诉你，那楚小娘子秀外慧中，实是娶妻良配，她又是楚守备之女，还会配你不上？”


    
王斗道：“以后你们成亲后，你需好好待她，若有什么不是，我饶不了你。”


    
王斗一番劈头盖脸的训话，让谢一科哑口无言，他对这个姐夫颇为畏惧，不敢说什么，只得哭丧着脸跟在王斗身后。


    
……


    
王斗回到保安州，将谢一科与楚小娘子的亲事一说，谢秀娘果然非常欢喜，立时紧锣密鼓的为弟弟操办喜事。


    
与此同时，韩朝也率领自己部下兵马，通过马水口，在当时荒凉无比的河南洼与赵各庄几地大建城寨据点，楚钦孟调派自己部下军士协同帮忙。王斗果然所言属实，马水口协同帮忙的官军们，每日干活时的供给优厚，有饱饭吃，时不时还有肉吃，这让他们精神振奋，人人都想出来干活。在保安州官兵们的刻意结交下，两地官兵很快打成一片。


    
很快的，河南洼与赵各庄几地的城寨据点便己建好，赵各庄城寨边上便是拒马河，沿着弯弯曲曲的拒马河出来，眼前便是涞水，易州，涿州等地，一个辽阔的华北大平原。


    
……


    
在王斗忙着打通从保安州到易州等地的交通要道时，崇祯十一年三月，宣府镇的形式一度紧张。


    
三月初，宣府总兵官杨国柱塘报：“前差出哨把总康有德，于土力掯夹儿地方哨见达贼营火约三十余里长，恐贼进犯。”


    
数万清兵、蒙古兵聚于宣大塞外两百里，又试图从宣大各地入侵中原。接到警报，兵部与宣大总督卢象升都是严令戒备，闻警当日，卢象升自阳和星夜奔驰至宣府镇城。


    
依各方形式，卢象升谋算塞外敌军意图，便是令宣大各地兵马齐集宣府镇，然后他们乘虚而入，所以传檄各地兵马勿动，他自己则率督标营至大同右卫，严戒边吏毋轻言出战。


    
至四月初，卢象升道：“奴骑己懈，可击。”


    
塞外的清兵哨知宣大兵马离墙六十里而来，准备与清兵及蒙古各部决战，连忙逃遁。此后卢象升驻兵阳和，塞外清兵见卢象升宣大防卫严密，只得无奈放弃。


    
崇祯十一年五月，卢象升惊闻自己父亲在回宜兴老家路上病故，他悲痛不已，连上十道奏疏，恳请崇祯皇帝准许他回家奔丧，为亡父守孝三年。

第198章 纪小娘子逃婚


    
卢象升奏疏上后，崇祯皇帝接连拒绝了卢象升的请求，不理言官的反对，将他夺情任事，没有许可他回家奔丧，为亡父守孝三年。


    
崇祯十一年前后，如卢象升这样的情况崇祯皇帝已经处理多次，杨嗣昌是如此，陈新甲同样如此。非但如此，崇祯皇帝根据杨嗣昌的推荐，还决定调任卢象升为兵部尚书，以原宣府镇巡抚陈新甲接替卢象升的总督职务。


    
由于陈新甲年初回四川老家奔丧，路远来不及接任总督之位，所以卢象升继续担任着宣大总督之职。不能回家奔丧，卢象升内心非常难过，不过国家多事，他只能强忍心中悲痛继续为国效力，平日麻衣孝服，以为父亲守孝之意。


    
陈新甲回家奔丧后，宣府镇的政务曾由刘永祚代劳，眼下陈新甲高升总督，他空出的巡抚之位由谁担任，这是个问题。廷推时一番激烈的争斗，最后宣府镇怀隆兵备道纪世维大人胜出，荣获宣府镇巡抚之职。


    
纪世维背后有卢象升撑腰，他也有拿得出手的政绩，崇祯七年与九年，他东路麾下兵马都有斩获，而且都是硬打硬的真奴首级，比起别的候选人，当然有优势得多，圣上也对他颇为关注，胜出也不意外。


    
从京师回来后，纪巡抚便全家搬到宣府镇城内，住进了更加宽阔的巡抚衙门内，接连几天的迎来送往，下属们的接风洗尘，让纪巡抚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这日议完事后，纪世维回转巡抚衙门后院，这里是他与家人的居住地。


    
来到后院，纪世维卸去官服，官帽，换了一套居家的便服，头上方巾，身上宝蓝色直裰，脚下朱履。纪世维本就儒雅，三络长须飘飘，加上他任巡抚后，更注重官容体统，对下人也是温和有加，让有如沐春风。


    
换了衣衫后，纪世维径直来到后花园，此时已是天气炎热，不过这巡抚府邸经过历任巡抚的经营，内中亭台楼阁，假山小池，颇有江南园林的味道。便是盛夏，后花园也是凉风习习，不失为一处居家胜景。


    
在一棵老槐树下，纪世维看到他家夫人正坐在树下听曲，几个丫鬟在旁为她扇凉，神情惬意。


    
见到纪世维过来，他夫人起身道：“老爷。”


    
纪世维微笑道：“夫人，女儿呢？”


    
他夫人楚氏笑道：“在绣楼呢，我们这女儿，自去年回府后，便在绣楼内足不出户。我就说了，我这女儿最是乖巧懂事，吴植老匹夫无礼，可惜了吴略那孩子，妾身瞧他颇为顺眼。”


    
纪世维没好气道：“过去的事，还提他作甚？”


    
延庆州知州吴植公然退婚，大大扫了纪世维的脸面，就算吴植事后遣他儿子吴略前来赔礼道歉，这门亲事也黄了。


    
楚氏笑道：“也是。”


    
她道：“幸好这家也不错，蔚州知州的二公子，品貌双全，去年乡试还中了举人，配我们家娇儿也配得上。”


    
她叹道：“谢天谢地，娇儿总算要出嫁了，也了结了我这做娘的一件心事。”


    
纪君娇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在大明朝算是老姑娘了，她虽然挑肥拣瘦，还没个决定。但到了这一步，无论纪君娇怎么想，纪世维与楚氏已经由不得她了，二人为她选好了一门亲事，便是蔚州杨知州的二儿子杨观弼，定在了今年七月初九成亲。


    
楚氏感慨了一阵，对身旁一个丫鬟道：“去，去将小姐唤来。”


    
那丫鬟恭敬地应了一声，便往纪君娇的绣楼而去。


    
没多久，那丫鬟慌慌张张地奔来，大声叫道：“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看得纪世维与楚氏皱眉不已，楚氏喝叱道：“大呼小叫的作甚，小姐呢？”


    
那丫鬟道：“小……小娘子不见了。”


    
“什么？”


    
纪世维与楚氏大吃一惊，都是站了起来。


    
确实，自己女儿又不见了，随同她离开的，还有她的两个贴身丫鬟蝴蝶与蜻蜓，同时还有四个府上护卫。


    
看着空空如也的绣楼，还有女儿留下的手书，任是纪世维再注重官容体统，此时也是勃然大怒：“不孝之女！”


    
楚氏则是大哭：“这兵荒马乱的，女儿出门在外，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纪府内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


    
……


    
崇祯十一年六月，保安州各地开始了小麦的收获。


    
虽说天气炎热，军户们收割时汗如雨下，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有了耕牛与水车，虽是大旱的天气，今年庄稼长势还不错，每亩有一石左右的收获。


    
特别这些新开垦出来的田地今年免粮，所有的收成都是自己的，各人五十亩地，几十石的粮米收回家，看到家内米缸第一次堆得满满的，众人就抑止不住的喜悦。


    
保安州各地欢声笑语，到处是感恩戴德的声音。王斗的威望在保安州更是达到顶峰。


    
这些时间，王斗更是忙得团团转，眼见离战事不远了，一切事情都得准备完备。


    
舜乡堡各个作坊加班加点，生产火铳与铁甲，木器厂那些工匠也是努力打造战车，赵瑄已经将州城的炮手们都拉到舜乡堡去训练，并选拔各部的军士，补充到炮队去。李光衡也在努力训练他那些骑兵们。


    
事情的发展还算顺利，一切都依王斗的谋划进行。


    
王斗部下三个千总，除轮流留一个千总在保安州城与舜乡堡外，余者都拉到保定府，真定府一带去剿匪，缴获的物资，除一部分通过马水口拉回保安州外，余者大部分，便是在易州，涞水，邢台一带选定可靠之地储藏，为今年战事需要的粮草供给作屯积。


    
保安州两队夜不收也基本出动了，在温达兴等人的带领下，辗转易州，保定府，真定府各地，收集情报，测绘地图。虽说这些夜不收不明白守备大人为何将他们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但大人有令，他们便是遵从，毫不迟疑地执行命令。


    
这天晚上，王斗惊疑不定地看着一个情报，据夜不收探知，还有韩朝传回的消息，崇祯十年舜乡堡的逃军许月娥等人，出现在真定府的赞皇县一带。


    
在真定府赞皇县与山西乐平县相交的太行山地上，许月娥等人占了一个寨子，听闻其麾下有上千马贼，到处打家劫舍，人称许娘子。


    
这个消息让王斗呆了良久，忽然有亲卫来报，说是知州府的少夫人求见。

第199章 不负你


    
此时天色己晚，母亲钟氏与妻子谢秀娘都已睡了，少夫人星夜求见，是为了什么事？


    
王斗本想让亲卫将少夫人请进府来，想了想，他还是出了书房，亲自到府门口去。


    
走出大门，天上繁星点点，夜色深沉，只有守备府大门前几个灯笼发出暗淡的光。星光下，王斗看到大门前停着一辆车轿，一个女子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正是知州府的少夫人。见王斗出来，她的身影转向了王斗这边。


    
王斗道：“少夫人星夜来访，所为何事？”


    
少夫人半晌不语，星光下，王斗看她仔细端详自己，双目闪闪发亮。


    
终于，她开口道：“妾身想请王大人随我去见一个人。”


    
王斗奇怪道：“谁？”


    
少夫人道：“大人随妾身去了便知。”


    
王斗皱了皱眉，这少夫人奇奇怪怪的，想干什么？


    
他沉声道：“少夫人若不言明见谁，恕本官不能从命。”


    
少夫人又看了王斗良久，叹道：“好吧，妾身便与大人说了。”


    
她道：“便是纪巡抚府内的小娘子，她又来保安州了，她，唉……”


    
王斗道：“纪小娘子？她怎么了？”


    
少夫人道：“大人随妾身去看了便知。”


    
王斗道：“好，我随你去。”


    
少夫人请他上轿，王斗也无所谓，见王斗身旁又跟着六个护卫，少夫人有些迟疑：“人多嘴杂，还请大人……”


    
王斗道：“本官身系全州军民之安危，身旁岂可没护卫在侧？这些兄弟曾随我出生入死，没什么可隐匿他们的。”


    
王斗这样说，他身后六个护卫都露出感动的神情，胸脯不自觉挺了挺。


    
少夫人没办法，只好让王斗护卫跟随，王斗上了车，坐在少夫人的身旁，一股淡淡幽香传来。少夫人略略有些不安，低垂下了头。马车开动，一路二人无语，很快车马来到城艮隅的施善坊，在一个幽静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王斗下了车，看了身后的少夫人一眼，道：“就是这里吗？”


    
少夫人低声道：“是。”


    
王斗道：“你们几人守在院门口。”


    
王斗的几个护卫喝应了声，在大门口警戒起来。


    
很快，院门打开，两个少女的身影露出来，王斗记得二女都是纪小娘子身旁的贴身丫鬟，见到少夫人，她们喜道：“王大人来了？”


    
目光投注在王斗身上，少夫人轻轻交待了几声，她们便散了。


    
王斗与少夫人走进院内，花香沉沉，就见前面一个精致的小楼，里面点着一盏灯火，一个女子的身影投射在窗帘上，久久也不动一下。


    
少夫人轻声道：“纪妹妹就在屋内，大人你……”


    
王斗点了点头，见少夫人并不跟上，只是独自站在院内，王斗看了她一眼，便上了小楼，推门进屋。


    
就见纪君娇一个人在屋内静静站着，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王斗？”


    
王斗看向她，纪君娇穿了一身的淡绿轻衫，衣襟单薄，竟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神情中憔悴了很多。她看了王斗一会，忽然向王斗飞奔过来，一把扑入他的怀中，王斗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她嘤嘤哭泣起来。


    
王斗没想到纪君娇会这样的举动，让他颇为意外，不过纪君娇敢扑入他的怀中，他当然敢抱住她。


    
他轻拍她的后肩，柔声道：“怎么了？”


    
纪君娇哭泣道：“父亲要将我许配给别人，我不愿意，就逃婚出来。”


    
她道：“父亲定是大怒，我有家也回不去了，如果王斗你不要我，我便走投无路了。”


    
王斗吃了一惊：“你逃婚出来？”


    
纪君娇泪盈盈的如梨花带雨，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王斗，忽然脸上一红，神情有些娇羞，她轻声道：“王斗，我只喜欢你，我不要嫁给别人。”


    
听了她的表白，王斗呆了一呆，什么时候纪君娇喜欢上自己了？


    
他道：“王某何德何能……”


    
纪君娇掩住他的嘴巴，道：“天下男儿，就属你最有男儿气魄，我不会看走眼的。”


    
她娇羞地道：“王斗，我跟定你了。”


    
王斗缓缓点头，道：“好，你愿意逃婚跟我，我定不负你。”


    
纪君娇担忧地道：“父亲大人那……”


    
王斗道：“此事你不必担忧，我自有主张。”


    
看王斗的样子，纪君娇心醉神迷，她嫩滑的双臂环上王斗的脖子，娇滴滴地道：“王斗，我就喜欢你这豪迈劲儿。”


    
她桃腮带晕，轻声道：“王斗，抱我。”


    
王斗却是看着她：“有一事我要言明，我己有妻室，你入我府上，只能为妾，你要考虑清楚。”


    
纪君娇有些委曲：“只能为妾啊。”


    
王斗郑重地点了点头。


    
纪君娇的泪珠滚滚而下，她紧紧抱住王斗的脖子，道：“王斗，亲我。”


    
看着她娇媚的脸儿，缓缓闭上的双目，王斗搂紧她的娇躯，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


    
纪君娇双颊如火，她的身体不住颤抖着，却抱得王斗更紧，笨拙地回应着。


    
王斗猛地将纪君娇抱起，放到了床上。


    
纪君娇瘫软地躺在床上，她眯着眼，脸如红霞一般，任由王斗一件件解去她的衣衫。


    
一时间屋内春光无限。


    
……


    
小院当中，少夫人一直静静地站在月光之下，屋内不时传来男女说话的窃窃私语声，忽然屋内静了静。少夫人左右看了一眼，却是蹑手蹑脚来到窗下，偷偷往内听去。


    
里面先是淅淅沥沥的脱去衣裳声，再是纪君娇的楚楚呼痛声，接着王斗粗重的喘气声，纪君娇的婉转娇啼声不断响起。


    
听着那销魂夺魄的激情声音，少夫人全身不住发抖，不知听了多久，她突然回醒过来，已是全身冒汗，脸红得厉害。她做贼心虚地看了一下周边动静，幸好四下无人，她忙蹑手蹑脚的走了。


    
她出了院门，见少夫人上了马车走了，大人却没有跟出来。


    
院门口王斗几个护卫相视一眼，交流了下眼色，又是昂首挺胸的站得笔直。


    
……


    
第二日清晨。


    
“什么？那小娘子是巡抚大人的女儿？”


    
看着堂上乖巧立着的纪君娇，王斗母亲钟氏不可思议地询问王斗。周边府上一些护卫侍女，也是不敢相信地看着那纪君娇，相互交流着眼色。


    
王斗肯定地点了点头。


    
钟氏有些手足无措：“斗儿，巡抚大人的女儿怎么能到我们府上做妾？你太胡闹了。”


    
王斗道：“母亲不必担忧，孩儿已经与君娇言明，到我们府上，便一切依府上的规矩办事，并无什么特别。”


    
钟氏只是摇头叹气。


    
谢秀娘坐在王斗身旁，看着下首的纪君娇，轻咬了咬下唇。


    
论姿色，纪君娇本就娇媚，特别经昨晚云雨滋润后，更是明艳绝伦，她举手投足间那种优雅高贵的气质，那无隙可乘的风姿仪态，更让谢秀娘自惭形秽。


    
论身份，纪君娇是巡抚之女，而谢秀娘只是普通民户出身，看到纪君娇站到自己面前，谢秀娘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钟氏也是细细打量纪君娇，这女娃长相就是好，身子骨也好，胸大屁股大，是个宜男之相，定可再为府上带来几个子嗣。儿子有这样的女子倾心，做娘的也足以自豪了，只是她是巡抚大人的女儿，怕府上受不起啊。


    
王斗看了纪君娇一眼，纪君娇含笑上前，从身旁一个侍女手上接过茶怀，道：“婆婆，您喝茶。”


    
钟氏忙站了起来，双手接过，笑道：“好，好，这……这小娘子就是懂事乖巧。”


    
王斗咳嗽一声，钟氏忙坐了下来，不满地瞪了王斗一眼，又笑眯眯的喝了一口茶。


    
接着纪君娇又端了另一杯茶，来到谢秀娘的身前，道：“姐姐喝茶。”


    
谢秀娘也是手足无措地接过茶盏，看了王斗一眼。


    
王斗看纪君娇倒还乖巧懂礼，心下安心些。


    
钟氏道：“小娘子入我们府来，这个亲事……这个居所……”


    
“对了。”


    
她对王斗道：“斗儿，小娘子现在就住入我们府上吗？这好象不合礼节。”


    
王斗道：“事且从权，也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了。”


    
钟氏也听说纪君娇是逃婚过来的，在保安州并无住所，她有意成为儿子的妾室，便住入府内吧。她笑眯眯地道：“为娘张罗一下，为小娘子选定一个合适的宅院，定不能委曲人家姑娘不是？”


    
谢秀娘道：“婆婆，我来帮您。”


    
纪君娇道：“婆婆，姐姐，君娇来帮你们。”


    
她随二人去，又回眸对王斗一笑，尽显娇媚之意。


    
……


    
纪君娇的行李非常多，在守备府邸后院，钟氏为纪君娇选定了一个幽静的宅院，她的贴身丫鬟蝴蝶与蜻蜓，也是同在院内居住，服侍她的饮食起居。


    
她们忙活，王斗则在厅内处置公文，傍晚时，王斗去看纪君娇。


    
一见王斗，纪君娇就双臂环着王斗的脖子，嗲声道：“相公。”


    
看着这个女子，王斗也很感慨，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纪君娇时惊艳的情景，当时自己身份与她天差地远，现在也是。没想到如今她却成为自己的女人，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相公，他微笑道：“在府内居住，你还满意吗？”


    
纪君娇认真地道：“很满意。”


    
随后她又娇滴滴地道：“相公，我入你府上，你可要好好待我。”


    
王斗微笑道：“放心吧，我答应好好待你，定不食言。”


    
纪君娇忽然有些娇羞，她低声道：“相公，今晚我要你陪我。”


    
王斗调笑道：“昨晚还没喂饱你吗？”


    
纪君娇双颊飞红，不依道：“讨厌哪，这样说人家。”


    
王斗正色道：“我处理一些事宜，完后再来找你。”


    
说着他出了纪君娇的院落，来到谢秀娘的房中，母亲钟氏也在这里。

第200章 纪巡抚要见王斗


    
“这事该如何处理？”


    
母亲钟氏坐在那里愁眉不展，儿子纳妾，多诞子嗣，这是好事。这个时代夭折率高，经常生了八、九个孩子，最后只有两、三个存活的。王斗多纳妾，钟氏只会欢喜。关键是新进门的纪小娘子是巡抚大人的女儿。他的女儿为妾，怎么也说不开去。


    
不过她不为妾，难道要为妻？这也肯定不行。


    
虽说纪君娇长相好，身份高贵，但钟氏只认谢秀娘是自己的媳妇，她从小是自己养大的，与儿子三人也算相依为命，这之间的感情极深，不是任何人可以代替的。


    
而且古时这娶妻休妻都有严格的宗法礼制要求，由不得丈夫胡来。王斗身为朝廷命官，无缘无故休妻再娶，这罪名可就大了，言官弹劾的奏折都会将他淹没，况且王斗也根本没有这个心。


    
该如何是好，钟氏愁眉不展。


    
谢秀娘低垂着头坐在她旁边，一语不发，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斗进屋来后，钟氏道：“我儿，那巡抚府上的小娘子，你准备如何安排？”


    
王斗奇怪道：“娘亲，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就让她做妾，她也是赞同的。”


    
钟氏道：“糊涂啊，以纪小娘子的身份，怎么能为妾？传出去让外人笑话我们王家没有家教。”


    
王斗道：“依母亲之意，那该如何？”


    
钟氏道：“我就是在烦恼，这正牌媳妇，我只认秀娘一个，外人我是不准的。媳妇只能一个，这个……”


    
她皱了半天眉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谢秀娘忽然起身，到钟氏面前跪下，道：“婆婆，不若将秀娘休了，将那巡抚府上的小娘子娶进门，作斗哥哥的正室妻子吧。”


    
钟氏道：“啊呀，我这媳妇是做什么呢？快快起来。”


    
王斗柔声道：“秀娘你起来。”


    
谢秀娘只是跪着不吭声。


    
王斗皱了皱眉，他这妻子外表柔弱，其实骨子里有倔强的一面，他道：“秀娘你起来吧，我怎么可能休你呢？”


    
谢秀娘一歪脖子道：“秀娘无用，不能给哥哥什么鼎助。那纪小娘子是巡抚大人的女儿，哥哥若是娶了她，定能前程无量，比让秀娘做妻子好多了。”


    
王斗大怒，他喝道：“秀娘，你以为我让纪君娇进门，是看中他爹的势力？”


    
他猛然察觉自己声音大了点，他放缓语气，柔声道：“秀娘你为何会这样想？”


    
他一把将谢秀娘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又伸手握住她柔夷，平静地道：“秀娘你想想你夫君的发达路程，从普遍墩军到总旗，再到千户，守备，哪一次发达，不是靠我拿命拼来的？我王斗如有任何借助女子之心，恐现在还只是个普通墩军罢了。”


    
他看着谢秀娘：“秀娘，我不需要靠任何人，更不需要借助任何女子来博取前程，过去如此，将来仍是如此！”


    
他语气颇有豪气：“我将来还会发达的，却不需要仰仗纪巡抚的抬举与荫庇。”


    
他道：“我之所以纳纪君娇为妾，是因为她逃婚也要来寻我，我不忍负她，便给她一个名份罢了。”


    
王斗静静道：“或许我会纳一些小妾来繁衍子嗣，若论正室妻子，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我可以对你发誓，我王斗如有任何休妻另娶之念，便让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谢秀娘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道：“哥，你不要说了，奴信你，奴信你。”


    
她眼中含泪，却是欢喜无限。钟氏也是欢喜，她道：“我儿这样说，为娘也是高兴。这才对了，古人还说糟糠之妻不可弃，我儿难道还会不如他们？”


    
王斗道：“事不过三，秀娘你如再说那样傻气的话，为夫真的要严惩了。”


    
谢秀娘乖乖地点头，嗯了一声。


    
看着谢秀娘，王斗叹了口气。其实不论是在后世还是眼下的大明，王斗对女子都不怎么在意，没有也罢，有也是锦上添花。崇祯七年他到大明时，与谢秀娘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不过成亲几年下来，也算是同甘共苦，夫妻没有感情也处出感情了。而且这种感情杂合了各样相互扶持，油盐酱醋茶，孩子尿布之类的，比男女间风花雪月带来的爱情更为牢固。有了感情，就有了相互照顾，白头偕老的责任。


    
老婆是原来的好，王斗也不想寻什么烦恼，娶来娶去的。


    
……


    
这个风波告平后，关于如何处理纪小娘子，母亲钟氏又开始头痛了。


    
这时一个丫鬟进来禀报，说是令吏冯先生来了，钟氏大喜，道：“快请先生进来。”


    
钟氏对王斗笑道：“冯先生是个读书人，又见多识广，为娘想让他给我们出个主意。”


    
王斗微笑道：“母亲思量就是周虑。”


    
冯大昌任何时候都注重仪容，胡须，衣饰打理得丝毫不乱，脸上也总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一副儒雅文吏的样子，一见就让人喜欢。他进来后，一丝不苟地向王斗三人行礼，有母亲在上，王斗自然由她主理。


    
钟氏让冯大昌免礼，让他坐下，冯大昌又深施一礼，这才微笑从容而坐。


    
钟氏将纪小娘子的事说了，然后期盼地道：“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冯大昌心下也是吃惊不已，巡抚府内的小娘子逃婚到保安州，甘愿做守备大人的小妾，此事真是闻所未闻。同时心下又暗暗欢喜，守备大人将如此重要之事与他商议，可见自己在大人心目中的份量。


    
他略一沉吟，道：“学生之见，纪小娘子为妾之举，万万不可。大人倘若如此，定然是祸非福。”


    
他见王斗等人似乎对大明礼制有所不明，便略加解释，原来这古时小妾地位极底，妻子可说与丈夫平等，有严格的礼法律令保护。妻子可以对丈夫不邀宠，不理睬，丈夫往往无可奈何。


    
而小妾就不一样，妾与妻的关系是主仆关系，妾是丈夫的财产，同样是妻子的财产。妾如果对妻有任何逾越行为，妻可以将妾当场杖毙，丈夫却不能说任何不是的话。


    
待遇上二者也天差地远，妾必须每天向妻请安，妻坐下时，妾只能站着，妻吃饭时，妾要为她装饭，甚至妾生下的孩子只能唤妻作娘，唤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姨娘。嘉靖皇帝的大礼案中，出身偏房的嘉靖帝要认自己生母，也遭到群臣的激烈反对，杖毙数百人仍无法改变这个结果，可见古时礼法之严苛。


    
中国几千年的“匹夫匹妇”制度，有权有钱之人可纳成百上千个侍妾，正妻只能有一个。正因为妻室的尊贵，小妾的低贱，以纪巡抚之尊，如果听闻自己逃婚后的女儿到保安州守备府上为妾，定然勃然大怒，感到极度的羞辱。


    
虽说以纪小娘子的身份，守备府各人定会对她以礼相待，不会亏待于她，但外人会这样想吗？纪巡抚又会怎么想？他定会认为王斗对他不敬，有意折辱为难。


    
在冯大昌看来，巡抚府上的小娘子钟情自家大人，这是好事，正是借助纪小娘子身后势力的大好机会，因此而得罪了纪巡抚，那是大大不妙，大大不值，所以纪君娇为妾之举，万万不可！


    
听了冯大昌的话，钟氏也是冷汗涔涔而下，她道：“多亏先生提醒，否则老身等差点犯下大错。”


    
王斗也是吃惊不小，他对这古时的妻妾制度了解不多，纪君娇正是情浓之时，就算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可能也忽略过去，只记得王斗对她好便行。各方疏忽下，差点造成大错。


    
虽说王斗并不想靠纪君娇借助纪巡抚的前程势力，但因此得罪纪世维，却也不是明智之举。


    
他道：“依冯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冯大昌沉吟半晌，道：“依大人现在的权位，若是纪巡抚许可，大人可向纪巡抚提亲，将纪小娘子娶为妻室，作为大人的平妻。”


    
他向王斗仔细解释，从明时起各地便普遍流行平妻，平妻除服制，车制等待遇享受稍逊外，家庭地位与发妻基本相同。不必向正妻行妾礼，子女也算嫡出，死后拥有列名墓碑或祖宗牌位的权利，迎娶过程也采用等同发妻的明媒正娶仪式。


    
当然大明礼法上对平妻的数量限制颇多，便是内阁几个阁老阁臣们，最多也只能拥有两个平妻，幸好现在守备大人一个平妻也没有，正是良机。


    
不过冯大昌心下认为，以纪巡抚之尊，便是守备大人没有妻室，他要将自己女儿嫁给他为妻也不可能，更不要说地位还矮一辈的平妻了，大明文贵武贱，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当然，守备大人也有优势，便是纪小娘子住入守备府中，生米煮成了熟饭，虽说提亲的难度很大，纪巡抚同意的可能性也很大。


    
……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如何向纪巡抚提亲，这个问题王斗要仔细盘算一下。


    
考虑到纪君娇初从巡抚府内逃出，现在去提亲大大不是时候，还是缓一缓，先看看风声。


    
王斗没想到的是，纪君娇逃婚之事虽说巡抚府极力遮掩，但还是传扬开了，闹得沸沸扬扬的。纪巡抚暴跳如雷，自己女儿又嫁不成了，而且这是第二次悔婚，纪巡抚成为官场的笑柄，觉得自己脸面都扫光了。


    
不知如何纪巡抚得知自己女儿躲藏在保安州守备府内，纪巡抚更是震怒。几天后，几匹快马来到王斗府上，言道纪巡抚召见保安州守备官王斗。

第201章 恕下官直言


    
崇祯十一年六月十三日，王斗随巡抚府上几个家人来到“九镇之首”的宣府镇城。


    
宣府镇城素有“神京屏翰”之称，任谁到了宣府，都会为镇城的浩大而赞叹。周长二十四里，内有军户三万户，民户数千户，人口十几万。城内除有镇守总兵衙门，巡抚衙门，万全都司及各附属衙门外，更有谷王府在城中。


    
王斗是从城南的昌平门进入镇城的，城内街道纵横，无数的官将，绅衿，商贾行走其中，王斗却是无心观看。随几个一直阴沉着脸的巡抚府家人一直来到牌楼东街的巡抚衙门前面。


    
府衙威严，高高矗立的旗杆，高大的影壁，大门前面一排排身穿铁甲的高大护卫，无不显示着这里是宣府镇最高的权威所在。看着这森严的巡抚大门，王斗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几个巡抚府的家人让王斗的护卫谢一科等人在府衙外等待，带着王斗直入大门。穿过重重厅堂回廊，最后来到巡抚衙门后院一个大堂之内。


    
在这里，王斗看到宣府镇巡抚纪世维高高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在他身旁座位上，坐着一个华贵的中年妇人。在下首两旁，坐着几个男女，个个气宇不凡，在王斗进来后，众多双目光，都注目在王斗身上。


    
王斗沉稳地上前拜见纪世维，上首半天没有动静，良久，他听到纪世维那极力酝含怒气的声音：“王守备，我女儿可是在你府中？”


    
王斗道：“正是。”


    
纪世维气极反笑：“好啊王斗，老夫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诱骗起我女儿来了！”


    
王斗抬起了头，他站起身来，淡淡道：“巡抚大人，卑职自认才疏学浅，令嫒为何钟情于我，卑职也是不明。但卑职一举一动皆无愧于心，诱骗之说，又从何谈起？”


    
纪世维本来对王斗极为看重，不过女儿逃婚到保安州，让纪世维愤怒非常，他现在看王斗分外不顺眼。再听王斗不卑不亢的声音，纪世维更是恼怒。他站起身来喝道：“事实俱在，你还狡辩？”


    
他气得鼻子都歪了，一张俊雅的脸也是变了形，胡须都飘了起来。王斗沉默不语，不过看他倔强的样子，就知道他心下不以为然。看他的样子，纪世维更气。


    
他夫人楚氏在旁道：“老爷，有话好好说，为何如此动气？”


    
她上下打量着王斗，王斗形象是差了一点，五大三粗的，不说与风度翩翩的吴略不能比，与杨观弼也不能比，不过自己女儿喜欢，便是逃婚也要跟随王斗。楚氏最疼爱自己这个女儿，木已成舟，只好依从自己女儿心愿了。想想王斗也是一个卫所的指挥使，虽说文贵武贱，不过他的身份，配自己女儿也勉强配得上了。


    
纪世维瞪了自己夫人一眼，想起夫人为女儿之事寻死觅活的，而自己女儿出了这样的事……他叹了口气，道：“王斗你伶牙俐齿，老夫早已知晓，老夫也不与你多言。”


    
他道：“你听着，老夫给你一个选择，你回去将你妻子休了，娶我女儿，此事便此作罢，否则我饶不了你。”


    
他心下自苦，自己堂堂一个巡抚，竟沦落到硬将自己女儿塞给一个武官的地步。


    
他原想王斗定会欣喜若狂，赶忙答应这门亲事，不料却听王斗道：“巡抚大人，君娇对我一片真心，我定不会负她，不过若要我休妻再娶，此事也决无可能。”


    
他平静地道：“古有云，糟糠之妻不可弃，若我王斗是抛妻弃子之人，君娇她会看上我吗？”


    
纪世维惊呆了，他指着王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身旁一干男女也是吃惊不小，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王斗。


    
良久，纪世维阴恻恻地道：“王守备，老夫堂堂一镇巡抚，难道我的女儿，还会配你不上？”


    
王斗道：“大人厚爱，卑职感激涕零，然休妻再娶，此事决无可能。”


    
纪世维连说几声好，他拿起身旁的茶盏要喝茶，却是双手颤抖，怎么也递不到自己口中。


    
这时一个男子上前对王斗施礼道：“王守备有礼。”


    
王斗看这个男子相貌堂堂，年不到三十，长得与纪世维有几分相似，双目闪动中，颇有精明之色。


    
王斗出保安州时，纪君娇曾与他仔细言明自己家内之事，看他的样子，王斗知道此人是纪世维的长子纪伯清，听闻他今年二十六岁，举人出身，任着广昌县知县的职位，也算是年轻有为。


    
纪世维三子五女，只有纪伯清与纪君娇是嫡出，余者子女都是小妾所生。


    
王斗还礼道：“想必这位便是君娇的大哥吧，下官有礼。”


    
纪伯清微笑道：“五妹确是对你倾心，连这个事也与你说了。”


    
他道：“五妹如何与你相识，如何到你府上，此事我暂且不提。不过她对你倾心，你又岂可负她？她堂堂一巡抚府上出身的女子，正室大妇，自是必然！难道王守备认为我妹妹许你为妻，还会委曲你不成？”


    
说到这里，他语中颇有森然之意。


    
对王斗，纪伯清其实颇有好感，抛去文武之争，王斗奇迹般崛起，他在保安州所作所为，也让纪伯清赞叹不已，自认自己无法做到。不过关系到自己妹妹的幸福，便是他对王斗再有好感，该说的话，他也毫不顾虑地说出口。


    
纪世维二儿子纪仲崑也上前道：“王守备，我大哥言之有理，多少人为了攀上我们纪家踏破了门，你可要想好了。”


    
顿了顿，他又吐出一句话：“更不谈，你只是一个武人。”


    
纪仲崑脸上颇有傲然之意，他在延庆州担任吏目，平日也与延庆州知州吴植之子吴略交好，自己妹妹与吴略黄了，让他痛心不已，也越发看王斗不顺眼，此时话中的轻蔑之意怎么也隐藏不住。


    
王斗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我自然会善待令妹，却也不是为了攀龙附凤。”


    
他转向纪世维道：“大人，恕下官直言，您高居巡抚之位，又与下官又有何干系？难道大人认为下官与令嫒相识，是为了仰仗您的荫庇与抬举？”


    
他道：“下官一普通墩军出身，虽有各位上官的抬举，却也是下官拿命博来的前程。”


    
他道：“大人知道，崇祯七年与崇祯九年，没有下官斩获的十颗东奴首级与二百八十余颗东奴首级，您想高居巡抚之位，怕也困难。我现在的守备官职，也是下官应得的，下官将来若有更高的前程，也是下官自己的努力，不需要靠任何人的荫庇与抬举。”


    
他淡淡地扫了纪仲崑一眼：“至于下官的武人身份，眼下大明多事之秋，下官一个会带兵打仗的武将，未必就会差于文人了。巡抚大人未必将来就会用不上下官。”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有朝一日，或许巡抚大人会以为让君娇跟随我，是个英明的决定。”


    
他此时连卑职都懒得说了，直接说口气更为平等的下官。他听场中各人语气高傲，就算以纪伯清最为客气，也饱含恩赐之意，自己若不言明自己的优势，定会被他们看扁。


    
听着王斗直言不讳的话，堂上各人都呆住了，纪伯清一怔，双目闪过沉思之色。


    
纪仲崑脸色难看，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崇祯九年东路那二百八十余颗首级，都是你斩获的……”


    
他看向自己父亲，却是呆了呆，只见纪世维脸上阴晴不定，王斗的话语直入他的内心，其实早在去年王斗与吴略的冲突中，他就见识过王斗犀利的话语，他虽不明白王斗一个武人言词为何如何犀利，但王斗的话，却让他第一次正识王斗此人。


    
不错，相对场中各人，他更知道当初那些首级的内幕，如果没有王斗那二百八十余颗清兵首级，他想得到现在的巡抚之位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兵备之位还岌岌可危。如此说来，相比自己几个女婿，反而是王斗对他助力更大。


    
越是如此，他对王斗的直言不讳越是恼怒，似乎自己一个堂堂巡抚他不看在眼里一样，这让纪巡抚哪里忍受得了？


    
他心中怒发冲冠，外表却是平静下来，他将茶盏放到身旁桌上，哼道：“伶牙俐齿，那我女儿你如何安排？”


    
王斗沉吟道：“虽说没有正室名份，但只要君娇她幸福快乐，想必她……”


    
说了半天，王斗还是如此，纪世维再也忍不住，骂道：“幸福快乐个屁。”


    
他猛地抓起身旁一物朝王斗扔来，王斗当然不会任他扔中，他手疾眼快地接住，却是一个茶盏。


    
以纪世维的身份，作出这个举动，显是气极，丝毫不顾官容体统了。


    
纪世维怒气冲冲地进屋而去，抛下一句话：“如此不孝之女，我就当她死了，我不会再管她的事。”


    
在堂内各人不友好的目光中，王斗出来，脚步声响，却见楚氏在几个丫鬟搀扶下出来，她流泪道：“王守备，万请好好对待娇儿。”


    
王斗道：“夫人，我会的。”


    
王斗对她深施一礼，昂然而去，留下身后各人长吁短叹。

第202章 飞蛾扑火


    
王斗出了巡抚府，谢一科带着几个护卫一直在大门外等待，看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斗自然明白他的心事。


    
果然一见王斗出来，谢一科就上来小心翼翼地道：“姐夫，巡抚大人他怎么说？”


    
王斗看了他一眼：“纪巡抚要我休妻再娶，我不答应，他很生气。”


    
谢一科惊喜地道：“巡抚大人很生气？这可糟了。”


    
王斗看他笑容满面的样子，怎么样也不象糟糕的样子。


    
谢一科心下确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太好了，自己担心的事情终于不会发生，姐夫还是姐夫，姐姐还是正室妻子。”


    
王斗对自己姐姐的疼爱，不弃不离，他也是心下感激，他看着王斗的脸色，小心谨慎地凑上来道：“姐夫，巡抚大人很生气，您要怎么办？”


    
王斗没好气地道：“你好好与你的楚小娘子成亲便是，问这么多作甚？”


    
谢一科虽被王斗骂，却是兴高采烈，他东张西望：“姐夫，到了镇城，要不要好好逛逛？”


    
王斗骂道：“逛个屁，回保安州。”


    
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保安州，天色己晚，一回守备府邸，母亲钟氏便焦急地问：“斗儿，事情如何了？”


    
王斗将自己面见纪世维的情形说了，母亲钟氏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她看了身旁双目放光的谢秀娘一眼，叹道：“你懂得糟糠之妻不可弃的道理，为娘也是欣慰。只是那纪巡抚对你有了成见，这可如何是好？”


    
王斗道：“母亲不用担忧，孩儿自有计较。”


    
钟氏只是叹息忧虑，谢秀娘道：“相公，纪妹妹在院中，你赶快去见她吧。”


    
相公这个词，却是这两天谢秀娘与纪君娇学的。


    
王斗来到纪君娇的院中，一见王斗，纪君娇又双臂环上王斗的脖子，嗲声道：“相公。”


    
王斗任她亲热了一会，微笑道：“君娇，我从镇城回来，你不想知道事情如何吗？”


    
纪君娇双眸在王斗脸上转了一下，低叹道：“看相公的样子，你不说我也知道，想必相公受了很多委曲吧？”


    
她双眸凝视王斗，王斗心中一暖，纪君娇不问事情结果如何，先问自己有没有受委曲，还真是个知情识趣的可人儿，以前自己愣没看出来，只记得她娇媚疯癫的一面。


    
他柔声道：“我受点委曲倒没什么，只是……”


    
他坐了下来，将自己面见她老爹的情形说了出来，纪君娇则是挂在王斗身上。听闻王斗誓死不休妻，纪君娇双目倒闪过一丝赞赏。又听闻王斗将自己老爹与几个哥哥噎住，她吃吃地笑起来，娇躯不断地往王斗身上拱。最后听闻自己父亲绝情绝义的话，她神情黯然。


    
王斗看着她道：“君娇，你这样跟随我，没名没份的，只怕苦了你……”


    
纪君娇的小手按住王斗的大嘴，她目光看向窗外的灯笼，几个飞蛾正绕着灯笼不停旋转，身体撞在灯罩上，翅膀撞破了，也全然不顾。她道：“看到那飞蛾了，君娇便是如此。君娇千挑万选，只想寻一个中意的儿郎，不过若是选中了，却也绝不回头。”


    
她早将少女的双丫髻挽成了少妇的飞凤髻，她的侧影轮廓优美，看上去赏心悦目。听着她的心语，王斗颇为感动，他道：“君娇，你真不在意？”


    
纪君娇道：“在意什么？在意你不休妻再娶？”


    
她道：“若是如此，我倒瞧不起你了。”


    
她叹道：“任何事都讲个先来后到，我与谢姐姐争什么呢？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儿，她只有你了，若我抢了她，不是害了她的命么？”


    
她微笑地看着王斗：“我也不惧你负我，真有那一日。”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比划着王斗的胸口：“我便从这里刺入，掏出心肝看看是红还是黑。然后我自尽，我们一同到地下去做对野鸳鸯，倒也没有大妇与小妾的争端烦恼。”


    
她虽是微笑，神色却是郑重，看她的匕首与样子，王斗倒是呆了一呆，他哈哈大笑：“好，我答应你，若是我负你，便任由你处置。”


    
纪君娇神情转为娇媚，她收起匕首，又对王斗竖起大拇指，媚笑道：“好，不愧为我纪君娇的男人，王斗，我就喜欢你这豪迈的样子！”


    
王斗站起身来，道：“跑了一日，我要去洗洗。”


    
纪君娇双颊飞起一抹绯红，她拉住王斗的衣衫，娇羞道：“王斗，我也要去。”


    
王斗看她娇羞的样子，也是心动，一把抱起纪君娇的身子，笑道：“好，我们就一同洗个鸳鸯浴。”


    
纪君娇咯咯笑起来，双臂紧紧环住王斗的脖子。


    
……


    
几日后，王斗得到风声，巡抚府内放出消息，说是纪巡抚女儿纪君娇突然暴病身亡，原先纪君娇与蔚州杨知州二儿子杨观弼的婚约也退了。


    
其实宣府镇内很多官将都知道纪君娇逃婚到保安州守备府上的事情，不过巡抚大人这个姿态，可想他老人家的愤怒。


    
惊畏之下，没有官员敢再传扬此事，有几个不识趣的将官还在嚼舌头，被纪巡抚得知后，毫不留情的给他们小鞋穿，如此一来，纪君娇之事成了宣府镇上下的忌讳，无人敢再谈论此事，这个事出乎意料的消停下来。


    
只有王斗知道纪世维心下的愤恨，他也不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离历史上的清兵入寇也不远了，他加倍的精力，投入到备战的工作中去。

第203章 不患贫而患不安


    
崇祯十一年七月，真定府，行唐县。


    
一行人马在宽阔的华北大平原上行走着，这些人马皆是精壮的汉子，他们个个身着粗布衣袍，随身携带的却是长枪与火铳，那股煞气可说是生人勿近。骄阳似火，他们个个被晒得脸上通红，却是精神很好，人马中不时传出他们的欢声笑语。


    
人马最前面，韩朝骑在一匹骏马上，在他的身前身后，是他的护卫与军中旗手鼓手。当然他们现在并没有打什么旗号，也没有披什么盔甲，个个都是便装布袍，但那股百战余生的气势，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韩朝的身旁，是军中的镇抚官黄仕汴，三十多岁，穿着青色的布袍，一张脸冷冰冰的，似乎军中的镇抚都是这种表情与德性。现在王斗每个千总与把总，都有任命镇抚官，负责军中的军纪与功次缴获登记，这些镇抚，都由迟大成直领与任命，算是一个独立的体系。


    
在二人身后，又跟着军中的抚慰官李金珮，一个很和蔼的中年人，负责军中士兵们的心理辅导，没事就找军官士兵们拉拉家常。相比一脸冷冰冰，看谁都象欠他三百两银子的镇抚官黄仕汴，显然李金珮更受军士们的欢迎。


    
韩朝后面，是他的中军把总黄玉金，接着又是把总高史银，最后是新任把总不久的吴争春。他们一总一总的行进，行军看似无序，其实都是以牵线阵的纵队方式展开，野外遇敌，片刻就可以首尾钩连，结成有利于防守的圆阵。


    
在把总高史银与把总吴争春之间，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车马，这些车马，都是出保安州后韩朝军中的缴获。


    
军中的辎重队与炮队虽然组建，但出外剿匪，自然不可能把炮队拉出来。至于韩朝军中的千总辎重队，一个百总一百三十六人虽然尽数随军，但从保安州出易州的山道崎岖不平，不论是独轮车还是马车都行走不便。


    
所以韩朝出来时，只带了一些的骡马，驮运军中一些物资罢了，没想到回去后，却是浩浩荡荡上百辆车马，可见收获的丰厚。有了车马，不说军中的粮草物资，便是军士们的盔甲，也尽数放到车马上驮伏。


    
这些车马载满了各样的粮米细软，由部中辎兵赶运，此外还抽调了一些随军的流民青壮协助帮忙。车马的后面，密密麻麻有数千个流民，挑着自己简陋的家当，拖家带口，满怀希望的随保安军士前行。


    
最后是吴争春领着自己把总的兄弟押后。


    
财帛粮米虽多，一行人从赞皇县过来，一路上却是顺利。看这行人马彪悍的样子，没有匪徒马贼敢打他们的主意。便是有些不开眼的官兵想劫道，二话不说，先打死再说。杀了几批人后，就没有任何人敢打韩朝等人的主意。


    
……


    
韩朝骑在马上，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平坦干燥黄土地，难见树木，人马过后，扬起的灰尘漫天。大地虽然广阔，沿途却没什么人烟，韩朝看见不少小的村子都废弃了。


    
天灾人祸，加上崇祯九年的清兵入寇，京畿附近的地方惨造劫掠，久久没有恢复元气。保定府与真定府又连连大旱，到处草木枯焦，所见到的山地树木都是白花花的，蓬草被吃光了，树皮被吃光了，甚至草根也被挖光了。


    
到处是流民的死尸饿殍，甚至看到路旁刮人肉者如屠猪狗。遍地的流民，遍地的贼匪，除了一些大的庄子及堡子外，行走野外，就难见有人烟的小型村落。


    
在保安州，每个人口都是珍贵的，出了保安州，却见人命如同草芥。有时韩朝等人进入一些大城，到处是衣衫破旧的流民，奄奄一息的趴在街道上。无数的女孩跪在街上，自愿做别家的奴婢，只求一口饱饭吃，所见所景，如同世界末日。


    
韩朝长长地叹了口气，民生困苦啊。


    
烟尘滚滚，却是部中几个夜不收策马奔来，向韩朝禀报道：“韩千总，前面五里就是郑家庄了。”


    
韩朝点了点头，他们的据点离上方庄不远，从郑家庄过去也就几十里，看来最多明日就可以到达自己寨中了。只是以前他们都是从行唐县西南方向行走，没走过这条道而以，算算道路好走，还是数这边。


    
他传令加快行军，很快，一行人到了一个当地人称余村的地方，从外面看进去，这个村子肯定是废弃了，没有鸡犬声，没有人烟，寨墙与房屋倾倒。象这样的村子，没有任何防护力，便是内中有少量居民，官府不会将催科的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各样的马贼匪徒，也会让这个村子变成白地，无奈废弃。


    
韩朝还是下令搜索一番，象这样的村庄，他也经历不少，内中或许会有少量挨死等活的村民，能救一个是一个。而且象他们这样的人，如果将他们移到保安州，给他们饱饭吃，给他们田地，定会成为守备大人最坚定的支持者，韩朝队伍中的流民群，很多就是这样的人。


    
更不要说里面还传出阵阵浓烟，似乎不久前有马贼光顾过，可能没有收获，放火泄愤。


    
果然经过搜索后，内中可以看到一些马贼肆虐过的痕迹，村中的青壮似乎都逃荒去了，留下一些走不动或不愿意走的老弱。眼下这些老弱都遭了罪手，个个横尸于地，有些年岁大的妇人还赤身裸体，似乎死前遭受过污辱。


    
看到这个情形，韩朝不由紧紧地握了握自己的拳头，下令收集遗尸，为她们安葬。


    
这时一个亲卫过来告诉他，村内有发现两个活口，韩朝过去看时，却见两个枯瘦的孩童趴在一具女尸上哭泣。


    
从现场情形来看，这两个孩童因为躲藏得好，所以没有遭遇马贼的罪手，而这个妇人可能是遭到马贼的污辱，加上生活没有希望，再没有了存活的勇气，所以自尽了，留下两个可怜的孩子。


    
那两个孩童一男一女，似乎是姐弟二人，身上都是肮脏无比，韩朝吩咐收葬女尸，又收容了两个孩童，给他们饮水与干粮。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韩朝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令军士们略作休息。


    
镇抚官黄仕汴，抚慰官李金珮，还有把总黄玉金，高史银，吴争春几人都是聚集在韩朝的身旁。黄玉金似乎在村的周边走了一圈，他道：“看看这庄子，有河有地的，好好一个庄，为何就废弃了呢？行唐县周边，尽多这样的庄子。”


    
高史银骂道：“当地的官将饭桶，如此一个富饶之地，如果守备大人来治理，定又成为另一个保安州。”


    
众人都是点头。


    
韩朝道：“自我们出保安州后，到处都是如此。”


    
他道：“我曾听大人言，天下之事，无非便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二句。”


    
他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天下便要大乱。天下一乱，无处是桃源，百姓便想过清苦的日子也是不可。兵荒马乱的，老百姓怎么安心耕种？再好的庄子，再好的田地，也要废弃了。”


    
高史银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他高声叫道：“以我们保安州的好汉身手，只需在行唐县扎下几队兵马，不出数月，境内定是匪患安靖，老百姓就可以安心耕种了。”


    
他嘟噜道：“可惜了。”


    
片刻，他又提高声音道：“大人应该快快升官，将他的仁义，散播到更多的地方去，让更多的百姓过上太平安乐的日子。”


    
韩朝等人互视一眼，都是心照不宣，各人又心下遗憾，这真定府与保定府，实在离保安州远了些。


    
几人正在议论，却见部中又有几个夜不收策马奔来，几人脸上颇有兴奋之色，大声向韩朝禀报，说是在郑家庄附近，发现大股流民，可能有近万人。几个夜不收探听，这些流民要到曲阳，唐县一带去，更远的还要到保定府去。


    
高史银等人都是兴奋起来，机会难得，这么多流民人口，不是随便都能遇到的，遗憾的就是对方人数多了一些。近万的流民，也不知道他们这行人马承受得了没有。


    
黄玉金等人同样看向韩朝，眼中满是热切：“大人，这些流民，收还是不收？”


    
韩朝一咬牙，道：“收，这么多人口，将他们移到保安州去，可以编练出上千的强军了。就象大人说的，有杀错，不放过。”


    
……


    
常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韩朝等人赶到郑家庄时，便见黑压压的一片尽是流民，拖家带口的，携带自己简单的行李。能出来逃荒的，很大部分还是青壮，老弱与妇女孩童，相当部分，已经倒毙在逃荒的路上。


    
郑家庄算是行唐县境内有数的大庄子，外墙高厚，不过庄外这么多的流民聚集，他们也早早紧闭庄门，所有的青壮庄丁，都上庄墙戒备防守。万一这些流民冲进来，他们这个庄子，定如蝗虫席卷过一样，干干净净，就算这些流民走后，幸存的庄民们，恐怕也要加入逃荒的队伍了。

第204章 什么叫羞耻


    
看到韩朝这只人马过来，流民那边很多人吓了一跳，有人有马的，尽是精壮汉子，还有大批的车辆，不象是马贼。不会是哪来的官兵吧，只是为何没有军服旗号？


    
不论是马贼还是官兵，都是流民们畏惧的，不过看到这只队伍中也有大量流民，他们放下心来，虽觉得奇怪，但看到生的希望，他们还是慢慢靠了过来。


    
韩朝看得更清楚了，这些流民很多人都是皮包骨头，个个衣衫褴褛，特别许多妇女孩童，身上的衣服破如麻袋，露中内中黑呼呼的肌肤。羞耻二字，在她们身上已经看不到了，她们眼中只有麻木，或是饥饿之极的神情。


    
流民中很多人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看他们的样子，韩朝不禁摇了摇头。


    
他们这边队中的流民们，看到对边的情形，也是个个感叹。曾几何时，自己与他们一样，不知道明天会如何，或许有一天自己成为路旁一具微不足道的死尸饿殍，抛尸异乡，死后做个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


    
哪象现在，每天吃着热呼呼的米粥，挨饿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将养了一些时日，这些流民气色都好多了，而且听队中那些奇怪的，操着外地口音的军爷们说，到了那个叫什么保安州的地方，更是人人可以吃饱饭，每人还可以分下田地，几年不纳粮，以后也不增粮加税，更没有马贼骚扰。


    
想想那种日子真是天堂，大明真的有这种地方么？


    
虽然很多人暗暗怀疑，那些军爷说的是不是真的，不会拐骗他们吧？


    
转而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好骗的，本来流落异乡，就是为了吃口饭，所以各人虽是心下惴惴，但跟着这行人马，就可以活下去，所以一路收拢来的流民们，没有一个人有逃离的心思。


    
此时看到对面流民们的惨状，各人更是感觉自己的幸运。唉，生活都是比较出来的，便是吃糠咽菜，看到一个连米汤都喝不上的人，也会觉得自己的幸福。


    
韩朝麾下的军士们更是唏嘘不已，心中的那种优越感与使命感又是加强。


    
对付流民们，韩朝等人已经非常有经验，让部中的辎兵拿出米粮，摆开大锅煮粥，又让一些军士手持刀枪在旁护卫，维持秩序，接着让一些大嗓门的军士过去通知：“我家大人仁义，开锅施粥了。”


    
那边的流民们早盯着这边的动静，看到这边煮粥，很多人已经骚动起来，再听到这些大嗓门军士的通告，他们又惊又喜，一群群争先恐后的过来。


    
韩朝早有准备，让部下官军将这些流民们分成十数拔，每个大锅前一拔。而且先救那些明显饿得奄奄一息的人，还有妇女与儿童。听着这边的话，看着热气腾腾，香气诱人的米锅，流民中明显起了一阵骚动，一些青壮蠢蠢欲动，不过看这边的大爷们个个身强力壮，虎视眈眈的样子，还有刀有枪，更有火铳，又有谁敢稍稍异动？


    
其实对先救妇女与儿童，韩朝等人私下认为青壮更为重要，不过这是出兵前守备大人交待的，韩朝等人自是一丝不苟的遵从。到了现在，各人也认为此举理所当然。


    
那些妇女牵着孩童，她们端着破碗惊讶地出来，象这种流民大军中，象她们这种弱者，向来都是第一个被放弃的对象，饿极了甚至还有被吃了的危险，没想到对面那群大爷……


    
看着舀到碗中的米粥，她们中很多人忙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很多人却是泪水盈盈，一个少妇突然跪下，她看上去颇为憔悴，却不改秀丽，她哽咽道：“敢问众位大爷高姓大名，高恩厚义，小妇人就是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立时跪倒一片人，为她们舀粥的是一个粗壮的辎兵，看她们感恩戴德的样子，他也颇为享受，这些流民肯定要收拢到保安州，也没有泄露之忧，他道：“我们是宣府镇保安州的官兵，我们的守备便是王斗大人，他老人家最是仁义，你们喝着粥，可要记着他的恩德。”


    
那妇人眼中露出茫然之色，显然保安州在哪里她不知道，王斗的名字她更没有听过，不过这辎兵这样说，她却是劳劳记住了名字。她端着碗却是不喝，牵着身旁一个同样端着破碗的小女孩欢天喜地回到人群中。


    
一路上那些流民看着她手上的米粥，都是露出眼红饥渴的神情，不过周旁保安州的官兵来回巡视，又有谁敢动她一下？


    
那妇人来到几个流民前，她对着一人欢喜地道：“杨郎，我们有粥喝了。”


    
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一把抢过她的碗，几口便将米粥喝了，又红着眼看向那小女孩手上的粥。


    
那小女孩颇为乖巧，道：“爹，巧儿不饿，爹爹喝。”


    
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正要去取巧儿的碗，忽然啪的一声，一物重重抽在他的脸上，立时他的右脸颊红肿起来，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一个踉跄，差点向旁摔倒出去。


    
在他妻子女儿的惊呼声中，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猛地跳了起来，他身材颇为粗壮，虽是挨了重重一记，又饿了很久，身形仍是灵活，他红着眼喝道：“谁打我……”


    
他呆了一呆，眼前站着一个俊朗非常的年轻男子，他身材健壮修长，虽是一身粗布衣袍，却掩不住他的俊朗英姿。他手上拿着一把带鞘的腰刀，刚才却是他用刀把重重抽了自己一下。


    
那年轻男子指着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用他那有些不明的口音厉声喝道：“抢自己媳妇女儿的米粥喝，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害臊？”


    
在那年轻男子锐利目光注视下，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知道那年轻男子是方才那辎重兵说的保安州官兵，她哀求道：“这位军爷，我家夫君有什么得罪之处，万请恕罪。”


    
那小女孩巧儿也是哭道：“求求你不要打我爹爹。”


    
高寻双目在妇人与巧儿身上转了转，目光又如鸷鹰般盯了一会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大步离去。


    
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呆了良久，他的女儿怯怯地道：“爹爹，您喝粥。”


    
男子恶声恶气地道：“我不喝，巧儿喝。”


    
他女儿应了一声，欢喜地喝起来，那妇人柔声劝慰，让女儿喝慢些。


    
看着女儿香甜喝粥的样子，那被称为杨郎的男子双目一红，他忽然抱头痛哭：“我没用，我对不起你们娘两，我没用，没用……”


    
他用力用拳头锤击自己的胸膛，哭得一塌糊涂。


    
他妻子在旁静静地看着自己丈夫，她知道丈夫心中难受，任由他痛哭。


    
……


    
方才的情形韩朝等人都是看在眼里，各人唏嘘不已，只有高史银笑道：“高寻这小人，不愧是我手下的兵，就是有性子。”


    
自去年剿匪后，高寻立功甚著，编练新军后，他也升为管队官之位，仍在高史银麾下任职。


    
此次随军，有医士四人，看着那些流民，一个医士道：“那些流民饿了甚久，人虚体弱，每人至多两碗粥，否则有暴亡之忧。”


    
韩朝点了点头，给那些流民们每人两碗粥，先救妇女与儿童后，接着轮到那些男子。方才高寻之事，很多人看在眼里，更是没人敢乱动，秩序倒也井然。


    
虽说流民有近万人之多，但由于分给众人米粥，倒没有吃了车队多少粮米。


    
施粥后，韩朝让军士招那些流民内同个宗族或是同个村庄内有威望的乡老来说话。招徕流民之事，显然在军中负责士兵心理辅导的抚慰官李金珮更为在行。韩朝与这些乡老说了几句话后，流民之事，韩朝便完全交给李金珮。


    
果然李金珮伶牙俐齿，和蔼地将保安州之事一说，众乡老都是心动，人人有饱饭吃，有田地分，还几年不纳粮，境内安乐，真有这种地方？


    
再招来原来流民中的乡老们一说话，众乡老更是心动，反正众人也无处可去，跟着这行保安州的兵马，一路过去，至少人人还有粥喝，有活命的希望。他们流落异乡，本来没什么可失去的，更没什么不舍得的。


    
李金珮留了一心，他问道：“诸位灾后就不想归乡吗？想必各位家内还有田地吧？”


    
一个老者惨笑道：“归乡？田地？”


    
他道：“就算有一些田地，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也难以活口。更不要说我等离乡后，家内的田地定被那些豪强乡绅占了。”


    
李金珮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的一些往事，是啊，每次大灾，便是那些官绅豪强侵占田地的好机会，自己家内不就是如此么？也因为如此，自己在保安州过上了安乐的日子，因祸得福吧，虽这样想，内心还是隐隐作痛。


    
李金珮看向这些流民乡老，他们断了回家的念想也好，到了保安州后，可以更好地扎根当地了。


    
一个老者也是道：“老夫观保安州军士所作所为，真乃仁义之师，先救妇孺孩童，再救青壮，虽有违世人常理，却饱含圣人慈悲之心。大军外出都如此，想必保安州在王大人的治理下，更是鳏寡孤独笃疾皆有所养，是个桃源之地吧。”


    
他语中饱含希望，心思已经飞到从未见过的那保安州之地。

第205章 留守


    
往行唐县西北过去，地表慢慢变成崎岖不平，最后更是出现大片的山地与丘陵。


    
这里是太行山东麓与华北平原的交接地带，韩朝等人的据点，便是位于一个当地人称九口子的地方。营寨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交通也方便，顺着河道出来，走个几十里，便是行唐县城。


    
这个营寨原本是一个匪寨，数百个积年老匪马贼盘距，经营非常完善，当地官兵围剿数次，都对他们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


    
依夜不收提供的情报，韩朝等人夜袭敌营，攻破这个寨子后，将里面的马贼尽数杀光，占了这个营寨，作为真定府一带大军缴获所得的屯储之地。


    
韩朝大军几个月的收获，大部分是在这里，此外还收拢了大量的流民，连上此次收来的流民们，估计共有两万人之多。


    
这么多人口，寨内住不下去，很多流民便在寨周边河道撘建窝棚，每天靠着配给的米粥度日，耐心等待自己前往保安州的一天。


    
韩朝大军回来时，整个营寨都轰动了，留守营寨是中军把总黄玉金麾下两队军士，一队长枪兵，一队火铳兵。两个队官迎出营寨，见浩浩荡荡的车队与流民，不由搽着手欢喜地道：“我的乖乖，又有这么多缴获。”


    
那些新来的流民们见河道两旁的流民窝棚，更是安心。


    
营寨内升起袅袅的炊烟，寨内更是嘈杂起来，时近中午，也该生火造饭了。大军回归，这么多缴获，也该好好庆祝一下，各匪寨内夺来的猪羊就杀了几十头，将士们放开肚子，好好吃一顿。


    
那些流民们也第一次吃上饱饭，各人还分到一些肉汤，到处的欢声笑语。


    
聚义大厅内，韩朝与镇抚官黄仕汴，抚慰官李金珮，还有高史银等三个把总同桌而食，吃饱喝足后，韩朝掏出自己的烟斗，装上一些烟叶，用火摺子点燃，惬意地吸了一口，桌旁各人也一样掏出烟斗，吞云吐雾起来。


    
说起这烟草，早在天启年间便由南方传入九边的辽东镇，随后更是快速传遍余者几个军事重镇，当时人们认为烟草有去寒祛瘴的药用价值。特别军队经常在外行军打仗，风餐露宿的，军士容易患风湿虐疾之类的疾病，所以烟草在明末的军中吸食非常流行。


    
崇祯年间烟草的种植在大明各地已是普遍，特别湖北的均州与勋阳府更是烟草基地，由于获利远比种粮丰厚，所以种烟的人非常多，崇祯皇帝严旨禁止几次，都是收效甚微。


    
王斗认为种烟会大大占用农田，减少产粮量，所以他严厉禁止治下军户种植烟草，不过却不禁止烟草的贩卖。


    
在后世他自己就是个爱抽烟的人，此时明人吸烟称吃烟，很多人都是将烟叶放到嘴巴上嚼，有些机灵的人，便用纸张或是烟斗吸烟。不过此时纸张珍贵，民间对纸这个东西也是敬若神明，特别是有字的纸张，谁要是用纸卷烟，私下定会被人戳脊梁骨。


    
王斗吸了一阵卷烟后，也改用烟斗，一时间王斗军中用烟斗抽烟引以风尚，再没有人将烟叶放到嘴巴上吃了。


    
韩朝、高史银几人都是爱吸烟之人，他们的烟斗也是各式各样，有长有短。一阵吞云吐雾后，韩朝缓缓地道：“出来几个月了，该回保安州了。”


    
镇抚官黄仕汴冷然道：“韩千总，那逃军许月娥还没有抓捕归案，如此，便要回去了么？”


    
在接到韩朝传回的许月娥消息后，王斗命令韩朝将许月娥逮捕，她部下那些马贼视情况或是收编，或是剿灭。军法不留情，许月娥身为舜乡堡军户，私自逃离，触犯军纪军规，便是王斗是她同乡，也不能因她而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不料夜不收传来的消息，许月娥带着她麾下的马贼，不知道跑到哪里打家劫舍去了，一个月来，都没有得到她回赞皇县营寨据点的消息。她行踪飘忽不定，也查不到她确切的出外落脚之地。


    
黄仕汴语气冷漠，对韩朝虽是尊敬，却是保持距离，口气也颇为生硬。


    
王斗军中主将与镇抚是两个不同的体系，互不干扰，相互制衡。韩朝为人沉稳大量，也不以为意，而且他知道黄仕汴这个人外冷内热，办事也认真负责，从不做因私废公之举。两人做同僚这么久，倒也合作愉快。


    
韩朝缓缓道：“大人己有令传来，让我们归乡，许月娥之事，只能以后再办。”


    
听闻这是王斗的命令，黄仕汴停口不语。


    
高史银道：“许小娘子够狠，够辣，我老高都是自叹不如。”


    
他脸上的横肉抖动，显是想起什么事。


    
随后他又叹道：“不过这小娘子也是苦命之人啊。”


    
吴争春也是道：“确实，许小娘子的身手，末将也是佩服不已。她以一女子之身，能收拢上千精悍马贼，末将也觉不可思议，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


    
黄仕汴冷冷道：“军法不留情，她再有难言之隐，也不是她私自逃离的理由。她在舜堡学了本领，却跑到外面去做山大王，如果人人如此，我保安州何以成军？”


    
高史银与吴争春咳嗽一声，不再说话。


    
韩朝道：“我部在寨内休整两日，两日后我们班师回去。”


    
他道：“依大人之令，营寨内留守一队兵马，留下库粮四千石，余者缴获，尽数搬运回州。那些流民，也全部带回保安州去。”


    
高史银等人互视一眼，四千石粮米可供五千人的军队食用一个月，不知道守备大人为何要在此存粮？高史银等人还知道，在真定府与保定府余者几个地方，守备大人同样下令存粮，却没有说明原由，这让众人有种高深莫测之感。


    
想想守备大人行事，每每高瞻远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最后给各人一个意外之喜，崇祯九年的战事便是如此。韩朝与高史银虽然最早跟随王斗，却猜不透他的内心所想。


    
韩朝更想，在这行唐县境内存粮，难道这真定府很快会有战事？又与谁作战？守备大人怎么肯定真定府内会有战事，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他心念电转，口中却是道：“留守之人务必沉稳可靠，大伙议议，你们部下，有谁适合的？”


    
众人都是沉吟起来，高史银一拍腿笑道：“我部下那个管队官高寻，身手了得，办事也劳靠，不若就让他留守吧。”


    
……


    
营寨内外，到处是饭后休息的保安州军士，很多人一样坐着吞云吐雾，相互吹嘘着自己出战几个月的缴匪收获，盘算着回州后自己可以得到多少分赏。大声议论的人中，包括了去年新练成的那些新军们。


    
韩朝麾下三个把总，除了黄玉金与高史银部下多老兵外，吴争春部下的军士，绝大部分都是去年新练成的新兵，那些辎兵更是如此。不过几个月来血与火的出境剿匪作战，他们绝大部分成为合格的战士。


    
想到登记在册自己的功次与缴获，更刺激了他们的好战之心。


    
他们大声欢笑着，个个皮肤粗黑，举止豪放，己与老兵无异。


    
高史银麾下丙队队官高寻带着自己几个护卫在流民营中到处巡视，他们中依乡落口音等粗粗任命了一些管事队头，自觉不知觉的依各自的乡落宗族撘建一些简易窝棚，沿着河边密密麻麻的。


    
这些流民刚才美美地吃了一顿饱饭，还喝了肉汤，此时都是美滋滋的三五成群聚在一旁议论，憧憬着未来的生活。见高寻几人拿着刀枪过来，都是畏惧地站起来，个个露出讨好恭敬的神情。


    
一些女子看到身材修长，俊朗英姿的高寻，眼中都是露出迷醉的神情，高寻视若无睹，从她们的身旁经过。


    
经过一窝流民时，忽然高寻听到一个声音：“这位大人请留步。”


    
高寻转过头去，却是一个流民男子粗声叫住自己，他身材粗壮，年在二十余岁，一张方形脸，颇有几分凶气。正是昨日那个被自己抽了一下的杨姓男子。


    
对这个男子，高寻也是印象深刻，他淡淡道：“你叫我有何要事？”


    
那男子跪下抱拳道：“小人杨时启，仰慕大人豪气，希望能投入大人军中效力。”


    
说着他直直地看着高寻。


    
高寻看了他一眼：“我保安军中个个都是好汉，你够格吗？”


    
杨时启高声道：“小人自认粗通拳脚，当年在庄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汉，定不会给大人丢脸。”


    
他叫道：“大人如不信，可试试小人的身手，便知小人所言不虚。”


    
他耿着脖子，似乎认为高寻说他不够格让他极不服气。


    
高寻注视着他，眼中闪过欣赏之意，这个男子桀骜不驯，不过也算一条汉子，昨日抽了他后，之事的事自己可都看在眼里。


    
他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大汉大步而来，高声叫道：“高管队，千总大人寻你。”


    
却是千总韩朝身旁一个护卫，高寻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时启一眼，忙随那护卫去了。

第206章 满载而归


    
来到聚义大厅中，高寻朗声拜见韩朝：“卑职中军部下乙总丙队队官高寻，见过千总大人。”


    
他一丝不苟地给韩朝施礼，王斗军中等级森严，平日军中，象他这样的管队官拜见韩朝这样的上官，需要两揖一跪，违者严惩。如王斗说的，森严的等级制度，不一样的待遇享受，才能更好地激励各人奋进的决心。毕竟攀比与渴望将别人踩在脚下的心思，是所有人类的劣根性。


    
当然这需要一个前提，赏罚分明，升迁之路顺畅，不能堵住别人上进的道路。


    
每次看到高寻，众人总是眼前一亮，毕竟这样俊美硬朗的美男子少有。更不要说高寻作战拼命勇猛，为人处世也沉稳，让各人欣赏。


    
韩朝微笑道：“高寻，你起来！”


    
韩朝麾下几个把总，以高史银的资格最老，毕竟当年他是与王斗一起打天下的老人，与韩朝，韩仲也是私交非浅，要不是他官位不够，千总这个职务，肯定会有他的一份。


    
此时他大大咧咧地道：“高寻啊，我们这个营寨需要留守一队兵马，看护留下来的数千石库粮。这个事情是守备大人亲自交待的，非同小可，留守的人必定要沉稳，可靠。我觉得你是个适合的人选，向韩千总推荐你，韩千总也认为你不错，可以留守。你意下如何？”


    
高寻心念电转，当即双手抱拳，单膝下跪，向韩朝与高史银二人施礼道：“多谢韩大人与高大人的栽培抬举，卑职感激涕零。卑职一定尽心戮力，看护好库粮，不负诸位大人厚望。”


    
高寻别的没什么爱好，就是功业之心热切，可是保安军中竟争激烈，想出头谈何容易？高寻也听说过许月娥之事，有些明白她的内心，此女蒙受巨大的屈辱，想要向鞑子兵复仇，可是孤身一人，无兵无权的，如何复仇？


    
保安军中人人都想出头，周边一大票猛男每日渴望升迁，许月娥再厉害，只是一个女子，如何轮得到她出头？所以她做了逃兵，以她在保安州的耳闻目睹，加上自己的身手，很轻松就收拢了上千的部下。


    
高寻去年剿匪立下大功，只是从甲长升为管队官，不比明军中的体系腐朽阻碍升迁，保安军中则是高手太多，想升官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王斗部下都盼望他扩军扩大地盘，只是养兵不容易，王斗扩军不可能太快。


    
想要升职，就需要有出众的军功成绩，对高寻来说，眼下是个良机。虽说他也渴望回保安州与妻女团聚，不过大丈夫以功业为重，岂能纠缠于儿女情长？所以他当机立断，答应了下来。


    
听高寻的表态，韩朝等人都很满意，高史银大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会留下来。”


    
他对韩朝道：“韩千总，高管队留守，领着一队兵远离州城数百里，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


    
韩朝指着高史银笑骂：“你小子，就会护犊子。”


    
他略一沉吟，对高寻道：“高管队，库中粮米，你可以取用一部分，超过五百石，你需日后自己补齐。缴获的刀枪，我会给你留五百把，火铳器械，我会给你留一些，还有五十匹骡马。寨外的流民青壮，你可以自己挑选三百人一起留守。”


    
他看着高寻微笑：“或许等守备大人召见你，你便是新任的把总官了。”


    
高寻大喜，再次向韩朝与高史银拜谢，他有信心，将这三百青壮训练成如保安军一样的强军。


    
此事就这样决定下来，韩朝部下几个月的剿匪，缴获的刀枪不少，便留下五百把给高寻，还有一些火铳火药等。高寻这乙总丙队的军士，一队尽是火铳兵，装备头盔胸甲腰刀等，内中还有一甲的刀盾兵，却是身披全甲。


    
韩朝留下了一百把火铳，还有若干的火药，可以再组建一队火铳兵了，以这样的火力，防守这个营寨绰绰有余。


    
当日高寻便在流民中挑选了三百个青壮，他的眼毒，挑选的尽是那种忠厚老实之人，无一例外，还尽有家口在身。那个杨时启也被他挑选在内。


    
……


    
两日后，韩朝领着自己部下兵马回转保安州，营寨内留下库粮四千石让高寻防守。


    
虽说留下四千石米粮，但出寨时的车辆还是浩浩荡荡的数百辆，可见此次收获之丰。跟随队伍后的，还有黑压压近两万的流民，满怀希望，只是随车队兵马而行。


    
看着大军慢慢远去，很多留守的流民青壮都流下泪来，希望，自己的妻女父母在保安州过得好吧。


    
……


    
韩朝一行人直过曲阳，唐县等地，进入保定府境内，又经过完县，进入满城地界，在这里，韩朝遇到自己弟弟韩仲。


    
他在满城某寨也设了一个屯粮之地，积有粮草数千石，他的队伍中，同样有车辆两百，身后浩浩荡荡还跟着上万的流民。他洋洋得意，不过看到自己哥哥的收获，才发觉自己气魄还是小了。


    
他们汇合行进，看见这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沿途州县以为流贼逼近，无不是关门锁城，路上没有行人。而没有当地州县被围被攻的报闻，当地驻军也省得多事，根本懒得动弹。


    
沿途马贼见守护韩朝等人精悍的样子，也不敢打这只队伍的主意，所以韩朝等人一路顺利。


    
进入易州地界，在易州至涞水县之间的流井堡地带，这里有一条可通向赵各庄的隐秘山道，山道口上，已经建了一个牢固的营寨，作为积储物资之地。在拒马河口的宋各庄地带，同样建有一个牢固的营寨，主要劳力便是王斗亲家，马水口守备楚钦孟的部下。


    
韩朝与韩朝领兵出外主战，王斗便抽调温方亮一部军士在两地留守，同时抽调一部分兵力留守巡视离马水口不远的牛角洼，赵各庄等地。保安州境内，只有不到两个把总的兵力，好在这几个月太太平平，没有任何事发生。


    
接到韩朝，韩仲满载而归的消息后，王斗大喜，亲自带领温方亮，林道符，迟大成等人出来迎接，马水口守备楚钦孟也一样陪在王斗身边。


    
看到韩朝韩仲等人的收获车辆，还有浩浩荡荡近三万的流民，楚钦孟不由咋舌不已，两个月前，已经运入保安州诸多的粮米缴获，还有一万多流民，没想到现在……


    
王斗派三个千总轮流出境剿匪时，楚钦孟曾派出麾下五百个军士参与，收获不小，他已是心满意足，看到眼前的情形，他才认为自己是井蛙之见，暗暗心惊王斗的胃口与魄力。


    
众人相见都是欢喜，很快的，那几万流民便从那条隐秘山道进入赵各庄，又从赵各庄经马水口，沿着隘口古道，一路经石门堡，岔道堡，石瓮堡，辉耀堡等地，到了舜乡堡，安排下来。


    
山道不好走，所以那几百辆缴获来的车辆尽数留在易州那营寨之内，车辆内的缴获物资，全部经山道搬运回舜乡堡。有这几千军队，几万流民，一人扛一些，不需要多长时间，这些物资便尽数转移入保安州境内。


    
听闻流民云集易州，易州兵备与留守参将正在忧虑，不料几日后闻报，那几万流民尽数消失了。易州兵备茫茫然不知所云，那些流民哪去了？


    
……


    
回保安州又是数日的狂欢庆功，这日王斗终算清静下来，刁着烟斗，默默地站在窗前沉思。


    
为了崇祯十一年这场战事，所有能做的自己都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未来如何，只能看命运的安排了。


    
他静静地想了良久，又回到现实中来，保安州面临的难事。


    
算算这几个月收获不少，除了在真定府，保定府几个据点的积粮外，还运回粮米一万多石，银两五万多两，骡马一千五百多匹。毕竟华北大平原马贼多，攻破多个匪寨后，缴获的骡马也多。至于一些缴获的猪羊，出战途中，被几部的官兵们吃光了，一头也没运回来。


    
收获让人满意，遗憾的支出也不少，不说别的，光带回的这些流民。四万多口人，都需要王斗支持，就算吃得少点，每人一天一斤米，一个月就要六千石粮米，如果抽取他们中的青壮编练，油荤少的情况下，每个青壮需要两斤米，需要口粮就更多了。


    
就算让流民全部吃粥，总体下来花费也不少，看来自己库房只能支持到明年了，唉。


    
好在明年自己治下的田地可以收税了，现册上的二十六万多亩军田，共可征收粮米两万多石，后年，更可征收粮米四万多石。经过今年的免税，每户军户五十亩田地，他们的土地收获，已经可以养活自己。


    
自己大可放那些出战军士们的假，这几个月让他们回家自己吃自己吧。


    
不但如此，每次出战，王斗的规矩都是拿出缴获的三成分赏，王斗当然是拿银子去赏，不可能拿缴获的粮米去赏。有这些的田地收入加上缴获收入，或许在别的州县居民眼中，保安州家家户户都是大地主，大财主了吧？


    
当然大笔银子流通境内，怕有引起通货膨胀的忧虑，不过眼下王斗顾不上了，这个问题，以后再解决吧。对王斗来说，粮食比银子重要多了，再过几年，恐怕有银子都难买到粮食吧。


    
流民的安排也好说，先组织那些流民在舜乡堡，保安州城游览一圈，让他们看看现在保安境内军户们的幸福生活，让他们听听原来同为流民的军户心声，王斗有信心可以立时将他们吸引住，劳劳扎根州内。


    
然后这些流民选出几千青壮立时操练，编为新军。余者或屯田，或安排到被服厂，铁厂，矿厂等各个厂矿去。保安州现在蓬勃发展，各行各业需要的人口众多，只要有粮食，来多少人都吃得下。


    
关键是粮食啊。


    
在王斗沉思的时候，一双明亮的眼睛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207章 清兵入寇（上）


    
王斗的保安州守备署，与外地州县卫所的守备署没什么两样，整个府衙坐北朝南，以大门、前堂、二堂、大堂和后院为中轴线，其他公所兵房保持左右对称，内还设望楼所仓，又有供亲卫操练的演武箭厅等。


    
平日保安州城各将官文吏的办公之地，都在大堂与二堂左右两边的平房公所之内。王斗公办，自然便是在大堂，两旁设有几间公屋，从两侧的角门可以进入后院，那里是王斗与家人的居住之所。


    
大堂东西布有八面屏风，后墙一个巨大的画壁，使堂内气势显得颇为威严。天气仍热，所以王斗走出自己公房，来到窗前吹拂凉风，看着堂前的院落，他静静沉思了很久。


    
他在那沉思，他身侧的公房内，纪君娇则是拿着一叠公文，痴迷地看着窗旁他的身影。她现在算是王斗的专职私人秘书，进王府不久后，有感自己手下人才的缺乏，她就被王斗挖掘使用。


    
王斗接手保安州来，一州之事，军务，民政，比起舜乡堡格外的纷繁复杂，特别保安州现在蓬勃发展，事务就更多了。依大明的官员，这些事情都交给手下文吏去办，特别很多卫所武官将员，粗陋不明，大字不识一个，境内屯田军务等政事公文，更是全盘撒手。这样的行政，自然腐朽不勘，也给手下吏员们诸多上下其手的好机会。


    
王斗当然不能许可这样的情况出现，经他的整治后，他手下的吏员们，在整个大明也称得上是勤勉清廉。相关的公文政务，汇合到他的手上，他也要仔细批复思索，虽说王斗最大限度给令吏冯大昌等人放权，不过每日的事务也是繁杂无比，冯大昌每日呈报上来需要王斗批复的公文就一大叠，王斗有种分身乏术的感觉。


    
特别很多军务钱粮，机密文书的处理，老实说，王斗还不怎么放心交给手下的吏员们，正好这时纪君娇出现了。象她这种官宦之女，从小接受严格的教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写写算算自然不在话下。


    
更难得的她是自己的女人，可靠性极强，王斗当然不会浪费资源，便让纪君娇协助整理自己一些机要文书。得到王斗的任用，纪君娇倒是兴高采烈，而任用她一些时日后，王斗也对她的才能颇为惊讶。


    
纪君娇虽然平日颇有烟视媚行的味道，也喜欢在王斗面前撒娇，不过一旦做起事来，倒是专注认真。她平日在兵备府耳濡目染，眼界远比普通吏员更为开阔，有时她的只言片语，也能激发王斗的某种灵感。


    
她似乎在秘书这个行业上颇有天份，冯大昌等人呈报上来的公文，她第一时间可以依公文的轻重缓急，整理到王斗案前，大大减少了王斗的工作量。王斗考虑是不是给她加点担子。


    
对纪君娇出现在王斗身旁，府中一干吏员官将们心照不宣，他们更多议论是纪君娇的身份，她一个巡抚之女，为何愿意逃婚到保安州，与守备大人过这种没名没份的日子？当然这种话题各人只敢私下偷偷议论，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公开谈论，便是保安州的知州李振珽，公开场合都是忌讳莫深。


    
而对于纪君娇来说，越接触王斗的深层生活，便越觉得王斗的与众不同。她初到王斗的公房，便呆了一呆，里面一尘不染，非常的整洁雅致，除了公文案桌外，书架上满满叠叠的都是书籍，有兵书，有史书，还有各种各样的杂集文册。


    
不比别的武人摆一些书籍在房内依附风雅，纪君娇发现这些书籍都被仔细翻阅后，很多字体后面，还附上了自己的心得感想。那些字，都是王斗亲笔所写，纪君娇发现王斗写得一手的好字，字体遒劲有力，便是自己父亲也不一定有王斗的造诣。


    
这是纪君娇第一个惊讶的地方。


    
很快纪君娇又发现王斗对递上来的公文，每一份都要仔细阅读批复，他处理公文速度极快，断事决然，便是自己父亲，都没有王斗那样的果断。纪君娇平日最喜欢便是从侧面偷偷观看王斗坚毅沉思的脸容。


    
随着接触机密公文的增多，纪君娇心下越是吃惊，王斗只是一个守备官身，什么时候，他的军力财力如此之多了？越是深入了解王斗，她越觉得他有如谜团一般，揭开一层又一层，永远看不到最里面。


    
在王斗踱步到窗前沉思时，纪君娇不自觉又从侧面看着王斗的身影，什么时候她痴了也不知道。


    
忽然，远处鼓楼悠扬的钟声远远传来，原来己到了午时，王斗身子动了动，纪君娇也惊醒过来，如王斗说的，不知不觉，下班时间就到了。


    
王斗回到公房，对纪君娇笑道：“君娇，累了吧，该休息了，我们回院内进膳吧。”


    
纪君娇嘟着嘴道：“是哦，人家累死了，相公，今晚你陪我。”


    
王斗微笑道：“君娇，这几日要陪秀娘，过这几日，便陪你了。”


    
不知不觉，王斗倒有了个规律，每次陪谢秀娘三晚，陪纪君娇两晚，再各陪柳卿、柳姬一晚。对王斗这个安排，谢秀娘三女自然非常满意，只有纪君娇认为谢秀娘比自己多了一晚，有些嫉妒，不过表面上她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听了王斗的话，她眼波流动，媚笑道：“你说话算话。”


    
王斗含笑地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大堂，堂前两个粗壮的亲卫持枪护卫，见王斗出来，都是依枪行礼：“大人。”


    
很准时的，谢一科也出现在大堂门口，领着两个护卫来交班。府内的亲卫，都是由他安排。不久前，他与楚钦孟之女成亲，或许有了家室，他比以前沉稳了一些，安排交班后，他领着原来那两个粗壮护卫跟随在王斗身后。


    
看见王斗身旁的纪君娇，谢一科有些感慨，纪君娇初进王府时，他对纪君娇颇有敌意，镇城之行后，这个心思全没有。心下只有不解，纪小娘子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又是巡抚大人之女，为何愿意跟自己姐夫过这种没名没份的日子？


    
几人出了大堂，一路上，遇到那些下班的吏员们，各个吏员向王斗施礼，同样又向纪君娇施礼，口称：“小娘子。”


    
开始对纪君娇的称号，各人有些尴尬，她事实上是守备大人的妻妾，但又没定下名份，叫太太，二太太都不恰当，不知是谁福至心灵，称她为小娘子，随后众人纷纷附合，称她为小娘子。


    
在外人面前，纪君娇永远是那种优雅从容的举止，风姿仪态无懈可击，她脸上那种迷人的微笑，每每让那些吏员官将们失神。或许纪君娇自己的风姿，又或许她事实的巡抚大人之女，虽然纪巡抚放话出去自己女儿死了，保安州还是有许多文吏慢慢向她靠近。


    
来到后院内堂上，桌上早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王斗母亲钟氏，还有妻子谢秀娘，两个侍妾柳卿、柳姬都在堂内说话，就等着王斗二人回来吃饭。


    
看见王斗，谢秀娘迎了上来，柔声道：“相公累了吧？”


    
王斗微笑道：“还好。”


    
他说道：“大家吃饭吧。”


    
来到桌前，随手为谢秀娘拉出椅子，让她坐下，每次王斗这样做，谢秀娘心里总是暖暖的。王斗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造作，似乎他对自己的关心是自然而然的，这种随手动作，却让人甜到心田里去。谢秀娘私下与别的军官妻室聊天时，从来没听说过她们家的男人这样做，每次想起，都让谢秀娘甜滋滋的。


    
对王斗这种举动，钟氏也非常满意，自己儿子就是懂得疼自家媳妇，怪不得君娇这女娃娃身为巡抚大人的女儿，没名没份的，也愿意跟随自己儿子。让她奇怪的是，自小到大，自己儿子最了解，以前粗汉一个，对谢秀娘又打又骂的，什么时候这么懂风情了？


    
王斗又招呼纪君娇坐下，纪君娇方才有些眼热王斗的举动，其实她也享受过王斗几次服务，当时纪君娇又惊又喜，同样内心也甜蜜无比。看着谢秀娘坐下，她突然有种明悟，以后定要站离王斗顺手些的地方。


    
谢秀娘对纪君娇道：“妹妹，做了半天事，你也累了吧。”


    
纪君娇笑道：“姐姐，我不累，整理那些公文，有趣着呢。”


    
谢秀娘道：“妹妹就是能干，可惜我不识字，帮不上相公的忙。”


    
二女说说笑笑，饭桌上气氛轻松惬意，这也是纪君娇越来越喜欢王府的原因之一。以前她在巡抚府内，那里可说规矩森严，食不语就是铁律之一，哪如这里这般轻松自在，连王斗两个侍妾也能同桌吃饭。


    
王斗便在饭桌上也时常沉思什么，偶尔与众人说笑几句。


    
他吃饭很快，谢秀娘几人一碗饭还没吃完，他已经吃了五碗了。


    
他放下饭碗，笑道：“午后我要出府办些公务，你们继续吃吧。”


    
他来到外堂，谢一科与几个护卫也是在狼吞虎咽，见王斗出来，他们都是放下碗筷。谢一科本来吃饭很慢，不过因为王斗的关系，他的速度也加快起来，王斗吃完五碗饭后，他也可以吃完三碗饭。


    
王斗道：“一科，吃饱了吗？”


    
谢一科道：“姐夫，吃饱了。”


    
王斗道：“你派人去通知管屯官张大人，午后让他随我去舜乡堡看看那些流民。”

第208章 清兵入寇（下）


    
从舜乡堡回来，路上时，王斗对身旁的张贵道：“老张啊，对这些流民的安置，你有什么看法？”


    
对这个问题，张贵早已深思熟虑，听了王斗的询问，他忙道：“大人，舜堡，五堡，张家堡，还有州城各地，能耕种的田地大多开垦。不过黑山寺，卧佛寺，矾山，谢家堡等地大多荒无人烟，可以设立数十个屯田之所。这些地带估计可安排大部分流民，余者丁口，安排到各个厂矿畜场中去便可。”


    
王斗点了点头，依张贵的说法，确实可以安置大部分流民。便是这些地方安排不下全部的流民，自己有意大规模的建立牛场，羊场，马场，林厂，还要种植大量的蔬菜豆类马草等物。这些流民人手，总是安置得下的。


    
想想张贵极力向自己靠拢，做事也很卖力，王斗有意给他加加担子。


    
他微笑道：“老张啊，新屯田地的设立，我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人手，全部由你安排。”


    
张贵大喜，他在州城担任管屯官，其实权力并不包括舜乡堡之地，而这里眼下是整个保安州最为富饶之所，人口最多，发展机会最大，张贵每次想想都是遗憾。


    
不过现在有了王斗这句话，就有几万流民，几十个屯庄归他管理，管辖范围更是扩大到整个保安州南面，虽然料想事务繁杂辛苦，但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干得好的话，守备大人便对自己更为看重。


    
他郑重地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将屯田之务整得井井有条，不让大人忧心。”


    
王斗缓缓地点了点头。


    
……


    
在接下来整个七月的日子里，保安州各地都是一片繁忙，四万多流民到了保安州后，全部被转为军户，为他们登记文册，发送户贴。每日有吃有喝，又见识了舜乡堡与州城各地的军户生活后，这些流民在自己被转为军户时，全部神情平静，甚至很多人还欢喜无比。


    
他们中的青壮全部被登记入册，内中挑选了五千的男丁，立时编为新军，开始操练。余者新军户则是一拔拔被安置到各个屯田点去，他们中的孤孩也早送入孤儿营中，读书识字，集体生活。他们内中的工匠等人，也全部挑选进入各个厂矿。还有很多人被安排到被服厂，铁厂，畜场等各地去，新军户的安置，有条不紊的进行。


    
设立新的屯田之所，需要大量读书识字的文吏，依每个屯所五个吏员计，几十个屯所，至少需要两百个文吏。这么多文吏，只能从当地的读书人中选用。文吏算是个体面的工作，王斗每月还给他们一石俸米供养家人，让各人衣食无忧，不说保安州当地很多破落文人争先恐后应聘，便是当地许多乡绅子弟也是心动。


    
对文吏的聘用，由管屯官张贵与令吏冯大昌主持进行，选用文吏时，他们都很慎重，有确实能力是其一，其二还要看他们对守备大人的倾向态度。不论军政民政，眼下王斗这些部下，已经与王斗的利益紧密相连，没有人会许可体系中出现与他们不同心之人。


    
其实从崇祯七年王斗开始崛起，直到现在势力一直蔓延到整个保安州，王斗还没有触犯到当地地主乡绅们的利益。对王斗的所作所为，开始他们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随着王斗势力的蓬勃发展，他们中很多人也起了别样的心思。


    
特别是巡抚大人之女纪君娇进入王斗府内后，对他们触动更大。虽说纪巡抚言辞激烈愤怒，却不见他对王斗有什么实际为难的举动，看王斗这发展态势，可说是前途不可限量。很多人都犹豫起来，是不是现在加入王斗的体系，撘这班顺风船，未来博取更大的利益？


    
心下暗暗后悔的是辛庄李家的家主李继臣，当年王斗戏言让她女儿为妾，李纪臣大怒，便断了与王斗结交的心思。更在旁看好戏，没有自己的支持，看王斗拿什么来屯田挖井？不料王斗还是发展起来了，眼下气势更旺，便是现在将女儿送入王府中，有纪君娇在侧，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不管怎么说，有这两百个文吏的加入，至少现在的保安州文人乡绅内，大部分态度已是倾向于王斗。


    
对于新屯堡的管事屯长，保安州各地也是抢破了头，保安州现在是王斗的天下，王斗是个务实之人，一切用成绩说话。武将可以出外杀敌立功，对于文人吏员来说，只得靠地方上的治理成绩了。


    
新屯堡虽然清苦，但也是最容易出政绩的地方，不说舜乡堡原来各个屯长，便是州城各堡的官将们，也是蠢蠢欲动。


    
七月底，各屯堡的屯长人选出来，四十个新屯长走马上任，或许因为旧日与王斗的关系，辉耀堡贴队官钟大用，还有原来周庄，胡庄，茶房堡几堡的屯长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等人也被挑选为新屯堡的屯长。


    
与原来屯堡不一样的是，现在这些屯堡，都不再修建堡墙，建设的屯所，便与后世村落无异。王斗现在全力发展野战军，境内除了火路墩外，已经没有修葺增设过任何堡墙，也给他节省了大笔的钱粮。


    
崇祯十一年八月，在各屯堡安定后，保安州迎来了新一波的发展高峰，各地热火朝天。


    
八月中，位于黑山寺狼洼屯堡的钟大用管辖屯所，一个叫龙琨的新流民军户，在与钟大用的闲谈中，无意中提及自己老家一个养鸡妙法，便是利用草场养鸡。


    
听了他说的方法后，钟大用认识到这是自己机会，连忙上报管屯官张贵，张贵急忙上报王斗。王斗意识到这或许是解决境内军民肉食供应的良机，便急招钟大用与龙琨说话。


    
依龙琨说的方法，保安州南面多山，山地丘陵中，尽多草场摊林，这些草场，由于干旱的原因，不能用来耕种，用来饲养牛羊也是不宜。不过用来养鸡却是最好不过，草场面积广阔，大规模饲养鸡群，很难有疫病的产生，更不会对草地造成破坏。


    
保安州阳光充足，温度适宜，草场中尽多虫类、草籽、嫩叶等物，都是鸡禽很好的食物。有了这些广阔的草场，平日饲养鸡禽所消耗的粮食约只占平日饲养的两成。


    
而且饲养鸡禽每年需要时间不过数月，可以选在降水充足的几个月中进行，比起饲养牛羊的“春瘦、夏肥、冬掉膘”等恶性循环，可说大占优势。


    
不但如此，饲养鸡禽需要的人手也不多，更不需要青壮，妇女与老弱均可胜任。依他说的，便是一个中年妇人，每人放养几百上千只鸡是很轻松的。


    
各鸡禽排下的粪便可以肥养草场，同样可以收集起来肥田，龙琨提议收集人畜粪便的蛆虫作为饲养鸡禽的饲料，可以大大加快鸡禽的成肥率。


    
听了龙琨的话后，王斗不由心荡神驰，现在舜乡堡养猪场旁边，各有一个养鸡场与养鸭场，各养鸡鸭不过数百只。王斗幻想，如果保安州境内养了几万，十几万只鸡，这么多鸡肉，还有产下的蛋类……


    
王斗看了龙琨一眼，这个胖肥的中年人此时拘谨地站在下首，他自己言他是山西乐平县人，在老家曾办了一个养鸡场，便是利用草场养鸡。眼见成果显著时，却是一夜之间被马贼踏平了。


    
大明现在这个世道，天灾人祸层出不穷，便想安份过日子也是不行。他带着家小妻口随流民大军到了保安州，被安排到钟大用的屯堡中，他对种田不感兴趣，看见周边优良的环境，忍不住想重操旧业，便向屯长钟大用建言献策。


    
没想到竟得到传说中的守备大人亲自召见，让他又惊又喜，心下又惴惴不安。


    
王斗当机立断，对钟大用道：“老钟啊，你可帮我找了个人才啊。没说的，当记下一功，在屯长的位子上好好干吧。”


    
看王斗满意的样子，钟大用一张油光也是放光，他比崇祯七年时肥了不少，他点头哈腰地道：“能为大人效些微之劳，这是卑职的荣耀，卑职的荣耀。”


    
当年一个火路墩的属下高居一州之守备官，钟大用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便是紧密跟随王斗，念在往日同僚的份上，想必王斗有机会定会栽培抬举自己。


    
看他的样子，王斗微微一笑，又对龙琨道：“龙先生，我便任用你为养鸡场的管事，需要什么人手钱粮，你尽管报于张大人得知。养鸡场规模越大越好。”


    
龙琨惊喜地跪下连连叩头，心下热血沸腾，守备大人真是个做大事的，还称他为龙先生，真是礼贤下士。


    
张贵也在旁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给龙管事鼎力之助。”


    
很快的，黑山寺狼洼堡那个养鸡场便办起来，人手吏员齐备，龙琨新得重任，仍是心情激动，除了风风火火让手下吏员到处购买鸡苗外，他还自己孵化小鸡，乃是采用一种叫土缸孵蛋法的办法。这种土缸孵出来的鸡苗，所需时日短，还不比母鸡孵化出来差。


    
王斗闻报后，不由感慨此时大明的民间科技，真是非同小可。


    
……


    
时间进入崇祯十一年八月下，王斗闻报，炮队队官赵瑄训练的炮手已经很有成效，舜乡堡木器厂打造的五百辆军用独轮车，马车也制造完毕。听到这个消息，王斗兴冲冲前往舜乡堡观看。


    
果然在舜乡堡库房内，摆着一辆辆独轮车与马车，这些军用战车都是厚实耐用，战车一面辕条上，都有专门孔位，战时可插上硬木所制的防护挨牌，旷野中围成一圈，定可给内中的军士最大的保护。而且挨牌外面还绘有栩栩如生的狮头猛兽图样，定会将那些清兵的敌马吓一大跳。


    
不但如此，舜乡堡木器厂还打造了几辆元戎车与望杆车。有了元戎车，指挥将官高高居于车上，不但防护有利，周边敌我战情更是一目了然。那望杆车杆高十几米，军士站在刁斗上眺望，便是周边几里，十几里内有敌来临，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这些战车，王斗非常欢喜，他身旁各个官将也是龇牙咧嘴的。


    
木器厂管事吴良亨站在人群中，他自豪地道：“大人，一辆独轮车可载运两石粮米，一辆马车可载运六石粮米。二百七十辆独轮车，二百三十辆马车，一次可载运粮草近二千石。”


    
听着吴良亨的介绍，众将官更是心痒难挠，韩仲大声道：“大人，将这些车辆器械给兄弟们分了吧，您可答应过的，每个千总辎重队，内中都有五十辆独轮车，四十辆马车。”


    
看弟弟口无遮拦的样子，韩朝正要喝斥，王斗笑道：“你小子，就是心急。”


    
他道：“千总辎重队与营部辎重队的车辆器械，你们都去找齐天良讨要吧，这家伙，现在可是军库的管事。”


    
经与林道符共同管理一阵舜乡堡各库房后，齐天良现在主要负责军中物资的供给收储，听了王斗的话后，很快各人便一窝蜂找齐天良去了。


    
王斗还观看了舜乡堡火炮训练场赵瑄的火炮演练，眼下保安军中各千总炮队与营部炮队几百人都归赵瑄统一训练，大量的火炮从州城与各堡汇集到训练场上，每日这里炮声隆隆。


    
这半年来，赵瑄已经基本解决了火炮的标尺与测距问题。经过王斗的提议，他从炮队两百多个炮手中，选出了二十个炮手严加训练，以这些炮手测距观察，指挥余者炮手齐射轰击，果然打得更准，威力更强。


    
看到赵瑄的训练成果，王斗颇为满意，不用说的，炮队也被营部与各千总分了。


    
年初时，王斗曾让李光衡训练与主管骑兵队的事务，由于他选走的都是各队中的老兵，省去了骑兵们步技之术的操练，那骑兵训练速度颇快。虽说到了现在还不能操控战马冲阵，但是策马如飞，骑卒马上的技击之术与战阵配合之术已经没有问题。年中的剿匪时，王斗曾让李光衡出击过几次，收获的成果也让人满意。


    
崇祯十一年九月初，王斗招集全营将士，在舜乡堡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演习成果喜人。


    
演习时，赵瑄曾向王斗提议将火炮置于军阵之内，王斗也兴致勃勃想尝试一下。不料军士反应此举对他们心理压力大太，非常担心火炮打到自己背上与头上，而且此时佛狼机火炮主要威力是在散弹，那散弹，更不能置于军阵内发射。


    
群情鼎沸下，赵瑄只好垂头丧气地放弃这个想法了。


    
虽有这个小插曲，对自己的军力成果，王斗还是满意的，自己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今年这场战事了。


    
……


    
崇祯十一年九月二十二日，保安州内外一片平静，这天晚上王斗凝视星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历史不变的话，就在今天白日，十万清兵已经浩浩荡荡入寇大明，一路由多尔衮带领，由蓟镇青山口毁墙而入。一路由岳托带领，自密云墙子岭毁墙而入，大明又将狼烟处处，生灵涂炭。


    
不知这场战事，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呢？

第209章 游击将军


    
崇祯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下午。


    
从保安州城到保安州卫城的官道上，王斗领着他一小队护卫，正在策马狂奔。


    
就在方才不久，王斗接到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代宣大总督卢象升之令，到保安卫城去见他。王斗所料不错，大敌当前，卢象升确是不会放过他这个敢于杀敌的勇将，此次王斗出外与清兵作战，成为必然。


    
二十二日十万清军入寇，号称二十万，以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岳托为扬武大将军，分统左右两翼大军寇明，皇太极亲自领兵向山海关作牵制攻势。两路清兵破墙不久，大明蓟辽总督吴阿衡、总兵鲁宗文相继战死，镇守太监郑希诏逃跑，清军遂长驱直入，兵屯于牛栏山。


    
九月二十四日，京师戒严，崇祯帝急召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山西总兵虎大威诸镇兵马入卫。又赐卢象升尚方宝剑，令他星夜来京，总督天下勤王兵马。


    
此时宣大各镇已是严加防守，王斗也下令保安州戒严，任何敢擅自通行者，动摇军心者，格杀勿论。二十三日起，他便在保安州焦急等待。


    
卢象升在接到圣旨后，立时传檄各镇总兵，商邀入卫之事。三镇总兵星夜到阳和接取卢象升手札，一系列紧张的分马兵、定将领、增粮料后，三镇援兵在卢象升带领下，急往京师而来。


    
卢象升自阳和出发后，日夜赶路，他领三镇一万多骑兵先行，步兵随后，到了卫城后，他下令稍事歇息，又急召保安州守备官王斗来见。接到卢象升的召令后，王斗不敢怠慢，领了一小队护卫，策马向卫城急奔而去。


    
从保安州城到卫城不过三十里，王斗策马狂奔下，很快就到了卫城脚下。


    
沿着城的东南已经扎下一个巨大的临时营盘，众多大旗猎猎声响。虽是粗粗扎成，那股强烈的肃杀之气还是让人心惊。营盘内行走的也尽多是顶盔披甲之士，卢象升领的三镇骑兵先行，大多是各镇总兵的正兵营与副总兵的奇兵营，内以骑兵居多。


    
大明的军士，骑兵全部披甲，放眼营内，便是红色与黄色的盔甲海洋。其实在盔甲上涂漆，却是清兵向明军学的。来到大明，会发现清兵与明军的盔甲很相识，除了顶上那根高高的避雷针，二者大多都是对襟甲衣。


    
辕门外，谢一科等护卫就被大门守卫拦住了，此次来招王斗的，却是卢象升的亲将陈安，所以留下谢一科等人在外，王斗与陈安进入营内。触目的铁甲，棉甲，皮甲，无人不披甲，一片耀眼的红色，虽然很多人神情疲惫，或坐或卧地下休息，很多人也衣甲沉旧，但至少那股气势，各地守兵与他们相比，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


    
王斗看这些桀骜不驯的军士个个行止有度，营盘散而不乱，内营外营划分清楚，不由暗暗佩服卢象升的带兵治军能力。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明成规模的战兵，算算这些都是职业军人，拿饷杀敌的，论起个人技艺，想必都不简单。


    
很快，王斗来到卢象升的大帐前，一杆中军大纛高高飘扬，上书一个巨大的“卢”字。


    
大帐前面，站着一个个身披铁甲，高大强壮的守卫，身子笔直而立，一动不动。想必这些人都是卢象升督标营的护卫。到了这里，陈安对王斗道：“王兄弟，你在此稍待，我去禀报卢大人。”


    
王斗忙道：“有劳陈将军了。”


    
在陈安进去后，他望着眼前威严的大帐，心里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激动来。帐前那些守卫也用眼角偷偷瞥着他，暗暗猜测王斗的身份，这个年轻魁伟的将官是谁，竟由陈将军亲自带来？陈安为人高傲，很难见到他对外人如此客气的。


    
很快的，陈安出来，对王斗微笑道：“王兄弟，卢大人让你进去。”


    
王斗对陈安深施一礼，进入大帐之内，他双目一扫，帐内却只有两个人，一人正是卢象升，他麻衣白巾，凝视着一面悬挂的巨大地图，脸有忧虑之色。数月不见，他头发更白了，他这身打扮，却是为亡父戴孝之举。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将官，身上披了一副厚实的铁甲，甲叶上隐隐现出血光之色。这将官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满脸风霜，一副饱经军伍的大将样子。见王斗进来，他双目向王斗扫来，顾盼中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王斗上前拜见卢象升，看见王斗，卢象升脸上现出欣慰的神情，温言让王斗起来。


    
随后他又指着身旁大将道：“王斗，这位是宣镇的杨总兵，你快上来拜见。”


    
王斗心下暗凛，他记起了这杨总兵的身份，便是历史上崇祯十年上任，署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镇朔将军，镇守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正二品的官身。


    
历史上杨国柱于崇祯十四年的松山之战战死，他的父兄，还有两个儿子先后战死，为国殉难，可说与卢象升一样都是的忠烈。杨国柱死后，只遗下几副甲胄，还有五十三匹战马。其妻何氏将其全部献给朝廷，崇祯帝深为嘉叹，授何氏为一品诰命夫人，有司月给米粮，饩之终身。


    
对杨国柱，王斗也是真心实意的敬佩，他上前参拜行礼，大声道：“末将宣府镇保安州守备官王斗，见过杨军门。”


    
“你是王斗？”


    
杨国柱声音洪亮，他上下打量王斗：“听闻崇祯九年你斩首八十级，果然是一条好汉。”


    
卢象升微笑道：“是斩首二百八十级。”


    
杨国柱微微一怔，他久在军中，立时明白这其中内情，他锐利的双目更是扫向王斗全身，道：“方才王斗你说你只是一个守备？”


    
王斗抱拳施礼道：“回军门，正是。”


    
杨国柱缓缓摇头：“不应该啊。”


    
说完这话，他不再说什么，神情中似在沉思。


    
卢象升抚了抚自己额头，他感觉有些疲倦，自阳和出发后，他便日夜兼程，有时实在累了，就在马鞍上合合眼。到了保安卫城后，他下令扎营歇息，不过军士可以歇息，他身为主帅，心忧前线敌情，却怎么也睡不着。


    
杨国柱在旁看他的样子，轻声道：“督臣，您累了，还是歇歇吧。”


    
卢象升一摆手：“不碍事。”


    
他看向王斗：“王斗，你现在手上有多少兵马？”


    
王斗道：“依督臣嘱咐，末将又操练出两千兵马，此外还有军壮若干。”


    
卢象升沉吟道：“如此说来，你手上有三千军士。”


    
他看向王斗，眼中颇有期盼之意：“王斗，我如让你出征入卫，你可挑出多少兵马？”


    
王斗盘算了一下，道：“回督臣，末将应该可以拉出三千个兵。”


    
卢象升有些惊讶：“王斗你总数不过三千兵，尽数随你出征，州城如何守护？”


    
王斗道：“督臣不必忧虑，三千兵中，有一千为军壮，留一千军士守护州城，兵力足矣。”


    
卢象升满意地点了点头，叹道：“东奴入寇，我等身为臣民，深受国恩，唯有以死报国尔。”


    
他对王斗的自告奋勇很满意，满面笑容地道：“王斗，我本意你在保安州磨练两年，再保举你为宣镇游击。不料东奴入寇，事发突然，此事只好从权了。”


    
他道：“我己向兵部保举你为保安州游击，虽说朝臣争议，然军情紧急，又有本督保举，料想兵部公文不日就会下来。这些时日，你便做好出征的准备吧。”


    
宣府镇城初有正、奇、左右游四营战兵人马，万历年间，又增抚标营和兵机营，变为六营。如果再增加王斗一营游兵，宣府镇等于有七营战兵。


    
王斗心下非常欢喜，大声谢过卢象升的栽培抬举。杨国柱在旁看着王斗，听他与卢象升的一问一答，最后卢象升更是保举他为宣府镇新任的游击将军。杨国柱心下吃惊不已，没想到王斗如此得卢督臣的赏识。他眼中露出诧异的神情，上下打量王斗。


    
犹豫了半晌，王斗还是询问道：“末将升任游击将军后，末将营中的粮饷器械，还有这马步军士……”


    
升为营兵，自然要有营兵的待遇享受，大明各营战兵，以家丁粮饷最高，每月有银二两三钱五分，其次是南兵，每月有饷一两五钱，再加本色米五斗。最次是普通北军，每月止有米一石折银一两。此外骑兵的待遇也会高些，除了每月一两五钱银饷外，一年还有战马的草豆银二十四两。


    
不过营兵中的步骑比例，在大明各镇中，只有总兵的正兵营五千人中，内可有马军三千五百人，副总兵奇兵营三千人中，可有骑军两千人，余者各游击将军的步骑比例，大多为马三步七，最多不过五五，定给的步骑比例越高，得到的粮饷就越多。


    
只是眼下的大明情况……虽说王斗不指望大明给自己发多少粮饷，不过该争取还是要争取下。


    
听了王斗的话，卢象升脸有难色，重重地叹了口气：“王斗，你营中游兵的粮饷器械，本督会想方设法的。”

第210章 哨探


    
当日王斗便回转州城，一路上他心情愉快无比，谢一科等人听闻卢象升保举王斗为游击将军，个个兴高采烈。自家大人又升职了，他们这些部下，也随之水涨船高。


    
直到这个时候，王斗才能称之为将军。


    
回到州城之内，一干部下听闻王斗升为游击将军，也是欢呼雀跃。虽说兵部的任命公文还没有下来，但有卢督臣的保举推荐，想必自家大人升任游击，也就是近日之间的事。


    
消息传开，祝贺的人络绎不绝，不知又有多少人眼红嫉妒。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认为王斗升任游击是值得高兴的事，保安知州李振珽私下就道：“卢大人保举王斗为游击将军，定要他领军入卫，奴贼势众，此次入卫，恐为九死一生之事。”


    
回到州城，王斗紧张准备出战之事，不比别的明军闻战而怯，舜乡堡军士，人人都想出战。


    
崇祯九年的战事后，他们对于清兵作战，己无丝毫畏惧之心，去年新操练成的新军在老兵们的影响下，也个个热血沸腾。他们同样也想出战，搏军功，领分赏。


    
各千总、把总都争抢出战的名额，谁也不想留守州城，让王斗又是欣慰，又是烦恼。


    
王斗现在有三个千总的兵力，连上各千总辎重队与炮队，计三千六百七十五人。又有营部护卫，夜不收，炮队，辎队算在内六百二十五人。又有一个四百人马队，两百人的马队辎兵。合计约五千人。


    
不过这些军士不可能尽数随王斗出战，保安州是自己大本营，州城与舜乡堡，共需留下一个千总的军士守卫，这里便去了一千余八十九人。在保定府，真定府各地，自己还留守了四队的兵马。王斗一个把总有四队兵力，这里又去了一总三百二十四个军士。


    
秋时那五千新军刚刚操练，面对的是凶悍的清兵，肯定不能让他们现在出战送死。剿匪几个月，转战千里，部下也有近百人的伤亡，算算自己最终可以带三千五百个兵出战。


    
自己任命还没有下来，所以王斗还没决定随自己出战的人员将官，不过相关的粮草器械，盔甲火铳等，他却是紧张地准备起来。同时他还派出大批的夜不收，出境哨探敌情，随时了解清兵动向，战局发展。


    
……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房山境内。


    
离涿州及涞水不远，在一个当地人称为大房山的山上，静静地潜伏着几个人，在几棵大树的前面，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正凝神往山下的旷野张望。


    
大明十月的天气已经颇有寒意，他穿了一身厚厚的羊皮大袄，头上也戴了一顶北地常戴的毡帽。衣袍毡帽半新不旧的，甚至有些破损，加上他那朴实粗黑的脸容，任谁第一眼看到他，都会以为他只是当地一个普遍民户。


    
不过他偶尔眼中闪过的精光，毡帽下隐现的铁盔寒光，还有腰间别着一把厚实的弯刀，才会让人惊觉他的不简单。一阵寒风刮来，拂在脸上隐隐有让人痛楚之意，年轻人羊皮长袍被两边吹开，露出里面厚实的铁质甲叶。


    
年轻人一动不动，脖子也不缩一下，他静静往旷野中眺望了良久，看到旷野中不时有清兵哨骑呼啸而过，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看来鞑子兵有南下的趋势。”


    
他口音略为奇怪，身旁二人似乎听得多了，也不以为意。


    
一个同样羊袍毡帽打扮的年轻人皱眉道：“听说不久前那些鞑子兵还在京师北面劫掠，现在已经看到许多哨骑往涿州，房山这边来了。”


    
他叹了一声：“难道要重演崇祯九年之祸？我大明百姓又要遭殃了。”


    
另一人却没有同伴这样的多愁善感，他粗声粗气的道：“龙伍长，我等奉温百总之令出来哨探，出来几天了，也没探到什么消息，回去不好交待啊。”


    
先前那个道：“不错，我们甲中的吴伍长，前几日带兄弟哨探，听说砍了两个鞑子的脑袋，还抓了一个活口。同为一甲的兄弟，两手空空的回去，不好见人啊。”


    
那被称为龙伍长的年轻人道：“我们当然不能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大牙，板凳，看到刚才过去那批鞑子兵了吗？看他们的衣甲旗号，是鞑子正白旗的兵马，我们偷偷跟上去，找个机会砍了他们，抓几个活口。”


    
听了龙伍长的话，身旁两人都是兴奋起来，虽说刚才那批清兵哨骑有十几人，他们只有五人，却是丝毫不惧。


    
这小队人马正是保安州夜不收甲队乙小队的夜不收军士，那个被称为龙伍长的年轻人正是被百总温达兴颇为看重的乙小队伍长龙二。崇祯十一年十月初一日，他们奉命出来，已经在外面转了两天了。


    
站在龙二身旁两个夜不收，一个外号“板凳”，一个外号“大牙”，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那个叫“板凳”的夜不收长得极为粗壮，擅长搏战，因性格易怒，动不动就操起板凳砸人，故得了一个“板凳”的外号。不过哨探时，他倒是极为冷静，善于把握战机，故能被选到夜不收队中来。


    
那个同样羊袍毡帽打扮，多愁善感，外号为“大牙”的夜不收，则是长着两个巨大的虎牙，却是他们伍中识字率最高的人。虽说马上马下作战功力在伍中倒数，但射击的弩箭却是极准，而且对地图地形的勘测，情报秘语的传递，都是伍中能力最强的。


    
龙二留下那个外号“板凳”的夜不收继续在山岗上眺望哨守，与那外号叫大牙的年轻夜不收一起往山洼下走去。那里有一条快要干枯的小溪，不过供这行人饮水还是没问题。


    
小溪边上，停着十几匹的马骡，尽多那种身形高大，鬃毛与尾巴都修剪过的骏马，此时正有两个夜不收在服侍它们喝水吃料。那两个夜不收一个年近三十，身材魁梧，脸上颇有傲气。一个夜不收年近四十，身材高瘦，颧骨高高隆起，给人以一种阴沉的感觉。


    
他们同样羊袍毡帽，普通当地民户打扮，不过二人腰上都斜挎着劲弓长刀，还背着一个涂漆的牛皮箭囊，里边插满了雕翎利箭。箭囊布满刀伤和箭痕，似乎意示着箭囊主人征战的长久岁月，寒风吹开他们的衣袍，同样露出里面厚实的甲叶。


    
比起几年前，王斗现在军中夜不收装备仍是全军最精良，原本每个夜不收一人双马，由于今年的剿匪缴获骡马不少，为了加强夜不收们的机动力，每个夜不收已经增加到三匹骡马。


    
他们虽羊袍毡帽，普通民户打扮，然衣袍毡帽内都有铁盔胸甲，最精良的铁叶，每人还配一面厚实的盾牌，防护效果出众。有鉴于手弩手铳的威力弱小，所以现在每个夜不收都需力挽强弓，再配上毒箭，不擅射的，也配上踏张硬弩，杀人于无息于影。此外还有各样的装备，视每个夜不收喜好擅长而定。


    
听到声音，那两个夜不收机敏地抬起头来，见是龙二三人，他们放下心来。


    
这二人喂马时，也是面朝溪水这边，可以时刻观察周边动静。


    
“虎爷，强爷，马匹都喂好了吗？”


    
龙二开口问道，这两个夜不收年岁都比他大，他虽是伍长，也要对二人客客气气。


    
“都喂好了，再吊下马就行了。”


    
回答的是那脸色阴沉的夜不收，他阴声说了一句，从兜中掏出烟斗，静静地吸起来。


    
他在该伍中年岁最大，也擅长喂养马匹，这喂马可不是简单活，每天三顿料不能断，野外哨探行军，还尽要那种上好的豆料，一匹马一天起码四斤料，八斤草。


    
甚至有时还要用盐水炒面供应，否则马匹掉膘跑不快了，也难以快速解决疲劳。吃饱喝足后，还要将战马的马头高高吊起，助其消化，他们这五人有十五匹骡马，其中有好几匹便是专门用来驮运各人的口粮与草料。


    
这夜不收除了脸色阴沉外，相貌看上去如一个老农般，不过龙二却不敢小看他，强爷的拷问之术，便是一个铁人，也不得不开口，龙二可是亲自见识过的。便是在整个甲队中，论心狠手辣，以此人第一。


    
另一个被称为虎爷的夜不收满脸傲气，听了龙二的询问，他只是礼貌上哼了一声，将几个皮囊满满的装上水。


    
忙完后勤休整之事后，四人聚成一圈，龙二道：“刚才在山岗之上，我看到十几个正白旗的鞑子南下，我决定跟上他们，全部干掉，最好抓几个活口。”


    
虎爷与强爷嗯了一声，二人没有说话，不过神情中都隐隐现出兴奋之意，特别是那个强爷，他默默地吸着烟斗，眼中却若有若无地闪耀着一股残忍的光芒。


    
那外号叫“板凳”的夜不收道：“龙伍长，那些鞑子兵去得久了，能追上吗？”


    
龙二脸上没有表情，他道：“那些鞑子兵大摇大摆，丝毫不掩盖踪迹，想追他们太容易了。”


    
他精于追踪之术，想追几个清兵并不是难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制的油皮圈筒，从内中却是抽出一张地图。他铺开后，四人围着地图，轻声商议起来。


    
对地图地形的察看，四人都不是外行，作为一个夜不收，除了出众的作战能力外，各方面的侦查知识，甚至天气地理，旗号金鼓等，他们都需掌握。龙二这个伍中，甚至人人都粗通满蒙言语，还掌握了大明各地多种方言。


    
龙二仔细地看了一会地图，最后判断道：“依他们的马力，今日不外乎在石楼，四铺这两个地方过夜。”


    
他哼了一声：“这些鞑子兵太嚣张了，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说到这里，龙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板凳搽着手，粗声笑道：“痛快，痛快，有了图纸就是便利。”


    
他赞道：“大人神机妙算，早早让我们侦测涿州各地，绘制地图，他老人家神了，怎么就知道鞑子兵会到涿州这些地方来呢？”


    
现在军中盛传王大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似乎能意料到崇祯十一年这场战事一样，由于王斗在易州至涞水县之间的流井堡设立了一个营寨据点，给这些夜不收提供了巨大的便利，以流井寨为依托，他们的侦骑，笼罩周边数百里之内。


    
龙二难得笑了一下，说道：“如果你能知道他老人家的想法，你就不会是一个区区的夜不收小军了。”


    
板凳粗声大笑起来，龙二收敛笑容，沉声道：“兄弟们，上马。”

第211章 搏战


    
几人敏捷地跳上马背，到了山岗上，那个外号叫“大牙”的夜不收也是一样上马。五人以龙二为首，沿着溪边的坡地小道出了山口，往山外而去。


    
出山几里便是平坦的原野，五人沿着旷野奔跑，这里本为京畿附近最为富足之地，眼下却是沿途乡落残破，四野无人。有时又看到大股逃难的民众，拖家带口的，慌忙惊恐，只往西面而去。


    
清兵几次入寇，当地民众已经有了经验，小堡庄子不保险，大城也一样不保险，甚至由于人口财帛聚集，更成为鞑子兵攻掠的主要目标。唯一的只有往西面逃入山区了，只是寒冬将要来临，各人缺衣少食的，在荒凉的山野上，也不知道挺得过去挺不过去。


    
龙二带着伍中几个夜不收一路奔驰，他时而策马狂奔，时而牵缰立马，有时还下马仔细察看，然后一行人又呼啸而去。他领着几个夜不收，显示出了他出众的追踪能力，很快便追上那十几个正白旗的清兵哨探，一直远远的吊在他们身后，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时近傍晚，离涿州境内不远，前面几里外有一条当地人称为琉璃河的河水，龙二忽然勒缰停马，他身后几人也是同时停下马来，唏律律的一阵马叫嘶鸣，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几人虽不时换马，胯下的马匹还是不住打着响鼻，喷着浓浓的白气，显是累的。


    
龙二眼中闪着智慧的光，他道：“鞑子兵停下来了，就在那河边不远处。”


    
身旁几个夜不收都是兴奋起来，板凳道：“太好了，今晚，便是那些鞑子的忌日。”


    
说到这里，他舔了舔舌头，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


    
龙二交待：“大家谨慎些，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悄悄地摸过去，天黑下来时，他们潜到了河边，只见前方一里外，隐隐传来一些火光。那个地方龙二等人知道，那边有一个破庙，周边稀稀拉拉一些树木，歇息饮水颇为方便。


    
那个地方，龙二等人曾歇息过，这条琉璃河，附近的河流双岸崎岖不平，只有破庙周边水流平缓些，料想清兵马匹众多，为了休息喝水方便，定会选择在这破庙周边过夜，果然如是。


    
在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内，龙二五人停了下来，留下三人看守马匹，龙二带着板凳，悄悄往破庙那边摸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带板凳回来，对虎爷，强爷，大牙三人沉声道：“摸清楚了，鞑子兵十五人，一个分得拨什库，一个壮达，十三个小兵，都是鞑子兵正白旗阿礼哈超哈营的哨骑，干不干？”


    
皇太极登基后，为了分散各旗主权力，牛录开始不是军事单位，而是从各牛录中取若干丁壮成军。到了此次的清兵入寇，清国三大营，巴牙喇营，即后世的护军营。阿礼哈超哈营，后世的骁骑营。噶布什贤营，即后世的前锋营已经成型完善。


    
除了这三大营外，还开始组建步兵营，锐键营，火器营，虎枪营，善扑营诸营。直到这个时候，满洲人才真正摆脱部落族兵制，有一只国家军队的样子。


    
不过现在的噶布什贤营，一般只作为皇太极等人巡视时的哨警，并不会随军出征。各旗的巴牙喇营首领，巴牙喇纛章京，所辖巴牙喇兵，多者不过六七百人，轻易也不会使用，只有在破边墙，登城攻坚，或是最关键的哨探时才会使用。


    
象这种普通的哨探，自然论不到旗中最精锐的巴牙喇兵出马，破庙中歇息的清兵，都是正白旗阿礼哈超哈营的普通哨骑。


    
王斗对清兵的动向非常关注，在这方面投入很大的精力，清国改整军制的事情，至少王斗军中的夜不收，已是人人知晓。


    
板凳咬牙切齿，神情狰狞：“军功难得，错过机会，可就后悔了。”


    
大牙也是呼呼喘气，红着眼道：“干，怎么不干？”


    
虎爷与强爷脸上肉块抖动几下，从口出挤出一句话：“干了！”


    
龙二道：“好，兄弟们，杀奴立功，就在今日，就算我们战死了，游击将军也会为我们照顾好家人。”


    
他轻喝道：“干了。”


    
他吩咐：“鞑子众多，不必留人看护马匹了，我们五人一起上。”


    
他们从各自战马上取下自己的武器装备，寒夜中，星光下，都看到对方眼眸中凌厉之极的寒光。


    
……


    
龙二五人蹑手蹑脚地往破庙摸去，火光与喧闹声越来越清楚，其中夹着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叫声。


    
破庙周边都是平野，偶尔有一些树木，只有前面十几丈有一片乱石，或大或小。龙二五人潜伏在乱石后面，往破庙那边看去，入目之景让人目龇欲裂。


    
一个身上残留着大明服饰的女子双手双脚被粗大的木钉钉在一块门板上，似乎是从庙内拆卸下来。她的前面赤裸，一个清兵正爬在她身上耸动着。那女子四肢被钉，随着她的挣扎，鲜血不断从她手脚上涌出来，巨大的痛苦，让她的惨哭声一阵紧接一阵。


    
女子的凄楚的呼声，却让那个清兵更为兴奋，他高声狂笑不停。在他身旁，一些清兵哈哈而笑，对他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两个清兵脱了裤子，急不可耐地在旁等待。


    
眼前的情景，让龙二等人气得全身发抖，不过他们知道现在不是出战营救的时候，他们只有五个人，对方却有十几人，只有胜算最大的时候，才能出击。


    
举目看去，破庙前有几个火堆，三三两两的清兵正围着火堆埋锅造饭，烤火取暖。


    
这些清兵都是穿着纯白色的棉甲，并没什么外镶红边等颜色，都是清兵正白旗的军士，他们有些人戴着黑沉红缨的头盔，有些人则是取下头盔，转动中，露出各人光光的脑袋与后面细长的金钱鼠尾辫。


    
再看看四周，分布着一些战马，匹匹解鞍懈络，正在静静吃着马料，破庙内也传来火光，想必是那个清兵分得拨什库与壮达在内中休息享受。


    
这批清兵横行无忌，他们布下的哨探只有两、三人，无聊地在火堆周边晃荡，在他们想来，今晚定是太平无事，布下哨探，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火堆旁那女子的挣扎哭叫声一阵阵传来，听着她凄婉无助的惨叫声，龙二几人都是紧紧握住拳头，不到时候，不到时候啊。他们不忍观看，却又不得不仔细看着场中情形，等待那些清兵最松懈的时候。


    
那些清兵一个换了一个，女子的哭叫声也渐渐微弱，被钉在木板上只是偶尔抽搐一下。终于，那些清兵闹够了，他们打着哈欠，个个解衣卸甲，很多人随便裹条军毯，就那样四仰八叉的躺在火堆旁边。


    
是时候了，龙二静静取出强弓，握弓的手上，还灵巧地抓着几根利箭。虎爷，强爷几人同样取出自己的强弓，大牙不擅挽弓，取出自己的踏张硬弩，上了淬毒的弩箭，几人互视一眼，他们伍中五人配合默契，只这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打算。


    
……


    
“嗖嗖嗖嗖！”


    
弓弦的响声似乎从四面响起，清兵的惨叫声划破了黑空，首先便是那几个哨探被射倒在地，那些清兵猛地惊动起来，抓起身旁兵器，大叫大囔的跳起。


    
龙二几人在黑暗中穿梭，每一箭过去，便是一个清兵被射翻在地。很多清兵已经懈甲，龙二几人的箭矢，往往射中他们的要害，加上箭上淬有剧毒，短短时间，至少有一半的清兵死去或是丧失战斗力。


    
一时人叫马嘶，那些清兵不知道周边来了多少人马，慌乱起来。怒吼声响起，从破庙内冲出两个粗壮的清兵头目，手上提着兵器，却是那个分得拨什库与壮达。


    
正在这些清兵要退入庙内，狂叫声响起，从左右两旁各冲来数个明国壮汉，个个拿着盾牌，手持兵器，恶狠狠地扑来。


    
一个清兵眼见一个壮汉扑到，这壮汉一手拿着圆盾，一手拿着一把巨大的铁锤，身体极为壮实，一个硕大的脑袋，下面似乎一个方方正正的身体。他还来不及招架，这壮汉的铁锤已是砸在他身上，筋骨碎裂，血肉横飞，那清兵哼了一声，就被砸死在地。


    
强爷将一个清兵劈了一刀，猛抢一步，左手盾牌一送，他的皮盾上安有一个锐利的枪尖，无声无息地刺透一个清兵的咽喉。这清兵在左旁向他高举虎刀，被这枪尖刺入，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强爷盾牌一收，那清兵咽喉内鲜血狂喷，他仍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态，轰然倒地。


    
先前那清兵身上仍披着棉甲，被强爷劈了一刀，仍有活动的能力，他举着一把重剑，忍痛狂喝，向强爷的身侧恶狠狠劈来。不料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上身已经远离下身，带着一股血雨，仍是举着重剑往地下摔去。


    
虎爷是五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持盾牌之人，他与强爷一组，使的是双手长刀，厚实锋利，他长刀横劈而过，竟将那个清兵横砍为两断。


    
那清兵体内一团团模糊的东西流出来，这时他才感觉难以形容的痛楚涌上心头，他看着自己半截身子，不似人声的嚎叫起来。


    
腰斩！


    
古代官府处决犯人的酷刑之一，犯人不会马上死去，会在地上挣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所有的痛苦都是心知肚明。这清兵被砍为两断，象他这种军伍之士，身体强悍，生命力更为旺盛，他痛的时间会更长，最后慢慢痛死。


    
龙二，大牙，板凳，三人一组，三人中以板凳搏战能力最强。


    
所以三人以板凳主战，龙二与大牙在旁护卫辅战，先前砸死一个清兵后，板凳又将一个清兵砸成肉泥。对方喷洒出来的热血，让板凳热血沸腾，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这种搏战的感觉，他太喜欢了。


    
身旁兵刃交击，大牙与那个清兵壮达交上了手，电光石火间，二人己互相劈了数刀，那壮达从脖到胸被大牙重重劈了一刀，那壮达吼叫连连，也是一刀重重劈在大牙的右臂上，刀进骨头的声音格格作响。


    
板凳右腿一个横扫，凌厉的风声而过，血雾漫天，那壮达的头颅已是被板凳踢飞而去。


    
一把重剑劈来，板凳手中大锤下意识一挡。


    
一声巨响，板凳虎口破裂，手中大锤落于地上，那重剑又是重重劈来，板凳的胸甲被劈裂，一大蓬鲜血带出。他倒退数步，红着眼看去，却是那个分得拨什库。


    
那分得拨什库用满语狂叫着，正要再举剑劈来时，一把弯刀已是无声无息地切入他的腰间，却是左侧的龙二给了他一下。


    
那分得拨什库痛得长剑掉落，狂声吼叫不停，板凳怒骂：“你个死鞑子！”


    
他扔了左手的盾牌，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那分得拨什库的领甲，右手的拳头，已是一拳一拳猛烈往他头上打去。他右手上戴着铁手套，几拳过去，那分得拨什库脸上头上已是血肉模糊，板凳还在猛烈击打。


    
龙二看了看四周，周边的清兵或死或伤，已是尽数消灭。


    
他松了口气，看板凳还在怒骂痛打，他走上前道：“够了，这鞑子已经死了。”


    
板凳松开手，这才发现那分得拨什库头脸不成形状，残留一只眼中，还隐隐透着恐惧的光芒，这才骂骂咧咧地将那清兵尸体甩开。

第212章 拷问


    
破庙周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具清兵的尸体，鲜血的味道在寒夜中飘散开去，闻之令人作呕。


    
龙二几人衣袍上满是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清兵的。他们来回巡察，顺便给地下死去的清兵补上一刀，还有三个受伤较轻的清兵被他们制服，劳劳地捆扎起来。


    
短暂而血腥的战斗结束，直到现在，他们才感觉身上的疲累无力，还有身上各伤口的隐隐作痛。


    
他们去看那个女子，她四肢仍是被钉在门板上，双目睁得大大的，已是死了。


    
龙二几人长吁短叹，大牙感情丰富，看着死去的女子，他眼中深深的悲伤：“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妹子，下辈子投胎，投到太平盛世吧。”


    
为女子抚上眼睛，将她从门板上取下来。


    
板凳与大牙二人受伤较重，余者三人也各有轻伤，五人掏出伤药相互敷上，然后几人分工。


    
大牙坚持为死难女子挖坟收殓，龙二与板凳去检点收获，虎爷收整散落地下的兵器，剥下尸体上清兵们的甲胄，强爷则是取把清兵短斧，一个个将清兵的首级砍下来，然后将无头的光溜溜尸身踢到一边。


    
收整完毕后，几人围着一堆篝火，略略驱散寒意，龙二道：“收获不小，斩杀鞑子兵十二人，有两个还是鞑子小头目，俘虏三人。缴获马匹二十五匹，盔甲十几副，还有一些兵器辎重不等。”


    
顿了顿，他道：“还有一些银子，不过不多，不到百两。”


    
板凳与大牙搽着手，颇为欢喜，王斗军中的分赏条例，普通军士为缴获三成，夜不收为五成，百两以下不必上交，这些银子，可以由龙二五人分了。不过那些马匹，兵器与辎重等，需要上交，由军中视他们的功绩，再统一分赏下来。


    
此次立功缴获不小，就是那些银子，每人也可分得不少。


    
王斗军中以夜不收最为精锐，又最为富有，不过军中等级森严，便是再富有，只要对面之人官位高过自己一等，也要恭敬下跪参拜，为了更高的地位与尊荣，王斗军中小富即安的思想颇为淡漠。


    
看着眼前喜笑颜开的几个兄弟，龙二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趁早离开。”


    
板凳双目一闪，掠过旁边蹲坐在地上的三个清兵俘虏，道：“龙伍长，有一个鞑子兵看来不行了，怕是支持不到我们回去拷问。”


    
龙二眼中寒光一闪：“就地处决！”


    
他看向身前的虎爷：“听闻虎爷长刀劈斩头颅，可以刀锋不卷？不若让兄弟们见识一下。”


    
虎爷傲然而出，他将那个受伤颇重的清兵俘虏拉出，让他跪好，将长刀在那清兵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那个清兵又惊又惧，用满语狂叫着，他看着龙二几人，脸上颇有哀求之色。


    
虎爷一声低喝，长刀劈过那清兵的脖颈，带出一抺血雨，那清兵的人头滚落在地。


    
龙二惊叹道：“好刀法！”


    
大牙道：“好身手！”


    
板凳道：“虎爷威武！”


    
虎爷脸上颇有自矜之色，他依刀抱拳：“兄弟们过奖了，龙伍长过奖。”


    
众人看看他的长刀，果然刀口丝毫无损。


    
强爷细心地将血淋淋的人头捡好，龙二道：“兄弟们，走。”


    
五人将缴获的清兵马匹牵出，所有缴获，都放于马上，又将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挂上。最后将两个清兵俘虏绑在马上，嘴上也塞上破布，五人悄无声息的离去。


    
……


    
阿尔岱作为满清正白旗的军士，已经入关多次，几次回去都是满载而归，他喜欢这种军伍生涯，喜欢看那些汉民在他刀下挣扎哭泣的样子。不比旗中别的满洲兵，他还有一个能力，就是熟知汉语，也熟知汉人中一些迂腐作态。


    
针对这种作态，他也有一个出众的本领，就是扮可怜。汉人强调杀俘不祥，更容易动测隐之心。作为正白旗的哨探多年，他不是没有失手被俘过，但在他楚楚可怜的神情下，对方往往会怜意大发，好吃好喝的招待不说，还往往对自己失去警惕之心，让他逃出生天，最后回去报复。


    
便象昨晚那个女子……前两日他与两个哨骑分道哨探，竟遇到一群胆大包天的明军夜不收偷袭，两个伙伴被杀，他也同样被俘，就是在自己这可怜像下，那些明军将他擒获后，失去警惕之心。


    
最后被他逃离，引了几十个哨骑回去围攻庄子，那些明军夜不收被杀，擒获了一个活活折磨而死，还将一个夜不收的妻子擒来。分兵哨探后，于昨晚将她四肢钉在门板上凌辱，听着她的惨呼声，阿尔岱的内心得到最大的满足。


    
想起昨晚之事，阿尔岱全身突然冷汗涔涔而下，不知哪跑出的几个明人，如此厉害，他们十五个人，竟在对方五人的偷袭之下全军覆没。自己更身上受伤，被对方俘虏，看对方的攻势与兵器，还有他们的言语对话，这些明人，可是哪儿的明军？


    
他被捆在马匹上后，就仔细思索这个问题，他右胸上被劈了一刀，那些明人没有丝毫怜恤之心，根本没有为他包扎伤口的心思，昨晚还当众处决了一个俘虏，让他内心涌起不妙的感觉。


    
自己被劳劳绑住，逃跑无望，看来只余最后一个杀手锏，扮可怜了。


    
不过看这些明军的作派，也不知道行得通行不通。


    
他被捆放于马背后，一路颠簸，触动伤口，让他痛得死去活来，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晕过去。等他醒来时，眼前大亮，已是天明。他发现自己被扔在地上，双目一扫，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山坡之上，也不知是在明国什么地方。


    
随后他又看到昨晚那几个明人，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那几个明人正用残忍的眼神打量他，这种眼神阿尔岱很熟悉，他就经常在自己同伴脸上见过，便是面对那些明军与明人百姓时，想必自己也是这种神情吧？


    
阿尔岱当机立断，他挣扎爬起，眼泪汪汪的，正要嘶声哀求哭泣，却忽然听到旁边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就给你个痛快。”


    
阿尔岱一惊，对方说的竟是满语，还非常流利，明军中会流利满、蒙言语的，只有军中精锐的夜不收，这些人是明军。可对方只有五个人，为何如此厉害？难道是边口的明军尖哨？为何在大明内地会有尖哨？


    
与他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的明人，身上只是羊袍毡帽，很普通的明人百姓打扮。他的身材很高很瘦，特别是颧骨高高隆起，又一双三角眼，眉毛吊起，双目如毒蛇般看着自己，阴沉寒冷。


    
阿尔岱呆呆地看着这个明人，他被这明人看得毛骨悚然，心下恐惧感越来越强，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见眼前这个清兵不回自己的话，强爷冷哼一声，他走上一步，抓住他的右手臂，反向一扭，卡卡的骨头声响，那清兵长声嚎叫，他的右手臂己被活活扭断。


    
阿尔岱凄厉地长嚎，右手臂断折，他所有的指望都没有了，就算侥幸逃出生天，他的军伍生涯也结束了。况且，眼前没有丝毫可以逃跑的机会。


    
他心下一横，挣扎高呼：“我阿尔岱是大清国正白旗的勇士，不会向你们这些南蛮子屈服的。”


    
他破口大骂，不论是满语还是汉语的脏话，都是张口就来，倒也言辞丰富。


    
龙二几人都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强爷慢条斯理地将他的靴子脱下，道：“我们官府有一种酷刑，便是将竹签子钉于手指甲之内，称为拶刑，十指连心，确是痛楚无比。却不想，脚指，比手指更痛。”


    
说话中，他已是将阿尔岱右脚的靴子脱下，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小铁撬，缓缓道：“你说，还是不说？”


    
阿尔岱脸色发白，仍是怒目不语，很快的，他痛不欲生的嚎哭声又是响起。强爷的小铁撬，缓缓探入阿尔岱的脚甲之内，阿尔岱右脚的脚拇指，活生生被强爷撬了下来，沾着血的脚拇指甲取在手上观看。


    
强爷的手段，看得龙二几人脸色苍白，其实王斗军中所有的夜不收，都有训练过拷打之术，特别以强爷最为精通，怕是铁人，也可以撬开他的嘴巴。


    
当然，如果夜不收们落入敌人之手，酷刑之下，怕也没有几个人可以熬过去。所以王斗军中的夜不收们，虽然也有一些面对酷刑时的反应训练，不过大部分夜不收，在身陷绝路时，都会选择自尽，而且各有各立时毙命的手法。


    
那阿尔岱倒也硬挺，直到强爷将他右脚的脚甲全部撬完，整个右脚血肉模糊，正要换脚之时，阿尔岱才全身颤抖，虚弱无力地道：“我说……求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


    
大牙叹道：“何苦呢，早说出来，不就无痛上路了？”


    
强爷阴冷地笑了笑，又转向旁边另一个清兵，那清兵也是受伤，却又一时不死，见阿尔岱的惨样，又能装什么好汉呢？只求说出来后给一个痛快。


    
大牙精通秘语，只是他昨晚作战时，右臂受了重伤，已经不能写作，怕了此战后，他伤残之下，也要退役了。所以秘文情报，由龙二书写，他仔仔细细用满语询问，一边快速记录，良久后，情报书成。


    
阿尔岱二人被跪成一排处决，眼见要死，二人挣扎挺身，不约而同的，他们嘴里哼出一首歌谣，似是他们满洲人当地的民谣。


    
虎爷缓缓抽出自己的双手长刀，双目扫过阿尔岱的脖颈。


    
长刀高高扬起，劈下！

第213章 务必保全性命回来


    
龙二几人带着探知的情报，还有昨晚相关的马匹辎重缴获，沿着山边一路奔跑。


    
他们策马狂奔，一路不时换马，在当日下午，到达了易州境内的流井寨。


    
流井寨原本是一个小寨，盘距着上百个马匪，坐落在一块向阳坡地上，由于该寨旁边，就有从赵各庄到易州的秘道，所以舜乡军剿灭了内中的马贼后，将该寨作为保安州到华北大平原的通道要点重点经营。


    
如今，流井寨周边房屋密密麻麻，以厚实的寨墙围上，还建有高高的望楼。在寨的内中，建有诸多的库房储屋。


    
寨内留守的将官，是乙部甲总甲队的队官沈士奇，他原来与吴争春争抢女人，虽是抱得美人归，但在吴争春的奋发图强下，沈士奇的官运却是不如吴争春，现在吴争春任着甲部，也就是中军部丙总的把总官，他只是一个管队官。对二人身份地位的变化，虽说沈士奇心下颇有不服，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切，都是吴争春自己努力换来的。


    
除此之外，流井寨内还有保安州夜不收百总官温达兴，亲自坐镇指挥队内夜不收出外哨探之事。


    
龙二等人一路奔上流井寨时，不时看到有民户拖家带口，往寨的方向而去。


    
流井寨好汉仁德的名声已经在易州，涞水一带颇为响亮，不杀生，不劫掠，还救济流民，庇护民众。


    
传说到了流井寨，就可以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这个流言广为传播，每天逃往流井寨的人络绎不绝，对这些灾民流民，流井寨来者不拒，将他们收容后，统统送往赵各庄。在那里仔细甄别内中可有隐含奸细后，再沿着马水口关口道路，送往保安州境内。


    
一路暗哨不断，沿途更有密密麻麻的灾民。眼下鞑子兵将大举南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每日都有数百的民众离开家园，满怀希望往寨子而来，希望得到营寨的庇护。


    
流井寨的威名，甚至还引起了易州兵备与涞水守备的注意，虽奇怪流井寨不出去劫掠，如何过日，不过二者已经起了招安这些绿林好汉的心思。


    
沿途看见龙二五人带着几十匹骏马，那些灾民露出又是羡慕，又是畏惧的神情，对龙二几人指指点点：“看，那几人就是流井寨的好汉。”


    
“那些马匹，肯定是从鞑子那抢来的。”


    
“这些好汉，比大明官兵还厉害。”


    
“有这些好汉驻守，鞑子兵肯定攻不进寨来。”


    
“我们在寨内安全了。”


    
进入营寨时，看到龙二等人的收获，整个营寨都轰动了，营寨留守官沈士奇，还有夜不收百总温达兴亲自出迎。二人虽然貌不相似，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看到龙二五人马上挂着的十五颗清兵首级，更有缴获的战马几十匹，盔甲兵器辎重众多，以二人的见多识广，也是大大吸了一口冷气，温达兴本来就对龙二看重，此时看到他的收获，更是亲热地挽起他的手，说道：“龙兄弟辛苦了，进厅内说话，将你此行的见闻经过，细细说来。”


    
龙二得到重要情报，又斩首十五级，缴获无算。作为直属的夜不收上官，这些军功，有大部分是算在他的头上。怪不得温达兴对龙二亲热无比。夜不收军中也设有镇抚官，主掌军纪功次缴获诸事，龙二也不担心功劳会被别人吞没。


    
温达兴如此亲热，龙二却是不敢怠慢，恭敬地向他行了揖拜军礼，道：“此次出哨，伍中的军士萧斌与揭一凤受了伤，萧斌更是右臂折损，只恐以后不能出哨了。”


    
萧斌便是大牙，揭一凤便是板凳，面见上官时，自然不能以军中外号相称。


    
温达兴叹道：“受伤的兄弟，我会报上去，将军仁厚，定会对萧兄弟加以抚恤安置，我意将他留在队中，作为夜不收军士的训练教官。”


    
他们这边说着话，然后进入寨内的议事大厅，里面设了一些简单的桌椅。这个大厅原本门窗损耗严重，沈士奇留守后，将大厅略为修葺一番，至少现在不会四处漏风。


    
听了龙二关于此次哨探之事，以温达兴的见多识广，也是惊叹，他仔细看了看情报秘文，说道：“你们立了大功，情报今日我就送往州城，你们暂且在寨中休息，养精蓄锐，将军很快便要领军入卫，恐以后更要频繁出哨。”


    
……


    
龙二的情报送入州城，他们五人的军功战绩引起全军轰动，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大为赞赏，亲自召见龙二几人。他虽身在保安州城，但四处哨探的夜不收将一封封情报送于他的手中，让他时刻掌握着入寇清兵的动向消息。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五日，在王斗接见龙二等人的当日，他也接到兵部转宣府镇的紧急公文，王斗以保安卫署指挥使的官身，充任保安州城游击将军。官印告身等物，随同到达。直到这个时候，王斗才真正成为大明游击将军。


    
同时公文上催得很紧：“兵部尚书咨宣镇巡抚，东奴入寇，声势日迫，飞檄保安游击王斗星驰入援，限该员文到日为始十日到京，若违限不到，抚镇均当请旨处分！”


    
随着兵部公文的，还有宣府镇巡抚纪世维的行文所题，让王斗星夜入镇，领取他的调援手札。


    
当日王斗便领着谢一科几人，再次飞马到达宣府镇城。


    
在巡抚衙门大堂之内，王斗再次见到宣府镇巡抚纪世维，他的脸色很难看，可用铁青来形容。瞪了王斗良久，纪巡抚骂道：“王斗，你真是个莽夫，兵凶战危，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却自告奋勇要领军入援？”


    
纪巡抚语气虽严厉，王斗却从中听到一丝担忧，可能他女儿成了自己事实上妻子，他已经没有办法，又担忧自己领军出战，如有不测，有让自己女儿做寡妇的危险吧。


    
王斗心中微微一暖，这纪巡抚倒是个嘴硬心软之人，他道：“巡抚大人，奴贼入寇，生灵涂炭。身为大明臣子，岂能坐视敌掠？便是战死沙场，也不过马革裹尸而已！”


    
纪巡抚瞪着眼道：“说得轻巧……还马革裹尸而已！”


    
他恨铁不成钢：“你虽勇猛，往日作战，都是坚守城池，这野地浪战非同小可，奴骑十万众，你以为是随便说说的。”


    
他瞪了王斗良久，见他神情不改，皱了皱眉，道：“你充任游击将军，领军入援，我给你报了三千兵，步骑各半，老夫卖了脸面，与奉郎中说道，让他先支用四个月的粮饷于你。”


    
那奉时雷原本是宣府镇怀隆道的管粮通判，负责东路各城堡将官的粮饷事宜，纪世维升任巡抚后，他由于政绩出众，同样高升为宣府镇户部管粮郎中，负责一镇的粮饷供给。


    
原来宣府镇的粮饷装备供给是由当地的镇守太监负责，不过崇祯七年由于清兵入寇，当时的宣府镇镇守太监已经被罢免治罪，为了表示对文官的器重之意，从崇祯七年起，宣府镇就没有再设立镇守监视太监。


    
听了纪世维的话，王斗心中一喜，五五成的步骑比例，粮饷不少，而且骑兵都是有甲，现在自己只有各样铁甲棉甲一千六百多副，如果又有一千五百副的盔甲入手，自己基本上可以每个军士身披一甲，生命安全，有了更大的保障。


    
王斗真心实意地向纪巡抚道谢，纪世维黑着脸给王斗批发了调援手札，背转身子道：“王斗，你领兵入援，到了京畿后，遇到奴兵不要过于拼命，务必保全性命回来。”


    
王斗看不到纪世维的神情，不过他语气中的关怀之意还是听得出来，他心下微叹：“不拼命行吗？”


    
当日，王斗的札付题报也发向兵部：“前接抚臣世维调臣应援，随即星驰赴镇城顷接抚臣手札，遵即飞驰入援，克期必到。”


    
……


    
王斗回到保安州，立时雷厉风行，全州总动员，同时传召各军官紧急议事。


    
现在的保安州守备府邸称为游击将军府了，大堂之内，看着满堂的兄弟，王斗沉声道：“昨日，我己到镇城接取抚臣手札，领军入卫，十日之内，必务到京，现在我命令。”


    
满堂的甲叶铮然作响，各人都是站得笔直，争抢多日，游击将军要领谁出征，就要揭晓了，各人心中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王斗道：“州城重地，我决意韩朝千总携麾下黄玉金，高史银，吴争春三个把总军士留守。余者各将，尽数随我出征。”


    
众人抱拳高声道：“谨遵游击将军之令。”


    
王斗缓缓环视堂上各人，林道符，韩朝，韩仲，钟调阳，温方亮，孙三杰，高史银，杨通，赵瑄，李光衡等人都在下首两旁站得笔直，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有一些还是当年在火路墩的老兄弟，此次出战，也不知道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杨通也是在众人中站得笔直，他身上一副铁甲，颇有气势。当年他给王斗的印象就是点头哈腰，奴颜婢膝，或许是升任为把总官的缘故，居移气，养移体，身份地位高了，这气势也不知觉培养出来了。


    
见王斗扫到自己身上，他更是站得更直。


    
王斗看向韩朝：“韩兄弟，保安州境，我就交给你了。”


    
韩朝抱拳施礼，沉稳地道：“将军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王斗点了点头，又对林道符道：“林大人，舜堡新军操练，我就交给你了。”


    
林道符也是沉稳地拱了拱手，道：“将军只管放心，下官定当办得妥妥当当。”


    
王斗沉声道：“出战诸人，各回营准备，与家人告别，后日之晨，阅兵出发！”

第214章 昌平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八日，清晨。


    
谢秀娘服侍王斗起床后，亲自为他一件件套上盔甲，便是崇祯七年王斗那套缴获自清兵巴牙喇兵的衣甲，甲叶均是精铁所制，上涂银白色甲漆，使整套盔甲看起来银光闪闪的非常耀眼，又有护雨防锈的功能。


    
还有那把重剑，也一样是王斗当年缴获所得。这是王斗当年征战的第一份荣耀，所以这套盔甲，他一直用到现在。只有那有着高高避雷针的头盔换了，换成明军将官制式的铁盔。


    
红缨凤翅，围脖护颈具备，戴上铁盔前，王斗先戴上一顶保暖的羊毛小帽，这是王斗军中将兵都有的装备。最后套上一件厚实的羊毛大衣，外色鲜红。


    
看谢秀娘双目通红，又是不舍，又是忧虑的样子，王斗搂住她小巧玲珑的身躯，柔声道：“秀娘不用担忧，我会平安回来的。”


    
谢秀娘强笑道：“我相信，相公吉人自有天相。秀娘会在家看好孩子，服侍好婆婆，相公只管安心出外征战，不必担心家内。”


    
二人出了房门，只见纪君娇穿着一身纯白貂裘，静静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见王斗出来，对他嫣然一笑，也不说什么，与谢秀娘一起，一左一右地伴在王斗身旁。


    
来到大堂，母亲钟氏早坐在堂前等待，柳卿、柳姬二女伴在她的身后，为她揉肩敲背，桌上也早摆满丰盛的早餐。


    
见王斗出来，钟氏神情很平静，道：“斗儿，都收拾好了？用膳吧。”


    
众人静静吃完早餐，钟氏几人将王斗送出府外，谢一科率着一干亲卫早在门外等待，府外聚集了多人，有将兵家属，也有城中军户士绅，谢一科的妻子楚氏也是静静站在人群之中，还有知州府的少夫人。


    
王斗出来时，各人一阵骚动，不过都没有说话。


    
临行上马时，王斗看向眼前已是苍老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一撩身后的猩红斗篷，单膝跪在母亲身前，哽咽道：“娘，孩儿去了。”


    
钟氏也是双目一红，她高声道：“孩子，只管去吧，不要婆婆妈妈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挺得住。我们王家世代为大明征战，拿出你的男儿气魄来，不要丢了我们祖上的脸面，为娘在府中盼着你得胜归来。”


    
王斗又看向谢秀娘与纪君娇，谢秀娘只是不舍与忧虑，纪君娇却是甜甜向王斗微笑，眼中满是鼓励与柔情。


    
王斗再也不回头，上马而去，谢秀娘痴痴地看着王斗身影消失，纪君娇扶住她的手臂道：“姐姐，相公是大英雄，大豪杰，出外征战，不过等闲之事，我们就在府中静待他捷报归来吧。”


    
谢秀娘道：“妹妹，明日我想去舜堡看看那些孤孩，为相公分些忧虑。”


    
纪君娇道：“我陪姐姐去。”


    
……


    
王斗出城，一杆“王”字大旗当先而行，随后是数十个身披铁甲的精壮旗手护卫，铁蹄敲击在青石板大街上，轰隆隆的一片。一路上，街旁密密麻麻都是相送的军户百姓，见到王斗的大旗过来，各人都是无声地行礼，又默默地跟上。


    
出了保安州城，城外人山人海更是相送自己子弟出征的军户百姓，有州城的军户，也有境内各堡的军户，一个个将官军士拜别自己的家人，往教场而去。


    
看见王斗大旗过来，他们都是用崇敬的目光看过来。此次出战，保安州几乎是倾巢出动，远赴千里之外作战，只为了王斗一个命令，各人就毫不迟疑。


    
州城东南的演武大厅上，镇抚官迟大成己领着自己的风纪军士到达，随后又是一个个将官军士到达，个个顶盔披甲，在教场上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迟大成道：“将军，时辰己到。”


    
王斗道：“点卯吧。”


    
迟大成道：“末将领命。”


    
他打开军册，高声点将察兵，一个个将官上台应声领命，禀报自己部中所到军士。从随军出战的两个千总韩仲与温方亮，还有营部直领的炮队把总赵瑄，辎重队把总钟调阳，马队把总李光衡等人，无不例外。


    
最后迟大成向王斗禀报：“将军，出征将士三千五百人，全员到达。”


    
王斗走到台前，底下密密麻麻的将士，所有的人，都是握紧武器，静静地看着他。望着一张张质朴崇敬的脸容，王斗心潮澎湃，他猛地拔出自己的利剑，斜斜前指，如春雷般滚过大地，铺天盖地的呐喊声响起：“万胜，万胜，万胜。”


    
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雄壮的万胜声一浪接一浪，响彻保安城内外。


    
王斗大喝道：“出征。”


    
王斗将旗开路，身后是大股大股整齐行进的军队，出了教场，从保安州城到卫城的官道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欢送的民众，王斗大军过来，立时啪啪啪的鞭炮炸响，各样锣鼓齐鸣，一个老者高声道：“祝愿将军得胜归来。”


    
一片震天的欢呼，每个民众，都是大声地向出征将士欢呼。


    
看着这一切，王斗眼眶有些湿润，这些民众都是自发聚集，自发欢送，军民如此，不枉自己在保安州苦心经营多年。


    
他无声地挥着手，一个个出征军士，也是高昂着头，从两边人墙中穿过。


    
到了洋河边上，保安州知州李振珽已是领着一干吏员在此相送，见王斗大军过来，数千人一色精壮的军士，一片盔甲的海洋，还有密密麻麻的战车辎重，人人都是动容，王斗此时毫不隐瞒自己的力量，所见诸人，都是吃惊。


    
李振珽取过一杯酒，大声道：“祝愿将军一路顺风，征战告捷。”


    
昨晚李振珽已是率城中乡绅设宴为王斗送行，今日又来相送，王斗接过酒怀一饮而尽。


    
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也是取过一杯酒，对王斗道：“老弟，一路顺风，征战顺利。”


    
看着老友，王斗无声地点了点头，领着大军，又滚滚向前而去。


    
……


    
到了卫城，卫城守备徐祖成也是率城中大小官将在城外等候送行，看到王斗的大军，他也是感慨不已。王斗本为他的下属，现在已与他同级，职务上更为大明游击将军，高过他一等。


    
他心下只能感叹王斗的官运了，看到王斗身后一色彪悍军士，个个士气高昂，他不知道王斗是如何操练成的，或许，等王斗出征归来，该好好向王斗讨教一番。


    
“将军，前面就是土木堡了。”


    
夜不收百总温达兴过来向王斗禀报。


    
便是在行军时，王斗也是夜不收哨骑四出，随时收集前方动态。


    
算算今天走了近百里，行军效果不错，更不要说还是全员披甲。大明军律，行军必需甲胄齐全，只有安营扎寨时才可卸甲，所以王斗全军行进时，也是人人披甲。


    
昨日纪世维批给王斗的盔甲已是到齐，五百副铁甲，还有内镶铁叶棉甲一千副，每副盔甲外面，都是外涂红色甲漆，军士们披上后，王斗军中一大片耀眼的红光。身披红色盔甲军服，让每个军士看起来格外精神，看来明军赤军，赤籍的外称不是随便说说的。


    
王斗已是验过，这批盔甲尽数精良，决对没有一射两个眼的忧虑，料想纪巡抚批给自己这些盔甲，要承受很大的压力。


    
有了这批盔甲，除了军中的辎兵身着鸳鸯战袄，脚着铁网靴外，每个战兵，炮兵，骑兵，人人尽是披甲，或棉甲，或铁甲，外面还有红色的翻羊毛大衣，厚实保暖不说，看起来还军容鼎盛。


    
依这种速度，王斗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可以赶到昌平与入卫援兵汇合，其实王斗觉得自己军队还可以走得更快，要不是那些炮队与辎重队拖累速度的话。


    
王斗以夜不收为尖刀，以韩仲为前锋，自己营部为中军，温方亮为后军，那些辎重队与炮队也尽数随在自己中军后面。大明十月的天气，已经颇为寒冷，有时会飘下一些细小雪花，风一吹，立时化开，只将路面冻得结实。


    
道路不是很好走，还好辎重队与炮队大部分车辆，都有马骡拖拉，只有那些推独轮车的军士们吃苦。


    
车辆本身的重量，上面还有几百斤的粮草，一路都要推去，颇为辛苦。好在他们都配有手套，外面同样有红色的翻羊毛大衣，比起别的明军军队，已经算是舒服。


    
有了这些辎重与炮队，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军士们行军的速度。


    
王斗看看时近傍晚，再看地图，前面有一条河流，道：“不用进土木堡了，就在这河边安营扎寨吧。”


    
王斗军令传下后，各军士到了河边立时扎营，就地挖壕，取出帐篷，分布营区，挖掘排水沟与公共厕所等。周边没有什么树木砍伐，王斗也不会带什么木材木料行军，所以军营四周没有撘建临时木墙，只是安排守夜军士沿着四边壕沟巡弋，设定夜号。


    
此外还有辎重兵取出一大袋一大袋的铁蒺藜沿着四面要紧之处抛撒。


    
这些铁蒺藜都是舜乡堡兵器厂所造，生铁所铸，由于有模具，铸造飞快。铁蒺藜如三角钉，落在地上总有一面朝上，非常锐利，不论是对敌还是布营，都非常好用。而且用细铁链串连，布设与撤收都非常方便，在大明军中也使用普遍。


    
野外扎营舜乡军已经训练多次，所以安营扎寨时有条不紊，王斗治军严厉，便是在内线行军，安营扎寨也是有如战时。很快的，一座完善的营地，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炊烟袅袅，一个个锅灶撘起，劳累了一天的众军士围在锅灶周边大声谈笑，王斗军中每个千总，把总都有自己的伙兵炊房，便是每个甲中，也有其中一个军士身兼伙兵，吃着热呼呼的面条饼子，还有一些肉干等，众人都精神起来。


    
王斗领着自己亲卫沿着营房巡视一周，将士们状态很好，没有什么不适，就算有，自己军中也带有医士。


    
王斗还到停放辎重车辆与炮车的地方传了一圈，那些战车都很厚实，数百辆车跑了一天，也不见出什么事。那些马车，独轮车上面，满满地载运着粮草，此外还有大量的火药炮弹等，又有别的种类辎重，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马车上还有蓬盖。


    
这些粮草辎重，是自己这只大军的生命保障，王斗可以想象，出征在外，最难办的就是粮草供应。以大明这种状况，自己大军的粮草，只能靠自己了。现在自己带的粮草不够三千五百的人马一月之食，未来粮草供给，还要自己多想办法。


    
王斗还看了炮队的火炮，每门炮上，都披上炮衣，不惧雨雪。这些火炮，最重不过四百斤，骡马拉得颇为轻松，大明的佛狼机火炮就是如此，以轻，中型为主。野战虽然威力小一些，至少比红夷大炮机动性强多了。


    
战车中还有一辆元戎车与望杆车，元戎车需要两匹马拖拉，作为王斗临敌时的指挥车。至于那望杆车，战时由两辆战车组合而成，每辆车需要两匹马拖拉，不过战时架设起高高的望杆，可以眺望周边十几里的敌情，就算从保安州千里拉去，也是值得的。


    
转了一圈后，王斗才回来，叫齐两个出征的千总韩仲，温方亮，几个部下把总官，还有营部直领官迟大成，钟调阳，赵瑄，李光衡，谢一科等人，到自己的大帐内吃饭，众人围着一口大锅，边吃边聊，颇为热闹。


    
李光衡直到众人吃了一会，才掀开毡帘，匆忙进来，他部下骑兵们每人有马，那些马匹，可不是好侍候。骑兵队专门有一个两百人的辎重队，管理军马，负责马料，还有几个兽医，专门钉护马掌的军士。


    
那些骑兵与自己的马匹感情深厚，便是专门有护理之人，各人扎营后还是去转一转才放心，李光衡同样如此。


    
温方亮将一块肉干放到锅里去煮，就着大饼美美吃着，见李光衡回来，笑道：“老李啊，你再不回来，你女婿就要去寻你了。”


    
李光衡瞪了温方亮一眼，他火爆脾气，又为人古板正经，实是开不得玩笑之人。更不要说女婿比岳父的官位还要高，实是令人尴尬之事，李光衡更不愿别人提起此事。


    
不过温方亮官位军职比他高，又在王斗面前，李光衡脾气再火爆，又哪能发火？对王斗施了一礼，找个位子坐下。


    
温方亮寻岳父的开心，作为女婿的韩仲自然要帮忙说话，他叫道：“老温啊，这几年你妻妾娶了不少，女儿更是一大把，正好我生了个儿子，就吃亏点，一个儿子娶你三个女儿好了。”


    
众人都是大笑，温方亮与高寻都是王斗军中的美男子，不比高寻的专情，温方亮颇为风流。他长得又美，官位又高，家内颇有资财，别家女子也愿意嫁给他。


    
这几年温方亮又纳了好几房的妾室，儿子女儿又生了一大堆，年纪轻轻的，就有儿子五人，女儿三人。


    
温方亮为人挥洒自如，听了韩仲的话，他并不生气，只是笑道：“老韩啊，看你儿子细皮嫩肉的，长得就象你家那口子，那身子骨哪能吃得消三个女子？我老温拿出一个女儿应付你家儿子足矣。”


    
韩仲叫道：“这门亲事就这样说定了。”


    
王斗微笑，大明军中就是如此，相互关系错综复杂，相互联姻的更是不少，这不，言谈间韩仲已经与温方亮结成了亲家。


    
其实王斗自生下儿子王争后，麾下各军官有意无意都在试探，希望能与王斗联姻，作为后世来的人，王斗倒希望儿子以后能寻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虽然攀亲的人如云，他却没有透落丝毫口风。


    
而随着自己麾下各将相继成家立室，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一个颇为坚固的利益团体，相互联姻，就是一种。


    
李光衡看了温方亮一眼，脸色和缓些，以温千总的身份地位，自己家外孙配他家女儿，倒也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不错。韩仲这孩子，有时也挺精明的。


    
杨通取笑道：“老韩心情不错，是不是你家太太这些时日将你服侍得舒舒服服？”


    
众人更是狂笑。


    
王斗军中虽等级森严，上官对下属有决对的权威，各人对王斗更是又敬又畏。但在王斗宴中，却没有什么尊卑等级之分，这也是各人感觉在王斗面前轻松愉快的原因之一。


    
杨通现在是韩仲部中下属，不过二人也算是当年火路墩中的老兄弟，又在王斗宴中，所以说话颇不顾忌，大声开起玩笑来。


    
由于将要出战，平日对韩仲管得甚严的韩太太也难得温柔体贴起来，连韩仲在街上看美女也一笑而过，让韩仲过了几天的好日子。听了众人的狂笑取笑，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高声道：“是很舒服，这就叫男人之福。”


    
众人又爆发一阵大笑，王斗军中各官将基本上是大老粗出身，对这种话题格外喜欢。


    
人群中，对众人的笑闹，钟调阳只是微笑听着。赵瑄是技术性人才，对这种荤笑话没有兴趣，不过他很喜欢这种气氛，有种同袍情谊的感觉，这是以前军中没有的。


    
镇抚官迟大成面无表情地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的肉汤，军中如果不涉及军纪律法之事，别的事情，很难引起他的注意。


    
而谢一科则是有些羡慕地看着温方亮与韩仲，他与楚小娘子成亲来，那小娘子为人甚是正经，床第上也是一板一眼的，换句话就叫没有情趣，有时谢一科想换种姿势，楚小娘子都羞答答难为情半天，怎么也不敢配合。


    
自己还是没有艳福啊，谢一科心下叹道。


    
孙三杰随众人笑着，他一向为人谨慎，而且他长得五大三粗的，却有一口娘娘腔，每次开口总让人窃笑。如无必要，孙三杰轻易不会开口说话。


    
看着众人欢笑的样子，王斗微笑看着，他希望，他期盼，此次出征，自己帐中的兄弟们，都能活着平安回来。


    
……


    
第二天一早王斗便拔营出发，众军顶盔披甲，步骑交加，大步前行。中军营部后面，还有众多辎兵们吃力地推着辎重独轮车，赶着粮草马车，炮车浩浩荡荡跟随。


    
大体从保安州到昌平的道路还好，很少经过什么山区，都是平原官道。众军一路过怀来，延庆境内，直到进入居庸关地界时，道路才难行起来。不过以舜乡军的行军速度，崇祯十一年十月十四日这天，三千五百军士，还是全员到达昌平永安城下，无一掉队缺员。


    
……


    
昌平镇为大明诸多军镇之一，主要是守护居庸关与各个帝陵。


    
昌平初为昌平县，随着皇陵的增加，卫所人员的增多，景泰元年，大明在昌平县以东八里筑永安城，设永安营。随后各守护山陵卫所迁入城内，之后昌平县衙以及儒学仓库陆续迁入。不久又在永安城南新建一城，两座城连在一起，成为新的永安城，周长十里零二十四步。


    
正德年间，昌平升格为州，归顺天府管辖。嘉靖十七年，又在昌平沙河建巩华城，城南北、东西各长二里，作为皇帝祭陵时的行宫，又有南护京城，北卫陵寝，东蔽密云要冲，西扼居庸之用。


    
万历年间，昌平升格为州，设总兵，副总兵镇守，还设昌平兵备佥事，守陵太监等人。崇祯九年七月中，由于朵颜蒙古兵的内应，永安城被清兵攻破，巡关御史王肇坤，户部主事王一桂，摄知州事保定通判王禹佐等战死，总兵官巢丕昌投降清兵。


    
有鉴于此，大明增加了宣府镇南山路与昌平镇的防守兵力，作为拱卫京陵的藩篱重地，崇祯十一年九月清兵入寇以来，各镇入卫官兵更是云集于此，统归兵部尚书，暂代宣大总督卢象升节制调遣。


    
此时永安城外旌旗遍布，密密麻麻的都是军中营帐，数万入援官兵扎下的营盘无边无际，似乎有看不到尽头的感觉。


    
看着地平线上那雄壮的永安城身影，还有那一望无际的军中营帐，王斗缓缓地呼了口气：“总算赶到了。”

第215章 攘外与安内


    
王斗到达昌平时，赐尚方宝剑，总督天下勤王兵马，兵部尚书，暂代宣大总督卢象升正在城内的谯楼眺望。


    
这谯楼是永安城最高点，设有铜壶滴漏，又设有城中各处的制记点，平日即可按时辰击鼓为民众报时，战时又可登高指挥调动城内城外的军队。所以卢象升到达昌平后，便将自己的总督行辕设在谯楼内。


    
看着四野密布的援兵营帐，卢象升心下踌躇满志，这几日来，到达昌平的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还有关宁各镇的援兵不下五万人，加上京师三大营也有数万可战之兵，如果朝廷真的有决心，就算清兵势大，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不过他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忧虑，他初到昌平时，便听到阁臣杨嗣昌与总监高起潜主张与清兵议和，此事京师内外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此事，更让卢象升担忧的是，听闻圣上也颇为意动。


    
对于高起潜，崇祯皇帝只是作为一个忠顺的奴才使用，但对杨嗣昌，则认为是自己的股肽之臣，深具谋国之能，当年他接见杨嗣昌后，一番问答下，发出“恨用卿晚”的感慨，当时就任命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全权主掌对农民军的围剿之事。


    
对皇帝的信任厚爱，杨嗣昌也是感激涕零，尽心戮力，制定了“四正六隅十面网”的围剿计划，颇有成效。如果不是此次清兵入寇，可能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人早被剿灭，可以说几次清兵入寇，救了李自成等人的性命。


    
围剿农民军之事颇见成效，崇祯帝对杨嗣昌更是器重，所提议案，无不许可。今年六月，杨嗣昌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于机务，仍掌兵部事，成为明末权倾一时的宰相式人物。他的武陵老家，己称他为“杨阁老”、“杨相”等，可见杨嗣昌的权雄势大。


    
今年清兵又大举南侵，京师震动，杨嗣昌力主议和，反对与清兵决战。他认为，眼下大明能战官兵就是这一些，如果孤注一掷，一旦败亡，后果不堪设想。他又言：“攘外必先安内，自古未有内乱不止而能对外取胜者。”


    
他认为清兵虽然几次入寇，但心腹大患还是那些农民军。剿灭农民军后，无内顾之忧，国家就可以整军备武，讨伐清兵，以雪多年之耻，永绝边患。今日的忍辱负重，是为他年的报仇雪恨。


    
对杨嗣昌的话，崇祯皇帝也颇为心动，大明多年用兵，折损极大，如果与清兵决战，一旦败亡，他的几万能战之兵尽数陨落，可想就没有能力再次镇压那些农民军。不过大明几百年从无和议之事，让清兵这样大摇大摆在国境内肆虐，他也是极不甘心。所以这些天他心情极为矛盾，难下决心。


    
对卢象升来说，他是坚决的主战派，听了朝野中和议的流言后，他极为愤怒，十月初他到昌平后，崇祯皇帝召他觐见，卢象升慷慨陈词，认为东奴大兵压境，只能言战，岂可言和？他愿领军与清人作战，以死报国。


    
听了卢象升的话后，崇祯皇帝颇为感动，在卢象升回到昌平的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三万两白银犒军，其中还有一万两是赏赐他个人的。同时还赐他御马一百匹，太仆马一千匹，铁鞭五百只。


    
对皇帝的赏赐，卢象升又是振奋，又是感激，每次接到赏赐立刻拜表谢恩，同时心下暗暗惭愧，认为自己张扬君父不是，有违人臣之礼。他将皇帝赏给自己的银子尽数分给将士，只留下一两多让银匠打了个银杯，留作纪念。


    
看来圣上主战之心坚决，卢象升振奋的同时，更是决心以死报国。


    
不过他总有忧虑，有杨嗣昌与高起潜在侧蛊惑，怕皇上的态度又会改变。前几日他在安定门与杨嗣昌、高起潜二人商议军务，二人那种不阴不阳的资态，更增加他内心的忧虑感觉。


    
……


    
此时卢象升在谯楼二层往城的西方眺望，在楼层的房檐下，有着一块“华夷雄关”的匾额。


    
谯楼内人来人往，都没有影响到卢象升内心的沉思，他在酝酿一个大胆的计划，便是在几日后将入援官兵分成四路，趁月夜进袭敌营，将清兵杀个落花流水。


    
不过这个计划需要总监高起潜的配合同意，他会赞同自己的计划吗？


    
正在卢象升沉思时，忽然看到西面一只人马滚滚而来，虽然远远的看不清那只人马的军士旗号，但也可以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威势。没有听到哨马的警报，又从居庸关方向赶来的军队，肯定是哪一只入卫的援军了，只是这只人马，是哪一部的援军？


    
卢象升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更是站在窗前凝神观看，很快的，那只人马离城不远，他们停了下来，开始在城外整队。片刻之间，他们便整队完毕，在城外列成几个整整齐齐的方阵，纹丝不动。


    
卢象升看了好一会儿，他们还是一动不动，几个阵列还是整整齐齐，这种军容威势，可说是大明一等一的强军，虽然现在还看不清他们旗号样子，但卢象升内心已是非常高兴，又来一只强军，大大增加自己的胜算。


    
他正要遣人去问城下是哪只军队来临，一个亲卫已是上楼禀报：“启禀督臣，宣府镇保安游击王斗奉命来援，己到永安城外，听候督臣吩咐指令。”


    
卢象升大喜，果然是王斗，他道：“快召王将军前来面见本督。”


    
每一只勤王来临的兵马，卢象升都要亲自召见，勉励慰问，更不要说王斗他一向器重，他吩咐自己的亲将陈安前往宣召。


    
很快的，那边几骑人马便从西门进来，不久，踩踏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响。接着，高大魁伟，身披银白铁甲，身系鲜红披风大氅的王斗大步上来。


    
他大步走到卢象升面前，一撩身后猩红的斗篷，单膝下跪，双手抱拳，高声叫道：“末将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见过督臣卢大人，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卢象升满面笑容地扶起王斗，道：“王斗你来了就好，一路可是顺利？”


    
王斗高声道：“有劳督臣垂询，末将一路前来顺利。末将领援军三千五百员，全员到达，无一掉队缺员。”


    
卢象升惊叹道：“好啊。”


    
象王斗这种克期援兵，接到调兵火牌后，将官惟恐误了限期，受军法严处，所以大多一路狂奔，很少顾及行伍如何。出兵三千人，跑了一天后，人马疲倦，已是少了一半的人，再跑一天，又少一半人。按时期赶到后，所到人马，不过几百人，多为部将家丁。


    
余者的人马，多半好多天后，才会陆续赶到，往往出兵三千人，最终集合的只有两千多人，余者不知去向。象王斗这样克期全员到达的真是太少太少了。


    
大战来临，为了避免动摇军心，统领将官多半对这种现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卢象升念于军中恶疾，也不好随便处置那些将官，只要管兵主将到达，余者军士，在几日后到达便可。


    
正因为如此，更突出王斗克期全员到达的可贵，卢象升看着王斗，对他更是欣赏，又好好慰勉一番。


    
谯楼上官员不少，看督臣对这位叫王斗的年轻游击将军如此抬爱，各人都是相互交换着诧异的眼神，对王斗仔细看了又看。


    
王斗与卢象升应答一番，问道：“督臣，末将在哪扎营？”


    
王斗到了永安城外，看周边适合扎营的地方尽数堆满人，城内更不用谈了，故而有此一问。


    
卢象升道：“你是宣镇援兵，便由宣镇总兵杨国柱主理，我让陈安随你前往。”


    
卢象升的姿态，可说对王斗宠幸无比，拜别卢象升出来，来到城外，王斗军中列成的几个方阵，仍是整整齐齐。直到现在，所有军士仍动也不动，任凭寒风吹拂。


    
离王斗军阵不远处就有几个军营，看到王斗大军阵容军纪，很多军将都是骇然，隔着营房对军阵指指点点。而这种军容威势，代表王斗麾下的力量，落在有心人眼中，这个军队的统领便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王斗才到昌平不久，他的名字，生平事迹，已经有多人询问探听。


    
王斗军队的军容军纪，也让陈安赞叹不已，陈安管着卢象升的督标营，个人武力装备，虽然强于王斗的军队，但这种阵容军纪，陈安却是自愧不如。


    
他叹道：“昔年戚爷爷调任蓟镇，感于边卒军法不堪，调浙兵三千至。于值大雨，三千浙兵陈于郊外，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始知军令。王兄弟有当年戚爷爷的风范啊。”


    
陈安的夸奖太厚了，王斗道：“陈将军过誉了，末将又岂敢与戚爷爷相提并论。”


    
宣府镇援兵扎营范围是在昌平城东面一带，那东门外有一个松园，里面种的都是松桧，无一杂树，方圆达一里多。由于大明两百多年一直禁止樵采该地，所以树林极为茂盛，为当时的燕平八景之一。


    
王斗领军一路过去，他这只兵马，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王斗也仔细观察各镇援兵扎营情况。他观兵书，明末营兵大多没有序列，各自为阵不说，扎营也是如此。每到一地，各将便各择便地，各自为家，无左右前后营阵之分，难以分辨某营不说，经常有见对面友军危急而不救，甚至陷主将于危亡不顾者。


    
看了城外的营盘，除了宣大三镇的军队略好外，果然各军扎营颇为松散，哪一镇哪一只的军队难以分辨，一镇主将的营帐在哪，更是摸不清头脑。


    
好在有陈安领路，他总算找到了宣府镇援兵的营盘处。便是离东门数里，当地一个叫昌金村的地方，离松园不远，旁边还有河流与小湖，果然是扎营的好地方。


    
到了大营外，王斗便看到内中旌旗如云，军营外是密密麻麻的木栅，高大的辕门与望楼，渲染着一股军戈铁马的气势。


    
在王斗通报不久，就见一大帮顶盔披甲的将官迎了出来，为首一中年将官身材魁梧，满脸风霜，身上披了一副厚实的铁甲，背后鲜红的披风大氅，竟是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

第216章 争粮


    
王斗见竟是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亲自出迎，深感意外，他不敢怠慢，上前施礼拜见：“末将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见过军门。有劳军门亲自相迎，末将不胜惶恐。”


    
杨国柱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亲自将王斗扶起来。


    
当日卢象升召见王斗，他也在侧，卢督臣曾言保举王斗为游击将军，果然成为事实。当时他就心生拉拢王斗心思，此时看向王斗身后的军队，更是动容，赞道：“好兵哪。”


    
卢象升亲口言王斗崇祯九年曾斩清兵首级二百八十颗，杨国柱总在猜测王斗如何办到，此后看到他身后的兵马，才恍然大悟，有这样的强兵在手，杀敌立功，只在等闲。


    
杨国柱赞叹的同时，他身旁身后各个将官也是一样神情各异，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虽任游击不久，却是实力不可小视。先前各人对杨国柱亲自出迎还有腹诽，此时均认为王斗有这个资本让他们迎往结交。营兵中便是如此，到了游击这个等级，一切以自己的兵马说话，资历官位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


    
杨国柱问道：“王将军，你领了多少援兵前来？”


    
王斗道：“末将游兵营新近组建，只有三千营兵，此外还有数百的辎兵军壮随军。共三千五百人，全员到达。”


    
杨国柱更是吃了一惊：“全员到达？那些只是辎兵？”


    
他指着王斗身后那些辎重队的军士道。


    
王斗恭敬应是。


    
各人脸上更是精彩，均以贪婪的目光在各兵身上巡弋。


    
杨国柱沉吟半晌，道：“想必营中大部是你家丁吧？”


    
王斗模棱两可地道：“是有一部分。”


    
当日兵部的公文发给王斗的同时，也发给杨国柱一份，限王斗在十月十五日到达，不料王斗却提早一日到达，而且是全员同日到达。这种强军姿态，更是引人关注。


    
王斗回答很模糊，杨国柱等人猜测王斗军中大部是他家丁，他先前区区一个守备，如何可以养活这么多强悍军士，倒可以讨教一番。


    
不但如此，杨国柱先前指的那些辎兵，放在各人营中标准，也是合格的战兵，甚至很大部分还可成为家丁，在王斗营中，只是普通军壮，还可以随战兵同日到达，这就更引人深思了。


    
当然各人神情中也有认为王斗笨的，他游兵营新近组建，就全额拉出，如果兵马折损了，他这个春风得意的新任游击便什么也不是。


    
杨国柱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斗一眼，道：“王将军千里勤王，忠勇可嘉，我来给你引见。”


    
他身后一大堆顶盔披甲的粗壮将官，大多是镇城各营领军将官。王斗任游击将军仓促，还没来得及与宣府镇各个战兵营的将官相识，此时杨国柱一个个为王斗介绍。


    
宣府镇城内有抚标营、镇标中权营、镇标左、右二翼营，这几营都是战兵，其中杨国柱直领镇标中权营，又称正兵营。镇标左、右二翼营各由一个副将，一个参将统领。此外城内还有兵机营、城东、南、西、北四营兵马，各由一员游击统领，大部分是作为守兵使用。


    
此次入援，抚标营留守镇城，杨国柱领正兵营三千五百多人入援，大部分是骑兵。


    
中军官郭英贤，游击衔，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极为壮实。披了一身厚实的朱红油铁长身甲，外罩鲜红的大氅，整个人看上去四四方方的，让王斗想起那日自己接见外号为“板凳”的夜不收军士揭一凤。


    
他满脸的刀伤疤痕，一看他的样子，就是那种百战余生，积功而上的老军伍。他便是寻常说话，声音也如雷吼一般：“王将军是吧？听说你砍了八十颗鞑子的脑袋，哪日我们哥俩好好亲近亲近，老郭我好好向你讨教一番。”


    
王斗心想，什么时候我成了你弟弟了？这郭英贤也是个自来熟。


    
不过郭英贤这样说，却是非常客气了，他是杨国柱的中军官，又是老游击，王斗连称不敢当，说该自己登门拜访讨教才是。


    
郭英贤不满意，吹胡子瞪眼：“我们行伍之人痛痛快快，哪有这样婆婆妈妈的？”


    
他看王斗身着的盔甲，似是缴获自清兵巴牙喇兵的衣甲，他的军功职位，想必也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这样的年轻人，很合他的胃口。


    
见郭英贤闹得不象话，杨国柱制止住了他，又为王斗引见宣府参将张岩，却是镇标右翼营的主将，此次领了两千多兵马入援，步骑各半。这张岩年近四十，相貌堂堂，身着水磨柳叶钢甲，上衬厚密红绵，顶上抹金凤翅盔，身后同样披风大氅，颇有威严之气。


    
听到张岩的名字，王斗忆得历史上他在巨鹿与卢象升一同战死，心中对他抱有敬意，加上他是参将，自己是游击，所以他上前对张岩施礼拜见。张岩脸上很有高傲之色，对王斗只是微微颌首：“王将军果是年轻有为，为我大明栋梁之才。”


    
就不再说话，只是在旁细细打量王斗。


    
接下来是两个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二人分领镇城城南与城西两营兵马，均身着圆领大襟摆锡甲，此次各领两千兵马入援，马三步七。王斗感觉他们虽对自己客气，说要好好亲近亲近，但骨子里却有一种不服气。


    
也是，二人一人快四十岁，一人四十多岁，却也只是游击将军的衔职，见自己这么年轻，冒起又这么快，心下不舒服，不服气是正常。


    
这些便是宣府镇入援兵马的主要将官了，余者是各人军中千总，把总之类的人物。副总兵林登猷，领镇标左翼营，也就是奇兵营，此次却是留守镇城，没有出援。


    
连上王斗兵马在内，宣府镇共有入援军队一万两千多人，实到多少人，说不清楚。


    
各人来援兵力中，倒以王斗与杨国柱最为雄厚。


    
杨国柱又与陈安寒暄，陈安虽只是个游击的衔职，但他是卢象升督标营的中军将官，以杨国柱之尊，也要刻意交好。他领王斗前来，也是个机会。


    
对杨国柱邀请自己入营宴饮，陈安欣然答应。


    
杨国柱对王斗道：“王将军远道而来，先扎营歇息，我让郭将军为你寻扎营之所，今晚我会同军中同僚，为王将军接风洗尘。”


    
王斗大声谢过，又谢过陈安，那郭英贤风风火火，领着王斗等人进营而去，看王斗浩浩荡荡进营的车马，宣府镇标右翼营参将张岩若有所思：“这王斗，竟自备了这么多的粮草辎重。”


    
王斗进营而去，看起来杨国柱治军颇为严谨，节制各将左右前后营地分得很清楚。密密麻麻的帐篷中，可以看到杨国柱的中军大帐如众星捧月般居于正中。


    
郭英贤将王斗领到营盘东北角一片平地，粗声道：“王将军，你便在此扎营，东面不到一里，有一条河流。北面数里外，诸多山地，饮水伐木都很方便。”


    
王斗谢过郭英贤，郭英贤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行伍中人，不要象个娘们一样婆妈不休。”


    
他扫了王斗身后众将一眼，看到粗壮的韩仲，正瞪着一双牛眼看着他，他眼前一亮，大步过来，右拳重重擂了一下他的胸膛，赞道：“好家伙，壮得如牛一样。找机会我们哥俩好好亲近亲近，比划一番。”


    
他大笑而去，看着他的背影，韩仲很不满意：“这个丘八，说动手就动手。”


    
王斗下令扎营，这次王斗让辎兵砍来了不少树木，在营外扎了木墙，上下两层，上层为军士巡逻守哨之用，下层存放武器与让军士巡逻休息，又设了辕门与望楼。


    
野外扎营，王斗军中已经演练多次，加上一路行军来的经验，没用多长时间，一座完善的营地便出现在王斗眼前。


    
到了傍晚，杨国柱派人前来邀请王斗。


    
王斗领着谢一科等几个护卫，还有两个千总韩仲，温方亮赶到杨国柱的中军大帐，大帐里面尽是顶盔披甲的将官，将一个大帐挤的满满的。


    
杨国柱高居上首，面前一个案几，摆着几盘肉，一壶酒。来援的宣府镇将官分下首两旁而坐，各人面前，同样一个小案几，摆着一些肉食米酒之类的。各参将，游击身后，还有一些千总，中军之类的人物，只在各主将身后而坐，个个吃得满嘴油腻。


    
王斗掀开毡帘进来，所有目光都看向这位年轻的游击将军。


    
杨国柱笑道：“王将军，你来得正好，快入坐吧。”


    
正吃着眉飞色舞的郭英贤站了起来，一双满是油脂的大手在胸前随便抺了抹，大笑道：“来，王将军，这边坐。”


    
指着身旁一个案几，王斗双目一扫，他的对面是宣府参将张岩，下首是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陈安似是回城，不见他的身影，郭英贤身旁空的案几，似乎便是招待陈安的案桌。


    
不过郭英贤是总兵杨国柱的中军亲将，可以坐在张岩的对面，自己哪能？


    
他走向最下首的一张案几，道：“末将就坐这好了。”


    
看王斗年纪轻轻的，便如此懂得进退，杨国柱缓缓点头，张岩也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王斗一眼，李见明与温辉脸色也和缓一些。见王斗坐下，欠了欠身，对王斗点头示意。


    
郭英贤却不满意，拿着自己的大碗，端着酒壶大步过来，叫道：“王将军来晚了，当罚酒三杯。”


    
王斗道：“好，我认罚。”


    
一口气连干三碗，温热的米酒入怀，王斗头有些晕，郭英贤对王斗竖起了大拇指：“够爽快。”


    
他斜眼瞧着王斗身后的韩仲，怪声笑道：“小子，是不是嘴馋了？敢不敢跟老郭我干个三碗？”


    
王斗曾有规定，行军打仗军中不得饮酒，韩仲是个酒鬼，早馋了多时，他叫道：“干就干，谁怕谁？”


    
眼巴巴地看着王斗，王斗略一点头，韩仲大喜，抢过一个大碗，跟郭英贤连干三碗，郭英贤有些踉跄，韩仲倒是面不改色。


    
杨国柱哈哈大笑：“王将军，你的部下，尽多慨歌豪爽之士。”


    
吩咐在王斗身后摆了几张案几，让韩仲，温方亮，谢一科三人坐下。


    
初接触到这种高层次的宴饮，帐中济济一堂至少都是千总以上的将官，三人也是兴奋得脸上通红。


    
杨国柱举起大碗，道：“众位兄弟，为王将军千里来援，我们干一杯。”


    
王斗站起身来道：“为军门贺，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


    
此后帐中气氛热烈起来，帐中摆着一口大锅，热腾腾地煮着一锅羊肉，旁边的火炉上，还烫着一几大壶的热酒。帐中亲兵忙个不停，不断为各将添肉加酒。


    
众人大口大口吃着煮出来的肉食，一边往口中倒酒。各人都是武人，行为粗野，很多人嫌筷子不好使，用手抓着羊肉吃，吃得满嘴满手流油。营兵中论起粗野，比卫所守兵过份得多。不过他们是职业军人，只要粮饷充足，打起仗来，那是卫所官兵远远不如。


    
王斗起身敬了杨国柱等人一碗酒，同时他也是各人敬酒的对象。甚至各将身后一些千总，中军之类的人物，也是不断向王斗敬酒。不知是真心敬佩结交，还是嫉妒王斗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借机要王斗难看。


    
除了在场几个参将，游击之类的人物外，余者各人的敬酒，都由温方亮，谢一科，韩仲三人接了过去。谢一科喝点酒又发酒疯，双手紧紧抓住一个四十多岁的千总，连称他为老弟。


    
下首各人，倒以参将张岩最为文雅，他缓缓地喝着自己的酒，偶尔喝口肉汤，他忽然对杨国柱道：“军门，末将在军中，曾听闻京师有意与奴贼议和，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帐中各人都是静了下来，王斗也是不动声色放下碗筷。


    
杨国柱眉头皱起，对这个传言他也颇为忧虑，各镇将士千里来援，得到的却是这个消息，对军心士气打击颇大。当然也有一些怕死之辈心下窃喜，不用与鞑子兵作战了。


    
杨国柱缓缓道：“不用理会那些流言，几日前，圣上曾赐卢督臣银两、健马、铁鞭等物，温勉有加，料想战意甚锐。我等身为宣大官军，只需随督臣杀敌报国便可。”


    
卢象升在宣大三镇威望极高，听了杨国柱的话，张岩不再说什么，他只是道：“军门，我等到昌平也有多日，这粮草的供应一直不足，将士们千里勤王，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吧，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杨国柱眉头紧锁，大明连连饥荒，京畿之地粮草一直不足，更不要说几万勤王之师云集昌平，需要的粮草更是天文数目，哪里供应得过来？宣大三镇的官兵，断断续续得到一些粮草，难以支持大军行动。


    
前些日崇祯皇帝赏赐援军几万两白银，卢象升更是将赏赐给自己的银子尽数分给将士，深得援兵之心。只是眼下四下清兵密布，就是有银子，也难买到粮草。


    
郭英贤愤怒地道：“我老郭倒是得到消息，总监高起潜，将大军的粮草供应，优先供给关宁各军，只给我们一些残羹冷炙。”


    
高起潜作为援军的总监军，负责战场军功记录，又负责各军粮饷装备的供给。他曾在关宁各地监军多年，京师给援军的粮草，他便优先供应关宁各军，宣大三镇官兵只得少量粮草，都是愤愤不平。


    
杨国柱喝道：“郭将军，慎言。”


    
背后私议总监，罪名可大可小，消息泄露出去，连杨国柱都很难护住郭英贤。


    
杨国柱平日在军中严谨，他开口喝斥，郭英贤立时住了口，只是讪讪的口中嘟噜什么。


    
杨国柱叹道：“粮草之事，督臣己多方设法，只是……难办啊。”


    
帐中气氛烦闷，粮草供应不是由卢象升主理，他连皇上赏赐给自己的银两也尽数分给将士，无人能对他说什么。


    
只是军中总要吃饭，这又如何解决呢？


    
张岩瞥了王斗一眼，道：“也是巧，王将军今日来到，带来了大批的粮草，足供我宣镇大军多日之食。都是军中袍泽，无分你我，不若王将军便拿出一部粮草，接济军中兄弟如何？”


    
听了他的话，帐中各人都是心动，个个双目向王斗看来。他们这些援兵狂奔而来，除了几日干粮草料外，当然谈不上自带什么粮草，出外勤王，也没有自己携带粮草的道理，都要地方供应。


    
象王斗这样自备粮草，还能战兵与辎重粮草同日到达的情况太少见了，如果王斗答应，真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游击将军李见明更是道：“王将军，若你答应，本将也不会白要你的粮草救济，我营中也有一些银两，便作为向你购买粮草之资。”


    
温方亮还好，韩仲与谢一科差点跳起来，这些家伙竟想夺自己营中粮草？那李见明说得好听，用银子购买，大军出外，银子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吞下肚去，可能消化？


    
王斗不动声色，制住韩仲等人的骚动，他深深看了张岩一眼。历史上张岩随卢象升战死的原因，王斗对张岩满怀敬意，只是敬意归敬意，这些粮草，是自己这只大军的生命保障，岂能随便给别人？

第217章 分兵


    
王斗缓缓扫视帐中各人，双目锐利：“末将只听闻从户部或是军中拔粮下来，未闻让兄弟援军部队供应大军粮草的道理。我军中这些粮草，都是保安军民口中省下来的衣食。全州父老殷殷切切，只盼望这些粮草让兄弟们不至过于饥寒，有力气杀贼报国。”


    
“如果大家都来分一些，粮尽了，我这三千兄弟吃啥喝啥，试问众位将军，如果你们军中富有粮草，可会拔给小弟一些？”


    
“诸位将军讨要粮草，该去向总监高公公讨要才是。”


    
王斗的话毫不遮掩，也没有丝毫客气，立时语惊四座。


    
张岩等人都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个王斗，先前还与众人称兄道弟，言笑晏晏，转眼间就翻了脸。


    
他就毫无顾忌，不怕得罪军中同僚？虽听闻王斗深得督臣卢公的赏识，也有出众的战绩，不过在军中，他也只是个普通的游击将军罢了，他就不怕被众人孤立排斥，将来事情难办？


    
看王斗沉稳坐着，他年纪轻轻就冒起，麾下又兵强马壮，看他神态从容，智珠在握，有持无恐的样子，似乎不怕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张岩等人再一次审视王斗这个人，这个游击将军年轻归年轻，却是颇为棘手，不好应付。


    
张岩稳坐案中，哼了一声：“王将军虎威，本将领教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游击，便如此跋扈。日后你升了参将，副将，这宣府镇内，还有我等说话的余地么？”


    
张岩这话颇为罪辣，一句话，就将王斗推向帐中各人的对立面，不过他语气中，也隐隐对王斗无可奈何之意。


    
王斗看了他一眼，心想姜是老的辣。不过他也不惧，到了营兵中，该争强好胜就该争强好胜，否则为人软弱，定会接连被别人踩到头上。现在各人只是向他讨要粮草，日后索取源源不断，自己又该如何？


    
自己身为游击，战时只受总兵，副总兵的节制，张岩虽是参将，面见他时要行尊卑之礼，但他不是一路参将，平日也管不到自己头上。余者两个游击，更不用放在心上。


    
游击将军李见明更是脸色难看，张岩对王斗的评价说到他心里去，怎么说自己也是老游击，王斗一个刚冒起的新人，就对他如此不客气，方才自己说向王斗购买粮草，不会白要的，王斗这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总兵杨国柱一直在上首静静看着，看王斗的言语神态，对王斗的评价更进一层，他沉稳地道：“王将军，军中兄弟，并无强夺你携来粮草之意，只是军中缺粮却是事实，你若方便，便接济同袍们一些粮草吧。”


    
王斗已经摆明自己姿态，自己虽只是个新任的游击将军，却也不畏惧任何冲突，让众人不敢小瞧他。不过见好就收，此次战事，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打仗，需要与友军配合，历史上这次战事宣大官兵表现不错，都是军中袍泽，就帮就帮一点吧。


    
他道：“即是军门发话，末将自当凛然遵从。末将虽携来粮草不多，但顾念军中袍泽兄弟，还是取出四百石，听任军门调配。”


    
杨国柱大笑，王斗的姿态，给足他脸面，他站起身来道：“好了好了，先前一些小风波，大家不必放在心上。王将军性情中人，又忠勇勤勉，来，大家为王将军干一杯。”


    
众人都是起身，王斗愿意给粮，各人都是欢喜，他们轰然响应，帐中又恢复热闹。


    
不过很多人若有所思地看向王斗，这家伙，心机深啊，年轻人，不简单。


    
王斗身后的韩仲，谢一科，温方亮三人感觉王斗的做派让他们深有脸面，个个洋洋得意，与周旁一些千总杯来交往，欢腾不休。


    
……


    
第二日上午，王斗给杨国柱的四百石粮草，已经发往杨国柱营中，杨国柱又召集各将，商议粮草分配之事。再次见到王斗，至少各将表面上个个对他亲热无比，连宣府参将张岩，也对王斗温言夸赞几句。


    
这批粮草如何分配，各将在帐中争论不休，王斗只在旁冷眼旁观。


    
正在热闹时，忽然一个亲将进来向杨国柱禀报几句，各人便听到杨国柱诧异的声音：“怎么，总监高公公来到昌平？”


    
帐中各人都是议论，那高起潜来到昌平有何要事，王斗心中却腾起滔天巨浪，历史上卢象升提议兵分四路夜袭敌营，高起潜不置可否。被高起潜傲慢神态激怒的卢象升上疏议请分兵，崇祯皇帝答应了卢象升的提议。


    
云集昌平的五万援兵，被一分为二，卢象升领宣大两万人，高起潜则统领关、宁各地援兵三万人。今日之后，便是一系列悲剧的开始，王斗虽深知历史，但他只是个小小的游击，便在宣府镇，也是排在末位，又能起什么作用？


    
果然第二天一早，便听到城中擂鼓点将，鼓声急促，王斗不敢怠慢，连忙披挂整齐，先到杨国柱帐中报到。总兵杨国柱与中军游击郭英贤已是一身甲胄齐整。随后的，宣府参将张岩，游击李见明与温辉匆匆赶到。


    
郭英贤大声道：“督臣急急召见各将，所为何事？”


    
余者各人也是议论，杨国柱一语不发，一罢手，各人上马，身后是大帮杨国柱军中护卫，急急往昌平城而去。


    
进入城中，已是擂了第二通鼓，总督行辕前，一个个顶盔披甲的将官相继跳下马背，各人行色匆匆，所见也是随便打声招呼。王斗跟在杨国柱身后，前面是四个宣镇将官，他跟在最后。


    
忽然王斗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道：“杨总兵。”


    
却是一个大将刚跳下一匹健马，与杨国柱一样，他也是年近五十，身材不高，但极为壮实，一张粗黑的脸，满是风霜之意。身上披了一副厚厚的铁甲，甲叶似是换过多次，新旧交杂。


    
他头顶盔缨，身后罩着一副披风大氅，似乎血迹斑斑，顾盼中双目凛利，颇有威势。


    
看见这个大将，杨国柱也是打招呼道：“老虎，你也来了？”


    
听到杨国柱的招呼，王斗猛地想起来，这个大将便是署都督佥事，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他塞外降卒出身，史称其勇敢而有将略，从军累官至山西参将，副将，总兵官，最后在与农民军作战中中炮身死。


    
王斗很注意打量他，那虎大威身后，同样跟着三个粗壮的将官，三人一个参将，两个游击将军的甲胄打扮。


    
王斗来到昌平便注意打听，那虎大威的山西镇援军，除了虎大威的正兵营外，便是两个游击各领两千人入卫。那个参将，却是虎大威正兵营的中军将官。


    
二人似是相熟交好，略略说了两句，虎大威道：“卢督臣急急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杨国柱道：“老哥也是不知。”


    
二人正要进入辕门，一群健马又是狂奔而至，为首一个将官跳下马背，嘟噜道：“三通鼓未过，还好及时赶到。”


    
他看到杨国柱与虎大威，笑道：“两位哥哥也是在此？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还真有道理。”


    
他亲热道：“等督臣召见，小弟便在营中做东，两位哥哥赏个脸面如何。”


    
看见这个将官，杨国柱与虎大威神情都是淡淡的，只是道：“原来是王总兵。”


    
对他的邀请却是不置可否。


    
那将官不以为意，脸上仍是笑嘻嘻的。


    
听了杨国柱与虎大威的话，王斗这才想起这将官是谁，便是署都督佥事，大同镇总兵官王朴。


    
王斗仔细打量他，这家伙年轻得过份，身居总兵官高位，却还年不到三十。不过王斗知道，与杨国柱，虎大威一刀一枪积功至总兵官不同，这家伙职位却是买来的。


    
他们王家是山西首富，家内一大帮子侄官位军职，基本上都是靠买。


    
历史上王朴也是个纨绔子弟，杀敌不行，杀良冒功倒有一手，崇祯九年他领军入援，号称砍了一千多颗清兵首级，九成九是良民脑袋。松山之战他第一个先跑，最后被皇帝下旨处斩。


    
他说话中夹着一股商人的味道，连身上盔甲都颇为华丽，大红大绿，色彩绚丽不说，盔顶上还插着几根非常漂亮的翎羽。杨国柱，虎大威二人身上一副沉旧的盔甲，立时给他比下去。


    
王朴的扮相也很好，高大俊朗，加上身上这副华丽的盔甲，光彩照人，不明白他底细的，定会被他的风彩倾倒。他身后几个官将，同样一身鲜艳的盔甲，个个鲜红的披风大氅。


    
不过杨国柱与虎大威都是百战积功上位的老将，哪会看得起王朴这种花钱买来官位职务的纨绔子弟？对他神情不免冷淡，只是礼貌上与他寒暄。


    
王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神情，他口齿伶俐，未语先笑。


    
王斗暗想，让这家伙主持什么宴会，定会让人产生如沐春风的感觉。


    
众人进入总督行辕，便是昌平永安城内的谯楼一层，一尊巨大的铁案已是摆在首端，案上满是金牌，令箭等物，谯楼一侧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符号。


    
进入行辕大厅内，里面更是众星荟萃，所见将官，尽是顶盔贯甲，一色鲜艳的披风大氅。


    
里面军职最小的，都是游击将军，王斗第一次感觉自己官位军职太小。


    
……


    
行辕内相互拜见声不断，昌平的援军，除了宣大三镇官兵外，还有关宁各镇的官兵三万多人，其中更有总兵官多人。仅先后进入行辕内的总兵，就有密云总兵唐通，蓟镇总兵白广恩，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玉田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等人。


    
王斗很注意打量这些人，密蓟关宁那边各将，脸上皆颇有骄悍之气。那蓟镇总兵白广恩，大声与王朴笑谈着，两人相互拍着肩膀，不知在谈道什么妙事。


    
这种场合，王朴倒是如鱼得水，应付周全。


    
王斗看着蓟镇总兵白广恩，脑中闪过他的资料，初为流寇，随混天猴为盗，后降大明，屡立军功，松山之战亦有斩获。


    
后从吴甡剿寇，骄悍不为所用，大掠回陕西。复从孙传庭办贼，败于郏县，回保潼关。潼关城破，奔于固原，为李自成所围，归降，得其重用。


    
这家伙，未来不可结交，王斗心中下了判断。


    
还有那密云总兵唐通，崇祯十七年任居庸关总兵，最后也降了李自成，不可结交。


    
玉田总兵曹变蛟，看起来颇为年轻，不到四十，自少便随名将曹文诏军中效力，积功至总兵官。松山之战后，随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辽东巡抚邱民仰等人被俘，持节不屈，壮烈殉国，倒是个忠勇双全的人物。


    
至于那山海关总兵马科，松山之战时，仅看他与王朴，吴三桂，李辅明等人争先恐后逃命，丝毫不顾忌友军安危。不是军阀，也是贪生怕死之徒，此人免了。


    
还有关宁各将那边的副将祖宽，传早年是祖大寿家仆。此人倒是能战，不过此人骄横无比，军纪败坏，兵马过处不是焚毁民宅，就是奸淫妇女。便是在今年冬，因为清兵南下，他奉命师援山东，随后济南失守，他也褫职被逮，以失陷籓封罪处死。


    
对此人，自己视情况结交。


    
王斗忽然哑然失笑，现在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却点评起各人，判断结交不结交起来。


    
行辕内各个总兵相互拜见，寒暄两句，猜测卢督臣召见各人用意。他们这些总兵寒暄拜见，余者各人身后的参将，游击，则是老老实实地站着，不能如他们一样潇洒乱动。


    
王斗站在那里，也有一些目光向他扫来，虽见王斗这么年轻已是游击将军，多少有些诧异，不过见王斗生面孔一个，也没什么名气，各人便懒得理会了。


    
忽然众人听顶楼急促的鼓点声再次响起，已是第三通了。


    
众人忙分两排站立，壁垒分明，宣大各将居于左侧，密蓟关宁各将居于右侧。然后再是两侧各镇总兵居于上首，依副将，参将，游击等衔排下，王斗最年轻，被挤到左侧最下首。


    
他的上首，一个山西镇的游击将军，年在三十多岁，倒是粗壮彪悍，不过他似乎很少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激动得脸色通红。


    
厅内满满当当都是将官，不过气氛沉凝，无人敢随便咳嗽一声。


    
脚步声响起，从二楼下来一群人，王斗偷眼看去，只见卢象升麻衣孝服，走在最前面，脸上满是愤懑之意。他的身旁，走着一个太监服饰的人，头上嵌金三山帽，身上簇锦袍服，一根玲珑玉带颇为显眼，满脸得意洋洋之色。


    
这个太监年在四十多岁，出乎王斗对阉人的印象，他身材高大魁梧，走路虎虎有力，要不是面白无须，略显阴柔，王斗几乎以后他也是场中顶盔披甲的将官一员。


    
料想这太监便是总监军高起潜了。


    
卢象升身后是他的亲将陈安，奉着御赐尚方宝剑，随后又是几个太监服饰打扮的人，个个脸色阴沉，颇有阉人那股独有的邪气。王斗似乎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忽然一片甲叶声响，所有人都是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向卢象升与高起潜行礼。


    
众人高声道：“见过卢督臣，见过高监军。”


    
声音有如惊雷，厅内一片凛冽之气传开。


    
高起潜嘿嘿笑了几声，卢象升沉着脸，来到那尊巨大的铁案前面，又请高起潜在自己左侧坐下。


    
高起潜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随后陈安奉着尚方宝剑站在卢象升右下首，那几个太监，则是陪在高起潜下侧。


    
卢象升沉声道：“众将请起。”


    
众将高叫道：“谢卢督臣，谢高监军。”


    
又是一片铁甲锵锵声响，众人站了起来。


    
随后卢象升开始点将，完毕后，看着满堂将官，卢象升忽然心情阵激荡，竟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眼中隐隐含有泪花。


    
高起潜瞥了卢象升一眼，站起身来，尖声说道：“大伙都到齐了，咱家就说个事。”


    
他道：“昨日咱家同卢督臣商议军务，卢督臣议请分兵，宣大三镇的援兵皆归他统领，咱家则领剩下的兵马。国事为重，为免僚臣生隙，咱家同意了。卢督臣昨日上疏，皇上也御旨同意了卢督臣与咱家分兵。”


    
他尖尖的嗓音在厅内回荡：“事就是这个事，咱家说完了，除了宣大三镇的官兵外，余者各将，就这拔营起寨，随咱家走吧。”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冰冷入骨，此事突然，除了王斗心理有所准备外，在场各人都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斗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高起潜见无人移动脚步，脸沉了下来，尖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随咱家走。”


    
他转向卢象升，脸上又堆满笑容：“卢督臣，咱家这就走了。虏骑肆虐，杀贼护都之事，还要烦劳督臣多多忧心。”


    
卢象升麻木地与他拱手而别，只听脚步声响，高起潜扬长而去，密蓟关宁各地的总兵官将，也一一向卢象升拱手而别，追在高起潜身后去了。


    
看满堂将官少了一大半，卢象升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愤懑悲痛，重重跌坐自己座位之上。

第218章 移驻东郊


    
堂内鸦雀无声，半晌，杨国柱试探道：“督臣，督臣……”


    
卢象升直起身来，他极力振奋精神，看着在场众将，他脸上满是期盼：“本督虽与高监军分兵，但众将还需尽心报国，不得因兵少而气馁。奴贼横行京畿，杀我百姓，毁我家园，凡我大明臣子，都应同仇敌忾，力挫虏之凶丸。”


    
“众位将军，卢某在这里拜托了！”


    
说到这里，他对众人深深一揖。


    
王朴首先振臂高呼：“誓死追随督臣，杀贼报国。”


    
众人纷纷叫出声：“杀贼报国，杀贼报国。”


    
厅内一片高呼，看众情激愤，卢象升眼中满是欣慰，他道：“哨探所闻，奴贼两翼兵会于通州河西，圣上有旨，让我们移驻永定门郊外，力保东郊不失。众将这就回营起寨，随本督前往京师之东。”


    
众人纷纷出了总督行辕，准备拔营起寨，走出大门外，王斗听到右首的大同总兵王朴嘀咕了一声：“明知道鞑子兵汇于通州河西，皇帝还让我们移驻永定门外，妈的，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吗？”


    
他声音颇低，只有密切关注他的王斗才听到。


    
杨国柱与虎大威走到大门外，两人相视苦笑，虎大威叹了口气：“千里勤王，却是这个结果。”


    
他与杨国柱抱拳而别，杨国柱一行人心情都很沉重，上了马匹，一声不响，便往昌平东门而去。


    
出了东门，到了城外，就听城的西南方向隐隐传来人叫马嘶声，扎营在那边的关宁各将正在拔营，准备随高起潜前往卢沟桥等地。杨国柱驻马听了良久，哼了一声，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一行人风驰电掣，往宣镇营地而去。


    
进了营地，就听营内将士议论纷纷，各人听闻关宁大军拔营起寨，不知出了什么事，都是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满营传言。


    
进了自己的中军大帐，杨国柱喝道：“各将速速回营，召营内把总以上的将官议事。”


    
王斗飞奔回营，令中军鼓手敲响了点将大鼓，很快的，千总韩仲，温方亮，几个部下把总官，营部直领官迟大成，钟调阳，赵瑄，李光衡，温达兴等人赶到。


    
众人皆披挂整齐，将一个大帐挤得满满的。


    
王斗双目一扫，各将已是到齐，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道：“奉督臣之令，我等随军前往永定门外，众兄弟这就随我前往军门大帐，商议移师事务。”


    
韩仲搽着手欢喜道：“奶奶的，总算要打仗了，憋在这昌平外，忒是无聊。”


    
余者各人都没说什么，王斗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出征在外，各人早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王斗领了一大群将官进入杨国柱的中军大帐，此时杨国柱第一通点将大鼓刚刚敲落。


    
见王斗等人已是进来，杨国柱深深地看了王斗一眼，侍立在他左侧的中军官郭英贤对王斗裂嘴笑了笑，对王斗竖起了大拇指。


    
王斗对杨国柱拱了拱手，便站在大帐右侧一语不发。


    
第二通鼓响时，宣府参将张岩领了一大帮顶盔披甲的将官进来，见王斗早已到达，不由深感意外。瞥了王斗一眼，对杨国柱拱了拱手，站在大帐左侧去。


    
第三通将鼓刚刚敲响，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领人匆匆赶到，二人急急的挤到王斗前面去，随后各中军，千总，把总，依军职在帐两旁密密排下。


    
第三通鼓落，杨国柱站了起来，缓缓扫视大帐两侧，各将所领官将，他都是心中有数。


    
见众将到齐，他沉声道：“今早督臣召各军门将官行辕议事，督臣己与高监军分兵，我等宣大兵马，由督臣统领。督臣有令，东奴两翼兵汇于通州河西，我们宣镇兵马，随大同镇，山西镇兄弟部队一道，皆移驻东郊永定门外，众将没有疑惑的，这就随本军门拔营起寨，前往东郊吧。”


    
他的话一出口，帐内就如炸了锅一般。


    
张岩，李见明，温辉等人回营后，并没有说清今早之事，只是急急召令各将，随他们前往中军大帐议事。猛然听闻这个事情后，各人部下，哪有不吃惊的？


    
众人早在营中，便听闻关宁大军拔营起寨，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正在惊异交加，再听了杨国柱的话，很多人便喊出来。


    
“我等好好的在昌平，怎么就要前往东郊了？”


    
“卢督臣为何与高监军分兵？”


    
“通州离东郊不过几十里，那边有好几万鞑子大军，我等这些人马前往后，不是狼入虎口么？”


    
“开拔起寨，粮草器械可是充足？”


    
……


    
一片喧哗声中，只有王斗部下各人默然不语。


    
见帐内诸将如此，杨国柱大怒，他正要喝斥。


    
忽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到东郊好啊，通州那边好几万鞑子兵，够老韩我杀一阵了。”


    
又听一个温文，颇有磁音，略带一丝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韩兄弟说得好，不过你不要杀得太狠了，给老哥我留一些。”


    
二人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众人一怔，喧哗声立时停止，他们目光看向说话处，却是大帐右侧那年轻游击将军王斗麾下两个千总，一个叫韩仲，一个叫温方亮的。


    
二人身上皆披着精良的铁甲，外披鲜红的披风大氅，一个粗壮魁伟，一个俊美英姿，风彩各有不同。见众人目光注目自己身上，韩仲更是洋洋得意，顾盼自雄。


    
冷哼声不断，只有王斗与部下几个把总嘴擒笑意。


    
杨国柱也是赞赏地看了韩仲与温方亮一阵，目光又在沉稳站立的王斗身上转了转，喝道：“督臣决意己下，我等身为官军，随从杀贼便是，哪来的这么多唠叨？”


    
他严厉地道：“本军门己决意随督臣前往东郊，众将都需凛然遵从，敢有畏缩抗令者，军法处事！”


    
虽然杨国柱没有直领张岩、李见明、温辉三人，但他在宣府镇威望素著，战时三人也受他节制，听杨国柱这样一说，众人都抱拳高声道：“谨遵军门之令。”


    
铁甲锵锵，众人同心之下，帐内又恢复了那股凛冽的气势。


    
杨国柱满意地点了点头：“众将这就回营，拔营起寨，前往东郊！”


    
……


    
很快的，宣大三镇的官兵相继拔营，一片人叫马嘶，关宁各镇的将官已经相继随高起潜走了，留下一大片空荡荡的营寨。


    
连卢象升的督标营，各军汇于昌平西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似乎铺满大地。


    
卢象升的督标营先至，随后宣府镇的官兵到达，居于督标营的左侧。再接着虎大威的山西镇官兵到达，居于督标营的右侧。最后大同总兵王朴，领着自己军马急急赶到。


    
王斗举目看去，天地间一片盔甲与马匹的海洋。


    
来援的督标营，三镇总兵的正兵营大部分都是骑兵，各镇下来援的参将与游击，也有一部分是骑兵。


    
这一万几千人，人人有马，人人有甲，不是铁甲就是棉甲，各人还有铁盔。明军尚红，各马军大多甲上涂漆，望眼望去，一片火红的颜色，各人的翎羽在寒风中飞扬。


    
而且这些马营使用的火器比例很高，督标营与正兵营中，至少各有鸟铳数百门，三眼铳快枪数百杆，虎蹲炮数十位，火箭上万只。马营身后，是他们密密麻麻的骡马辎重，内备大量的弹药拒马等物，野外遇敌结成方营时，数百副拒马就可以将他们密密包围保护起来。


    
王斗还看到督标营的辎重队后面，摆放了大量的火炮，除了一部分的佛狼机火炮外，还有好几门的红夷大炮，王斗估算那些应该是六磅炮与三磅炮，每门炮，都需要好几匹骡马拖拉。


    
王斗无声地叹了口气，大明的战兵营中，都是职业军人，论起武器装备也不会差，为何对清兵的战事中，屡战屡败呢？


    
放眼周边，似乎无边无际的军马，在王斗的左侧，是宣镇总兵杨国柱的军兵大部。


    
杨国柱身披铁甲，骑在一匹强壮的战马上，他的身旁，一杆大旗高高竖起。旗杆一丈五尺，黄心红边，饰有缨头雉尾及八尺五寸的号带，六尺长的梯形旗面随风飘扬中，隐隐现出一个大大的杨字。


    
他的身旁，是他本部的几个千总，各有认旗，或红心蓝边、或黑心白边、或蓝心黑边，旗帜一目了然。每个千总策于马上，个个顶盔贯甲，身材粗壮，给人一种强悍的感觉。


    
可以看出杨国柱长于军伍，他部中官将，除中军，千总，把总各有认旗外，各个管队与甲长，也各有自己的背旗与盔旗，而且列阵完备，想必指挥时定可如臂使指。


    
放眼看看右边的督标营，同样如此，而且强悍齐整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斗自认来自后世，见多识广，此时众军云集，群星荟萃，王斗始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很多。


    
同时他心下雄心奋起，有朝一日，自己未必不能位列其班，至少今年这场战事中，自己定可声名鹊起，让敌我双方不敢小瞧自己的存在。


    
……


    
马蹄声响起，卢象升一行人策马奔出城来，卢象升仍是麻衣孝服，骑在一匹神骏非常的白色战马上，却是他心爱的战马五明骥。他手上提着一把精铁大刀，怕有几十斤重。


    
人言卢象升富有勇力，每战身先士卒，勇猛非常，果然名不虚传。


    
卢象升身后，跟着他的忠仆家人顾显，还有掌牧官杨陆凯等人，又有一大帮的军中幕僚赞画。


    
卢象升策马狂奔而来，数万将士，都是一言不发，紧紧盯着他的身影。


    
看着场中列阵静待的将士，卢象升眼中露出感慨的神情，奔到军前，他忽然勒紧马缰，一阵战马的嘶鸣，五明骥前蹄高高扬起，随后又稳稳停了下来。


    
卢象升猛然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昌平城，往事历历在目，卢象升似是痴了。


    
他回过身来，一扬手中大刀，大喝道：“出发！”

第219章 石桥之战（上）


    
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日，京师，永定门外。


    
王斗几千兵马随大军出发，于昨日到达了永定门外，防守永定门到右安门一带的京营官兵是五军四营、神枢三营、神枢四营、神机五营的几个参将游击。


    
清兵几万人就在几十里外的通州，每日哨骑不断，各营虽装备了大量的战车、拒马、火炮等物，不过诸营将士还是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都有大量的营兵逃亡。直到卢象升领着宣大三镇的官兵到来，他们的情绪才略为稳定下来。


    
他们强烈要求神勇无敌的宣大兄弟挡在前面，卢象升也不推辞，沿着两个城门一带，各离城约十里，将宣大两万多官兵布防下来。


    
王斗的三千多人，被布置到了后世的亦庄之地，这一带都是平原，河渠众多，土地肥沃，本是京畿附近村镇密布之所，只是崇祯九年，这一带的村落便被清军焚烧过一次。


    
两年过后，清兵再次来临，百姓新建的家园，再一次被清兵焚毁。王斗到了亦庄时，周边村落不是仍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便是残留轻烟的残垣断壁，幸存的百姓，只是扶老携幼的逃入京城之内，一边回望家园大哭。


    
王斗领军到这时，一群惊恐的老百姓正从这边逃离，看到王斗的几千大军，更是害怕得逃得远远的，王斗分明听到几个人在嘀咕：“这些狗官兵，杀鞑子没本事，祸害老百姓倒厉害。”


    
当时韩仲与谢一科大怒，就要策马上前，将那几个胆大妄为的多嘴之辈揪出。


    
王斗严厉制止他们，说道：“我们是来守护京师，保护老百姓的，不是来此与他们争口舌之利。有这心思与几个百姓计较，不若留些力气与鞑子作战。况且，很多官兵不象话，怪不得老百姓口出怨言。”


    
清兵持续对东郊骚扰，很多京营官兵溃散逃离后，他们三五成群，遇到清兵哨探望风而逃，但是遇到逃难的百姓则如狼似虎，抢掠财物，奸辱妇女，其手段比清兵好不到哪里去。


    
王斗初到亦庄地界，就遇到十几个溃兵抢掠百姓，王斗大怒，将这十几个溃兵擒下，不理他们的哭喊威胁，将他们尽数斩首。


    
亦庄这个地方，左边是一条颇大的河渠，一直流入京城之内，河渠那边，便是宣府镇游击将军李见明驻防之地。河渠右边不远一个小小的丘陵，上有一火路墩，当地人称为燕墩，墩台高约八米，周边墩墙几十丈，此时几个守护的墩军早已不知所踪。


    
离河渠几十丈，紧挨墩台左侧，便有一条蜿蜒的官道。


    
官道宽一丈多，上面布满了年深月久的车辙印痕，墩台前面约十丈的官道上，撘着一座小石桥，河水早已干枯，河两岸密密的都是麦田，快要进入寒冬，麦田东倒西歪的钻出一些秋时播下的禾苗。麦田一直蔓延燕墩右侧，直到几里外，又是一条深深的河渠。


    
小石桥的那一端，立着一块快要倾倒的石碑，碑文早模糊不清，只有落款隐约可见“大明成化年立”几个大字。


    
在这周边几里，便是这条官道好走，余者不是田地，就是河渠，或许步兵与骑兵可以从空荡荡的田地通行，但要拖拉什么车辆辎重，非走官道不可。


    
从燕墩沿着官道往京师方向行一里，沿着官道右侧，有一个小小的村堡，堡内早已空无一人。


    
怎么说该堡堡墙也高达两丈，放眼周边村落，只有这个小堡毁损最不严重，正好在王斗驻防之地，卡在官道要口上。王斗立时不客气地占了，那个燕墩与石桥，王斗调派了韩仲麾下一个火铳队防守，晚上歇息的时候，几十个人，将一个火路墩挤得满满的。


    
余者各人，全部移驻于堡内，同时王斗派出大量的夜不收，哨探敌情，紧急测绘这一带的地图地形。


    
相比野外扎营，住在堡内当然方便，防守也非常有力，如果清兵蠢得围攻自己村堡的话。连骑兵在内，自己营中一大半的火铳兵，王斗有信心，至少可以挡住两万清兵的大举进攻。


    
王斗只担忧自己的粮草问题，他从保安州带来的粮草本就不足一月之食，再分给宣府镇友军四百石粮草，余下的粮草，只够十日之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几天没吃的，自己带来的强兵，战斗力便急速缩小一大半。


    
昨日下午到达亦庄地界后，王斗就在村堡的四面到处察看，今日一大早，王斗又领着军中各将四下巡视，左右两处河渠，堡前堡后，他都仔细看过了。


    
此时他更是领着众人来到燕墩前面，又爬上墩台四处眺望。往通州方向看去，那边一望无际的都是平原，可见一些被清兵焚毁村落的火光烟尘。往身后看去，隐隐可见北京城那雄壮的身影。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啊，王斗望着通州方向，神情有些痴了。


    
墩台上寒风凛冽，快十一月了，天气越发的冷，王斗无意裹紧衣甲，只是站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韩仲与温方亮的议论，韩仲道：“这烟墩不错，带上那石桥，最少可以挡住鞑子数百大军。”


    
温方亮道：“京畿之地的村堡就是建得厚实，我们那驻防的村堡，如果有粮草，子药充足，便是守上一个月也无妨。”


    
韩仲道：“就怕粮草快要不足了。”


    
跟着王斗感觉韩仲热呼呼的气息喷到自己脖上，身旁探出韩仲粗大的头颅，那双牛眼颇为期盼地看着王斗：“将军，您说，高公公会拔给我们充足的粮草吗？”


    
王斗苦笑了一声，通州被占，漕粮断绝，京城的粮草供应就更为困难了。更不要说分兵之事己起，看来高起潜与杨嗣昌与卢象升对上了，如果粮草供应充足的话，卢象升也不用远走真定，千里乞粮了。


    
昨日宣大三镇的官兵到达永定门外，高起潜虽象征性的给卢象升拨来一批粮草，不过杯水车薪，宣大三镇的官兵，根本吃不了几日。


    
王斗沉声道：“指望高公公供给粮草，还是不要期望太高……”


    
他摇了摇头，冷笑地说出了自己的后半句话：“好在鞑子兵那边尽多粮草。”


    
“等温百总领夜不收兄弟回来再说吧！”


    
……


    
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上午。


    
燕墩石桥，一大早，这里就热闹起来。

第220章 石桥之战（中）


    
守护燕墩与石桥的，是韩仲麾下丙总甲队队官田启明。


    
田启明曾是州城千总田昌国麾下家丁甲长，崇祯十年下，在卢象升视察保安州城后，田昌国当机立断，让自己亲将田志觉统领家丁百人，投靠了王斗。


    
果然没有让田昌国失望，到了现在，千总韩仲部下三个把总之中，钟显才，杨通，田志觉。田志觉就位列其一，领一个把总几百人的兵力，虽说大部分都是去年新练就的新军，但这些总内的军士，可说个个强于自己往年的家丁，自己子侄前途光明啊。


    
田昌国老怀大慰，暗自庆幸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新军练成后，一系列的剿匪作战，田启明立功不少，被田志觉举荐为管队官，报上去后，很快批复下来，田启明担任乙部丙总甲队的队官，领一个队七十四人的兵力。


    
在燕墩与石桥的防御中，田启明与队副黄蔚商议，黄蔚建议一个队六甲兵中，四甲兵布置在桥头后侧，其中一甲刀盾兵，三甲火铳兵，余者两甲火铳兵布置在火路墩上。


    
在桥头这边，堵上了几辆独轮战车，战车侧立，朝桥的那面，辕条上插上了防护的硬木挨牌，足以抵挡清兵射来的利箭。在战车前面直到桥头那边，还撒满一地的铁蒺藜，锐利的尖刺朝上，闪着渗人的寒光。


    
石桥燕墩这边的地形，从左边一直到河渠，两岸都是陡峭，不易通行。


    
右边虽是平缓，河水干枯了也容易通行，不过身后十丈远就是火路墩，火力遍及周边百步之内，若是清兵敢从那边过来，火路墩上的两甲火铳兵，便会让那些胆大妄为的鞑子兵吃不了兜着走。


    
黄蔚曾是老军中的伍长，参与对鞑子兵的恶战，以田启明管队官之位，也要重视黄蔚的意见。况且如此布置，他一点也挑不出毛病来。这样的防护，可以最大限度发挥舜乡军火铳的威力，田启明当下欣然同意。


    
昨日到达燕墩后，二人便分工合作，田启明领四甲兵守桥，队副黄蔚领两甲兵守火路墩，倒也合作愉快。


    
昨天一天没事，今天一大早，田启明便精神抖擞地从火路墩内起来，在几个护卫的协助下，他披好自己的铁甲，将一顶羊毛小帽戴到自己头上，然后再戴上铁盔，有了内帽，原本头上那股冰冷寒意大大减少。


    
最后田启明穿上羊毛大衣，戴好手套，又将自己那杆代表管队官的背旗插好。


    
他双拳猛地向下一抖，威风八面地扫视了自己身旁四个护卫一眼：“小子们，准备好没有？”


    
四个护卫个个挺胸凸肚，齐声大吼：“准备好了。”


    
田启明学游击将军王斗的样子，很有气势地一摆，严肃地道：“出发！”


    
五人昂首挺胸出了房门，一股要命的北风兜面而来，五人齐齐一抖，一个护卫小声骂道：“妈的，什么鬼地方，比保安州冷多了。”


    
“嗯！”


    
田启明严肃地扫了他一眼：“身为我保安官军，区区寒意算什么？不要说霜雪天地，便是将军一声令下，面对刀山火海，我等眉头也不得皱一下。”


    
四个护卫齐声道：“田管队忠肝义胆，我等钦佩！”


    
田启明心下暗骂一句鬼天气，一手按着自己腰刀，另一只手颇有规律地摆动着，领着自己四个护卫，昂然上了火路墩围墙处。到了这里，更是寒气逼人，垛口上可以看到一些残霜，寒风一阵接一阵。


    
悬楼上，队副黄蔚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寒风中不动，只是凝神对通州那方眺望。


    
在他周边，一些火铳兵正在墩墙上来回巡视走动。黄蔚同样铁甲大衣，背上插一根比田启明略小的背旗，听到脚步声响，见是田启明，他抱拳施礼：“见过田管队。”


    
田启明亲热地将他扶起来，说道：“怎么样，老黄，有什么动静没有？”


    
黄蔚摇了摇头，田启明也是同样看向火路墩外，无边无际的一片黄土旷野，除了几棵树在寒风中抖动外，什么也没有。


    
田启明心下暗暗失望，心想：“鞑子兵怎么还不来？”


    
田启明在新军操练时，听多了老兵吹嘘与清兵的作战，不免心里痒痒的，与马贼土匪战了多次，还不知道与鞑子兵作战情形如何，他迫切想印证一下自己的武力。更不要说王斗军中以与清兵作战军功最厚。


    
他与黄蔚说了几句话，便领着几个护卫出了墩门。


    
燕墩的墩门位于西侧，就在官道旁边。从官道到石桥处，守护石桥的四甲军士密布在这里，他们或是聊天，或是眺望，或是围着路旁的几个火堆烤火。收集来的枯叶枯枝在火中啪啪声响，也驱逐了一些寒意。


    
除了那甲的刀盾兵外，三甲的火铳兵，闲聊的同时，还在细细护理自己心爱的火铳，用一块轻柔的软布拭擦乌黑厚实的铳身。或是用细布包裹搠杖，作着膛内的清护工作。


    
王斗现在的火铳，火药池上有可以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象这样的寒风天气也可以作战。又使用颗粒火药，百步之内，可以杀死一切不披甲或是披一层甲的清兵们，七十步内，可以打破他们身上披的多层重甲，若非还需连上一根碍手碍脚的长长火绳，真算是一种非常完美的火器。


    
见田启明大步过来，桥头众军士都是起身向田启明施礼，田启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部下，这些火铳兵，个个八瓣帽儿铁尖盔，身上同样穿着红棉羊毛大衣，内着胸甲，腰间皮带上还别着腰刀。


    
由于营养良好，训练严格，他们个个粗壮，又经过多次剿匪作战，已经算是合格精锐的军士。如果再经历几场与清兵恶战，想必气质上更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亲热地拍着身前各军士的肩膀，这个举动，也是他从游击将军那学来的。他高声道：“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不要一个不留情，就让鞑子兵悄悄摸了过来。”


    
众军士大笑：“田管队，我们只怕鞑子兵不来，早就等着他们了。”


    
一片嘻笑中，守桥的四个甲长也是上前拜见田启明，他们三个火铳甲的甲长，一个刀盾甲的甲长，每人背上插着小旗，比田启明与队副黄蔚的背旗小一些。


    
田启明看了刀盾甲的甲长一眼，这是个粗豪的汉子，他原是老军军士出身，他麾下的一甲兵，个个身着全甲，手持大刀大盾，作为敌军逼近时的主战之用。此时那些刀盾军士围着官道右侧一堆火，正在大声谈笑着。


    
与几个甲长说了几句话，田启明凝神看着石桥那边，视野广阔，官道两旁只有稀稀拉拉一些树木，左右两侧都是黄土旷野，隐隐可以看见周边一些乡落痕迹，就是不见清兵来临时的大片烟尘。


    
田启明嘀咕一句：“难道今日又要白等？不管他，吃了早饭再说。”


    
他按着腰刀，沿着石桥与火路墩之间的官道转了几圈，队内的几个火兵担着几桶热腾腾的早食来了，立时桥头热闹起来。热呼呼的面条，还有用肉干煮开的肉脯，让各人吃得不亦乐乎。


    
寒风中烤着火，吃着热呼呼的饭食，各人份外觉得惬意，田启明与几个甲长坐在一起，连吃了几大碗的面条，这才满足地放下碗，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道：“真是舒坦，这面条有韧劲，有嚼头，我们队内几个火兵不错。”


    
那刀盾甲的甲长也是吃得唾沫四溅，高声道：“兄弟们都吃饱喝足了，如果鞑子兵上来，正好饭后活动一下。”


    
余者三个甲长也是大笑，忽然一个甲长呆呆地看着桥头那边方向：“老杨啊，真的被你说中了，鞑子来了。”


    
田启明几人猛地跳起来，极目远处，果然见旷野那端，一大团的烟尘正往这边滚滚而来。这一大团烟尘，只有清兵大股骑兵的快速奔驰，才会腾起如此的烟雾。


    
田启明厉声道：“戒备，准备作战。”


    
他心中热血沸腾，只觉全身鲜血都滚烫起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桥头四甲军士紧急集合起来，三甲火铳兵在寒风中列队战车之后，一甲刀盾兵，守护在桥头右侧，防止清兵从河岸过来。与此同时，燕墩上也传出警讯，显然他们看到了清兵的来临。


    
田启明听到队副黄蔚的喝令声，让火路墩上两甲火铳兵戒备，啪的一声响，火路墩上冒出一团烟雾，却是队副黄蔚鸣响了手铳，向身后的村堡警示，随后啪啪的手铳声响不断，沿途伏路军士，将这个警报，一路传回了村堡之地。


    
……


    
那团烟尘越来越近，终于，田启明看到一杆红色外镶白边的大旗出现在自己眼前，随后一大片红白旗帜紧随而来，寒风中猎猎飞舞。在密密麻麻的旗帜下面，尽是身披红色盔甲，外镶白边的骑士，乌黑尖高的盔顶上，火红的盔缨飘扬。


    
“鞑子兵镶红旗的军队。”


    
一个火铳甲甲长叫出来。


    
“兄弟们，沉住气！”


    
田启明高声叫道。


    
他听清兵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似乎大地都在铁蹄的击打下震动，他的心脏猛烈跳动几下，暗骂了一声：“妈的，这鞑子兵比起山匪马贼来，果然就是不一样。”


    
他环顾左右，还好，众军士虽然惊异，很多人不由自主发出粗重的喘气声，但神情还算沉着。


    
而且这条石桥是官道唯一过道，石桥上堵满了独轮战车，还有撒满一地的铁蒺藜，田启明也非常相信自己队中军士的火铳，鞑子兵冲不过来的。


    
那些镶红旗的清军骑兵呼啸而来，他们的军队前面，还奔着一些哨探，似乎看到桥头这边的情形，他们惊异的同时，也飞奔回去，很快的，那些清骑放缓了马步，最后在离石桥一百五十步外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那些清军骑兵看得更清楚了，个个明盔暗甲，应该是内中镶嵌铁叶，每个人棉甲上都钉着粗大的铜钉，将领的胸前，则有蹭亮的护心镜。除了高高的铁盔红缨外，每人的衣甲都是鲜红，外镶嵌白边的棉边。


    
他们个个身材粗壮，稳稳策于马上，隐隐可见他们满带戾气的脸容，上面满是骄横之色。似乎奔得累了，又大冷的天气，他们身下的马匹不住打着响鼻，口鼻中喷着浓浓的白气。


    
田启明粗粗估算一下，又依墩台上传来的情报，那些镶红旗的鞑子兵应该都是啥阿礼哈超哈营的军士。出兵前，上官曾给他们解释过鞑子兵的新军制，现在鞑子出兵，已经不是依照啥牛录来进行了，而是分为三大营，啥巴牙喇营，阿礼哈超哈营，噶布什贤营等。


    
这名字就是柪口，鞑子就是鞑子，没学问，取名字也这么古里古怪的，田启明撇了撇嘴。


    
不过他心中在骂，眼中却是看得仔细，对面约有五、六百个鞑子兵。看他们兵力不多，却打着甲喇章京的官纛大旗，上官曾说过，现在鞑子出征，由牛录章京统兵的，会加甲喇章京衔，看来对面就是一个加衔的牛录章京了。


    
田启明估计对面只有两、三百个披甲兵，其中最多上百个马甲兵。鞑子统一军制后，每牛录抽巴牙喇兵十七人到巴牙喇营，抽噶布什贤兵几人到噶布什贤营，抽步甲马甲几十人到阿礼哈超哈营，由各旗原来的牛录章京与甲喇章京领兵。大至五十人一队，军官仍称分得拨什库，十人设什长，称壮达。


    
对面最多三百个披甲兵，余者是跟役辅兵，估计一步甲有一辅兵，一马甲有两辅兵，辅兵中一些显然是身着不镶嵌铁叶棉甲的旗中余丁，这些人虽也持刀拿抢，但在自己火铳猛烈打击下，只有送命的份。


    
更有一些各兵家奴，阿哈、包衣啥的，只是作为杂役、炮灰使用，根本没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


    
盘算到这里，田启明心下安定下来，自己一队兵七十几人，个个都是战兵，一对三，有桥头，有战车阻碍，有犀利的火铳，今天就给这些鞑子一点颜色看看。


    
他还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清军骑兵，那些披甲兵个个有马不说，连他们身后那些跟役杂兵，也个个有马，这些鞑子很富啊。


    
……


    
在村堡上，王斗也是凝神看着桥头那边的动静。


    
温方亮道：“将军，火路墩那边传来消息，鞑子骑兵几百人逼来，要不要派些援军去？”


    
王斗摇头道：“区区几百奴骑，不必在意，想必守桥守墩的将士可以应付。”


    
韩仲站在王斗的旁边，深以为然。


    
王斗对身旁的李光衡吩咐道：“李把总，你准备一下，等那些进攻石桥的奴骑败退后，你立时领你麾下的骑士，策马追击。”


    
李光衡大喜，高声领命而去。

第221章 石桥之战（下）


    
对面那甲喇章京越众而出，他也看清了石桥烟墩的守护情况，先是惊异，随后眼中露出轻蔑不屑的神情，就这几十个明兵，也敢阻拦自己大清国镶红旗的数百大军？明国狂妄之徒还真多啊！


    
再看对面军士手中一色的鸟铳，他更是大笑出来，明军的火铳，破甲威力小不说，还容易炸膛。而且这种寒风天气，引药容易被风吹去，更没有几门可以打响。


    
自己只需派出一些勇士，冲入对方五十步之内，用强弓利箭射杀压制，清除蒺藜战车后，接下来就是一面倒的屠杀了。


    
自己要事在身，石桥的明国守军，只是行军途中一个意外插曲罢了，料想用不了几刻钟就可以结束战斗，将这些胆大妄为的明军尽数杀死。


    
那石桥不过一丈多宽，官道同样不宽阔，铺不开多少人。那甲喇章京也不废话，速战速决，他一阵呼喝，立时军中两个分得拨什库领命而出。


    
他们一阵高叫，清军中一批人下马，两个分得拨什库各领一队兵，在大军前面略一整队，随后一队人沿官道往石桥，一队人下了官道，沿麦田往右面河岸而去。决意两路包抄，一鼓作气，将这石桥攻下。


    
寒风中，那些清兵缓缓逼来，在清兵列阵时，守桥的三甲火铳兵，早已装填好各自的定装纸筒弹药，点燃了火绳。


    
桥上原本堵着一些独轮战车，辕条上插着硬木挨牌，相对桥那边，桥这边的官道会相对宽阔一些，可以容纳一排一甲十一人并立，第一排的火铳兵就将自己火铳稳稳架设在挨牌上，当然相对对面略窄的官道桥面，这边一排两旁的几个火铳兵，等于是侧射的火力了。


    
见清兵不断过来，田启明感觉自己全身发烫，嘴巴发干，口中却是沉声道：“兄弟们，稳住了。”


    
“等鞑子进了射程再打！”


    
看了看从官道与右面河岸上逼来的两队清兵，果然如军中老兵所说一样，鞑子兵作战，向来是两重甲兵在前，轻甲善射之兵在后。从官道上逼来的一队鞑子兵，前面几人份外粗壮，他们左手上持着巨盾，右手上拿着红漆长刃大刀，又或是半月短柄斧。露出的神情中，个个凶神恶煞。


    
看他们身上鼓鼓的样子，就知道披了双层重甲，外层镶铁棉甲，内层精良的锁子甲。与这些人一样盔甲装备的，还有一些手持铁制长柄挑刀、虎牙刀或是虎枪，长枪的人，每人的枪下，都有几寸长的铁樽。


    
料想这些人就是鞑子兵中的马甲了，田启明还看到一个格为矮壮之人，盔上黑缨，身后高高的背旗，料想这人定是鞑子兵中的分得拨什库了。他身上最鼓，料想穿了三层重甲，胸前一个明亮的护心镜。


    
他身旁随了几个家奴，个个同样身披双层重甲，手上提着粗大的长刀长枪。


    
随在这些人身后的，有几十个身穿镶铁棉甲，手持劲弓的人蓄势待发，想必就是鞑子中的步甲兵了。其实这队清兵人人有弓，每人马上也长短兵器必备。不过此时取弓在手的，就是后面这些人。


    
他们缓缓逼来，虽一声不响，但那股沉重的压力，还是让田启明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他只是吩咐身旁的几甲火铳兵稳住，不要急于开火。又不停对河岸处张望，看来那队鞑子兵快到河边了，桥这边有自己一甲的刀盾兵防守，火路墩上，还有两甲的火铳兵防守，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心中那股压力，还是让他盼望鞑子兵快点进入自己火铳射程之内。


    
桥头这三甲火铳兵，都是去年新练就的新军，虽与匪徒作战多了，平日也听多了军中老兵对鞑子的不屑一顾，不过鞑子兵威名赫赫，初次接战，还是免不了紧张。


    
好在舜乡堡平时严酷的训练发挥了作用，虽是鞑子兵一步步逼来，各人还是一声不吭，只等待他们进入自己射程之内。不时又看看手上的火绳，注意它不要熄灭。


    
官道上攻桥的这队清兵，那分得拨什库领军从一百五十步外一直逼到了百步之内，桥那边的明军还是一声不响，他心下有些疑惑，该处的明军怎么如此沉得住气，依他与明军作战的经验，往往对方的火器没等自己进入射程就忍不住胡乱开火，这些明军……怪了。


    
容不得他多想，已经进入百步了，他一声暴喝，该队清兵齐声呐喊，加快脚步，往桥面猛冲过去。


    
到了这时候，田启明忽然平静下来，冷静地看着那些鞑子兵冲近，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就是现在！


    
田启明猛地一声大喝：“开火！”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可以看到前面几个最粗壮的马甲兵手上巨盾被弹丸破开，他们身上的重甲，冒出一股股血花，踉跄着被一个个打翻在地。


    
“放！”


    
根本来不及多想，第一排火铳兵退下后，第二排又接着上前，十一杆火铳对着官道桥面上的清兵，根本不用怎么瞄准。只要扣动板机，对面就会有鞑子兵倒下。


    
“放！”


    
第二排火铳兵退下，第三排上前，又是大股的硝烟喷射而出，一个个冲上来的清兵，尖叫着被打翻在地，弹丸破开他们的甲胄，急速地在他们体内翻滚着，将他们的内脏搅成一坨稀烂。


    
只要不被打中头部，头弹清兵难于立时便死，难以形容的痛苦让他们滚在地上惨嚎，马甲兵的等级，也抑止不了肉体的痛苦，他们不顾一切地哭叫起来。


    
一个马甲兵捂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垂下一堆肠子，他踉跄冲入桥内，却踏上了桥面布满锐利尖刺的铁蒺藜上，他一声大叫，猛然翻滚跳入桥下面的河水中，重重摔在河面上。


    
河水已经干枯得淹没不了他横摔入河的身体，那马甲兵被冰冷的河水一刺激，清醒过来，他吃力地爬行数米，最后全身无力，静静地躺在河水中一动不动，只将这一截的河面染得通红。


    
“放！”


    
原先第一排火铳兵已经装弹完毕，又开始上前对着桥面射击，铳声中，桥这边一大片白色的烟雾，就算寒风一阵接一阵，也不能立时将烟雾吹去。刺鼻的硝烟味让田启明略为清醒些，他闻到一股一股从桥那边传来的血腥味。


    
透过烟雾，可以看到那边鞑子兵的众生百态，桥面桥口上堆满尸体与受伤一时不死的鞑子兵。余下的人已经被打蒙了，有的人抱头乱窜，想找个地方遮掩一下，有的人则狂叫着冲来，不小心踏上了桥面布满锐利尖刺的铁蒺藜，立时蹦跳着凄厉长嚎，越是蹦跳，踏上的铁蒺藜越多，恶性循环，最后不是跳入河中，就是被火铳打死在地。


    
田启明估计该队鞑子兵的马甲已经被一扫而空了，前面那些手持巨盾的马甲兵第一时间被打死，随后跟上来的那些鞑子马甲也好，步甲也好，都处于自己火铳队的强力打击之下，加上每排两侧的火铳兵，可说都是侧面射击，就更没有他们的躲藏之地。


    
该队的一些鞑子弓手，不是抱头鼠窜，就是在后狂叫着拼命放箭，恐慌中他们射来的箭只，没有丝毫准头不说，田启明这边的火铳兵，有战车挨牌遮蔽，各人还有八瓣帽儿铁尖盔，一些乱飞的箭矢，根本不用理会。


    
看来鞑子兵也就这两把刷子，田启明长笑出声：“痛快，痛快！”


    
自己火铳破双甲能力在七十步，而且装填子药快速，可以一轮接一轮不断绝。石桥这边的战斗已经没有悬念，鞑子兵决对冲不上来。田启明将注意力投放到河岸那边。


    
此时火路墩上也是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火铳声，那右边河岸摸上来的那队鞑子兵，被墩上的排铳一个个打翻在地，如乱窜的老鼠一样，乱成一锅粥。


    
舜乡堡火铳有射程与威力优势，站在火路墩上射击，也有地理优势，居高临下，掩护方便。而那队从河岸包抄的清兵，从河岸上，河面上射箭极不方便。离得近，有火铳射来的危险，离得远，弓箭的威力弱小，甚至射不到火路墩之上。


    
况且这一带地势平缓，任何一个地方，都在火路墩军士的注目之下，没有任何一个死角，想找个遮掩的地方都没有。


    
该队清兵狂呼乱叫，却是一直冲不过火路墩上两甲军士射来的火力网，只要墩上有火铳声响起，身旁兄弟，就一个个身上冒出血雾，翻滚在冰冷的河面上。


    
不论身披几层甲，都不能给自己带来保护，这种巨大的恐惧感，任谁都要崩溃，该队清兵中，眨眼间已经没了十几个人，余下的人等，已经转动着逃回撤离的心思。


    
……


    
队副黄蔚平静地立在悬楼上，指挥火路墩上两甲火铳兵对着河岸的清兵射击，他将两甲火铳兵分成四伍，每次五杆或是六杆的火铳对着墩下发射，火力源源不断，一个个清兵在自己注目下被打落河中，不论他是鞑子马甲兵还是步甲兵。


    
河两边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清兵的尸体，鲜血将河面染得通红，一些中弹一时不死之人躺在河边嚎叫翻滚。黄蔚还看到一个浑身浴血之人尖叫着往河的上源狂奔，身后拖了一根血淋淋的大肠仍不自知。


    
黄蔚他看狂奔了上百丈，最后那身影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看河边那些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一般乱窜的清兵们，黄蔚平静地呼口气：“鞑子兵冲不过来。”


    
一根箭矢向他面门射来，不过其势无力，印证一句话：“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


    
黄蔚懒洋洋地挥刀将那根箭拍落，掉于火路墩斜丘上，他往石桥看去，那边排铳响了好几次，可以清楚地看到桥头硝烟与桥面上堆积的鞑子尸体，还有挣扎乱跳的鞑子伤者。


    
很明显，经过几轮火铳打击后，那队进攻石桥的鞑子兵，余下的军士，已经有崩溃的现象。


    
再远远的看过去，石桥后面的清军大部，也明显现出骚动不安的情形，显然石桥的两路攻击，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那边的清军马匹，甚至有几匹被震耳欲聋火铳声惊到，脱离人群，往旁边的麦田狂奔而去。


    
黄蔚脸上露出笑容：“兄弟们打得不错。”

第222章 追击


    
对面那甲喇章京看着桥头与河沿的战情，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勇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上，却不得寸进。大团的弓手，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胡乱放着弓箭，一边狂呼大叫着。


    
明军火铳竟如此犀利，不炸膛不说，破甲能力极强，寒风天气还可以不断击发？眼前一切，大大出乎该甲喇章京的意料之外。听着那边的明军排铳声一阵响过一阵，每一道火光冒出，自己就有一个勇士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看着一个个仆倒的勇士，甲喇章京心如刀割，完了，自己两队兵完了，只这短短时间内，两队兵就伤亡过半。天知道，补充队内的勇士多么的艰难，这些军士曾随他纵横大明各地，眼下却毫无意义折损在这无名的小桥之上。


    
甲喇章京死死地抓着马缰，他非常想再派两队兵押上去，告诉对面那些明人，大清国镶红旗的勇士不是好惹的！不过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这样做，地形所限，兵力展不开，这种添油战术，只会增添自己军中的伤亡。


    
他身后的清兵们也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战况，旗中勇士一个个倒下，却始终逼近不了桥头四十步，那区区几十步，似乎是一道生命的禁区。那边的明军火铳，则是死神的声音，每一片火光闪过，每一道烟舞腾起，都在无情地收割往日旗中兄弟的性命。


    
讽刺的是，似乎还没有看到对面明人的伤亡。


    
巨大的反差，让身后的清兵们脸露惊容，很多人脸色苍白，饱含惧意，再没有往日的骄横。


    
该甲喇章京领了六队兵，已经派上去两队，余下的分得拨什库，都是一声不吭，唯恐自己被甲喇大人看到，被派上去送死。


    
……


    
在这甲喇章京内心极力挣扎的时候，桥头与火路墩的战情仍在继续。


    
火路墩上，站在队副黄蔚右侧的一个护卫，将火铳稳稳架在垛墙上，对着准星与照门，瞄上了一个左奔右跑想冲上缓坡的鞑子弓手，这鞑子跑的是“之”字形，火路墩上的兄弟瞄了他几次，都没有打到。


    
“有意思！”


    
护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更紧密地瞄着。


    
他已经看清了鞑子弓手的奔跑路线，当他又从一块石后高高跳起时，护卫果断扣动了板机。


    
一声巨响，火门装置快速一闪，火绳点燃了火门内的引药，一蓬火光冒起，护卫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引药同时点燃了铳管内的火药，震耳欲聋的声响中，一道猛烈的烟火从铳口射出。护卫就见那鞑子弓手胸前冒出一股巨大的血雾，然后那弓手向后摔倒出去，一直滚落几丈远的河中，将那片河水染得通红。


    
火铳的后座力非同小可，护卫见自己打偏了一些，不过还是打中了。身前腾起的一股硝烟，清冷的空气中分外刺鼻，护卫陶醉地闻了闻，长呼一口气：“舒坦！”


    
口哨声响起，却是队副黄蔚左侧的一个护卫，他对该护卫竖起了大拇指：“刘兄弟，好铳法！”


    
黄蔚也是满意地看了该护卫一眼。


    
护卫矜持地道：“兄弟过奖了。”


    
一边麻利地抽出搠杖，作着清膛动作。


    
“差不多了。”


    
队副黄蔚静静说了声，从河这边进攻的鞑子兵伤亡过半，余下的鞑子已经不顾军令，转身回逃了。


    
再看鞑子兵大部，似乎也没有增兵的打算。


    
忽然他左侧那个护卫叫道：“有两个鞑子兵往桥那边过去了。”


    
黄蔚仔细一看，这不是，一个盔上黑缨，身后背着背旗，似乎披了三层重甲的粗壮鞑子兵正踉跄往桥那边扑去，他手上提着一把巨大的半月短柄斧。身旁跟着一个鞑子，同样身披重甲，手上提着一把粗大的砍刀。


    
还是这队的鞑子头分得拨什库呢，黄蔚有些意外，料想身旁定是他的家奴。


    
二人都是浴血，似乎身上中过铳弹，不过大喊大叫，却是发狂了。他们不顾一切，只是持着兵器，往石桥急冲而上。


    
这一带地势开阔，免不了有漏网之鱼，黄蔚也不担忧，冷笑道：“去得好，想必守桥的刀盾兵兄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


    
守护石桥右侧的正是该队的刀盾甲，那甲长见火铳甲兄弟打得不亦乐乎，自己却是站在一旁干瞪眼，正在着急，忽见两个鞑子兵冲来，不由大喜：“总算等到了。”


    
他一声喝呼，立时一伍的军士随他迎上那分得拨什库，另一伍的军士迎上那家奴。


    
“杀！”


    
他们左右各一排迎冲而来，正面最少三个刀盾兵，还有两个刀盾兵侧击与护卫。借着从坡上冲下来的威势，刀光闪过，那家奴的右手被斜肘砍落，那伍长一声大喝，长刀带着风声，破开他左侧重甲，深深劈进他的胸腰之内。


    
然后几把刀往他身上乱劈，嘶吼中，那家奴不甘心地被劈倒在地。


    
几个刀盾兵冲到那分得拨什库眼前，那分得拨什库瞪起眼睛，一声大吼，手中半月短柄斧重重劈向迎面而来一个大盾。巨响声中，那盾牌碎裂，他的大斧带着威势，似乎劈裂盾后那刀盾兵的铁甲。


    
同时有几把刀劈在他的身上，这分得拨什库身着三重甲，真有刀枪不入的感觉。不过有一刀重重劈在他的肩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楚可闻。那分得拨什库本己中弹，再也支持不住，松开手，被长刀压跪了下来。


    
他满脸血污，有如利鬼，口中不断吼叫着，恨恨瞪着周边围着的几个明军。可以明显看到，他的腹部中弹，一堆肠子从那里流出来。这家伙能支持到现在，真够猛的。


    
那甲长冷哼了一声，大步过来，手中长刀猛地挥落，那分得拨什库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脖中喷射出来，无头尸身不甘心扭了扭，重重扑倒在地。


    
那甲长舔了舔自己干燥的下唇，可惜道：“鞑子来得少，不过瘾啊。”


    
他看向那胸口衣甲被利斧劈开的刀盾兵：“齐兄弟，你没事吧？”


    
那刀盾兵道：“没事。”


    
摸了摸自己胸口，心有余悸，那分得拨什库的利斧破碎他的大盾后，又劈开他的铁甲，幸好势尽，否则他定是开膛破肚的下场。不过那下重击，也让他极不好受，胸口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他恨恨地看了那分得拨什库的尸身一眼。


    
那甲长看了看河边的情形，横七竖八的鞑子尸体，一些没死的鞑子伤兵在河边乱爬，余下的鞑子兵已经跑了。也不见鞑子那边增兵，看来这场战事结束了。


    
他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蹄声响起，似乎有大股的战马往这边而来，他大笑道：“骑兵队的兄弟追来了。”


    
……


    
桥这边的甲喇章京迟迟下不了决心，是增兵还是退却，到了这个时候，不论是从桥面进攻的清兵，还是从河岸进攻的清兵们，余下的军士，都是狂叫惊恐地退了回来。


    
那甲喇章京还看到指挥石桥进攻的分得拨什库，狂怒地劈翻了一个退却的弓手，领着自己几个家奴，狂叫着往桥面冲去。他们双脚踏上了桥面的铁蒺藜，尖锐的铁刺刺破了他们的肌肤，他们仍是踉跄冲去，没有疑问的，他们都被排铳打死在桥面上。


    
两队进攻的勇士伤亡一大半，两个分得拨什库皆尽战死，那甲喇章京痛彻心肺，他终于下定决心，退却，绕道该地，自己部中勇士折损不起。


    
正在这时，那甲喇章京忽然看到石桥后面腾起大股烟尘，随后听到密密麻麻的铁蹄声，也不知来了多少人。


    
那甲喇章京怔了半晌，惊道：“中计！”


    
他恍然大悟，原来明军以该石桥小部作引诱，大部军队埋伏在周边，就等自己势尽后，伏兵尽起，真是歹毒啊！幸好自己英明，及时察觉敌情。


    
再看周边的军士尽露惶惶之色，显然没有丝毫战心，他当机立断：“撤兵，回转通州。”


    
立时官道上的清兵尽数跳上马背，狂奔回去，连奔得慢的溃兵也不理了，那些战死勇士的遗体与伤者，更是没人顾得上。相比来时的旗帜鲜明，威势赫赫，此时他们急急如丧家之犬，旗帜东倒西歪，威势尽失。


    
……


    
守护石桥的火铳兵见鞑子兵狼狈败逃，都是一片欢呼怪叫。


    
一个甲长叫道：“鞑子兵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三头六臂呢。”


    
田启明也是哈哈大笑，清兵败退，他这守桥的管队官立功不小，光是在桥前墩下打死打伤的鞑子兵就有不少，这些军功报上去，未来自己最少是一个把总。


    
听到后面烟尘越来越近，田启明叫道：“兄弟们闪开了，给我们的骑兵兄弟让开一条路。”


    
烟尘滚滚逼到眼前，数百个舜乡堡骑兵从官道策马奔来，他们与火铳兵打扮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便是手上满是明晃晃的马刀与长矛，火铳便背在他们背上。


    
在马队的最前面，把总李光衡策马冲在最前，他马术娴熟，手上端着一根精铁制成的大枪，他身材魁梧，粗重的大枪端在手上，仍是毫不费力。在他身后，是四个旗手，手持马队大旗，随后又是八个护卫紧紧策马跟随后面。接着各队的队官甲长们，背上都插着背旗，舜乡堡旗帜尚红，一大片火红的旗帜飞舞。


    
几百骑兵滚滚而来，以李光衡为首，对守桥兄弟点头示意，一片欢呼中，他们从官道右侧坡地冲下河道，然后从河岸那边上去官道。几百骑兵，急追清兵败骑而去。

第223章 向卢督臣，杨军门报捷


    
李光衡领着自己马队冲上官道，狗日的鞑子跑得真快，幸好随在鞑子披甲兵后面的，还有很多他们旗中的辅兵跟役什么的。这些人很多骑的不是战马，多半骑一些驮马、骡马之类的，而且鞑子马匹缺乏粮草豆料，这体力上，却是不如中原精心喂养的马匹。


    
李光衡催动马匹，更如风驰电掣般往前奔去，他身后数百舜堡骑兵，只是滚滚随在他身后。


    
那些清兵见明军骑兵紧追不舍，后面烟尘滚滚，不知来了多少人，更是恐惧，各人只是拼命催动身下的马匹。马刺将胯下马儿刺得鲜血淋漓。


    
眼前一亮，前面的官道广阔，四边的麦田渐渐散去，变成一片黄土旷野，显是这一带缺水的缘故，不得耕种。那些清兵散得更开，飞速逃命。


    
此时李光衡等人已是追到，他快马追上了前方一个拼命鞭打马匹的鞑子兵，那鞑子兵显只是个旗中余丁，身上的棉甲也颇为单薄，看来内中没有镶嵌铁叶。


    
他胯下的马已经非常累了，不住喷着白气，看左旁一匹马快速窜上来，那余丁恐惧的目光看过来，正对上李光衡利如鸷鹰一般的眼神。


    
两匹马错过，借着马势，李光衡手中的精铁大枪从他左后心刺进。他马术娴熟，力气极大，铁枪刺穿那清兵余丁后，大枪借力一甩，那清兵尸体已是滚落尘埃之中，撞击时那股巨大的冲击惯力对他若无其事。


    
余者骑兵也是纷纷追了上来，对那些掉队的鞑子兵大肆砍杀，他们当然没有李光衡的能力，借着马力从清兵身旁冲过时，一旦刺中，右手轻握，以手臂夹住的矛杆立时放手，只将长矛作一次性武器使用。


    
或是借着马力，手中不开刃的马刀在那些清兵身上拖划而过，这种大冷的天气，就算逃得性命，那种马刀带出的长长口子，决对医治不了。


    
一个个清军辅兵或是跟役滚落，片刻之间，至少一百多个被追上的鞑子兵被舜堡骑兵杀落马下。


    
李光衡胯下的马匹非常神骏，一直冲在最前面，挑死或拍落几个掉队的鞑子辅兵后，眼前一亮，前方奔着一大群鞑子的披甲战兵。李光衡立时将自己的大枪插于鞍上，取出了自己的角弓。


    
李光衡精通骑射，火铳也颇为精通，不过骑上战马后，他还是喜欢使用弓箭，身上步弓、角弓都有。


    
他张弓撘箭，急追一阵，在身下马匹腾到最高点，最平稳的一刻，“咻！”的一声，一根劲箭射击，前方一个清兵后心中箭，大叫着滚落鞍马之下。


    
李光衡又张弓撘箭，“咻！”的一箭，又一个清兵被他射落马下。


    
“嗖！”的一声，一个清兵马甲回头冲李光衡射了一箭。


    
角度刁钻，直奔李光衡的面门。


    
李光衡左臂上有一个小小的臂盾，却是精铁所制，舜乡堡骑兵中，每人都有臂盾，却只是硬木皮革所制。


    
李光衡左臂一挡，那箭射在他的臂盾上，当的一声响，火光四溅。


    
就在这片刻，那马甲兵狠夹马腹，那马刺深深刺入马腹内，那战马吃疼，发狂地奔起来，远远的去了。


    
“差不多了！”


    
李光衡见那些鞑子披甲战兵大多跑得远远的，自己难以追上，穷寇勿追，见好就收吧。


    
他停下马来，身旁的骑兵们正在追砍那些四散奔逃的鞑子辅兵，或是追赶收拢一些惊逃的鞑子马匹。李光衡心中满意，初次一战，就能砍落一、两百个鞑子辅兵，战绩不错。


    
忽见前方右边又是烟尘滚滚，李光衡心中一惊，难道鞑子援兵来了？半晌后，他放下心来，他团烟尘却是冲向左边奔逃的清兵溃兵们。很快，李光衡看得更清楚，那团烟尘只有几十人，加起来却有两百多匹马，狂不得声势赫赫。


    
原来是军中的夜不收兄弟，李光衡脸上露出笑容。


    
那些夜不收从那些清军溃兵几十步外掠过，个个张弓撘箭，或用强弩，一阵箭雨后，又有一片的清兵滚落马下。那些清兵却是不敢迎战，策马狂奔，往左边跑得远远的。


    
很快，再也不见他们的人影。


    
李光衡看到那些夜不收停了下来，收容成果，很快的，他们又呼啸而来，马群中，又多了几十匹战马，马背上，还有众多的盔甲器械等，当然，少不了血淋淋的脑袋。


    
其中几人的马后，还用绳索拖着几个半死不活的清兵伤员，等那些夜不收策马狂奔到李光衡这儿时，李光衡看那些被拖在马后的鞑子兵，已经个个不成人形。


    
这些夜不收策马到了李光衡等人面前，立时一股逼人的彪悍之气。王斗军中夜不收，可说是全军浓缩的精华，马上马下，个人技艺，无不出众。李光衡麾下的骑士们，却是不能跟他们比。


    
领头的夜不收骑于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他身材魁梧，满腮虬髯，正是夜不收百总温达兴。他奉王斗之命领一队夜不收出去哨探敌情，测绘地图，转了几天，今天才回来。途中看到鞑子溃兵，不成阵形，毫无战心，自然顺手捞一把。


    
温达兴大笑着下马与李光衡见礼，他虽是总部直领的夜不收头领，不过他的军职是百总，见了李光衡这个把总，却得恭敬行礼，否则被镇抚官迟大成知道，打个几十军棍是小意思。


    
军中最敬好汉，对温达兴的出生入死，李光衡也满是钦佩，更不要说温达兴是从舜乡堡就开始跟随游击将军的老人。所以李光衡丝毫不拿上官的架子。


    
二人说了几句，温达兴笑道：“几日不见，兄弟们已经跟鞑子干上了。”


    
李光衡道：“看温兄弟满面春风，看来这趟收获不小。”


    
温达兴脸有得色，道：“彼此彼此，看李把总与鞑子作战，同样收获不小。”


    
李光衡道：“惭愧，却是托了乙部丙总兄弟的福。”


    
温达兴笑道：“我舜乡堡火铳最是犀利，鞑子兵狼狈而逃，也在意料之中。”


    
他们这边说着话，李光衡麾下的骑兵们已经将战果打扫出来，斩首一百三十五级，那些受伤落马的清兵们，全部一刀砍了脑袋，剥下盔甲，捡了兵器，只留他们无头光溜溜的尸身在原野上。又缴获骡马一百二十二匹，有些马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还有一些盔甲兵器辎重等，又有一些银两干粮草料，需回去详细统计。


    
李光衡问了刚才温达兴的收获，他们一队夜不收，射落了鞑子兵二十多人，围攻后，挂在马上的鞑子脑袋有二十颗，还有五个清兵伤员拖于马后，虽说李光衡不知道温达兴要如何处置他们，但那些首级，却是预订了。


    
这么说来，这场追逐战中，已经斩首奴贼一百六十级，就不知桥头墩下的兄弟收获多少。


    
温达兴他们方才还收获了战马三十五匹，盔甲兵器若干。李光衡记得现在夜不收军士一人三马，除了先前缴获的马匹，他们马群中有近两百匹马，那些马定是这些天的缴获，鼓鼓的大捆小捆不知内中什么。


    
还有几个捉来的鞑子生口，被牢牢捆于马背之上。


    
斩首缴获如此之多，自李光衡下，人人都是喜笑颜开，战场打扫完后，为防有变，各人也不多留，兴高采烈地回转桥头。


    
他们浩浩荡荡的策马奔驰回归，夜不收中那几个擒获的清兵马甲、步甲俘虏，仍是拖于各人马后。他们狂奔呼啸到桥头不远时，已经有两个清兵步甲断了气，余下三个马甲也是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在。


    
一个夜不收道：“温头，那三个鞑子不行了，砍了脑袋吧？”


    
温达兴狞笑道：“这些鞑子敢进入我们大明境内肆虐，没那么便宜让他们好死。”


    
他转向队中一个近四十的夜不收道：“强爷，你最通刑术，这几个鞑子兵，就交由你处置了。”


    
那夜不收相貌如同老农，不过脸色阴沉，颧骨高高隆起，一双三角眼闪动着如毒蛇般的寒光。却是那日龙二伍中与清兵正白旗哨探作过战的夜不收军士赵强。


    
他虽记了大功，不过夜不收中升迁更难，小小一个伍长甲长，也多人争夺，他现在还没有升官，只是普通的夜不收军士，但队中各人都尊称他为强爷。


    
强爷领了命，看向地上那几个清兵俘虏，他神情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残忍与兴奋的光芒。


    
在他的指挥下，每两个夜不收强架起一个清兵，将他们衣衫剥光，全身赤裸，用粗大的木钉，将他们手脚活活钉于官道右侧的大树上，然后强爷取过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他们下体一一割去。


    
三个清军马甲被钉于树上，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后悔方才自己为什么不被拖死，临到这一刻，反承受更大的苦楚。


    
温达兴等人哈哈大笑，连赞强爷就是强爷，果然妙法叠出，让人钦佩。


    
李光衡麾下的骑兵看着这一切，个个都是脸色惨白，相互用眼神交流着，李光衡沉声道：“我们回去。”


    
来到桥头时，这边的战场已是打扫完毕，战果已经统计出来，桥头墩下，共打死打伤鞑子兵六十一人，还尽是清兵中精锐的马甲、步甲兵，其中还有多员鞑子壮达等小头目，更有分得拨什库两人。


    
当然不论是死者还是伤者，已经全部变成首级。又缴获鞑子盔甲兵器多副多把，守护燕墩与石桥的队官田启明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快速向游击将军王斗报捷。


    
看到李光衡等人回来，他圆睁双目：“我的娘咧，骑兵兄弟们收获更不少。”


    
正在这时，官道后方大队的人马前来，却是王斗听闻前方大捷的消息，连忙带着韩仲，温方亮，镇抚官迟大成，还有各人麾下各把总官赶来。看到惨烈的战场，他心下暗暗吃惊。


    
又看到如此收获，斩首二百二十四级，缴获马匹众多，余者无算，他更是振奋不已。


    
众人围在他身边，个个兴奋，韩仲一个劲地吸气：“太好了，太好了。”


    
他叫道：“将军，斩获如此之多，赶快向卢督臣报捷吧！”


    
王斗微笑道：“确实，是要立刻向卢督臣，向杨军门报捷。”

第224章 众将惊异


    
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领自己正兵营驻防在后世旧宫镇地界，右安门下首几里，明时称该地为梅源里，控制着该地一条官道。杨国柱同样占了一个废弃的小堡驻防。


    
得到王斗斩首二百二十多级的报捷后，杨国柱抑止不住内心的惊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也是不可相信地道：“真的假的，王将军斩首二百二十多级？老郭昨日与来犯的鞑子干了一仗，砍了十几颗脑袋，督臣都是赞赏不已，这两百多颗首级……”


    
他扭着自己四四方方的壮实身材，摇动硕大的头颅，眼中满是不可相信的神情。


    
此次王斗让自己亲将谢一科亲自前往报捷，看二人的神情，谢一科心中满是得意，微笑道：“军门与郭将军若是不信，可亲自前往富源里村堡，就知末将所言不虚。”


    
杨国柱急切地道：“好，我这就前往富源里王将军驻防之地察看。”


    
他吩咐了几声，中军亲将郭英贤召来几个亲卫，一行人便滚滚出了堡口，往王斗所在的村堡奔去。


    
得到总兵杨国柱来临的消息，王斗亲自领大小一干军将在堡门口迎接。


    
杨国柱顾不得寒暄，急不可耐要观看王斗斩获的成果。


    
王斗领他进入堡内，王斗军中的辎兵们，正忙着用石灰硝制这些斩获的清兵首级。看到这一大堆脑袋，杨国柱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更是一个劲在他旁边吸气与呼气。


    
杨国柱抢上几步，亲自抓起几颗脑袋观看，他长于军伍，这些首级是真鞑子脑袋还是杀良冒功，他一眼便知。再抓几颗脑袋，同样颗颗皆是真奴首级。


    
杨国柱从军多年，什么没见过？但此时心情激荡下，仍是身体微微颤抖。


    
看总兵的神情样子，王斗身旁各将都是得意。


    
良久，杨国柱将手中脑袋一扔，看着王斗哈哈大笑：“王将军果是勇猛无敌，斩首如此之多，大涨我宣镇官兵军心士气，想必督臣得闻后，定是欣喜万分。”


    
王斗道：“这皆濑军门之福，末将才有如此斩获。”


    
杨国柱看着王斗，非常满意，这王斗打仗骁勇不说，还知情识趣，非常会做人。这些首级虽然是王斗斩获，但他杨国柱是宣府镇总兵官，这批军功，同样可以分润很大一部分。


    
郭英贤吼道：“王将军，此次你可不得婆婆妈妈，庆功宴上，定要与我老郭喝个三百杯。”


    
杨国柱亲自携起王斗的手，拉他在旁坐下。


    
不知不觉，宣镇各将中，王斗这个彪悍骁勇之士，已经在杨国柱心中占了极为重要的位置。


    
杨国柱说道：“王将军，此次杀贼情形，你可否与本军门说说？”


    
王斗将此战情形大至说下，听闻王斗麾下一队军士守桥守墩，便挡住了两队清兵精锐进攻，还杀敌过半。然后一个马队追击，又斩回了一大半的首级，杨国柱更是动容：“王将军麾下竟有如此猛将，快招来让本军门看看。”


    
在屋内，王斗身旁各将中，李光衡、温达兴二人已是陪在王斗身旁。王斗又吩咐招来守桥管队官田启明，队副黄蔚二人。看着眼前四人，杨国柱连连点头，不住的慰勉嘉奖。


    
四人都是神采飞扬，总兵啊，往日都是四人高高仰望的对象，此时却是温声细语，对自己连连赞赏。四人直感热血沸腾，只觉跟着游击将军杀敌立功，就是痛快。


    
田启明所部的千总韩仲，把总田志觉也是满脸笑容，在旁深感荣耀。


    
杨国柱嘉勉的同时，还不住往右边正在硝制首级的屋内看去，等到军士来报，那些首级已是处理好。杨国柱站起身来道：“王将军，我等这就前往向督臣报捷，让他老人家也欢喜一下。”


    
顿了顿，他说道：“这批首级立时解往督臣处，将军放心，没有人敢吞没你的军功首级。”


    
王斗道：“一切依军门吩咐。”


    
他吩咐赶出几辆马车，将那两百多颗脑袋全部载上，随后杨国柱亲自携手王斗出了屋门，众人上了马，往总督卢象升的营房急奔而去。


    
……


    
卢象升的大帐位于忠兴里，后世的赢海镇一带，离永定门不远。沿京师南向，往西北过去几十里卢沟桥、宛平城一带，则是总监军高起潜率领几万关宁大军防守。


    
卢象升并没有占据什么堡垒防守，这一带密密麻麻的都是壕沟营寨。


    
杨国柱，王斗等人到了卢象升的营帐外，听闻亲将陈安急急来报，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偕游击将军王斗前来，斩首两百余级，飞报大捷，并将几百颗清军脑袋随同解来，卢象升大喜，忙召杨国柱与王斗等人进入营内。


    
王斗同杨国柱等人来到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外，卢象升早在这里等待，看到载运首级的车马，他迫不及待地大步过来，看见满车的脑袋，连声惊叹：“好啊。”


    
他立时吩咐亲将陈安检验首级，自己还时不时拿起一颗脑袋，左看右看，细细观看牙口、辫发、脸面等。还让亲卫取来一桶水，扔在上面看看。


    
不知过了多久，陈安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向卢象升禀报：“回禀督臣，宣镇解到首级二百二十四颗，经末将检验，颗颗为真奴首级。”


    
卢象升满面笑容，看向杨国柱道：“杨将军虎威，取得如此大捷。”


    
看卢督臣满意的样子，杨国柱也是心下欢喜，他看向王斗，微笑道：“惭愧，此次大捷，却皆是王将军斩获！”


    
卢象升一怔，凝视了王斗半晌，说道：“王斗，你很好。”


    
王斗看卢象升麻衣孝服，几日不见，又苍老了很多，他心下难过，抱拳施礼，沉声说道：“为国杀贼，乃末将本份，不敢劳动督臣，军门如此赞誉。”


    
卢象升看着王斗连连点头：“你知道忠义报国，本督甚是欣慰。”


    
他亲将陈安也在旁羡慕地看着王斗，崇祯九年王斗斩首二百八十余级的内幕，他是知道的，没想到此次领兵入援，王斗又立下如此军功，他还这么年轻，后生可畏啊。


    
杨国柱道：“督臣，此次我宣大官兵立下军功，该飞报大捷，让圣上听闻才是。”


    
卢象升也是含笑：“圣上心忧国事，日夜不宁，闻报捷音，定是欢喜。”


    
他看着京师皇宫方向，心荡神驰，想象皇上闻报大捷后，那种高兴的样子。


    
良久后，卢象升转过身来，他神采飞扬，对杨国柱与王斗笑道：“我要召集宣大各将，一同庆贺大捷。”


    
……


    
接到卢象升传令后，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一个个将官匆匆赶到，中军大帐前面聚集了一个又一个顶盔披甲的粗壮将官，铁甲锵锵，所闻皆是粗豪的声音。


    
各镇将官虽闻卢督臣为宣镇大捷之事，召集各将一同庆贺，不过传召之人言语不详，他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此时到了督臣的大帐外，便纷纷相互打听，或是向督臣亲将陈安打听。


    
很快的，众人得到确切消息，此次宣府镇斩首奴级二百二十余颗，经督臣检验，颗颗为真奴首级。


    
众人吸了口气，宣府镇此次立下的军功大了，如大同镇与山西镇，这两日他们虽与清兵交过手，但斩首最多的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麾下不过砍了二十多颗鞑子的首级。


    
大同镇总兵官王朴，麾下更只砍了八颗鞑子的脑袋，这一下子，就给宣府镇比下去了。怪不得督臣要召见各人一同庆贺。


    
随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从陈安口中传出，此次宣府镇大捷，二百二十余颗奴贼首级，皆是宣府镇一个叫王斗的年轻游击将军斩获。


    
“王斗是哪一个？”


    
立时众人纷纷相互询问。


    
匆匆赶来的宣府参将张岩，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都是被众人围住询问，三人口中回答着，却是相互惊疑不定地互视。三人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新任的游击将军王斗，才到东郊不久，就砍了二百多颗鞑子的脑袋？


    
不过此言是督臣亲将陈安亲口所言，料想定是确定无疑之事。


    
一个参将大步走向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低声道：“军门，打探清楚了，那王斗曾是宣镇东路辖下一守备，此次奴贼入寇，他充任游击将军，领三千军马入卫。”


    
顿了顿，他又道：“传闻那王斗颇有勇力，崇祯九年他任宣镇一防守时，曾斩获奴贼首级八十名颗，因那次的军功，他升为城防操守，不久便充任当地守备。”


    
虎大威缓缓点头，似在沉吟，他身旁一个身材粗壮，年在三十多岁的山西镇游击将军道：“末将想起来了，当日昌平督臣召众将议事时，他便站在末将的身后，此人看起来倒彪悍强壮，不过他……真不可思议……”


    
说到这里，山西镇游击将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离虎大威等人不远，大同镇那边几个将官同样在窃窃私语，身着华丽盔甲，高大俊朗，身披鲜红披风大氅的大同镇总兵官王朴看着自己面前亲将，沉声道：“你打探的可是属实？”


    
那亲将拍着胸脯保证道：“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决不敢有任何欺瞒军门之处。”


    
王朴潇洒地甩了甩盔上红缨：“如此猛将，倒可以结交一二。”

第225章 要不要抢一把？


    
正在众人议论时，卢象升亲将陈安出来，言卢督臣召众位将军入帐。


    
众人鱼贯进入中军大帐内，只见两旁已经摆着一些案几，上面摆置一些酒菜。大帐上首，同样放着一张案几，案几上，卢象升居中而坐，正与大帐左侧的杨国柱说着话。


    
见众将进来，他含笑招呼各人就座，看得出来，他心情非常好。


    
虎大威坐在杨国柱下首一张案几上，明显可以看出，有了这批军功，三镇总兵中，已经以宣府镇在卢督臣心目中最为重要。所以杨国柱的案几也是摆在大帐左侧的最上首。


    
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坐在大帐的右侧上首，与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一样，都是迫不及待地看向坐于杨国柱身后的那年轻游击将军王斗，看他沉稳地坐着，脸上丝毫没有大胜骄矜的神情，不由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但是两个总兵，便是进帐的各镇参将，游击，进了帐后，都是目光纷纷向王斗身上看去。看这年轻将军正不时与卢督臣恭敬问答，各人眼中或敬佩，或羡慕，或嫉妒，神情无一而定。


    
众人在各自主将身后依案坐定，来援的宣府参将张岩，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见王斗案几摆于总兵杨国柱身后上首，中军亲将郭英贤大大咧咧的不以为意，三人心中却是不悦，不过毫无办法，谁让自己没有砍下两百多颗鞑子脑袋呢？也怪不得军门对那王斗看重。


    
当下张岩在王斗下首坐定，郭英贤在张岩下首而坐，李见明与温辉，则是坐在杨国柱身后第二排。


    
此时已是正午，各人大多没有进食，很多将官看到面前案上有酒有肉，都是大喜。不过很多人偷偷拿起酒壶闻了闻，却是失望，里面没有丝毫酒味，装的竟是茶水。


    
再看向卢督臣面前小案，上面同样摆着一壶茶水，案上更是连肉都没有，只有一大碗糙饭，几碟小菜。卢象升为父守孝，除了平日麻衣孝服外，也恪守礼制，不喝酒，不吃肉。


    
见众将坐定，卢象升笑着倒了一杯茶水，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今日捷报传闻，我宣镇官兵斩首两百余级，涨我大明军心，挫虏之气焰！本督己捷文飞报京师，料想不久，圣上嘉勉就会下来！”


    
他含笑看了一眼杨国柱与王斗，说道：“今日大捷，却是杨总兵指挥若定，王将军舍身报国，故有此获。虏情正紧，饮酒误事，便以茶代酒，众将，让我们举杯为杨总兵、王将军贺！”


    
铁甲锵锵，所有人都是站起身来，举杯齐声道：“为督臣贺，为杨军门贺，为王将军贺。”


    
声如响雷，众人一饮而尽。


    
卢象升哈哈大笑，待众人坐下，他朗声说道：“今日大捷，可见虏人色厉内茬本性，只要我将士均含舍身报国之心，定可给虏之以重挫，不敢小瞧我大明上下！”


    
他看着帐中所有人，神情极为期盼。


    
大同镇总兵官王朴首先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当劳记督臣教诲，忠勇无畏，杀敌报国。”


    
随后众人纷纷表态，卢象升频频点头，神情极为欣慰。


    
王朴以茶代酒，先敬了杨国柱一杯，随后又倒了一杯茶，看向王斗，含笑道：“今日才知道宣镇王将军之虎威，王将军，本军门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帐中所有人都是看向王斗，王斗站起身来，朗声道：“不敢，该末将敬王军门才是。”


    
二人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也是站起身来，同样先敬了杨国柱一杯，随后沉声对王斗道：“王将军，本军门也敬你一杯，斩首奴贼两百余级，好汉子！”


    
看着这个老将，王斗不敢怠慢，站起身来又与虎大威遥遥干了一杯。


    
两镇总兵亲自向王斗敬酒，帐中很多人都是又羡又妒，想必今日后，那王斗定会声名鹊起，至少在宣大三镇内威名传扬。宣府参将张岩，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看着身旁的王斗，心下非常不是滋味。


    
卢象升含笑看着这一切，杨国柱也是微笑点头。


    
随后卢象升举起筷子，帐中安静下来，众人开始狼吞虎咽，卢象升一边吃，一边沉思什么。有卢象升在上首，众将收敛起放浪形骸的武人作派，每个人吃饭都斯文了许多，不过肚子饥饿，各人还是将面前茶水饭肉一扫而空。


    
众人吃饱喝足后，大同镇总兵官王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卢象升恭敬道：“督臣，军中粮草不多了，您看？”


    
听他这样说，余者各人也是纷纷看向上首的卢象升，显然王朴之言，是各镇中普遍存在的问题。


    
卢象升沉声道：“诸位将军只管安心杀贼，粮草之事，本督自会想方设法。”


    
由于各人防线靠近清军大部，为防有变，宴后各人都是匆匆而去。


    
离别时，很多人都亲热地上前与王斗寒暄几句，表示自己的景仰之意。王朴更是神情亲热，连拍了王斗几下肩膀，又与杨国柱说了几句话，出营后匆匆上马离走。


    
王斗与杨国柱出了卢象升的大营，离别时，杨国柱对王斗道：“捷文卢督臣己飞马传递京师，想必不久圣上嘉勉就会下来。现军中缺粮，若督臣拔下粮草，我定不会忘了你那一部。”


    
想了想，他又道：“若奴贼大举进犯你处，你可快马来报，本军门定会领军来援。”


    
他拍了拍王斗的肩膀，对他嘉许地点了点头，随后上了马匹。他的亲将郭英贤遗憾地对王斗道：“可惜今日不得饮酒，王将军，该日我们兄弟俩再不醉不归。”


    
他重重在王斗胸前擂了一拳，上马与杨国柱奔去。


    
张岩、李见明、温辉三人也是对王斗道：“王将军，恭喜了。”


    
三人向王斗拱手而别，领着自己亲卫各自奔走。


    
……


    
王斗回到自己的防地村堡，这里正热火朝天，各人仍兴致勃勃讨论上午那场战事。


    
见王斗回来，各人都兴味昂然地围过来，连声询问见了督臣后他老人家的反应，王斗详细说了。听闻卢督臣欣喜无比，还有两镇总兵亲自向自家将军敬酒之事，各人都是相顾喜嘻，这下自己保安军可是名扬在外了，众人走出去也脸上有光。


    
又欢腾了一阵，众人才安静下来，王斗又召李光衡几人嘉勉一阵，让镇抚官迟大成仔细为他们登记功次缴获，随后王斗再召夜不收百总温达兴问话。让他仔细汇报这些日在外面哨探所闻。


    
在王斗面前，杀人不眨眼，彪悍如温达兴也是恭恭敬敬，他仔细禀报了这几日自己哨探所闻，他说道：“末将等哨探得知，现在两路鞑子大军汇于通州河西，运河上的舟船，已经尽数被他们焚毁。鞑子大军连营百里，一直扎营到通州张家湾地界。”


    
他还道：“末将拷问了几个俘获的鞑子兵，鞑子将官正在调兵遣将，似乎有南下保定，真定之意。”


    
说到这里，他敬佩地看了王斗一眼，将军奇了，怎么知道鞑子兵要南下保定与真定？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大军前往那边作战，各地地形地图已经绘制好，还在保定府等地囤积了大批的粮草，军士衣食充足，倒不会象现在这样在京畿之地，却要担忧粮草的供给。


    
韩仲也是裂嘴笑道：“将军神机妙算，真乃未卜先知之神人。”


    
他难得说出这种文绉绉的话，有他开头，随后众人也是一片声的赞扬。


    
王斗笑道：“好了好了，大家不要拍马屁了。”


    
他对温达兴道：“温百总，你继续说下去。”


    
温达兴继续汇报，他提供一个很重要的情报：“鞑子掠获来的粮米驼马草料，很多便囤积在张家湾、高丽庄等地。”


    
他遗憾地舔了舔嘴唇：“可惜了，那里离鞑子大营不过十几里，否则抢个一把，我们这几千大军，便丝毫不愁粮米草料了。”


    
王斗心中一动：“可有哨探到该地详细敌情。”


    
温达兴道：“末将领夜不收兄弟，倒是从张家湾附近捉了几个鞑子生口，便是该地的鞑子守军，不过回来匆忙，却是来不及审问。”


    
王斗沉声道：“你现在就审问，任意用刑，定要获得张家湾诸地奴贼布局兵力。”


    
温达兴眼中闪动嗜血的光芒，兴冲冲领命而去。


    
随后众人坐于屋内商议，韩仲道：“将军，末将认为可偷袭一把，抢个几千石粮草就走。现在我们军中粮草只余十日之食，如果再不出兵抢掠，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温方亮表示忧虑：“那里离鞑子大营太近，鞑子多骑兵，数万鞑子兵转眼便到，我们这区区几千人……”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显然非常不看好此次行动。


    
钟调阳沉声道：“或许，我们可以告知卢督臣，杨军门等人，宣大三镇大军一起行动，胜算颇大。”


    
韩仲也是想到这一点，连声赞同。


    
温方亮道：“怕是三镇官兵，无人敢往啊。”


    
众人都是静下来，如果在昌平不分兵，五万大军，可能还可一博，但是现在……而且就算如此，单为抢粮而进攻，恐怕会被许多将官斥为荒谬，难以得到各人响应。


    
众人商议了一阵，都没有好的方法，王斗也是心下沉吟不定，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有抢粮不成反陷数万清兵包围的危险。自己不能将区区几千兵都拼光了。


    
暂时没有妙法，他就去邻房观看温达兴对几个清兵俘虏的拷问，这里正传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温达兴用满语对几个清兵俘虏厉声喝问。那几个清兵遍体鳞伤，却只是对温达兴怒目而视，口中不停吼叫不停。


    
温达兴狞笑道：“不说？看爷爷的手段！”


    
他将一个头发长出较多的清兵固定好，然后取了一把生锈的挫刀，一把扯住他的金钱鼠尾辫，在他额头上划了一刀，然后挫刀伸进头皮去，左手用力扯着，那清兵痛不欲生，全身不断抽搐，双目突出，似乎这一刻，他真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慢慢的他头皮掀开更多，露出里面血淋淋，白花花的头骨，猛然温达兴一声大喝，那清兵整张头皮被他扯下来，头皮上血肉模糊的一片，那清兵惊天动地大叫一声，痛晕过去。


    
温达兴味昂然地欣赏了一会手中的头皮，笑眯眯地转向余下的三个清兵：“你们说不说。”


    
他虽是在笑，但神情却是狰狞无比。


    
那三个俘虏早没了硬汉的角色，个个面无人色，有一个甚至吓尿了裤子，只是拼命点头。


    
温达兴赞道：“这就对了。”

第226章 多尔衮、阿巴泰


    
王斗静静地看着温达兴拷问，自己麾下军士对清兵的暴虐，他一向放任不管。他的军队训练严酷，军纪森严，其实军士内心都积压着一股戾气。


    
王斗对骚扰大明百姓的军纪处罚极严，相关的斩首与军棍条例密密麻麻。军士心中那股戾气总要宣泄，他们发泄到鞑子身上，总比发泄到大明百姓身上好。


    
军纪条例中，对军功与缴获的规定极多，但却没有规定军士折磨或暴打鞑子该如何处理，所以这个事情不归镇抚官迟大成管。看着场中动静，钟调阳不动声色，李光衡与赵瑄早已走开，韩仲与温方亮二人则相视而笑。


    
温达兴将三个清兵俘虏分开，用流利的满语审问后，又将他们的口供相互印证，最后满意地将一份情报恭敬递到王斗面前。


    
王斗看了半晌，一挥手：“把总以上的将官，厅中议事。”


    
……


    
当日傍晚，通州，运河西岸。


    
似乎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清军营帐，纯白黑龙旗号，白色镶红旗号，纯红黄龙旗号，红色镶白旗号……各旗帜密密麻麻，迎风飘舞。广达百里的营地中，尽是清军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等八旗大军。


    
在清兵密密麻麻的营帐中，有一个格外巨大的营盘，其中这里有多个火炎金顶的豪华大帐，大帐前，有几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周边护卫的，尽是旗中精锐的巴牙喇营战士。


    
一个大帐中，满帐都是身着鎏金盔甲的清将，先前这里传出一阵愤怒的呼喝，该处营盘外面，还挂着几十个血淋淋的人头，观其辫发，却尽是清军中的首级。


    
大帐上首，坐着一个年不到三十的清将，他看着下首暴跳如雷的镶红旗旗主杜度，心下暗暗一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身旁左侧的扬武大将军岳托一眼，这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将领同样不动声色。


    
这清将不由暗骂了声：“老狐狸。”


    
这清将正是此次入关的奉命大将军多尔衮，他奉皇太极之令，与扬武大将军岳托分统左右两翼大军，发动了第二次入口之战。多尔衮自董家口破墙而入，岳托自密云墙子岭毁墙而入，于崇祯十一年的十月间，两翼兵会于通州河西。


    
此时多尔衮却是正白旗的旗主，他左翼大军的副手，却是镶白旗的旗主，他的弟弟多铎。


    
原本二人是正黄旗与镶黄旗的旗主，不过皇太极以正白旗旗主之身抢得八旗后，为了巩固地位，便将自己的正白旗改名为正黄旗，原来多尔衮的正黄旗改名为正白旗。又将儿子豪格的镶白旗改名为镶黄旗，原来多铎的镶黄旗改名为镶白旗。


    
皇太极虽对新的正白旗与镶白旗极力折腾，不过多尔衮与多铎两白旗的实力还是雄厚，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合起来的势力，在八旗中排在第二位。此次皇太极令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让他领军入寇大明，未免没有削弱多尔衮、多铎兄弟实力的念头想法。


    
大帐掀起，两个巴牙喇兵夹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摔在大帐内厚厚的地毯之上，那人挣扎地抬起头来，却是在石桥上那个吃了败仗的甲喇章京。


    
他是镶红旗的兵马，败逃回来后，旗主杜度好一阵暴跳，当下将那原来攻打石桥的两队逃兵，尽数斩首示众。该甲喇章京也被好一阵鞭打，差点断了气。


    
此时杜度对甲喇章京好一阵喝斥：“祜达，你真是丢尽了我大清国镶红旗的脸面，你领六百大军，遇到明国区区数百守军，逃回来的竟不到四百？如此无用的奴才，我要将你军法处置。”


    
那甲喇章京魂不附体，只是一个劲的哀求：“那些明人火铳犀利，又诡计多端，那石桥之地，奴才的兵力展不开，他们又多设伏兵……这，奴才都是非战之罪啊。”


    
他放声嚎哭。


    
上首的扬武大将军岳托忽然咳嗽一声：“好了，杜将军，大军出征，正值我大清用人之即，就让祜达这奴才戴罪立功吧。”


    
岳托为正红旗旗主，他的副手杜度领镶红旗，二人统带入寇的右翼大军，这甲喇章京平日也算作战勇猛，砍了他的脑袋，损失的是两红旗的力量，岳托便出言开腔。


    
杜度其实也不想杀这甲喇章京祜达，正好有岳托的求情，他便趁机下台，恨恨地踹了那甲喇章京一脚，咆哮道：“滚出去。”


    
那甲喇章京祜达，正要连滚带爬的出去。


    
崇祯九年曾与王斗交过手的饶余贝勒阿巴泰静静坐在下首，他神情一动，道：“慢着。”


    
帐中各人神情各异，都是看向阿巴泰，杜度脸色有些难看，自己这个镶红旗旗主都放过祜达了，难道阿巴泰一个镶白旗下的贝勒，却要穷追到底不成？


    
阿巴泰从位上起身，沉重的鎏金盔甲穿在他身上，更显他的身躯魁伟，他沉声问那甲喇章京祜达：“你说明人守军火铳犀利？”


    
那甲喇章京祜达不知道阿巴泰的意思，心下惴惴不安，只是眼巴巴地连连点头。


    
阿巴泰又追问了几句，从明军战法装备等，都是细细询问，最后他问道：“那明军石桥烟墩上，可有打着王字的旗号？”


    
那甲喇章京祜达道：“回饶余贝勒的话，奴才是有看到。”


    
阿巴泰沉声道：“原来是那明将王斗所部，怪不得。”


    
坐于大帐左侧的镶白旗旗主多铎笑道：“原来是崇德元年与饶余贝勒交过手的明将王斗，怪不得贝勒爷记忆犹新，一听那明军的战法，就知道是明将所部。”


    
帐内各人都是窃笑，崇祯九年阿巴泰在舜乡堡下翦羽而归的事情，还是在八旗中泄漏出来，成为各旗中笑谈。当时阿巴泰领镶白旗大部攻城，王斗只是一个小小的防守官，虽阿巴泰言当时舜乡堡至少有数千守军，不过没人相信。各人只是私下传扬，那饶余贝勒阿巴泰自称骁勇善战，不过如此。


    
也因为如此，王斗倒是在清国内有不小的知名度，不过在各人心中，他只是作为阿巴泰的陪衬话题存在，一个明国小小防守官，却是无人放在心上。


    
多铎又笑道：“当年那王斗只是明国一个小堡的防守官，此次能领军入卫，至少也是游击将军，升官很快嘛。”


    
很多人更是笑起来，阿巴泰心下大怒，帐中这些人，象多尔衮、多铎、岳托几人，多半是他子侄辈。不过人人却晋封亲王，他只是一个贝勒，爵位整整低了两级。


    
因为如此，众人很不将他放在眼中，那多尔衮年不到三十，那多铎更是比多尔衮小几岁，乳臭未干，也敢讽刺嘲笑起自己来了？


    
不过阿巴泰内心怒发如狂，脸上却是平静，向上首的多尔衮与岳托道：“两位大将军，那王斗作战果敢，颇有奇异之处。此子不除，恐日后成为我大清之祸害！”


    
他郑重道：“崇德元年时，这王斗只是一个防守，现在他已经成为明国的游击将军，今日更是击败祜达甲喇所领的大军。依军功，料想战后至少是个参将，甚至副将，总兵都有可能。我们不能放任他一步步坐大，让越多的勇士折损在他手中。”


    
他道：“老夫愿领军出征，将这王斗所部一举扫平。”


    
阿巴泰这样一说，帐中各人都是面面相觑，多尔衮咳嗽一声，道：“我两路大军已经准备南下，就不要多生波折了，免得误了我大军南掠大计！那王斗不过一小小游击将军，不必放在心上，饶余贝勒请入坐吧。”


    
阿巴泰再看到扬武大将军岳托，他也是一言不发，显然不赞同自己的提议。


    
阿巴泰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


    
先前多尔衮，岳托，正与帐中各将商议南下大计，那甲喇章京祜达之事，只不过一个小插曲。在那祜达连滚带爬地出帐后，帐内各清将又继续商议，只有阿巴泰心下忧虑，脑中又浮现出崇祯九年与王斗交手的情形来。


    
……


    
眨眼两天过去，王斗一直在村堡严加戒备，不过清军报复的大军却没有前来，只有哨探所闻，鞑子兵似乎在拔营，一队一队的南下。他们往京师南向的良乡而去，这两天也一直没有骚扰京师东郊的宣大三镇官兵。


    
同时这两天中，皇帝的圣旨嘉勉一直没有下来，军中已是在议论，难道皇上没接到卢督臣的报捷的文书，不可能啊？只有王斗知道历史，估计卢象升这封捷报，被杨嗣昌与高起潜压下来了。


    
看着京师方向，王斗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天过去，王斗营中粮草又少了不少，主要是缴获了众多清军马匹，增加了营中粮草消耗量。看着库房中每天减少的粮米草料，王斗心急火燎，出兵抢掠清军辎重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上午。


    
京营的五军车兵三营押运了一批粮草过来，这五军车兵三营是辎重营，内有大车八十辆，每辆都用骡八头，一车可载运米豆十二石五斗，又配制了大量火力。


    
虽从京城到宣大防地不过十里，不过该辎重营还是全副武装，五军车兵三营押运粮草过来，宣大官兵都是欢喜。随后众人又失望了，该辎重营不过载来米三百石，棋炒三百石，黑豆五百石，只可供宣大兵马几日之食。


    
分到王斗营中的，更是寥寥无几。


    
当天下午，谢一科欢呼雀跃地来向王斗禀报：“皇上圣旨来了，几个传旨太监，已经进入卢督臣的营地。”


    
随后他奇怪地道：“不过那几个太监沉着脸，不象是御旨嘉勉的样子。”

第227章 再次分兵、拉拢


    
听了谢一科的话，王斗心中却是涌起不妙的感觉，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皇上圣旨下来，不是慰勉宣大军士的功劳，而是一道严词切责卢象升的旨意，免去了卢象升的兵部尚书衔，降为兵部右侍郎，并收回了他的尚方宝剑，又将他好一番训斥。


    
宣大军士哗然，众人窃语，昨日总监军高起潜在卢沟桥与宛平城被鞑子打得大败，宛平城都被烧了。高起潜反弹劾卢象升拥兵避战，所以宛平城与卢沟桥被占，皇上听信了高总监的谣言，所以下旨严切。


    
众人还传扬，此次的宣镇大捷，高起潜与杨嗣昌二人根本没有上奏。


    
同时王斗还听闻翰林院编修杨廷麟被贬到卢象升军中担任赞画的消息，却是杨廷麟认为杨嗣昌忌功，心中不满，便上了一道弹劾杨嗣昌的奏疏，奏疏内言：“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陨恨。国有若臣，非封疆福。”


    
崇祯皇帝看后大怒：“李纲无功，宗泽陨恨，朕是宋高宗么？”


    
经杨嗣昌的提议后，崇祯帝任杨廷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谪到卢象升军前担任赞画。


    
这个消息还没平复，又有一个霹雳般的消息传来，新任的宣大总督陈新甲已是到京，皇上决意让他统领一部宣大兵马。宣大三镇的军士，将再次分兵。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宣大三镇的营地中，军将皆在谈论此事，军心荡动。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斗等宣大三镇的将官们，再次被召到卢象升的营地中，在那里，王斗看到了新任的宣大总督陈新甲。相比愤懑凄凉的卢象升，他倒是意气风发。


    
似乎分兵之事陈新甲与卢象升之间有一番激烈的搏奕，最后的结果是，卢象升领三镇总兵，余者各游击将军，一部分参将归陈新甲统带。卢象升的督标营还拆为两部分，其中不到一千人，卢象升从大明府带到宣大的嫡系天威军归卢象升所有，余下的镇标营两千多人归陈新甲所有。


    
最终归于卢象升麾下，督标营几百人，由亲将陈安带领。宣府镇，总兵杨国柱正兵营三千几百人，宣府参将张岩二千几百人。大同镇，总兵王朴正兵营三千几百人。山西镇，总兵虎大威正兵营三千几百人。总共一万二千多人。


    
归于陈新甲麾下，镇标营两千多人。宣府镇，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游击将军王斗。大同镇，一个参将，两个游击将军。山西镇，两个游击将军，总共一万五千多人。


    
卢象升，陈新甲二人麾下兵马都有些虚数，估计卢象升麾下万人左右，陈新甲麾下一万四千多人。


    
又经一次分兵，卢象升的雄心壮志遭受沉重的打击，王斗看他有些茫然地坐在那里，神情无助，只是呆呆地在想着什么。


    
众将出了帐来，都是面面相觑，大同镇总兵官王朴骂骂咧咧地走了。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大踏步走向自己的马匹，看了不远处的王斗一眼，招手让他过来，想说什么，却又化为一声长叹：“王斗，好好杀贼吧。”


    
他双目也有些发直：“你立下如此大功，却得不到嘉奖，不公啊。”


    
他猛地跳上马背，似乎要发泄心中的郁闷，重重一鞭，抽在自己的马上，那骏马一声长嘶，风驰电掣地狂奔出去，激起一片尘土。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也是垂头丧气，已经没有力气与王斗说话，只是控马扬鞭，直追杨国柱身后去。


    
王斗看着一个个将官消失，正要与谢一科跳上自己马背，忽见卢象升亲将陈安急急过来，叫住他道：“王将军，卢督臣召你说话。”


    
……


    
王斗随陈安来到一个小湖边，这里离卢象升的中军大帐不远，湖面波光粼粼，不时有一股寒风夹着几粒雪花，击打在湖面上，更增添了一股寒冷的意味。


    
王斗看卢象升麻衣孝服，立在湖边似乎在低吟一首什么诗，语调苍凉。一些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他动也不动，这一刻，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陈安眼一红，只是示意王斗上前。


    
王斗上前施了一礼，卢象升身躯微微一动，他没有回转身来，仍是静静地看着湖面。


    
良久，他幽幽地道：“月初时，卢某到了京师，统率数万勤王大军，当真是意气风发，只想与虏贼决一死战，让他们不敢小瞧我大明上下。”


    
“未想形势急转直下，皇上言不可浪战，当以持重为上，朝臣也事事制掣，卢某欲战不能。此时高公公却言卢某拥兵避战，皇上也怪我畏怯，严旨切责，战与不战，当是如何？”


    
卢象升惨笑起来，笑声沉郁，似是满腔的愤懑，寒风中，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战栗。


    
王斗上前一步，低声道：“督臣……”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卢象升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似乎看着王斗，似乎又没有。


    
他在低叹：“如今皇上又分了我的兵，我部下兵马，只余万人，想要有所作为，就更难了。”


    
他忽然长笑：“也罢，身为大明臣子，至多战死沙场，以死报国罢了。”


    
他笑声爽朗，但语气中的悲愤之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卢象升向王斗吐露自己的心声，可见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王斗心中一酸，随后又是一热，他大声道：“督臣万不可存此身死魂灭之念，我大明上下，可不能没有你。”


    
他略一沉吟，说出自己内心隐秘的话：“末将决意誓死追随督臣，或许不久后，末将便可重归督臣麾下，鞍前马后，随督臣杀贼报国。”


    
卢象升先是一怔，随后他目光锐利起来，紧盯着王斗：“王将军，你要干什么？身为大明臣子，当服从朝廷调派。你若是乱来，本督便是没有尚方宝剑，也要将你斩于剑下！”


    
他神情非常严厉，怒瞪了王斗良久，才放缓语气，温言道：“王斗，你便是随在陈督麾下，也未必不能杀贼，倒不一定要跟随本督。”


    
他殷切嘱咐：“最要紧的，是常怀忠义之心。此次你立下大功，本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你的功劳呈于圣上案前。”


    
……


    
拜别卢象升出来，王斗还没上马，又被召到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的营帐去。


    
在王斗还没来临时，相貌文雅的陈新甲正在自己帐内踌躇满志，从宣府镇巡抚到宣大总督之位，可说一步高升。他能得到这个位子，却是礼部尚书，大学士杨嗣昌的推荐，言他知晓边事，是总督的适当人选。


    
如今陈新甲擢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自然对杨嗣昌感恩戴德，唯他马首是瞻。昨日他到达京师后，当晚便入杨府拜见，二人好一阵密谈，主要便是谈分兵之事。


    
当晚在杨嗣昌的书房内，他还神秘地拿出一份奏疏，却是卢象升报捷的手抄副本，当时杨嗣昌指着上首一个人，言道要陈新甲密切关注，最好能拉拢过来。


    
陈新甲看后，暗暗吃了一惊，奏疏上卢象升为宣府镇官军报捷，还着重为一人请功，便是现任的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此次他领军入援，才到东郊不久，就击溃了大股来犯的清军，并斩首奴级二百二十四颗。


    
私下里，杨嗣昌与陈新甲对卢象升的人品都表示钦佩，他们当然知道卢象升不可能说谎。奏疏言二百二十四颗首级，颗颗都经他亲手检验，确定奴贼真级，那就不会错了。


    
陈新甲忆起自己初见王斗时，那时他只是区区一个守备，虽屯田有方，初时也听闻他斩首过奴级八十余颗，当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看到卢象升面子上温言抚慰一二。没想到这王斗一鸣惊人，此次又立下了如此大功。


    
杨嗣昌当时意味深长地道：“陈公，这王斗是个可造之材，如此猛将，如能归你麾下，定是如虎添翼。”


    
正因为如此，在今日陈新甲来到卢象升营中后，对王斗此人二人也是经过一番争夺，陈新甲背后有杨嗣昌撑腰，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分兵计议定后，陈新甲就迫不及待宣王斗来见自己。


    
在王斗没来临时，他还在帐内踱步，盘算等那王斗到来后，自己如何示以恩威，让那王斗死心塌地跟随自己。


    
其实他以前在宣府镇，也听闻卢象升对王斗颇为器重，王斗与卢象升关系颇为紧密。不过这又如何，一个总督高官赏识一个职下，任谁都要感恩戴德，现在卢象升失势，自己成为宣大的总督，王斗不抱自己大腿抱谁的？


    
自己只需温言抚慰几句，答应为他上报军功，那王斗定然感激涕零。等日后王斗在自己指挥下再打几仗，在这次清兵入寇中再立一些功劳，朝中上有杨嗣昌的支持，下有军功，或许将来自己登阁拜相，也无不可。


    
想到这里，陈新甲抚须连连微笑。


    
……


    
很快的，脚步声响起，护卫来报，宣府镇游击将军王斗，己在帐外等候。


    
陈新甲威严地道：“让王将军进来。”


    
片刻后，红缨凤翅，身着银白铁甲，身后系着大红披风的王斗大步进来，推金山倒玉柱，向陈新甲大声叩拜：“末将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见过督臣陈大人。”


    
陈新甲浓厚的川音响起，他温和道：“王将军请起。”


    
铁甲锵锵，王斗站了起来。


    
看着这高大魁伟的年轻游击，陈新甲暗暗点头，他温言道：“王将军，坐。”


    
王斗大声谢了声，在下首一张椅子上稳稳坐了下来。


    
他看向陈新甲，暗暗猜测他宣自己前来的用意。在自己记忆中，以前的陈新甲身为宣府镇巡抚时，可没对自己这么客气过，想必他从某个渠道中，得到了自己斩首二百多级的消息，想要拉拢自己吧。大明军中便是如此，有了实力与能力，才有资格让人另眼相看，看帐中除了自己外，便没有别的将官，更确定了王斗内心的猜测。


    
陈新甲穿着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大红官服，他虽是为父守孝，却没有如卢象升那样麻衣孝服，他看着王斗微笑道：“本督一到军中，便听闻王将军斩首两百余级的消息，如此大捷，圣上听闻后，定会龙颜大悦。”


    
他拱了拱手：“本督一定向圣上奏捷，告知王将军这个喜讯，让京畿上下将士，都奉王将军为楷模榜样。”


    
王斗站起身来，恭敬地道：“多谢督臣厚爱，末将感激涕零。”


    
陈新甲道：“王将军，坐坐坐。”


    
在王斗坐下后，他微笑道：“这都是王将军应得的，斩首两百余级，大涨我大明军心士气。此战后，依你的军功，本督至少保举你为参将，实镇宣镇一路之地！”


    
大明的总兵，副总兵任职，需要朝中廷推，王斗毕竟资历浅薄，难以上位。不过以陈新甲的宣大总督之身，朝中又有杨嗣昌的支持，保举王斗为一路参将，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王斗看他神采飞扬，言语中充满自信，当然知道他说的可能性。依照历史，至少这几年中，陈新甲都官运亨通。保举王斗为一路参将，对他来说确实不是难事。


    
陈新甲诱饵已经抛出来了，这几年中，他是宣大总督，朝中也是杨嗣昌当位，自己又该如何？


    
王斗再次拜谢：“督臣厚爱，末将实是感激。”


    
见他恭敬的样子，陈新甲也是满意，他温言道：“王将军，首辅刘公已经自请督察，刘公的意思是，我们这只大军，伴在他老人家左右。或许几日后，我们就要另择营地，离开此处了。”


    
他连这等机要之事都与王斗言明，可见他对王斗的推心置腹之意，王斗面上是非常恭敬地听着。


    
陈新甲与王斗说了几句，忽然又看了他一眼：“听闻王将军营中缺乏粮草？唉，将士奋勇杀贼，为国立功，本督又岂能忍心让将士遭受饥寒？将军放心，本督己在竭力筹措粮草，至多几日，就可为王将军帐下，提供足够的粮草。”


    
……


    
王斗回到村堡，将宣大官兵再次分兵的事情说了，登时屋内如炸开锅一般。


    
赵瑄道：“怎么又分兵了，还要不要打仗？”


    
温方亮皱起了眉头，钟调阳沉声道：“兵分则弱，如此下去……”


    
他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韩仲暴跳起来：“奸臣杨嗣昌蒙蔽圣上，还有高起潜这个阉奴，老子去砍了他。”


    
王斗厉声喝道：“韩千总，慎言！”


    
韩仲的话非同小可，如果传扬出去，被有心人听到，连王斗也保不住韩仲，说不定他王斗也要遭殃。


    
韩仲刚跳起便蔫了，对他来说，杨嗣昌与高起潜是谁，根本没有概念，大明上下，他只怕王斗。


    
他坐于自己位上，不敢再高声说话，只是口中嘟噜什么。


    
屋内同时陷入一片寂静，良久，钟调阳说道：“将军，陈督臣接见了您，他可有提粮草之事，现在我们营内所积的粮草，可食用不了几天了。”


    
王斗捧着一杯热茶，淡淡道：“他语中颇有亲热之意，不过至少也要在几日后供给粮草。”


    
钟调阳沉重地叹了口气：“只恐将来又生波折，如到了那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过语中的担忧之意，任谁都听得出。


    
王斗凝视了茶杯上升腾的热气良久，他猛地将茶杯放到桌旁，站起身来，沉声道：“我们不求人，自己出去干一票，搞足我们营内所需的粮草再说！”

第228章 出兵抢粮


    
温达兴前几天领着一队夜不收在通州附近传了几圈，大致绘制了一些当地的地形地图。捉来的清兵俘虏中，也交待了张家湾等地的守军情况。


    
这几天中，清兵大举南下，哨探传闻，通州附近留的清兵已经走了很大部分。他们劫来的物资，除大部随军外，还有一部分积存在通州附近，以张家湾等地为多，留守了一部分人看护。


    
王斗摊开夜不收测绘的张家湾地图，沉声道：“张家湾于通州城南十二里，距京师六十里，为白河、富河、浑河、里河四河交汇之地，西面数里为高丽庄。张家湾城周九百余丈，有五门，水闸三座，此时为奴所据。此城依河负险，极为难攻，我们没有重炮，也没有攻城器械，暂时不要去管他。”


    
“好在城西之地，便是码头，向多仓房库所，更有通济仓在此。往日沿通惠河所运漕粮，可达通州之地，更可直达京师。现在这些仓房，都为奴兵所据，正好取来为我所用。”


    
“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攻击张家湾城外各仓房，二是攻击高丽庄之地，庄内庄外倒有一些仓房，还有奴贼所掠来的粮草辎重。奴贼兵力，张家湾一带约有数千，不过连上通州等地，仍有两万余人。”


    
王斗说完后，在场各人一片沉思。


    
听说通州一带还有两万多的清兵，连好战的韩仲都是谨慎，温方亮道：“将军，如果只是张家湾的几千鞑子兵，我保安大军倒不畏惧。不过鞑子贯于野战，又哨骑四出，我们这几千军马前往通州，肯定瞒不过他们。”


    
“末将担忧我们走到半路，通州的鞑子援兵己至，想必在野外，就会有一场恶战。两万个鞑子，估计内有披甲战兵七、八千，我们有战车火炮，虽有自保能力，恐再无力抢掠，达不成我们的目的，更可忧的是，南下的鞑子会不会回援。”


    
“末将认为，此时出战，还不合适，或许可以再等两日。”


    
韩仲道：“怎么等？如果通州的鞑子不南下，我们就一直等到粮绝么？”


    
温方亮道：“老韩啊，我也是为我们这些保安子弟考虑，我们本钱不多，只有几千人，事事都需谨慎再谨慎。”


    
韩仲虽认为温方亮所言有理，还是嘀咕一句：“不痛快。”


    
钟调阳道：“末将认为温千总言之有理，末将也认为再缓两日为好。”


    
屋中各人大多赞同温方亮的意见，认为现在还不到硬拼的时候，持重为上。


    
王斗起身在屋内走了两圈，断然道：“好，就再等两日，两日后，无论通州附近奴骑多少，我们都出兵抢掠。”


    
……


    
当日议事后，王斗又再派出夜不收密切关注通州一带的敌情，两日中，通州的清兵仍不时拔营起寨，滚滚南下。第二日的下午，军中还俘获了一个清兵分得拨什库，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整个通州地界，余下的清兵已经不到一万，大部分前往了良乡。


    
王斗沉思，依历史，清兵大部汇集良乡后，很快攻克涿州，然后分三路深入，一路由涞水出易州，一路由新城出雄县，一路由定兴出安肃，围攻保定。之后他们又兵分八路南下，一路顺太行山，一路沿运河，中间各路布于太行山与黄河之间。


    
从十一月初至十二月初，清军连续攻陷定州、高阳、衡水、武邑、枣强、鸡泽、文安、霸州、阜城、威县、平乡、南和、沙河、元氏、赞皇、临城、高邑、献县等城。


    
这是大明又一场灾难的开始，不过南下的清兵暂时不会回来，通州地界这不到一万兵，披甲战兵不到三千人，自己保安军不怕。


    
得到这份情报，王斗心下暗喜，他高兴地道：“好，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


    
看着屋内喜形于色的众将，他大声道：“全军今晚做好准备，明日一天，我们就出发，抢他娘的去。”


    
众人都笑起来，再过几日军中就没粮了，人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自己是光脚的，鞑子兵是穿鞋的，不抢他们抢谁的？


    
……


    
一夜无话，第二天，也就是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一早，数千舜乡军已是汇集到堡外右边的广阔麦田中。


    
该堡的周边，也就属沿堡周边麦田最为平坦广阔，可以集中这数千兵马。兵荒马乱的，安心耕田早成为梦想，这周边的麦地，早被军马践踏过无数次了。


    
天上不时刮着寒风，有时飘下一些雪花，大明农历的十月末，己近后世阳历的十二月初，特别是这大明的北方地带，更是天气冷得早。不比南方的寒冷，这北地的冬天却是干冷干冷的，那些雪花落在地上，不会让地面泥泞，只会将所有道路冻得结实坚硬。这样也好，路更好走些。


    
朔风中，数千舜乡军列阵整齐，只是静静等待。他们全体披甲，或铁甲，或内镶铁叶棉甲，外穿红棉翻羊毛大衣，脚着铁网靴，个个精神无比。由于前些日的斩首缴获，便是军中一部分辎兵，都同样披上了甲胄。


    
都是北方之地，这京畿地带与保安州比起来，也没什么水土不服的，加上军中备有大量医士，由医官王天学亲自带领，所以现在军中，还没有出现因疾病与水土不服造成的减员现象。


    
天刚蒙蒙亮，乌云如铅块一般的低沉，天地间似乎静静无声，只有一面面鲜红的旗帜如活物一般席卷飘扬，不时发出哗哗的声响。


    
忽然蹄声响起，近百骑从堡内直奔官道过来，数十面大旗猎猎飞舞，当中一杆火红的王字大旗份外醒目，所有目光都是看过来，看着王斗一直奔到阵前，勒马停缰。


    
王斗缓缓扫视阵中军士，镇抚官迟大成就伴在他的身前，同样严肃地看着大军。眼前几千舜乡军，除了留守村堡的一队火铳兵外，余者已经全部到齐。每部的千总，都下马立在各自军阵的前面，还有营部直领的温达兴，李光衡，赵瑄，钟调阳等人，一样领着自己的夜不收，骑兵，炮兵，辎兵，个个站得挺立。


    
此次王斗出兵抢掠，除了原来留守石桥的队官田启明撤回村堡防守外，余者全部出征，几百辆辎车，密密麻麻的炮车，同样摆放在军阵之中，元戎车与望杆车，同样出发，还有抢来的众多马匹，此次全部随同，务必满载而归。


    
王斗已经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第229章 杀他个落花流水


    
此次出兵，是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不需要王斗鼓动，将士们已是斗志昂扬。


    
人马集合后，卯时中刻，后世清晨的六点多，几千将士，已经密密麻麻自村堡前的官道出发。王斗的营部大旗开道，随后是中军护卫，镇抚军士，两队的夜不收，李光衡的骑兵队。


    
接着是韩仲的千总部队，一辆辆的辎车与炮车也是随在韩仲军后。这些辎车已经尽数腾空，只等回来时满载而归。


    
马车有骡马拖拉，推独轮车的辎兵们，轻松地推着空车在硬实的道路上跑动着。与军中的火铳战兵一样，这些辎重军士同样每人背负火铳，腰间还别有腰刀，遇敌时同样作为火铳兵使用。


    
与独轮战车一样，大部分马车是空的，只有一部分马车载着火药与炮弹，还有一部分军中辎重。辎车的后面，一匹匹骡马拖拉着火炮，包着铁齿的车轮碾过硬实的道路，咂咂有声。


    
此次王斗出战，营部炮队的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三十门虎蹲炮，炮队共一百六十人全部出发，队官赵瑄对这些火炮宝贝得不得了，每天不巡视个几次就不放心。


    
除了营部炮队，千总韩仲与温方亮麾下，各自一个炮队也尽数出发，每个千总炮队佛狼机火炮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十门，虎蹲炮十五门。这合计大小火炮一百三十门，定会给全军提供极大的火力支持。


    
辎车与炮车后面，便是温方亮领着自己一个千总军士垫后，从营部大旗到千总大旗，又到把总大旗，队甲旗帜，全军一总一总的行进，队列旗帜井然有序，可见这只军队的强悍姿态。


    
王斗早前后左右各放出二、三十里好些个夜不收，周边有任何动静，都可以随时回来报告情况。


    
……


    
舜乡军身体强悍，便是顶盔披甲，也很快走了好几里。


    
慢慢周边地形干燥，两旁的麦田化作一片荒野。眼下道路已经平坦好走，王斗传令麾下大军以五人一排的牵线阵纵队展开。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环顾左右，此时的官道已经隐在一片黄土旷野中，只余一些孤独的小树在寒风中颤抖。


    
天干物燥，是个作战的好天气，只是不时刮过一阵寒风，卷过来几片小雪花，打在脸上有点生痛，众军士呵出的口气，也都变成浓厚的白气，骡马也不时打着响鼻。


    
明末天气寒冷得早，不过又难见大雪，所以这旱情一直得不到缓解。对王斗来说，干冷总比湿冷好，这样自己的火药情况保存良好，不会受潮难以点燃。


    
当然以明末的军队来说，这种天气对鸟铳的作战也是大忌，因为火门内的引药会被风吹去，就是三眼铳，也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不过王斗的鸟铳都有自动火门装置，这个问题对他不存在。


    
在这片旷野上行走，慢慢可以看到一些战场的痕迹，似乎便是几天前李光衡追击清兵溃军的搏杀之地。


    
一百多级无头光溜溜的尸身七零八落地躺在原野上，很多干硬的尸身上，已经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内脏什么的拖得遍地都是，还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深红血痕。


    
王斗脸上露出笑意，回头看了李光衡一眼，韩仲的岳父脸上也颇有得色，他麾下的骑兵们，喧哗声大了一些，很多人对着那些尸体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镇抚官迟大成眉头一皱，他麾下几个背上插着巡视旗的镇抚军士立时出马，奔驰到骑兵队面前大声喝斥：“行军途中不得喧哗，否则军法处置。”


    
立时整只大军又安静下来，众人安静地往张家湾方向大步而去。


    
从村堡沿着干硬的道路行了十几里后，撒出去的夜不收们已经陆陆续续遇到一些清兵哨探，大多红色盔甲外镶白边，清国镶红旗的哨骑。起先这些镶红旗的哨探骄横不可一世，竟远远的奔上来察看，立时遭到军中夜不收们的围攻。


    
没料到这些明军夜不收如此彪悍，意外的留下一些尸体后，他们奔得远远的，只是若即若离的周边远远窥视。


    
王斗不理他们，他的行军阵列仍保持不变。对清兵的作战，他这只大军己不畏惧，特别几日前石桥大捷后，将士们的自信心更是达到空前的地步。


    
不过王斗知道，这一次的出征，已经不平静，那些哨探肯定奔回去禀报了，或许行到半路后，等待自己的，将是几千个鞑子兵，好一场恶战。


    
近午时，行到后世的台湖之地，往张家湾目标，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该地虽带了一个湖字，却是好大一片干燥旷野，左边几里外的一条河流，已经快要干枯，右边两里外的凉水河，已经干了一大半。河边一个村落，早被烧毁，只留一些残砖断瓦。


    
王斗知道该停下来了，而这时前方几里外的一个夜不收急摇小黄旗，他接到了前方夜不收的信号，至少几千鞑子大军，正往这边滚滚而来。


    
王斗极目远处，似乎在张家湾那端的旷野，隐隐有一大股烟尘往这边而来。还是要恶战了，王斗心中感慨。不过恶战就恶战，王斗倒也不怕，环顾身旁将士，个个脸上现出兴奋之意。


    
军心可用，王斗下令就地戒备迎战，急迫的中军鼓声响起，王斗这只大军依军令立时首尾相联，结成了一个野地方营。


    
王斗登上了自己的指挥战车元戎车，那元戎车需要两匹马拖拉，台高达三米，四周有护栏挨牌，上有顶蓬，足以保护内中大将不受敌军箭枪弓矢的威胁。又可以居高临下地环顾四边军阵，很好地指挥麾下作战。


    
王斗身旁不远，那辆望杆车也是紧急架立，一个身披重甲的中军旗手跳入刁斗内。身旁几个粗大的军士，喊着一二三，以跷跷板原理，将那根十几米长的粗大望杆架设竖立起来。


    
该望杆车由两辆战车组合而成，同样每辆战车都需要两匹马拖拉，旗手站在刁斗上眺望，可以看到周边十几里内的敌情，随时传递给将官身旁的旗手，密切汇合着周边敌情。


    
王斗将该望杆车从保安州千里拉来，总算派上了用场。


    
此次随军的营部辎重车辆有独轮车一百二十辆，马车八十辆。每个千总辎重队，也有独轮车五十辆，马车四十辆。骡马快速收拢入中军，这合计三百八十辆的战车，四面包围，每面布置上去八十辆，以横字布开，每车相联，将内中的军士包个严严实实。


    
每辆战车右边的辕条上，也都快速插上了防护的挨牌，挨牌硬木所制，向外一面，还绘有猛兽的样貌。王斗的几千兵马，躲藏在车阵里面，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向外射击，最大地发挥自己火器的威力，减少军士们的伤亡。


    
余下的六十辆战车，很多内载火药炮弹，就沿着中军四边，再布了一个小小的方营。将王斗的望杆车，元戎车，中军旗手，鼓手，护卫，等人包含在内。


    
李光衡领着自己的骑兵们，全体下马，静静地立在王斗中军的正前方，镇抚官迟大成，也是领着自己的镇抚军士，到处巡视着军士们的布置军容，如有畏葸之色，严责不怠。


    
苦心训练了多时，自己的炮队终于派上用场，赵瑄兴奋不已，指挥炮手们在四边架立火炮，撤去炮衣。他的营部炮队，除了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十门小型佛狼机铜炮，还有十五门虎蹲炮架设在车阵的后方外，余者的火炮，都架设在车阵的前方。


    
韩仲与温方亮的千总炮队，则是分别架设在车阵的左右两边。为了更好地保护炮兵，大至是每几辆战车夹着一门火炮，火炮前面几十步范围，还撒着一些的铁蒺藜。


    
如此四边展开，这个野地的车阵，很轻松地将王斗的几千军马包裹在内。


    
王斗一个千总兵力一千余人，内中辎重兵同样可以战斗，作为火铳兵使用。除去千总炮队的七十人，还有总部各护卫旗手鼓手，镇抚官、医士、火药匠等人暂时不作战外，余者九百多人大多可以作战。


    
韩仲与温方亮两个千总部内的火铳与长枪兵，各管方阵的两边，余下营部的夜不收，还有李光衡的骑兵队作为预备队使用。随时支援车阵的四面。李光衡的骑兵队，人人有火铳，火力不足的时候，也可以作为火铳兵使用。


    
王斗环顾四周，将士们已经快速准备就位，各人握紧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等待着将要面临的战斗。在战车围绕的中军内侧，医官王天学领着医士们，已经架设铁锅，为将士们烧制热水，一旦将士战斗中负伤，立时就可以医治。


    
依舜乡军平日严格的训练，那大股敌军烟尘还远时，这边的车营，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


    
夜不收们已经一队队撤回了车阵之内，站在高高望杆刁斗上的旗手不断变换着旗号，向元戎车内的王斗汇报着敌军来临的情况。王斗穿着他那身银光闪闪的铁甲，从车内密切关注着前方的情况。


    
烟尘越来越近，接着大地隐隐颤动，象是有几万个马蹄重重击打地面，让整个大地都抖动起来。似乎同时间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铺天盖地的红色镶白旗号，若隐若现的，还出现了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


    
他们腾起好大的烟尘，如洋一般飘舞的红白旗帜下面，尽是身穿红色镶白盔甲的清兵骑士，看那无边无沿的架势，人马定在万人之上。似乎所有的清兵骑士都在放马奔跑，天地间好象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闻一片声的马蹄作响。


    
看它们越来越近，王斗呸了一声，搞出这么大的声势，吓唬别的明军可以，吓唬自己可不行。


    
他冷冷向四边看去，自己军士整齐列阵战车之后，他们火铳兵在前，长枪兵在后，个个甲胄齐全，身材粗壮，斗志昂扬。虽然清军骑兵的威势让他们诧异，不过众人还是个个站得笔直，神情沉着冷静。


    
清军的哨探应该察明了这是个明军的车炮营，所以在离王斗车阵前不到两里，清军渐渐放缓了他们的马步，王斗脸上露出笑容：“跑不动了吧？”


    
他无比轻蔑地看了一眼对面，高声道：“不要看这些鞑子气势嚣张，等会就知道有苦头吃了。”


    
他声音远远传扬，四面的将士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立时一片大笑，就算先前各人有一些紧张，此时也烟消云散了。


    
王斗知道对面清军不可能立时进攻，他高声道：“传令将士，就地坐下休息。喝点水，吃点干粮，积攒好力气，等会好好杀贼。将那些个鞑子兵，杀他个落花流水。”

第230章 猛虎扑兔


    
在王斗命令下，全军就地坐下休息，营部火兵将水馕内的冷水倒入锅内，急速架起铁锅烧起热水来。很快全军便每人喝着热呼呼的开水，就着干粮饼子吃起午饭来。


    
大伙吃饱喝足，又等了好一阵子，清兵那边却是久久没有动静。却是他们要显威风，有马匹的军士好一阵狂奔，倒将大量无马的辅兵跟役抛在后面，为了等这些人，他们迟迟不得进攻。


    
午时到了，又要吃一会饭，这一来一去，倒让舜乡堡军士好一阵等待。


    
王斗吃了几个饼，喝了几杯热水，早吃饱了。他还是站在他的元戎车上眺望，透过寒风不时卷来的雪花，王斗看到对面似乎不止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好象有三杆。


    
而且在两杆织金龙纛下，屹立的都是身着红色外镶白色盔甲的清军骑士。王斗好象还看到一杆织金龙纛下，屹立着一批身披全红盔甲的骑士，就连他们的旗号也是如此。


    
看来那片清军中，有八旗蒙古正红旗与镶红旗的军马存在，他们的旗色官制与八旗满洲同，倒不容易分辩。站在高高望杆车刁斗上旗手打来的旗号，也印证了王斗这个猜测。


    
看那边的清兵久久没有动静，王斗缓缓摇了摇头，清兵中有大量的马匹，可以随时选择战斗发起的时间，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自己的劣势。


    
在王斗耐心等待的时候，八旗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同样对着王斗这边眺望。在他身边，伴着八旗蒙古正红旗的旗主，固山额真恩格图，镶红旗的旗主，固山额真布颜代。他却是一个额驸，娶了皇太极一个女儿。


    
相比八旗满洲每旗几千近万丁，八旗蒙古一个旗只有一千多丁壮，还五丁披一甲，所以同样一个固山额真，恩格图与布颜代比起杜度的份量可就轻多了。


    
此次扬武大将军岳托分统右翼军，杜度还是他麾下的副手，恩格图与布颜代就更不能比，二人虽各有一杆织金龙纛，麾下披甲战兵，不过几百人。那些身着皮袍的无甲军士，大部分是做搬运工的角色。


    
看着对面明军静待无声的样子，杜度眼中也闪过惊讶的神情，直感告诉他这部明军不简单，不过也仅限于此了。他大清国镶红旗的勇士纵横大明各地，自然不会怕了对面区区几千明兵，在他想来，击溃对面明军的车炮营，也就是片刻间的事。


    
哨骑告诉他，对面明军中飘扬的是王字大旗，王字大旗？杜度心中一动，喊过前几日那甲喇章京祜达，喝道：“祜达奴才，你看清楚了，对面的明军，可是几日前打败你的那部明国军队？”


    
见周边飘过来道道鄙视不屑的目光，那甲喇章京祜达虽是大冷的天气，仍是满头大汗，他极力往王斗军中眺望，喃喃说道：“好象……好象是的。”


    
杜度厉声喝道：“是还是不是？”


    
那甲喇章京祜达忙道：“是是是，该部明军火器犀利，贝勒爷还应小心为上。”


    
杜度是褚英的第一子，自认征战几十年，勇猛无敌，哪会将祜达的劝诫放在心上？对面这部明军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以区区几千人，跑到通州地带来，不杀他个落花流水，便显不出自己大清国镶红旗的威势！


    
所以一接到哨骑的回报，杜度快速集合通州及张家湾一带的兵马前来，当然他心下也疑惑，那边明军只有几千兵，当然不可能收复什么城池来。难道是过来抢粮的？杜度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让人不能忍受了，一向只有自己抢他们的，哪来反过来的道理，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果真如此，更可恨！


    
杜度对那甲喇章京祜达厉声喝道：“祜达你这奴才，如此怯懦畏战，丢尽了我们大清国勇士的脸面，等会你作为先锋，领军冲阵，用鲜血去洗刷你的耻辱！”


    
那甲喇章京祜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不能拒绝，否则便是当场被砍落脑袋的下场，不过想起那日明军火铳的威力，他心下又不禁惴惴，只企盼佛祖或是萨满大神保佑，该部明军，不是石桥所遇的那只军队。


    
号角声响起，杜度麾下的镶红旗骑士纷纷牵马出阵，在军阵前面汇集，还有八旗蒙古正红旗与镶红旗的几百披甲兵，同样汇集起来。


    
杜度八旗满洲镶红旗内有牛录二十六个，改组军制后，他旗中的阿礼哈超哈营也有披甲战兵二千多人，旗中还有一个巴牙喇营，内中四百余名的巴牙喇兵，由一个巴牙喇纛章京统领，归杜度指挥。


    
不比往日八旗的牛录制，出则为兵，入则为民，眼下清国算是有一只常备的军队，随时随地可以拉出来作战。只有各旗中的辅兵，还饱受天时的限制。


    
一个个领军甲喇章京，或是加甲喇衔的牛录章京，领着自己队中披甲兵纷纷出来，各旗中能有披甲资格，选入阿礼哈超哈营的，至少都是各旗中的步甲，马甲兵，至于巴牙喇营，更是多年的马甲军士。


    
每队的步甲兵，身上都披着内镶铁叶的棉甲，棉甲上钉着粗大的铜钉，头上高高的红缨黑盔，马上长短兵器，步弓角弓必备。那些马甲兵，更是身披两层重甲，持着长枪大戟，马上各样粗重的短兵器也一样备齐，强弓劲箭不用说。


    
至于各队的分得拨什库，身上直披了三层的重甲。贝勒爷的意思是以骑射射乱明军的阵势，再借机破阵，至于下马作战，想必已经用不着了。所以一队队的步甲，马甲兵，都是快速整理自己壶中的箭矢。


    
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对将要来临的战事丝毫不以为意，这些清兵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场战事，当然不会认为对面的明军有什么大不了的。顾盼间，望见的都满是骄横的脸容，还有彼此眼中那股浓浓的煞气。


    
杜度麾下那巴牙喇纛章京也奉命出发，领自己的巴牙喇营垫后，伺机破阵。


    
该巴牙喇纛章京私下认为贝勒爷小题大做，区区几千明军，几乎全旗的披甲兵上阵。还要最精锐的巴牙喇军士参与攻击，不过他当然不会说什么，领自己几百巴牙喇兵，快速地做起准备。


    
他麾下军士，一色铁盔铁甲，甲叶上涂着银光闪闪白漆，所以巴牙喇兵又有水银军的称号。这些军士整理着各自沉重的兵器，脸上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认为等会的战事，肯定是一场短暂，无趣，小规模的战斗。


    
或许根本用不上他们，他们只要做好督战队的本份就好了。


    
除了这约三千的披甲战兵外，清军大阵这边，还有各样的辅兵及跟役六、七千人，杜度又选出两千有马，并有过战场搏斗经验的辅兵，让他们跟在各甲喇的战兵后面，穿着没有镶铁的棉甲，提着刀枪弓箭等兵器，随同作战，壮大声势。


    
如此，首波出战的清兵就有五千人，其中大部分披甲兵。


    
杜度虽然对对面的明军蔑视，不过多年的作战经验，他在战术的安排上却不含糊，以五千骁勇大军对三千明军，定可一鼓而下。这招他有个得意的名称，叫猛虎扑兔。


    
号角声中，出战的清军慢慢汇成一片，从王斗这边看过去，好大片的海洋旗帜。


    
……


    
“这些清兵总算出动了。”


    
对面的号角声中，数千清骑缓缓策马而来，此时清军大部离己方还远，所以他们只是控马缓行，并不冲锋。


    
看对方出动，王斗暗暗松了口气，等待的滋味是不好受的，不过事情终于开始，也不过如此。刁斗上传来的旗号，清兵此时是朝车阵正前方而来，人数约有五、六千人左右，估计内中披甲兵占了一半。


    
算起来双方披甲人数相当，力量比较中，对方人数占了优势，己方有防守的优势，还有车阵火炮等。对王斗来说，这是第一场实力相当，势均力敌的战事，如能挺过这一场考验，对自己这只军队的军心战力，将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斗站在元戎车内一动不动，只惜没有望远镜，不然对方的情况就看得更清楚了。


    
离车阵快一里时，王斗看到清兵的马步在逐步加快，他们马队的前后左右散得更开，更人一种感觉，似乎前方到处遍野的都是骑兵，黑压压的满是马匹与人头，还有一片如云的旗帜，随风拼命地扭动着。


    
这些清骑这样一散开，似乎就有一股逼人的气势，铺天盖地迎面而来。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一匹马冲阵时占的位置是几人之多，几千骑兵冲阵，直比几万步兵冲锋还有威势。


    
王斗听到了身旁各军将粗重的喘气声，他下意识向各人看去，所有的军士们，都在极力等待，他们瞪着眼，直直看着那方，似乎欲将那边清兵揪下马来似的。


    
王斗还看到前方炮队队官赵瑄，双手叉腰，身子拼命往后扭，王斗看不到他的脸面，不知道他神情怎么样。


    
“呜。”


    
清军阵后又响起苍凉的号角声，猛地那几千清骑加快马步，蹄声如雷，五千骑兵如决堤洪水，滚滚奔来。

第231章 谁是兔？


    
在骑兵全力冲击下，便是冲过一里的路程也不需要多长时间。


    
清骑来势汹汹，前方所见，尽是滚滚的马头，还有骏马上身着全红或是镶红盔甲的骑士。他们骄横嗜血的神情看得更清楚，天地间只闻一片的蹄声作响。


    
在车阵的正前方，赵瑄负责指挥该处的炮队，他是火炮的专业人材，何时应该开炮，临战的指挥权王斗早已下放给他。


    
在这一带的独轮战车或是马车堵成的障碍阵中，每几辆战车夹着一门火炮，共有佛狼机中型火炮十门，小型佛狼机铜炮十五门，虎蹲炮十五门。所有的炮兵，都在紧张等待着赵瑄的命令。鞑子骑兵冲击的威势，让很多人脸容变色，看前方似乎铺天盖地冲来的战马，众炮兵感觉火炮前方撒的铁蒺藜太少了，撒的范围太窄。


    
赵瑄拼命地握紧自己的双拳，迟迟没有下达开炮的命令。他身旁的测距手，紧张地向他汇报清骑冲过的距离：“……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四百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


    
赵瑄猛地下令：“开炮！”


    
一阵炮弹的呼啸，那些正在冲锋的清军骑兵就见前方明军车阵闪过一道道耀眼的火光，那边一大股白烟腾起，接着就见一个个火热的铁球旋转着向他们劈面砸来。


    
中型佛狼机火炮，打出的炮弹比一个成年人拳头略大些，不论打在人马上，高速旋转的铁球，都会将其撕扯出一个巨大的血洞，断没有活命的道理。更可怕的是，急速而来的炮弹在坚硬的地面上蹦跳翻滚，被挨上一下，大多不死，但伤势惨不忍睹。


    
十颗铁球劈面而来，清军骑兵密密麻麻，虽说前后左右分开了好几个马位，但架不住人多，还是有三颗炮弹直接砸到了清军人马上。


    
一颗炮弹直接将一个清军分得拨什库的头颅砸飞，他披着三层重甲的尸身仍策于狂奔急驶的马匹上，无头的脖子如喷泉般射出大股大股的血花。他身躯拼命地扭动着，好一阵后，这个无头的尸身才轰然摔落于周边腾起的尘埃之中。


    
一颗铁球则是直接将一匹奔驰的战马身躯上打出一个巨大血洞，那战马嘶鸣一声，一个马前失蹄，直接将背上的骑士甩出好几米远。那个骑士还没站起，就被身后快速冲上来的马匹撞倒，接着被滚滚骑军踏成肉泥。


    
大股骑兵冲阵，特别是放马狂奔的情形下，最害怕的就是摔落马下，身后的骑士为了控制马势，可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直接就是冲上去撞上去，落马骑士的下场，九成九是被踏成肉泥。


    
这匹翻滚仆倒的马匹，还造成了一阵混乱，就是身后有几匹马被该马绊断，马上有几个骑士被甩了出去，或是骨折，或是断手脚断，有的人刚挣扎站起，就被身后的马匹冲倒。


    
还有一颗铁球，急速奔到一个清军马甲的身前，那马甲手疾眼快，闪电般的一让，那铁球没砸中要害，却将他的一条右手臂直接砸去。那马甲还没知觉，很稳地骑在马上又奔了几十步后，才惊觉右侧空荡荡的，他不可思议看着断臂不断喷涌着血花，无比的痛苦涌上马甲心头，他眼前一黑，向右翻滚入地。


    
余者几颗炮弹，飞奔落地后，在坚硬的地面大力翻滚跳动，左蹦右跳的，一阵噼啪的骨折，好几根马腿被它们扫断，或直接跳入马腹人体之内，造成一片声的马嘶人叫。


    
有一个倒霉的步甲，一颗炮弹急跳一下，直接擦着他的右脸横着而过，该步甲鼻子被打掉，右侧颧骨粉碎，带动半边嘴唇还有牙齿全没了。该步甲下意识摸一下脸，发出非人的狂叫。


    
……


    
观看发炮成果的只有赵瑄一人，每门火炮的炮手，在第一轮发射后，顾不得观看，立时紧张的卸下子铳，重新填入预装好的炮弹火药。赵瑄口中不断的喝令，指挥着十门中型佛狼机火炮瞄准手调整着仰角射程。


    
佛朗机火炮以不同厚度的木枕调整仰角，在赵瑄的喝令下，十门填好子铳的中型佛狼机火炮整齐地下降了仰角，黑压压的炮口，又是对准滚滚而来的清军骑兵。


    
赵瑄又一声喝令：“开炮！”


    
旗手猛地向下一扬，一声声巨响，每门火炮的炮架都不由自主向后跳动一下，大股的火光与烟雾腾起，十颗比拳头大的炮弹又是呼啸往清军骑兵群中而去。


    
王斗站在几米高的元戎车上，看着那十颗火热的铁球从己方军阵中呼啸而去，狠狠地砸在清兵骑军群中，一片的血肉纷飞，不断有人或马仆倒在地，人叫马嘶，激起好一片混乱。


    
王斗暗暗点头，这些炮手在赵瑄训练下，准头强了不少。而且这些火炮齐射轰击，果然威力大大增强。


    
更重要的是，发炮速度快了不少，野地中快速奔跑的骑兵，一秒钟可以奔过十米，那些清骑从三百多米外奔到一百多米外，舜乡军已经炮击了两次，每次发炮时间不到十秒，速度非常快了。


    
王斗估计这第一波的清军冲到阵前，自己炮兵至少可以再发炮一次。由于改进炮架，等会混战，还可以不断发炮轰击清军的后续部队，甚至近距离轰击一百多步外的清军骑兵，源源不断的提供火力支持。


    
“上霰弹，大佛朗机与小佛朗机齐轰！”


    
赵瑄叉着腰，对眼前的火炮发射成果满意，只这两轮发射，他估计至少给对面的鞑子骑兵造成好几十人的伤亡。


    
当然好几千的鞑子骑兵，虽然两轮炮击给他们造成一些混乱伤亡，他们冲阵的威势也略有减弱，不过骑兵冲锋向来散得开，前后相去达二十步，左右相隔也有四步，队间更是相隔五十步，二十发炮弹对几千个骑兵来说，还是显得少了点。一波波鞑子骑兵还是滚滚而来，排山倒海般的铁蹄如洪水般绵延到舜乡军车阵之前不远。


    
在赵瑄喝令下，十门佛狼机中型火炮几乎调到直射的角度，同时那十五门佛狼机小型铜炮，也一样是调到直射状态。舜乡军严格的训练，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虽是几千骑兵滚滚逼来，各炮手的动作还是有条不紊。


    
吱压压的声响中，二十五门上了霰弹的佛狼机大小火炮全部整齐放平，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凶恶地凝视着扑来的那些清军精骑。不但如此，车阵的两侧及后部，每边的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十门小型佛狼机铜炮，也尽数装上霰弹子铳，将炮口放平。清军没有冲向他们阵向，远程炮弹不能打，这近距离的霰弹平射，可是稳稳当当的。


    
同时车阵内一片声的还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火铳兵准备！”


    
……


    
似乎一泄千里的几千清军骑兵已经扑到离车阵前的百步之外，虽然该部明军如此沉得住气，让他们有些奇怪，不过这个已经不是问题，击溃这部明军后，等待他们便是尽情屠杀的快感。


    
此时王斗已经可以看出他们的战术，便着假以冲击车阵前部，借着马力，他们的箭雨可以覆盖自己整个车阵的范围。然后从左右两旁分掠过去，绕着车阵兜圈射箭，塞外胡人几千年的老战术了。


    
王斗更看到前方几波数百个身披红色与镶红盔甲的清军骑士策马如飞，他们个个马术娴熟无比，应该是八旗蒙古的军士，各人队中的红色或是镶红旗帜，更是随风鼓动到了极点。


    
蒙古人归降满洲人后，散漫的性情确实改变不少，他们的骑术，也比满洲人强多了，正因为如此，也常常被拿来当作冲阵的炮灰。看他们个个张弓撘箭，只等再冲几十步就开始射击。


    
王斗冷哼一声：“今日，便要让八旗蒙古正红旗与镶红旗的披甲兵，在自己军阵前全军覆没！”


    
“开炮！”


    
赵瑄声嘶力竭的叫声，似乎连几千骑兵的铁蹄声都被他掩盖下去。


    
“放！”


    
他身旁的旗手猛地一扬，那些清骑已经冲到百步之外，似乎整个大地都抖动了一下，震耳欲聋的炮响，车阵前二十五门上了霰弹的佛狼机大小火炮集体喷出大股凌厉的硝烟与火光。


    
这些火炮子铳内装的都是大拇指或小拇指粗的铅丸铁砂，有些还是圆圆的小石，二十五门火炮齐射，满天疾飞的铁丸笼罩了整个车阵的前面。


    
一片凄厉的人马嘶叫，如倒穗子一般，那些冲锋的骑兵顿时一大波倒在舜乡军几十步的战车之外，特别车阵前面几排的清军骑士，更是一扫而空。王斗兴奋地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八旗蒙古正红旗与镶红旗的几波披甲骑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这两个八旗蒙古，就以眼前的伤亡来说，已经废了。


    
如狂风扫过树叶，二十五门火炮霰弹齐射，比得过上千杆火铳近距离射击，而且威力更可怕，密密麻麻大拇指粗或小拇指粗的铁丸扑面而来。被这些铁雨扫中，不论人马，身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粗大血洞。


    
王斗看到一个个清军骑士或是惨叫着掉下马来，或是一声不吭就尸身滚落马下，那些中弹的马匹，或血肉模糊地在地上翻滚，或是凄厉地嘶叫着，带着巨大的伤口，四处狂奔乱跳，造成身旁身后更大的混乱。


    
“放！”


    
不理前方的一片哭嚎喊叫，车阵内冷酷无情的声音接着响起，炮击后，车阵前列的数百火铳兵，又是对着后方惊恐奔来的清兵人马扣动板机。又是一大片烟雾腾起，清兵所有的尖叫哭喊，都被瞬间淹没在火铳的齐鸣声中。


    
“放！”


    
大股的清军骑兵朝车阵的左右两侧奔去，车阵两侧大小三十门佛狼机火炮，又朝他们喷射出了大批猛烈的霰弹。


    
“放！”


    
两侧的火铳手也不含糊，大批的火铳又向他们尽情喷射出自己铳内的弹药。


    
……


    
一波波的清兵人马倒下，浴血着在地下痛叫翻滚，清军大阵那边的杜度隐隐看到对面的战情，他脸无人色，喃喃道：“猛虎扑兔，猛虎扑兔……”

第232章 胡儿可敢再战？


    
车阵前硝烟弥漫，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个不停，至少车阵前部及左右两侧的火铳手，都在努力地向冲来的清军人马射击。


    
先前三侧的火炮霰弹轰击，已经成功地将清军骑兵冲击威势大大减弱，车阵外面不断倒毙的人马，也阻碍了后面的骑兵们冲得更近。加上火铳齐鸣，在周边百步这个范围，已经成功地组建了一道犀利的火力网。


    
那些骑兵一波波的冲上来，很多人已经不得不在百步外或是七十八步外就开始放箭，或是用力地投出标枪飞斧。


    
如此骑射的威力自然大大减弱，毕竟马弓射程不远，就算借着马力，箭矢在百步之外射出，到车阵前已是强弩之末，标枪飞斧同样如此，此类武器最理想的抛射距离是三十步内。


    
“放！”


    
千总韩仲部下的中军把总钟显才大声喝道。他的声音细柔，长得也白净可爱，不过打仗可不含糊。崇祯七年他就到了王斗的靖边堡，从小军一直积功到把总，战斗经验可是非常丰富。


    
他与把总杨通防守车阵前部，每人麾下四队军士，一总各两队火铳兵，合计四队火铳兵两百多人。这些火铳兵分为三列向阵前拼命轰击，每一轮排铳打出，就是一片的人叫马嘶，不断有清兵落于马下，或是战马痛苦地扑倒在地，很多马匹中弹后，巨大的痛苦让它们狂跳着横冲直撞，激起阵前更大的混乱。


    
钟显才松了口气，清军已经谈不上什么骑射，而且他们每一波冲上来的骑兵不可能很多，就算己方火铳兵有些人因紧张没有装填好定装纸筒弹药，或是火铳出现什么状况暂时轰击不出，但每次至少九成的火铳齐射，还是打得那些鞑子兵苦不堪言，根本冲不到阵前的五十步之内。


    
一排又一排的火铳兵交换射击，前排的火铳兵借着战车挨牌的掩护放完手中火铳后，急急退后装填弹药，第二排接着上前轰击。紧张的战斗下，他们已经听不到队官们的喝令，只是凭借着本能，还有舜乡堡平时严格的训练，不断的射击，退下，然后又再次上前。


    
排铳声响起就没断过，火铳兵射击的时候，也不断有一些清军箭矢飞来，火铳兵们都有八瓣帽儿铁尖盔，身上还有胸甲，这种强弩之末的漫射箭矢，只要不命中要害，便是身上插个几箭也无妨。


    
不过一些手臂上中箭的火铳兵，还是立时被医士们抢下，快速送到中军部医治，这里已经准备了大桶的开水，大量的医士可以精心救护他们身上最细微的伤口。


    
只有一个倒霉的兄弟被一根颇为彪悍的标枪投中，那标枪是一个清军马甲在几十步外借着马势狠狠投到的，该火铳兵兄弟被标枪透胸而入，睁大眼睛钉死在地上。还有一个火铳兵被一个忽忽飞来的飞斧打落头盔，惊得该老兄出了一身冷汗。


    
火铳兵战斗的时候，那些炮手并不闲着，此时赵瑄又下令二十五门火炮霰弹一齐开火，又是一片大地抖动，前方直接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路通道。有几个血人直接在马上被打飞出去。


    
看着炮兵与火铳兵兄弟打个不亦乐乎，整齐列队火铳兵后面的刀盾兵及长枪兵们有些无聊，羡慕地看着他们作战。刀盾兵们虽然身上配有标枪，作为远程投射武器使用，不过鞑子兵一直冲不进来，他们身上的标枪也就无用武之地。


    
……


    
王斗站在元戎车上密切关注战情发展，他这高高的指挥战车与望杆车在车阵内如鹤立鸡群一样醒目，不论是在元戎车四周的防护挨牌上，还是在望杆车高高的刁斗上，都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大多插入不深，毕竟这么远的距离，箭力有限。


    
对这些飘来的箭矢，王斗与那刁斗上的旗手当然不会在意，车阵前方的战情已经没有什么悬念，王斗将目光投向车阵左右两侧及后方位置。


    
此时已经有无数的清骑围着车阵转圈放箭，腾起大股大股的烟尘，车阵的四方不远，还有密密麻麻的清骑来回奔走，窥视己方车阵可有什么弱点，他们好趁机冲入。王斗关注的那数百巴牙喇兵，也大团驻足车阵左侧几百步外，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防守车阵左侧的，是千总韩仲麾下的把总官田志觉，他总下两队火铳兵，还抽了一队防守村堡，只余一队火铳兵。不过乙部辎重队一百六十多人，个个都是火铳兵，全部布置在这里，火铳力量，与车阵前部相当。


    
野外方营就是这点好，兵力火力可以平均分配，没有两翼，没有后方之分，每一面都是正面！清军们在车营前方遇到的痛苦，在这里也同样遇到。


    
如果各面火力不够，王斗的营部辎重队，至少还有两百多杆火铳，骑兵队连上队中的辅兵们，又有六百杆的火铳，随时可以作为各面预备队支援。


    
更不要说方营每面，最少都有佛狼机中型火炮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十门，还各有十五门的虎蹲炮，全部可以近距离打霰弹。火力之猛，大大出乎那些清兵的意料之外，这还是各面虎蹲炮没有机会发射的情况下。


    
历年作战，这些骑兵感觉以此次最为窝囊，相比明军而言他们那彪悍无双的骑射之术，在这些明军面前丝毫没有发挥的余地。


    
他们根本冲不近明军阵前五十步之内，明军火铳之猛，让他们个个心寒涑栗，百步可以破甲，七、八十步，可以破几重甲，自己骑在高高的马上，等于是一个大大的靶子，对面每一次的排铳声响起，身边的勇士们就是一个个翻滚惨叫着倒地。


    
看着身前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任谁都会心寒害怕，更不要说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后，却连对手的车门都摸不到，种种无力的感觉，涌起了这些清军骑士的心头。


    
他们越发害怕对面明军的火铳，更害怕他们的火炮霰弹，他们的炮兵为何如此镇定？每次他们从容不迫的阵阵齐射，被他们弹雨扫过后，真是欲死不得。


    
不知不觉，那明军车阵周边几十步，或是百步之内，已经积满了己方战死勇士的尸体，到处是挣扎哀嚎的伤员，还有血肉模糊的受伤战马到处惨嘶狂奔着。


    
围着车阵转圈放箭的清骑已经越来越少，大部分骑兵，都是离车阵四面远远的，无意识地来回狂叫奔跑着。


    
“放！”


    
车阵左侧的乙部炮队队官一声喝令，他身旁的旗手猛地一扬，大股浓厚的硝烟腾起，该面的十五门大小佛狼机火炮一齐怒吼，漫天的铅丸铁砂大面积的横扫了百步之外斜斜奔过的一群清军骑士，他们张弓撘箭，正要玩骑射的好戏。


    
又是打开一大片血路，该股清骑前面及左边的骑士，尽数血肉模糊的飞摔出去，外线被波及的清骑们，也滚落了一大片，诸多发狂的马匹，又是狂奔乱跳起来。


    
“放！”


    
火炮齐射后，该处的火铳手们，又趁机对那些慌乱的人马大肆攻击。


    
该部余下的清骑，已经慌不择路的向外狂奔出去，一直奔到几百步外才停了下来。


    
他们相互而视，欲哭无泪，他们这波攻击的清骑近三百人，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少了一半，余下的人，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骑于马上摇摇欲坠。这种火铳弹丸或是炮弹弹丸的伤势，中者之后，以清兵落后的医术，他们回去后，很多人也活不成。


    
一个脸上身上鲜血淋漓的分得拨什库还放声大哭，他们的甲喇章京祜达，在方才明军中的火炮齐射中，当场连人带马被打成肉筛，分得拨什库还分明看到甲喇的头当场飞出去一半，决没有存活的可能。


    
而他们这个甲喇，也真正完了，五队兵中，两队兵折损在石桥上，余下的这三队兵，一大半折损在这车阵前，连自己甲喇中的章京都战死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想到这里，分得拨什库更是高声嚎哭起来。


    
该部清骑中一个甲喇章京骑在马上双目无神，观他身后旗手们的旗号盔甲，却是八旗蒙古正红旗的披甲军士。这甲喇章京身上也是满是鲜血，他摇摇晃晃，忽然眼前一黑，从马上摔落下来，他身旁的一些亲卫家奴，连忙下马去搀扶他。


    
该甲喇章京挣扎起来，却是双目中涌出热泪，他八旗蒙古正红旗的披甲兵本就少，从起初冲阵战到现在，旗中披甲军士已经伤亡一大半，正红旗完了，他用无神的双目示意一个亲将过来，吃力地用蒙语低声道：“不要再战了，给旗内……留些种子……”


    
说完这话，他就晕死过去，留下身旁一大片嚎哭的正红旗蒙古兵们。


    
……


    
天地间一片安静，该股清骑惨烈的下场，让所有的清兵骑军心下畏怯，他们个个脸色苍白的奔得远远的，围拢在车阵四周不知所措。清军大阵那边也是一片无声，激昂的鼓点早停下来了，显然镶红旗的杜度也是心下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斗远远地眺望着那边，脸上露出笑容，他初步估计，这短短的时间内，镶红几旗精锐的披甲兵，已经伤亡了四、五百人，折损率快达二成了，经此一战，镶红旗可说是元气大伤。


    
“还敢战么？”


    
闻着浓浓的硝烟味与血腥味，王斗眺望着那边的动静，心下满是期待。


    
环顾左右，将士们脸上都落出骄傲欣喜的神情，鞑子兵不过如此嘛。


    
要不是顾念军纪，王斗看很多人就要欢呼雀跃起来了。


    
忽然那边传来号角声，接着激昂的战鼓声又是响起，王斗看到车阵左侧那数百巴牙喇兵缓缓动了，看来他们要发扬自己策马步战的老把戏了，王斗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他一声命令，立时身旁的旗手将他的号令传给钟调阳的营部辎重队，那边的辎重兵们，立时个个拿好火铳奔到阵中列队，随时支援各面作战。同时车阵四面的佛狼机火炮都作好准备，等清军一到，立时霰弹轰击。


    
各面的火铳手们，也一样作好发射的准备。王斗还传令给李光衡，让他的骑兵队随时准备出车阵外追击作战，王斗要让对面的清兵知道，自己的大军不是光缩在车阵内不敢走动，自己同样有反击的能力。


    
那数百巴牙喇兵策马奔得越来越快，他们一色的水银甲，个个拥有护心铜镜，每人的背上，还插着一杆火炎边的旗号，随着马势狂舞着。在好多波的骑兵之中，还飞舞着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那是镶红旗巴牙喇纛章京的旗号，在镶红旗内，他地位与诸贝勒相同，同样拥有使用龙纛的权力。


    
眼下这数百巴牙喇兵，已经是镶红旗中最精锐的军士，如果他们都对这部明军无可奈何，镶红旗内，定会军心士气低落，以后遇到这股明军，只有绕道远远走了。


    
怀着挽救大清国镶红旗的荣誉，还有自己百战余生后拥有的强烈自信，这些巴牙喇兵个个咬牙切齿，随着战马速度的加快，他们也开始大声喊叫，最后汇成一片声的狂呼嚎叫。


    
他们的战马奔到最快，最后蹄声如雷，滚滚向车阵的左侧冲来。


    
“预备……”


    
寒风中，看着对面那些鞑子兵拼命冲来，车阵左侧的炮队队官脸上露出冷笑，经过先前的战斗后，他心中已经没有丝毫紧张，他口中大声喝令，各门火炮边的炮手们，立时将手上有燃着火绳的引棍放下，随时准备点燃不远处的火炮。


    
与炮手们一样，该面战车后的火铳兵们，前排的火铳手，将自己的火铳铳身稳稳架在挨牌上，瞄准着前面奔来的那些人马。身后数排的火铳兵，同样个个持着火铳植立不动。


    
又有两百多个营部辎重队的辎兵们，同样持着火铳，在他们身后列阵等待。


    
“放！”


    
眨眼中，数百巴牙喇兵已经冲过百步，随着炮队队官的喝令，他身旁的旗手猛地一扬，又是大股的浓烟腾起，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十五门大小佛狼机炮齐声怒吼。


    
“放！”


    
随后紧接的震耳欲聋火铳声响起，一道道凌厉的火光从各门火铳急射而出。


    
清军的人叫马嘶声不断，一片火炮的弹雨过去，至少一个当面几十个巴牙喇兵被横扫一空，还波及身后几波的清军骑士滚落不少。这些巴牙喇兵果然骁勇，前面那些骑士人马血肉模糊的样子，还不能动摇他们的战心。


    
随后的巴牙喇兵仍滚滚而来，很多人冲到五十步内，便灵活地跳下马背，变戏法的取出大弓利箭在手，这些人中许多人还没摆好架式，就已经倒在了火铳的轰鸣之下。


    
不过其中一些人，已经张弓撘箭，一片呼啸的箭雨过来，几个没有战车挨牌遮掩的炮手，身上脸上中箭，惨叫着向后摔倒出去。那些火铳手有挨牌掩护，只露出上半身与一个头，一些利箭射在他们的胸间臂上，还没中到要害。不过也有一些火铳兵被利箭射中脸颊面门，大叫扑倒地上。


    
“放！”


    
这批鞑子兵果然厉害，身旁的兄弟不断中箭，不过火铳兵们还是一排接一排上前，对着几十步外猫腰半跪射箭的鞑子白甲举铳轰击，将他们一个个打翻在地。


    
又有一些巴牙喇兵冲得更近，铁蹄踏破了地上的铁蒺藜，从三十步外分两翼分掠而过，投来了一大片标枪、飞斧、铁骨朵之类的抛射武器。


    
阵内一个个军士倒下，同时那些巴牙喇兵也一个个扑倒，近距离的火铳发射，打在他们的人马上，无论他们披了几层甲，都是中弹滚落马匹的下场。


    
王斗沉着脸，紧紧盯着车阵左边的战况，这一波的战斗，己方军士伤亡不少，不过那些巴牙喇兵伤亡更大，估计四百多个巴牙喇兵，已经折损快一半了，他们还打得下去吗？


    
虽然该面炮手损失不少，不过在炮队队官的喝令下，余下的炮手，还是将大部分的佛狼机火炮又装填好。


    
他沉着脸，又是一声大喝：“放！”


    
最少十门大小佛狼机火炮一齐开火，震耳欲聋的炮响中，又一片巨大的血路被打开……


    
……


    
终于天地间一片安静，余下一小半的巴牙喇兵不再奔上去，而是快马向远处奔去。


    
他们承认，自己失败了。他们巴牙喇的荣誉称号，对前面那些明军，丝毫也起不了作用。与旗内其余军士一样，他们个个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曾经飞扬的那杆巨大的巴牙喇织金龙纛，此时也是歪倒下来，再无神彩。


    
镶红旗的巴牙喇纛章京黯然地策马奔驰，从这一刻起，大清国镶红旗的勇士们，遇到这股明军后，恐怕再无丝毫正面对决的心思。好在该部明军虽然火器犀利，不过自己旗中尽多骑军，以后正攻不行，利用骑兵的优势骚扰还是可以的。


    
忽然他听到蹄声如雷，身旁的勇士们传来惊呼，他回头一看，又惊又怒，明军车阵内，竟追出了数百个骑兵，正狂叫着向自己这方追来。


    
……


    
李光衡得到自己骑兵队出战的命令后，不由大喜。


    
看阵内火铳兵炮兵们打得热闹，他早就手痒了，得令后，他立时领着自己骑兵追出阵来，他这四百骑兵，虽然马性还没烈到那个地步，冲阵与正面对冲还不行，但混战搏斗，可是大伙的拿手好戏。


    
他风驰电掣的领军奔出阵来，四百骑兵的后面，还呼啸跟着两队夜不收，由温达兴领军，看看有什么便宜好占。


    
……


    
五千清军骑兵，约三千的披甲兵，已经伤亡了六、七百人，大部分是披甲兵，更有相当多的巴牙喇兵。众清兵早无丝毫战心，如此混战，结果不用说，很快镶红旗大阵那边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众清军如潮水般的退了回去。


    
在大阵的前面，杜度看着垂头丧气退回来的军士，那种惨烈的样子，还有巨大的伤亡数目，让他脸无人色，只是喃喃道：“饶余贝勒说得不错，我太轻敌了！”


    
整个大阵前，一样的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蔓延。


    
忽然明军车阵那边奔来一个骑士，麾下有人想出去拦截，杜度摇了摇头，让那明军骑士奔来。


    
来到那杜度的大旗前，虽周边尽是用吃人目光看着他的鞑子兵，那明军骑士却是丝毫不惧，他被带到杜度前面，略施一礼，用满语说道：“我乃大明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麾下夜不收军士杨虎，我家将军托我带一句话！”


    
他满脸傲然，扫视了周边众人一眼，眼中露出轻屑地神情，对杜度厉声喝道：“我家将军问，尔等胡儿，可敢再战？”

第233章 巨大的收获


    
“若是不敢再战，就滚到一边去，让道！”


    
杨虎就是原来龙二伍中的夜不收军士虎爷，王斗要派一个军士前往清军阵中通话，虎爷就自告奋勇来了。此行虽然风险极大，但成功后功劳也是极大，定可在游击将军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此时他满脸傲然之色，轻蔑地扫视着周遭各大小清将。他的声音远远传扬开去，说的又是满语，清兵中几乎人人听到他的话语，各人闻听之下，无不变色。


    
杜度脸色铁青，极为难看，虎爷斜眼瞧着他，脸上挂着不屑的冷笑。


    
杜度还没说话，忽然虎爷身侧一个粗壮的清军眼睛血红，吼叫着向他扑来，虎爷暗叫一声：“来得好。”


    
他虽是看着眼前这个清将，但早已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他有心立威，一个横扫，旋风般的右腿重重扫在那清军的侧肩上，如击败革，那清军口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一个翻滚，重重摔倒在地，落地时，又是狂吐出一口血。


    
各清兵都是惊呆了，一是吃惊这个明军胆敢动手，二是吃惊这个明军夜不收的武力，那个清军是镶红旗的巴图鲁，作战最是勇猛，没想到偷袭之下，竟不是这个明人的一击之合。


    
众人都是感觉脸上无光，随后杜度身旁各护卫回醒过来，立时一大堆明晃晃的兵器架在虎爷的脖子上。


    
虎爷夷然不惧，他为人狂傲，越是危险的境地，越能激起他的狂气，他斜眼相睨，只是看着杜度冷笑不停。


    
那巴图鲁倒在地上，呆了好久，猛地又是一声狂吼，跳起来又要向虎爷扑来。


    
“啪”的一声，一根马鞭重重抽在他的脸上，立时皮开肉绽，他的脸上一道深深的血痕，却是杜度给了他重重一鞭。


    
杜度脸色铁青，对他吼道：“滚下去，无用的奴才。”


    
那巴图鲁无地自容，惊慌失措地退了下去。


    
杜度恨恨地瞪着虎爷，他咬牙切齿，双目中闪动惨人的寒光：“好个大胆的明国小军，在我大军之中胆敢如此放肆！你就不怕我将你擒下，将你乱刀分尸？”


    
虎爷仰天长笑：“若是有一丝畏惧之心，我杨虎就不会来了！”


    
他收敛笑容，冷冷地看着杜度：“你大可以这样做，但也需做好承受我家将军雷霆怒火的准备！”


    
他缓缓扫视场中各清兵清将：“尔等胡儿，最好祈祷不要落入我舜乡军手中，否则受尽苦楚，欲死不得！”


    
他语气森然，虽在千军万马中，被他双目扫到的众清兵，个个都是心生寒意，很多人都不自觉避开了他的目光。


    
杜度双目寒光闪动，他缓缓道：“好，我大清国最敬勇士，冲你这胆色气魄，我便饶你不敬之罪！”


    
抛开所谓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之说，他满洲人不信这一套，让杜度忧心的是方才那部明军的战力，如果说对方火器犀利，自己大军攻不进去。不过方才他们的骑兵同样出战，左搏左杀，自己麾下的骑士们，在他们手中并讨不到便宜去。杜度还看到对方特别骁勇的一百多个骑士，在退回己方车阵时，抛出了绳索，己方竟有几个勇士，被他们当场擒了回去。


    
如果自己杀了这个明国小军，不出意外的，己方被擒获的几个勇士，也会被他们折磨而死，以泄大恨。经过这场战斗，这个所谓的舜乡军已经展示出了他们充足的战斗力，他们更有这个明军小军所说的报复力，杜度身为一旗之主，这点问题他自然考虑得到。


    
在手下亲卫放开虎爷后，杜度冷笑道：“你们汉人不是说杀俘不祥吗？怎么你们大军与众不同，没有丝毫仁义之心？”


    
虎爷同样冷笑：“胡儿竟与某说仁义，真是可笑。”


    
他傲然道：“惩恶便是扬善，我舜乡军对胡虏从不留情。”


    
杜度当然没有兴趣与虎爷讨论哲学上的问题，他冷哼了一声，看着虎爷道：“你家将军要本贝勒让道避路？我麾下勇士虽有折损，但大部仍在，更多骑兵，你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便说他不要空口夸言，本贝勒整顿兵马，随时与他决一雌雄！”


    
虎爷冷笑：“就凭你麾下这些骑卒？不过如此！”


    
他扫视了周边众清兵一眼：“我舜乡军下，人人皆有为国战死之心，尔等胡儿可有？要决一雌雄，我家将军随时恭候。”


    
……


    
看着虎爷远去的身影，杜度心下长叹：“窥一斑可见全豹，那部称为舜乡军的明军中，连区区一个夜不收小军都有如此勇气，可见他们全军的勇猛，方才自己输得不冤。”


    
他后悔无及：“饶余贝勒英明啊，悔不听他当初之言。该部明军首领王斗，果真颇有奇异之处。如放任此子坐大，日后真会成为大清国的祸害！”


    
正在他感慨沉吟的时候，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恩格图，镶红旗旗主布颜代哭丧着脸过来：“安平贝勒还要再战？万万不可再打了！再打下去，我们三旗的勇士就折损光了。”


    
怪不得他们哭丧着脸，方才二人部下出战回来，他们略一清点，吓了一大跳，他们两旗的披甲兵，已经折损过半，元气大伤。比起八旗满洲，八旗蒙古损失军士的补充，更是个极大的问题，极有可能二旗一蹶不振，就此沉沦，这怎么能不让二人害怕？


    
听杜度嘴硬，他们更是慌忙进言。


    
恩格图道：“安平贝勒，我们全师出动，通州大营空虚，小心有变啊。”


    
杜度也是忧心此事，本来他们清兵野战无敌，断没有大白天明军公然偷营的道理，不过经过方才一战，杜度也心下没底，大明有了王斗这样一只军队，谁知道还有没有另外一只？还是撤兵吧，小心生变。


    
他宽慰了二人一阵，保证不会再打，又保证日后向皇上进言，补充他们旗中的人口勇士，最后道：“遣一批勇士回营，我们随在该部明军后面，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


    
虎爷回到车阵内，受到英雄般的欢呼招待，夜不收们一个个迎上来，对虎爷竖起了大拇指。


    
伍中几个兄弟，个个上前与他拥抱，夜不收百总温达兴更是大步迎上来，连拍他的肩膀，说道：“杨兄弟，好样的。”


    
众人簇拥他到了王斗前面，听了虎爷的禀报，特别是听他一脚将那个清军巴图鲁扫倒在地，众人更是一片声地叫：“虎爷威武！”


    
很多人笑骂：“什么狗屁巴图鲁，不外如是。”


    
听着众兄弟的赞誉，杨虎更是脸上放光，王斗也是不住点头赞赏。


    
韩仲在旁边裂嘴大笑：“这小子，有老韩我当年的风范。”


    
至于当年他有什么风范，王斗却是不知。


    
听完杨虎的禀报后，王斗微笑道：“鞑子害怕了，他们不敢再战。”


    
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让他下去休息，虎爷又惊又喜，受宠若惊，由夜不收兄弟们簇拥下去，更仔细地详谈此行的所见所闻。


    
而此时镇抚官迟大成向王斗禀报，此战的收获战果也清点出来了，一共割了六百五十七颗脑袋。


    
被舜乡军火炮火铳当场打死的清军尸体不说，很多受伤的清兵也大部分跑不了，那些清骑撤退回去了，慌里慌张的，根本顾不上这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员们，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成了王斗的军功首级。


    
除了首级收获，还有盔甲兵器，这些首级的主人，很大部分披了双层的重甲，最起码也有一层镶嵌铁叶的棉甲，差不多这里有一千副盔甲，就算内有破损，修补一下就可以。


    
另又收拢了两百多匹完好的战马，连前些日夜不收们，还有石桥之战的收获，王斗自到东郊后，已经缴获战马四百多匹，盔甲一千多副。很多军士，已经可以变成骑兵步兵。还有，自己辛辛苦苦，几年的时间，才打制出精良铁甲一千多副，这一下子……王斗的双目顿时变得非常明亮。


    
地上几百匹死马，也不可浪费，这些马肉处理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部中军士都人人有肉吃了。目前阶段，粮草问题，已经解决了很大部分，虽说大冷天这些肉放得住，但军中不能每天靠吃肉，前往张家湾的目标，还是要继续进行。


    
环顾四周，部下皆是喜形于色，眉欢眼笑，六百五十七颗脑袋，其中内有多位鞑子军官头目，这军功，真是大了。再看那些小兵们，同样个个欢声笑语，洋洋得意，相互吹嘘方才自己打死了多少鞑子兵。


    
随后王斗神情有些黯然，这一场战斗，部下也有一百多人的伤亡，个个安放在马车之上，虽说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受伤的军士，可以医治，但是……王斗摇了摇头，或许，战争中伤亡真是不可避免。


    
此时已是到了午后，王斗的夜不收们散于阵外，那些辎兵们，则是个个出来，吃力地将一匹匹死马抬入阵内，就地处理，剥去内脏，砍去不要紧的地方，留下大块的肉放于各马车，独轮车之上。


    
虽只是简单的处理，不过几百匹马，还是花费了众人好长的时间。舜乡军们忙个不亦乐乎的时候，那些清兵只是在远处静静看着，只有一些哨骑奔到近前察看，在夜不收出动的时候，他们又跑得远远的。


    
终于忙完，王斗下令出发。


    
他并不再结阵，只是以五人一排的牵线阵纵队展开，仍是一总一总的行进，辎重车辆相应跟随。只是夜不收及骑兵们散于两侧。这样的行军队列，一旦遇到攻击，很快就能首尾相连，结成防守方阵。


    
王斗料定那些清军已经胆寒，不敢再加以攻击，就算他们不死心，还想再干一仗，拼光旗中精锐的话。要保持骑兵的冲击威势，需要很长的距离保证，才可以最大发挥马力，以自己军队的反应速度，完全来得及。


    
果然如王斗所想，那些清军已经散了很大部分，只有约两千多骑兵在远远跟随，看内中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却是镶红旗主杜度的旗号，王斗冷笑一声，爱跟就跟，随便了。


    
王斗麾下的军士们，对那些清兵们指指点点，撒下一地嗤笑后，满脸傲色的大踏步前进。


    
……


    
又行进十数里后，慢慢官道清楚起来，两旁又一样现出麦田河流，这样的地形，就更不怕清军骑兵跟随了。


    
离张家湾不远，可以开始运粮了。

第234章 无用之物


    
看看太阳快要西斜，前方的夜不收过来禀报：“将军，前方二里就是高丽庄，守庄的鞑子兵估计有数百人，披甲兵数十。庄外的仓房完好，鞑子兵掠来的粮草辎重都在，没有烧毁。”


    
王斗点了点头，那高丽庄在张家湾城西几里，唐太宗御驾亲征辽东时，将大批俘虏带到幽州散居，遂有高丽庄村落。从张家湾城到高丽庄有运河相通，庄的北面，还有码头与桥闸，可通行，也可行闸节水。


    
王斗仔细询问了一下，仅在高丽庄外，估计就有各样粮草数千石，足供自己这只大军一月之食，就算庄外粮草不足，守庄的清兵不过几百人，就算有庄墙依托，自己军中火炮众多，几十门大炮对准庄门齐轰，很快就可以打破庄子，进去拿粮。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越近张家湾城，周边的河流越多，两边越来越多的麦田，上种麦豆等物，由于兵乱，大多被践踏过。官道也越来越坑洼，这一带倒多石板路，石子路，就是年久失修，有些不好走。


    
从先前的战场过来，大军已经接连走过好多座小石桥了。


    
王斗传令：“大军加速行进，尽快赶到高丽庄拿粮。”


    
王斗传令后，众军加快步伐，两里路程很快就到，王斗数千大军，浩浩荡荡开到高丽庄外。


    
王斗策在骏马上，沿着庄的四周转了一圈，他仔细观看，该庄似乎随河岸地势而建，庄子不是很大，可以看出原来庄墙很高很厚，但现在已经多处瘫塌。庄有二门，北门紧靠码头，沿着运河两岸，密密麻麻的都是仓房，可以想象以前那处是个热闹的所在，现在已经没有丝毫人影，只余一些被烧毁的船只。


    
庄南有一门，离官道几十丈，东西两侧都是广阔的麦田。在庄的东面不远，有一个很大的寺庙，殿宇宽敞，翠柏劲挺参天，应该就是广福寺，寺前有几个水塘，周边满是粗大的槐树。


    
庄子倒了引了运河水护住庄的东、北、南三面，对王斗来说，这个倒不是问题。看庄墙上几百个清兵战战兢兢的样子，那几十个披甲兵更是严阵以待。他们这个情况，王斗估计内中有披甲兵参与了先前的战事，又或是得到通知，知道了自己这只大军的凶悍。


    
他冷笑一声，传令：“调五门大佛狼机过来，将庄门轰开。”


    
天色快晚，今天是回不去了，这高丽庄周边也不是什么扎营的好地方，而庄子不错，攻破后，几千人在里面挤一挤，还是住得下的。


    
在王斗传令下，赵瑄兴奋地调来了五门佛狼机火炮，门门都对准了庄子的南门。余下的军士，都在庄的东北两面列阵以待，两队的夜不收们，则是散了一队到庄的附近转动，随时汇报各方可能来临的敌情。


    
见庄下明军几门火炮都对准自己的庄门，那守庄的分得拨什库脸都白了，他曾参与先前的战事，自然知道这股明军的厉害。五门佛狼机火炮只是一轮轰击，庄门就被打塌，庄内的清兵一声呐喊，立时从庄的北门狂奔而走，随着码头与桥闸，逃往运河的北面。他们一路喊叫，不知往哪里去了。


    
李光衡在王斗身旁兴奋地道：“将军，要不要追击？”


    
王斗摇了摇头：“罢了，正事要紧。”


    
他传令，韩仲麾下遣一总的兵力进庄扫荡，看看有什么存余的清军残兵。


    
韩仲令把总钟显才领军进庄，钟显才领了几百个军士如狼似虎的进庄，一队队长枪兵，火铳兵，还有刀盾兵们，在庄的里面四处转动，又踹开一座座房门察看，里面却是空无一人，连原来的庄民都不见了。不是逃难而走，就是被清兵掳走。


    
王斗一挥手：“进庄。”


    
几千大军浩浩荡荡进庄，将里面挤个水泄不通，王斗占了内中一个似乎是乡绅居所的大宅作指挥部，然后令温方亮守庄，所有辎兵们，或往庄内拿粮，或往庄外码头仓房搬粮。


    
各部下分工合作，快速行动起来。


    
……


    
一声巨响，两个粗壮的辎兵一脚踹开一个仓房的大门，接着两个手持火铳的辎兵进入。


    
二人举铳在里面转了一圈，回来说道：“没人。”


    
钟调阳点了点头，他一挥手，身后大群的辎兵涌入，众人进去后，都是呆了一呆，宽敞的仓房内，满满摆放的都是车辆米担，随便挑开一个麻袋一看，里面流下的都是金黄色的高梁小米，众人喜笑颜开，欢呼怪叫。


    
钟调阳沉声道：“鞑子兵掠获不少，若是我们不来，这些粮米，就要成为鞑子兵杀敌的臂助了。”


    
他方才在庄内转了一圈，很多大宅内，满满摆放的都是掠来的车辆，有马车，有独轮车，还有各样的担车，清兵掳掠京畿之地，仅在这附近一带的村庄，很多百姓的粮食就被抢掠到高丽庄及张家湾城内。


    
他身旁伴着几个护卫，在仓房内到处察看，里面除了车辆米担，还有一个个铁箱木箱，“哗”的一声，一个辎兵一铳托将一个铁箱的大锁砸开，打开一看，立时众人耀花了眼，里面满满的都是黄金与白银。


    
“哇！”


    
所有围过来的人都是惊叹：“好多银子！”


    
几个辎兵裂着嘴，就要将这箱银子抬走，钟调阳猛地过来，一脚将那个铁箱踹落在地，立时黄金与白银滚落一地。


    
钟调阳厉声喝道：“只运粮草，无用之物不要搬运！”


    
是啊，兵荒马乱的，这些黄金与白银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也买不到粮食，紧要关头，它的价值决用，比不过一袋粮米，甚至连一匹死马都不如。


    
众辎兵经过些天的作战与粮困，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取，这观念的转变，太难太难了。方才众人拿银子的举动几乎是本能的，下意识的。


    
经过钟调阳的厉喝后，他们回醒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一袋袋粮食，搬运到自己的马车或是独轮车上。


    
营部辎重队各队官也是在旁吼道：“动作麻利，快速装粮上车，红白之物不要，只运粮草。”


    
仓房内一片忙碌，地上滚落的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再也无人理会。


    
钟调阳出了仓房，寒风瑟瑟，就见游击将军王斗对着西沉的夕阳，正站在不远处对着运河眺望。


    
运河的这一侧，沿着庄的北门出去，河边几十步内几乎都是以青石砌成，这一带曾是繁华的码头，码头边密密麻麻都是高大的仓房，也不知属于当地什么大商贾或是权贵所有。从各处仓房通进庄内北门，一条条的青石板路或是小石子路，非常好走，比起来时坑坑洼洼的官道，这路面真是一级道路。


    
眼下便宜了王斗军中的辎兵们，个个眉欢眼笑，从各个仓房出来，推着装满粮食的车辆，浩浩荡荡进入庄内。几百辆军车尽数装满后，至少这一个月中，军中便不愁粮米了。


    
看王斗严肃的神情，他身旁众多军官护卫都是静静无声，默默肃立左右。正对着王斗的身前，有一个桥闸，直通往运河对面，那边同样是密密麻麻的仓房。此时王斗正是看着那些仓房沉思。


    
钟调阳上前对王斗施了一礼，王斗转过头去，看着钟调阳道：“方才仓房内是什么事？”


    
钟调阳说了，王斗微笑：“表兄是明白人，那些银子，确实无用。”


    
随后他又开始沉思，王斗身旁的韩仲与温方亮裂了裂嘴，神情中颇为遗憾可惜。


    
良久，王斗轻叹道：“还是搬一箱银子走吧，我们军中一些受伤的兄弟，近期内，恐怕难以随我们出征在外了。那些银子，可以将他们安排在京师之内，好好将养身子。”


    
钟调阳拱了拱手，对身旁一个队官吩咐几声，那队官大步去了。


    
钟调阳走近一步，对王斗道：“将军，我们搬运的粮草，足供我们大军一月之食。不过各库房还留很多鞑子抢掠来的粮米，那些粮草辎重，如何处理？”


    
韩仲大笑道：“当然是一把火全烧了，难道留给鞑子，让他们吃饱喝足，好来攻掠我们的将士百姓？”


    
温方亮忽然道：“将军，末将有不同看法。”


    
他说道：“如果我们将这些库房烧了，鞑子缺乏粮草，定会向周边继续攻掠，各地的官军，可没有我们舜乡军的战力，定会有更多的城池百姓遭殃。如果不烧，他们暂时有粮，附近的百姓，或可保存。而且我们可当该地为我们的粮仓，以后缺粮了，我们随时来取，若是烧了，倒是可惜了。”


    
他犹豫了一下，道：“而且，这些库房都是京畿之地的豪强所有，鞑子都没烧，如果我们烧了……”


    
韩仲叫道：“老温啊，你以为鞑子有粮就不抢了吗？他们四处抢掠，除了供应他们大军自己的吃喝外，还将抢掠所得运回他们的鞑子窝，你为百姓着想，他们可不会象你一样。”


    
他更叫道：“豪强算个屁，他们面对鞑子畏葸如虎，留下这些仓房资敌，我们就烧了又怎地？”


    
二人争论不休，最后看着王斗，听他处理。

第235章 首级给陈督臣，俺走了


    
在众人的期待中，王斗淡淡道：“这个地方我们不会再来，这些粮草我们不能留给鞑子，明日我们走后，一把火将这些库房还有庄子全烧了，就让那些鞑子背黑锅去吧！”


    
众人都是凛然，游击将军一向果断狠辣，他语气虽然平静，但话中的意思却让人心惊。


    
甲叶锵锵作响，众人一起抱拳领命。


    
韩仲直起身来，嘴角裂开笑容，得意地看了温方亮一眼，温方亮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看天色渐晚，众人进入庄内，立时一片热闹腾腾起来，众将士已经分配好营地，每一队兵挤进一间房屋之内，众人升起火堆，围坐火旁，一边烤着温暖的火，一边喝着热腾腾的肉汤，吃着大块的马肉，个个都是欢声笑语。


    
王斗在庄内转了一圈，看众将士吃得好，精神状态好，颇为满意，又去探望那些受伤阵亡的将士。


    
此次战死约四十多人，受伤一百一十余人，大部分伤势无碍，休养几天就好，不过有三十多人伤势较重，需要好好调养。自己出征地点不定，恐怕他们不能再随在大军左右了。


    
王斗心情有些沉重，战死的兄弟，这千里之远的，他们的遗体恐怕也不能运回家乡了，只能就地火化。将他们的骨灰还有衣冠带回去，将来葬在舜乡堡釜山脚下，牌位请进褒忠祠，年年香火供奉。


    
伤员们见游击将军领着众将官前来慰问，神情悲痛恳切，个个都是激动，或许在别的明军中，士卒死了就死了，临死时有个草席，死后有个坟包，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死后，家内也谈不上抚恤。


    
但在舜乡堡，战死的将士的灵牌人人可进入褒忠祠内供奉，每年上官祭拜。家内每年每月还有抚恤，妻小父母有人照料，就算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王斗看到一个伤员搂着一个死难军士的遗体，不知二人是好友还是兄弟关系。


    
见王斗过来，他挣扎地爬起身来，王斗劝慰时，他流泪道：“小的与狗剩从小长大，情如手足，崇祯七年与九年时，我二人的父母姐妹都丧生在鞑子的手上，当时我二人就发誓要报仇。现在这个仇报了，我打死了两个鞑子兵，狗剩更打死了三个鞑子兵，就算现在我死，也值了，值了。”


    
他狂声大笑起来，良久，又失声痛哭。


    
王斗默默点头，与众将官悄无声息离去。


    
……


    
慰问众伤员后，王斗同样招集千总韩仲，温方亮，各把总官，各营部直领官等人到自己屋内吃饭。


    
几张桌子拼成一张大桌，桌上几大锅煮得沸滚的马肉，众人边吃边聊，场面热闹，可惜没有美酒，王斗也不许可出外打仗喝酒。天寒地冻，在屋内喝着热汤，吃着大块的马肉，分外舒服。


    
“舒袒，真他娘的舒袒。”


    
韩仲狼吞虎咽，将一块块马肉往口中直塞，一边口中含糊不清地道：“娘的，有些天没吃肉了，还是保安州好，天天有肉吃。”


    
他吃得满嘴流油，他的岳父李光衡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虽说他自己的吃像也好不到哪里去，心下却暗暗怪女婿没有官容体统。桌上有肉，可惜没有酒，李光衡是个酒鬼，出征多时，早已嘴馋之极。连带那马肉吃在嘴里也没多少味道，听女婿吃得吧唧有声，他忍不住咳嗽一声。


    
韩仲一个机灵，他这岳父脾气火暴，虽说军中以职务为尊，公然场合下李光衡见了他都要施礼，不过……


    
韩仲动作略略慢了下来，王斗微笑地给他夹了一块马肉，道：“韩兄弟，不用急，吃慢些。”


    
温方亮有些羡慕地看了韩仲一眼，怪叫道：“老韩啊，你吃得这么快，兄弟们的肉都被你吃光了。”


    
韩仲谢过王斗后，听温方亮这样说，同样不甘示弱，叫道：“我说老温啊，我看你吃的好象也不比我少哦。”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温方亮嘻笑一阵后，又试探对王斗说道：“将军，库房内的银子真不要了？末将看怎么也有二、三万两吧，不要真可惜了。”


    
众人都是看着王斗，王斗微笑道：“温兄弟，这些银子只是小意思，大军出征在外，又兵荒马乱的，什么都买不到，等于一堆废铁。这仗有得打啊，等看准机会，鞑子抢掠来的粮米银两，有靠近保安州的，我们狠狠干他一次，一次抢个几万石粮，几十万两银子，几万口人回去。”


    
此时到处是兵乱，银子确实没什么用。历史上卢象升领军南下时，军中也带有一部分银子，却什么也买不到，只好剥树皮，挖草根吃，惨不忍睹。


    
听王斗这样一说，众人都是兴奋起来，盘算着等鞑子将掠来的财帛汇集到什么地方，一口气端了他们的老巢，一次抢个够。


    
看他们兴奋又略带遗憾的样子，王斗想了想，还是罢了，见财不要，对部下来说确实难以忍受，不能要求他们的经济学观念与觉悟都与自己一样。


    
库房内的银子，还是让将士们分了吧，每人十两估计也分完了，虽说大军出征在外银子用不着，不过回去后这些银子还是有用的，只是回家后，自己要想办法解决辖区内银多粮少，严重的通货膨胀问题了。


    
听王斗愿意要库房内银子，在座各人都是一片声的怪叫：“将军英明。”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去库房内取银的事情交于钟调阳，王斗还吩咐他道：“钟把总，你连夜吩咐营部辎兵工匠修补一部分缴获的鞑子盔甲，庄内缴获的盐也不少，连夜将那些马肉处理好。”


    
钟调阳高声领命。


    
此时他也吃饱喝足，便拜别王斗与众人出了屋去。


    
……


    
王斗咳嗽一声，环视众人一眼，正色道：“说个事情。”


    
立时各人都是恭敬坐好，王斗道：“现在我们军中粮草足以一月之食，火炮弹药也估计可以使用一个月，至于火铳的子药，支撑到奴兵退却没有问题。”


    
冷热兵器合击的时代，火药的发射机会一向不多，王斗军中的火铳兵，迎战时列队三排，三排打完为一轮。密集的火铳射击下，通常两到三轮敌军就会溃败，更有一轮就溃败的。就算今天白天那场大战，发射子药最多的火铳兵，也不过打了六发。


    
每个火铳兵身上背的火药包内有定装纸筒弹药三十发，就算遇到今天的这种大战，各兵身上的弹药，至少还可以支持四、五场战斗。更不要说王斗的辎重马车内，还有数万发的定装纸筒弹药，怕是得胜归乡后，这些火铳的子药还没用完。


    
就算火炮弹药今天消耗较大，发射火药最多的佛狼机火炮，打了也不到十发。剩余火炮弹药的保守估计，用一个月没有问题。


    
王斗道：“有了粮草，有了军功，所以本将的意思没必要继续留在京畿之地，我决意前去追赶卢督，与卢督臣，杨军门等汇合。”


    
再次分兵的第二天，卢象升与三镇总兵军马，已经拔营起寨，前往保定府了。一是清兵大举南下，京畿各地已经没有多少清兵，他们前往那边抗敌。二是留在京师附近，没有粮草供应，各方面制肘，卢象升也支撑不下去。


    
卢象升认为不战，使清兵轻视，迎战，又生事端，各方面弹劾不断。还是前往保定府，真定府，可以杀敌报国，或许又有粮草方面的转机。所以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的时候，卢象升领军离开了京师，如果王斗运粮回村堡后，开始追赶，至少有四到五天的路程。


    
听了王斗的话后，屋内一片安静。


    
韩仲首先叫道：“这个鸟京师，老子早待得不耐烦了，奸臣太多，又有阉奴作祟。军功不报，粮草还要我们自己出来抢，折损了近百兄弟。去卢督臣那也好，至少他老人家很照料我们舜乡堡的大军，跟在他身旁，没多少烦心事，正好杀敌杀个痛快。”


    
温方亮较为谨慎，他低声道：“将军，我们这样离开，陈督臣可会有什么想法？毕竟我们大军归他统领，现在他又是宣大的总督。”


    
王斗微笑道：“有这六百五十七颗首级，他会有什么想法？”


    
温方亮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嘻笑道：“也是，这几百颗鞑子的脑袋，他见后怕是又惊又喜，只会后悔不及早供应我们粮草，使我们大军愤怒而去。”


    
他眼中寒光一扫：“大明这个样子，只要我们军功不断，兵力没什么折损，便是以陈督臣之尊……”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几声。


    
余者二人麾下各把总，都是王斗从靖边堡或是舜乡堡就带在身边的，向以王斗马首是瞻，王斗带他们到哪里去，他们就去哪里。便是原来千总田昌国麾下的亲将田志觉，他现在成为王斗军中的把总官，紧密相靠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各人都是一片声的赞同。


    
赵瑄这个非主流非常享受王斗军中的氛围，只要可以管他的宝贝炮队就好，也没什么异议。


    
李光衡沉声道：“末将跟随王将军，鞍前马后，永效犬马之劳。”


    
众人的表态让王斗颇为满意，最后只余下镇抚官迟大成了。


    
迟大成沉默良久，说道：“将军，我们身为大明官军，岂可不告而别，视大明国法军纪为无物？现在我们保安州大军统归陈督臣统带，便是要离开，也需经陈督臣同意方可。”


    
众人都是看着他，交换着眼色，王斗皱起眉头，迟大成在自己军中恪守职责，办事得力，有力地保障了舜乡军上下的军纪森严。在军功缴获登记上，也是同样没有私心，使王斗期盼的军队赏罚分明成为现实。不过或许在整个保安州，他是唯一记得自己大明军官身份，将朝廷排在自己上面的人吧。


    
温方亮斜眼瞧着他，说道：“老迟啊，如果将军真的不告而别，你该不会……”


    
迟大成愤怒地瞧了温方亮一眼：“本镇抚对将军的忠诚，天日可鉴。”


    
他离座到王斗面前叩头，抬头看向王斗道：“将军可以不听下官的劝谏，不过下官职责在身，却不得不进谏。将军出境剿匪，收容流民，此举虽与法不合，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下官不是迂腐之人，心下自是赞同。不过现今领军到京，又有统军上官在上，下官认为不告而别，实为国法不容，请将军三思而后行。”


    
说到这里，他重重叩头。


    
王斗看了他一阵，淡淡道：“迟镇抚起来吧。”


    
他看着身旁各人：“明日我们回村堡后，立时出发，追赶卢督臣。”


    
众人轰然领命，迟大成爬了起来，他身旁的人都有意无意离他远一些，迟大成仍是板着脸站着。


    
……


    
一夜无话，当晚没什么动静，更谈不上敌人偷袭之事，看来那些留守通州的镶红旗军队真是胆寒了。


    
第二天一早，王斗大军云集在高丽庄外，有了那批缴获的清军盔甲，经过一夜的修补，至少现在王斗全军上下，已经人人尽着盔甲。


    
战死的几十个舜乡军士，就在广福寺外火化，众军肃立，收集好后他们的骨灰衣冠，受伤较重的伤员们，也人人安放于车马之上。王斗缴获的四百多匹清军战马，现在也尽数成为骡马。高丽庄内，尽多清兵掠来的车辆，选了一些载运粮草后，一部分的伤员，便是安置在这些马车上。大量处理好的马肉，同样放于马车之上。


    
营部辎兵还抬来一箱箱的银子，高声叫道：“兄弟们，分银子了。”


    
一扫悲戚之色，人人喜笑颜开，每个军官，每个小军，约每人分到十两银子左右，看大家欢喜的样子，王斗也是微笑：“或许人活着简单，有吃有喝，还有一部分银子存下，就是一种幸福。”


    
看大军聚集庄外，周边密密麻麻的都是车马，此次真是满载而归。


    
王斗喝道：“烧庄，所有的库房尽数烧了，不给奴贼留下一草一木！”


    
欢呼怪叫声响起，温达兴领着一队夜不收，个个手上拿着火把，策马或奔入庄内，或奔到码头各库房外纵火。很快四处火光腾起，冬日的寒风扫来，风助火势，庄内庄外立时烈火熊熊，最后化为大片浓厚的烟火，数里外可以见之。


    
清军所有汇集在高丽庄的抢掠所得，尽数化为灰烬。


    
铺天大火中，王斗大军以牵线阵纵队行进，仍是夜不收呼啸前后左右，大军滚滚车马，往村堡方向回去。


    
……


    
“果真是来抢粮的，还一把火将我们的庄子烧了，这王斗好狠的心，好辣的手段！”


    
离高丽庄几里之外，八旗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对着王斗这边咬牙切齿，他身旁各人，无不是恨之入骨的模样。


    
杜度的身旁，伴着镶红旗的巴牙喇纛章京斡恩图，他恨恨地叫道：“安平贝勒，就这样让那明将大摇大摆的回去吗？至少我们可以派出勇士骚扰，让他们回去没有那么顺利！”


    
“或许还可以大军设伏，狠狠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


    
杜度喝道：“如何骚扰？我们这两千骑兵，披甲人不过五百之多，而那明将王斗那边，至少也有五、六百骑兵，个个骁勇善战，不输于我们的披甲勇士。你派多少人去骚扰，一百人还是两百人，三百人还是四百人？你嫌给他们送的军功首级还不多吗？”


    
“设伏？从这里到明国京师不过数十里，除了昨日那个战场，你如何找我们骑兵作战设伏之地？该部明军火器犀利，作战勇猛，人人悍不畏死，粮草火药又随车而行，找不到丝毫破绽。我们要设伏，也需找到可以将那王斗逼入绝境之地，还需数旗围困，才有这个可能！”


    
“昨日我们三旗的勇士，已经死伤千多人，元气大伤，就算这一带有伏击之地，光凭我们镶红旗……斡恩图纛章京，你想让我们旗中的勇士都拼光吗？”


    
杜度看着斡恩图脸色铁青，想起昨日的战事他就欲哭无泪，当场连战死带重伤的就有六、七百个勇士，那些人不用想，都成为王斗的军功首级。有些人受伤后虽然跑回来，不过很多人被铅子命中身体，以他们满洲人落后的医术，大部分人当晚就死了。


    
也有一部分人被火铳炮弹打中手脚的，为了活命只能切除肢体，当场痛死一大半，就算活下去，这些人没有手脚，除了给旗中拖累，又有什么用？连八旗蒙古两旗算上，最终三旗折损的兵力，高达一千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披甲兵。


    
只是昨日一个区区的遭遇战，镶红旗就残废了，现在通州大营空虚，除了有清兵野战无敌的空架子哄着外，真要有一只大胆的明军前来攻营，他们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如果王斗大捷的消息传开，别部明军蠢蠢欲动，那就糟糕了。


    
杜度心中忧虑，再听了斡恩图大言不惭的话，火气上来，就是一番夹头夹脑的训斥。


    
被杜度这样不留情的喝斥，斡恩图也是垂头丧气，他也知道自己旗内的情况，只是心下憋屈罢了。


    
闻言他小心翼翼地道：“依安平贝勒之见，那该如何是好？”


    
杜度沉声道：“让他们离开好了，不要多生波折，粮没了，我们可以继续去抢，本贝勒就不信，明国军队都如此能战！”


    
他沉吟半晌，又道：“此次我们也有收获，知道了明国还有一只如此犀利的军队。快马传递余者各旗，让他们遇上这部明军后，务必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


    
“如有机会除之，务必不惜代价，将王斗这只军队尽数消灭！”


    
……


    
一路平安无事，除了几个闪得远远的清军哨骑外，并没有遇到什么清军大队。


    
当日下午，王斗等人，便平安地回到村堡之中。


    
回到堡内，众人欢声笑语，守护的队官田启明见浩浩荡荡满载而归的车队，又是圆睁双目：“俺的娘咧，兄弟们收获真不少。”


    
王斗招来田启明询问一番，自己离开这两天内，村堡附近并没什么动静，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也没派人前来，更没有送来粮草。王斗冷哼一声，如果不是自己这只大军出外抢粮，恐怕军中士卒很快就要饿肚子了。


    
他决意要走，也懒得理会那么多，便快速安排撤离追赶卢象升之事，第二天一早，王斗便领军离开了京师，前往保定府。


    
同时的，王斗还安排了两个医士，每个医士各两个护卫，给了他们几辆马车，一箱银子，将军中三十余个伤势较重的军士送入京城之内，找个宅子好好养伤，等伤好后，或自己回保安州，或前来追赶大军，随他们自己而定。


    
见游击将军为自己考虑如此周到，如此爱护部下，这三十余个伤员都是眼含热泪，与王斗大军撒泪而别。


    
王斗离开时，夜不收百总温达兴，领了一小队的夜不收们，赶了几辆马车，上面满是此战斩获的清军首级，进入了陈新甲的营帐内。


    
……


    
此时陈新甲也正回自己大帐，他刚从首辅刘宇亮那回来，正是踌躇满志。刘公自请督察，总算要起身离京了，自己随军伴在他的身旁，麾下一万多精兵在手，更有王斗这样的猛将，前途不可限量。


    
陈新甲脸上露出微笑，自己千方百计，总算筹措到一批粮草，有了这些粮草，尽收部下之心，那王斗更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吧？


    
忽闻亲卫来报，宣府镇游击将军王斗，再次斩首大捷，首级已经运到了营外，陈新甲大喜，这王斗，还真是……刚斩了两百多颗奴贼的首级，又有斩获了？


    
他迫不及待走出大帐外，周边已经围满对几辆车马指指点点的亲卫军士，惊叹声四起。在几辆车马旁边，护着几个高大粗壮的王斗麾下军士，其中一个将官满腮虬髯，身披甲胄。


    
见陈新甲过来，他大步上前施礼，又将一封王斗亲笔信交给了陈新甲。


    
陈新甲打开一看，立时脸色铁青：“好一个王斗，如此不将本督放在眼里！”


    
随后他一怔，目光被马车上打开的一大堆脑袋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惊叹：“这么多奴贼首级……”


    
他大步上前，迫不及待地与各亲卫检验起来，口中还不停道：“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忽然听闻旁边一人道：“末将等告退！”


    
陈新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吧退吧！”


    
温达兴看了看专心数脑袋的陈新甲，冷冷一笑，与身旁几个夜不收互视一眼，上了自己的马匹，悄无声息离去。


    
陈新甲尤自不觉，等他数清楚全部的脑袋后，不由自主全身颤抖起来：“……六……六百五十七颗奴贼首级？”


    
……


    
大明紫禁城，乾清宫暖阁之内。


    
崇祯皇帝满面笑容地看着不久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送来的一份奏疏。


    
畿辅糜烂，清兵如入无人之境，这些天崇祯皇帝已经不知发了多少次火，身旁的宫女太监们，也是个个战战兢兢。此时观圣上龙颜大悦的样子，难道前方传来了什么捷报？


    
崇祯忽然一拍案站了起来：“好一个猛将，竟能斩首奴贼二百二十余级，我大明也非无人。”


    
他兴奋地在暖阁转了几圈，忆起当年自己与王斗相见的情形，连连点头，这个王斗果然不负朕意，当时自己就看出他是个人才，果然为大明立下了巨大的功劳。随后他停了下来，脸上颇有悔意：“卢爱卿非不能战，朕夺了他的尚书之职……”


    
他凝神沉思，或许自己应该立时恢复卢象升的兵部尚书衔，再赐他尚方宝剑，更好地督促天下勤王兵马作战。他猛地回到案前，书写御旨，嘉勉卢象升与游击将军王斗忠勇之举，并赐银两财帛若干，勉励他们更好杀敌。


    
正在他飞笔书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又欢呼雀跃地进来：“圣上，大捷，大捷啊，宣大总督陈新甲疏报，他麾下游击将军王斗，再次斩首奴贼六百……六百五十七级。”


    
崇祯有些气喘，他艰难地从案桌前站起来，对王德化道：“快，快将陈爱卿奏疏取来与朕观看。”


    
细细地将奏疏看过几遍，崇祯皇帝急切地对王德化道：“传杨爱卿过来见朕。”


    
随后他又叫住要出去的王德化：“陈爱卿于国有大功，如此大捷，宣他前来面圣。”

第236章 全军奉以为式


    
传旨太监去了不久，礼部尚书，大学士杨嗣昌就匆匆而来。


    
他进入暖阁，唱道：“臣杨嗣昌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恭敬敬地给崇祯皇帝跪下叩头，他虽受宠幸，但每次面见皇帝都是恭敬有加，礼仪上更是做到一丝不苟。这也是崇祯皇帝喜爱信任杨嗣昌的原因之一，有能力，又对自己忠心耿耿，这样的能臣，自己不眷顾他，又眷顾谁？


    
行过礼后，杨嗣昌便恭敬地趴在方砖地面上，等待皇帝说话。


    
就听崇祯皇帝极为欢喜的声音响起：“杨爱卿快快请起。”


    
杨嗣昌又恭恭敬敬地谢过，然后爬起身来。


    
他年近五十岁，身体却极为壮健，须发乌黑，双目有神，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大红官袍穿在身上，更显示他非凡的气度。与未老先衰，满面憔悴的崇祯皇帝比起来，这身体的保养上，他真是没话说。


    
他偷看崇祯皇帝的神情，见他欢喜无限的样子，心中有数，不过还是一副恭敬的神情，等待皇帝的问话。


    
崇祯皇帝欢喜地道：“杨爱卿看看这两封奏疏。”


    
杨嗣昌站得更好，双手接过太监递来的两封奏疏，一封卢象升的捷报，一封陈新甲的捷报，仔仔细细看起来。


    
崇祯皇帝志得意满地押了口茶，有些期盼地看着杨嗣昌的神情。


    
却见杨嗣昌看了良久，双目越来越红，最后差点泪珠滚滚而下，他郑重地整理衣冠，又重新给崇祯皇帝行了大礼，高声叫道：“赖祖宗洪福，圣上天威，卢侍郎与陈总督方有如此大捷，微臣谨为皇上贺，为大明贺！”


    
说到这里，他拜伏在地，已是泣不成声。


    
崇祯皇帝哈哈大笑，见杨嗣昌这个样子，心下感动，他亲手上前扶起杨嗣昌，柔声道：“爱卿不必如此，快起来吧。”


    
又招呼左右：“来人，给杨爱卿搬张椅子过来。”


    
立时一个当值太监搬了一张锦榻过来，对杨嗣昌恭敬地道：“老先生请坐。”


    
杨嗣昌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屁股，对崇祯皇帝正色道：“皇上，卢侍郎与陈总督如此大捷，该立时下旨嘉奖，以振奋我大明军心士气。”


    
他道：“那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斩将夺旗，斩获甚众，也需好生嘉勉，勉励他更好为国杀贼，为皇上再立新功！”


    
“王将军原为宣镇将官，宣镇总兵官杨国柱，也需好生勉励！”


    
崇祯皇帝不住点头，有传闻杨嗣昌与卢象升不合，杨廷麟更是因此弹劾杨嗣昌。不过此时看杨爱卿诚恳的态度，还有所说的话语，完全出自一片公心。他自己更是亲自为卢象升请功，如此能臣直臣，实是难得。


    
他缓缓道：“卢象升与陈新甲皆为国之干臣，朕自然要好生嘉勉。”


    
他脸上露出笑容：“不过陈新甲显然才干更大，王将军在他的指挥下，竟又斩首六百七十余级，实是难得。”


    
他负手在阁内转了几下，抬高声音道：“至于王斗，朕要通传三军，宣扬王将军几次大捷，让我大明所有将士，皆奉王将军为式，以为杀敌的楷模榜样。”


    
杨嗣昌又拜下身去：“皇上英明。”


    
崇祯皇帝心情愉快地对杨嗣昌道：“朕已经想什么时候告捷太庙了，你是礼部尚书，此事由你主办。”


    
杨嗣昌道：“此乃微臣本份，皇上放心，微臣定当办得妥妥帖帖，让大明将官，所有的京师百姓都知道此次大捷，让塞外胡虏不敢小瞅我大明天朝。”


    
崇祯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二人正说话中，太监来报：“宣大总督陈新甲来到。”


    
……


    
再次得以面圣，陈新甲也是心情紧张，进入暖阁后，他偷看了杨嗣昌一眼，见他缓缓对自己点了点头，不由大喜，心下有了个底。


    
他同样恭恭敬敬地给崇祯皇帝跪下叩头行礼，崇祯皇帝让他起来，温言道：“你能取得如此大捷，朕心甚慰。”


    
陈新甲又跪下道：“全赖圣上洪福，方有如此大捷，微臣不敢居功。”


    
崇祯皇帝缓缓点头，也赐给了陈新甲一张椅子，让他坐下说话，虽奏疏上有言大捷的经过，不过崇祯皇帝还是想亲口听听陈新甲的说辞。这当然难不到陈新甲，他口齿便给，将一场他见都没见过的战斗说得惊心动魄，还加上了许多文学修辞，听得崇祯皇帝不住拍案惊叹。


    
陈新甲说完后，崇祯皇帝叹道：“真难为陈爱卿亲临作战，身涉险地，有爱卿这样舍身为国的忠臣，真乃我大明之幸。”


    
陈新甲心情激荡，有皇上这番话，那就是无比光明的前程，他双目一红，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叩头，他哽咽道：“微臣便是粉身碎骨，以难以报答皇上恩德之万一。”


    
崇祯皇帝满意地坐了下来，看看左边是杨嗣昌，右边是陈新甲，虽然国势多艰，不过有这两个忠心耿耿的能臣辅助，未必没有扭转颓势的一天。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陈新甲道：“王将军现在在你营中？朕意召他前来亲自慰勉。”


    
陈新甲与杨嗣昌互视一眼，陈新甲苦笑道：“回皇上话，此事真是不巧，保定军情紧急，卢督臣也遣人前来求援，微臣便忍痛让王将军率军前往援助，今日一早，王将军便领军走了。”


    
崇祯皇帝有些失望，叹息道：“还真是可惜了。”


    
他看了陈新甲一眼：“本来王将军在你麾下，更能如虎添翼，为国再立新功……罢了，都是大明臣子，不分彼此，王将军在谁麾下，都是一样杀贼。”


    
他看着陈新甲连连点头：“你能顾念军情，忍痛割爱，以国事为重，朕很高兴。”


    
陈新甲又是叩头：“如皇上所言，微臣与卢侍郎皆为大明臣子，微臣愚钝，却知此时不是畏怯避战之时。对于王将军，微臣虽是非常欣赏，麾下也只有他最勇猛善战，但军情紧急，微臣第一个想到便是派他领军前往。”


    
崇祯皇帝点了点头，让陈新甲起来，对他道：“朕方才与杨爱卿商议告捷太庙之事，听闻此次大捷，王将军夺取了众多奴贼旗号甲胄？”


    
陈新甲恭敬道：“正是，王将军此次大捷，斩首六百七十余级，其中多员奴贼甲喇章京，分得拨什库等首领头目，更有缴获的贼人甲喇章京大纛与甲胄，余者旗号无数，微臣皆己妥善保存。”


    
王斗让温达兴运送脑袋时，缴获的各样旗号也是一样送到，那打死的甲喇章京祜达，他的旗帜，他的甲胄，王斗知道事关重大，没有收入自己库内，而是随车送到。陈新甲得到这甲喇章京大纛与甲胄后，如获至宝，嫌大纛不够破烂，还自己撕扯了一番。


    
听陈新甲这样说，崇祯皇帝更是龙颜大悦，例次战斗中，如清兵分得拨什库这样头目的旗号盔甲都难以获取，更不要说甲喇章京的大纛盔甲了，他兴奋地道：“有了这批奴贼首级旗号，告捷太庙时，就更能振奋军心士气了。”


    
……


    
从暖阁内出来，陈新甲还是感觉全身轻飘飘的，不过他不时偷看身旁杨嗣昌的神情，面上却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在陈新甲面前，杨嗣昌当然不会如在崇祯帝面前一样，而是神情傲然。


    
一路他似在沉吟，良久，他对陈新甲微笑道：“方垣兄，皇上对你观感极好，有这批军功在手，日后在宣大磨练几年，来日进入阁部，也非难事。”


    
陈新甲大喜，对杨嗣昌深施一礼：“全赖杨阁老栽培抬举。”


    
杨嗣昌缓缓点头，忽然又道：“你最好再拿些军功，那王斗，你要拉拢好。”


    
陈新甲气苦地道：“阁老，那王斗虽作战勇猛，却太过飞扬跋扈，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不将学生放在眼里啊。”


    
杨嗣昌淡淡道：“王斗一介武人，不足为意，只需笼络便可，关键是那卢象升……”

第237章 追卢象升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


    
涿州附近，辽阔的华北大平原上，行走着一行人马。寒风凛冽，进入这农历的十一月份，这大明的北方天气越见寒冷。不过这行人马仍是精神抖擞，大步而行。


    
他们以这个世界少见的牵线阵队列行进，左右前后是撒出几十里外，到处呼啸而过的夜不收们。后面是中军大旗，接着是大队大队的骑兵们。身后又跟着一总一总整齐行进的军士，他们皆以十人一排，每甲每队前面队官甲长鲜红的旗帜飘扬。各人昂首阔步，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似乎这个世间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王斗骑在他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环顾四下萧条的原野，出了京师之地，又蓬清兵入寇抢掠。四下已是没什么人烟，就算看到一些村落民堡，不是冒着轻烟，就是居民废弃逃难。


    
这些地带，除了城池村落周边有一些田地外，余者便是一望无际干燥平坦的黄土地，所见河流，也干枯得差不多，风一扬，就卷起漫天的尘土。


    
这样的地方，自然不要谈何筹措粮草，好在此行自己军中带了大量的粮米马肉，至少这一个多月中，几千军士是不愁吃喝了。


    
他看了看中军部后面密密麻麻的辎车与炮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这些辎重，便是自己军中的生命线啊。当然了，由于军中又多了大批的车马，不可避免地拖累了大军行进的脚步。


    
加入现在不再是内线行军，可说是深入敌境，所以王斗这批大军出了京师后，每天只走六十里，然后就安营扎寨休息。导致的结果便是从京师到涿州这一百二十多里路中，自己大军足足走了两天。


    
清兵主力十月下旬越过京师，攻克涿州后，然后分三路围攻保定，攻击不利后，又越过保定分八路南下，所以王斗出了京师这几天来，路上没有遇到大股的清军。只偶尔遇到一些小股清骑或是哨探，立时遭到舜乡军夜不收及骑兵们的围攻，一路行来还算顺利。


    
王斗盘算自己过了涿州了，估计再走个两、三天，就可以到保定，与卢象升会合。


    
忽然王斗脑中灵光一闪，十一月，十一月了，他怔怔想起一事，问身旁的谢一科道：“一科，今天十一月几日了？”


    
谢一科以“姐夫，你傻了？”的神情看着王斗，道：“将军，今天是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一日，怎么了？”


    
王斗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午时大军在一条当地名为松林店附近的小河旁短暂休息，王斗召来夜不收百总温达兴，道：“温百总，有一个事情你派几个部下去做。你选几个悍勇可靠的人，快马加鞭，立时到高阳去，伺机保护城内的孙阁老。”


    
温达兴二话不说，立时选来四个夜不收到王斗面前。


    
王斗一看满意，这四个夜不收便是十月初清兵入寇时哨探有功的龙二，还有那个外号为“板凳”的粗壮夜不收军士，还有夜不收中被尊称为虎爷，强爷的二人。这几人立下大功后，自己曾亲自接见，特别是那个杨虎，身在清兵万军中，仍面不改色，出色完成自己的任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接受了王斗的指派后，四人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只有“板凳”有些糊涂：“孙阁老是哪一个？”


    
虎爷眼中光芒一闪，问道：“将军，可是那前帝师，大学士，曾督师辽东的孙阁老？”


    
王斗点了点头，历史上的十一月十二日，清兵攻高阳城，孙承宗率邑绅家人死战，最后城破死难，死时年八十，子孙凡十九人，皆力战从死。因为这个事情，崇祯皇帝又谕旨严责卢象升畏敌避战，让卢象升更坚定自己战死疆场之心，自己要尽力尝试，看能不能避免这一切。


    
龙二四人一人三马，携带所需的粮草辎重，狂奔去了。


    
看着四人远去的身影，王斗希望他们此行顺利，或许不久后，自己也会在高阳城下与他们相会。


    
……


    
西北方向又滚滚传来烟尘，一个夜不收奔到温达兴面前禀报几句，温达兴脸上露出喜色，对王斗道：“将军，留守易州流井寨的乙部甲总甲队队官沈士奇来了。”


    
王斗脸上露出笑容，流井寨是保安州通向华北大平原的第一个据点，王斗非常重视，留守了一队人马看护。前几日战斗中，自己军中战死了四十多人，受伤一百一十余人，三十多个伤势较重的伤员已经安排进入京城休养，余者伤员仍是随军。


    
就算这些人伤势不重，大寒的天气，加上几天颠簸，当中有些人伤势转重，出现高烧，说胡话等症状，再随军下去怕是危险。正好快进入涞水地界，就将留守流井寨的军士换来，这些伤员转移到流井寨去好好调养，顺便将战死军士的骨灰衣冠带回去。


    
很快的，约两队人马一百多人前来，他们整齐列队大军之外。成功抢走吴争春女人的队官沈士奇，离队大步向王斗这边而来，他身旁随着千总韩仲，把总钟显才二人等人。


    
沈士奇身披铁甲，背上插着队官旗帜，人高马大，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类。不过他凶光四射的眼眸看到王斗时，立时转为恭顺，恭恭敬敬地上前拜见王斗。


    
王斗很高兴，他领军进入京畿以来，约损失了两队兵，不过有这些人马的补充，自己这三千几百人，又恢复完整了。


    
王斗微笑让他起来，询问近期流井寨的事情。


    
沈士奇恭敬回答：“将军，小的留守流井寨，自上月的下旬，鞑子大军抢掠涿州，易州，涞水等地来，每日都有大批的百姓逃入寨内。粗粗估算，这半个月来，流井寨已经收容了近万灾民，尽数送往了保安州境内。”


    
“鞑子流骑也曾攻打过流井寨，被留守的兄弟击退，斩首二十余级，小人接到将军的夜不收传令后，立时禀报了州城的韩千总。小人前来时，韩千总又从州城调了一队老军防守流井寨，又有两队新军协守。另一队新军随小人前来。”


    
“韩千总言，他在保安州与林大人日夜操练士卒，五千新军，很快可成。还有州城的老夫人，大夫人，小夫人等，也日夜盼望着将军得胜回归的消息，夫人们还托小的带给将军书信。”


    
说着他恭敬地交给王斗几封信。


    
保安州的事宜，密切都有夜不收报于王斗得知，不过从沈士奇得知韩朝与新军之事，王斗还是很高兴。等新军练成，连带留守州城的韩朝等人，自己在保安州就有六千大军，连身旁的三千多人，共可使用八千多人，世事大有可为。


    
又听闻沈士奇提到母亲钟氏，妻子谢秀娘等人，接过信一看，内中字体娟丽秀美，母亲钟氏与谢秀娘不识字，一看便知道是纪君娇代写。钟氏与谢秀娘信中内容较为朴实。


    
不过纪君娇信中所写却颇为痴缠，信笺后面，还附有一首小词：“彼之水兮，见君水上。思君默默，终日难忘。彼之沚兮，见君沚上。思君悠悠，终月难忘。彼之洲兮，见君洲上。思君寂寂，终生难忘……”


    
看着手上的几封信，王斗不由有些痴了。


    
……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三日，保定府城。


    
作为府城与保定镇城所在地，保定城池周十几里，城墙非常高厚，城有四门，均建有瓮城。保定城建时为方形，不过由于城西南又向外凸出数百米，并略呈弧形，往北又呈直线，形状似靴，保定城又有靴子城的称号。


    
镇城内，有巡抚保定等府、兼提督紫荆等关、兼管河道的巡抚一员。又有保定车营等多营数万兵马，一起防守这有着拱卫神京，为天下第一要镇之称的雄伟城池。


    
不过此时在雄伟的城池下，却到处是累累血痕，离城不远，还满是被毁坏的战车与长梯。各青砖城墙上，更布满伤疤，城楼诸多地带己被焚毁。原来城池周边多村镇居民，也皆被战火焚毁一空，居民逃避。


    
城南数里，离清苑县不远，扎着一片的营帐，在营帐外面，卢象升一动不动，望着地平线上那高高的保定城池，心中愤怒无比。自己领军前来援助，解了保定之围，未料清兵退后，保定巡抚张其平却紧闭城门，不让自己大军一人进城，更以城内无粮为由，拒不提供粮草，只命人从城上扔下几千两银子，让自己大军去买粮吃。


    
可笑，清兵过后，这保定城周边所有村落城镇都是空无一人，上哪去买粮？自己领宣大三镇一万多官兵从京师出来，本来粮草就极为不足，将士们饥寒交迫，只希望到保定后有一顿饱饭吃，却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得不到满足。


    
现在军中所余的粮草，只能让将士们每天吃一餐稀饭。今日卢象升己下令军士们四处去挖树皮草根了，想不到自己一腔热血，却是这个结果。


    
这些日卢象升每天与将士同甘共苦，军士们虽有怨言，却没有一个人逃离。越是想到这里，卢象升越是心如刀割。他已经上书兵部，要求供给粮草，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反响。


    
看着远处的保定城，卢象升忽然心中掠过一首词：“我行保州塞，御河直其东。山川犹有灵，佳气何郁葱。顾我巾车囚，厉风转秋蓬。瓣香欲往拜，惆怅临长空”。


    
这是当年文天祥被胡元掠到保定城的感慨，保定虽美，有江南之色，不过与当年的文天祥一样，卢象升内心同样灰暗。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忽然他的亲将陈安过来，低声道：“督臣，杨赞画回来了。”


    
卢象升精神一振，他派杨廷麟前往清苑县要粮，不知会有什么好消息。

第238章 胜利会师


    
杨廷麟年近五十，举止中颇有文人的孤傲之色，一大蓬胡须一直垂到胸前。


    
卢象升一见到他，就期盼地道：“伯祥，如何了，清苑知县可愿给粮？”


    
杨廷麟脸上满是愤恨，摇头道：“清苑知县左怀璧以城内无粮为由，拒绝供给粮草。愚兄持你手谕严词斥责，他却是丝毫不理，愚兄也无可奈。”


    
卢象升呆呆地站了良久，心知保定巡抚张其平与清苑知县左怀璧揣摩到大学士杨嗣昌之意，是要断绝自己这只大军的粮饷了。自奉旨勤王后，他不畏惧与清兵作战，但来自朝臣内部的掣肘，却让他心力交瘁。


    
杨廷麟愤恨良久，抚须沉吟：“明公，为今之计，只得移兵畿南三府，明公久在大名，当地百姓颇有忠义之心，加之境内未十分残破，筹措粮草当也便利。待我军养精蓄锐后，再与东奴决一死战。”


    
卢象升摇了摇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杨廷麟道：“伯祥，你且与我前往真定，与当地抚按乞粮，我旦悉兵乘死以为报国！”


    
杨廷麟急道：“大人，万万不可，我师正当饥疲，对上势锐之敌，难免凶多吉少，还是移驻畿南为好。”


    
见卢象升神情不动，他又待苦劝，正在这时，二人忽见营帐北面烟尘滚滚，有几骑狂奔过来，二人相顾疑惑，哪来的几骑兵马？


    
营盘内的哨骑也是迎了上去，很快的，卢象升亲将陈安，兴奋地领着几个王斗军中夜不收匆匆而来。


    
为首一个队官，却是王斗军中的夜不收李有德，他滚鞍落马，领着几个部下大步过来参拜卢象升，他高声道：“督臣，我保安州数千大军已然度过鲍水，很快便到保定！”


    
“将军言，他随军带来了大批的粮草，请督臣千万不要乱跑，静待将军的车马来临！”


    
卢象升惊呆了：“王斗来了，还带来了大批的粮草？”


    
……


    
很快的，王斗来临，还随军带来了大批粮草的消息传开，立时在宣大三镇官兵中引起轰动。


    
王斗骁勇善战，在京师东郊曾斩首二百二十余级，这个众人是知道的。也知道分兵时，王斗被分到了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的麾下，他怎么会来保定？这个众人暂时顾不上，只知道王斗带来了大批的粮草，这一万多官兵就有救了。


    
随着这爆炸性的消息传开，立时密密麻麻的宣大官兵涌到帐栅北边向那方张望。得知消息的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都是带着自己亲将，匆匆忙忙地赶到卢象升身旁，个个神情兴奋无比。


    
从昌平到京师东郊，又千里迢迢到保定的大同镇总兵官王朴，身上华丽的盔甲都暗淡了不少，往日俊朗的脸色也颇为憔悴，显然这些天跟着卢象升，吃了不少苦。


    
他更找了机会客气地对李有德道：“这位将军。”


    
李有德曾远远见过王朴，知道他是大同镇的总兵官，眼下却对自己如此客气，心下又是骄傲，又不敢怠慢，忙施礼道：“不敢劳动王军门如此称呼，敢问军门有何要事？”


    
王朴亲切地道：“王将军随车前来，敢问携带了多少粮草？”


    
周边众人也是竖起耳朵旁听。


    
李有德内心快速盘算了一下，由于从高丽庄夺取了不少车马，又有四百匹缴获的鞑子战马拖拉，携带的粮草，已经接近四千石，加上那些处理过的马肉等。估算可以供宣大三镇一万多人马，还有自己的三千多大军半月之食。


    
不过王朴等人不知道的，就在离保定城不远满城境内一个营寨上，王斗还囤积了三千多石粮米，这样算起来，这一万三千多大军，大可以食用一个月。


    
他骄傲地回答：“我保安大军随车携带粮草众多，便是将军与诸军门会合后，军中携带的粮草，也可供大军饱食一月。”


    
惊叹声四起，众人都不知道王斗是如何得到这批粮草的，不过这不重要，关键的是有粮来了。


    
王朴立时对卢象升道：“督臣，末将愿立时领军前往接应王将军，以防不测。”


    
杨国柱扫了王朴一眼，道：“督臣，王将军乃宣镇兵马，末将身为宣镇总兵，愿派出亲将，立时前往接应。”


    
卢象升不住点头，他的心情也是非常激动，王斗他……如何得到这批粮草？又如何前来保定？他询问过李有德，李有德只言等王将军到达后，事情便知。


    
他哈哈大笑：“诸位将军都不必争持了，本督立时派遣陈将军前往。”


    
他吩咐几声，立时他的亲将陈安，领着督标营几百人马，随着李有德等人，滚滚往北面而去。


    
卢象升等人在营帐前翘首期盼，约一个时辰后，就见在陈安兵马的陪伴下，王斗大军整齐而来，虽在行军途中，却是旗帜鲜明，队列齐整，强军姿态，气势逼人。


    
让卢象升等人非常高兴的，王斗的大军中，果然随着好几百车辆，上面鼓鼓胀胀，想必都是载运着粮草辎重。


    
王斗从来没有受过如此欢迎，卢象升，三镇的总兵官，还有他们的亲将们，密密麻麻都是出来迎接，还有黑压压趴在帐栅边兴奋指点的宣大官兵们。


    
王斗来到众人面前，第一眼便看到麻衣草履的卢象升，还有身后各顶盔披甲的将官们。


    
王斗跳下马匹来参拜，卢象升神情有些激动，忽然他脸一沉，喝道：“王斗，你可是私自逃离陈公麾下？”


    
王斗趴在地上一语不发，卢象升语气颇为严厉，他只是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三镇总兵也是猜测王斗私自前来，他们都是劝慰：“王将军对督臣饱含忠义之心，他千里运粮，鞍马劳顿，还是进营说话吧？”


    
卢象升看着王斗，全军陷入绝境，只有王斗千里领军来援，还带来了军中急需的粮草，他这番心思，可说极为难得。卢象升心中感动欣慰，也不忍斥责，他让王斗起来，轻叹道：“王斗，你太莽撞了，陈公现在是宣大总督，日后你回到宣镇……”


    
他略一沉吟，道：“罢了，日后本督少不得到陈公帐中走走，解说一二。”


    
王斗听他语气中饱含深深的关切与忧虑，更愿为自己卖脸面到陈新甲面前解说，微笑道：“督臣不必担忧，末将临行时，曾给陈督留下了六百五十七级斩获的奴贼首级，想必他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责怪末将？”


    
“又斩首六百五十七级？”


    
众人都是惊骇地看着王斗，卢象升也是不敢相信，他瞪着王斗：“王斗你是说，本督领军南下时，又有大股奴贼进犯你处，所以你斩获如此之多？”


    
王斗微笑道：“也不是，军中粮草不足，末将便领军前往张家湾抢掠鞑奴所得。途中遇敌，血战后便有这些首级斩获。奴贼溃逃后，我大军继续前往张家湾，抢得了这些粮草，将首级给陈督臣后，末将便领军南下了。”


    
卢象升等人面面相觑，卢象升身旁的杨廷麟，本来一直抚着长须，此时差点将自己几根长须扯落，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年轻将官，口中喃喃轻叹：“绝世猛将，大明之幸……”


    
宣府镇总兵杨国柱沉声问道：“王将军，你路上所遇奴骑，约有多少人马？”


    
王斗估算了一下，说道：“奴贼披甲兵，连上未披甲的奴贼，约有万人左右。”


    
场中各人一片安静，良久，杨国柱说了一声：“王将军的勇猛……”


    
他摇了摇头，却又说不下去，如果他不相信王斗所说的话，那这些粮草又从哪来？杨国柱更看到王斗军中一些辎兵们，杂七杂八地披着缴获的鞑子盔甲，更证明他所言不虚。


    
大同镇总兵官王朴与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都是吁了口气，与身旁的亲将交换着眼色，然后又将目光死死瞪在王斗身上。


    
那王斗为筹备粮草，敢以三千兵主动进攻大股奴贼，还在野战中获胜，斩获如此之多，这种军功是隐瞒不住的！大明一颗灿烂的将星已经崛起，此战后，王斗必将轰动朝野，光芒无法遮挡。或许王斗领军南下时，朝廷不定已经在谋划如何宣扬此次大捷，就算王斗有私自领军南下行为，也会有意无意被众人忽略，并且找出各种理由来解说。


    
虎大威微笑地看了一眼杨国柱，王斗有功，自己这个老友自然跟着水涨船高，虎大威内心为杨国柱欢喜。王朴则有些嫉妒地看了一眼杨国柱，宣府镇境内有如此猛将，那杨国柱沾光了。


    
卢象升面朝北方，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口中喃喃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他转身朝向王斗，看着他柔声道：“好了王斗，你路途辛苦，这便进营歇息吧。”


    
他亲自携起王斗的手，让他走在自己身旁，几个总兵还有参将们，则是跟随在后面。


    
……


    
王斗大军浩浩荡荡进入营内，他们个个营养良好，精神饱满，每个人都身披精良的甲胄，外面还有鲜红的翻羊毛大衣。在这寒冬天气，又保暖又精神。与营内各衣甲破烂，脸有菜色，精神疲惫的宣大官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看到王斗的大军滚滚进来，各人脸上只有兴奋与感激，却没有丝毫的嫉妒之色。很多人更对着随军前来的那几百车辆指指点点，相互兴奋地议论着。


    
王斗军中又斩首六百五十七级的消息此时己飞快传遍营帐各地，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个声音：“王将军威武。”


    
这个声音立时引起一片回应，一个个杂乱的声音最后汇成一片：“威武！威武！威武！”


    
宣大三镇一万多将士，都朝王斗这只大军欢呼。

第239章 圣旨到


    
王斗高呼：“大明威武，督臣威武，众军门威武。”


    
卢象升与他身后的杨廷麟都是看着王斗不住点头，杨国柱饱含风霜的脸上也是放光。


    
王斗勇猛能战，却不骄不躁，懂得将自己这个上官摆在前面，真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他这份忠义之心，明知道有可能得罪陈督臣，仍是毫不犹豫，领军前来追随卢督臣。


    
有这样的部下，是卢督臣之福，自己之福啊。他更坚定了拉拢王斗为自己亲信的念头。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也裂着嘴笑着，眉欢眼笑地看着高呼不停的王斗。宣府参将张岩也是暗暗感慨，王斗能声名鹊起，决非侥幸，自己虽是宣府参将，对王斗这个游击将军却不能小看。


    
虎大威频频点头，只有大同镇总兵官王朴看着杨国柱又羡又妒，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的部下呢？


    
良久，如雷般的“威武”声才慢慢弱下来。


    
卢象升环顾四周，王斗麾下的军士们，皆个个面带骄傲之色，他对王斗微笑道：“军士可用，王斗你领虎狼之师，又有如此大捷，我宣大将士对奴贼畏怯之心大大减少。现在军中粮草充足，本督寻思不久便可寻奴决战，挫其气焰。”


    
很快的，王斗所有人马车辆都进入营内，卢象升亲自查看各车辆的粮草，他脸上满是欢喜与惊叹，特别看到那些马肉，更是大喜。忽然他觉得粮草有点少，似乎不足一万几千人一月之食。杨国柱等人也看出这个问题。


    
他询问王斗，王斗道：“督臣不必忧虑，末将在保定府某地中，还储藏有一批粮草，约有数千石，合计起来，大军食用一个月，决对没有丝毫问题。”


    
卢象升一怔，随后明白过来，他摇了摇头，瞪了王斗一眼：“你的随便出境走走，走得还真远。”


    
王斗左顾而言他，道：“督臣，将士们饥寒日久，还是将粮草发下去吧。”


    
方才卢象升与王斗之言，杨国柱，虎大威，王朴等人都是听到耳中，这二人的话，有点……那王斗……这事暂时不管，随后各人听到王斗之言后，却都是紧张起来，卢象升沉吟道：“王斗，这些粮草……”


    
王斗抱拳施礼道：“一切请凭卢督臣与杨军门指派。”


    
杨国柱沉声道：“督臣，王将军千里运粮，他本部的官军，自然需先留足一个月的粮草，那些肉食，也应大部归他麾下才是。”


    
卢象升缓缓点头，杨国柱的提议合情合理，王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卢象升道：“自该如此，这些粮草，本督便分发下去，定公平分派，不会短了各镇将士的衣食口粮。”


    
……


    
“分粮了，分粮了。”


    
宣大三镇将士一万多人，扎下的营盘可说巨大，直有连绵看不到边的感觉。不过此时这巨大的营盘内遍地都是欢声笑语，各镇中负责粮草的将官，领着自己营中的军将，兴高采烈地将一袋袋粮米扛回去。


    
饥饿这么久，终于到了今天，可以痛快地吃顿饱饭了。还有大量的马肉，今天也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口吃肉。


    
“来来来，这位兄弟，您扛好了。”


    
钟调阳负责军中粮草物资，他指挥部下辎兵们，不断发拔着车马中的粮草。虽然自己军中粮草不断减少，不过那些指挥的辎兵们，个个还是意气风发，看着那些感激涕零的友军们，他们心中充满了优越感。


    
王斗军中将士都知道大人在保定府，真定府等地囤积了大批的粮草，到了这些地方，大伙肯定不会饿肚子。一面各人又感慨将军的明见万里，未卜先知，早早的，就囤积了这么多的粮食，让大军没有饥寒之忧。


    
看着络绎不绝，密密麻麻的各镇搬粮将士，他们脸上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情，卢象升叹道：“惭愧，跟随本督这么久，将士们今日才得以饱餐一顿。”


    
此时己近中午，各镇官兵搬粮回去后，立时迫不及待的生火造饭，营盘各地腾起了袅袅的炊烟，随风飘来了一阵阵饭菜及肉食的香味。各地不时腾起阵阵欢笑，等众将士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还有鲜美的肉汤，甚至大块的马肉后，很多人都是怔怔地流下泪来。


    
在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内，三镇总兵及各人亲将，都是围坐帐中，他们顾不上说话，个个狼吞虎咽，帐内呈现一片奇异的咀嚼声。


    
王斗坐在杨国柱的下首上侧，他慢慢吃着口中的饭，缓缓嚼着马肉，偶尔喝口肉汤。又不时抬头静静打量帐中各人的吃像。他前面的杨国柱，头埋下后就没有抬起过。看看身旁的郭英贤，双手抓着一块肥腻巨大的肉块，只恨自己吃得太慢。还有宣府参将张岩，已经没有丝毫沉稳的样子，咬牙切齿，红着眼，只是与一块巨肉作着搏斗，不时还用袖子擦一下流下的鼻涕。


    
对面的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双手湿漉漉的各抓着一块肉，左咬一口，右啃一口，吃得不亦乐乎。他的头盔已经取下，不时有几根发丝飘到脸前，王斗看他潇洒地后甩头发已经几十次了。


    
已经没人顾得上在卢象升面前装斯文，包括卢象升自己一样都是狼吞虎咽，他为父守孝，没有吃肉，不过香甜的高梁米饭，眨眼间就有四、五碗下肚，案上摆的茶水，也飞快地换了一壶。


    
他下首的杨廷麟啃着一块肥腻的马肉，吃得满嘴都是油，一边自言自语：“怪事，老夫往日怎不觉得这马肉竟是如此美味。”


    
帐内吧唧吧唧的咀嚼怪声响了良久，各人总算才恢复了一点神气，有了大明高级将官的样子。


    
卢象升朗声一笑，举壶倒了杯茶，站起身来道：“今日王将军千里来援，带来了军中急需的粮草，又新近大捷，斩首六百七十余级，大涨我军心士气。来，众将，让我们举杯王将军干一杯。”


    
帐中各人都忙倒了一杯茶，轰然而起，大声道：“为督臣贺，为王将军贺。”


    
众人一饮而尽。


    
卢象升哈哈大笑，坐了下来，他目光炯炯环顾众人：“现我军中粮草充足，待将士休养数日，我全军万余将士便献血誓师，寻奴主力作战，痛击敌寇。”


    
众人齐声大吼道：“杀敌报国，痛击敌寇。”


    
王斗也随众人吼了几声，然后坐了下来。


    
不过他观各人大吼的背后，却隐隐各有心思，当然是心存畏惧之心，毕竟清兵势大，而且威名赫赫，这上万军士与清兵硬碰硬，怕宣大各将官背后存有看法。


    
而且此时各将官阀化日益明显，强敌面前，很多人都有保存实力的心思。就算虎大威，杨国柱这种历史上忠义双全的人物，不可避免也有这样的想法。对这些将官，领军文官的控制力已经不断下降，以卢象升在宣大的威望，其实也存在这个问题。更重要的，他的督标营被陈新甲抽去一大半，余下的天威军数百人，却是这一万多人中实力最弱的一方。


    
果然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很快起身道：“督臣，奴贼势大，我万余将士与奴相比，还是兵力太过弱小，此时与奴决战，是否还早了一些？”


    
卢象升皱了皱眉，确实他现在对各镇总兵，往往只能以忠义激励，却不敢过份严责，怕激出意外变故。


    
他温言道：“王总兵，奴贼肆虐大明各地，百姓早盼望王师于倒悬，挫虏之凶锋，结束这掳焚祸害之苦。我等身为大明臣子，当不惜万死以报国恩，岂能畏惧虏骑势大而不敢言战？”


    
他看了王斗一眼：“王将军大捷之事，已然证明我将士只需饱含报国之心，同样可以与虏骑以重挫，他们并没什么可怕的。”


    
王朴干笑一声，神情有些讪讪地坐了下来。


    
杨国柱与虎大威沉吟不语，卢象升有些期盼地点名王斗：“王将军，你有何看法？”


    
帐内各将，除了三总兵外，就是王斗被点名到，可见卢象升对王斗的器重与期盼。


    
听到卢象升的声音，一双双目光都是投到王斗身上。


    
王斗站起身来，拱手道：“督臣，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象升道：“王将军请讲。”


    
王斗道：“如王军门所言，虏骑势大，我宣大官军饥疲日久，此时与奴决战，确实言之过早。不若多派哨骑，探闻哪处有小股敌军，我宣大万余将士便雷霆攻击，一方可除其骚扰之苦，一方也可练军。待将士调养过来，再无畏怯之心，如此可寻奴骑大军作战。”


    
王斗的话刚完，王朴就拍案叫绝：“妙啊，王将军所言极有道理，年纪轻轻的，就有名将风范，难得，难得。”


    
他对王斗竖起了大拇指，脸上一副非常佩服的神情。


    
杨国柱看了他一眼，也起身郑重道：“督臣，末将也认为王将军所言持重有言，我宣大官兵只有万余人，又饥疲日久，此时寻奴大军决战，确实不到时候。”


    
帐内众人都这样说，特别取得两次大捷的王斗也赞同稳重为妙，卢象升皱起眉头，他沉吟良久，缓缓道：“也罢，就让将士休整数日，哨探所闻，庆都县内有一股奴贼，其众不过数千，三日后，我大军便移师庆都，将这股奴贼尽数消灭。”


    
说到这里，他一掌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巨响。


    
听闻那里的清兵只有几千人，王朴放下心来，自己宣大官兵一万多人，还有王斗这样的猛将在，有什么好怕的？他首先吼道：“当随督臣鞍下，杀贼立功，报效朝廷。”


    
帐内各人都是一片声的吼，见军心可用，卢象升非常高兴，他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亲卫急入帐内，向他禀报几句。


    
卢象升吃惊地站起身来：“京师来使，有御旨带到？”


    
帐内各人都是惊动，卢象升急忙整理衣冠，领着诸将出帐迎接。各人还没走出帐外，就听外面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圣旨到，卢象升，杨国柱，王斗接旨！”

第240章 赐，宝剑盔甲


    
王斗随卢象升到了帐外，就见外面站了一个神情高傲的太监，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又有十几个身伴骏马的京营战士，个个甲胄齐全，系着鲜红的披风大氅。


    
见卢象升等人出来，该太监又喝了一声：“卢象升，杨国柱，王斗接旨！”


    
事且从权，此时也来不及摆什么香案供品，以卢象升为首，众人都是跪拜下去接旨，营中所有的将士，也都单膝下跪，一片声的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野肃然，该太监从旁边一个锦衣卫手中取过一个黄绸包裹的锦盒，内中一个朱漆描金盘龙匣子，他从匣内小心翼翼取出以黄绫暗龙封套的圣旨，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奴贼祸国，百姓涂炭，凡我臣民无不切齿，今闻兵部右侍郎卢象升实力杀贼，石桥大捷，朕心甚慰！擢卢象升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一柄，金厢犀束带，织金胸背麒麟圆领各一，内帑银五百两，又赏功银牌二十副，以供阵前奖功之用……”


    
卢象升趴在地上，早已是泣不成声，激动无比。


    
王斗趴在杨国柱的身后，听到前方卢象升的动静，也是暗暗为他欢喜。


    
随后圣旨又褒奖了杨国柱，赐骏马与银两，还有皮弁冠服一副，纻丝五疋，王斗感觉前面的杨国柱身体不住颤抖。随后他精神一振，圣旨提到自己了：“……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勇冠三军，斩首千级，力挫凶胡气焰，朕心欣然！赐宝剑盔甲各一，内帑银二百两，通传三军万民，奉以为式……”


    
那太监又讲了一大堆，最后总算念出：“钦此！”


    
王斗等人站了起来，高吼谢恩，卢象升更是颤抖着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圣旨。


    
他又一一接过尚方宝剑，花银、蟒缎等赐品，每接一物，卢象升都是叩头谢恩，那太监将诸物交接完毕，满面笑容地对卢象升道：“卢大人，恭喜了。”


    
卢象升忽然热泪夺眶而出，只觉这些天自己所受的委屈都是值得的，他哽咽道：“公公请在营中稍待，卢某这就上表谢恩，还劳烦公公带回京师去。”


    
那太监道：“好说，好说。”


    
在卢象升匆匆进入帐内后，他负手在营中左顾右盼，看到营内各将士眉欢眼笑，很多人差点要跳起来，他哼了一声。双目停在王斗身上，矜持地道：“这位便是王将军吧？”


    
王斗抱拳施礼，微笑道：“有劳公公垂询，末将正是。”


    
那太监双目在王斗身上扫视良久，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王将军两次大捷，京师内已是传扬开来。圣上传令将斩首的奴级在西市叠成京观，附缴获奴旗甲胄等物，每日观者如云，咱家想去观看，都挤不进去。将军可谓是名扬四海了。”


    
王斗心下大喜，不过还是道：“此皆赖卢督臣与杨军门虎威，末将不居功。”


    
那太监嗯了一声：“不骄不躁，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周边一干众人皆以无比羡慕的神情看着王斗，杨国柱站在王斗身旁，内心同样欢喜，也羡慕非常。百战留名，这是一个武人最高的期望，自己这个总兵沾了王斗的光，被皇帝传旨嘉勉，还赏赐了骏马银两等物，不过内心实是盼望与王斗一样威风扬名。


    
虎大威为杨国柱和王斗高兴，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则是极为嫉妒地扫了杨国柱一眼，只可惜自己镇下没有王斗这样的勇将。又颇为眼热地看看皇帝赏赐给杨国柱的骏马，那马浑身火红，神骏无比，自己在大同镇内，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骏马。


    
看杨国柱爱不释手的样子，与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围着马匹左转右转，还不时裂开大嘴直笑，终于冷哼出来。


    
……


    
很快的，卢象升出来，将一封表文交给那太监，那太监满面笑容，转身走时脸上却隐隐有不快之色。


    
王斗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原由，自是卢象升没给他谢仪的事情。此次崇祯皇帝赐给卢象升内帑银五百两，给杨国柱三百两，给自己二百两。当下王斗将那个银匣悄悄递给卢象升的亲将陈安，让他将银子转交给那太监。


    
陈安拍了拍自己额头，感激地看了王斗一眼，匆匆抱着那个银匣追太监而去，王斗看到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就见那黑沉着脸的太监转怒为喜，喜盈盈地抱着银匣出营而去。


    
卢象升精神仍在激动之中，没有注意到这个事情，不过虎大威，杨国柱，王朴等人却是看在眼里，杨国柱更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卢象升兴奋地召帐内各将慰勉训话，让他们回营招集将士汇集，自己要当众宣读皇上的圣旨。


    
王斗的舜乡军在东面扎营，此时在王斗身边的只有他亲将谢一科，还有一干护卫，方才之事他们自然都看到眼里，个个得意洋洋，莫以为荣。


    
王斗回到自己营地，招集众将，将御旨嘉勉，通传三军的事情一说，众人都是沸腾。斩首大捷的事情终于皇帝知道了，还如此嘉奖，众人都高呼皇上圣明。


    
在众人的围观下，王斗还换上了皇帝亲赐的盔甲宝剑。盔甲精良无比，内有绛衫，寒暑都可穿着。外面的甲叶，每一片都经千锤百炼，光芒闪闪，可说是一套钢甲，轻便合身，防护力又极强。盔甲外面还有红绿衣袍，鲜艳无比，再系上披风大氅，佩上削铁如泥的御赐精钢宝剑，让王斗整个人看去上精神无比，看得下面一干众人直咽口水。


    
王斗自己摆了几个造型，感觉不错，可惜没有相机，不能将自己英姿保存下来给后世的子孙瞻仰。


    
……


    
宣大三镇一万多人全部汇集到营外西向，在前方临时撘起的高台上，卢象升站在台上高声宣读圣旨，在他的身后，密密站着一干军中幕僚赞画。一扫往日的颓势，卢象升神采飞扬，他的声音远远传扬开去。


    
台下似乎铺满大地的军士都是看着他的方向，每个人脸上精神振奋，皇帝御旨嘉奖的消息对他们鼓舞太大了。大地无声，除了卢象升抑扬顿挫的声音外，便是阵阵如狼嚎般的寒风呼啸声。


    
当听到圣旨中对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的通传三军嘉勉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向王斗这边。有了这道圣旨，宣镇王将军的大名，将传扬四海。


    
王斗静静站着，身旁刀枪如林，旌旗如云，特别一干舜乡堡的军士们，更是个个挺胸凸肚，站得笔直，每人脸上，都满是骄傲自豪之色。听着卢象升的声音，还有那万众瞩目的目光，王斗暗暗呼出了一口气。


    
自己改变了命运，让生活变得多姿多彩，也改变了卢象升一部分命运，未来如何，自己能掌握吗？


    
不知什么时候，卢象升的声音停止了，从军中某地发出了一个声音：“万岁！”


    
立时这声音汇成山呼海啸的一片，滚滚逼近王斗身旁。


    
王斗不假思索，随众人振臂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


    
当日卢象升精神抖擞，在高台上大声训话勉励，还与众将歃血为盟，定要痛击虏寇，王斗也喝下了一大碗的血水。


    
当场卢象升还将皇帝赏赐给自己的银两纻丝分赏给了将士，自己没留下一两。


    
众军气势高昂，不过念在宣大官军饥疲日久，这一万几千大军还需在保定城下休整数日。似乎保定巡抚张其平听到皇帝传旨嘉勉的消息，邀请宣大官军入城歇息，还派人送来粮二百石，猪羊十头劳军。


    
卢象升将粮草猪羊收下，对张其平的入城邀请，却是冷冷的没有理会。


    
他己决意南下，找寻清兵作战，连日来，都是招集各将议事，商量迎战敌寇之事。


    
每次王斗都是到场，他现在是宣大军中的名人，皇帝誉其勇冠三军，通传嘉奖，这种荣誉称号，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得到的。每次王斗走到营外，所遇各人，或是崇拜，或是仰慕，或是嫉妒，或是不服气，更有多人跃跃欲试想挑战的样子。


    
对于想挑战的人，王斗当然没有理会的兴趣，自己长于军伍，勇冠三军指的是指挥打仗的能力，可没有兴趣与谁单挑。虽说论起单挑王斗也不怕，好久没跟人打架，手有点痒，不过现在身份地位不同，不能再与以前当小兵一样。


    
王斗每到各处营帐，各人也都是笑脸相迎，一是王斗千里送粮，各镇将士心下感激，二来王斗两战两捷，斩首近千的实力，也赢得了众人的尊重，军中便是如此，兵强马壮，捷报不断，自然让人景仰。


    
与各将迎来送往的同时，王斗也发现各军中好东西不少。


    
以卢象升的督标营为例，虽然现在只余数百人，不过却装备了大量精良的鸟铳与三眼铳，还有自生火铳一百门，鲁密铳一百门，更有红夷大炮五门，门门都是六磅炮。


    
自生火铳与鲁密铳王斗还在努力研究，督标营中却装备了这么多。听卢象升的亲将陈安讲，鲁密铳督标营中已经使用好些年，新造出来不久的自生火铳，军中也使用了一年多。


    
鲁密铳射程一百五十步，铳口虽小，临敌百步，破甲能力却很强。王斗也取了一只鲁密铳观看，铳身沉重，果然是双层铳管，而且打造精良，没有质量的忧虑，卢象升在宣大苦心经营几年，鲁密铳就是其中一个成果。


    
对鲁密铳，陈安自然非常珍爱，不过提起自生火铳，陈安也无奈言道，该铳虽然比鸟铳便利许多，不需火绳，但同样有很多缺陷，此次军中携来一部分，只是作为临敌战场检验之用。


    
督标营中各将士，论起个人武勇，恐怕自己军中也只有夜不收可比。


    
王斗暗暗庆幸，幸好军中作战，可不是靠个人之勇。


    
几日后，卢象升领宣大将士一万三千多人，浩浩荡荡离开保定城下，找寻清兵作战。

第241章 友军凶猛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庆都境内。


    
正值隆冬苦楚，寒风裂肤，离唐河不远的一片树林内，正静静潜伏着几个王斗军中夜不收。他们个个大袄毡帽，普通民户打扮。几人的身旁，还停着多匹骡马，马嘴都上着嚼子。


    
此时他们正机谨地对四处张望，过了唐河，往南不远就是定州城。往北方向，几十里外就是庆都城，再往北过去不到百里，就是保定城。如此远的距离，他们当然看不到庆都城与保定城。


    
极目四顾，似乎天地中除了麦田就是河流，除了河流就是麦田，几乎每隔数里就有一个村庄。这庆都便是后世的望都县，西面太行山远望在际，境内平原坦荡如砥，土肥水美，在保定府内素有“珠泉万斛之乡”的美称。


    
不过此时寒冬萧条时节，似乎到处都是一片黄黑颜色，骑着马匹，不在官道上行走，冻得坚硬的麦田也非常好走。不时可看到一些袅袅轻烟腾起，那当然不是炊烟，而是清兵四处肆虐焚烧村庄的痕迹。


    
几日前，几个夜不收哨探到大队大队鞑子兵有离开庆都，前往定州的迹象。不过这不等于庆都境内就没有鞑子兵，昨日几人路过城东南的尧母祠时，就看到那里聚集了数百正白旗的鞑子兵，当时就有几十人追上来。


    
幸好几人一人三马，那些鞑子兵哨探跑不过他们。杀了个回马枪，抓了一个鞑子步甲兵，将他活活剥皮后，才略泄几人被苦追数十里的心头之恨。


    
见周边没什么动静，一个夜不收忍不住对一人道：“李头，这天寒地冻的，闹一口怎么样？”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烟斗，拿出火摺子，很想美美地吸上一口。


    
“不可，防止烟火泄漏我等踪迹。”


    
那李头严厉地制止住他，随后他叹了口气：“我们队中的严兄弟，就是如此被鞑子哨探发现并擒获的，我们发现他的尸体时……那个样子，真惨……”


    
他语声有些哽咽，众人都是沉默下来，夜不收是个危险的工作。自今年秋王斗出兵来，军中已经有约十个夜不收的伤亡。更可怕的是，如果哨探时落在鞑子兵手上，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队中的夜不收严功，是个活泼开朗的年轻人，唱得一手好山歌，向是队中的开心果，没想到前几日就这样去了。


    
这李头便是夜不收队官李有德，是个比较沉稳的中年人，崇祯九年他与谢一科，温达兴等人哨探立功后，入了王斗的法眼，从一个普遍的夜不收升为队官。


    
李有德此时手上正玩弄着一个巨大的手雷，也就是后世手榴弹的原形，不过个头大了些，有人脑袋那么大，引信点火。没办法，黑火药的手雷，不做大点根本没有威力。


    
这么大个的手雷当然不能用来野战，怕炸死友军的机会比炸死敌人的机会大多了，一般明军用来守城之用。


    
舜乡堡并没有制造手雷，该手雷是一个友军留给李有德的，王斗大军与宣大官兵会合后，为了下一步的战争准备，各营众夜不收四出。李有德奉游击将军王斗之令，同样亲自出马，领着几小队夜不收出外哨探。


    
这几天中，他与督标营的陈瑛兄弟合作颇为愉快，这陈瑛年纪与李有德相仿，都是三十二、三岁。与李有德保安州当地人氏不同，这陈瑛却是辽东人氏。


    
他与鞑子兵有血海深仇，辗转入关后，投到了卢督臣麾下充任家丁近卫，他的身手让李有德佩服不已，骑射不用说，一把几十斤重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条非常勇猛的汉子。


    
更重要的是，二人很有共同语言，李有德外表沉稳，内心世界却是丰富，做夜不收最怕就是落入敌人之手，所以身陷绝路时，只要有一丝机会，众夜不收都会选择立刻自尽，死法不同，各有妙法。


    
李有德没事总是在想，如果自己身陷绝境时，该选择哪种自尽之法呢？想了很多种他都不满意，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不壮烈，不浪漫。直到他看到陈瑛马匹包裹中携带的巨大手雷后，才眼前一亮。


    
用陈瑛的话来说，如果他身陷绝境时，就点燃手雷，就算自己死，也要拖几个鞑子垫背。


    
李有德也认为不错，点燃手雷，连带自己，连周边的敌人们，一起化作肉雨。烟火中夹带横飞的血肉，很凄凉，很有诗意。当下他向陈瑛讨要了一个手雷，陈瑛慷慨地分给了他一个。


    
他一边玩弄着手雷，一边寻思，今早他与陈瑛几人分头哨探，眼见会合的时辰到了，陈兄弟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忽然一个夜不收低叫道：“李头，东面有动静……鞑子……”


    
立时众人都跳了起来。


    
……


    
烟尘滚滚，十数骑正在旷野上狂奔追逐，箭矢的破空声与异族难懂的喝骂不断传来。


    
陈瑛不断加鞭，催动马匹，如风驰电掣般往前狂奔，只要跑到前面那片树林，那边有保安州几个兄弟在，自己就安全了。在他前面，随同出哨的兄弟余猫儿正一声不响的策马狂奔。


    
他回头张望，身后那十个鞑子骑兵仍是紧追不舍，他们一身纯白的棉甲，却是鞑子正白旗的哨骑。他们一边大声喊叫，一边还张弓撘箭，不住射来。


    
听到后面的破空风声，陈瑛知道有一根利箭正朝自己后心射来，他双脚一用力，猛地扑到身旁另一匹马上。


    
“嗖”的一声，又有一只利箭射到，陈瑛又跳回了原来的马背。


    
他在狂奔的两匹马上来回跳跃，时而蹬里藏身，身形非常灵活，那些鞑子兵发出的利箭，始终射不到他身上。


    
眨眼间又狂奔一里，胯下的骏马已经拼命吐气，幸好王将军给了督臣一百匹战马，他们这些出哨的家丁，才可以一人双马。这些马儿匹匹健壮，可以承受长时间的奔驰。再看鞑子那边，他们的追势似乎弱下来了。


    
忽听蹄声急促，陈瑛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鞑子马甲兵又狂追上来，陈瑛看这个鞑子与其余几个鞑子拉开了很大的距离，暗暗叫声好。他取弓撘箭在手，在呼啸奔驰的马背上，那马匹四足腾空的那一刻，他猛地回过头。


    
他身子似乎完全扭转，“嗖！”，他一箭射出，正中那马甲兵的面门。


    
那鞑子一声惨叫，滚落鞍马。


    
好，干了一个！


    
“咻！”


    
陈瑛又是回头一箭，又一个鞑子兵眼睛中箭，往后摔飞出去。


    
“嗖嗖……”


    
陈瑛己奔到树林前面，从里面射出一片箭雨，那些追到近前的清兵立时四、五个摔落马下，一根劲弩还穿透了一个清兵步甲的头颅。


    
树林内呼啸策马冲出几个明军，余下三个清兵见势不妙，立时拔马回头逃跑。


    
“忽！”的一声，一根套马绳如鬼魅般飞来，准确套在一个清兵的头上，绳套刹那收紧，那清兵一下向后被扯落马下。他的坐骑嘶鸣一声，远远的逃离开去。余下的两个清兵更不回头，策马狂奔回去。


    
与他们同样的，李有德等人接应得手后，也不停留，呼啸往反方向狂奔而走，这片树林不可久留。


    
那个清兵就这样被众人狂拖而行，在一片不知名的树林内停下来时，他血肉模糊的己不成人形，头盔早已掉落。


    
他挣扎看去，眼前八个人，个个普通明国百姓打扮。不过看他们的马匹装备，定是明军中精锐的夜不收。看这些人眼露凶光地看着自己，他心生寒意，正要挣扎起身，忽听一声大喝，一个明军的拳头重重打在他的小腹上，这清兵双目突出，呵呵有声。


    
接着那个明军大步过来，他满脸横肉，声音如指甲刮过铁板一样难听。他狞笑用满语道：“狗鞑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爷爷就给你个痛快！”


    
一把扯住他的金钱鼠尾小猪辫，将他提了起来，该清兵也算粗壮，沉重的身躯全靠一根小辫支撑，鲜明地解说了什么叫千钧一发。该清兵被拖在马背后不知多少里，早已口鼻流血，满脸尘土。加上这样被扯起来，只觉自己头皮都要被扯落了，厉声惨叫。

第242章 有王斗在身旁才安心


    
李有德道：“大牛，这鞑子就交由你审问了。”


    
那满脸横肉的夜不收兴奋地道：“放心吧李头，俺大牛肯定好好侍候他，俺保证，这鞑子连他娘偷了几个男人都会倒出来。”


    
他脸上闪过一阵残忍的味道，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抓住那清兵的金钱鼠尾辫扯到一边。很快的，那边就传来凄厉的长嚎，间中夹着大牛的阵阵怒声喝骂。


    
陈瑛看了那边一眼，好家伙，这保安州的兄弟折磨起鞑子来比他们督标营的兄弟狠多了。直到这个时候，李有德才有机会询问陈瑛：“陈兄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陈瑛摇了摇头，随后又怒骂一声：“鳖犊子，兄弟失手了，五个弟兄，折损了三个。”


    
他长叹一声：“当场战死两个，还有一个兄弟被擒去，怕是……”


    
他恨恨地在身前一颗大树上打了一拳，虎口破裂仍不自知。


    
这是个壮实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非常结实，头上皮帽，身上厚厚棉袍，打扮就如辽东一带的居民。他的口音也与保安州的口音有些区别，幸好出征在外，大家多说官话，因此交流起来基本没有问题。


    
他脸上满是风霜苦楚，裂开一道道口子，眼中似乎总在跳动熊熊怒火，身上背着巨大的步弓箭囊，身旁的马匹上，鞍上还挂着马弓与一把巨大的斩马刀。


    
在他的身旁不远，还站着一个随同出哨的督标营家丁余猫儿，一个相貌非常普通的人，撒在人群中定然分辩不出来。他同样穿着棉袍，头戴一顶沉旧掉毛的皮帽，束着手站在一旁，就如一个畏缩的老农一般。


    
他看上去象有四十多岁，不过听他自己言，他还不到三十岁，同样一口辽东口音，脸颊右边一道大大的伤疤，似乎是被利箭擦过。他平日寡言沉闷，难得说几句话，不过小老鼠似的双目中，总在闪动着狡诈残忍的光芒。


    
此时余猫儿站在大牛身旁看他拷问那个鞑子，看大牛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将那鞑子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听他欲死不得的嚎哭声，他有些气喘，似乎兴奋得不能克制自己。


    
听了陈瑛的话，李有德也是默然，他道：“我等从军当日，便料定会有这样的结果，勇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总比病死在床榻上要强……”


    
他说了几句，想起自己折损的兄弟，眼中也是蕴含泪花。


    
李有德不愿多提此事，与陈瑛道：“幸好我等哨探几日，也摸清了前方鞑子兵的情况。定州方向，是鞑子镶白旗一路的军队，由贼头多铎与阿巴泰统领。往高阳而去，贼头多尔衮统带正白旗的鞑子兵，主攻高阳、饶阳、武强等地。还有贼头岳托，带着正红旗的鞑子兵，主攻武邑、枣强、衡水等地，这个情报，我等要尽快传递给卢督臣等人得知。”


    
此时那个俘获的清兵已经被大牛折磨死了，李有德吩咐砍下他的首级，剥下他的盔甲，留下一具光光的无头尸身在树林内。临行上马时，陈瑛伸出自己的右手，对李有德道：“李兄弟，很荣幸能与保安州的兄弟共同出哨作战。”


    
李有德的大手与陈瑛握在一起，几人相互拥抱，拍着对面的肩膀大笑。他们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扬开去，似乎呼啸的寒风都不能掩盖他们的笑声。


    
……


    
此时的庆都境内，浩浩荡荡行着一列人马，大部分是骑兵，一万多人，又是以行军阵列展开，那片红色盔甲与旗帜的海洋，似乎有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感觉。


    
前锋，中军，中部，后路，大明传统的行军队列。一行人马中，杨国柱与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走在最前面，为前锋，还打着一杆“前军司命”的大旗。


    
随后是卢象升的督标营，宣府参将张岩的两千军队，王斗的保安营合为中军。再后是大同镇总兵官王朴的正兵营为中部，最后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为后路。


    
每路相隔不到一里，皆以数马一排的队列稳健行进，旌旗一杆跟着一杆，井然有序。


    
昨日大军从保定城下起程，今日到达庆都境内，每日行军不过六十里。骑兵日行百里是常态，说起来，大军行进的速度倒被王斗与张岩的军队拖累了，毕竟他们军中大部分都是步兵。


    
不过王斗认为宣大军队保持日六十里的行军速度还是有益的，宣大官军饥疲日久，虽将士休养了几日，不过军士与马匹还是非常疲累。如果现在大军每日狂奔个二、三百里，几千人只有数几百人到达某地，就谈不上行军严整，保持军势的完整肃然了。


    
每路大军的后面，便是他们密密麻麻的骡马辎重，一般每个总兵的营中，都携带大量的营帐、拒马、火药、虎蹲炮等物。王斗运来粮草后，各营的后面，还跟着大量的粮草车马。


    
这些辎重，也不可避免地拖累了大军行进的步伐，宣大各镇的将士，已经饿得苦了，虽说现在自己营中的粮草不足半月之食。不过无论如何，这些粮草，一定要携带身旁才安心，行军速度拖累就拖累吧。


    
卢象升精神抖擞地骑在他的五明骥上，回头赞许地看了王斗的军队一眼，那些军士，可说个个都是好兵啊。他们跟在王斗的中军大旗后面，十人一排，一总一总的整齐行进，从保定城下出来，他们的队列就始终这么严整，连那些辎兵也不例外。


    
这些人可大部分都是步兵，还人人身披沉重的甲胄，行军几日，没有一个人掉队不说，行军队列，始终保持那么严整！说十人一排就十人一排，每排望去一条直线就一条直线。


    
长途行军，连三镇的骑兵们都不能做到如此，数马一排的队列已经有些歪歪扭扭，王斗后面的宣府参将张岩，他军中骑兵还好，不过有一半为步兵，眼下他们的行军队列已经稀稀拉拉，很多军士都是无精打采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吃力地跟上。


    
仅观行军阵容，王斗麾下军队之强，在宣大三镇中，可说己稳稳排在首位。


    
卢象升赞叹不已，对王斗越看越爱，可惜王斗的身份军职不够，不然调入镇城内为各镇操练兵马，为大明训练出一只只如舜乡军一样强悍的军队。


    
其实王斗也注意到这个问题，各镇正兵营中，论起个人勇力，单打独斗，那些营兵大部分都比自己舜乡军强。遗憾的是在军纪，令行禁止，还有战阵的配合方面，他们却是远远不如自己的舜乡军。


    
而在战斗中，堂堂正正的战阵配合却是最重要的，个人武力，倒是排在末位。所以明末军队作战只靠少数家丁，胜时一轰而上，败时溃败千里。


    
造成这个局面，王斗估计各镇军中克扣军饷是其一，还有平日疏于或难以训练也是其一，各营中骄兵悍将，兵油子太多了，想整顿也非常难，例来大明各军中只见逃兵，难得有个愿意留下当兵的，都当宝贝一样看待，谁愿意对这些人下狠手处理？


    
幸好自己操练的全是新军，避免兵油子的现象，自己的军士也不需要发饷，便宜好用，批量化生产。如果让王斗统领一只镇城的营兵，他还不知道如何是好。


    
此时早过了谱阳河，离庆都县城不远，南方滚滚传来烟尘，地平线上似乎有几十骑朝这边狂奔过来。


    
立时三军骚动起来，自从进入庆都后，路上已经陆陆续续遇到一些清兵哨探，每次这一万多人都是严阵戒备。没办法，清兵对宣大官兵的心理压力大太了。


    
卢象升喝令全军勿动，违者斩首，又立时派出自己督标营的哨探前往巡弋查看。很快的，各营夜不收及督标营哨探传来消息，这几十骑，是出外哨抢探的舜乡军夜不收及督标营兄弟回来了，还带回了重要的情报。


    
卢象升大喜，很快的，在各营夜不收的簇拥下，李有德、陈瑛等人滚滚回到卢象升的中军部，向卢象升与王斗等人禀报此次出哨的成果。他们其实只有八人，不过王斗军中夜不收，向每人三马，造成他们声势浩大，腾起的烟尘，有如几十骑逼来。


    
卢象升看后情报后，喜形于色，传令三军汇合扎营，又通知各镇总兵将官到自己大帐商议军务。立时各营兵马停了下来，就地挖壕，修筑营垒，一片的人叫马嘶。


    
……


    
在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内，顶盔披甲的三镇总兵及各人亲将，围坐帐内看卢象升喜悦地扬着手中一封情报。


    
“哨探所闻，庆都境内，有一股奴贼，人数千人上下，由奴正白旗一甲喇章京统领。定州境内，有镶白旗奴贼数千人，奴酋多铎、阿巴泰统领。高阳境内，有奴贼数千人，奴酋多尔衮统带……”


    
各将官都是聚精会神地听卢象升说话，特别是大同镇总兵官王朴，更是羡慕地看了杨国柱一眼。


    
各营夜不收出哨，都是畏惧地缩成一堆，根本不敢展开。如此重要的情报，却是宣府镇下将官王斗夜不收与督标营的家丁所获，他们宣府镇又记下一功，身为总兵的杨国柱自然有所分润。


    
“敌情已然明朗，现在庆都、定州、高阳各城都有遣来求援之人，本督想听听众将的意思，我宣大将士，该迎战哪一部奴军，救援哪一座城池？”


    
历史上清军如入无人之境，便是各地孤立作战，没有援军，便是城池再坚固，也有被攻破的一天。此时清军数路南下，到处都是求援之人，虽然不指望卢象升这部军队会否去救援他们的城池，但死马当活马医，附近城池的官兵听闻宣大这部兵马来临后，还是一波波发来求救人员，每一波之人哭诉一个比一个惨。


    
卢象升每一处都想救，只恨分身乏术，麾下兵马太少，将士们敢战的决心也淡薄了点。虽说有王斗大捷的榜样在前，但余者三镇将士，还是需要一场胜利鼓舞一下。


    
卢象升的话让众将好一阵沉吟，依他们的想法，当然只救庆都为好，这里的清兵不过千人，自己一万三千大军，还是吃得下的，特别军中有勇冠三军的王斗部存在。至于定州与高阳，那边的鞑子兵人数还是多了些……


    
王斗对定州与庆都没什么概念，如果要救援，只能救最紧要的，那便是高阳了。不管怎么说，那里是孙承宗的所在之地，自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老人家战死。


    
当下他起身道：“督臣，杨军门，末将愿领麾下兵马，前往高阳，以解孙阁老之围。”


    
众人都是一惊，卢象升与杨国柱还没有说话，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已是道：“万万不可，奴贼势大，王将军以区区数千兵迎战大敌，可谓凶多吉少，本军门又岂忍心见王将军送死？”


    
他诚恳地对卢象升道：“督臣，兵分则弱，救援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笑话，舜乡军这样一只强军不放在身边，王朴怎么会安心？王斗要领军离去，那是万万不可。


    
杨国柱也不愿意王斗离开自己身边，他温言对王斗道：“王将军，你且坐下。”


    
他对卢象升道：“督臣，末将也以为王将军忠勇之心让人佩服，然奴贼势大，万万不可起分兵救援之念。”


    
虎大威沉吟良久，道：“我宣大兵马，可先解庆都之围，庆都至定州不远，解了定州之围后，我等可全师前往高阳，以解孙阁老之困。”


    
王朴拍案叫绝：“虎军门所言，当是老成谋国之言。”


    
卢象升也下了决心，以宣大官兵目前情况，还是畏惧之心较多，分兵救援，确实不成。还是先消灭庆都的敌军，扭转将士们的畏敌怯战情绪后，再作计议。希望定州与高阳的守军，能坚持到自己援兵的到达。


    
正在这时，忽听帐外警报声不绝，一个亲卫匆匆冲进大帐，对卢象升禀报道：“启禀督臣，南向数里发现奴贼一部，约有千人，正朝我宣大营地而来。”


    
帐中各人都是惊动，大同镇总兵官王朴跳了起来，喝道：“奴贼有多少人？”


    
得到千人的肯定回复后，他冷哼一声，威风八面地对卢象升抱拳施礼道：“督臣，末将愿领军出战，将这股奴贼杀个片甲不留！”

第243章 很刺激，很阳刚，很男人


    
王斗与卢象升等人上了营内的临时望楼眺望，极目远望，似乎南边隐隐有一大股烟尘往这边而来。


    
大地震动，那股烟尘越来越近，终于众人看到一大片白色的旗帜飞舞而来，旗帜下面，尽是身披白色盔甲的骑士，隐隐可见各人盔顶上火红的盔缨飘扬。旗帜中，还有一杆格外大的白旗随风飘舞，如鹤立鸡群般的醒目。


    
卢象升哼了一声：“奴贼正白旗的军士！”


    
“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区区千众士卒，就胆敢来窥探我们的营地？”


    
卢象升身旁各将都是随之发出一阵冷笑，对营外的千余鞑子不屑一顾。有卢督臣在此，有勇冠三军的王斗在此，自己宣大官军一万多人，胆壮心齐，还会怕区区一千个鞑子正白旗的军士？


    
其实也不能怪那些清兵太猖狂，大明官军数量多是多，不过敢出城野战援助的很少，出城后旁观看戏的更占了很大部分，真正与清兵肉搏血战，刀刀见肉的少。经常有数万明军旁观数千个鞑子兵抢掠搬运财帛而不敢妄动的情况。


    
这股清兵其实也是来试探的，如果这股明军还是如老样子，旁观尾随不敢战的话，他们便要回到庆都城下，继续将那县城攻下来，尽取其中财帛子女。


    
比这股正白旗军队更猖狂的是那些呼啸而来的哨探，这些人个个身材粗壮，马术娴熟，他们狂声大笑，绕着营地的几十步外奔驰，时不时还朝营内射来箭矢。


    
这么近的距离，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骄横与满带戾气的脸容，他们盔上飘扬的红缨，棉甲上缀铜铁泡钉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大冷的天气，他们与胯下的马匹都是不时吐出浓浓的白气。


    
卢象升朝远处眺望，那大股的正白旗骑兵已经在营外不到两里处停了下来，摆出一个迎战的阵势。


    
卢象升怒目冲那股清军凝视良久，沉声对各人道：“众将这就回营挑选敢战骑士！”


    
他猛地戳指营外清人大军，厉声喝道：“尽随本督出战，一鼓而灭此朝食！”


    
……


    
随着号鼓声响起，很快一队队宣大骑兵汇集到营外，最后猎猎旌旗下，汇集有数千人之多。营外一片鲜红的明军盔甲，战马按纳不住骚动，一声声嘶鸣起来，最后汇成一片金戈铁马的气势。


    
那些在营外洋洋得意的正白旗哨探没想到明军竟敢出战，都是不约而同吃了一惊，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们不敢在营外停留，飞奔了回去。


    
明军中传出一片嗤笑，越来越响，最后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数千人的大笑似乎掩盖过了寒风的呼啸声。


    
王斗也是出战，身旁的谢一科亲自扛了他的大旗，还有一干旗手护卫们，也是紧紧随在王斗身旁左右。在王斗的身后，李光衡领着他的四百骑兵，也是满脸的兴奋之意，已经迫不及待想杀敌了。


    
在王斗的左边，便是宣府镇总兵杨国柱，领了自己的一千骑兵。王斗右边，宣府参将张岩，领了自己五百骑兵。在卢象升的督标营骑兵右侧，便是大同镇总兵官王朴与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各一千骑兵。


    
编制方面，宣大三镇基本相同，一营一个中军，两个千总，麾下各几个把总，然后管队，甲长，各有认旗，一目了然。各人队下最基本一甲十二人中，甲长都是身插背旗，手持弯刀，身后四人为弓刀手，再四人为钩枪手，随后二人为鎲钯手，最后随着一个火兵，手持大棒，用来敲击敌人的马头。


    
不过此次宣大入援军队，各镇总兵正兵营如果有带来三千人的，就算全部是骑兵，其中至少有近千人是骑马的辅兵杂役。受戚继光的影响，明军骑兵火器化比例较高，估计每军其中有千人为火器队的骑兵，最后一千人才是杀手队的骑兵。这些人大部分中，又为各总兵将官们的家丁亲卫。


    
所以卢象升传令骑兵出战后，各镇的总兵官，便将自己的家丁与杀手队骑兵拉出来。这些人都是职业军人，个个久经战阵，骑兵的待遇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彪悍之色，个个只是握紧手上的兵器。


    
他们看着对面清兵杀气腾腾，虽说各人营中马匹日差赢使较为瘦弱，这些天缺乏粮草也饿得狠了，对面鞑子兵很多人一人双马，不过对面不过上千鞑子兵，能战的估计只有数百人，己方几千骑兵，压也要将他们压死了。


    
大好的军功就在眼前，这些明军骑兵们，个个摩拳擦掌，急不可耐想杀敌了。


    
四千多骑兵好大的一片盔甲旗海，火红的漆甲，飞扬的翎羽，还有密密旌旗，如林长枪，似乎要刺破云宵，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向外绵延开去。那边的清兵显然也怔了一下，没想到明军不但敢出战，一出来还这么大的阵势，犹豫着倒不敢再逼上来。


    
各将总兵将官领军出营后，便各人带一些亲卫汇集到卢象升的大旗下，卢象升督标营近千人，此次带了五百骑兵出战。在他的身后左右，各将都用不屑的眼神看着对面的清兵。


    
王朴经过几日休养，又恢复了自己的俊朗风彩，盔甲又重新恢复了华丽，他策骑马上，轻蔑无比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清兵。


    
他右手大力一抖自己鲜红的披风大氅，让它随风飘舞，又潇洒地甩了甩自己盔上红缨，对卢象升抱拳施礼，高声叫道：“督臣，末将愿率大同的儿郎们出战，斩将夺旗，探敌酋首级回来禀报佳音！”


    
“好！”卢象升大声叫好，身旁各将也是同声喝彩。


    
军心可用，卢象升自然不会打击士气，他高声道：“王将军，本督便在此为你掠阵，静候佳音！”


    
他大喝一声：“来人，为王将军斟上一杯壮行酒！”


    
立时身旁一个亲卫上来，倒上满满一碗酒，卢象升双手接到，亲自递到王朴的手上。


    
王朴接过酒碗，一仰头，一碗酒全部灌入口中，倒有一大半洒落衣襟。


    
王朴高声叫道：“痛快！”


    
他猛地将酒碗摔落地上，又重重一甩盔上红缨，让王斗担心他的头盔甩飞出去，幸好没有。


    
王朴满脸豪情，对卢象升抱了抱拳，一言不发，拔马就走。他一手控缰，一手提着一根马槊，领着几个亲卫，一路放马狂奔，滚滚跑回自己的军阵内，寒风中，就见几人随风鼓到极点的鲜红披风。


    
堪堪离自己阵前几步，王朴猛地提缰，战马嘶鸣中，他的坐骑几乎四蹄后倾腾空。不过王朴仍是单手抓着马缰，另一只手抓着马槊，加上舞动的披风大氅，好一个跃马横枪的雄姿。


    
王斗叹为观止，这种娴熟的马术，他自认便办不到。


    
王朴在自己阵前策马奔跑，提枪大呼：“我大同军！”


    
“威武！”


    
“我大同军！”


    
“威武！”


    
“威武！威武！威武！”


    
密密探出的都是枪林，大同镇的军士们，士气被王朴鼓动到极点。


    
“儿郎们，杀奴啊！”


    
王朴双目圆睁，手上马槊指着对面的清兵方向，声嘶力竭地叫道。


    
“万胜！”


    
王朴一马当先，提着马槊冲在前面，上千大同镇骑兵随着王朴冲出军阵，蹄声滚滚轰响如雷，以浩荡的气势冲向对面的清军。


    
“杀奴！”


    
大地似乎在抖动，大同镇的骑兵一泄千里，以王朴为首，排成紧密的阵势，往清兵阵中直冲而去。那边的清兵似乎有些骚动，没料到这部明军如此彪悍，忙派出数百人迎战。


    
很快的，两股骑兵便冲撞在一起，便是远远的，也可以看到他们的惨烈的战景。王斗心中热血沸腾，这种骑兵的作战，一骑飞奔，身后万骑跟随的情景，太容易让人气血上涌了。


    
他们的作战，与步兵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形。


    
便是远远的，王斗也可以看到王朴舍死忘生的战斗场面，虽说这家伙历史上有恶迹，不过能做到一镇的总兵，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啊。自己万不可小瞧天下的英雄，王斗暗暗告诫自己。


    
卢象升也是看着那边激烈的苦斗，他看王朴始终奋战在前，在他的鼓舞下，大同镇的明军们也是奋勇作战，没有一个人胆怯后退。卢象升极为欣慰，不住点头。


    
看王朴陷入苦战，那边的清兵们，隐隐有后退的迹象，军阵这边，传来阵阵的欢呼声，最后汇成一片雄壮的“万胜！”声。王朴的奋勇作战，便是对宣大三镇的军士，也是鼓舞极大。


    
卢象升见清兵便要败退，大喝道：“今日便尽数消灭这股奴贼，将士们，杀贼报国的时候了，随本督杀啊！”


    
他巨大的呼啸声，似乎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又是一片万胜声响起，余下的几千宣大骑兵，都随在卢象升的身后，滚滚往前冲去。


    
……


    
卢象升一马当先，他仍是麻衣孝服，骑在那匹神骏非常的白色战马五明骥上，手中几十斤重的精铁大刀只是指向前方。在他身后，数千匹战马汇集成奔腾的钢铁洪流，只是滚滚向前。


    
战马奔驰，铁蹄声似乎撼得地面都在剧烈抖动。飞驰的战马上，王斗同样飞舞着他的铁精长枪，呐喊奔驰。似乎从自己任防守官来，他就没有身先士卒过了，这铁精长枪打制成后自己还没用过。第一次这样万马奔跑的冲在自己骑兵最前面，紧随卢象升的身后，王斗感觉很刺激。


    
这种主将冲锋在前的打法虽然舜乡军不提倡，不过不可否认，这种打法很阳刚，很男人，冷兵器时代，这种行为对军心士气的鼓舞，也是无与伦比的。

第244章 敌方的重视


    
王斗挺着自己的铁精长枪，呐喊着冲在舜乡军骑兵最前面，他一身御赐的盔甲，闪闪发亮，加上飞扬的披风大氅，威风不可一世。


    
他身后的谢一科扛着王字大旗，同样兴奋地大叫，不过他还是不时看看前面的王斗，担心他一个失足，摔落马下，那自己的姐姐就要守寡了。


    
王斗身后的各个护卫，更是小心翼翼，目光投在王斗身上，比投在别的地方多得多。


    
数千宣大铁骑，以卢象升为首，滚滚前冲。前方的清兵早就逃跑了，他们此次只是来试探，并不是真的想战。很显然，他们这次的试探捅出了大篓子。


    
这股清兵当然不会跟明军死叩，见明军大部冲来，立时下令鸣金收兵。跟王朴缠斗的那股清兵，接到号令后，也是拔马就跑。王朴等大同镇骑兵虽然疲累，不过眼前这个追击的良机，哪肯放过？


    
见身后大股援军冲来，各人更是胆壮心齐，王朴身上脸上满是鲜血，看上去有些狰狞，他大呼道：“儿郎们，追击，杀奴！”


    
他用力一挥马槊，催动战马，又是率军直追上去。


    
蹄声如雷，从空中望下去，地面追逐奔驰着数千匹战马，形成好大一股烟尘。跑在最前面的，便是未战的那个正白旗甲喇章京，他们数百匹马跑得飞快，马上的骑士们，还不时跳跃换着马匹。


    
随在他们身后的，是稀稀拉拉，不成阵形的数百匹马，不时有人掉队滚落，正是参战逃跑的那数百清军骑士。


    
紧追他们身后的，是一大股旗色盔甲通红的明军骑士，正是王朴率领的大同镇骑兵们。最后便是数千匹战马轰隆隆追来，密集的马蹄敲击声，似乎震得大地都在抖动。数千匹马最前面，卢象升挥舞精铁长刀的身影分外醒目。


    
很快的，前面便是庆都县城，城上守军们，见两大股鞑子兵败退逃来，看也不看城上各人一眼，马不停蹄的，就往城南方向逃得远远的，无不是目瞪口呆。


    
他们还没回醒过来，就听蹄声震耳欲聋，一大股明军狂追而来，为首一个将军，高大俊朗，一身华丽的盔甲，鲜红的披风大氅随风飘舞。他整个身子几乎在马上站起来，一手控缰，另一只手的马槊似乎要刺破云宵，他双目深沉，只是一声不吭的领军追击。他身后一大片旗帜，还有同样个个面沉似水的明军骑士们。


    
堪堪转过城墙，那将军猛地一喝：“将士们，杀奴啊！”


    
一挥手中的马槊，身后一片暴喝声同时响起：“杀奴，杀奴！”


    
虽然很多人的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沬，气喘如牛，不过无数的大同镇将士，还在随在那将军的身后滚滚追去。


    
城墙上爆出一片欢呼，看着那明将远去的英姿，守城的知县与当地官兵感慨：“好一个常山赵子龙。”


    
他们的感慨声还没落，又是一大股明军骑士狂追而来。


    
……


    
众将士回营后，营内是一片的欢天喜地，此战共斩首清兵三百五十余级，缴获清军战马三百八十多匹，还有盔甲刀枪辎重无算。回到营地后，卢象升立时为出战的大同镇将士庆功，不说大同镇将士人人欢喜，大同镇总兵官王朴也是洋洋得意。


    
这些军功首级，大部分是算在他的头上，而且是硬打硬的鞑子首级，不再是以前的杀良冒功。说起来，王朴领军出战时，只斩首清军一百余级，余者的大部分首级，都是追击所得。卢象升与王朴等人追过庆都县城不远后，就不再追击敌人，毕竟清军的马匹更为优良，众人就是想追也追不上。


    
此战王朴麾下伤亡二百余人，几乎高达二成，还大部分是他的家丁们，让王朴心痛不已，好在有这些军功在手，王朴认为还是值得的。同时他麾下还累死了两百多匹马，正好缴获的清军战马，卢象升大部分补充给了他。


    
“今日大捷，我宣大将士，又斩首三百余级，本督己捷文飞报圣上，料想圣上闻报，定会欢喜无比。今日之战，却是王总兵率大同将士舍生忘死，夺得首功，余者各将一样奋勇作战，故有此获。来，众将，为今日之捷干一杯！”


    
帐内各人一起举杯，人人欢喜，虽说军功大头被王朴分去，不过各人头上也分到几十颗脑袋，每人都有收获。更重要的是，今日大胜后，宣大将士中存在的畏敌怯战情绪扭转不少。


    
王朴兴奋得满脸潮红，他洋洋得意，高声叫道：“这都是督臣教诲有方，末将等才记得尽忠报国的道理！”


    
卢象升满意地大笑，他说道：“从王将军始，又到今日大捷，说明我大明将士只需含舍身报国之心，那些虏骑，也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高声道：“忠勇无畏，杀敌报国。”


    
随后帐内一片欢腾，大捷过后，众人都是放浪形骸起来，大口喝茶，大口吃肉。


    
王斗看着与众人杯来迎往，叫闹不休的王朴也是微笑，一头雄狮带领一群绵羊，可以胜过一只绵羊带领一群雄狮，有卢象升身先士卒的激励，加上自己榜样的鼓舞，粮草的充足，历史上的庆都之捷卢象升只斩首一百余级，今日更是上升到了三百余级。连王朴这样的逃跑将军，都敢奋勇作战了。


    
王斗感慨，大明的官军，也非不能战，只可叹……


    
他这边沉吟，卢象升又高声道：“今日大捷，解除庆都之围，趁此锐气，我宣大官军在庆都休整一日，明天便拔营前往定州，解除定州围困，还需鼓起余勇，继续前往高阳，以解孙阁老之围！”


    
铁甲一片锵锵作响，众将都是站起身来，高叫道：“愿随督臣麾下，杀贼报国，不惜此身！”


    
卢象升高声叫好，正要说什么，忽听外面吹吹打打一片声音，正往营寨这边而来。随后一个亲卫冲进帐来，高声叫道：“禀报督臣，庆都知县，率领城内一干乡绅百姓，挑着猪羊酒米，说是前来劳军。”


    
卢象升微笑，今日自己率军解除庆都围困后，庆都知县，曾有亲自出城相谢，没想到现在更是劳军来了。


    
听外面鞭炮锣鼓声不断，吹打的声音越来越近，环顾帐内各将，都是喜形于色，历来百姓见兵就逃，这种自发前来犒赏太少见了，各人心理都是暖暖的。卢象升笑道：“庆都百姓劳军，众将，这就随本督出营相候，军民同欢。”


    
……


    
当日营地中一片欢腾，庆都一个小县，送来的粮草不可能很多，只有几百石，还有数十头的猪羊。不过庆都百姓发自内心的感激，他们真诚的感谢声，还是让宣大将士们心里暖洋洋的。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为官军，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庆都知县，还热情邀请卢象升入城驻扎，被卢象升婉言拒绝了。当晚卢象升在营帐中设宴款待庆都知县一行人，还破例许可众将喝点酒。宴上，庆都众乡绅对大同镇总兵官王朴赞不绝口，连夸他有常山赵子龙的风彩，听得王朴笑得合不拢嘴。


    
宴后，王斗满面笑容地回到自己的营地中，又招集千总韩仲，温方亮，还有一干把总，中军官们庆贺。宴席上，除了韩仲外，余者各人都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看得王斗满心的疑惑。


    
终于，在温方亮的眼色下，谢一科站起身来道：“姐夫，今日之战，我与众位兄弟，可对姐夫您有点看法。”


    
王斗眉头一皱：“看法？”


    
现在王斗在舜乡军中，可谓说一不二，威权日重，没有任何人敢置疑他。第一次听说麾下将士对自己有看法，王斗有些意外，他沉声道：“一科，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不要遮遮掩掩的！”


    
见王斗眼中猛然冒出锐利的光芒，双目如鸷鹰般瞪着自己，谢一科内心也是打鼓，他暗暗瞪了温方亮一眼，心想：“这家伙够奸的，将自己推出来，自己在背后看好戏！”


    
他咳嗽一声，鼓起勇气，唯唯诺诺地说道：“便是今日姐夫出战，冲锋在最前面。这个事情，姐夫本来可以交给韩千总，或是温千总，或是李把总去做的，又何必冲锋在前？万一姐夫有个意外，我姐姐怎么办？”


    
他说完这些话，虽是大冷的天气，也是冷汗涔涔而下。


    
温方亮站起身来，嘻笑道：“将军，谢兄弟说得有理，我舜乡军上下将士，都愿为将军效死，您又何必抢了兄弟们杀敌立功的机会呢？”


    
谢一科将自己队中一个护卫推出来，道：“姐夫，这是我们军中小兵的看法，您可以听听。”


    
他回头瞪了一个缩在一旁的护卫一眼，叫道：“大头，你出来，将你的肺腑之言与将军说说。”


    
那个被称为“大头”的护卫期期艾艾地出来，冲王斗恭恭敬敬地叩了几个头，仰脸说道：“小的说的都是心里话，将军在保安州为小的们分田分地，让家人过上安乐日子，小的们都是心里感激。但同时又心下不稳，担心这种好日子哪天就没了，就如今日一样。”


    
他说道：“小的们愿意为将军战死，但万请将军保重好自己身体。您万金之躯，身系保安州数万军民所在，象今日这事，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小的们如何向夫人交待？更别提，小人们在保安州家人由谁抚恤照料，田地可能保住？”


    
他道：“万请将军今后不要轻涉险地，杀敌的事情，便交由小的们去做吧！”


    
说到这里，他又是重重叩头，很快的，他额上便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帐人所有人也是跪下道：“将军万金之躯，万请保重身体，不要轻涉险地！”


    
王斗呆了一呆，他这才感觉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旁已经形成一个牢固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以自己为首，他的一举一动，都身系集团的安危所在，荣辱与共。是啊，将士们可以战死，只要有自己在，他们的家人就有抚恤，还有田地，可以过上温饱体面的日子。


    
缺了他们，集团还可以运转，而自己却不能出任何意外，否则围绕自己身旁的一切，保安州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在现在部下们的心里，自己的性命，已经重过他们的一切了吧。


    
王斗叹了口气，确实，舜乡军平日的训练与战斗，都冷酷严谨得象个机器人，一切按部就班。与个人武勇，主将个人鼓舞式的战法格格不入。或许从今天起，如今日这种痛快淋漓的战法，是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王斗沉声道：“众将请起！”


    
……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九日，下午。


    
唐河边上，此时正值隆冬时节，宽约百米的河面上已经结冰，不过冰厚却又不厚，人马车辆都过不去。沿河的船只已经被清兵烧毁，要从庆都到定州，只有当地一座称定州桥的石桥可以通行，不过眼下这座石桥，已经被镶白旗的清军劳劳占据防守。


    
围困定州的镶白旗几千大军，听闻哨探回报，还有庆都境内那股正白旗的败兵禀报后，非常意外。这股自庆都前来的明国援军有一万多人，与别地明军不同，他们大部是骑兵，还敢打敢拼，由明国兵部尚书卢象升亲自带领，夹着新胜的锐气滚滚前来，军势非同小可。


    
镶白旗的多铎、阿巴泰二人都很慎重，特别听闻他们军中，还有各地明军传得沸沸扬扬的勇冠三军王斗部所在，更是不敢怠慢。镶红旗的杜度哨骑已经滚滚传遍各旗，遇到明国王斗部时，务然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该部明军非常勇猛，特别是火器犀利，他们已经吃了大亏，连八旗蒙古在内，留守通州的三旗军士，已经折损了一千三百多个勇士，还大部是披甲兵，可谓损失惨重。因为王斗部胜利的鼓舞，京师各地很多明军已经蠢蠢欲动，杜度等人留守通州，感觉颇为吃力。


    
关于王斗的事情，多铎等人从擒获的明军士兵中，已经证明了此事，京师眼线传来的消息，王斗部确实斩获甚众，旗中勇士的头颅，还被明国皇帝下令叠成京观，每日观者如云。


    
有鉴于此，多铎、阿巴泰二人商议后，防守定州桥的，便是镶白旗中最精锐的数百巴牙喇兵，务必将这股明国援兵，堵塞在庆都境内。

第245章 定州会战


    
宣大一万多官兵，一大早从庆都县城起程后，于当天的下午，到达了唐河边上。


    
定州石桥，有清兵精锐军士防守，卢象升早就下令停止行军，他颇为意外，没想到清兵也会据险而守。他下令在唐河边不远的一处坚硬河滩旷野上排兵布阵。


    
然后众将随在他的马后，都是举目向对面的定州方向看去。远远的，似乎可以看到定州城雄壮的身影，定州城三面城池，一面环水，向有河北重镇，天下要冲之称，城墙修得颇为坚固。当地有滕骧卫的指挥使，还有守牧知州一起驻守城内。


    
在那城池的周边，隐隐可以看到一大片白色镶红旗号的营帐，那边围困定州的清兵，便是清国镶白旗的军队，首领为镶白旗旗主多铎与饶余贝勒阿巴泰。


    
寒风沿着河滩席卷过来，吹得各人的衣衫旌旗猎猎声响，呼啸刮过脸上，有如刀割一般的痛。定州这个地方，处于半湿润半干旱地带，冬季向来寒冷、干燥、少雪，在大明的小冰河时期，天气就更冷了。


    
寒风中，卢象升等人一动不动，良久，卢象升冷笑道：“奴贼负险而守，看似明智，实则蠢笨。我宣大军中火炮火铳众多，区区一座石桥，又岂能阻止我大军行进的步伐？”


    
“今日便攻下石桥，集师定州城下，再与奴贼决一死战！”


    
他喝令王斗部出战，又命令火炮掩护轰击。


    
……


    
督标营中五门沉重的红夷六磅炮被推到岸边，黑压压的炮口，对准了岸对面的敌人。王斗军中的炮队队官赵瑄毫不示弱，也将自己军中的佛狼机火炮推了多门出来。百米宽的河道，以军中大佛狼机的射程，可以霰弹覆盖压制对岸。


    
在火炮手们忙活的时候，王斗的数千军队，则是静静地列队密密麻麻的火炮之后。


    
可以看得很清楚，在石桥的对面，摆有多层的拒马，桥上还铺满了铁蒺藜，似乎沿着石桥河岸的周边，还挖有多道的壕沟。清兵这种阵势，很让人看不懂。


    
不管他们如何布置，以力服人，火炮火铳开路便是。


    
比起王斗军中佛狼机火炮子铳装填方式，督标营的红夷大炮略有不同，前膛装弹，使用弹托群子，大弹一个，用木红布包裹送入腹内。随后又送入一包十二个小弹。他们调整炮口的方向也是使用曲柄与螺杆，不象佛狼机火炮使用木枕。


    
督标营中的炮手，似乎也颇为精良，训练有素，不过王斗看他们火炮瞄准时，还使用比较原始的视差法，用眼睛与大拇指估算距离。王斗军中的炮手，则是大量火炮实射后得出的经验心得。


    
只是目前这种霰弹射击，倒不需要怎么估算炮弹落点距离，火炮放平了打就是。


    
看赵瑄指挥着炮手，不时瞪眼瞧着督标营的友军，一副好胜公鸡似的神情样子，王斗不由莞尔。看双方炮手们已经布置完毕。五门红夷大炮炮手们转动着曲柄，将炮口降低，努力对准了岸那边大片的清军与拒马。


    
其中一门红夷大炮，就摆在桥口不远，黑压压的炮口，对着桥那端的拒马上，可以隐隐看到，拒马那端清军巴牙喇兵银光闪闪的水银甲，还有他们背上舞动的杆旗。


    
“开炮！”


    
似乎同时间一片震耳欲聋的炮响，一大片的烟雾腾起，一个个呼啸的炮弹，滚滚向对岸砸去。特别是那几门红夷大炮，一炮打出十几个大小炮弹，场面更是壮观。


    
炮弹击发后，王斗等人都是凝神观看炮击的成果。很遗憾，对面的清兵虽然起了一阵骚动，却大体无事。对岸的河滩之地可能地表较为松软，炮弹着地后跳跃性不高，除非直接命中，否则杀伤率差了点。


    
明显的，这些火炮的炮弹想要准确打中小小的拒马目标，还是困难了点。似乎还有很多清兵躲藏在壕沟之内，佛狼机火炮的霰弹射击，对他们也没起什么作用。


    
只有桥头不远的那门红夷大炮出了成绩，六磅重的大弹直接将拒马打塌一大片，那颗炮弹砸飞拒马不说，还直接跳跃奔入后面不远一个巴牙喇兵的胸膛内，将他的身体破开一个巨大的血洞。余者十几个小弹四下横飞，在坚硬的桥面上蹦跳，直接打了一条血路。


    
“将佛狼机拉到桥上去！”


    
赵瑄欢跳着，在他的命令下，在友军的注视下，几个舜乡军炮手，推着一门沉重的佛狼机火炮上了桥头，在对面镶白旗巴牙喇兵恐惧的目光中，他们从容不迫地上了霰弹子铳。


    
“开炮！”


    
赵瑄惊天动地的喝令声中，一个炮手猛地点燃了火炮。


    
“轰！”的一声巨响，大面积的铅丸铁弹，直接将桥对面的几道拒马扫平，伴着一大堆桥那边清军巴牙喇兵们的惨叫，还有他们滚爬回跑的身影。


    
“火铳手，上！”


    
王斗一声喝令，韩仲麾下丙总甲队队官田启明一挥手中长刀，立时一队火铳兵扑上了桥头，随后一队队的火铳兵又在他们身后列队，静待自己的参战。


    
桥面只可并排行走五个火铳兵，该队火铳兵上了桥头后，立时手持火铳，一伍一伍的跟上。前面清兵没有射来弓箭，他们就清除桥上的拒马与铁蒺藜，前方百步，或是数十步外出现清兵的身影后，他们就在桥上射击，一伍一伍的火力不断。


    
清兵弓箭远远的对他们没有什么威胁力，他们的火铳，却可以在几十步外击破他们的重甲。那些清兵，就算以巴牙喇兵之猛，一批一批冲来只有送死的份。很快的，田启明队下火铳兵，就占领了定州桥。


    
眼前一亮，前面是开阔的平原，一条平坦的官道，顺着定州桥直通往定州城下。从石桥两边散去，离河岸几十步外，各挖有几道的壕沟，似乎先前的清兵们，就是躲避在壕沟内闪过炮击。


    
不过眼前的官道上，倒是没有挖取壕沟。占领定州桥后，田启明立时以桥头方圆为要点，设立防护之地，以刀盾兵盾牌掩护，不断射击前方两边冲来的清兵们。


    
他们的火铳，有利地阻挡了清兵的冲击，随后一队队的火铳兵跟上来。随后，又是一辆一辆的战车推上来，这个桥头地点，已经劳劳占据住了。


    
……


    
离定州桥几百步外，这里有一大股的清兵聚集在此，好大的一片红白旗帜海洋。旗帜中，高高竖立着三杆巨大的织金龙纛，龙纛的主人，一个为镶白旗旗主多铎，一个为饶余贝勒阿巴泰，另一个为镶白旗的巴牙喇纛章京。


    
听着，看着那边的硝烟与呐喊撕杀声，还有隐隐传来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多铎与阿巴泰不动声色，那巴牙喇纛章京脸上的横肉则是不住抖动，明军的骁勇，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纛章京粗粗估计，这短短一战，自己营中的巴牙喇勇士们，已经伤亡快上百了，但明军还是步步攻进，麾下的儿郎们，只是在作无用的抵抗。


    
良久，镶白旗旗主说道：“七哥说的不错，那王斗确是劲敌，对该部明军，我们确不可心存小视之心。”


    
饶余贝勒淡淡道：“该部明军火器犀利，其实没什么可怕，明军中火器精良的也有多部，便如恭顺王他们，不也降了我们大清？可怕的是该部作战的果敢，纪律的严明，从上将到小军，均有决死奋战之心，这是迥异于别部明军不同所在。”


    
多铎年轻的脸上有些不服气，他道：“如此说来，该部明军便无敌了？以后我们大清国的勇士，遇上王斗部的明军，难道还要绕道走不成？七哥所言，太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阿巴泰道：“明将王斗，被明国皇帝誉为勇冠三军，镶红旗主便是轻视之下吃了大亏。确实遇上王斗部后，我们需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万不可轻敌，以免折损旗中勇士！”


    
镶白旗旗主道：“那依七哥所言，以后遇上王斗部，该如何作战？”


    
阿巴泰沉吟良久，道：“与王斗部野外作战，难以找寻他们的破绽，只能发挥我骑士所长，不与他们正面对决，待他们弹尽粮绝后再作处理。”


    
随后他脸上现出黯然之色：“可叹现在王斗部归明国尚书卢象升统领，卢象升麾下多骑卒，王斗有了倚仗……也难……”


    
多铎不说话，他年轻气盛，对阿巴泰的话并不以为然，他脸上有另外一层忧虑：“明国卢象升部现在兵盛，一万数千大军，我们镶白旗在定州城下只有五千人，披甲人不到二千，向高阳的十四哥求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派来援军……”


    
此次清兵入寇，除了皇太极与他儿子豪格的两黄旗外，含八旗蒙古在内，余者各旗清兵都出动了，还有数万的辅兵跟役。不过清兵主力自保定后兵分八路攻掠城池，闹到现在，却是每一处，每一路的兵力都摊薄了。


    
以前他们欺负明军不敢野战，不过遇到真正敢战敢拼的，却又无可奈何，惊觉自己兵力过于弱小。多铎只希望高阳城下的多尔衮，派来的援兵能快速到达。


    
阿巴泰忽道：“十五弟，依为兄之见，我们还是撤到高阳，与奉命大将军会合为好，该部明军气盛，我们无需与他们对决。”


    
阿巴泰的话反激起多铎的傲气，对这个兄长，他一向不放在眼里，此时听了他丧气的话，更是高声叫道：“撤退？在我大清国勇士的眼中，何曾有过撤退一词？明军虽有万余，然我大清兵兴起后，哪一次不是以寡击众？我五千镶白旗勇士，大可杀得对面的明军片甲不留。”


    
他脸上现出冷笑：“勇冠三军？不能正面对决？明日本王便与卢象升与王斗正面对决，将他们这勇冠三军的称号，狠狠甩落马下。也让他们瞧瞧，我大清国镶白旗的厉害，让他们胆寒气丧，从此不敢再兴与我正面作战之心。”


    
看着多铎那张年轻狂傲的那张脸，阿巴泰内心发出一阵冷笑：“蠢货！”


    
……


    
金鼓声响起，守桥的镶白旗巴牙喇兵，如潮水般的退下，随后汇集在多铎的大旗下，以严整的军势，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定州大营内。王斗率领舜乡军，顺利地占领了定州桥，桥头上，他迎来了满面笑容的卢象升等人。


    
当日下午，卢象升率领一万三千多宣大军士浩浩荡荡通过了定州桥，在离清军大营数里外的唐河上流扎下了营地。当地的定州知州与滕骧卫官兵闻听援兵到来后大喜，连日送来了劳军的物资粮草。


    
当日傍晚，卢象升招集各镇将官，连夜商议军务，而在清军大营内，多铎当晚没有盼来援军，接到的却是一封多尔衮的手令，让多铎尽拔大军前往高阳，速速撤离定州城下，气得多铎将手令撕个粉碎。


    
他已经下定决心，明日一早，便出营与对面的明军决战。


    
……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十日。


    
天气仍是寒冷，一阵接一阵的劲风扫过，冰寒刺骨。


    
从一大早起，明军与清兵的滚滚大部，便出了自己的营地，汇集在自己营房前面列阵。从敌我双方的对面看去，遍野都是对方的旌旗与战士。


    
王斗回头看了自己的左右身旁一眼，自己军阵的两侧，密密麻麻的都是战马与朱漆盔甲结成的友军阵形，浩浩荡荡的火红旗海似乎看不到边。在卢象升的军阵布置中，他与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宣府参将张岩结成中军，宣府镇总兵杨国柱为左翼，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为右翼。王斗部的舜乡军为前军。


    
对面的镶白旗清兵似乎有正面对决的打算，以勇冠三军，前后两次大捷斩首近千级的王斗部为前军主力，众人都没有异议，王斗也无所谓。如此布置，两翼与中军骑兵众多，自己两侧与后方都颇为安全，自己在军阵前面，也可放心作战。


    
看对面滚滚的清兵大部，白色镶红旗帜的海洋似乎望不到边，隐隐可见三杆高高竖立的巨大织金龙纛。王斗骑在自己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深深地呼了口气。


    
这是今年自己出战后与友军配合的第一场大会战，对面是镶白旗的清兵主力，鹿死谁手，不得而知。不过王斗知道，今天这场战斗，自己定会给对面的清兵一个难忘的教训，他有这个信心！


    
王斗的元戎车，已经成为了卢象升的指挥战车，他的那辆望杆车，同样架立在卢象升中军旗手不远处，上面的舜乡军旗手，可以随时传递清兵军阵的动向。对王斗的心意，卢象升自然是却之不恭。


    
他站在战车上，极为欣慰地看着前军王斗的军队，自列阵后，他们就在寒风中严整而立，没有人稍动一下，从千总到小军，无不如此。就算看不到他们的神情，也可以想象到他们脸上的镇定之色。


    
反观自己身旁的督标营军士与大同镇的军士，个个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毕竟清兵威名日久，特别是野战无敌，虽然他们只有五千人，自己有一万三千人，前些日还经过一场胜利。不过如此不结车阵，不依屛障，直面与清兵作战，很多宣大的将士们，还是克制不了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王斗部的勇冠三军之名，名副其实啊，有王斗的舜乡军在，是大明之福！卢象升感慨了一下，下令身旁的旗手挥动旗号，立时前军中军，左右两翼，一片的将旗呼应，如林的枪戟升起。


    
卢象升心中豪情涌起，今日一战，定要给奴贼一个重重的打击，让他们从此以后，不敢再小视自己的大明官军。他的心神飞往高阳，定州之战后，自己便可鼓起余勇，再解高阳之围了。


    
听闻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对面的清兵大阵，已经在缓缓推进，他们密密枪林，红白的旗帜海洋在慢慢变大。已经可以看到他们马上骑士白色外镶红边的盔甲，还有盔上飘扬的红缨。


    
他们一声不言，只有阵阵沉重的马蹄踏地声传来，气势虽然沉闷，但却有一股势不可挡的味道。卢象升听身旁的将士们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冷哼了一声，说道：“传本督号令，迎上去！”


    
中军大旗又是舞动，随着旗号，宣大军士的大阵一顿，四个军阵合成的大阵同样缓缓移动起来。无数的三镇战士，催动自己的马匹，持着自己武器旗帜，控马前进。军官们的喝令声不时传来，让部下注意保持行军阵列的严整。


    
在前军方向，舜乡军三千数百战士同样列阵前行，他们无论火铳兵还是长枪兵，都将自己武器持靠肩头，如墙而进。与友军军阵前行数步或是十数步，就要略略停下整顿不同，舜乡军一路前去，军容军阵始终保持严整。他们数千人行走，只闻一片整齐的踏步声。王斗部训练有素，阵令森严，可见一斑。


    
王斗策马行于自己军阵上，此次作战，王斗军中所有的骑兵已经变成步兵，所有的骑卒连同各部辎兵们，全部变成火铳兵。统统算起来，军中约有一千五百人的火铳兵，分为三排，每排五百人，展开了一个极大的正面。


    
三排火铳兵后面，又是三排的长枪兵或是刀盾兵，余下的夜不收还有旗手鼓手们，则变成了王斗的中军。对王斗的军阵安排，卢象升，杨国柱等人颇为忧虑，认为王斗军阵过于单薄，仅仅六排军士，恐怕有被清军突破的危险。而且现在王斗军中的火炮等物，已经安排到两翼去了，更是分散了舜乡军的火力。


    
王斗坚持自己的军阵安排，认为这样可以最大发挥自己火铳的威力，他估计清兵承受不了自己三排火铳的打击就有可能崩溃，就算不崩溃，自己还有三排的长枪兵，还是抗得住的，这样的军阵安排，最合适不过。


    
在王斗的坚持下，卢象升也赞同了王斗的阵势安排，反正中军兵力多，如果王斗部不济，安排援兵还是来得及的。


    
……


    
从空中望下去，两边黑压压的旗海在慢慢靠近，最后，双方在距离各自一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246章 光挨打不能还手


    
这么近的距离，双方的情况都是看得清清楚楚，在清兵大阵中，一杆最大的织金龙纛下，镶白旗旗主多铎，身披鎏金盔甲，威风凛凛地骑坐在一匹骏马上。


    
看清楚对面明军的布局后，多铎不可克制地爆发出一阵冷笑：“久闻卢象升擅于用兵，此战竟如此愚蠢轻敌？”


    
他看得很清楚，明军的中军及两翼都没有问题，不但各由一个总兵率几千骑兵护卫，还有大量的火炮。如果己方攻击他们的两翼及中军，确实难以讨到好处，不过前军……


    
那里只布置了王斗的几千兵，而且只排了六排，三排火铳兵，三排长枪兵。是卢象升托大还是王斗托大？就算王斗部火铳再厉害，那薄薄三层火铳，能挡住自己军中犀利的弓箭手，还有死兵锐兵们的下马结阵冲击吗？


    
怪不得多铎信心满满，比起骑战，清兵确实更擅长步战，明笔记《顷见新略》有言：“谓奴步善腾山短战，马兵弱。叶赫马兵最悍，步兵弱。故奴畏北骑，北畏奴步。叶赫白羊骨辈曰：‘我畏奴步，奴畏我骑，力相抗也，技相敌也。’”


    
清兵作战，主力中有五、六成的轻甲弓箭手，多半是军中步甲或是辅兵，这些人远战用箭，近战使用牌刀等短小兵器。除了这些人外，军中还有四、五成的重甲长枪兵，基本便是军中精锐的马甲，步甲了。


    
这些人长短兵器配齐，不过列阵而战时，却是个个使用长枪大戟。他们的结阵冲击，明军悲剧性的火器根本难以挡住，加上训练松懈，肉搏能力远远不如对方，所以清兵下马步战时，罕有冲不破明军军阵的。


    
王斗部虽然厉害，但如此布置，还是看得多铎直摇头，对方不但军阵单薄，而且除了火铳外，连火炮都没有。如此说来，整个明军大阵，倒以王斗部兵力最为薄弱。这样也好，正面对击，堂堂正正列阵而战，野地打垮王斗的军队后，就可以大挫明军士气！看看，连勇冠三军的王斗部都抵挡不了自己大军的攻击，谈何别部？


    
今日之战后，或许八旗大军的入掠，就不会再遇到抵抗了。


    
想到这里，镶白旗旗主多铎又是爆发出一阵大笑，他转头对身旁的阿巴泰道：“七哥，我看王斗不过如此，盛名之下其实难负啊。”


    
阿巴泰没有回应多铎的话语，只是凝神看着对面的王斗大军，眼中露出深思的神情。


    
见阿巴泰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多铎不满地哼了声，在他的喝令下，号角声响起，一股股的清军出阵而来。


    
崇祯九年时，阿巴泰领镶白旗军队攻击舜乡堡时，曾有折损一部分。不过这几年中，倒也补充回来。此时的定州城下，镶白旗五千清兵中，有约两千的披甲兵，曾有巴牙喇兵四百余人。不过昨日守桥之战中，镶白旗的巴牙喇兵白白折损了近百人，现在只余三百多人。


    
在多铎号令下，大股大股清军出来，在阵前排成密集的阵形。最前面的，是约两千的弓手，内中除了旗中五百善射的步甲外，还有约一千五百的旗中辅兵。


    
这些辅兵同样是各牛录的丁壮，他们身上披着棉甲，虽说不如那些别着兵丁刀，云梯刀，背着盾牌，身着镶铁棉甲的步甲兵，但也是从小习练弓马，作战能力赶上得明军的普通营兵，甚至更强些。


    
在两千弓手的后面，又是一千身披双层重甲的清兵，这些人大部分是旗中精锐的马甲，步甲兵，个个手持八旗长枪或是虎枪。只待弓手射破王斗部的明军后，他们就结阵冲击。


    
最后是五百的重骑，不但每个士兵身披两层重甲，个个手持长枪，便是马的身上，也罩着厚厚的镶铁棉甲，跟随在这些步兵身后。最后还有二百多的巴牙喇兵，一色的水银重甲，手持铁柄长刀或是长枪，策马跟随在最后面。


    
多铎一口气押上近四千人，可见他正面突破明军军阵的决心。不过除了那些步兵在金鼓声中缓缓而去外，那些骑兵们，还是己方的阵前游离，一方面跟在步兵后面相机而动，一方面也防止明国军阵的两翼骑兵，趁己方中军空虚加以攻击。


    
……


    
清兵步骑缓缓逼来，在这定州城外的旷野上，在这呼啸的寒风中，王斗看着他们静静而来。大战将要来临，王斗缓缓呼出了一口气，看看身旁的军士们，个个咬紧牙根，不过眼中都露出坚定的神情，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舜乡军已经与鞑子兵交手多次，他们没什么可怕的，各人都是这样安慰自己。


    
卢象升站在元戎车上，看周边静静无声，只有各人拼命的吸气与喘气声，清兵的攻势已经很明显，他们的主力步兵，就是攻击王斗部的前军所在，不过他们的骑兵攻击方向不明。


    
卢象升与清兵作过战，知道他们的骑士非常飘忽难防，有可能攻击前军位置，也有可能攻击两翼所在。他目光看向王斗的前军方向，见他们还是静静无声，保持军阵的肃然，不由点头。再看看两翼的杨国柱与虎大威部，已经各自出动数百、千人骑兵游离两翼周边，希望他们可以护好王斗部的两侧所在。


    
看清兵密密麻麻的逼来，形成好几波的攻势阵列，卢象升猛地喝道：“击鼓，传令王将军的前军迎战。”


    
几乎是同时的，双方军阵中激昂的鼓点都是响起，王斗喝道：“前进！”


    
立时王斗部的数千舜乡军，又是列阵如墙而进，看对面的清兵中，他们黑压压的旗号也是压过来。前方密密层层的弓手后面，又是一层接一层如林的长枪，还有各人队列中密密麻麻的白色镶红旗号。


    
“前进！”


    
双方越接越近，整齐的踏步声中，对方的盔甲兵器，飘舞的红缨大氅，甚至各方战士脸上那种扭曲狰狞的神情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止步！”


    
中军鼓点停了下来，在离清军约不到二百步的地方，王斗喝令停止，立时舜乡军整齐的踏步声停了下来。


    
王斗传令：“火铳手，检查火药！”


    
早在列阵之时，舜乡军的火铳兵们，早已装填好了自己的定装纸筒弹药。此时在军官们此起彼落的喝令声中，密密麻麻的舜乡军火铳兵们，取下铳口的木塞，再一次仔细检查自己火铳的子药情况。


    
“点燃火绳！”


    
一片的火摺子点燃声响。


    
“前排预备，准备射击！”


    
密密麻麻的火铳翻下，舜乡军前排五百个火铳兵，都是将黑压压的铳口对准前方而来的清兵们。


    
对面的清兵阵列还在密密推进，他们的两千弓手同样分为四排，最前面的，便是那善射的五百镶白旗步甲兵。弓手的后面，一千清军重甲长枪兵，则是一百人或二百人一排，排成了密密麻麻好多层，每人手持长枪大戟，凶神恶煞，就待前面的弓手射开明军的口子后，他们便结阵冲杀。


    
从空中看下去，两边黑压压的人头越接越近。一百五十步，同样形成宽阔正面队形的清兵还在大步前进。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明军个个身披铁甲，如此，以他们的弓箭威力，他们要进入五十步内，才对敌军有致命的杀伤力。


    
很快就近一百步，对面的明军还没有射击，让这些清兵有些意外，在这些人的印象中，明军鸟铳质量不行，容易炸膛，冬季寒风呼啸中，也往往难以点燃。特别他们的作战意志低下，己方还没有进入射程就胡乱开火。


    
军中已经多人听闻明国王斗部的故事，可以看出，该部明军确实与众不同。到了现在，还在耐心等待，无有一人稍动。他们的战士也个个目光坚定，确实是训练有素，战令森严。而且还敢不依托拒马战车等物就与他们正面对决，真是难得。


    
不过这又如何，没有一只明国军队，可以挡住他们大清兵的强弓劲箭。


    
……


    
不知死活的镶白旗弓箭手还在大步前进，前排的五百舜乡军火铳兵们，一边持铳稳稳瞄准他们，一边眼角余光注意着自己火铳上的火绳不要熄灭。


    
眨眼间那些弓手进入百步，他们脸上的骄横之色，还有大冷天呼出的浓浓白气已经可以看见。百步了，这些仅身披棉甲，或是身披镶铁棉甲的清兵已经处于自己火铳的打击之下。


    
王斗呼出了一口气：“大屠杀，开始吧！”


    
他一声喝令，立时身旁中军位置一个号手吹响了嘹亮的天鹅声！


    
两个千总，各个把总，各个队官们，都是不约而同地将手中长刀前指，众人大喝：“射击！”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前排火铳手齐射，舜乡军长达数百米的战线上，腾出了一道长而浓密的硝烟地带。


    
前方密集的清兵弓手，身上棉甲激出道道血雾，瞬间就倒下一大片。很多人中弹后，表情似乎呆了一呆，随后回醒过来，凄厉地滚倒在地惨叫。


    
如一阵狂风刮过一样，对面的清兵弓手一阵骚动，很多前排的弓手有人呆若木鸡，有人回头就跑。


    
他们身后两排的清兵弓手，则是开始拼命射来利箭，不过这么远的距离，箭只威力弱小，对面的火铳兵只需低头，用八瓣帽儿铁尖盔抵挡飞来的箭矢便可。一些人胸口身上中箭，却射不破他们的精铁胸甲。有几十个火铳兵臂上中箭，闷哼退下。


    
前排的火铳手射完后，立时退到第三排后装弹，在对面清兵恐惧的目光中，第二排数百火铳兵，又是上前几步。他们抬起火铳，黑压压的对准了对面的清兵。


    
“放！”


    
大股的硝烟喷射而出，前方又是倒下大批的清军弓手。


    
清兵更为混乱，光挨打不能还手，看身旁一个个弓手倒下，这种心理压力太大了。况且前排弓手倒下一大片后，余下的都是镶白旗中的辅兵们，他们的作战意志，可没有披甲兵们那么坚定。


    
明军两次火铳齐射后，眼见己方弓手存在崩溃的现象，清军阵中传出撤退号令，立时这些弓手集体吁出一口气，纷纷向两边散去，露出他们身后一排一排的重甲长枪兵们。


    
密密层层的长枪大戟翻起，在寒冬中闪着耀眼的光芒，一波波身披重甲的清军长枪兵，呐喊着挺枪冲来。

第247章 谁人可掠其锋芒


    
密密层层的清军重甲长枪兵呐喊冲来，他们十尺长的八旗长枪，八尺长的虎枪，个个枪尖雪亮，成片挺起，耀出一片夺目的光芒。这些人个个甲胄厚实，身材粗壮，如此不要命的冲来，似乎夹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


    
舜乡军两次火铳齐射后，前两排的火铳兵已经退到第三排后装弹。以舜乡堡定装纸筒弹药的便利，舜乡军严酷的训练，只是短暂时间，这两排火铳兵已经装填好自己的纸筒弹药。


    
第三排火铳兵又密密举起他们的火铳，原地瞄准了那些冲来的重甲清兵们。


    
“放！”


    
暴喝声响起，又是大阵震耳欲聋的火铳密集射击声。


    
大片硝烟腾起，大股大股挺着长枪大戟的清军重甲兵翻滚在地。七、八十步的距离，舜乡军的火铳，已经可以破开他们的重甲，便是火器命中后没有穿透他们的甲胄，火铳弹丸的巨大冲击力，也足以将他们盔甲后的身体震得筋折骨断。


    
“放！”


    
该排火铳兵射完自己的火药后，立时快速后退，一直退到长枪兵的身后去。原先的第一排数百火铳兵又是密密层层举起他们的火铳，对准冲近四、五十步的清军不留情地扣动板机。


    
火铳的暴响声不绝，各人的火绳点燃自己火门内的引药，一股股闪亮的火光冒起，接着化为铳口道道猛烈喷出的烟火。最后汇成一大片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


    
那些身披重甲的清兵身上冒出团团血雾，这种四、五十步的距离，舜乡堡火铳已经没有什么甲胄不可破。大片中弹的清兵，一个个摔滚在地，他们捂着自己的伤口，痛不欲生地嚎叫起来。


    
不知这些清军重甲枪手悍勇还是愚蠢，舜乡堡火铳手两排齐射后，他们已经伤亡数百人，原本密密麻麻的阵列为之大空。不过余下的清兵重甲们，还是疯狂地挺枪冲上来。很多人跌跌撞撞冲锋的同时，小腹下还跟着一根长长的肠子。


    
与原先一样，这排火铳兵射完自己的弹药后，立时快速后退，一直退到长枪兵身后的火铳兵后面去，紧张地装填起自己的定装纸筒弹药。阵中最后那排火铳兵，在军官们的喝令下，数百人又是举铳瞄准十几步外疯狂冲来的清兵们。


    
“放！”


    
大股硝烟腾出，震耳欲聋铳响中，又是一大股的清军重甲翻滚在地，更直接有几十个挺着长枪大戟的清军重甲被打飞出去。一些人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丢弃兵器，尖叫着往回逃跑。


    
剩下的人红着眼，声嘶力竭嚎叫着猛扑上来。


    
“杀！”


    
最后那排火铳兵潮水般退下，舜乡军军前密密层层的长枪挺起，同样闪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阵中的三排舜乡军长枪兵们，全部挺起自己的长枪，前排枪手，对冲到近前那些稀稀拉拉，已经疯狂的清兵重甲们举枪就刺。枪戳入肉的声音不绝，彼此闷哼惨叫不断响起。


    
清兵重甲经过舜乡军三排火铳的打击，可说伤亡近半，余下的很多人身上也带着伤，加上军中大批军官士兵的伤亡，又很多人逃跑，冲到舜乡军长枪兵面前的只有一小半人。


    
他们原本森然，密密层层的军阵早已不成阵形。特别各人那股血勇之气早被打击了一大半。


    
就算余下的人疯狂，又哪是舜乡军的对手？各舜乡堡长枪兵密密麻麻挨在一起，不需顾念自己两侧，只需往前刺就好。他们锋利的长枪整齐刺出，又迅速地收回，再整齐刺出，每一片如林长枪探出，都收割着面前清军重甲的生命。


    
他们几乎都是几根长枪攻击面前一根清兵长枪，就算身旁有人倒下，身后立时有人补上，前排密密麻麻的长枪兵，始终人数不变。


    
枪兵们整齐的呐喊声不断，彼此长枪戳来戳去，双方被刺中的战士身体软软倒下，滚热的鲜血流出，湿润了干燥寒冷的大地。


    
残酷而血腥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眨眼间那些清兵重甲又伤亡近半，看着面前仍是坚定的明国军士，他们手中的枪尖还不时滴落自己兄弟的鲜血，慢慢的，余下的清兵眼中疯狂之色散去，随后各人露出极为恐惧的目光。


    
眼前的枪林仍是密密层层，旗中的勇士，已经伤亡一大半了，仍是不能稍稍打破他们的军阵。很多人再也抑止不住内心的恐惧，尖叫着向后逃跑。一些人狂叫冲来，随后被舜乡军枪兵一个一个戳死在地。


    
王斗站在中军位置，透过寒风仍没吹散的火铳烟雾，可以看到那边很多清兵已经被打蒙，一些人抱头乱窜，一些人则是丢弃兵器，尖叫着往回逃去，余下的人则是呆若木鸡，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斗冷笑一声：“奴贼溃败了！”


    
这股清军重甲的强悍出乎王斗的意料之外，一直坚持到伤亡一大半人才崩溃。又或许是他们的惯性思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吧，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王斗冷哼了一声：“传令，结阵行进！”


    
中军鼓点声响起，立时所有的舜乡军们，又是个个站得笔直。他们前排持枪，后排持铳，长枪火铳如林，伴随行军鼓点，整个阵列开始缓缓移动，便如一个活动的城堡般。


    
“前进！”


    
舜乡军结阵而行，如墙逼来，他们面前的清兵们，无不后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迎战，稍挫锋芒。


    
“前进！”


    
舜乡军气势勇不可挡，他们所有军士，都是挺枪持铳，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这天下间，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清兵镶红旗不能，镶白旗不能，余者各八旗兵，同样不能！


    
……


    
“败了？……”


    
看着前方狼奔豕突，潮水般败退下来的旗中战士，清军阵中龙纛下的多铎失魂落魄。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镶白旗中的重甲勇士，强弓箭手，正面对决，竟完全不是明国王斗部的对手。


    
他看得很清楚，方才的战斗，已经称不上战斗，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只不过反过来，今日被屠杀的对象却是自己。自杜度传来消息后，还有昨日的定州桥之战，多铎也知道王斗部很强，却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他们的火铳手果然非常厉害，自己旗中的弓手，完全不是他们鸟铳手的对手，根本就是站着挨打。不但如此，他们的长枪手也非常厉害，自己的重甲勇士冒着弹雨冲到近前后，最后的结果却是被杀得溃散。


    
为什么会这样？多铎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镶白旗完了。旗中精锐，在方才的战斗中毁灭大半，以后自己回到大清境内，八旗中还有自己说话的份吗？


    
可笑刚才自己还信心满满，嘲笑卢象升、王斗不知兵，看来愚蠢的是自己啊。他的热泪不可克制地流下来，哽咽道：“七哥，悔不听你昨日之言！”


    
阿巴泰沉重地叹了口气，方才的战斗他也看在眼里，旗中一千重甲勇士完了，那可是全旗的精华啊。两千弓手伤亡也不小，而且再无战心，以后看到明国王斗部的旗号，这些人恐怕要望风而逃了。幸好旗中五百重骑勇士，还有派上去的二百巴牙喇兵没有参战，否则损失就更大了。


    
方才大量的旗中弓兵向两翼后方散开，阻挡了这些重甲的攻击路线，多铎还为之暴跳如雷，此时他倒是庆幸，这些旗中最精锐的勇士没有派上去，多少保留了一些血脉种子。


    
他似乎有些慌了神，呆呆地问阿巴泰道：“七哥，现在该怎么办？”


    
阿巴泰扫了多铎一眼，说道：“鸣金收兵，赶快让勇士们退下来吧！”


    
他叹了口气，明军那边多骑兵，他们会放过这个追击的好机会吗？恐怕今日之战后，那些败退下来的勇士们，又有许多要倒在明军骑兵的马刀长枪之下了。


    
……


    
在明军的战阵中，防守左翼的是宣府镇总兵杨国柱，方才的战斗场面，宣镇正兵营官兵都是看在眼里，个个张大嘴合不拢的表情。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喃喃自语：“他娘的王斗，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语形容自己的心情。杨国柱也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看舜乡军仍在结阵前行，不断收割敌人的生命，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王斗部火器犀利，战阵森严，此战后，恐天下间无人再敢掠其锋芒。”


    
他叹气的同时，也在心下思索，这场战事后回到宣府镇，自己该如何对待王斗。


    
在军阵的右翼，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也是缓缓呼了口气，叹道：“好个骁勇的王斗，老杨有福啊。”


    
中军大军中，各人或是呆若木鸡，或是满脸不可思议，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则不住的吸气。卢象升站在元戎车上，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双目蕴含泪花，仰天长叹：“勇冠三军，勇冠三军，有王斗在，我大明之福啊！”


    
他脸一沉，前方的清兵正在潮水般溃败，卢象升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喝道：“传我将令，两翼及中军所有骑兵，追击！”


    
……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十日，镶白旗军队大败，多铎率领余部逃回营寨后，死守营地不敢外出。第二日天没亮，他就领军悄悄离开了定州，全师前往高阳。军中大部分辎重，还有掠获来的人口财帛全部放弃了。


    
多铎到了高阳后，看弟弟狼狈的样子，多尔衮大吃一惊，明白定州战情后，他先是暴跳如雷，对多铎好一阵鞭打，又听他的哭诉，了解该战的前因后果后，多尔衮沉思良久：“饶余贝勒说得不错，以后遇到明国王斗部，不要与他们正面对决，需发挥我骑士所长。”


    
十一日，闻听卢象升率领大军前来，多尔衮主动领军离开了高阳城下。


    
十二日，一骑狂奔进京师永定门，一路上，该骑士挥舞手中一份捷报，声嘶力竭地叫道：“大捷，大捷，卢尚书定州大捷，斩首奴贼一千七百九十余级……”


    
他这一路奔来，立时全城轰动，捷报由内城一直送入皇城，又送入宫城之内。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欢呼雀跃地送上捷文时，崇祯皇帝颤抖着手，这张薄薄的纸片，他却感觉重若千斤，自己差点抓握不住。

第248章 献捷太庙、贺表如云


    
收到捷报后，崇祯皇帝与内阁先是不敢相信，前不久的庆都大捷，卢象升报斩奴级三百五十八颗，各人认为还靠谱，事后兵部的验功人员也证实了这一点。不过这定州大捷，斩首一千七百九十五级，这个……


    
内阁，兵部，锦衣卫等大批的官员，都奉崇祯帝之命前向高阳，事后果然核实为真，立时京师全城都轰动了，所有茶楼酒肆的说书人，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口沬横飞，将一场大战说得活灵活现，大大夸张一番。在他们口中，大捷主角卢尚书与游击将军王斗，已经俨然变为三头六臂的怪物。


    
崇祯皇帝连日朝议，百官贺表如云，十六日，在重兵保护下，那一千七百九十多颗清兵镶白旗的脑袋运到了京师。整个京师沸腾，围观的民众将沿途街巷挤个水泄不通。崇祯皇帝下令将斩首的首级仍于西市原来首级旁边叠成京观，每日观看的京师百姓，不半夜排队，都挤不到自己容身的位置。


    
十八日，崇祯皇帝献捷太庙，全城狂欢……


    
十九日，从乾清宫暖阁出来，走到门口，杨嗣昌脸上的欣喜之色立时消失，他神色阴沉，喃喃对天空说了一句：“不能让卢象升再这样下去。”


    
二十一日，乾清宫暖阁之内，崇祯皇帝看着一封山西来的塘报皱眉不已：“奴贼西趋山西，太原危急？”


    
他将塘报扔于案上，负手在阁内来回踱步，杨嗣昌在下首恭敬站着，只是目光随崇祯皇帝的身影不时移动。


    
良久后，崇祯皇帝下定决心，对杨嗣昌道：“云镇重地，不可有失，朕意令卢象升督师驰援，杨爱卿以为如何？”


    
杨嗣昌恭敬道：“皇上，现奴贼大部南下真定，兵情紧急，卢尚书知兵勇猛，这个要紧关头，却不可离开翼中。”


    
他神情似在沉吟，半晌他道：“卢尚书麾下，有大同镇总兵官王朴，王总兵作战也算勇猛，庆都大捷，便是他血战所获。有王总兵驰援太原，料想定可万无一失，解除太原百姓的恐慌。”


    
崇祯皇帝缓缓点头，却又有另一层忧虑：“卢象升麾下，不过官兵万余，王总兵走后，他部下兵力恐怕有所不足。”


    
连番大捷后，卢象升现在在崇祯皇帝心目中可是非常重要，仅次于杨嗣昌的存在，捷报传来后，他已经连番下旨对卢象升与王斗嘉奖。还准备让兵部传令卢象升南下，继续阻截清兵，再立新功。


    
杨嗣昌微笑道：“皇上不必担忧，卢尚书麾下，有勇冠三军的王斗部所在，又有宣府镇总兵与山西镇总兵，精锐主力不失。”


    
他说道：“此次定州大捷，便是王将军野地浪战，堂堂击溃奴贼大部，有如此猛将伴在卢尚书身旁，皇上大可放心。”


    
提起王斗，崇祯皇帝也是脸上含笑，清兵入寇来，光在王斗手上斩获的首级，已经超过了两千级。如此军功战绩，明中叶以来，或许只有戚少保才可与王斗相提并论。他已经盘算此战结束后，自己该如何嘉奖王斗了。当然，王斗现在如此年轻，便有如此高厚的军功，该如何升赏，崇祯皇帝也是头痛。


    
“再且。”


    
杨嗣昌又道：“高监军己领数万关宁大军南下，刘阁老，陈总督，同样率领万余精兵南下，到时真定府内便有五万精锐。兵力方面，可称优足。”


    
听杨嗣昌这样说，崇祯皇帝更是放心，而且杨嗣昌所言持重，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很快，两道圣旨便从京师内发出，一道给卢象升，一道给王朴。


    
……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高阳。


    
高阳传为颛顼故都，北为白洋淀与安新县，境内大部为平原，土地肥沃，向为生齿密集之地。只是该地冬日特别寒冷，好在境内温泉地热较多，所以让一干驻扎的宣大官兵不会那么难熬。


    
“姐夫，今日去无影山泡个澡怎样？”


    
从高阳县城刚出来，迎面一股要命的北风，吹得王斗脸色泛青，嘴唇透紫。


    
“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


    
王斗暗骂了一声。


    
他刚才又接到孙承宗的邀请，前往孙府赴宴，自解高阳之围后，听卢象升说起王斗的战绩，孙承宗对王斗喜欢得不得了。孙承宗早得王斗援助之谊，王斗派出的龙二，虎爷等四个夜不收，在几日的高阳保卫战中，斩获甚多，受到全城的景仰。


    
这些人却是游击将军王斗派来的，此次定州大捷，王斗随卢象升领军来援，孙承宗对王斗更是欣赏，多日商邀王斗前来说话。虽每次孙承宗也叫上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等人，不过各人都知道，孙阁老邀请的正角才是王斗，对王斗都是又羡又嫉。


    
定州大捷后，卢象升领军在高阳城下休整了多日，由于定州缴获众多，虽留下大部救济定州灾民，全军粮草还是足供一月之食。高阳居民士绅也是每日犒劳不断，加上数日就有一道御旨嘉勉前来，宣大全军上下，个个都是心情畅快，借机在高阳城下好好放松放松。


    
王斗同样如此，不过他也没闲着，定州之战后，他部下伤亡近百人，损失这些士卒，让王斗心痛不已。死难的战士，化好骨灰，收好衣冠，受伤的将士，则好好放入高阳城内休养。


    
对这个事情，卢象升与孙承宗颇为重视，孙承宗更亲自将各部受伤的将士接入自己府中，安排下人好生护养。经过这十余日的精心护养后，各镇受伤的将士，基本伤势痊愈，活蹦乱跳的又可以作战了。


    
对孙承宗，王斗也是满怀敬佩，老人家铁面剑眉，须髯戟张，声如鼓钟，年近八十，仍是精神矍铄。他久镇辽东，每每与他会谈，都让王斗受益非浅。


    
听了谢一科的话后，王斗颇为心动，那无影山在高阳城的西面数里，离王斗部扎营之地不远，向有“天上有关临胜境，日中无影落瑶坛”的美誉，山上有苍山，洗马池等温泉，远近闻名。


    
反正现在闲也是闲着，这等酷寒天气去泡个温泉澡，也是一乐。


    
听闻王斗答应，谢一科欢呼雀跃，他骑在马匹上，对王斗道：“姐夫，我们舜乡军出战以来，立下了这么多功劳，您说战后皇上会给我们什么嘉奖？”


    
王斗沉吟，现在自己是署卫指挥使，就算自己年轻，资历浅，不过世职上连跳个三、四级，实授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再充任宣府镇某一路的参将应该没问题。各部下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又或许副总兵，总兵，王斗摇了摇头……


    
一行人马匹快速，很快便到舜乡军的营地前，便是当地一个人称赵家庄的地方，相传明时赵姓人家自山西迁来建村，故留此名。（清后因佐收赋税，易名赵家佐。）


    
该庄南面就有一条河流，饮水方便。


    
来到自己的大营前，却见卢象升亲将陈安早在辕门前等待，他与身旁几个护卫，个个皮袄皮裤皮帽，包裹得象个粽子似的。大冷的天气中，各人口中与身下的马匹，都是呼着浓浓的白气，那些马匹还不时骚动几下，将铁蹄在坚硬的表土上磨动着。


    
见到王斗，陈安满面笑容，在马上行礼道：“王将军回来得巧，末将奉督臣之令，正要到营中去寻将军呢！”


    
王斗也是在马上回礼，道：“不知督臣前招末将，有何要事？”


    
陈安笑道：“与往日一样，卢督臣招集各镇将士，专请王将军授课讲业呢。”


    
王斗微微一笑，他几次三番斩首大捷，自然引起各将的普遍关注，谁不想自己麾下如王斗部一样骁勇善战，不断立功？各人先是私下拜访，特别是宣府镇总兵杨国柱近水楼台先得月，连日宴请王斗，询问心得。接着大同镇总兵官王朴赶到，同样亲热邀请王斗，旁敲侧击，就是想套出王斗得胜的秘籍。


    
最后在各将强烈要求下，卢象升专门招集各将，邀请王斗前来好好讲课。


    
依各人的猜测，有人认为是王斗火器之利，有人认为是王斗军纪森严，训练有素，莫衷一是。其实王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战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其实王斗也认为自己火器犀利是一部分，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王斗军中使用的武器，不过是大明几十年前的老货色，明军中比自己武器先进的大把，便是卢象升的督标营，已经使用自生火铳与鲁密铳，自己军中就没有。


    
关键是火器质量可靠。这其中原因复杂，涉及关系众多，不过以各镇总兵之尊，也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他们身为总兵，要打制几百上千门精良火铳，其实不是问题。历史上徐光启耗费了大量的银钱，传门请西洋匠师打制出大批精良的火铳火炮，却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各方掣肘，战略失误是其一，各军中纪律败坏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各镇总兵的正兵营中，至少基本的粮饷可以保证，遗憾的是他们军中兵痞，兵油子太多，这些人的存在，便难以做到舜乡军的军纪森严，如臂使指。


    
别的不说，便如战斗中象舜乡军那样坚持进入射程再开铳，各人就没办法做到。如此一来，再精良的火器，也发挥不出威力。要如舜乡军一样，各总兵首先要裁倒大部分部下，这又是各人办不到的。


    
最后，王斗也不看好他们光拿饷，没有归宿感的军队。有十分饷，就有七分忠诚，有五分饷，就有三分忠诚，没有粮饷，一遇开战就逃跑，老油了。军阀思想加上骄兵悍将，愿意打硬仗才怪。

第249章 王朴离去、南下真定


    
王斗与陈安来到督标营的营房，便是当地南圈头一带。从南圈头到魏家庄，沿着孝义河两岸，宣大三镇军士扎下了好大一片营地，连绵旗号似乎望不到边。


    
王斗来到总督行辕时，这里正吹吹打打送走一批前来劳军的乡绅百姓，卢象升意气风发，率领三镇总兵及各将官目送他们远去。他还不忘对众将教导：“……只要我大明官军一力杀贼，尽心报国，百姓便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各将都是诺诺称是，看见王斗过来，卢象升喜道：“王将军来了？”


    
他身后各人也是亲热地与王斗寒暄，大同镇总兵官王朴更是高声叫道：“王将军，兄弟与众位军门，都在翘首以待，等待王将军的解惑授道呢。”


    
王斗忙道：“不敢不敢，该是末将向各位军门讨教才是。”


    
一一与各位总兵拱手见礼，众人拥进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去，继续讨论前几日的话题。


    
各人一至同意，王斗军队骁勇能战，其实武器盔甲不是主要问题，各人镇中整个镇的官兵不敢说，至少各家正兵营内，要做到甲胄器械精良，其实问题不大。


    
王斗更趁机向卢象升讨要一部分先进的自生火铳与鲁密铳，希望回去后好好研究研究，卢象升慷慨地答应了。至于阵法，各总兵书房府邸内，哪家没有收拢一大把的兵书？就算有人不识字，各家麾下，少不了参谋赞画，他们将官家族出身，也有自己的战阵心得，这个也不是问题。


    
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沉吟道：“如此说来，便是士卒与操练的问题了。”


    
王斗道：“虎军门所言极是，戚帅曾有云：兵在于贵选，将有章程，兵有额数，饷有限给，其法惟在精。所以他老人家选用士卒，向为乡野老实之人，而不用城市游滑之人，如此士卒操练，军士便于畏于军法，遵守章程，作战时便可如臂使指，可当堂堂大阵。”


    
以上王斗之言，都是戚继光练兵精华心得之一，浑河之战，戚家军战至最后一个人，他老人家所言，自是金玉良言。


    
众人都是沉吟，王斗之意，他们也明白，各人知道自家事。各营军纪败坏，兵不成兵，畏战做逃兵还好，杀良冒功更是大把，兵痞占了一大把。这些人或许有人武勇不错，不过他们存在军中，却是弊大于利。


    
如依王斗之言，这些人都要裁了，那各人营中几千人，只会余下数百人，兵源缺乏是一点，这裁下的人如何安排？再次招募军士，粮饷何来？


    
王斗道：“可让他们开垦田地，现大明各处荒地众多，却不缺乏屯田之所。”


    
大同镇总兵官王朴问道：“屯田之资何来？”


    
王斗微笑道：“却要朝廷想方设法。”


    
各将都是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王斗军中各士卒营养良好，这自然是王斗有大把钱粮的缘故。王斗以前不过是卫所千户或是守备，朝廷不但不发粮饷，还要收税，他却有能力裕养出那么多强悍的军士，想必有他自己捞钱的门路。


    
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谈，这个妙方，是王斗自己建功立业的核心绝学，他不可能说的。不过在座各人，能做到一镇总兵的，谁没有两把刷子，谁没有自己捞钱的路子？仅靠朝廷拔下的粮饷，他们能养活自己的家丁吗？


    
王斗之言，倒是为各人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有王斗成功的榜样在前，或许各人可以试试。


    
卢象升当然知道王斗练兵钱粮是哪来的，瞪了王斗一眼，王斗只装没看到。


    
……


    
其实王斗对各将所说的，早对卢象升说了，很多事情对王斗简单，站在卢象升这个位置上，却是复杂无比，往往让他有心无力。他暗叹了口气，正色道：“好，现在众将议事。”


    
立时帐中各人都是坐得笔直，卢象升道：“定州大捷后，京师振奋，圣上连连御旨嘉勉，各营将士，也是士气高涨。现奴贼大部南下真定，趁此锐气，我宣大军结束在高阳的休整。本督决意，明日便班师前往真定，以解彼处百姓倒悬之苦。”


    
铁甲锵锵，众人都是站起身来高叫：“愿随督臣鞍马，杀贼报国，再立新功。”


    
定州大捷后，宣大三镇将士，对清兵的畏怯之色，可说一扫而空，军心士气，达到高峰。


    
卢象升也很满意：“定州之捷，证实奴贼色厉内茬之本性，只要我大明官军勇于杀贼，他们的头颅，便是我们的军功。众将，青史留名，就在当日，诸君努力！”


    
一片声的大叫：“杀贼报国，杀贼报国！”


    
王斗也是随着众人高叫，在定州大捷的鼓舞下，已经越来越多的明军敢于出城野战袭击敌人，现在军情乐观。此次清兵入寇，比历史上艰难得多。


    
正在这时，却见一个护卫急入帐内，向卢象升禀报。


    
卢象升满面笑容地站起来：“又有圣旨来到，众将，这就随本督出迎！”


    
……


    
在中军大帐外，又有一个太监向卢象升等人宣读圣旨，除了嘉勉之外，便是催促卢象升立时率兵前往真定。


    
这个早在卢象升的意料之中，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圣旨的后面，还提到山西军情紧急，要卢象升分出一部分兵马，让大同镇总兵官王朴率领他的本部麾下，立时回援山西，以解太原危急。


    
卢象升呆了一呆，还是立时接旨领命。王朴也接了圣旨，还有一道兵部的檄文，接到圣旨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奇怪，随后沉痛地过来，向卢象升叩拜告别，他哽咽地道：“督臣，末将走了，可惜不能再鞍前马后，追随督臣杀敌了。”


    
卢象升眼中隐隐现出泪花，亲自搀扶王朴起来，温言对他说道：“将军不必如此，你回援山西，也是一样为国效力，倒不一定要跟随本督麾下。”


    
他交待王朴：“无论将军到了哪里，都需记得忠义报国的道理。”


    
王朴哽咽道：“督臣教诲，末将记下了。”


    
他与杨国柱与虎大威拱手而别，二人也满是叹息，无论他们以前如何看不起王朴这种花钱买来官位职务的纨绔子弟，但这些时日的并肩作战，多少有些战友情谊，临别之时，二人都是依依不舍。


    
离别时，王朴也拍了拍王斗的肩膀，叹道：“可惜不能再与将军并肩作战，此战后，若将军到了大同，兄弟必将倒屣相迎。”


    
王斗郑重地与他施礼而别，不论王朴在历史上如何不堪，至少目前这场战事，他表现得有板有眼，值得自己尊敬。同时他心下浮起阴影，各人只道山西危急，兵部调王朴回援合情合理，只有王斗知道此事可能是杨嗣昌在背后搞鬼。


    
杨嗣昌这个人，颇有政治与军事才干，只是目光短浅，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他与卢象升只不过政见不同，就如此处心积虑，因私人意气而不顾大局？可叹可惜啊。


    
当日王朴便领军拔营而走，留下一大片空荡荡的营寨，宣大军士眼见军中兄弟又少了几千人，原本高涨的士气不免低落一部分。卢象升又招集全军将士激励，才让落下去的士气回升一些。


    
王朴走后，卢象升所率领的只有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还有王斗，宣府参将张岩等人，兵马约在一万。第二日一早，在孙承宗率领的全城乡绅百姓欢送下，卢象升领军离开了高阳。


    
离开路上，王斗频频回望高阳县城，此次离开高阳前往真定，前途莫测。让王斗安慰的是，在昨晚自己郑重要求下，孙承宗总算愿意离开高阳城前往保定，解除了王斗内心一个隐忧。


    
历史上清军围攻高阳城前，孙承宗的好友蔡鼎，还有茅元仪等人，都劝说孙承宗到保定避难，或者干脆到南方去，孙承宗都婉言拒绝了。最后他以八十高龄，率全家子侄及高阳百姓奋起抵抗，最后六个儿子、二个侄子，十二个孙子侄孙全部殉国。或许是此次清兵围困的感慨吧，孙承宗不忍拒绝王斗的好意，最终答应了王斗的请求，保存此有用之身。


    
王斗总算放心地离开了高阳，虽然自己力量有限，但大明的忠义之士，自己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一个朴素的愿望。


    
……


    
从高阳城到真定府城近三百里，卢象升，王斗等人一直往南而行。


    
此时清兵已经深入真定府的衡水、枣强、赞皇、临城、高邑等地。虽一路上遇到不少清兵大股小股敌人，不过畏于这只军队的威名，各清骑只是远远旁观，并不敢靠得很近。所以一路行来，虽不时有一些小股的接触战，总体行军顺利。


    
念于军中有大批的粮草辎重，卢象升等人都有过痛苦挨饿的经历，知道兵荒马乱的，筹备粮草极为不易，有银都没地方买，军中携带的粮草，就是这只大军的生命线。


    
所以兵部塘报虽催得很急，卢象升还是听从了杨国柱等人的意见，稳重行军为妙，大体全军一天行军六十里到七十里。


    
几天后，也就是在崇祯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这天，卢象升，王斗一行人，全军到达真定府城之下。

第250章 高起潜的拉拢


    
真定府，在今河北正定县之南，又称常山，传为赵子龙的故乡，明时与京师、保定并称为“北方三雄镇”。在石家庄崛起之前，这里一直是冀中繁华的大城，自古便有“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之说。


    
滹沱河从城南不到两里处流过，境内土地肥沃，交通便利，堪称千古名城。王斗，卢象升等人到达真定府城时，城外已经密密麻麻布满旌旗营帐，高起潜早一步带了近三万的关宁大军到达真定府下，适合扎营的地方都被他们占遍了。特别是顺着滹沱河两岸，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地。


    
王斗，卢象升等人只得接着关宁大军营地，在滹沱河的更下游扎营。好一阵忙活后，总监军高起潜，还有真定巡抚等人联名送来信贴，邀请卢象升与宣大各将入城叙话。


    
卢象升领着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宣府参将张岩，宣府镇游击将军王斗，还有各人的亲将护卫等，浩浩荡荡到达真定府东向城门外。


    
沿着城门官道前的几百步，这里早挤满了围观的军将百姓，还有高起潜领了关宁各总兵将官们，与真定巡抚一起在城门外相迎。


    
卢象升，王斗等人到达时，立时引起轰动，无数的百姓拥挤过来，朝王斗等人指点欢呼。


    
“看啊，那就是定州大捷的卢督臣。”


    
“看，那就是王斗，连战数捷，勇冠三军的好汉……好年轻……”


    
“那些便是山西镇，宣府镇的将官们，个个尽是威武……”


    
“有这些好汉在，就不用怕鞑子了。”


    
一声声欢呼传来，无数的真定百姓，都向宣大将官们欢叫。他们的心思很简单，谁能杀鞑子，不骚扰百姓，护卫他们平安，他们就会真心为他们欢呼。


    
卢象升满面笑容，在马上对百姓连连拱手，意气风发。


    
余者各将，也是个个昂首挺胸，王斗看看身旁的宣府参将张岩，杨国柱中军亲将郭英贤一眼，看他们都是一副俨然威武的样子。就连郭英贤这个平日大大咧咧的人，此时也是分外严肃。


    
在“三关雄镇”的石匾之下，看卢象升等人不远，高起潜与真定巡抚已是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高起潜仍是头戴嵌金三山帽，身穿簇锦袍服，腰上玲珑玉带，他虎虎有力过来，要不是面白无须，外人定会认为他是一员猛将。


    
他远远就对卢象升大笑，尖细的声音响起：“卢督臣虎威，定州大捷，朝野振奋，涨我大明军心士气，咱家为卢督臣贺喜了。”


    
卢象升微微一笑：“高总监有心了。”


    
看高起潜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他也是心下痛快，当日高起潜与自己分兵后，可想过有这一日？自己连战大捷，高起潜却屡战无功。今日相遇，卢象升感觉心下大大出了一口气。


    
高起潜与卢象升寒暄几句，殷切地嘘寒问暖，又为他引见真定巡抚与城内各乡绅官员，众人好一阵迎合。随后高起潜眼睛一亮，大步向王斗走来，尖声笑道：“这位便是勇冠三军的王将军吧？咱家便是在军中，也闻听王将军的大名。”


    
他亲热地携起王斗的手，上下打量王斗，赞道：“好一条汉子，怪不得能连挫虏贼，饱得皇上赞誉。”


    
王斗感觉周边无数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被高起潜这样握住手，他的手心又湿又滑，王斗有种鸡皮疙瘩竖起的感觉。他不动声色脱开手，微笑施礼：“高监军过誉了，末将有礼。”


    
高起潜亲热地扶起王斗：“王将军不必行此大礼，请起。”


    
他又抓住王斗的手，对身后不住打量王斗的关宁各将笑道：“王将军声名鹊起，早在昌平之时，却是无缘相识，今日正好为众将引见一下。”


    
他一一介绍，王斗不住抱拳见过那些总兵将官们，当日这些将官在昌平正眼也不瞧王斗一下，此时却是对王斗颇为重视。自是王斗连连军功大捷，被皇帝传旨嘉奖，还誉为勇冠三军之故。更得高起潜亲自介绍，不同的时间，这待遇可说是天差地远。


    
不过引见时，各人也是神情各异，蓟镇总兵白广恩对王斗“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果真是少年英杰，王将军之名，这些时日真是如雷贯耳了。”


    
密云总兵唐通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有王将军这样的豪杰在，我等却是老了。”


    
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对王斗斜眼相睨，玉田总兵曹变蛟虽对王斗哈哈大笑，不过眼中明显流露出不服气的神情。


    
只有山海关总兵马科对王斗赞不绝口。


    
一圈下来，王斗感觉心下压抑，这些关宁将官，个个幕气与骄横之气太重。便是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与玉田总兵曹变蛟，虽历史上这二人值得自己尊敬，不过他们的神情明显对自己不服气，不友好。


    
论起好相处，王斗遇到的总兵将官中，倒以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山海关总兵马科为最，不过这二人却是有名的逃跑将军。


    
卢象升看高起潜在众人面前，公然对自己爱将示好，眼中露出不悦的神情。


    
高起潜之后，真定巡抚一班人又是对王斗连连赞誉。


    
好容易结束后，看高起潜似乎有让王斗跟在他身后的意思。卢象升不动声色上前一步，王斗趁机退回杨国柱身后，杨国柱回头赞赏地看了王斗一眼。


    
……


    
寒暄之后，众人进城，真定向有“花花真定府”之称，虽明末乱世，城内仍是繁华，各样商号云集，街上所见，尽是各样高牌与幌子。在通往巡抚衙门的街道上，已经挤满欢呼迎接的民众。


    
这些人都是自发聚集，看卢象升等人受欢迎的样子，高起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后又满脸笑容地为卢象升指点城中景物。


    
接风酒宴设在巡抚大堂内，华灯初上，酒宴非常的丰盛，宣大将官放开肚皮吃喝，席上，向王斗敬酒的人不断。只有卢象升想起城外云集的灾民，很多百姓预求饱饭而不得，这酒宴却是如此的奢华，颇有不悦之色。


    
按高起潜的意思，这酒席一直要进行到深夜，不过卢象升无心进食，看宣大将官吃饱喝足后，便率领众人匆匆回营。


    
当夜，一众信使悄无声息进入王斗的营地之内。


    
……


    
王斗让谢一科送走高起潜的心腹信使后，回身冷笑了一声，那高起潜算什么东西，也来拉拢自己，暗示自己抛弃卢象升，投向他的阵营？自己会稀罕他的银钱财帛吗？没钱没粮，自己不会去清兵那边抢，要他高起潜的东西？


    
王斗站在寒夜之中，忆起历史上高起潜的资料，初为司礼监太监，被大太监魏忠贤排挤调到直殿监洒扫。在魏忠贤被除掉后，高起潜与曹化淳、王德化等人深得崇祯皇帝宠幸，出任掌印太监，崇祯五年开始登州监军，后又到宁、锦监军。


    
高起潜自称知兵，通军事，其实却是怯丑不敢战，惟割死人首冒功。观其任事成果，典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鼠辈。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逼近京师，高起潜在赴宁前道上弃关而走，南明福王时召为京营提督，后亦降于清国。


    
王斗冷笑不已，这样的货色，也值得自己投靠？想起白日他那冷冰冒汗的手心，王斗就恶寒不已。


    
王斗其实对阉人并不存偏见，阉人中，大太监王承恩等人，王斗就颇为敬佩。反观高起潜，杜勋之流，自己只有鄙视。他王斗虽不才，却也不屑与其与伍。


    
明末问题是整体问题。皇族，文人，武人，阉人，商人，这几个大阶层，都对明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论哪个阶层，只要忠义报国的，王斗都敬佩，反之，王斗都鄙视。


    
自己宁可给英雄牵马，也不给孬种当爹。


    
当然了，今晚的拒绝，王斗还是颇为婉转，只推说自己归属卢督臣麾下，没有兵部调令，自己不能擅离职守。不过就算这样说，想必高起潜得知自己拒绝的消息后，也会恨自己入骨吧。


    
王斗也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


    
果然第二日卢象升再招宣大各将进城议事时，王斗敏锐地察觉到高起潜虽仍对自己满面笑容，不过眼中隐隐含有阴寒之色。王斗微笑从容，并不畏怯与他对视，倒让高起潜有些意外。


    
当日会议没有结果，卢象升提议合兵出击，以壮声势。高起潜却言卢督臣连连大捷下，虏贼已是丧胆，正是分道夹击，扩大战果的时候。坚持各领自家大军，分道迎战。


    
会议不欢而散，议上卢象升提到宣大军队的粮饷问题，真定巡抚只以府道钱粮紧张，正在努力筹措为由，应付了过去。


    
回到宣大营地中，卢象升颇为忧虑，军中虽携带有粮草，不过只足半月之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粮草用完成，这一万大军的吃饭问题如何解决？万万不可再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了。


    
卢象升在帐内沉吟，宣大各将也是在下首皱眉，难道粮草问题，又要倒退回当日在昌平的局面去？


    
王斗看着帐内皱眉的各人，暗叹一口气，起身对卢象升道：“督臣，粮草问题，末将倒可解决一二。”


    
他说道：“末将在真定府行唐县境内，积有一批粮草，估计四千石，连上军中现存的粮草，可供全军食用一个多月！”


    
虎大威，杨国柱等人都是又惊又喜，一个个目光都是看向王斗。早在保定府下时，王斗就说他在保定府内存有粮草，没想到在真定府境内，他同样拥有存粮。


    
卢象升怔怔地看了王斗半晌，心下惊喜的同时，也涌起一种对王斗高深莫测的感觉，每每他都有奇招妙法，化解军中难题。


    
卢象升心下更浮起一个念头：“难道王斗深谋远虑如此，早就估算会有这场战事，所以早早准备？”


    
“他不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吧？”

第251章 许月娥之事、清兵谋议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初一日。


    
一大早，宣大营地就骚动起来，各营中密密麻麻的车辆骡马预备就绪，准备出发前往行唐。


    
有了粮草就好办事，关系到全军的吃饭问题，昨日得到王斗消息后，卢象升等人迫不及待，就想将王斗储藏在行唐境内的粮草押解回营。从行唐到真定府距离八、九十里，就算各车满载粮草，两、三日之内便可回归。


    
此时清兵大部南下，宣大军队又云集行唐不远，按理说清兵阻截粮草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卢象升等人都是慎重，王斗军中除了营部辎重队，各部下辎重队外，王斗还让李光衡领了四百骑兵沿途护卫。


    
各镇除了派出自己的辅兵骡马外，卢象升更是抽调自己督标营四百骑兵，还有杨国柱与虎大威，同样抽调出几百家丁骑士，都由自己中军亲将带领，力保粮草到来万无一失。


    
这时间进入大明的农历十二月，更是北风呼啸，冰寒刺骨，人一走到屋外，便冻得直打哆嗦。各人头脸都是包得严严实实，裸露在外的肌肤，有条件的，都是涂上厚厚的油脂，防止被风吹裂。


    
粮草押运，主要由王斗军中辎重把总钟调阳主理，他却没有如各营辎兵辅兵一样将头脸包裹得象粽子，身上铁甲，身后系着大红披风，站在寒风中任凭吹拂，只是呼着浓浓的白气，不断指挥营中各辎兵加紧出发准备。


    
王斗对钟调阳与李光衡交待：“表兄，李把总，粮草之事，便拜托二位了。”


    
钟调阳郑重地道：“将军放心吧，定会万无一失。”


    
李光衡也豪迈地道：“就算有鞑子截取粮道，末将也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那边的宣府镇总兵杨国柱也是对自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交待，郭英贤裂着嘴笑道：“哈哈，最好有鞑子来，杀个痛快。”


    
人叫马嘶，各营辎重车辆，还有护卫的骑兵们，络绎不绝地出营，王斗与卢象升等人一直送到营外。冬日的真定虽然萧条，却有一种苍凉的美感，看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卢象升，王斗等人，都希望他们此行顺利。


    
……


    
初二日，几个夜不收策马奔入舜乡军的营中，当王斗接到夜不收百总温达兴递上的情报时，他正与各将在帐内商议军务。


    
王斗军中的夜不收，行军时放出几十里，哨探时放出几百里是常事，接到这封来自赞皇境内的情报后，王斗细看良久，神情似在沉吟。


    
温方亮在下首试探道：“将军，是什么事？”


    
王斗微笑道：“便是当日舜乡堡逃军许月娥之事，她有消息了。”


    
将情报递给温方亮观看，帐内各人一听都是兴奋，其实许月娥之事，在舜乡堡算是热门话题。她的身世凄凉，不过在舜乡堡学到本事后，却是做了逃军，跑到真定府赞皇县做起山大王来了。


    
她其情可悯，然其法难容，今年上半年时，王斗接到韩朝传回许月娥的消息后，就命令韩朝将许月娥逮捕，部下视情况或收编，或剿灭。不料许月娥飘忽不定，韩朝等人一直找不到她的确切下落，此事便不了了之，没想到现在又得到许月娥的情报。


    
看着手中情报所写，温方亮大惊小怪地道：“不得了，这小娘子不得了。”


    
韩仲一把抢过他手中情报，睁大一双牛眼细看，随后也是啧啧道：“这小娘子，了不得哦！”


    
帐人各人传看，都是啧啧称奇。


    
情报上言，许月娥己将自己的马贼部下改名为“杀奴军”，在境内与骚扰的清兵干了几次，斩杀近两百人，整个赞皇一带都是轰动，人人盛传。当地官府闻报后，有意收编许月娥全军，并给出了高官厚禄，当地知县与卫所将官，更是亲自拜访，不过许月娥没有意动。


    
情报上还收集一些秘闻，言许月娥利用自己骑兵与熟知当地地形优势，频繁伏击袭击小股清军，足迹遍布元氏，高邑，临城一带，成果丰富。抓获的俘虏中，有多人被活活剥皮。“杀奴军”中还有一种奇怪的折磨人方法，便是使用鸟铳的火绳将清兵俘虏的小腿活活锯断，堪称骇人听闻。


    
“杀奴军”并不要首级，他们将清兵折磨死后，便将他们钉在各大树上示众，并在他们的胸脯肚皮上刻上“许月娥”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当地一些胆大的官兵也因此多出一条生财之道，便是找寻各地死去的清兵尸体，然后砍下脑袋回去邀功，这可是硬打硬的鞑子首级啊。砍个几颗回去，就能升官发财了。


    
因此许月娥等人在当地官兵中风评极佳。当然，这些官军并不敢动那些清兵的尸身，仍让他们挂在树上，否则“杀奴军”牵怒他们，他们可是想要自己的脑袋。


    
这能打行事又狠辣，使许月娥成为赞皇县一带让人敬畏的存在，“许娘子”之名远近传扬，说一不二，俨然一方霸主。


    
“哼！”


    
情报传到镇抚官迟大成手中，他细看情报后，重重地哼了一声，立时中止了各人的兴奋议论与窃窃私语。


    
迟大成冷然道：“从我保安州学了本事，却跑到外面去做山大王，耀武扬威，成何体统？”


    
温方亮嘻笑道：“迟镇抚，许小娘子也算是个苦命之人。她一个弱女子，能做到这一步，很难得。”


    
帐中各人都是称是。


    
迟大成还是冷冷道：“军纪律法如山，我保安州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均需严守军法。如果人人都学许月娥一样，学了本事就做逃兵，我保安州何以为军？”


    
温方亮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这迟大成在舜乡堡以古板闻言，与他争论只是自讨没趣。


    
王斗沉默良久，说道：“迟镇抚，依我保安州军纪，对许月娥该如何处罚？”


    
迟大成不假思索地道：“抓捕回来，重责三十军棍，没收田地，全家驱逐出保安州境。”


    
说到这里，他呆了一呆，众人也是恍然察觉，似乎这里面有漏洞，相关的军法条律，好象对许月娥这种情况处罚不力。


    
迟大成对王斗郑重施礼，道：“将军，我保安州军纪律法，颇需增复修补之处，这是下官失职，待战后回到保安州，下官这就增补。”


    
王斗缓缓点头，环视众人道：“许月娥曾为我舜堡逃兵，依我保安州军律法纪，需做相关惩戒。她麾下诸多杀奴勇士，本将有意收编，谁愿前往？”


    
迟大成起身道：“下官愿意前往。”


    
王斗点头道：“好，迟镇抚，此事就交于你了。”


    
迟大成郑重施了一礼，然后笔直坐下。


    
帐中很多人都担心地看着他，这老家伙，古板不知变通。不要到了许月娥寨中，当着她部下的面要打许月娥军棍，被一干如狼似虎的马贼撕成碎片。


    
……


    
就在初二日下午，衡水。


    
城池周边，密密麻麻布满了清军营帐，各色旗号飘扬，连衡水城内，都飞舞着清兵正白旗的旗号。


    
从十一月下来，清军连续攻陷衡水、武邑、枣强、巨鹿、鸡泽、元氏、临城等座城池，他们的兵锋，已经遍及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等地。无数的百姓家园被毁，子女财帛被掳掠。


    
原本的大明衡水州衙，此时已经插上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宽阔的大堂之内，坐满了身着鎏金盔甲的清将，各人头盔取下，尽是铁青发亮的前额头皮，脑后也均甩着一根细长的金钱鼠尾猪尾辫。


    
密密麻麻身着水银盔甲的正白旗巴牙喇兵在堂外巡视，大堂之内，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高声说话声。那些话，如果是明人百姓当然听不懂，因为他们说的尽是满洲语。一种阿尔泰语系，源自蒙古人，传自西方人，不论语言还是文字，都与中原汉人完全不同，与北宋女真人的汉系方块字，也一样不同。


    
众清将中，正白旗旗主，奉命大将军多尔衮，与正红旗旗主，扬武大将军岳托分坐上首两旁。下首左侧，八旗满洲各旗主，镶白旗旗主多铎，镶红旗旗主杜度，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等人傲然而坐。下首右侧，则是八旗蒙古各旗主分坐。


    
“我大清兵所向披靡，入关两个月来，深入千里，攻占明国州县数十计，杀明国守备、千总以上将吏百人计，俘获人口财帛数十万，如此大捷，自崇德元年后我大清勇士又可饱掠而归。”


    
说话的是多尔衮，他的话，引起在场各清将一片嚎叫。


    
坐在多尔衮右旁的岳托也是矜持而笑。还有下首的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自认资历年长，自然不能与在座小毛头一样喜形于色，也是轻抚自己鼠须，缓缓点头。


    
“趁此大捷，我大清勇士需鼓起余勇，继续南下，再挥师山东，攻破济南！”


    
多尔衮的话又让众人兴高采烈。


    
随后多尔衮的话让众人安静下来：“可虑的是，明国兵部尚书卢象升，已经领军南下。同样明国监军高起潜，也率领数万关宁大军，集于真定府城。”


    
“高起潜不足为虑，不过卢象升颇为善战，麾下更有明将王斗……”


    
堂内一片寂静无声，王斗连连打破八旗满洲镶白旗与镶红旗，更有八旗蒙古二旗，打得诸旗筋断骨折，元气大伤，也让余旗心寒。便是上月卢象升与王斗领军前往高阳时，连多尔衮都不敢触其锋芒，主动避开。

第252章 王斗此人必除


    
一片安静中，八旗满洲镶白旗饶余贝勒阿巴泰忽然站起身来，对多尔衮，岳托等人道：“奉命大将军，扬武大将军，诸位王爷。卢象升，王斗等明国军队南下，末将认为必须极为重视！”


    
他正色道：“末将更认为，此二者必除，否则我大清勇士饱掠所得，恐难以运送出关。”


    
镶白旗旗主多铎也是道：“饶余贝勒所言极为有理，卢象升，王斗等部到了真定，料想很快南下，他们虎视在侧，亦步亦趋的跟随，什么时候奋起一击，这情况……实是堪忧。”


    
多铎以前对大明军队不屑一顾，不过定州大败后，到现在他仍是心有余悸。对王斗等宣大军队的重视，比起阿巴泰来，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八旗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也道：“饶余贝勒与豫亲王所言在理，那王斗部火器犀利，骁勇敢战。他部下步卒多悍勇，敢于堂堂对决。卢象升，杨国柱等人便倚仗他的势头。杨国柱，虎大威等明国总兵麾下多骑卒，彪捷轻灵不输我军，王斗部也有倚仗。他们步骑结合，可正面对决，又可远击……望眼明国上下，便是宣大部对我军威胁最大。”


    
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恩格图与镶红旗旗主布颜代均道：“如杜王爷，豫亲王所言，那明国王斗部非同小可，现在他们南下，我等需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多尔衮急招各旗主议事，便是杜度、恩格图、布颜代等人远在通州，也是急急赶来。说起王斗，三旗旗主在通州与之交过手，自然是惨痛记忆在心头。


    
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认为卢象升，王斗等人南下，需慎重以待。听他们这样说，就算余者各旗没有与卢象升、王斗等人交过手。但有这八旗满洲与八旗蒙古四旗的前车之鉴，他们不小心也得小心。


    
岳托叹道：“自崇德元年来，虽有饶余贝勒对王斗此人的告诫，我等却是认识不足，算算前后折损在王斗部下的勇士性命近三千人，这些勇士……”


    
他摇了摇头：“都是我等轻敌大意，终酿苦果。”


    
八旗蒙古正黄旗旗主阿代说道：“比起崇德元年，此次我大清兵虽攻掠顺利，不过比起上次战事，还是艰难许多。现在敢于抵挡袭击我部的明国军士越来越多，如果不将王斗部打破，如饶余贝勒所言，末将也担忧我大清勇士所得，难以运送出关。”


    
王斗现在可说成为大明军士武勇精神的象征，在他连连大捷的鼓舞下，越来越多的明军敢于出城野战，阿代等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王斗再取得几场大捷，此次入关的清兵，有身陷泥潭的忧虑。


    
多尔衮轻咳一声，立时众人都安静下来。


    
多尔衮缓缓道：“如诸位旗主所言，明国卢象升，王斗部南下，我等均需慎重。且，王斗此人，本王必除之！”


    
“如任他坐大，我八旗勇士一旗一旗被他打残，将士们望风披靡，还何以为战？”


    
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布颜代唯诺地道：“睿亲王所言，是要与明将王斗强攻硬战？……这，血战过后，末将恐……”


    
阿巴泰又是起身，他神情严厉，环视众人道：“众位旗主，崇德元年时，那王斗只是明国一个小小防守官。当日本贝勒因惧折损数百勇士而城下退兵，未料王斗因此坐大。”


    
“成为游击将军来，我各旗勇士，折损在此人手中己高达两千余人。战后不可避免，那王斗势力又会高升，他日他任明国参将，副将，总兵时，与之对阵，我大清勇士还要折损多少？三千，五千，或是一万？”


    
“如此下去，我大清国八旗还在吗？如睿亲王所言，再是血战艰难，王斗也必除之！”


    
各人都是一片沉默，布颜代也是羞愧地坐了下去，同时心下不满，他们蒙古人投靠满洲人，只是因为附翼后可以入关大捞好处，不是为了作炮灰打硬仗而来的。


    
此战后，布颜代要好好考虑一下，再依附清国，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虽说皇太极将女儿嫁给他，不过一个满洲女子比起自己旗中的勇士前途，谁轻谁重，一眼便知。


    
多尔衮看了布颜代一眼，对杜度与多铎道：“豫亲王、安平贝勒，你二人与王斗此人交过手，你等说说，对阵王斗此人，该如何着手？”


    
杜度仔细思考一阵，拱手道：“回奉命大将军，王斗所部，火器极为犀利，加上他们军纪森严，所以他们火器威力可以发挥到最大。末将在通州攻打其车阵时，根本逼不近其部几十步内，只是白白折损将士。”


    
他建议：“我大清兵入关来，缴获明国火炮不少，可以利用缴获的火炮攻掠王斗阵地。”


    
他遗憾：“可惜恭顺王没有入关，否则他军中火铳火炮众多，当可与王斗部对阵。”


    
多铎道：“确实，王斗部火铳极为犀利，他们的火铳，射程远，威力大。特别战阵森严，他们火铳手可严阵待我勇士进入射程后再作战，我大清的强弓劲箭，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除了火铳手，他们的长枪手、刀盾手也极为悍勇，我旗中重甲勇士结阵而战，根本攻不破他们的战阵！”


    
八旗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不服气地道：“如此说来，那明将王斗便无懈可击了？我大清兵骑射无双，就发挥不出我们的优势？”


    
“比如骚扰，截断粮道，如此不行吗？”


    
饶余贝勒阿巴泰道：“卢象升等人颇为持重，军中粮草，都携带身旁，粮道根本无从断起。就算他们军中只能携带一个月的粮草，可叹我大清兵现在兵分数路，反被他们各个击破，我等掠获所得，源源不断作为他们军中粮草供应。”


    
“定州之战便是如此，我镶白旗大军，辛辛苦苦，从定州等地掠获了大批粮草辎重，最后反成他们的缴获战利品。至于骚扰，卢象升军中万人，大部分为骑卒，粮草携带身旁，又从何骚扰起？我八旗骑士，根本发挥不出所长。”


    
众人都是一片沉默，良久，多尔衮若有所思道：“看来与王斗部作战，只能尽量避开其正面锋芒，攻掠其友军两翼。最后防效太祖高皇帝浑河之战，多用战车火炮，以十倍兵力源源不绝攻打，如此方有胜算。”


    
他决心己下，环视各人道：“王斗此人必除，宜早不宜晚，本大将军决意，南下大军尽数会合，选一适当时机，地势。以数万精兵，雷霆之势，将卢象升，王斗诸部一鼓而灭，诸位王爷有何高见？”


    
他双目炯炯，只是扫视各人。


    
杜度，阿巴泰，多铎等人都是站起身来，慷慨激昂，赞同奉命大将军的看法。反正以后攻打王斗，主力不可能是他们，何乐而不为？八旗蒙古各旗主作为新附军炮灰，这等战略战术大事，自然没有他们插口的余地。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有些犹豫，不过见多尔衮目光扫来，他还是起身赞同。


    
或许是因为父兄的悲剧命运，所以济尔哈朗平日处事极为小心，更似乎给人一种软弱听话的感觉。面对咄咄逼人，权力欲越来越强的多尔衮，他总是选择服从。


    
皇太极早抢得了八旗满洲的两黄旗，还让自己儿子豪格担任正蓝旗旗主之位，此时父子二人正领兵在山海关外牵致，并未入关。看入关的几个旗主都赞同自己的意见，多尔衮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最后问扬武大将军岳托道：“扬武大将军意下如何？”


    
见多尔衮如此独断专行，事情都决定了再听自己的意见，岳托有些不悦。


    
此时岳托身为扬武大将军，掌管入寇的清兵右翼兵马。不过数年前，因为在皇太极面前的骄慢无礼，岳托被夺去了贝勒之位，降为贝子，还罚银五千两。虽年前皇太极又恢复了他的贝勒之位，不过岳托还是稳重了许多，颇有喜怒不形于色的味道。


    
面对咄咄逼人的多尔衮，他也不愿正面交锋，恶化二者的关系。加上他岳托身为贝勒，爵位低了多尔衮二等，此次入寇的清兵人马，事实上以多尔衮为尊。


    
岳托心中不悦，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缓缓道：“奉命大将军所言极有道理，王斗此人可谓为我大清国心腹之患，除去此人，宜早不宜晚，本大将军也是赞同！”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初三日，真定府，宣大营地内。


    
近午，整个营地又是骚动起来，在各营哨探的传闻下，无数的军士高声叫道：“运粮的兄弟回来了。”


    
卢象升，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也是惊动，从营外看去，果然萧条的旷野中，密密麻麻的车辆骡马，顶着寒风，正往营地这边而来。卢象升抚掌大喜：“太好了，有了这些粮草，军中将士，便没有饥寒之忧了。”


    
从行唐县到真定府不过八、九十里，各人估计运粮大军两日内就可回来，没想到花了三日时间。可能途中有所波折，不过总算顺利。众人迎出营外，很快的，满满载运粮草的车辆骡马便络绎前来。


    
看随行载运的粮草，王斗说的四千石根本没有问题，卢象升满面笑容，只是以宠溺的目光看着王斗。虎大威，杨国柱等人满脸喜悦，看向王斗的眼中都满是赞赏感激。


    
从王斗领军到昌平后，众人承王斗的情真是太多了。


    
终于，滚滚的辎重车辆到了营外，整个营地一片欢腾。所有人的都是眉欢眼笑，看那些头脸包得严严实实的辎兵们将装满粮食的车辆浩浩荡荡赶入营内，有了这些粮草，至少这一个月中，军中便不愁吃喝了。


    
出外押运粮草的钟调阳，李光衡，陈安，郭英贤等人下了马匹，大步过来向卢象升，王斗等人复命。王斗看钟调阳几人短短两、三日之中，脸上便被寒风吹开一道道口子，有些人盔甲上似有刀痕箭伤，大冷的天气，出门在外，实是辛苦。


    
看他们样子，似乎与清兵作过战，不过他们精神都很好，便是各营辎兵辅兵们，也是个个精神抖擞，满脸欢笑。


    
卢象升亲自搀扶起他们，叹道：“诸位将军辛苦了，路途可是顺利？”


    
此次运粮虽以钟调阳军职为低，但粮是王斗储藏的，所以各将中，隐隐以钟调阳为首，他高声道：“回督臣话，末将等一路顺利，只是到了新乐地界，遇到一股奴贼骚扰，耽搁了一些时辰。”


    
郭英贤裂着嘴笑道：“哈哈，一千多个鞑子兵，披甲兵数百，也想骚扰我们的运粮车队？老郭与李将军，陈将军他们一阵好杀，这一千多个鞑子兵，便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敢过来。”


    
众人都是笑起来，虽有这个小插曲，不过此次运粮还算顺利，卢象升吩咐各将赶快进营歇息。不过他随后看到钟调阳，李光衡的保安州军士后面还卓立着数百人，不由眼中露出疑惑的神情。


    
王斗此时也看到钟调阳身后，站着一个俊朗非常的年轻将官，一身精铁盔甲披在身上，系着大红披风，肃立寒风中一动不动，显得英武无比。这将官王斗认识，却是当日自己亲自接见过的高寻，在韩朝部下任乙总丙队的队官。


    
王斗早从韩朝那得知，真定府行唐县境内的粮寨中，韩朝令自己麾下队官高寻留守，还从流民中挑选了三百个青壮归他统管训练。此次留守任务完成，高寻便领自己几百兵，与钟调阳一起，前来与王斗大军会合了。


    
此时王斗看高寻身后近四百人，以队为列，个个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们三队长枪兵，两队火铳兵，虽说盔甲不足，但至少军容队列严整，很多人脸上颇有彪悍之气。


    
王斗不由缓缓点头，他们中的队官甲长之人，自然是以原来队中老兵充任，不过短短几个月中，原来的青壮新兵，能训练到现在这个样子，足可见高寻之才。

第253章 巨鹿


    
在王斗召高寻前来说话时，高寻满脸激动之色，他大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朗声向王斗拜倒：“末将保安州甲部乙总丙队队官高寻，见过将军。”


    
他身后所有军壮，全部拜倒。这些军壮除了原来保安州的老兵外，余者各人，早在行唐县粮寨听多了老兵们对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的崇誉，也知道自己的妻小就是送于这位将军治下，此时得以拜见，个个都是激动。


    
一干小军中，那杨姓男子杨时启也是随同拜下，这几个月中，他早对高寻敬若神明，真心崇拜。此时见这位在行唐境内呼风唤雨的人物，在那位将军面前却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不由暗暗瞠舌。


    
他偷偷打量王斗，这位众人口中耳熟能详的大人物很年轻，还不到三十，高大的身躯上披着一副精良无比的盔甲，每一片都闪闪发亮，竟是一套非常罕见的钢甲。他系着披风大氅，腰佩一把黑金色的利剑，脸上虽带着和蔼的笑容，举手投足间却极有一股威严气度，让人油然心折拜服。


    
伴在他身后顶盔披甲的各将，也个个威武，身上尽是精良的铁甲，系着大红披风，神情威严气派。这些人簇拥着王斗，更如众星捧月一般。


    
杨时启此时已是听闻，游击将军连战大捷后，得到皇帝通传三军的嘉奖，身上那副盔甲宝剑，就是皇帝御赐之物。想到这里，杨时启狠狠地看了一眼王斗身上的盔甲，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同时又心下兴奋，跟在这样的将军麾下，将来建功立业，只是等闲。


    
王斗微笑地扶起高寻：“高管队辛苦了，起来吧。”


    
高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高声道：“末将不辛苦，末将谢过将军。”


    
站起身来，又是立得笔直。


    
甲叶锵锵作响，他身后所有军壮，齐声道：“谢将军。”


    
也全部站起身来，仍是个个整齐肃立。


    
卢象升眼前一亮，这数百军壮，尽是好汉，还操持这么严整，还有那个俊朗的将官，长身玉立，堪称杰出之材。


    
他问王斗道：“王将军，这些军士是？”


    
王斗微笑道：“回督臣，末将在真定府储粮后，便留守一队军士驻守，又选了几百个流民操练……这位便是留守的队官高寻。”


    
“高寻，快快见过卢督臣，还有杨军门。”


    
高寻大喜，游击将军如此抬爱，竟给自己引见卢督臣与杨总兵，他大步上前，沉稳地拜见二人。


    
卢象升非常欢喜，让高寻起来后，他上下打量，叹道：“真是一条好汉。”


    
又看了看那四百肃立的军壮，赞道：“尽是好兵。”


    
虽不知他们战技如何，仅凭这军容，经过几次血战后，想必就可诞生出诸多合格彪悍的军士。


    
随后他疑惑地看了王斗一眼：“这位壮士，只是管队之职？”


    
王斗微笑道：“等高管队立下军功后，末将便会给他提一提。”


    
卢象升无语地摇了摇头，杨国柱，虎大威等人眼中都露出暴殄天物的神情。高寻这样的人材，放到各人军中，至少都是把总，千总之类的军职，在王斗军中，只是一个小小的管队。


    
同样各人又感慨，王斗谋划如此之深，不但未卜先知似的到处储粮，及时弥补军中粮草不足。麾下人材还如此之多，区区一个管队，竟可操练出如此严整的军士，窥一斑可见全豹，这王斗势力掩藏之深……


    
……


    
众人欢喜地进营，有了粮草，将士们没有忧虑，就可以安心杀敌了。这些粮草又是宣府镇游击将军王斗储藏运输前来，各营将士除了感慨感激之外，对王斗的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也是好一番议论。


    
粮草分配由卢象升主持，王斗没有异议。分完粮草已是正午，饥肠辘辘的各将便在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内用膳，粮草充足，战情理想，众人都是好一片欢腾。


    
用过午膳后，王斗回到自己营地，高寻等四百新来军士，早由营部辎重官钟调阳安排妥当，还为他们分下了新的盔甲帐篷。连战大捷后，王斗从清兵手上缴获的各样盔甲达三千副，还有各样帐篷辎重也是众多。


    
所以这几队新军，每一甲至少都分到一顶帐篷，每人或铁甲，或镶嵌铁叶的棉甲，都各有盔甲到手。分到帐篷盔甲，这些新军们都是欢喜，个个爱不释手。当然了，由于王斗军中已经有好几百人身披缴获的敌军盔甲，外人若不看他们旗号，恐怕会将他们误认为鞑子兵。大敌当前，王斗也顾不上这么多，有盔甲披总比没有盔甲好。


    
新军到后，接下来，便要面临残酷的战事，虽说这些行唐境内新军训练好后，也由高寻领着参加过几场剿匪之战，不过接下来面对如狼似虎的鞑子兵，很多人还是心下不禁惴惴。不过军中有这么多百战百胜的老兵兄弟在，看他们个个对鞑子不屑一顾的样子，各人内心也总算安稳一些。


    
王斗让高寻暂时归自己中军直领，将他营地安顿好后，又招高寻前来自己中军大帐中说话。


    
“韩千总令末将留守时，曾留下缴获刀枪数百把，火铳一百门，子药若干，又言末将可取用库中粮米五百石。有了这些粮草器械，末将便在行唐寨中操练留守的三百青壮，幸不辱命，将他们操持有些样子。”


    
高寻继续恭敬道：“操练数月后，末将便领新军在行唐，灵寿，新乐，曲阳等地剿灭匪贼，打破了几个寨子，将食用的粮米补足。总算不会误了将军的大事。”


    
王斗听得不住点头，可以看出，高寻是个人材，麾下几百将士，被他操整得井井有条。这些练好的新军，再与清兵打个几仗后，他的部下许多人中，就可以成为合格的军士。


    
此次出战来，自己部下损失不少，前后共有两百多人伤亡，幸好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自己部下才得以保持出兵前的编制完整。现在有了高寻的加入，麾下将士，不减反增。


    
他沉吟半晌，说道：“你部下军士中，拿出一队的人补充到各部中去，余下的人，便算为一总。”


    
他看着高寻道：“你总中的镇抚官与抚慰官本将相继任用，高寻你暂时为该总的试把总，仍归于韩朝千总麾下。总下所有的队官，也皆为试职，待立了军功后，本将再将你等由副转正。”


    
保安州军中一总有四队，三总为一部，高寻新总设立后，韩朝麾下，便有四个把总了。现在保安州编练新军不少，或许战后回去，很多千总的麾下，都要添设新把总了。


    
听了王斗的话，高寻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朗声说道：“末将谢过将军厚爱，末将一定尽心戮力，以报答将军的大恩大德。”


    
说到这里，他又是重重叩头，热泪不可抑止地流下来。


    
帐人各人神情各异，很多人都在感慨高寻的官运。


    
王斗将高寻扶起后，高寻恭敬退下，站在大帐右侧的最下首去。他知道舜乡军中竟争激烈，升迁颇难，自己才来舜乡军不久就得以高升试把总之位，肯定很多人心下嫉妒。不比中军部的李光衡，他的女婿是千总韩仲，本身又是保安州世袭百户，加上训练骑卒得力，他任把总没人会说什么，不过自己……


    
高寻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作战，多立军功，堵住各人悠悠之口。他会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任把总是实至名归。他表面镇定，心下却是一阵阵激动，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


    
宣大营中运来大批粮草，人叫马嘶，瞒不过相隔不远的关宁营地，更瞒不过真定城中的高起潜等人。


    
“什么，卢象升营中运来大批的粮草？”


    
高起潜猛地站起身来，直直瞪着眼前禀报的人。


    
那人道：“回总监，奴才的消息千真万确。他们运载粮草的车辆骡马众多，奴才等粗粗估计，他们运来的粮草高达数千石，估算连卢象升营中所余，那些粮草足供他们食用一个多月。”


    
高起潜不可相信：“他们哪买来的粮？”


    
他很清楚，保定府与真定府各官吏揣摩到杨阁老与自己的意思，都是拒绝向卢象升所部供粮。各府道的库粮尽被征用，统一由高起潜调配，连各城中商行米铺同样如此。大城如此，各城外乡镇各堡，这兵荒马乱的人烟萧条不用说，高起潜料定卢象升便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粮草，没想到……


    
那人道：“回总监，卢象升他们的粮草却不是买的，而是从行唐方向运来，奴才等探闻，似乎宣府镇的游击将军王斗，很早就储藏了一批粮在那里。”


    
高起潜脸上阴晴不定：“王斗……”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初四日，在真定府百姓的欢送下，卢象升领宣大将士誓师南下，一万余将士浩浩荡荡，途经栾城，赵州，宁晋，隆平等地。所遇清兵，无不避其锋芒，沿途有攻掠城池的清人，同样在得到军情几日前主动退让闪开。卢象升，王斗等部一路南行，沿途竟无一战，那些清国军队，直有望风披靡的味道。


    
初五日时，高起潜也领大军南下，他们却是从西南向的赞皇、高邑、临城等地南行，同样没有遇到任何抵挡。所有清兵占据的城池，全部放弃了。关宁大军顺利收复多座城池，高起潜洋洋得意，连连向京师报捷。


    
王斗心中却是涌起不安的感觉，那些清兵，不会那么畏怯不堪战。


    
初八日，宣大军队进入巨鹿，王斗无限感慨涌上心头，巨鹿……


    
当日近午，一万大军路过巨鹿县，那县城早被清兵烧光了，空无一人，残破无比。城内所有水井，也尽数堵塞，根本不能歇息扎营。大军再往南行了数里，在旷野中要停下来生火造饭，略作歇息时，王斗接到几批夜不收的哨探情报。


    
看完手中情报，王斗神情凝重，他匆匆赶到卢象升身旁：“督臣，有没有感觉到，近日我大军周旁窥探的奴贼越来越多？我们不能再往南而行了。”

第254章 防线


    
在卢象升身旁，杨国柱，虎大威，张岩，王斗等人聚成一堆，王斗手中拿着一张简易的巨鹿周边地形图。


    
“哨探所闻，巨鹿之北面，南宫，新河。东面，广宗，威县。南面，平乡，曲周。乃至西面隆平，柏乡等地都出现大股奴贼。他们意图很明显，便是针对我们宣大部而来。”


    
“巨鹿周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敌情汹涌，督臣，杨军门，虎军门，张参将，我等要早做计议。”


    
卢象升心头一紧，很快镇定下来，冷笑道：“十月时，本督统率五万精锐，欲与奴贼主力决战而不得，如今他们找上门来了。原来这些日奴贼望风而逃是个诡计，也罢，就在这巨鹿之地，与他们决一胜负。”


    
杨国柱久经军伍，这些时日宣大军队又连战连捷，虽四面都有清兵，他神情并不紧张，只是沉吟道：“虏贼行军，疾如骤风急雨，料想这一、二日之内，他们便会合围上来，我等要选个好地势，以逸待劳，以免临敌措手不及。”


    
虎大威道：“西边数里便是蒿水河，河水宽阔，足够全军饮水。我等可在河边扎营立寨，竖立坚城。军中粮草众多，火器充足，我大军背水而战，尽磨虏之锐气后，高监军援军也会到来，如此前后夹击，我军胜算极大。”


    
卢象升等人缓缓点头，虎大威之言，也说到王斗的心里去，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军伍，一眼便想出最稳妥的方法。


    
卢象升下令往西北急行军，各营士卒虽隐隐听闻四面有鞑子大军围上来，不过这些时日宣大军队打出锐气，自信心空前高涨。众人虽惊不恐，只是有序地往西北而去。


    
……


    
很快，一万将士便到达蒿水河边，果然河水宽阔，波涛汹涌。虽沿着河的两岸，都结有厚厚的冰层。不过河水中心，只有不断翻滚的冰凌，人马车辆都无法通行。


    
一条沙土官道一直通往河的对面去，从官道飞跨河的对岸，架着一座雄壮的石桥，便是当地人称为蒿水桥的桥梁。举目望去，两岸都是一望无际的黄土旷野，除了一些树木或是极目所见残破的村庄外，什么都没有。


    
“便在此扎营。”


    
卢象升双目深沉，在他的传令下，宣大各营将士，纷纷从各自的辎重车辆下取出营帐，络绎不绝地扎起营来。很快，连绵的营地便慢慢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在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内，王斗与宣大各将聚在一起商议军务，各人各抒己见，关于营寨如何防守，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王斗连战连捷，又有运粮之恩，在此时的宣大各将中，有着崇高的威望。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但所有人的，包括卢象升，杨国柱等人在内，都非常重视王斗的意见。


    
“督臣，诸位军门，诸位将军，末将以为，我们营寨四周，尽可设立拒马、木栏、土墙等物，不过没必要营地四周都挖上壕沟，把我们自己困在里面。”


    
王斗认为，大军作战，不能光死守不出击，可守可攻，方能最大打击敌方士气与锐气。


    
“末将以为，我军火炮的所有前方，大可不修土墙，只在火炮前方十数步挖一道丈余深壕沟便可，让奴贼冲击的兵力，直接笼罩在我们的炮火之下。每一门火炮的两侧数十步，可修一座土墙，大半人高，安排密集的火铳兵，可射杀前方奴贼，也可掩护炮手作战。”


    
对这些火铳兵的防线，王斗也有妙法，不是在营寨前方挖出一道深深壕沟围住自己，而是在前方六十步，刚好在自己火铳有效打击范围之内，敌方弓箭杀伤力之外，连挖几道深深的壕沟。


    
挖出的泥土，就在壕沟前砌成小墙，墙不高，半人或是小半人高。清兵骑兵或是步兵遇到这些壕沟矮墙，可以阻碍他们前进的步伐，又让他们无法藏身掩护。


    
当然，每段壕沟之间，都会留出一道道十几步，二十几步的空位，方便清兵们的冲锋，也直接造成他们的冲锋兵力拥挤，己方也可利用有限的兵力，给敌人造成最大的火力杀伤。


    
这之间的土墙空段，木栅战车什么都不设，只各设立佛狼机火炮，虎蹲炮一门，两旁又有密密麻麻的火铳兵掩护。战时策略，佛狼机火炮先开炮，接着是虎蹲炮，如果这一波敌军还不崩溃，再用火铳。


    
这之间只架两门炮，移动方便，营内的军士出击也方便，可以让他们从壕沟间的空位不断进行反冲锋。


    
“待奴每一波攻势气馁后，我宣大骑卒或是步卒，便从这些空隙出击，挫奴之气焰。”


    
“如此可守可攻，督臣，诸位将军，我们军中粮草充足，子药众多，士气高涨。利用我们军中火器的优势，就在蒿水河边，将奴贼数万大军的血，全部流光！”


    
说到这里，王斗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这声巨响，将卢象升，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吓了一跳，他们从王斗的构想中回醒过来，各人暗暗呼了口气，心中都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狠，好辣！任谁遇到王斗这样的对手，都会深深心寒，幸好他是大明将官！”


    
卢象升欣慰地看了王斗一眼，王斗的谋划可说尽善尽美，将己方的长处发挥到最高点。王斗已经说明通州之战的经过，各人都深深相信，有王斗部火炮与火铳的协助，营寨的防守，可说万无一失。


    
不过随后王斗又说了一句：“当然，孤立无援乃军中大忌，幸好高监军他们已领数万大军南下，我们可向他求援，等敌之锐气尽挫后，高监军的数万关宁大军，可给敌之雷霆一击，或许，此次入寇的奴贼，可一鼓而平。”


    
历史上在巨鹿围住卢象升的清兵有三万人，不知这次会来多少，王斗有寡不敌众的忧虑。他在保安州虽有五千新军，不过那些新兵蛋子从没打过硬仗，连匪都没有剿过，他们大部前来，只是添乱罢了。加上从保安州到巨鹿有千里之远，路途莫测，粮草供给也非常困难，所以从保安州发援兵的念头被王斗生生打散，只能指望高起潜了。


    
历史上高起潜见死不救，不过这次与历史不同，有宣大军队一万人坚守，并不需要高起潜等人打什么硬仗，只需他们在清兵精疲力竭的时候发起一击，或许就可以全灭崇祯十一年这次入关的所有清兵。


    
这种天大的功劳，这么巨大的诱惑，他应该会来吧。


    
……


    
卢象升也是皱眉沉吟，情报传来，高起潜已经领军到了任县，离巨鹿与鸡泽都不远。想起自己与高起潜过往的经历，高起潜会不会来，卢象升心里也没什么把握。


    
不过国战当头，又有一鼓而平奴贼的良机，高监军应该会抛弃二人之间的狭隙，率领关宁援军前来。想到这里，卢象升写了一封亲笔书信，派了几个护卫，骑坐快马，让军中赞画杨廷麟亲自前往任县。


    
王斗的谋划可说没有任何问题，卢象升帐中的参谋赞画们，已经将各将商定的防线图形画了出来。


    
仍是王斗守营寨正面，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守左翼，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守右翼，王斗麾下的佛狼机火炮，援助两翼一部分。卢象升为中军，麾下近千人，加上宣府参将张岩两千人，充任各营援军预备队，又兼守蒿水桥。不过各人都认为，清兵应该会玩围三阙一的老把戏，蒿水桥这一带，不足为虑。


    
商议完毕，众人出了卢象升的中军大帐，这时王斗营中的夜不收百总温达兴却是匆匆而来，他双目红肿，神情极为悲通。在王斗印象中，这个硬汉向以凶神恶煞，或以暴虐的目面示人，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


    
王斗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沉声道：“温百总，是什么事？”


    
温达兴单膝下跪，向王斗递上一封情报：“夜不收队官李有德，传回了重要情报。”


    
随后他低声道：“李队官途中遭到大股奴贼哨探攻击，李队官掩护队中军士回营，他自己却是力战而死，为国捐躯了。”


    
王斗呆了一呆，问道：“他的遗体……”


    
温达兴声音低沉：“回来的夜不收兄弟称，李队官被敌围困，引爆了随身携带的手雷，与敌同归于尽。他的遗体，却是收不回来……”


    
王斗无力地闭上眼睛，这是自己军中战死的第一个队官级将士，还是军中最精锐的夜不收队官，损失可谓极大。王斗周边的杨国柱，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等人都是安慰地拍了拍王斗的肩膀。


    
卢象升此时也出了帐外，王斗与温达兴的问答，他都听到耳中，他长长地叹息：“勇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这些大好的儿郎，本督战后定要向朝廷上书，为他们请恤嘉奖。”


    
王斗定了定神，对温达兴温言道：“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温达兴拱了拱手，无声地退下。


    
走了几步后，他的眼泪不可克制地滚滚而下。


    
王斗看了看手中的情报，将情报转于了卢象升手中，卢象升看后哼道：“巨鹿北面，有奴正白旗大部逼来。东面，有奴正红旗大部逼来。南面，有奴镶蓝旗大部，又有余者奴旗，八旗蒙古诸旗。看来他们志在必得，要将我们宣大军士一网打尽。”


    
他喝道：“传本督将令，各营将士，加紧修筑营防！”

第255章 合围


    
卢象升军令传下后，众军一起动手，就地挖壕修墙。


    
首先的，绕着营地外围一百几十步，先挖壕沟，壕沟挖起的土，就地砌成土墙。如王斗所说的，主墙大半人高，可以掩护火铳手，弓箭手射击便可。密密麻麻的军士们还去河里挑水，浇在土墙上，使之成为极为坚硬的冰墙。


    
寒风刺骨，很多军士的手都是冻得青肿，嘴唇脸蛋，也是高高肿起，镐子用力挥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只能击出一道浅浅的坑洞。幸好扎营之地靠近河边，象如此坚硬的地面还是较少，挖壕修墙较为顺利。


    
虽然天气恶劣，众军士还是干得热火朝天，或许是因为大敌将要来临，又或许是卢象升等高级将领亲自激励。卢象升不顾杨国柱，王斗等人的劝阻，亲自舞动镐子刨土，就算一双手被冻裂了，冻得青紫了，还是奋力不休。


    
他麻衣孝服的极为显眼，对军心士气的激励惊人的大。在他的带动下，王斗，杨国柱，虎大威，张岩等人同样找来了锄头，随在卢象升身旁奋力挖坑。有将官们的带领，全军士气高昂，在上万将士的努力下，只到了下午，相关的壕沟土墙设施便成。


    
有如平地起了一座巨城，如众将原先所规划，一条已是结冰的半人高土墙围绕营地三面。


    
土墙之间，留出许多空位，或放置火炮，或供营内军士出击。土墙的前方，同样挖了诸多不连贯的壕沟，挖出的泥土，同样砌成半人高或是小半人高的小墙，用水浇上，使之坚硬无比。


    
王斗防守的正面土墙最长，考虑到战事可能不是一日两日，需要持久耐性，他只暂时布置了韩仲一个千总防守，余者各人作为预备队。


    
现在王斗军队中，一个千总兵额一千二百二十五人，不过内中有一个七十人的千总炮队，一个一百三十六人的千总辎重队。部中还有夜不收十一人，部中各官及护卫、旗手、鼓手、医士、匠工等数十人。


    
营部又有自己直领的夜不收两队，营部辎重队三百人，营部炮队一百五十余人，营部各官护卫等近二百人。还有骑兵队四百人，相关骑兵辅兵二百人。现在更多了高寻领来的一总兵力三百多人。


    
不论是千总部下，还是营部辎重队，那些辎兵们，同样配制火铳可以作战，每个骑兵及相关的辅兵们，同样配制火铳。还有营内余者各人，那些人虽可作战，不过不到最后关头，王斗当然不会让他们上。


    
王斗防守的土墙虽长，但由于前方壕沟有诸多障碍物，清兵可供冲击通过的地方不多，王斗认为光凭韩仲部下几百火铳兵，几百长枪兵，已经足以应付。就算清兵的攻势增强，自己慢慢添加援兵便可。


    
在王斗的正面，布置了赵瑄的营部炮队，共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三十门虎蹲炮，火力空前。余者的两个千总炮队，各佛狼机中型火炮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十门，虎蹲炮十五门。全部支持到杨国柱与虎大威的两翼中去。他们的骑兵营只各携带了三十门的虎蹲炮，火力方面，有所薄弱。


    
卢象升的督标营五门红夷大炮，暂时也布置在王斗的正面。其实这些火炮，都是可以快速移动，哪一面需要火力支持，就可以快速推到哪一面去。现在宣大各营同心协力，倒也不分彼此。


    
……


    
除了营地外围一百几十步外，围绕众军帐篷外二十步，同样砌了一道结冰的半人高土墙。土墙间同样留了诸多空处，放置火炮等物，只是没有再挖壕沟，作为宣大军的第二道内围防线。


    
在卢象升的中军营帐周边，则是在要紧处摆上王斗带来的三百八十辆战车，每辆战车右边的辕条上，也插上了防护的挨牌。作为最后的防线。在这里面的帐篷内，生了众多的炉火，还有准备大量的热水等物，作为伤员的救护之地。很多重要的物质，也储存在这里。


    
如此安排，可说是井井有条，防线呈立体化，这都是出自王斗的构想，让卢象升等人叹为观止。而王斗军中随行的医士最多，他们在王天学的带领下，个个精神抖擞，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到伤亡的救护准备工作去。


    
经过全军努力，蒿水桥边防御体系宣告完成，卢象升，王斗等人巡视后，都极为满意。


    
王斗更有信心，如果仍按历史上清兵来了三万人。他们硬攻的话，宣大军中粮草火药足以支撑一个月。如果他们强硬攻打一个月，几万清兵的血，将在蒿水河边流光。


    
如此，就算不要高起潜的雷霆一击，入关的清兵精锐尽失，八旗也算毁了，未来的历史也将改变。


    
王斗也仔细看了杨国柱与虎大威的防务，他们的骑兵营，除了一千辅兵多着冷兵器外，余者骑兵火器队与杀手队各一半，火器队中使用三眼铳较多，他们鸟铳的质量不知道怎么样。看他们军士信心百倍的样子，而且有自己千总炮队的支持，中军部还有大量的援兵，应该可以守住两翼。


    
就算他们火力不足，王斗也可以考虑调自己一部分火铳兵过去支援。


    
第二道内围防线正面上，那辆高高的望杆车已是竖立，一个旗手站在刁斗上眺望，周边十几里内的敌情都可看在眼中。在望杆车不远，王斗原本的指挥战车元戎车也是立在不远，几米高的台面，车的四周还有护栏挨牌，用来指挥作战再好不过。


    
此车暂时归卢象升使用，这里离前方土墙一百几十步远，什么清兵的利箭也不可能射到。更不要说前方作战又在几十步外，离得更远了。除非，他们有火炮。不过火炮在几百步外射击，那么远的距离，想打中一座战车，也是非常渺茫的事。


    
由于元戎车归卢象升使用，王斗只好在自己防线后面粗粗砌一个几米高的土堆高台，用来指挥前线的作战。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清兵来临了。


    
不过不论是望杆车上的旗手，还是四处散开的夜不收们，暂时都没接到有清兵大部来临的消息。


    
劳累了一个下午，众人也是疲倦，卢象升下令全军生火造饭，很快防线营帐各处炊烟袅袅，欢声笑语不断响起。军中粮草充足，还有大量的马肉干肉等，临战关头，自然是让大伙放开肚皮吃。


    
大冷的天气，又是劳累过后，吃着热呼呼的米饭肉块肉汤，众军都是精神起来，喧哗声一阵阵的响起。


    
在王斗的中军大帐内，他同样招呼各军官们聚餐，几张矮几拼成一张大桌，桌上炉火中烧着几锅沸滚的马肉。那马肉切得很薄，加点老姜加点盐，热呼呼的烫着嘴吃，非常美味。


    
十几个千总，把总，还有百总温达兴，王斗亲将谢一科等人围成一圈。各军官都是吃得大呼小叫，你争我夺的。众人的头盔都是取下，隆冬时节，很多人竟吃得满头满脸的汗。


    
阵阵狂笑不断从帐内响起，此时却是韩仲与杨通斗嘴，韩仲大笑道：“老杨这家伙，有眼不识泰山，当年在火路墩时，老钟头要让将军去耕田。将军是什么人物？当然不肯了！老杨不知趣，还要在旁多嘴。这不，生生被将军打落了门牙，要不是杨大嫂子劝阻哀求，恐怕今日老杨就坐不到这里了。”


    
他得意地道：“哪象我老韩，当日就是机灵，早看出将军不是非凡人物，立生报效之心，所以现在成了千总。老杨啊，这察气观色方面，你可要向我老韩多多学习。”


    
在王斗的宴席中，向来没有什么等级尊卑之分，杨通与韩仲当年也是一个火路墩的兄弟。


    
听韩仲这样说，杨通不甘示弱，得意地笑道：“将军这一拳打得亲切，我是疼在嘴里，暖在心里……这就叫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在座诸位，也不是谁都能让将军打落门牙的，不是？”


    
杨通裂了裂嘴，果然两颗门牙不见，还兀自得意洋洋。


    
看他样子，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杨通与韩仲这种斗嘴常有，二人也很乐意在众人面前透落当年自己与王斗在火路墩之事，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说实在，韩朝，韩仲，杨通，齐天良，高史银等人当年与王斗在火路墩关系，常常让军中各将官嫉妒。


    
因着这关系，各人只要不犯什么大的错误，在王斗身旁地位便稳如泰山，这是余者各人所没有的优势。


    
看着这二人，王斗微笑地摇了摇头，这两个活宝。不过说实在，王斗也很珍惜当年自己与韩仲等人的旧识关系，这种患难与共的记忆真的很珍贵。


    
众人中，高寻坐在桌旁右首最末，他不时陪着众人大笑，韩仲，杨通往日与王斗的关系，也让他极为羡慕。这是游击将军最核心的圈子，或许自己要极力努力，才可以融合这个圈子去。


    
……


    
就在帐中等人欢畅大叫时，忽听外面传来了手铳的示警鸣响，立时众人都是静了下来，从对方的眼神中，各人都看到一个信号：“鞑子兵来了。”


    
王斗等人出了大帐，来到外围防线空地中。随着手铳的示警鸣响不断，宣大各营将士都是惊动，陆续有将官军士出帐而来。卢象升，杨国柱等人也是惊动，都是出帐前来。


    
一批批的明军夜不收狂奔回来，接着望杆刁斗上的旗手也是传来旗号，营地的四面八方，都有发现大股的清军骑兵。


    
接着大地隐隐颤动，最后更是剧烈抖动起来，似乎同一时间的，四面的天边尽头，都探出了如洋一般的旗号。数不尽的清军骑士狂奔而来，黑压压无边无沿，他们放马狂跑，铁蹄的声音震得各人内心隐隐颤动。


    
看那飘舞的旗海，无边无际的战马，王斗长吸了一口气。看这架式，来临巨鹿的清兵，比历史上只多不少，他们来了多少人？不会入关的清兵全部集到这吧？

第256章 满江红


    
大地似乎一直在抖动，望眼周边如海一般围上来的清兵浪潮，宣大将士都是脸有惊容：“这鞑子兵，也来得太多了吧？”


    
卢象升，王斗等人也是神情凝重，奴贼势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好在大军已经作好万全准备，奴贼上来，众人安心作战便是。


    
蹄声不知响了多久，慢慢才弱下来，那腾起的大股烟尘也飞散开去，露出周边密密层层各色旗号，还有身着各样盔甲的清兵骑士。他们聚在数里外，密密麻麻，不知将宣大营地围了多少重。


    
在营地正前方几里外，这里竖立着多杆巨大织金龙纛，其中一杆龙纛下面，清国正白旗固山额真，睿亲王，奉命大将军多尔衮正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对宣大营地眺望。


    
他在身旁身后，围满了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各旗的旗主，还有各旗中的贝勒王爷。众人依自己旗色，身上盔甲也有所不同，或全白，或镶白，或全红，或镶红，但无一不是甲胄精良，胯下马匹也是神骏无比。


    
多尔衮眺望良久，若有所思地道：“他们扎营防范好快，该部明军果然是只劲敌！”


    
在他身旁不远，八旗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叫道：“奉命大将军，要不要让各旗勇士先发起一波攻击，挫其锐气？”


    
多尔衮摇头道：“不可轻敌，待我六万大军聚齐，粮草，辎重，火炮，战车，还有掳来的明国百姓到达后，再源源不断的攻打，不给其喘息机会。现在传本大将军之令，各旗勇士就地安营扎寨，营地务必牢固，做好万全防备！”


    
在多尔衮的传令下，宣大营地四周的清兵就地挖掘立寨，慢慢的，连绵的营地出现在宣大军士的眼前，似乎从任何一个方向看去，都是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清军帐篷，各色各样的旗海飘扬。


    
望杆车上的旗手不断传来旗号，清军营帐，以东面十里外的漳水河边为多，还有紧靠宣大营地蒿水河的上流与下流也有不少，只有西面蒿水河对岸那边的营地似乎会少一些。


    
宣大军士静静地注视着清兵扎营，看他们人叫马嘶的，大队大队的辅兵跟役迎着寒风，出外挑水造饭，一片异族的口音喧腾。慢慢夜幕降临，清军营地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最后汇成一片通明的灯海。加上宣大营地中也是灯火通明，从空中望下去，便如巨鹿周边出现几个巨大的不夜城一般。


    
当夜卢象升又招集各将议事，卢象升极力打气。议事完后，卢象升又叫住王斗，让王斗陪他到处走走。卢象升身旁跟着亲将陈安，王斗身旁也只跟了谢一科等几个亲卫，一行人默声不响，只是在营地周边到处巡视。


    
整个宣大营盘已是戒备森严，各营巡视的兵丁不断，口令喝叫声不断响起。除此之外，各帐周边安静无人，只有帐前星星点点的灯笼火把发出暗淡的光。


    
宣大营地的外围防线中，这里各营也安排了大批的守夜人员，安插在地面的一排排木杆上，挂着层层的灯笼，在寒风中不时抖动，也照亮了周边的地界。为了防止清兵偷营，除了这些守夜人员与灯笼火把外。围着宣大营地的三面地面上，还撒满了密密层层的铁蒺藜，各要紧地带，也布上了拒马。


    
这个时代想要偷营其实很不容易，夜盲症多不说，冷兵器时代的旌鼓旗号更失去了作用。小股人偷袭还好，大股军队偷袭，纯属添乱。所以清兵想偷宣大军队的营地极难，与之相同的，宣大军想要偷袭清军营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王斗与卢象升来到营地外围防线，看着对面清军营地密集的灯海，王斗心神有点恍惚，似乎有点回到后世，面对城市灯海的感觉。


    
一行人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最后来到蒿水河边，对面同样是清军营地隐约的灯海，连着天上的繁星，似乎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地。


    
隆冬的寒夜冰冷彻骨，这河边风更是大。王斗身上披着盔甲，直有冷到骨子里去的感觉。有时一股寒风吹来，王斗不由自主全身哆嗦，更不时听到周边各人牙齿上下相碰的声音。


    
大明的北方，真冷，王斗的灵魂是个南方人，虽这副身体壮健，几年下来，他还是不怎么适合北方隆冬的酷寒。


    
在这河边黑夜中，卢象升，王斗等人看到一处烧着一堆火，几个人围着火堆蹦蹦跳跳，其中一人还不时抛撒纸钱，口中念念有词：“归来吧，归来吧……”


    
卢象升亲将陈安大步过去，很快他回来禀报道：“督臣，是家丁营的陈瑛、余猫儿等人为保安州死去的李有德兄弟作法超度，白日时曾有报经督臣许可。”


    
卢象升点了点头，众人静静地看着督标营的陈瑛，余猫儿等人蹦蹦跳跳，不可笑，却是肃穆无比，王斗的眼圈忽然有些湿润。


    
不知过了多久，陈瑛等人散去，卢象升披着大氅，只是望着河对面的清营灯海一动不动，良久，他忽然问道：“国勤，本督召你入卫，你后不后悔？”


    
他虽为王斗亲自取了表字，却很少这样亲热称呼他，似乎在人前待他更为严厉。突然听卢象升这种亲热的口气，王斗怔了一怔，随后微笑道：“有什么后悔的，跟随督臣杀贼，便是死，也死得其所！”


    
卢象升轻叹道：“你本可不来的，你在京师东郊，通州之地早有了军功，前景光明。跟随在陈督麾下，也不会如眼前这样陷于重围，前途莫测！”


    
王斗朗笑道：“督臣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援引之情，末将虽个武人，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陷于重围便陷于重围吧，正好杀贼杀个痛快！”


    
卢象升喃喃说了句什么，叹道：“你虽是武人，却比大多文人更懂忠义的道理。吾辈饱读圣贤书，不如你的多了。”


    
随后他又说道：“待此战奴贼退后，本督便要再向皇上上疏，恳请回家丁忧。家严去世，为人子女不能伴在身旁守孝，实为大不孝。”


    
王斗安慰道：“自古忠孝难两全，督臣不用太自责了。”


    
卢象升默默点头，随后裹紧身上的大氅：“北地还是太冷了，真怀念江南的景致。”


    
他转头对王斗笑了笑：“日后本督回到常州，若国勤你到宜兴来，本督定当倒屣相迎。”


    
王斗笑道：“如此说定了，有机会末将一定上门蹭饭。”


    
周边各人都是笑起来，卢象升也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


    
当晚，王斗睡到三更时，忽然听到周边传来隐隐的筚篥声，那是清营中传来的，就如四面楚歌一样，或许是清兵用来瓦解宣大军的斗志。筚篥声幽然神秘，若隐若现地回荡在夜空之中。


    
王斗听了一会，干脆坐了起来，他心潮澎湃，明日战事定是艰难无比，自己苦心孤诣，能改变巨鹿的命运吗？


    
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从舜乡堡火路墩一直挣扎到现在，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王斗叹道：“明日，便决一死战吧！”


    
他静静想着，不知想了多久，王斗又沉沉睡去。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初九日。


    
一大早，清营的号角就响个不停，从早到晚，似乎都有大股大股的清军来到，汇集到昨日来临的大军中去。他们在周边密密扎营，绕着宣大营地附近，围个里三重，外三重。


    
当日还是没有战事，不过很明显的，清兵已经打定一鼓全灭宣大部的主意。情报已经很明显，宣大营盘的东面，北面，南方，都有大股的清兵聚集，只有河的西面会少一些。


    
这也不是多尔衮他们疏忽，而是用心更为险恶，利用围三阙一的战术，看似给宣大军队留一条向西的逃路，让全军起求生之心，从而削弱死拼之志。卢象升，王斗等人可以肯定，西面方向肯定有大股伏兵。就算没有伏兵，只要宣大军一退逃，全军毫无斗志，清兵三路合围尾追，宣大部能逃生的，肯定十不存一。


    
这日的一天里，王斗与卢象升等人都向清营眺望，估算不断到达的清军人马。王斗估计此次围困的清军，至少比历史上多了一倍，王斗冷笑：“要不轻视无比，要不重视过头，多尔衮等人，有病！”


    
十二月初十日。


    
这日阳光明媚，天气不错，不过风显然比昨日更大了一些，寒风不时呼啸而来，将旌旗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约巳时初刻，清营的号角声又起，就见各营密密麻麻的人马出来，最后合成密不通风的一片，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从三面方向，黑压压的向宣大营地涌来。


    
清兵终于要开战了，所有的人，都是呼了口气，卢象升来到外围防线中间，对着营地数面，对所有将士拜了数拜，大声激励。他朗声道：“吾与将士，共受朝廷恩，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


    
所有人都是欢叫，王斗喝道：“兄弟们，将那些矮矬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众人都是大笑，卢象升也一样笑了起来。


    
密密枪林竖起，保安州军中，不知谁率先唱起舜乡军军歌《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王斗慷慨激昂的接口：“……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卢象升同样大声接口：“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唱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军歌汇成雄壮的一片。从卢象升到王斗，到杨国柱，到郭英贤，到虎大威，到张岩，所有的将士，都在大声歌唱。这一刻，众人没有畏惧，不再害怕。

第257章 血海（上）


    
明军雄壮的歌声远远传扬，那些三面逼来的清兵听到，很多人都是神情凝重，该部明军与众不同，大伙真得小心。


    
在正面逼来的清军旗海中，清国奉命大将军多尔衮与扬武大将军岳托的织金龙纛在寒风中不住翻腾。跟在二人旗号后面的，除了他们众多家奴护卫外，又跟着二旗巴牙喇纛章京的龙纛。龙纛后面，一色都是银光铁甲，胯乘骏马的巴牙喇兵。巴牙喇兵的后面，才是二旗密密麻麻的阿礼哈超哈营战士。


    
“那些尼堪在唱什么？”


    
八旗满洲正红旗巴牙喇营牛录章京谭拜听到前方甲喇章京布颜图的嘀咕声，他冷笑了一声，布颜图满洲大字都不识一个，更不要说听得懂汉文了。他能得到巴牙喇甲喇章京的位子，所仗不过一身蛮力罢了。


    
谭拜自小修习汉语，对面的明军唱什么，他当然知道。看身旁巴牙喇兵很多人脸上仍露出骄横的神情，他却对将要来临的战事谨慎非常。对面那股明军，是自己作战生涯中最大的劲敌，万万不可小视，谭拜暗暗提醒自己。


    
他永远忘不了几日前他率营中巴牙喇兵追逐那明军夜不收的情形，逼入绝境后，他从容下马。转过身来时，手上一颗巨大的手雷正在点燃，手雷爆炸的瞬间，那明军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永远镌刻在他的心中。


    
当时扑上去的几个巴牙喇兵当场被炸死炸伤，横飞的血肉，落在谭拜的脸上，身上，现在想起来，他还是心有余悸。


    
谭拜此人，在历史上并不是个普通的角色，满洲塔喇氏，正白旗人，清天聪五年随从围困大凌河，祖大寿遣百余骑突围而出。谭拜与当时的牛录章京布颜图追斩三十余人，获马二十四匹。清天聪八年，授世职牛录章京。


    
此后几年中，谭拜立功甚多，今年这场清兵入寇中，谭拜随从岳托麾下，入墙子岭，攻丰润，还攻破明太监冯永盛诸军。此后几年内，谭拜率巴牙喇兵屡次立功，先后击败明总督赵光抃、范志完，总兵吴三桂、白广恩诸军，以功进三等甲喇章京。顺治三年，谭拜擢兵部尚书，从肃亲王豪格西讨张献忠，屡破张献忠兵，顺治四年，又调吏部尚书，歼张献忠。


    
虽然谭拜现在是八旗满洲正红旗巴牙喇营中最慎重，最清醒的一个，不过与大部分满洲人一样，他外相并不好，身材不高，不过颇为粗壮，一张嘴，就是满口的黄牙。


    
他身上同样披着精良的水银铁甲，策马随在潮水般的清军阵营中，滚滚向对面的明军营地逼去。


    
……


    
清军步骑密密层层逼来，黑压压的旗号随风翻滚着，他们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二里。


    
二里时，三面潮水般的清军阵营停了下来，号角声响起，他们的阵形分开，无数密密麻麻的盾车推了出来。那些盾车中，前面一排排，尽是那种精良的盾车，有车轮，有挡板，裹着厚厚的牛皮，泼上了水。后面的盾车，则用粗木捆扎在一起，成为粗糙的木盾。这种木盾，崇祯九年时，阿巴泰曾在舜乡堡下使用，未想此时又故伎重演。


    
密密麻麻的清军辅兵跟役推着层层的盾车、木盾上来，在他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弓箭手。随后又跟着密密层层的各旗重甲，手持大盾，右手上握着粗重的短兵器。最后又是无数胯骑骏马的清军马步甲与巴牙喇兵。


    
他们三面合围上来，暂时看不出他们主攻的是哪一面。


    
宣大军士严阵以待，看那些密密层层的清军盾车，可以想象等会将有一场恶战，各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清军又行了半里，如巨雷般响动，一阵阵炮弹的呼啸，往清军营地中而去。这个距离，安排在舜乡军防线中督标营的五门红夷六磅炮已经可以打到，只需高高仰起炮口便可，而且舜乡军还专门为这些大炮叠了一个高台。


    
呼啸声中，一个个滚烫的数斤重铁球砸落，红夷炮的大弹或是砸进清兵盾车中，或是砸进清军人群中，在坚硬的地面蹦跳翻滚，直接带出一条血路。随炮打出的十几个小弹更是四下乱窜，一个个清兵惨叫滚倒在地。


    
清兵的盾车与士兵阵列实是太密集了，想打不中都难。红夷大炮远距离密集杀伤效果还是不错，就是太重了。仅这六磅炮，连炮身在内，火炮全重已经超过了一千斤，长途跋涉较为困难。


    
督标营那些炮手，在自己炮队队官的指挥下，从容不迫地开炮，装弹。这些炮手平日在督标营精心供养，平日的训练也是经常进行。虽然他们的发射成果在王斗看来还略不理想，不过不可否认，他们是现在大明军中有数的精锐之士。


    
每门炮旁的炮手不断用视差法估算距离，在他们的报数号令声中，另一个炮手则不断用曲柄与螺杆调整着炮口。在他们的瞄准射击下，一辆辆清军盾车被打烂，阵列中的清国战士血肉横飞。


    
明军猛烈的炮火，让前面而来的清军阵营中起了一阵阵骚动，似乎身旁的盾车丝毫不能带给他们安全。不过在各清将的弹压下，还是冒着炮火不断前来，很快便进了一里。


    
王斗有些可惜，其实如果火炮质量过关，每门火炮都有几个熟练的炮手，那火炮的发射频率远高于火铳的射击。就算舜乡军使用定装纸筒弹药，他们打了六发子药，火炮其实可以射击八发。不过此时的火炮铸造工艺比起后世还远远还不行，火炮射击几轮后就得停射散热，清理炮膛，否则火药极易自燃。


    
特别是红夷大炮，连续发射不得超过三次，每发射四十发后还必须暂停一小时，以使炮管冷却。各方面操作要求都太高，否则极易造成炸膛事故。


    
本来清军进入一里，正是红夷六磅炮的有效杀伤距离，此时这几门炮却是断断续续发射，威力大减。


    
……


    
看着仍是密密层层上来的清军盾车，一直瞪眼瞧着那些红夷炮手发射的赵瑄脸上露出傲然之色，喝道：“大佛狼机准备！”


    
在他的喝令下，舜乡军防线的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一齐黑压压地调起炮口，与此同时，似乎宣大军三面防线都传来此起彼落的喝令声：“火箭准备！”


    
“放！”


    
如一声声巨雷炸起，宣大营地三面都腾起一股股浓厚的烟雾，铺天盖地的火箭呼啸着，带着烟火轨迹，有如骤雨疾风般向整个清军阵地扑去。明军中精良飞枪、飞刀、飞剑等大火箭，三十发装，燃后可去三百步。百虎齐奔等大火箭，一百发装，燃后更可达一里有余。


    
作为督标营，还有两镇的总兵，杨国柱与虎大威军中都携带大量的火箭，王斗支援了二者大量的火炮。他们同样支援了王斗大把的飞枪、飞刀、百虎齐奔等大火箭。而且作为三镇的主官，他们的火箭装备，不用说，大部精良。


    
一声声炸响如雷，舜乡军火铳兵们，多人充当火箭手，他们爬坐在土墙上，一人瞄准，一人点火。每一筒火箭飞射出去，都是三十根，或是一百根箭矢呼啸而去。


    
似乎是铺天盖地的箭雨笼罩了清军阵地，科技的力量，是游牧民族不可想象的，他们或许要数千上万人齐射，才可造成这样的箭雨。就算密密叠叠的清军举起盾牌，仍不断有人或马中箭滚倒在地，更不要说那些推着盾车没有举盾的清兵辅兵跟役了。


    
火箭如雷的发射响中，惊动许多清军战马吃惊跳跃起来。清兵前层那些盾车上，更是如刺猬般扎满飞射过来的火箭箭矢。


    
那些清兵辅兵跟役一片片倒下，许多盾车停止下来，一些辅兵恐惧之下，拔腿就往回跑。这些逃兵无一例外，都被当场斩杀。随后又有一片的清军辅兵从阵后上来，补上了这些推车的人手。


    
“开炮！”


    
密密层层的清军盾车冒着炮火，又推近三百步之内，在红夷六磅炮，飞枪、飞刀火箭等鸣响中，在赵瑄声嘶力竭的喝令中，舜乡军阵前十五门佛狼机火炮一齐开火。同时间的，宣大营地另两面也传来了佛狼机火炮的轰鸣齐射声。


    
……


    
火炮的齐射威力果然是大，十几个铁球一齐打出后，王斗又看到对面一片人叫马嘶，清军阵地好一阵混乱。


    
战果不错，王斗暗暗点头，现在自己军中粮草充足。弹药方面，就算今日恶战到晚，火箭至少可以使用五日。火炮弹药，也可以使用十天、半个月。至于火铳的定装纸筒弹药，战事最激烈，一个火铳兵一天怕也打不到十发。以军中的定装纸筒弹药库存，打完这次清兵的围攻，甚至一直打到他们退出关外都没有问题。


    
在王斗中军部不远的卢象升指挥大营中，卢象升也是颌首赞许。奴贼还没冲到阵前，仅这数波打击，就大挫他们锐气。


    
“该部明军，果然是只劲敌！”


    
两里外的清军大阵中，这里用土堆木料造了一个数米高的巨大高台。高台上，多尔衮与岳托站在织金龙纛下，只是对着阵前眺望。听着多尔衮若有所思的话，岳托也是同样点头：“虽有大量的战车遮挡，不过勇士们还是伤亡不小，他们的火炮火箭太猛烈了。幸好我们也缴获了大量的明军火炮火箭，俘虏了不少明国炮手，正好派上用场！”


    
他神情振奋：“只要再过数日，我大军从通州缴获的那两门数千斤红夷大炮就可运到，介时攻破明军宣大营地，就更有把握了！”


    
多尔衮缓缓点头，他传令部下：“将火炮拉上去，让勇士们继续迎上去，接着试探！”


    
“放！”


    
面对那些继续迎上来密密的清军盾车，赵瑄再次喝令开炮。


    
舜乡军阵前一阵颤动，大股硝烟腾起，十五门佛狼机火炮又是齐轰，震耳欲聋的炮响中，又是几架清军盾车被打翻在地，余者的炮弹，更是跳开一道道血路。


    
看到舜乡堡火炮齐射的威力，那继续指挥自己红夷六磅炮开炮的督标营炮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正在这时，忽然看到三面围来的清军盾车中，闪开一条条通道，接着王斗等人更吃惊地看到，清军中推出了多门的佛狼机火炮，甚至其中也有红夷六磅炮，三磅炮。更有众多的清兵们，同样举起密密麻麻的大筒火箭。


    
清兵中竟然也有火炮火箭，大大出乎宣大军士的意料之外，很多人都是不知所措。随后各营将官紧急喝令遮蔽防护。王斗也紧急传令各土墙后的刀盾兵们，用自己的盾牌去保护那些开炮的炮手们。


    
清兵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响，接着如雷的火箭发射声响起，一颗颗炮弹，同样呼啸往宣大营地中砸来。还有一阵阵箭雨，同样咆哮而来，眨眼间便到了宣大军的面前。


    
舜乡军好多个来不及遮掩的炮手，直接被火箭射飞出去。督标营几个炮手，也同样被利箭射翻滚倒。一颗颗铁球，呼啸地砸在宣大营地中，或打在宣大军外围防线中，或直接射进内围防线帐篷去，打得到处一踏糊涂。


    
王斗就看到身旁的火铳兵或是长枪兵，不断被跳跃的炮弹带中，血肉模糊，断手断腿。甚至有一个长枪兵，直接被一颗斜扫的炮弹带飞去头颅，无头的尸身喷出一道道血雾，轰然倒在地上。一炮红夷炮的炮弹甚至砸到了卢象升的中军指挥部身旁，将簇拥在他身旁的护卫打开一条血路。


    
除了这些炮弹，密密麻麻而来的火箭也给宣大军造成不小的伤亡。火箭直射的威力大，在清军的射线中，明军有土墙遮护，内中的情形看得不是很清楚，土墙缺口处那些明军炮手是个很好的靶子。除了对准这些人直射外，余者使用火箭的清兵们，则是一个个点燃火箭大筒，抬高仰角，对整个宣大营地进行覆盖射击。


    
密密麻麻的箭雨而来，舜乡军长枪兵中，人人身披精良全身铁甲，箭矢从空中落下，很多人身上都插了好几箭。这些人还好，箭矢大多破不开他们的铁甲。不过那些火铳兵们，只是身着胸甲，又没有盾牌保护，很多人双臂中箭，闷哼倒下。


    
舜乡军外围防线中，到处是鲜血，还有伤员们的哀嚎，特别是那些被炮弹扫中的伤者，样子更是奇惨。很多箭矢甚至落在王斗的身上，他的盔甲上，就插着好几根。


    
王斗看得目龇欲裂，清军这一番打击，己部损失不少。以舜乡军的纪律森严，这措手不及下，都不可避免出现一阵阵骚动，想必余者二面的明军，伤亡更是巨大。


    
王斗紧急派人去卢象升的中军营讨要一部分盾牌，给自己没有接战的火铳兵遮掩使用。一大片宣大营地核心防线的医士们，在盾牌兵的重重保护下，也冒着箭雨出来，将那些伤者一个个抬到营地后面去。


    
王斗更大声传令：“炮手，将鞑子的火炮打下去！”


    
“火箭手，将鞑子的火箭打下去！”


    
王斗喝令声中，火箭阵阵的炸雷声响，舜乡军中充当火箭手的火铳兵们，从土墙的空间中，不停向清军阵地发射火箭，双方好一阵对射。


    
大明内地的火箭毕竟不能与九边宣大军中的火箭相比。他们军中最多只有飞枪、飞刀、飞剑等三十发装的大火箭，质量上也不能相提并论，特别与三镇中最精锐的火箭装备相比。他们很多火箭鸣不响，燃后最多三百步，而且杀伤力就弱小了。


    
舜乡军这边的百虎齐奔大火箭，每一捆便是一百发装，射程更远，威力更强。每一次巨雷炸起，便是一阵阵呼啸的箭雨而去。加上全军重视，己方有了防范遮护，这一番对射，定时将那些清军火箭手压了下来。


    
……


    
赵瑄愤怒无比，措手不及下，自己的炮手又损失了多个，还好每一门炮身旁，还存有一、二个炮手。他躲在土墙之后，镇定地估计算对面清军火炮的方位，快速计算数据距离，在他的传令下，十五门佛狼机火炮又是一齐调整炮口。


    
督标营那五门红夷六磅炮，每门炮身旁同样存有几个炮手，在那炮官的喝令下，他们也是快速调整。似乎借鉴了舜乡军的齐射心得，该炮队传令不得火炮独自射击，听他号令一阵开火。


    
对面的清军火炮约有三十门，大部分为佛狼机中型火炮，射程威力与舜乡军的佛狼机中型火炮差不多。其中有五门为红夷三磅炮与三磅炮，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缴获来的。


    
在方才的那次齐射后，那些被俘虏的明军炮手，又手忙脚乱装填起弹药来。这一下子，他们的素质，就与督标营炮手及舜乡军炮手区别出来，很显然的，他们并不能与督标营与舜乡军的炮手相比。


    
这些被俘虏的明军炮手，他们并不明白土墙后明军的情况，只是对准营地乱射罢了。又知道先前的炮击后，对面明军的炮手肯定瞄上了他们，更是个个神情慌乱，装填速度更慢。


    
“放！”


    
舜乡军阵中，五门红夷六磅炮，十五门佛狼机一齐怒吼，喷出大股硝烟。


    
这么长的时间，对面那些被俘虏的明军炮手却还没有装填好弹药，一大片铁球呼啸砸来，夹着几十个乱飞的小球，顿时将那些炮手打得血肉横飞，甚至将那些火炮当场打坏一小半。


    
身旁那些炮手的惨样，看得余下的炮手胆战心寒，在那些盾车后的清军威胁下，他们又无奈地装填射击。好容易余下的火炮相继开火后，却又是一片炮手的惨叫。


    
佛狼机这东西，装添最需慎重，虽后装填子铳装填快速，不过母铳对合必须紧密。否则火气急泄出来，那种滚烫的气体，轻则将身旁炮手烫成重伤，重则当场死亡。


    
这些被俘虏的明军炮手，平日就疏忽训练，此时心慌意乱下，装填子铳合格的，更是找不出几个。多门佛狼机火炮火气外泄，最正常不过。


    
那些被烫伤的炮手正滚在地上惨叫，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周边一大片的清军及被俘虏的明军炮手被炸得血肉横飞，却是一门红夷六磅炮的炮手装填不合格，心慌之下，填入了太多的火药。那火炮当场炸膛，炸死了周围一圈的人，连几架清军盾车都被掀翻在地。


    
清兵那边的情形，看得舜乡军这边一阵大笑，此时赵瑄等人的火炮又再次装填好弹药，二十门火炮再一次齐射，清军那边的火炮，彻底地哑了。


    
巨响声也惊动了阵后的多尔衮等人，听闻前方的情形后，多尔衮沉思一会，淡淡道：“那些掳获的明国炮手不堪用，看来以后要与明军炮战铳战，只得使用恭顺王营中的炮手了！”


    
“不过明国那些火箭还是不错！”


    
他传令清军盾车继续迎上去。


    
……


    
三面的清军盾车密密合围，一层接一层，不知道他们使用了多少战车遮掩。二百步了，清军越来越近，宣大军中齐射炮击已是停了下来，赵瑄已经下令军中所有火炮换上霰弹。


    
督标营那五门红夷六磅炮，也同样换上霰弹。比起佛狼机火炮，他们霰弹装填八公斤，装填量更大些。霰弹射程在二百多步。这几门红夷六磅炮，已经从高台下推了下来，移动到几个土墙的空缺处去。


    
该督标营炮官已经与赵瑄商议好了，等会大伙来一次霰弹齐射，给对面的鞑子兵，搞一次狠的。


    
一百五十步，猛然清军大阵中，传来了激昂的战鼓声，无数的清兵发出一声呐喊，轰隆隆推动战车，旌旗一下子全部高举，立时黑压压如乌云一片。三面清兵合围，有如浪涛一般，铺天盖地向宣大营地急冲而来。


    
“兄弟们沉住气，听我号令，待鞑子兵近些再开炮！”


    
赵瑄躲藏在土墙后上蹦下跳，一边紧张地瞪着墙对面的清兵，看他们如海洋一般冲来的战车旗号。大冷的天气，他都不由头上冒汗。


    
舜乡堡防线中，土墙空缺处的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还有三十门虎蹲炮，全部炮口放平。各个炮手们，在刀盾兵们盾牌的保护下，也是紧张地看着冲来的清兵们，一边竖起耳朵，等待着赵瑄的号令。


    
王斗舜乡军的防线虽长，不过只有五条可供清军冲锋的十数步宽平坦通道，余者土墙前面，都是一道道的壕沟及矮墙。这些土墙的缺口，至少都架着一门佛狼机火炮及一门虎蹲炮。正中有两条略为宽阔的通道上，还架着两门佛狼机火炮及两门虎蹲炮。余者火炮前面，没有通道，只有几道深深的壕沟。


    
守护土墙的韩仲部下数百火铳兵们，他们分为三排，前排火铳兵们，密密层层的将火铳架在土墙上，紧张地看着冲锋前来的清军盾车。王斗如此布置，大多数火铳兵们，都将作为通道两旁的侧射火力。出于右手射击的习惯，王斗早已下令，等会开战时，缺口右手旁的火铳兵，一率朝左面射击。


    
负责防守的千总韩仲看着墙外清兵冲击的威势，也是捏了一把冷汗，他一边吸气，一边来回叫道：“小子们，稳定住了，待炮队的兄弟开炮后再打！”


    
眨眼间清兵密密麻麻的战车冲近一百多步，似乎有一群群清兵弓箭手从战车后出来，手持缴获的明军火箭筒，拿着火摺子，就要对土墙缺口处的炮手点燃射击。


    
“开炮！”


    
赵瑄声嘶力竭的叫喊中，大地一片颤动，大股大股凌厉的硝烟腾起。震耳欲聋炮响中，舜乡堡防线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五门红夷六磅炮一齐开火。


    
有如刮起一阵巨大的狂风，密密麻麻的铅丸铁弹咆哮声中，几辆清兵精制的战车被打得翻滚在地，身后层层跟着的清军弓手或是辅兵跟役，大片大片被扫倒在地，每个人身上，无不现出密集的血洞。


    
如爆豆般的火铳声响起，除了这些通道外，余者清军战车推动到土墙前的六、七十步就再也推动不进。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明军矮墙壕沟的阻挡。那些清兵弓手，从战车两旁闪出，拼命向土墙后的舜乡军火铳兵射击，还有些人不断鸣响了缴获来的明军火箭。


    
密密层层身披重甲的清军刀盾手，从矮墙后冲跳而去，无一不是掉落矮墙后深深的壕沟之内，里面尖锐的木刺，立时将他们刺成肉串。由于宣大军进行战场遮蔽，清兵靠近不了防线，对明军布置了解不多。谁知道矮墙后面还有一道深深的壕沟？


    
这种矮墙壕沟，壕沟还好填，土墙想跨越则极难，特别是马匹更难，这种连续跨栏可说是高难度动作。便是想将矮墙挖开，这种坚硬无比的土墙，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量。或许可以烧热水化开，不过显然的，对面明军不会让他们气定神闲地烧开水。


    
一波波冲来的清兵实在太多，很快的，他们就将前面一道壕沟快填满了，内中的人不用说，全部被踏成肉泥。


    
几道壕沟不断滚落填上摔滚的清兵。这些拼命爬墙越沟的清军重甲，一个个被舜乡堡火铳兵打死在土墙前面。他们滚热的鲜血流出来，在几道矮墙之间，形成一块血肉之地。

第258章 血海（下）


    
似乎汹涌的海浪遇到坚硬的礁石，从空中看下去，密密层层而来的清兵都被阻碍在舜乡军那条长长的土墙壕沟前面。在这土墙方圆，密布了浓密的硝烟，火铳阵阵轰鸣，火炮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响起。


    
舜乡军阵前只有五条较宽较为平坦的通道，这几条通道上，挤满了人……一股股的清军重甲举着盾牌冲来，他们最大的敌人，首先是土墙缺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开炮的佛狼机火炮与红夷六磅炮，那是最大的恶梦。


    
随后是火铳，还是从右面侧射过来的，他们有重甲，有大盾，但是，挡不住那些明军火铳手的重弹。密集的人群，几十步的距离，那些明军火铳手似乎不用怎么瞄准，只要开铳，就有一个清兵重甲身上冒出大团血雾，踉跄摔倒在地。


    
还好明军右击的火铳，正好是清军的左手。各人紧紧握着大盾，挡住自己身体。虽然这大盾不能给各人提供多少保护，但至少提供一些心理安慰。不过，土墙每道缺口的左手侧，至少有一大排的明军火铳兵对他们身体露出的空位上射击。他们还兼顾对土墙前方爬墙越壕而来的清军发动攻击。


    
每条通道十几步，就算清兵挤得再密，每一排冲上来的人，只能二、三十人，后面一排排跟上来的人，就算再着急，也挤不上来，除非前方的人死了……清军虽有优势的兵力，但根本就展不开。


    
这狭窄的通道上，挤着这些人，要面对明军佛狼机火炮不定时的齐轰，还要面对明军数十把的火铳，还有虎蹲炮……


    
他们冒死冲近二、三十步后，突然便是虎蹲炮一声巨响，冲在最前的几个人，直接被打飞出去，随后跟上的人，也无不是血肉模糊，血流披注。又或许的，再冲几步，明军的佛狼机炮或红夷大炮忽然霰弹响起，这些拥挤冲来的清兵们，便直接被打通一条血肉胡同。


    
舜乡军阵地中，正面两条通道最为宽阔，各宽二十五步，算成后世的米，约近四十米。


    
在这两条通道上，趁土墙缺口处的明军火炮刚刚齐射完成。该处指挥作战的正白旗一个甲喇章京喝令大批的辅兵跟役推着约十辆的精制战车，前方五辆，后方五辆。每辆战车的后面，跟着大群的清军弓手及重甲。


    
他们要赶在明军火炮再一次射击前冲过通道，所以人人呐喊冲锋，那些推车的辅兵们更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战车推得飞快。各辆战车的旁边，那些弓手持强弓利箭，不断地对土墙后的舜乡军火铳手压制。


    
双方好一阵互射，那些清兵弓手果然厉害，他们冲近四、五十步后，很多舜乡军只露上半身或是一个头，而且例次与清兵作战，他们也懂得如何躲避利箭，保护自己。不过还是许多军士面门或是双目中箭，惨叫着再也不出来。


    
但土墙后面还是不断有明军火铳打来，战车越是推近，火力越是凶猛，似乎他们增加了援兵。他们火铳从侧面射来，不断有没防护措施的推车辅兵及弓手被打翻在地，使他们的车推得越来越慢，加上地上残留前波冲锋清军的尸体，更是阻碍了他们的推进。


    
一个不留意，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他们都没注意到，前方的舜乡军火炮又再次装填好了弹药。由于这个通道宽阔，所以舜乡军布置了两门佛狼机火炮，两门虎蹲炮，什么时候又推过来一门红夷六磅炮，全部装填上霰弹。


    
三十步，那些战车还在努力前进，那些清军弓手也忙于与舜乡军对射，却不料霹雳响动，而且连响数下，震得人的耳朵似乎都聋了。接着大片的弹雨铺天盖地而来，那股冲击波，当场多辆战车残破翻倒，十辆战车后面的清兵们，也滚落了一大片。地上一堆人凄厉的长嚎中，余下的人连滚带爬的逃了回去。


    
……


    
围攻的清兵还是太多，通道只有五条，好象堰塞湖要寻找出口，余者的人，迫不及待从第一道矮墙处跳进去。矮墙不起眼，却想不到后面有壕沟，从舜乡军土墙后看过去，密密麻麻爬墙跳墙的人，好多已经摔进壕沟内了。


    
一个不留神，下面已经有多人垫底挣扎，特别那些被尖锐木刺刺成肉串的清兵，更是捂着透体而出的木刺，发出阵阵不似人声的嚎叫。后来的人，虽大多不会再被尖锐的木刺刺伤，不过他们身披沉重的甲胄，摔进壕沟里，想踩着自己旗中战士的尸体，或是不理身下没死战士的大叫爬出壕沟来，可不是容易的事。


    
壕沟挺深的，似乎两面还泼了水，非常滑溜。最初死去那些人的鲜血，已经在酷寒的天气中快速结冷，更增加壕面的溜滑，想爬出来很难。各人还要小心头上有人再摔下来，压在自己身上。


    
而且壕沟矮墙不止一道，就算他们努力，吃力地爬出壕沟，迎面又是一道矮墙，再是壕沟，再摔进去，吃力地爬出来，迎面还是矮墙，又是壕沟……该死的明人，在这里至少挖了七、八道壕沟，砌了七、八道矮墙，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道壕沟矮墙。而且距离计算得很刁，便是奋力一跳，从矮墙后蹦过去，十有八九，还是会摔落在壕沟之内。


    
那些重甲兵连爬数道壕沟矮墙，就算不死，也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况且，明军也不会从容不迫任他们爬墙……


    
土墙后黑压压的铳口不断冒出火光，一个个正在气喘吁吁爬墙的正白旗清军重甲，就被弹丸打翻在地。他们发出各异的嚎叫，或沉重地摔进身前的壕沟内，或是向后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这些人多半一时不死，很多人拼命挣扎，大声痛叫，或有极为悍勇之人，捂着自己伤口，提着兵器，再次跌跌撞撞扑来。最后他们终于无力，或再滚进前面壕沟内不动，或扑倒矮墙空地上死去，偶尔身体抽搐一下。


    
……


    
“啪啪啪啪！”


    
一阵火铳的轰鸣，在土墙后面舜乡军火铳手的欢呼怪叫中，又有一片的清兵重甲被打翻在矮墙各间。这样射击太妙了，那些爬墙跳壕的清兵根本毫无反击之力，现在又没箭矢射来，各个火铳兵气定神闲，就象在打靶子一样。


    
这些清兵重甲个个提着大盾，还有沉重的兵器，就是身上没有步弓箭矢。因为进攻前清兵大部认为重甲兵身后有大批弓手掩护，他们没有必要携带箭矢。事到临头，各人才发现错了。


    
不比攻打高高的城池，后面的弓手可以向上随意射箭，掩护己方战士前进，不过前方明军的土墙……


    
土墙只有明军大半人高，清兵大多矮壮，墙高约与清兵个子相等。不计摔落壕沟中的清军，此时各道矮墙之间的平地上，已经布满了爬墙过去的清军重甲们，阻挡住了后面清军弓手的视线。


    
他们根本看不到几十步外土墙后面明军的情况，只看到前方旗中战士密密麻麻的身体人头。在这后面射箭，丝毫射不到明军头上，百分百会射到自己人身上。


    
第一道矮墙盾车旁似乎有一个清军弓手太着急了，拿着一个缴获来的明军火箭筒，对着前方就是打出一捆火箭，几十根箭矢呼啸而去，结果射翻了前方爬墙的一批清军重甲，没想到死在自己人手中，他们死不瞑目地扑倒在地。该弓手张目结舌的同时，也被身旁督战的一个正白旗牛录章京愤怒地砍翻在地。


    
“舒坦，舒坦……”


    
从土墙后看过去，前方视线一目了然，那些半人高的矮墙，还有深深的壕沟，只会阻碍清军行进，却丝毫影响不了韩仲麾下火铳兵们的视线。他们一排接一排上前，各人仔细瞄准各道矮墙间密密麻麻，但又移动缓慢的清军重甲兵。


    
找到各自目标后，各人确定瞄准，扣动板机，很少有人打不中的。


    
“打靶啊！”


    
各个火铳兵欢笑着，一排排上前射击后，退下，装填好定装纸筒弹药，然后又上前。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响了好几次，土墙后腾出一道道硝烟，汇成浓密的一片，随后快速被呼啸的寒风吹淡。不知不觉间，韩仲麾下，连辎兵在内的四百多个火铳兵，已经打了四轮的火铳，打了一千几百发弹药，平均每人打了三、四发。


    
此时的各道矮墙之间的平地，不计掉落壕沟内死去或是没死的清军重甲，短短时间内，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密集的清军尸体，那些死去的人，无不是神情各异，或睁大眼睛，或满脸不甘，或眼中深深的恐惧与不可思议。


    
腥红的血触目惊心，各人体内滚热的鲜血淙淙流出，温暖了干燥冰冷的大地，然后流出的鲜血汇进各道壕沟之内，迅速结冰，增加了各处的滑溜。诸多没死的清军伤员，厉声嚎叫，到处挣扎爬动着，身受弹丸重伤，又是隆冬的酷寒天气，更增加了他们的痛苦。


    
终于，那些清军回醒过来，他们不再凶神恶煞地呐喊爬墙前行，而是惊叫着往回跑去。有道是前进容易后退难，他们又需爬过几道壕沟矮墙才能回去，很多人慌不择路，摔滚进壕沟内半天爬不出来。


    
舜乡军对他们后背好一阵射击，让这些逃跑回去的人十不存一。


    
……


    
卢象升叹为观止，他站在高高的元戎车上，舜乡军防线的情形一目了然，舜乡军火炮齐射的威力让他大开眼界。更让卢象升难忘的是这种矮墙壕沟的防御工事。


    
看似简陋矮小，却发挥难以想象的威力。潮水般扑来的清兵似乎只是来送死，连他们最具威胁力的弓箭手也丝毫发挥不出来。如此工事，真不知道王斗脑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的中军亲将陈安在旁叹道：“王将军，真乃奇才，如此防线……”


    
他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


    
冲在最后面几道矮墙，但逃跑时处于最前方的各旗重甲们逃回自己盾车后面后，个个仍是双目发直，心有余悸。幸好有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垫背，他们才能逃回来。


    
太可怕了，明军这种防线，真是恶魔才能想出的方法。各旗各强悍的勇士，个个无奈地成为了他们的靶子，光挨打不能还手，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太让人心颤了，而且明军的火铳也太厉害了，什么重甲也挡不住，以后就是打死，各人也不会再去冲击这种矮墙壕沟了。


    
堰塞湖的泄洪缺口又终于堵住，除了舜乡军刻意留出来的几条通道外，余者进攻矮墙壕沟的清军，在身后火铳的欢送下，都是密密麻麻的艰难逃回，间中还不断的仆倒滚落。


    
终于，他们逃回后，似乎要出先前那口闷气与恐惧，这些重甲们狂呼大叫着，喝令盾车后的弓箭手们出去射箭。


    
箭矢呼啸，好大一片箭雨冲土墙后的舜乡军而去，同时一声声巨雷炸响，许多清军弓手们鸣响了从明国各州县中缴获的大筒火箭。对这些清军的箭矢，土墙后的舜乡军都是躲藏得好好的，他射任他射。


    
反正那些鞑子兵再冲过来，各道矮墙壕沟间，又布满他们密集的身影，有这些人遮蔽，后面那些鞑子弓箭手失去效用，各人又可以从容不迫地打靶了。


    
箭矢跃过土墙，不断射落舜乡军外围防线中，这些清军弓手射出的箭矢，这六、七十步远，早失去了威力。就算从空中落下，王斗军中铁甲长枪兵有全甲保护，火铳兵们，或躲藏在土墙后，或竖起宣大营地支援的盾牌，也是浑然无事。至于那些火箭，一射几百步，从空中穿过舜乡军的防线，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王斗站在土台上，身旁的护卫们，用盾牌为他抵挡空中密密落下的箭矢。


    
看那些用盾牌遮蔽的火铳兵们，王斗暗想，看来给火铳手们只配胸甲，还是有所不足。战后回保安州后，还是给火铳手们配上全甲。自己辎重部中有多副缴获的清兵盔甲，等今日战事结束后，多找些铁甲，锁子甲出来，给火铳兵们再披上，减少他们的伤亡。


    
“痛快，痛快……”


    
舜乡军正面的防线已经安静不少，在营地西面河边，防守蒿水桥的督标营战士警惕地看着桥对面的清军，他们仍是没有丝毫动静。不过宣大营地余者杨国柱与虎大威防守的两翼仍是战事激烈。


    
从空中望下去，喊声如雷，密密麻麻的清军正如潮水般冲击两翼的土墙与矮墙壕沟。土墙的后面，冒出了一阵阵火铳与火炮的响声，大股大股的烟雾腾起。


    
在宣府镇总兵杨国柱防守的左翼，土墙后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正兵营中的火器队战士。杨国柱的正兵营战兵两千，其中一个千总的火器手，一个千总的杀手队。似乎此时大明军中预留预备队的观念不强，杨国柱的火器队千余人全部押上，不过他们分为五列不断射击。余下一个千总的冷兵器手，全部布阵火器手身后，随时支援拼杀。


    
作为正兵营战士，他们还全是骑兵，所以杨国柱军中人人有甲，不是铁甲就是棉甲，他们的甲上涂漆，一片火红颜色。很多人铁盔上还有翎羽，寒风中一片扬动。


    
激战中，各个战士早忘了彻寒的天气，只是大声呐喊撕杀着，一阵一阵鸟铳或是三眼铳的鸣响。


    
杨国柱的军中，有鸟铳三百余杆，余下的都是三眼铳。没办法，除了王斗军中，各营的鸟铳普遍存在容易炸膛，寒风天气难以点燃发射的毛病。最重要的是，鸟铳比三眼铳贵多了，买一杆鸟铳，可以买好几杆三眼铳了。


    
不比王斗军中所有的火器都是自己打制，杨国柱等人的鸟铳与三眼铳大多是向工部与各库房的太监们采购，买一杆火器可以买好几把刀枪了。火药等也贵，用完还要购买，所以比起火器，加上糟糕的质量，此时大明各营军中，都普遍愿意使用冷兵器。


    
不过杨国柱的麾下毕竟是正兵营，所以火器化程度还是非常高，达到一半。因为性价比原因，营中三眼铳比鸟铳多也可以理解了。


    
在杨国柱防守的土墙防线，潮水般冲来的清军同样遇到与舜乡军相同的问题。各道矮墙壕沟处爬墙过来的清军重甲，遮挡住了后面清军弓手的视线，让这些火器手，可以从容不迫地射击。


    
密密层层的三眼铳架在土墙上，正兵营的三眼铳手一手拿着火煤，一边瞄准射击。他们将火煤往铳后面的药眼上一点，轰的一声巨响，就是一道火光射出。火煤再一点，又是一声巨响，发射速度非常快。甚至有的三眼铳药锅共享，点燃后三根铳管的弹药会同时射出。


    
三眼铳有效射程三十步，就算这些爬墙过来的清兵身着重甲，几步，十几步内，三眼铳仍然可以打破他们的甲胄，让他们一个个翻滚在地，象打靶子一样毫无危险。


    
平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可以杀死的一个鞑子兵，眼下却这么轻易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各人的欢呼怪叫声不断响起。


    
密集的铳声与硝烟中，杨国柱身披铁甲，系着大红披风，亲自领着自己大群家丁到处巡视，看到潮水般的清兵受阻自己土墙之前，他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叹道：“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真想不到这矮墙壕沟有如此威力！”


    
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也是在旁裂着嘴笑着，此时众人站在土墙之后，王斗支援的温方亮麾下炮队队官正下令一次齐射。


    
在杨国柱等人视线中，右边不远一条通道上，一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与一门虎蹲炮相继开火，打得那些冲来的清军哭爹喊娘，留下一片残肢后，余下的人，连滚带爬跑了回去。


    
郭英贤吸着气道：“好厉害的火炮！”


    
杨国柱对舜乡军的火炮齐射威力也是暗暗吃惊，幸好王斗支援了他这些火炮，才将那些清兵劳劳挡在通道外。不过很快后，众人又发现一群手持重盾的清兵重甲疯狂冲了上来。


    
此时杨国柱阵中的火炮连续打了几轮，需停下来稍事散热，清理炮膛。土墙两旁的鸟铳手与三眼铳手拼命向这群清军射击，却不能挡住他们前进的脚步，很快他们就要冲进土墙内。


    
郭英贤喜道：“好家伙，终于上来了！”


    
他高声对杨国柱请命道：“军门，末将愿带麾下将士，将这些奴贼尽数赶出墙外！”


    
杨国柱看着自己爱将，也是高声道：“好，郭将军你便率几队家丁，将这些冲进的奴贼，杀个片甲不留！”


    
郭英贤领命，提了自己的长柄大刀，召了几队的家丁，威风凛凛地咆哮道：“将士们，随我杀奴！”


    
……


    
舜乡军阵地前，那些呐喊射箭的清军弓手都是丧气地停了下来，土墙后的明军头都不冒，他们就是射了再多的箭，也是浪费自己的体力与箭矢。不知不觉的，各人都是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些进攻通道的清兵也早已停止下来，或各人躲在战车后，退得远远的，或向通道两旁尽量避开。通道缺口处的明军火炮与土墙两侧的火铳太犀利了，他们连冲了四、五次都被打了回来。


    
正面明军只有五条通道，每条长六、七十步，宽十余步。此时各条通道上，到处是残破的战车，还有被火炮打得破烂的己方勇士尸体，遍地的断肢断腿，还有各人流出的肠子，处处腥红的血迹让人心惊。


    
在各条通道上，还有许多身受重伤的清兵伤员躺在地上呻吟，却没人敢上前救护他们。这些人痛苦地躺在地上等死，随风传来他们一阵阵无助的哀求与呻吟声。


    
清军步骑还是密密层层地围在舜乡军阵地前，不过他们都是一片安静，各人只闻己方旗号随风翻滚的声音。还有两翼不时传来的喝杀声与火铳火炮声响。


    
阵阵硝烟与呛人的血腥味传来，在严寒的冬日分外刺鼻。寒风也呼啸起来，很多清兵全身哆嗦起来，或许是恐惧，又或许是激战下体力消耗极大的原因。


    
他们面面相觑，前面的明军阵地便如刺猬一般，又尖又利，根本无从下手。己方虽有密密麻麻的盾车，却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初日的进攻便如此，以后还怎么打？


    
“这些尼堪，太……太……”


    
八旗满洲正红旗巴牙喇营牛录章京谭拜，又听到身旁甲喇章京布颜图的嘀咕声，他们这些巴牙喇兵在后面押阵，还没有接到命令上前作战。不过各旗勇士的惨样，也是让旗中众巴牙喇兵心寒不已。


    
怕是再悍勇，面对这样的明军阵地，也丝毫派不上用场吧？眼前的明军阵地，他们的防御与作战方式，都大大超出众人的认知之外，众人不知道该如何应用，不知如何下手。对未知事物不解，让他们内心涌起阵阵恐惧，眼前低矮的明军防线，在众人眼中，忽然变得固若金汤起来，似乎永远不能打破一样。


    
正在舜乡军阵外清兵们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大阵多尔衮那边传来尖利的鸣金收兵声音。顿时那些清兵们松了口气，推着战车，三面都有如潮水般的退下去。


    
看他们败退，明军阵地中爆发出一片欢呼，李光衡站在王斗身旁兴奋地道：“将军，要不要末将领麾下骑士，前往追击冲杀一番？”


    
王斗微笑道：“他们只是初次试探，还没有力竭，不到出击的时候！”


    
在全军欢呼声中，卢象升也是哈哈大笑前来，在王斗，杨国柱等诸位将官的伴随下，视察了宣大营地三面。


    
众人就见围着土墙矮墙周边，到处是清军铁硬的尸体，还有一片片寒冬中已是冻结的鲜血，血泊中，不时传来没死清兵们痛苦的呻吟。那些密密死在壕沟内的清兵们，身上混合着泥土与鲜血，一具具尸体形状各异，早结成硬硬一团。


    
各条通道上，更是一片狼藉，断头断脚，残肢内肠遍地，一不留神就会踩上。这里一处处血迹更是浓密，让人望之心惊。更别提那些残破的战车与到处丢弃的清军兵器及旗号了。


    
看着眼前这一切，众人都是深深呼了口气：“惨烈……”

第259章 对策


    
众人看向清军那边，他们大部退回二里之外，仍是密密层层聚在那边，战车旗号阵列森严，不攻击，也不退回营寨内。或许是休整，又或许是商议对策。


    
此时己近正午，卢象升传令打扫战场，中军部生火造饭，犒劳将士。


    
密密麻麻的宣大军士出来打扫战场，其中也有一些清军哨骑上来。不过他们畏惧宣大军的火器，而且宣大军也有不少骑兵夜不收散在外面，那些清骑似乎不愿多事，并不敢靠得太近。


    
王斗，杨国柱，虎大威三部军士，各自打扫自己的阵地，收缴散落地上的清军兵器旗号，砍下他们首级，剥下他们的盔甲等。经过上午的激战后，王斗命令温方亮的部队接手韩仲的防线，让他的部下们出去打扫战场。


    
韩仲麾下的将士们，都是带着胜利的喜悦与自豪，嘻嘻哈哈地打扫起战场。


    
“可惜了，好多脑袋打碎了。”


    
韩仲意气风发的同时，也不时嘀咕着。


    
他麾下的将士们，密密麻麻在各矮墙壕沟间搬运清军尸体，顺手给没死的清军伤员补上一刀一枪。各矮墙壕沟间的清军尸体还好，不过几条通道上许多清军身体被打得碎烂，包括头颅在内。


    
通道上一摊一摊的血肉零件，不能证明那就是清军脑袋，军功损失不少，让韩仲痛心疾首。他在几个护卫的伴随下，到处巡视呼喝，让部下手脚麻利些。


    
寒意逼人，夹着一股一股股难闻的血腥味，刺鼻的硝烟味还没完全散去，吸入肺中，让韩仲连打几个喷嚏。周边甲叶锵锵声不断，虽然天气极冷，但各军士呼着浓浓的白气，还是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一边各人兴奋的议论声传来。


    
“韩千总，壕沟内的鞑子尸体不好搬啊？”


    
几个手脚冻得青肿的军士向韩仲抱怨道。第一道矮墙壕沟间的清军尸体填得颇满，虽然他们的尸体硬挺，又汇合了结冰的鲜血，结成牢固的一团，不过搬运还是容易。


    
只是余者几道壕沟，那高高的壕沟滑溜，下面还有许多尖锐的木刺，跳入壕沟之内，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众人看各道壕沟间有多具清军尸体，横七竖八，死相各异，或被火铳打死，或是摔入壕沟内被刺成肉串。


    
“笨啊，你们不会找一些长钩来吗？再向兄弟部队借一些钩镰枪来。”


    
韩仲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一边感慨自己的聪明。


    
那些军士回醒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找长钩了。


    
王斗在各将官的陪同下，静静地站在一条通道上，脚下满是清兵的内脏与血迹，还有他们一条条散落的大腿小腿，手掌手臂之类的东西。无一例外的，全在酷寒的天气中冻成硬硬的一块，混着鲜血，与地面泥土劳劳沾冻在一起。


    
寒风瑟瑟，王斗站在血肉战场上一动不动，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寒风不时撩起他鲜红的披风大氅。


    
周边不时传来将士们兴高采烈的打扫场战声音。他们将一具具清军尸体搬入土墙防线内，所有的兵器旗号皆是收拾，还有各条通道上残破的战车也是推入土墙内。


    
不管怎么说，这些残破的战车，劈来生火取暖也是好的。保持通道顺畅，方便那些清兵再次冲锋也是一个考量。


    
一具具清军尸体搬入土墙内，慢慢堆得有如小山一般。


    
“应该有好几百颗首级，上千副盔甲……”


    
王斗听到身旁各将官的议论声，他在防线外走了一圈，又回到土墙内。在尸堆的旁边，钟调阳辎重队的辎兵们，不少人拿着短斧，有如屠夫砍猪一样，将那些清军的脑袋一颗颗砍下，又剥下他们的盔甲。


    
营部的镇抚官员们，则是拿着文册，登记首级缴获。


    
最后统计出来：“将军，此战我军共斩首五百七十五级，盔甲一千余三十一副……”


    
毕竟死去的许多清兵都是重甲，他们除有镶铁棉甲外，内中多着锁子甲。这些盔甲虽被火铳火炮打破，不过修补后还是可以使用的。到了现在，王斗已经从清兵手上缴获了盔甲四千多副。


    
周边各人都是眉欢眼笑，特别是韩仲，更是裂开大嘴直笑。区区一战，又有如此缴获军功，真是赚大了。


    
自己正面防线就斩首这么多，王斗估计清军实际伤亡更大，毕竟两翼的军队，也肯定有所收获。而且远距离作战，还有许多被火炮火箭打死打伤的清军战士。只是那些伤员尸体，肯定被撤退的清军抢回去了。


    
那些缴获的盔甲兵器，王斗吩咐收入库房内，同时又对钟调阳吩咐，将以前修补好的盔甲，选出一部分甲胄出来，给军中所有的火铳兵们披上，增加他们的防护力。


    
……


    
王斗军中所有的火铳兵，骑兵，辎重兵，由于披着胸甲，所以可以在外面再穿一件红棉羊毛大衣。那些身披全甲的长枪兵们，则各人有一件保暖的红棉羊毛大氅。


    
或许是因为对鞑子盔甲的排斥，又或许激战时怕误伤自己人，所以各火铳兵，选择增加盔甲时，大都选取了锁子甲。毕竟满洲军的盔甲军服虽沿用明军式样略加改良，不过还是有所区别的。特别各旗盔甲外沿镶嵌的白边，红边，更是鞑子兵的醒目标志。


    
锁子甲可以有效的防护弓弩的射击，还可以防御挥砍类利器的攻击，只是防不了利剑长枪猛刺。不过火铳兵们最大的威胁，还是清军的弓箭，近战有长枪兵兄弟们保护，不足为虑。


    
而且披上锁子甲后，还可以同样穿上红棉羊毛大衣，寒冬中保持身体的温暖。如果披上余者鞑子棉甲，毕竟军中辎重携带的羊毛大氅不多，没有舜乡军自己的标志，谁知道打红眼时，军中兄弟会不会对这些披着鞑子盔甲的兄弟大打出手？


    
军中各火铳兵兴高采烈地领取锁子甲等盔甲，军中的伤亡数目也是统计出来，此战舜乡军共伤亡了一百二十多人。大多为箭伤，清军发射的大片火箭，措手不及下，诸多身着胸甲的火铳兵臂上中箭，这些人多为轻伤。


    
不过在战时，清军战车猛攻通道，也有十几个火铳兵面门中箭，伤势较重。最严重的是清军打来的火炮，有三十多个长枪兵或是火铳兵被跳跃翻滚的炮弹带中，或当场死亡，或断手断腿。


    
这种严寒的天气，重伤残肢的人，怕是很多人性命保不住了。王斗领着将官看过伤员逝者后，心情沉痛，等清兵围攻结束后，不知还要死去多少战士啊。


    
炊烟袅袅，各营的辎兵造好了饭菜，大战过后的宣大防线又是腾起阵阵欢声笑语，众人围着火堆，放开肚皮吃喝起热呼呼饭菜来，一边兴奋议论着方才那场战事。


    
王斗被召到卢象升的中军大帐，这里，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已是到达，各人都是喜形于色，显然上午那场作战，各人斩获不少。一见王斗的面，杨国柱中军亲将郭英贤就叫道：“王将军，我正兵营斩首二百三十四级，你保安军中，斩首多少？”


    
王斗微笑道：“末将斩首五百七十五级。”


    
郭英贤吸了一口气，嘟噜了声：“好家伙……”


    
杨国柱与虎大威也是意味深长地互视一眼。


    
……


    
在帐中，卢象升看着各营汇报上来的战果，满脸笑容，防线三面斩获不少。王斗斩首五百七十五级，杨国柱斩首二百三十四级，虎大威斩首二百一十二级，这里已经斩首一千余级，卢象升估计清军实际的伤亡人数更多。


    
虽各营合起来也有五百多人的伤亡，其中战死两百多人，毕竟在清军火炮与火箭的打击下，各营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不过眼下各营有了防护意识，又有牢固的土墙防线阵地，守住阵地完全没有问题。


    
各将一边商议军务，一边大口吃喝，其间众人对王斗的防御工事赞不绝口。在这种工事下，清军优势兵力完全展不开，己方军士如一面倒的屠杀。今日一开战就有如此成果，象王斗所说的，将清兵的血在宣大营地前流光，完全可行。


    
卢象升也对王斗赞许了几句，接着大声激励各将：“今日初战，奴贼锐气己失，只要我军劳劳守住阵地，不消几日，奴贼大军就会力竭，消耗怠尽。介时高公公领大军雷霆一击，数万奴兵可一鼓而除，我大明除去此心腹大患，东事无忧矣。”


    
众人更是一片欢笑，宴中，王斗趁机向卢象升与各将讨要一些面具。其实各头盔下的铁制面具向是明军的制式装备，各面具貌相狰狞，有如鬼怪。因为王斗认为面具阻碍视线，而且自己麾下火铳兵有了防护箭矢的经验，所以没有打制装备。不过眼下看来，这铁制面具还是有必要装备一部分。


    
对王斗的讨要，卢象升与各将都是慷慨，现在大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是同仇敌忾之时。所以王斗拜别出来时，已经要到了共四百副铁制面具，各营中的后勤将官，很快就会将面具送到王斗军中。


    
……


    
在此时的清军大阵中，却是气氛沉闷，一片片的清兵生起火堆，闷声不响的喝水，吃着干粮。在多尔衮的织金龙纛下，各旗旗主，还有旗中各贝勒等重要人物，都是围聚他身旁，个个不发一言。


    
各旗的伤亡已是统计出来，吓了众人一跳，今日区区一战，全旗已是伤亡近达二千人，其中各旗勇士战死人数，更高达一千多人，这些人中，很多还是各旗的重甲兵，这伤亡真是太大了，怪不得各人心情悲痛，一语不发。


    
多尔衮脸上没有表情，在攻打宣大营地各旗主的汇报下，一张粗粗的宣大军布防图已是出现在众人眼前。看着这张草图，众人都是吸了口冷气，阿巴泰道：“好毒辣的战阵防线，我敢肯定，这种营寨的防守阵式，定是那明将王斗所想。”


    
多尔衮道：“经过我军试探后，明国营大军的营寨防守已是清楚，三面土墙围绕，高约一人。有平坦通道五条，余者都是矮墙壕沟，跨越不易。正面约有大小火炮七十五门，火炮火铳犀利，再观旗号，料想定是明将王斗防守。两翼一为明总兵杨国柱，一为明总兵虎大威，各有大小火炮六十门！”


    
“正面五条通道中，各宽十余步到二十余步，前方土墙缺口处，设有大小火炮两门或是四门。余者处的火炮，土墙缺口各宽二、三步，炮手可以随时躲避身旁护墙之内。这些火炮的前面，没有设立矮墙，只有数道壕沟！”


    
“除了这些火炮外，余处的土墙前方，便是一道道的矮墙壕沟，明军设立铳手防护。由于土墙缺口固定，所以他们的火炮也是固定，我军若要攻击，便可以从矮墙壕沟处进攻，避开他们的火炮！”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今日领着自己旗中战士，还有八旗蒙古正白旗与镶蓝旗进攻虎大威防守的右翼，就算他们没有遇到正面王斗的强力打击，但今日攻击后，还是心有余悸。


    
他说道：“奉命大将军，明军土墙低矮，我大军攻打时，后方的箭手根本不能掩护前方勇士们的冲击。如要强射，只会射到自己战士的身上！”


    
多尔衮道：“所以，我们要将土墙后的壕沟填上！”


    
他沉吟道：“寒冬天气，那几道矮墙坚硬如冰，料想挖开极难。不过矮墙不高，只需壕沟填上，我各旗勇士在箭手的支援下，还是可以攻破明军土墙的。”


    
众人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只怕光填那些壕沟，又不知道要流多少旗中勇士的血。第一道壕沟还好，各旗战车可以一直推到第一道矮墙前面，各旗辅兵将土袋扔进壕沟内便可，但余下几道壕沟……


    
阿巴泰说道：“我军中多木盾，那些木盾虽然粗重，但多个勇士合力，还是可以抬过一道道矮墙，一直推进每一道壕沟之前……”


    
不过说到这里，他也明白，就算这样，最终要填上几道壕沟，不知要付出多少旗中战士的鲜血。毕竟明军土墙缺口众多，土墙后面，还有道道缺口，都会有火力打出。各旗勇士填壕时，不知道要伤亡多少人。


    
扬武大将军岳托沉吟了半晌，看着那张宣大军布防草图，说道：“除了五条通道，还有矮墙壕沟外，明军余下的缺口火炮前面，只有数道壕沟，填上或为容易。”


    
多尔衮仔细看了布防图半晌，道：“这些火炮前方的通道宽只有数步，只得容两辆战车或木盾前行，前方有火炮，两侧有火铳射来。恐勇士伤亡也会不少。”


    
各人都是沉默下来，半晌，八旗满洲镶白旗旗主多铎叫道：“我们为什么要与明军硬拼？我们也可以挖壕，留一部分兵力看守，余者继续出去掠获。或我军大部围上他们几个月，困死，饿死他们！”


    
多尔衮对弟弟喝道：“愚蠢，如果兵少，如何围困？王斗等明将的战力你也领教过，留个一、两万人，你以为可以围住他们？他们要决战，要突围，又如何？大军围困数月……数万大军粮草何来？我军深入明国境内，不速战速决，等过数个月，明国皇帝已经调遣他们全国援军来了，介时我大军在宣大营地前锐气尽失，想我八旗勇士尽数留在关内吗？”


    
他严厉地扫视各人：“有卢象升，王斗在，我八旗大军就不得顺利劫掠，不谈他们日后危害，便是此次掠获所得能否运出关外都不得而知。所以卢象升，王斗必除。但我六万大军补给困难，迟则生变，所以只得毕其功于一役，在半月之内，将宣大营地攻下。我军兵力众多，只要将壕沟填上，攻入土墙之内，灭除卢象升与王斗等人，只是早晚之事！”


    
多铎被多尔衮说得垂头丧气，暗暗后悔刚才自己发言。


    
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布颜代忽道：“其实填取明军几道壕沟，并不一定要我们勇士上阵，我大军各处营地，掳获的明国百姓众多，可以押解他们上阵填壕！”


    
多尔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一干乌合之众，让他们面对明军的火炮火铳，如果人少还好应付，若是押上数千、上万人。那些明国百姓定会溃散，如果他们冲了回来，堵住我们战士进攻路线不说，还极有可能会冲散我们自己的阵形。若是明军借机全力反攻追击，我大军恐怕……”


    
各旗旗主都是看向布颜代，似乎怀疑他的用心，面对各人目光，布颜代只是诺诺称是。


    
阿巴泰沉思一会，说道：“或许可以押上一部分明国百姓作为试探，人数千人，看看明军反应，人少了，我大军也好控制。”


    
多尔衮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厉声道：“午后我大军便发起攻击，佯攻正面，牵制明将王斗兵力，猛攻两翼，以一波波源源不绝的攻势，狠狠杀他们锐气。通州运来的红夷大炮很快到达，料想用不了几日，定会攻下明人阵地！”


    
“我八旗所有勇士，都需奋勇向前，有敢退缩者，定斩不饶！”

第260章 看谁狠！


    
午饭后，卢象升，杨国柱，虎大威，宣府参将张岩等人援助王斗的铁制面具已是送到。


    
一共四百余副，王斗正好分派给接手防线的温方亮部火铳兵们。这些火铳兵兴致勃勃，拿着铁制面具左看右看，然后各人戴上。立时王斗面前出现一群阎王殿的恶鬼，他们相互瞪着眼，只有面具后面传来他们沉闷的嘻哈声。


    
众火铳兵普遍反应戴上面具后看东西不利落，反应迟钝了许多，不过却没人脱下。上午那场战事，鞑子兵专射人面门，兄弟总中多人中箭，那种惨样，让他们暗暗心惊。


    
现在好了，有了铁制面具，各人头上八瓣帽儿铁尖盔（外沿宽阔，有点类似二战英军头盔，具体见刘德华《三国志之见龙卸甲》中头盔样式，与八瓣帽儿铁尖盔极象。）身上内着锁子甲，再套上精铁胸甲，最后穿上保暖的红棉羊毛大衣，那就万无一失了。


    
王斗军中连辎重兵在内，全军都有精良盔甲，在大明军中装备算是豪华。


    
到了这个时候，两里外久久没有动静的清军大部终于有了动静，号角声中，他们的战车旗号又是密密层层推来。三面合围，黑压压的如海洋一般望不到尽头。


    
卢象升的中军部传出号令，下令全军防备，王斗的中军部也是同样发出号令，立时在土墙后烤火戏闹的温方亮部下，迅速列阵整队，开始激战前的防务准备。


    
舜乡军训练严格，反应快速，很快的，温方亮便领军严阵以待。


    
他麾下三个把总，每个把总两队火铳兵，由各总的总副统领。各个把总则领总内长枪兵与刀盾兵，在火铳兵身后押阵防备。三总火铳兵、长枪兵与刀盾兵近千人，密密麻麻的铁甲战士列队土墙之后。


    
众军皆身着红棉羊毛大衣与红棉羊毛大氅，一片令人振奋的火红颜色。


    
在这些战士身后，温方亮领着自己护卫，部中夜不收，镇抚官员，旗手金鼓战士，加上千总辎重队合近二百人，在千总中军部指挥战事。他一系列的号令发下去，阵中一片的声响动静。


    
部中镇抚官员领着各巡视旗们，也是开始巡弋防务。如有各总防线不足，军士畏怯等情况，镇抚官都有权当场严惩。相关的责任军官也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各总的总副们不断发出命令，让各队火铳兵检查自己铳内的子药装填情况，除了火绳不点燃外，余者的火药，现在就要装填好。各队的队官、队副们，也是仔细检查自己队内军士情况。


    
舜乡军各样战事条例早深入人心，平时训练严格，如此一级压一级，使得王斗指挥军队，如臂使指，得心应手。在他的军队中，可说不需要什么名将，只需按条例稳妥打仗便可。


    
……


    
如上午一样，当清军又行了半里后，舜乡军防线内的高台上，督标营的五门红夷六磅炮又是开炮，炮弹的阵阵呼啸声而过。


    
吸取了舜乡军火炮的经验，该炮队的队官每次下令自己的几门火炮齐射。每次五颗大铁球，几十颗小铁弹同时咆哮出去，炮击的成果比上午更为显著。直打得清军阵中一片狼藉，死伤惨重。


    
清兵有盾车保护，有了上午躲避明军炮火的经验，但四下乱飞的铁球，带出的血路残肢，还是造成了他们一阵阵的骚动。


    
进入一里之内时，宣大营地三面又传来一声声巨雷响动，到处烟雾腾腾。射程可达一里的一窝锋，百虎齐奔等大火箭，又是呼啸而去，形成有若铺天盖地的箭雨。


    
不比人力射出的箭矢，大多只有阵中前几列战士受到威胁，火箭高飞深入，不论前列后列都不可避。火箭又以乱飞闻名，你不知道它是直飞还是拐弯，又或是从空中而来，方向莫测，人人自危。


    
而且火箭发射声如巨雷响动，心理素质差的马匹往往吃惊跳跃，不愿向前。


    
不过有了上午的经验，这些攻来的清兵们，每个人身上，手上，都尽量找些防护之物。所以这几波的火箭射击，除了惊动许多清军战马外，造成的伤亡却不怎么大。


    
百虎齐奔等大火箭射击不久，宣大营地又传来更为猛烈的声响，那是三面佛狼机火炮，飞枪、飞刀、飞剑等火箭的轰击发射声，清军许多马匹更是剧烈骚动起来。


    
顶着宣大军密集的炮火箭雨，清军总算推近到三面阵前两百步左右，就停下来不动。而且他们一波波战车分得更开，显然是为了避开土墙后各道缺口处的火炮射击。


    
看他们停在那边久久不动，宣大军士都是疑惑，王斗站在舜乡军中军部的高台上，也是猜测清兵的用意：“难道……”


    
很快答案揭晓，清兵阵中传出一片喧哗与哭喊，接着大群明人百姓被鞭打驱赶前来。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挑着土担，抗着泥袋等物，脚步踉跄。稍一缓慢，她们身后的清兵就是狂鞭抽来，将她们打翻在地。


    
看她们越来越近，温方亮部下的火铳兵都是傻了眼，赵瑄也是呆呆地看着那些百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宣大两翼的防线也是静了下来，显然遇到相同的情况。


    
清兵押解掳获的百姓攻城，王斗在舜乡堡曾有遇过，不过眼下情况不同。他将身旁的夜不收百总温达兴召到眼前，低声吩咐道：“你准备一下，等会率夜不收出击，多抓一些奴贼回来。”


    
温达兴沉声领命，立时吩咐部下夜不收们准备，每人准备好马匹兵器，备好套马绳。


    
随后王斗匆匆去寻卢象升，却见卢象升已是匆忙过来，面沉似水。他的身旁，还跟着神色匆匆的杨国柱与虎大威，显是两翼防线，也遇到相同情况，他们专门来向卢象升禀报。


    
卢象升，王斗等人来到土墙后，那些百姓被鞭打前来，只离第一道矮墙壕沟数十步，可以看到她们脸上那凄楚畏惧的神情。透过那些百姓身后，还可以看到后面躲躲闪闪的清兵们。他们不住喝骂，手中皮鞭不时扬起，每一鞭下去，都圈起一片血雨。那些被打的百姓骂喊声更为凄凉。


    
看到这种情形，王斗，卢象升等人都是愤恨无比，王斗沉声道：“督臣，不驱散这些百姓，我宣大营地有被攻破的危险。”


    
卢象升惨然摇头：“本督怎忍心向百姓下手？”


    
杨国柱与虎大威互视一眼，神情都是着急，如果他们军中独自遇到这种情况，早下令开炮开铳了。不过有卢象升在前，谁又敢私自承担屠杀百姓的恶果？


    
虎大威忽道：“末将观那些百姓身体粗壮，极有可能是奴贼所扮，杀之无妨。”


    
卢象升摇了摇头，那些百姓是不是清军所扮，他一眼便知。与众将不同，他并不在意御史的弹劾，只是不忍心向百姓下手。不过不忍心向百姓下手，他们添上壕沟又该如何？


    
杨国柱道：“或许我们可挑选射术、箭术上佳的军士，射杀奴贼，阻挡他们靠近。”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种方法作用可说微乎其微，没什么效果。


    
卢象升牙关紧咬，几次要下令开火，却又忍住。


    
那些百姓畏畏缩缩的靠得更前，很快就要到壕沟前面。面前密密麻麻的明军火炮火铳，让她们害怕无比。一个女子似乎是某地的大家闺秀，长相秀丽，不过此时却是头发散乱，形容憔悴无比。


    
象她这种姿色的女子，自然逃不过清军的蹂躏。她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内裳，在寒风中不住哆嗦。她小脚女子，双手吃力地抱住一袋泥土，神情麻木，蹒跚地前行。


    
忽然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她身后一个清兵立时劈头盖脸的皮鞭抽下，她滚在地上痛哭。


    
她叫道：“杀千刀的鞑子，你们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她凄楚的声音远远传扬，闻者无不落泪。


    
王斗越众而出，对墙外大叫：“外面的父老姐妹们，左右是个死，不若与鞑子拼了。我，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向你们保证，战后定会为你们设庙祭祀！我王斗向你们保证，一定会杀更多的鞑子兵，为你们报仇。”


    
他对身旁的温方亮喝道：“准备开火。”


    
温方亮低声道：“将军。”


    
王斗厉声道：“准备。”


    
温方亮传下命令，立时土墙后前排的火铳兵密密麻麻的准备，点燃了手中火铳的火绳，黑压压的铳口瞄准向外。墙外的百姓个个痛哭，在身后清军的鞭打下，犹犹豫豫地前来。


    
“放！”


    
有如爆豆般的火铳声响起，土墙前排的舜乡军火铳兵一齐开火，立时前方的百姓身上冒出一团团血雾，一个个摔倒在地。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中，那些百姓先是呆若木鸡，随后齐声惊叫：“官兵开火了。”


    
身披重甲的清兵都要在舜乡军的火铳齐射下崩溃，更不要说这些没有受过丝毫训练，没有任何保护能力的百姓了。


    
她们惊恐叫着往后冲去，身后清军的皮鞭与刀枪，丝毫不能阻止她们溃散的步伐。那些清兵将她们一个个砍翻在地，随后这些人又被大群逃来的百姓踩翻在地，人群中传出一个尖利的声音：“姐妹们，都是死，与鞑子拼了。”


    
在她们疯狂攻击与裹胁下，她们身后的清兵们，也不得不往后逃去。


    
卢象升痛苦地闭上眼睛，随后他高呼：“开炮，开铳，有任何事，都由本督担着！”


    
蹄声如雷，温达兴领着数十个夜不收，从一条通道内冲了出去，见土墙内滚滚骑兵追出，那些百姓更是恐慌得四散而逃。从清军战车阵地到土墙之间的两百步内，遍地都是她们的身影，间中夹着众多的押解清兵军士。


    
见这些人潮水般的冲回来，清军大阵中，射出一波波的箭雨，不分敌我，全部射翻在地。


    
温达兴等人的马蹄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人，他们在马上左右开弓，一个个清军被他们射倒在地。或是刀掠枪刺，一个个清兵在他们身旁滚落。间中，他们的套马绳又如鬼魅一般，一根根准确套在人群中各个清兵头上。


    
绳套套住那些清军后，他们也不停歇，任他们狂拖马后，直接策马往另一个通道奔去，间中不时提起身旁一个个奔跑逃命的百姓女子。温达兴也一个矮身，提起地上先前那个被鞭打的女子。


    
很快的，空地中那些百姓或是自己军士被射开一条条通道，清军阵中奔出一些哨骑，不过温达兴等人出去快，回来也快，他们很快全部从另一条通道全部返回。


    
这些清军哨骑奔上来，土墙后的舜乡军火铳手一阵猛射，他们人仰马翻，留下一些尸体及伤员后，又远远的奔了回去。


    
……


    
这下子兔起鹘落，卢象升，杨国柱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温达兴等夜不收已经回来了，除擒获数十个清军外，还救回了近两百个大明女子。


    
卢象升大喜，看各个马上或惊魂未定，或喜极而泣的被救女子百姓，他连声道：“快快，将这些百姓放下马来，好生安置。”


    
王斗补了一句：“督臣，这些女子安置后需好生排查，防止内中混有奸细。”


    
卢象升赞许地点了点头，吩咐自己亲将陈安，领人将这些女子送入营帐之内，他们特别关注先前被鞭打的那个女子。她由温达兴马上放下后，却是圆睁双目，早已气绝。


    
卢象升长叹一口气，脸上满是痛苦之色，王斗也是恨极。


    
那些被擒获的清军被马后拖回来后，有些人当场气绝，有些人吼声如雷，他们一个一个被土墙内的长枪兵劳劳擒住捆绑。一个清军似是八旗满洲正红旗的分得拨什库，他吼声如雷，拼命挣扎：“下贱的尼堪，我要杀了你们……”


    
温达兴呆呆看了一阵自己救回来的那个女子，看她死不瞑目的神情。猛地抢过身旁一个辎兵的火铳，重重一托，砸在这分得拨什库的头上。那分得拨什库头盔早已掉落，立时头脑开花，血浆四射。温达兴手中不停，一直将他头颅砸成一堆肉泥，还是用力砸着。


    
卢象升，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在旁看呆了眼。


    
王斗喝道：“节省使用！”


    
温达兴领着夜不收们，从几十个捆绑得象麻花一样的清兵中选出十人，他们一语不发，将这十个清兵脱得光光，取来木架。用粗大的铁钉直接钉入他们的手脚，将他们钉在木架上。或直接拉起他们的手脚，一刀砍断，然后将他们绑在木架上。


    
酷寒的天气中，这些人个个被赤身裸体竖立在高高木架上，严寒的冬日，还有肉体上的极大苦楚，让他们个个不似人声的嚎叫，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些没有被选中的清兵，看同伴的惨样，很多人当场吓得尿裤子。


    
卢象升皱了皱眉，对王斗道：“国勤，你……”


    
王斗平静道：“督臣，奴贼驱我百姓攻壕，我将士需要激励士气，此举也可泄奴军心。”


    
他高声对墙外喝道：“尔等胡儿，敢驱我百姓攻壕，便是如此下场！”


    
温达兴站在王斗身旁，用满语大声翻译，他声音远远传扬。


    
临末，温达兴又大喝一声：“看我百步穿杨的箭术！”


    
他回头一箭，正中木架上一个清兵的右眼，射得他更是大声哭叫与挣扎。


    
舜乡军一片欢叫，清军阵地那边，则是一片鸦雀无声。


    
卢象升一语不发，往自己中军部而去。


    
杨国柱与虎大威心中涌起寒意，二人互视一眼，匆匆前往自己防地。


    
……


    
在清军阵地那边，多尔衮，岳托，阿巴泰等人隐隐看到前方的情形，再听闻部下的回报后，个个都是脸色铁青。那王斗如此狠辣，此次己方驱使明国百姓攻壕，可说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非但目的没有达到，反被王斗将了一军，士气大落。


    
多尔衮怒极反笑：“好一个王斗，本大将军真是小瞧他了。”


    
在多尔衮身旁，八旗满洲镶白旗旗主多铎紧咬着牙齿，一语不发。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似在沉吟。余者各旗旗主，特别是八旗蒙古各旗主们，脸上都是露出畏惧的神情。


    
阿巴泰看了周边各人一眼，告罪道：“都是末将失策，崇德元年时，末将曾在那明将王斗堡下使过此策，也是如眼前情形！”


    
多尔衮沉声道：“不怪饶余贝勒，本大将军没料到在卢象升前面，王斗也敢如此，真是胆大妄为之极。”


    
他双目射出锐利的寒光：“传我命令，进攻。以午时定计，大军猛攻两翼，佯攻正面，直到日落之前，我大军一波波攻势永不停止。我倒要看看，那王斗等人可承受我大军雷霆攻势到几何！”


    
在多尔衮命令下，他身旁的鼓手敲响了巨大的战鼓，听到鼓声，停在宣大阵外二百步的黑压压清兵们，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他们推动战车，狂叫冲来。

第261章 填壕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不断，似乎整个宣大营地的土墙周边，都被浓密的烟雾所笼罩。


    
寒风虽然刺骨猛烈，却冲不散那阵阵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就在这蒿水河边，明清两边的战士们，都在舍生忘死地撕杀着。使用大明百姓填壕的计策失败，那些八旗士兵，只得使用盾车与粗制的木盾，还有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与土墙后的大明火铳兵抗衡。


    
事先清兵己有计议，避开明军的火炮通道，主攻各面的矮墙壕沟，首先的，先要将土墙前的数道壕沟填上。


    
上午的进攻后，他们已经有了经验，营地各面放置火炮的五条通道前面，他们所有的战车木盾，都是避得远远的，至少停在二百步之外。虽然明军的红夷六磅炮与大佛狼机火炮还不时发射实弹，将这些盾车打烂，不过比起那可怕的霰弹，清兵伤亡的人数大大减少。


    
而且说实在，宣大军的诸多火炮，也装填霰弹严阵以待，防止清兵们从通道上冲进来。只有舜乡军阵地中那五门红夷六磅炮，时不时的打上几炮。


    
激昂的战鼓声中，密密麻麻身着各色盔甲的清兵聚在矮墙壕沟前面，他们在层层蒙上皮革的战车保护下，各旗的辅兵跟役们，不断从战车后闪出，将手中的泥袋不断抛进第一道矮墙的壕沟之内。


    
土墙后的舜乡军火铳兵们，不断瞄准这些人开铳，将从战车后面闪出的人一个个打翻在地。战车后面的清军弓箭手们，拼命的掩护射击。不过第一道矮墙离土墙七十步距离。这个距离，清军箭矢威力不大，射不破他们胸间铁甲，身上中个几箭也无所谓。便是箭矢射在各人手臂上，同样破不开内中的锁子甲。


    
射向各火铳兵手臂的箭矢较少，大多射向各人胸间与面门，起初有些火铳兵，见清军箭矢射向自己面门，还下意识地一闪。不过各人面上中箭后，那箭矢却是无力落下，根本射不破他们的铁制面具。


    
有时巨雷般的声音响起，一些清军弓手鸣响他们从大明各处取来的大筒火箭。有了上午的经验，众军都知道鞑子手上有火箭，听到声音，快速往墙下一缩，就可以躲过那几十根乱飞的火箭。


    
毕竟清兵瞧不上大明的火箭，所以他们军中使用的火箭不多，发射频率不高。


    
众火铳兵慢慢放下心来，除了火箭，对射来的箭矢理也不理，只是专门的瞄准，看准一个鞑子兵，扣动板机。他们火铳打了一排又一排，一个个仅着棉甲的弓手及辅兵跟役被打翻在地。


    
这些人被后面蹑手蹑脚跟来的辅兵们抬下去，地上撒满他们的鲜血，还有他们痛苦之极的哭喊嚎叫声。


    
矮墙前的那些密集战车，同样被打得啪啪声响，皮革木屑飞扬。这些位于前排的战车，尽是那种精良的盾车，有车轮可以推动，前方有挡板，裹着厚厚的牛皮铁皮，甚至泼上水增加防护力。不过那些蒙着厚厚铁皮与皮革的挡板，在舜乡军火铳的打击下，还是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大洞。


    
……


    
第一道矮墙后的壕沟还是好填，付出一定的伤亡后，进攻王斗防线的八旗满洲正红旗岳托部，还是用土袋将内中满是鲜血内脏的该道壕沟填上。


    
立时各道精良的盾车后面，那些用粗木捆扎一起，或是用几块厚门板钉成一块的粗糙大盾，在那些正白旗的辅兵们用撑杆合力推举下，过了第一道矮墙，密密麻麻推进第二道矮墙壕沟之前。


    
从土墙这边看过去，整个防线前面，清兵相继推过来的木盾，有好几十块之多，木盾后面，也不知道跟了多少人。


    
清兵几十块粗糙木盾推过来后，各条通道不同的矮墙壕沟前面，立时每几块成狐形，防止两侧的火力打击。随后在这些木盾的保护下，密密麻麻的辅兵跟役们挑着土担，用泥土将原先那道壕沟填实踩平。为防止明军再将壕沟挖开，他们还挑来了水，灌入壕沟之内，使其冻得坚硬如铁。


    
不但如此，为防止明军在这两道矮墙之间的平地上再挖壕沟，正红旗一个甲喇章京，还指挥那些挑水的辅兵在地上泼上了水，真是煞费苦心。也幸好蒿水河就在旁边，所以他们有这么多水来泼，也不知要安排多少挑水的人手。


    
甲喇章京还试图指挥人将第一道矮墙挖开。不料那道土墙砌成后，四周都浇上了水，冰冻得坚硬无比，就如厚厚的水泥墙一般，想挖开，实在艰难。


    
有人建议泼上热水，使其松软，被甲喇章京否定了。烧热水需要多少人手不论，寒冬天气，这热水泼上后，只会快速冷却结冰，使该道矮墙冻得更结实，更坚硬。


    
眼下有如此成果，甲喇章京还是满意的，只要循序渐进，一步步，终会推进到几十步外的土墙边上。


    
……


    
清兵快速填好第一道壕沟，让防守的温方亮颇为意外，他披着精制铁甲，系着大红披风，加上身形高挑，看上去就象一个俊俏非常的小生，又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他府上多位小妾，就是被他这样吸引的。


    
不过此时他满脸忧色，只是在护卫的簇拥下，从土墙外看着清兵的动静。


    
他身旁的火铳兵们，在各总各队将官的指挥下，一阵阵向土墙外的清兵射击。


    
现在各人多半是自由射击，不时有木盾两旁闪出填壕的清兵辅兵及射箭弓手被他们打中。这个距离，便是身着重甲的清兵也不能抵挡舜乡军火铳手们的射击。更不要说那些辅兵与弓手们，他们大多身着没有镶嵌铁叶的棉甲，只要中弹，便是身上激出一大股浓厚的血雾，痛不欲生地翻滚在地。


    
舜乡军火铳威力强劲，打得那些木盾屑木横飞不说，有时还打破木盾粗木间细缝薄弱之处，将木盾后的清兵打翻在地，给他们造成诸多不安全感。


    
不过虽然舜乡军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不绝，清兵也算伤亡不断，不过他们的推进还是坚定。到了这个六十步的距离，清军弓箭手的威胁略为增强，等他们近了五十步，甚至四十步、三十步时，那他们弓手威胁更大了。


    
“鞑子变狡猾了，有耐性了，想出这个笨法。推进虽慢，却很有效果，该如何阻挡他们的推进呢？”


    
温方亮在默默内心的想。


    
不知什么时候，王斗也来到他的身旁，同样想着这个问题。


    
……


    
舜乡军正面防线如此，宣大营地杨国柱与虎大威防守的两翼更是严重。


    
二人营中各有千人的火器手与冷兵器手，其中三眼铳占了大半。那些三眼铳，有效射程不过三十步，现在清兵不象上午那样冒失冲来，而是在战车木盾的重重保护下填壕。


    
矮墙壕沟七道，各人的三眼铳，至少要在清兵填上三、四道壕沟后才有射击威力。还是针对清军辅兵与跟役的。便是在三十步，三眼铳对披着棉甲的清军弓手威胁力也不大。


    
而近了三十步，清军的弓箭手，对他们威胁反而更为巨大。


    
下午进攻的清兵也比上午聪明多了，丝毫不进攻那些有火炮防护的平坦通道。也不进攻那些只有壕沟，没有矮墙的阵中佛狼机火炮与虎蹲炮防守的缺口小处。


    
眨眼间阵前清兵就填了两道壕沟，层层木盾，又向第三层矮墙壕沟进发。二人营中的三眼铳手都是大眼瞪小眼，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也是忧虑，只是命令军中鸟铳手射击。


    
不过二人营中使用的鸟铳，这寒风一阵一阵的刮来，很多鸟铳手火门内的引药老是被风刮走，那些鸟铳手连扣几下板机，鸟铳都不能放响，急得他们出了一身冷汗，只好赶紧从身上的火药罐取出引药再填上。


    
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依壕而战，如果是野外结阵，那就完了。身旁军官焦急的喝骂催促声不断响起，让他们更是心慌意乱。


    
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防守的宣大营地右翼防线，一个鸟铳手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连续从铅袋内取出铅子塞入铳管之内，还不忘用搠杖使劲捅它几下。


    
他鸟铳的引药多次被风刮走，这次总算引燃了。火绳点着火门内的引药，一蓬火光冒起，然后一声巨响，只见该鸟铳手满头满脸的血，捂着头脸凄厉地大叫，他装填入铳管的火药太多，内中铅子更塞了不知多少颗，鸟铳当场炸膛了。


    
可怜的鸟铳手眼球都被炸出来，看他的惨样，周边一些鸟铳手面如土色，对手上的鸟铳瞧了又瞧，射击更犹豫起来。那些三眼铳手，更庆幸没有使用鸟铳。


    
一直沉默眺望土墙外敌情的虎大威被惊动，他让身旁几个家丁，还有营中一个医士，将那鸟铳手抬下去医治。那鸟铳手被抬下去的时候，对着虎大威这边连连哭叫：“军门，小的对不起您啊。”


    
他的中军亲将虎子臣，是他本家一个侄子，游击的衔职，矮壮的身体，披着一副铁甲，孔武有力。他焦急地奔上来，对虎大威叫道：“军门，鞑子在填第三道壕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他牙一咬，恨恨道：“不若让末将领些人马，出去冲杀一阵。”


    
虎大威喝道：“不可，依壕紧守，兄弟们的性命，不可胡乱折损。”


    
他略一沉吟，对虎子臣道：“你去向督臣求援，求他调一些火铳手上来，督标营有上百杆鲁密铳与自生火铳，当可在寒风中作战。”

第262章 前景不容乐观


    
虎大威让虎子臣去求援后，很快的，卢象升遣千总杨国栋前来支援，带来了鸟铳手两队人，鲁密铳手与自生火铳手各一队，合计火铳兵两百多人。


    
督标营此时存火铳兵四百余人，一半为鸟铳手，余者为鲁密铳手与自生火铳手。杨国柱与虎大威都向卢象升紧急求援，卢象升中军部虽还有宣府参将张岩近二千人，但张岩军中的火器连两个总兵都不如。卢象升只得将麾下火铳兵一拆为二，分别支援杨国柱，虎大威二人。这些火铳兵到达后，有利扭转了两翼的形势。


    
督标营的鸟铳，火药池上同样有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寒风天气可以作战。而且这些鸟铳射程与舜乡军火铳一样，破甲能力虽稍有不如，但一样精良，决没有炸膛的危险。


    
督标营的鸟铳手们，同样训练严格，平日耗费大量的火药弹丸实弹射击，论战斗力，比两翼正兵营的鸟铳手强多。其实督标营原有鸟铳手一千余人，不过分兵时，大部分给陈新甲抢去。


    
除了鸟铳手外，卢象升分别支援两翼的鲁密铳手也颇为厉害，他们使用的鲁密铳火门装置也有特异之处，寒风中可以作战。鲁密铳虽然铳身沉重，但破甲能力出众，有效射程更可达一百五十步，而且准确性非常高，几乎可与后世的步枪相比美。


    
对于噜密铳，王斗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想搞出几杆来当狙击枪使用，在大明很多军队中，却已经普遍使用。早在天启年间，当时的工部一口气发给山海关二千杆噜密铳，内中除了几杆噜密铳不合格外，余者大部精良。


    
这是个可怕的数字，证明大明批量生产优质火炮、火铳能力的强悍。便如各样佛狼机火炮，清国一直到洋务运动前都无法掌握这种高科技，但在大明各军堡，只是很普遍的火器罢了。


    
在王斗看来，大明并不是输在武器装备是否先进上，各方面的政治因素更多。而且明末各镇军阀化，加上糟糕的后勤腐败，都大大影响了各样先进火器的推广。


    
火器兵需要系统严格的训练，各方面的保障都是个复杂的问题。而冷兵器手，随便拉来一些壮丁，发给刀枪棍棒，就可以打仗了，又可以向外吹嘘自己有雄兵多少万，在朝廷心目中占据重要的位置，何乐而不为？


    
……


    
卢象升除了支援两翼一部分的鸟铳手与噜密铳手外，还各有一队的自生火铳手。自生火铳便是燧发枪，寒风中作战更没有问题，在督标营火铳手的紧急支援下，两翼的清兵在向第三层矮墙壕沟进发时，便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两翼共四百多个督标营火铳兵，不断瞄准清兵木盾后闪出填壕的辅兵跟役们，将他们一个个打翻在地。杨国柱与虎大威正兵营的弓箭手们，也在旁拼命协助射击。此时两翼的清兵们，已经推近到了土墙前五十步，他们的弓箭手，给土墙后的明军造成很大的威胁，双方好一阵互射，互有死伤。


    
临近傍晚时，清军退兵，在王斗的防线中，清军填了两道壕，推近到土墙前五十步的距离。而在两翼的杨国柱与虎大威防线，他们则填了三道壕，推近到土墙前四十步的距离。


    
鸣金收兵后，清军潮水般退了回去。退兵时，他们将自己伤亡战士的尸体也带了回去，使得宣大军不知打死打伤他们多少人。他们退走时，那种粗糙的木盾，则是留在各道矮墙壕沟之间。


    
似乎他们并不畏惧明军将那些木盾拖走毁灭，想必他们营中，这种粗糙的木盾要多少有多少。


    
战后打扫战场，将清军遗留的木盾全部拖回来当柴烧后，王斗，卢象升，杨国柱，虎大威等人紧急商议军务。


    
对清军这种战法，各人都想不出什么好方法，火炮要严守通道，无法妄动，看来，只得依壕血战了。宣大军还是有地形优势的，清军的每一步推进，都需付出比明军更大的伤亡，就看谁的战斗意志更强，更能挺住自己军中流血伤亡了。


    
当晚，卢象升，王斗等人还审问了那些俘获的清军俘虏，不过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一大早起，清军又一次潮水般涌来，他们以精良战车为掩护，冒着宣大军队的炮火逼近矮墙壕沟后，果然又一次推出密密层层的木盾出来。


    
昨日他们填好的几道壕沟，道道平实坚硬，极难挖掘，为了保持军士体力，卢象升下令放弃了。沿着填好的壕沟，众多清军粗糙的木盾，合力抬过一道道矮墙，一直逼近到未填的矮墙壕沟之前。


    
战火在这几道矮墙壕沟之间点燃，猛攻舜乡军正面防线的清兵不少，他们盔甲颜色各异，似乎分别来自八旗满洲或八旗蒙古各旗的弓手辅兵们。


    
他们借着木盾向土墙后舜乡军火铳手射箭，掩护跟役们的填壕。一批人射得力疲后又换上一批，一波波弓手似乎不会断绝。


    
这些密集善射的弓手给舜乡军造成不小的威胁，关键是他们人数太多。不提清军中轻甲善射的弓手们，便是他们各旗中的辅兵，虽然没有获得披甲资格，但同样从小习练弓马，作战能力也不差。


    
面对清军密集的弓手，王斗已经将韩仲与温方亮两个千总的火铳兵全部押上。只留下营部辎重队，高寻一个把总，骑兵们，还有夜不收等千多人作为预备队。


    
从早上到下午，清军猛烈的攻势一直不停，他们人数众多，可以不断换下人马歇息吃饭，然后换另几波的人上前攻击。而且箭手们射击时，各旗的重甲兵们，则是守护在各木盾的两侧，防止明军从通道内冲出来，突袭各道矮墙之间的弓手们。


    
清军一波波猛烈的，不断绝的攻势让王斗吃惊不小，他军中预备队众多，可以不停换下疲惫的将士们歇息。他们猛烈的攻势也不能动摇自己军队作战的决心，就不知道两翼的守军能不能承受这种巨大的压力。


    
下午，正面进攻舜乡军防线的清军们，终于又将一道壕沟填上，层层的木盾，推近到离土墙前四十步。


    
比起明军的弓箭，满洲人与蒙古人的弓力较弱，不过七斗，有效射程七十步，只有在进入五十步才对目标有明显杀伤力。要破对手的甲胄，皮甲，棉甲，铁甲等，更要拉近三十步、四十步左右。不过他们箭矢的箭镞极长，其形如凿，箭头还用马粪等浸泡过，射入后难以取出不说，毒素蔓延，还容易失去性命。


    
近了这个距离，清军的弓箭对舜乡军火铳手威胁大增，他们的箭又狠又准，一波波凌厉的箭雨过来。许多舜乡军火铳手纷纷中箭。他们火铳虽然猛烈，但论起射速与准确性，却远远不如清军的弓箭们。


    
舜乡军的火铳手，现在人人有八瓣帽儿铁尖盔，众人身上还有胸甲，内中有锁子甲，就算一些人中箭，大多射不破甲胄。便是甲胄被射破，箭矢入肉也不深。对这些军士，王斗还是下令扶下去歇息医治。


    
清兵波波猛烈的箭雨不停，他们弓手人数实在太多了。土墙后面的舜乡军火铳手们，只得个个头趴得更低，打完一铳后，就赶紧低下头，蹑手蹑脚的退到后面装弹。


    
舜乡军躲避弓箭已经很有心得，一半的人还有铁制面具，不过呼啸的波波箭雨过来，还是有军士躲避不及，一些没戴面具的人纷纷面门中箭，还有一些人头盔被射落射穿。


    
虽说如此，土墙后的舜乡军火铳还是不断打来，他们火铳震耳欲聋的声音似乎没有断过。


    
从清兵这边看去，土墙前面浓密的硝烟密集一片，连呼啸的寒风都不能将它们吹淡，也影响了清军弓手这边的视线。硝烟内中一道道猛烈的火光冒出，打得清兵这边木盾的碎屑飞扬。


    
连两部辎兵在内，韩仲与温方亮麾下两个千总火铳兵近千人，都连续不断的朝土墙前的清兵们攻击。不时有清军弓手，还有填壕的辅兵跟役被打中翻滚在地，双方的伤亡不断扩大。


    
似乎感于舜乡军猛烈的铳火，进攻正面防线的清兵推进缓慢下来，但他们波波箭雨不停，那些跟役们，还是不断的扔泥填壕，让土墙的舜乡军不敢掉以轻心。


    
正面的战事胶着下来。看着眼前激烈的战事，王斗外表平静，其实内心暗暗着急。战事似乎艰难下来，从昨日下午到今天下午，到了现在，自己军中火铳手的伤亡已经高达两百多人。


    
而且从昨日下午起，清军虽然伤亡同样不断，但死的大多是各旗填壕的阿哈、包衣等类的奴才炮灰。他们的重甲兵，甚至各旗中披着镶铁棉甲的弓手伤亡不大，这样拼消耗下去，前景不容乐观。

第263章 火力对拼


    
“啪”的一声，督标营一个火铳手扣动板机，他手中沉重的鲁密铳喷出一道凌厉的火光，与鸟铳相差无几的弹丸急射而出。


    
鲁密铳手虽然射完就赶紧低头，躲避迎面扑来的几根利箭，但他眼角余光中，还是看到对面一个鞑子弓手胸口激出一道长长的血箭，向外摔飞出去。


    
鲁密铳破甲能力真不是盖的，那鞑子弓手虽穿着镶铁棉甲，但身体却被他打了个对穿，前后两个洞，后面的洞比前面大，决对不要想活。鲁密铳手暗暗欢呼一声，躲在土墙后又是紧张地装弹。


    
如果是明军中精良的鸟铳手或是鲁密铳手，其实他们的火铳装填步骤与舜乡军没什么两样。该鲁密铳手身着镶铁棉甲，身上背着一个装满发射药的火药罐，又有一个装满火门引药的火药罐。


    
最后还背着一个装满弹丸的铅子袋。不论是火门引药还是发射药，都是以铜管为之，每一管恰好装满一铳之药，平均等份，唯一缺乏的，就是合为一个定装纸筒弹药。


    
他熟练地从自己火药罐中取出一管发射火药，将火药倾倒入铳内，赫然同样是颗粒火药。倒药时，鲁密铳手习惯成自然，用拇指、食指围住铳口，防止火药撒出，放铳后无力不远。


    
随后鲁密铳手快速将搠杖取出，往铳内筑了几下，将火药筑实。又从铅子袋内取了一颗铅丸，用绵纸包裹装入，用搠杖送到铳底。最后鲁密铳手从自己装满火门引药的火药罐内取出一管引药，却是更细小的颗粒火药，倒入火门池内，将盖子盖上。


    
鲁密铳手动作飞快，他忙完这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一切完毕后，他轻敲了敲火眼，吹了吹火绳，又蹑手蹑脚地鲁密铳架在土墙上。


    
他静心凝气，轻闭左眼，用右眼觑视火铳的后照门，对着前面的照星，又瞄准一个鞑子弓手。作为督标营的火器手，众人对舜乡军所取得的成绩是不服气，他们要证明督标营才是宣大军中最精锐的战士。


    
此时鲁密铳手瞄准的那鞑子弓手矮壮无比，满腮的虬髯，身上披着蓝色外镶红边的棉甲，显然是鞑子镶蓝旗的军士。他口中呼着浓浓的白气，在射了数箭后，似乎再次射出的箭矢已经疲软无力。


    
在这寒冬的天气，体力消耗是极大的，特别开弓射箭，全身力量更是消耗飞快。这也是火铳优于弓箭的一个地方，需要的体力颇少，只需有扣动板机的力气就行。


    
仔细瞄了一会后，鲁密铳手果断扣动板机，“啪”的一声，弹丸穿透那鞑子弓手的右胸，将他斜斜射翻出去。


    
那镶蓝旗弓箭手也活该倒霉，本来他这波弓手射了数箭后，就可以退下，换上身后等待的另几批弓手。不料这弓手连射六、七箭后，意犹未尽，还想射最后一箭，最后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急速而来的弹丸穿透他的身体，从他后背透出，镶蓝旗弓箭手连连后退数步，最后摔在身后的矮墙上，慢慢滑落下来，留下一片渗人的血迹。他睁大双目，眼中满是不可相信的神情，他想说什么，最后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默默死去。


    
鲁密铳手又一次打翻一个清军弓手，引来了一片疯狂的报复箭雨。对面明军的鸟铳手，特别其中有几十人，真是一个可怕的存在。己方的勇士已经有多人死于他们的铳下，都是一穿两个眼，整个身躯被他们打透，那是什么火铳，如此厉害？


    
鲁密铳手打完这铳后，再次缩到土墙下半天不露头，不过一双手又是快速忙活起来。他身旁一个自生火铳手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二人相互裂嘴一笑，不过双方都戴着铁制的面具，却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鲁密铳手对自己成绩还是满意的，他们这一队支援宣府镇总兵杨国柱的鲁密铳手，不提别人，单从昨日下午起，他就至少打死打伤了四个鞑子兵，别的兄弟也斩获不少。


    
他们的表现，证明了督标营火器手的精良素质。优秀火器从来需要优秀的士兵配合使用，才可以发挥最大威力。督标营中的士兵个个火器操作熟练，加上装备优良，自然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这两天的战斗中，督标营的自生火铳也大显身手，不需要火绳，寒风天气可以作战，比起鸟铳、鲁密铳等火器来，作战步骤大大简便。使用这种火铳，不累赘，令人产生一种轻松的感觉。


    
不过也有毛病，扣动扳机时，食指需要的力量太高，大大影响火铳的瞄准与射击。而且燧石击发后，经常点不燃引火药，需要连扣几下板机，这真是要命。很多自生火铳手大骂不已，都盘算今日之战后，回营将火铳换回鸟铳或是鲁密铳。


    
……


    
鲁密铳手打翻一个清军弓手，引来一大片疯狂的报复箭雨。其实这片箭雨，放眼整个宣大营地左翼防线，只是漫天箭矢中微不足道的小部分。甚至卢象升支援杨国柱的两百火铳手，他们发射的弹丸，同样只是左翼明军发射弹丸的很小部分。


    
此时杨国柱的左翼防线，已经是明军三眼铳弹，火箭等与清军弓箭的力拼消耗了。


    
到了这个时候，清军箭雨疯狂，明军同样打红了眼。下午时，进攻两翼的清军，已经分别将他们层层的木盾，推近到离土墙三十步或二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清军的重箭，已经可以破开杨国柱与虎大威正兵营军士们的甲胄。一个个鸟铳手，三眼铳手，或是弓箭手被他们的利箭射倒在地。清军的重箭破开他们的棉甲，铁甲，或是铁制面具，一直深深射入他们的体内中去。


    
清军波波攻势非常猛烈，他们云集在两翼的弓箭手非常之多。如果说进攻舜乡军正面防线的清军弓手有数千人的话，进攻宣大营地两翼的清军则分别达到万人以上。他们分成多批，似乎攻势永不断绝。


    
到了这个程度，杨国柱与虎大威已经将营内的冷兵器手尽数押上了，他们营内的冷兵器手，各队有弓刀手，钩枪手，镗钯手等军士。每个军士身上，都携带有弓箭。这些人押上后，午时那些火器手才得以喘息口气，稍稍歇息吃饭。


    
震耳欲聋的三眼铳声，火箭声响个不停，杨国柱左翼土墙这一带的范围，全部被道道腾出浓厚之极的烟雾所笼罩。


    
营中战士密密层层的三眼铳架在土墙上，各人铳口不断冒出火光，“轰轰轰轰”巨响声不断。三眼铳出名的响，比爆竹响多了，铳口冒出的硝烟也是出名的多。


    
而且，三眼铳的射速也非常快，丝毫不会输于清兵的弓箭，火煤往铳后的药眼连点几下，就是轰轰几颗弹丸接连喷出。或者药锅共享的三眼铳，只要火煤一点，就是三根铳管的弹药同时喷出。


    
二、三十步距离，明军三眼铳对那些无甲填壕的清兵跟役，或许披着镶铁棉甲射箭的清军弓手同样有巨大的威胁，而且弹丸密集，量大，有鸟铳不能比的火力优势，打得对面的清兵一个个扑倒在地，血流成河。


    
就算对面的清兵没有被三眼铳弹打死，不论弓箭手，明军还使用了密集的火箭。


    
火箭鸣放时的炸雷声响个不停，在杨国柱左翼的土墙前面，火箭的呼啸声似乎没有断过。飞枪、飞刀、飞剑，一窝蜂，百虎齐奔等大火箭，始终骤雨疾风般向前方数十步的清军木盾扑去。


    
射得他们的木盾有如刺猬，每一波火箭响起，便将所有敢露头的清军弓手或是扔泥的辅兵跟役射翻射飞出去。

第264章 侧射


    
发射大火箭同时，两翼明军还不断发射引火箭意图烧毁清军的木盾。


    
此次入卫，杨国柱与虎大威军中都携带不少引火箭，箭头涂上油脂可以点燃，箭杆有火药可以发射推进。两翼军中的镗钯手，都将这种引火箭架在自己的镗钯上，点燃发射出去。


    
二、三十步的距离，那些清军木盾多是一人多高，两人多宽的大个目标，无有不中者。不过木盾大多使用砍伐来的粗木捆扎而成，每根粗木都有人的大腿小腿之粗，又湿冷青翠，虽然寒风阵阵，却很难将木盾燃着烧着。


    
只有火箭射中那些使用几块厚门板钉成的木盾时，那些木盾才熊熊燃烧起来，寒风阵阵刮来，火光中夹着浓密非常的烟雾，呛人无比。躲避在木盾后的清兵们，无不慌忙后退，闪到余者的木盾身后去。


    
每一块燃起的木盾，都会引起周边一片混乱。但这种木盾太少，还是不能改变清兵步步推进的大局。


    
“军门，从侧面开炮吧。”


    
杨国柱凝神眺望土墙外敌情的时候，支援他的舜乡军韩仲部炮队队官向他大声建议。


    
几条通道上架着的火炮，最大威力当然是从正面射击，阻止大股清军沿通道的进攻。不过眼下清兵显然学乖了，只从矮墙壕沟处进攻。如此一来，通道上的火炮就成为摆设。不过依队官的观察，通道上的火炮可以从正面射击，当然也可以从侧面向矮墙壕沟的清军射击，阻挡他们前行。


    
听了队官的话，杨国柱中军亲将郭英贤眼前一亮，杨国柱却是沉吟：“各道上的火炮皆是严守正面，如果妄动开炮，奴贼趁机冲上来，将士们只得使用刀枪，血肉搏战，将他们驱赶出土墙。”


    
两翼的明军只有四条平坦通道，余者土墙前面，同样是道道矮墙壕沟。从土墙内望出去，几十步外就是清军层层木盾，这些木盾掩护了身后的弓手或是辅兵们。从木盾间空隙看出去，约每隔一个时辰，木盾后的清军盔甲颜色就换了一批，不断更换生力军。


    
清兵已经填好了三、四道壕沟，在临近各条通道的矮墙平地前，那边成狐形竖立了块块高大粗糙的木盾，每块木盾，都用粗木支撑。木盾的后面，还聚集了大批的清军重甲掩护。


    
显然清兵考虑了可能从通道侧面打出的火铳火炮，或者明军可能从通道内冲出来，突袭各道矮墙之间的弓手辅兵们。


    
不过以霰弹的威力，集中几门炮猛轰，就算那边成狐形竖立了多块粗糙的木盾，还是可以给木盾后的清军造成不小的伤亡。当然了，通道内的火炮侧面齐射后，就要考虑另一面的清军重甲趁机冲上来了。


    
“能打死多少算多少，总比火炮摆在这成为废铁强吧？”


    
郭英贤叫道：“鞑子如果从通道冲进来，末将领着兄弟们将他们赶出去就是。”


    
确实，清军越逼越近，躲在侧面木盾后的重甲还不断暗箭往通道射来，那些炮手虽有盾牌手掩护，最后还是不得不避到旁边的土墙后去，留下几门火炮放在那里派不上用场。


    
听了郭英贤的话，杨国柱终于下定决心。


    
……


    
此时在舜乡军正面防线，王斗与营部炮队队官赵瑄同样想到这个问题。


    
清军层层木盾已经推近离土墙四十步，由于清兵不从各条通道上进攻，赵瑄的数十门火炮都是闲下来。看着清兵步步逼来，赵瑄同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经过仔细思考后，他向王斗建议火炮从侧面射击：“将军，末将以为，我通道内的火炮，可以从缺口处进行侧射，射杀矮墙壕沟内的虏贼。”


    
王斗与身旁各中军将官都是沉吟，王斗道：“火炮轰击后，弹丸射到矮墙上，可否会反弹回来，误伤自己兄弟？”


    
赵瑄一怔，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吟半晌，道：“应该不会吧，我舜乡军中，每条通道宽都在十余步或二十余步，将各门火炮移到通道最右面或最左面轰击，有了这个距离，就算射出的弹丸遇上矮墙反弹，也未必能弹回这么远。”


    
他说道：“而且，我军中各门火炮炮车高度都与矮墙差不多，弹丸打出去，反弹机率还是少的。”


    
王斗点了点头，这也是一个方法。也罢，作战不能只靠火铳兵杀敌，长枪兵与刀盾兵应该派上用场了。火炮射击后，料想清军肯定会从另一侧趁机冲上来，就用军中的火铳兵与长枪兵，让清军在各条通道前源源不断流血吧。


    
赵瑄得到王斗同意后，也是兴致勃勃喝令炮手准备，小心无大错，先试验一下。


    
正面两条通道各宽二十五步，分别布置一门红夷六磅炮，两门佛狼机火炮，两门虎蹲炮。在赵瑄的指挥下，立时一门门火炮被推到缺口的最右面。


    
先将那门红夷六磅炮推到最前，对准了数十步外左侧的清军木盾群，那边每道矮墙平地之间，成狐形竖立了多块高大的木盾，也不知道内中躲藏了多少清军重甲。


    
眼见明军好久不见的黑压压炮口对准这边，木盾后的清军重甲骚动起来。他们当然明白明军霰弹的威力，都是个个往木盾后面或是矮墙内中躲得远远的。


    
而矮墙右侧的清军重甲见有机可乘，在一个正白旗甲喇章京的喝令下，各军官此起彼落的喝叫声响起。各人作好准备，待火炮射击后，立时从通道正面直冲而入。


    
在该通道几门火炮的身后数步，钟调阳领了营部辎重队近百个火铳兵，以每排三十余人，列了三排火铳兵严阵以待。在火铳兵后面，韩仲麾下把总杨通，亲自领了总内的长枪兵分成三排守护杀敌，总内数十个刀盾兵分布两侧后面。


    
“嘭！”


    
舜乡军阵前停了好久那惊天动地的火炮声再次响起，那门红夷六磅炮首先开炮，在浓厚而凌厉的硝烟中，密密麻麻的铁珠弹丸疾射而去。数十步外左侧矮墙的清军木盾群立时倒了一片。


    
就算这些木盾后面都有粗木支撑，不过这数十步面对火炮霰弹的猛烈射击，还是有大片的木盾被打翻在地。木盾后诸多的清兵重甲被弹丸波及，惨叫着翻滚在地。


    
如狂风吹过，面对铅丸弹雨的咆哮，左侧矮墙的清兵们惊叫着离这块地方远远的。不但如此，诸多弹丸射到矮墙上，在几道矮墙间来回回弹，形成一片乱飞的弹幕，给那边的清兵造成更大的伤亡。


    
赵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王斗也点了点头，侧射效果不错。而且火炮轰击后，弹丸射到矮墙上虽有回弹，却远远波及不到缺口这边的舜乡军们。只是霰弹轰击的散面大，只得一门门的火炮侧射，否则弹雨定会波及土墙内的自己人。


    
大地又开始一阵一阵的颤动，红夷六磅炮轰击后，通道上余下的两门佛狼机大小火炮，还有两门虎蹲炮相继推上开火。震耳欲聋的炮响接连响起，一股又一股密集的铅丸向矮墙左侧咆哮而去，打得那边的清军木盾一面面翻倒在地，到处一片狼藉。


    
那边的清兵狂叫逃窜，很多人来回乱奔，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有一些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倒也躲避过弹雨。看他们这样做有效果，立时那边密密麻麻都是伏在地上有样学样的清军重甲们。


    
高呼呐喊声响起，密密麻麻的清军重甲已是从矮墙右侧的木盾后闪出，挥舞着兵器，呐喊冲来。


    
看这些人的盔甲颜色，却是多尔衮正白旗内的重甲兵们。该条通道宽二十五步，三十七米，每排挤了三十个正白旗重甲兵，看他们前后冲上来人数竟达到七、八排，两百多人。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正白旗重甲们，个个手持粗大的盾牌，其中好些人手中的大盾牌，竟是精铁所制。高一米，宽半米，厚度达五毫米。这种盾牌沉重无比，怕有三、四十斤重。


    
面对这种大铁盾，怕是以舜乡军的火铳，也难以射穿打破。除了这些人的大铁盾外，余者正白旗重甲兵，同样个个手持粗大盾牌，皆是硬木外裹厚厚皮革，防护能力也非同小可。他们左手持盾，右手上持着大刀短斧，个个凶神恶煞，只是狂叫冲来。


    
除了这些人外，身后几层的正白旗重甲们，披着两层重甲，或手持铁柄长刀，或持八旗长枪与虎枪，同样狂吼而来。


    
“放！”


    
通道口的炮手早躲得远远的，缺口两侧的火铳兵也撤离一部分，换上刀盾兵防守。见清兵狂吼而来，钟调阳果断喝令射击，立时前排那三十多个严阵以待的火铳兵，扣动了自己的板机。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数十门火铳的弹丸击打在清军持着的盾牌上。那些铁盾防护力果然强，三、四十步外，虽有几面盾牌被击中，中弹部位也深深凸陷下去，却没有被打破打穿。


    
不过他们旁边一些清军持着硬木外裹皮革的厚重盾牌，则是纷纷被击来的弹丸打裂打破……

第265章 肉搏


    
“放！”


    
前排的火铳兵飞快从两边散开，第二排火铳兵站在原地对那些冲来的清兵扣动板机。


    
这一波射击打破更多的清军皮盾，更有几个正白旗的重甲兵被打破甲胄，向后摔倒出去。


    
第二排退下，第三排火铳兵继续射击，此时清军已经冲近十步之内。这个距离，便是清军的铁盾，也被舜乡军辎兵的火铳打开一个个大洞。更有十余个清兵惨叫着扑倒地。


    
第三排辎重队火铳兵急速撤退，此时正白旗重甲们已经冲上来，忽忽声响，那些盾牌兵的身后扔来一大波什么东西，有铁骨朵，有飞斧，还有标枪等物。


    
与他们一样的，土墙缺口处杨通总内的刀盾兵，第二、三排长枪兵们，同样投掷出大片的标枪。惨叫声响起，双方的战士们，纷纷被标枪等物投中。


    
锐利的标枪，将一个个清军或舜乡军们钉死在地。站在三排长枪兵身后的把总杨通，见一根标枪对自己迎面而来，赶紧一闪。他身旁一个护卫，被忽忽而来的一个铁骨朵打落头盔，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双方的阵列都稀疏了一些，顾不上多想，杨通大喝一声：“抬枪！”


    
“杀！”


    
立时三排幸存的长枪兵条件反射，个个侧身握枪而立，口中还大声呐喊一声。


    
舜乡军长枪兵每日练的就是一招，刺！两个步骤，第一步，抬枪，第二步，突刺。他们每日反复练习这两个动作，从成军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抬枪多少次，刺了多少万次，熟得不能再熟，便是在睡梦中，下意识的也可以做到标准之极。


    
他们的长矛近战可以破甲，并不是印象中的红缨枪，而是矛头很长，如一个很尖锐的锥子。一排排森严的军士挺枪而立，非常的震撼人心。


    
“刺！”


    
“杀！”


    
眨眼间清军冲到阵前，舜乡军们红着眼，前排数十根长枪用力突刺而出，波波巨响与刺中各人的惨叫声响起。


    
对清兵们舞来的盾牌与挥来的刀光中，这些长枪兵并不躲闪，他们平时的训练，就是比谁眼力好，速度快，在对方武器砍中自己前先刺死对方，讲究的是谁慢谁先死。


    
论眼疾手快，在舜乡堡中训练过的军士们，很多人在数十步外冲刺就可以刺中靶上目，喉，心口等要害位置，军中技艺上等军士，下等军士便是如此划分来的。


    
对那些清军的刀盾兵，他们或是跳牌而来，或是滚地而来，或是闪牌而来，舜乡军长枪兵理也不理，他们眼力极好，长枪快如闪电，看中清军们的缺档，举枪就刺。


    
一寸长一寸险，长枪优势比起盾牌大刀就好在这里，除了一些长枪被盾牌挡住外，余者的清军刀盾手们，他们的大刀还没有砍中对面的明军。几根长枪已是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入他们的心口，腰侧，或是眼睛，咽喉等要害部位。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舜乡军的长枪破开那些清军的甲胄，深深刺入他们的体内。这种隆冬天气，各人一被刺中，就全身剧烈的抽搐起来。在对方的长枪鬼魅般收回后，这些被刺中的人，就感觉全身力气忽然消失了，哆嗦着跪倒在地。


    
数十根滴血的长枪又是如毒蛇般刺出，前面幸存及随后而来的清军重甲盾兵，又有多人被长枪刺入，他们以不可思议的神情倒下。


    
舜乡军条例，如果几根长枪前方只有一人，那除了正面长枪正面攻击外，余者几根长枪侧击。那些清军盾兵几乎都是单打独斗，他们怎么防得住几根长枪不同的方向刺来？


    
不断有清军盾兵冲上前来被刺死，最后他们个个恐惧，将各自的盾牌舞得虎虎生风，水滴不进。


    
舜乡军长枪兵并不理他们，他们配合着步法，时而整齐前进，时而整齐后退，注意长枪不要架老，始终让面前清军处于众人长枪威胁之下。


    
看他们保持堂堂之阵，根本没有兴趣单打独斗，让这些清军重甲憋屈无比，只觉自己一身高超的武艺完全发挥不出来。


    
也是，论单打独斗，除了舜乡军中的夜不收们，这些清军重甲个个比舜乡军厉害。奈何舜乡军这种阵法作战，没有勇者，没有怯者，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他们又有什么方法？


    
此时正白旗重甲们已经源源不断涌进来，能作战的，也就是前面两排人。他们前面挤不进，便分别向土墙缺口两侧涌去，与舜乡军刀盾兵们激烈交起手来。


    
而眨眼间，冲来正面的清军重甲盾兵已经伤亡二十多人，发觉盾兵不是明军枪兵的对手，这些重甲盾兵闪开，露出他们身后的重甲枪兵们。这些清军枪兵挺起自己的长枪大戟，一排一排，咬牙切齿慢慢逼来。


    
同时的，三排舜乡军长枪兵也是慢慢逼上去，双方恶狠狠地狞视着，彼此长枪越逼越近。


    
猛然他们发一声喊，举着各自的长枪拼命刺过来。双方的惨叫声接连响起，长枪入肉的声音不断。这种列阵而战，长枪互刺，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除了拼命将对方刺倒外，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双方都是披甲重兵，防护精良，然而长枪互刺过来，根本没有任何甲胄可以挡住对面破甲长矛刺入自己体内。


    
如此交击非常残酷，双方拼命互刺一阵后，眨眼间，双方前排的枪兵就各自倒下一大片。


    
这些尸体或伤员的鲜血汩汩而出，在寒冬的地面散发出腾腾热气。看到这样残酷的情形，清军那边许多人露出犹豫恐惧的神情，一下子伤亡这么多，这真是……


    
而且如此列阵而战，一身武艺展不开，除了刺只能刺，就算死去也是平淡之极，默默无闻。连个枪花都不能施展玩耍。还有，对面的明军怎么这么不怕死？按理说如此残酷的搏战，那些明军应该就地崩溃才是，怎么他们……又上来战了？


    
看到前方沉默而又残酷的战斗场面，杨通脸上的肌肉也是不住抖动，第一波长枪兵对战，自己总中枪兵伤亡太多了。前层四十多人，一下子阵亡二十多人，余下的也是人人带伤，折损大半。


    
他咬了咬下唇，一挥手，鼓点声又再响起，立时前排的枪兵们退下，换为第二排的人列队向前。再看对面的清军枪兵们，同样前排退下，换上了第二排的生力军。


    
双方咬牙切齿，举着长枪又是慢慢逼近。

第266章 唯有坚持


    
双方又是一阵互刺，然后各自又倒下一片的人，看着对面仍是斗志昂扬的大明长枪兵，正白旗重甲们胆寒了。


    
眨眼间他们已经身死、重伤八、九十人，攻进土墙来的正白旗重甲兵，差点折损过半，余下的很多人身上也带着伤。饶是他们自认作战勇猛，面对那些战斗残酷冷静有如机器人般的明国枪兵，还是克制不了内心的恐惧。


    
他们毕竟是强盗，穷凶极恶也要看对象，遇到更残酷，更凶狠的对手，他们崩溃了！


    
他们狂叫着往土墙外逃去，对他们的溃败，将战局都看在眼里的王斗并不意外。


    
不说舜乡军平时严酷无比的训练，军士们的作战都是下意识的，更重要的是舜乡堡严明的赏罚制度。敢有任何临阵退缩者，脱逃者，皆斩！而且他们死后还要蒙受极大的耻辱，家口田地被没收，全家被赶出保安州。如果他们战死或战伤，则终身抚恤，家口一辈子衣食无忧，阵亡者还可年年享受香火的供奉。


    
该如何选择，想必出兵前军士们已经思考清楚，而且不管怎么说此次入卫，还有一份保家卫国的大义在面前，多少有一些正面激励士气的作用。


    
看那些正白旗的清兵狂叫逃跑，王斗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追击的好机会。


    
立时温方亮奉王斗之令，亲自领了麾下数百个长枪兵及刀盾兵们，沿着该条通道追杀出去，正白旗的重甲兵都溃败了，在两侧矮墙壕沟处还在放箭填壕的各旗弓手及杂役们也立时溃散，同样狂叫着逃命。


    
温方亮一直领军追杀了数百步，直到追到清军大阵面前，那边密密层层布了不知多少万的清军，他们才回转回来。


    
……


    
卢象升站在中军部高高的元戎车上，宣大营地三面防线一目了然，看到正面防线清军溃败的情形，他不由感慨王斗部战力的强悍。


    
各面火炮射击后，营地三面都有清军重甲突进来，依墙防守还好，正面搏战时，两翼仅数百清军势如破竹，一直深入防线之内。还是两镇的总兵亲自上阵，领着家丁们拼命搏杀，才将这些突进土墙来的清军们赶将出去。


    
能赶出去已经很不错，想如王斗部一样再追杀数百步，实在是不可能。


    
此时已是午后，因为正面攻势的溃败，清军为防生变，很快下令鸣金收兵，他们潮水般退回营寨，留下遍地狼藉的战场。


    
宣大军出来打扫战场，从昨日下午到今日下午，王斗估计三营将士杀死杀伤清人不少，不过此次的首级收获却很少。


    
因为清军的尸体，伤员，还有散落的兵器旗号都被他们自己收回去了，只余最后一波攻击时，舜乡军杀得正面攻墙的清军溃败，又追杀数百步，才砍到了两百多颗脑袋。


    
其中一百多颗身着盔甲，余者穿着皮袍棉袄，留着小辫，尸体上只有一把简陋的兵器，显然是随军的阿哈等奴隶杂役。


    
杨国柱与虎大威的两翼，杨国柱砍到了三十多颗脑袋，虎大威砍到了二十五颗清军脑袋，都是从留在土墙内的清军尸体中砍来的，至于土墙外的清军尸体伤员，那就不用想了。


    
确实，野战或守城时，想斩获对方军士首级，真的很难。如果不是无可挽回的大溃败，一般各方战死战伤将士的尸体伤员，都会被他们自己抢回去。除非那些不可抢回的敌军尸体，其首级脑袋才会成为对方的战利品。


    
明军大多据城而守，不敢野战追击，除了攻上墙的清军尸体，还有城下几十步内的尸体外，一般余下的尸体伤员们，都会被清军自己抢回去，或火化，或运回乡。战时抢回己方战士的遗体，在清人军法中可是大功，如果运尸回乡，更可得对方家产一半。


    
虽然舜乡军在宣大军中斩获最多，不过王斗却高兴不起来，仅仅这几天的战事，自己部下伤亡已经高达三百余人。单单方才那场肉搏战，短短时间内，死在对方标枪与长枪下的舜乡军高达六十余人，还有数十人受伤。


    
如果激烈的战事再持续几天，自己军中士兵还要折损多少？


    
算起来，从京师东郊之战到定州之战，加上现在，王斗入卫以来，军中士兵先后伤亡人数已经在五百人以上。他的优势只不过有源源不断的人马补充罢了。


    
前几次伤亡两百多人，都经过补充。不过此次被围，却没有人员再过来补充，死一个少一个。


    
更让王斗担忧的是两翼的守军可否坚持住，如果他们顶不住溃散，河边这一万人……


    
……


    
打扫打战场后，卢象升又下令生火造饭，犒劳将士。


    
不过集中在卢象升中军大帐中的各将都是阴着脸，气氛沉闷。


    
杨国柱与虎大威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沉痛，他们清点自己军中将士后，都是吓了一跳。从昨日下午激战到现在，二人军中，杨国柱伤亡近达五百人，虎大威伤亡也在四百多人。


    
虽然二人军中伤亡人数，阵亡的只是小半，各约一百几十人，余者大多中箭暂时失去战斗力。不过这天寒地冻的，随便一个小小伤口，都有可能让这些人失去性命。最终受伤的人中，可能有一半的人活不下来。


    
二人各两千战兵，如此高的伤亡率，严格来说，他们的正兵营已经被打残了，如果换成别的明军，或是野地浪战时，大伙早崩溃，争先逃命去了。


    
杨国柱与虎大威清点人数后，都从辅兵中补充了一些人进入战兵队。不过那些辅兵多是卫所的军户，他们补充进来，更进一步降低了军中的战斗力，二人也没有办法。


    
在场众人各怀心事，宣府参将张岩一直位于卢象升的中军部没有参战。当然从明日起，他也不能再置身事外，杨国柱提议他军中两千人，各分出一部分协防左右两翼，虎大威表示赞同。


    
王斗严守正面，压力极大，想必已经分不出兵马，他又战功卓著，麾下骁勇善战，自然没人抢他的兵。


    
张岩区区一个参将，平日不显山露水的，自然不能违抗两个总兵的提议。


    
王斗看他仍是威严立坐，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张岩道：“我军作战已是五日，敌众我寡，援兵不至。督臣，两位军门，王将军，不若我们从蒿水桥往西面突围吧，那边敌少，以我宣大军的骁勇，当可冲出重围。”


    
卢象升，杨国柱等人还没有说话，王斗已是道：“督臣，万万不可！我将士坚守营寨，全凭一股锐气。若是一退，军心斗志尽失，敌骑数万穷追，后果不堪设想！”


    
这张岩真是晕了头了，不比坚守城寨，这一退突围，定是全军逃命，重演松山之战的翻版。卢象升，杨国柱，虎大威军中多骑兵，或可快速逃离。自己与张岩营中多步卒，能逃得性命的，定然十不存一。


    
而且全军这一逃，恐慌之下，粮草辎重尽失，便是卢象升，杨国柱，虎大威等人短暂逃离，这大寒的天气，饥寒交迫的，他们军中的骑兵同样会大片冻死，累死，饿死。余下的军士，能活的也是少数。


    
这也是多尔衮等人围三阙一的险恶用心，所以虽说有蒿水桥可以往巨鹿西面撤退。不过王斗等人始终不敢动这个念头，唯一道路，血拼，让多尔衮等人知难而退。


    
或许援兵到来，解除围困。


    
主动撤离，想也不能想。


    
卢象升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厉声道：“奴贼虽是势大，然我军坚守营寨，未必没有存活的希望。我军虽然损失大，但奴贼损伤更大，如王将军所言，坚守营地，与敌最大杀伤，待高监军援兵到后，我军内外夹攻，奴贼定可一鼓而除，我大明再无东事之忧。”


    
他环顾众人：“此为舍身报国之时，众将均需勇猛杀敌，若敢言后退怯缩者，本督当请出尚方宝剑，就地正法。”


    
张岩大惊，跪伏在地，诺诺称是。


    
卢象升喝斥后，又对众人好一番鼓励，老实说大敌当前这类阵前斩将，他也只得说说。


    
大明到了现在，文贵武贱的局面早已不在，特别对各有实力的将头军阀们，各文官早从以前的随意指使变成低声下气甚至委曲求全。以卢象升在宣大的威望，也只得尽力激励各将杀敌，浇灭他们心中保存实力的想法。


    
杨国柱与虎大威是老军伍，当然明白撤退突围的祸害。撤退就是全军覆没，坚守，就算战死一半人，至少还可保留一部分军中种子，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得指望高起潜了，各人都议论起关宁援军何时会到达。


    
王斗静静听着众人议论，内心却是愤恨，足足五天了，他不相信高起潜等人没有接到求援消息。他们还在旁观？在他们内心中，党同伐异就如此重要，党争胜过一切国事？


    
孤军被困，最怕就是外界没有消息，又算高起潜等人作个姿态，也可以极大鼓舞军心，连这个都不愿意？


    
……


    
在宣大营地东面，清军密密布下的营帐，一直从漳水河边绵延到营地前数里。


    
似乎望不到边际的营帐旗海中，在多尔衮的豪华火炎金顶大帐内，济济满帐的清将正在议事，一个个八旗满洲及八旗蒙古的旗主们，正将他们旗下的伤亡人数报上来。

第267章 红夷大炮


    
在巨鹿围困宣大营地的清军中，有八旗满洲正白旗，正红旗，镶白旗，镶蓝旗的全部军队。八旗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与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恩格图留守通州，不过他们已经派遣一部分军士，押解几门巨大的红夷大炮，很快就会到来。


    
除了这些八旗满洲军队外，清营中还有八旗蒙古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镶蓝旗、镶红旗的全部军队。还有外藩蒙古三旗军队，十几个东北、蒙古高原等降附小部落。


    
此外还有两万多的阿哈杂役，如果这些人算上，围困宣大营地的清兵计有六万四千多人。


    
今日攻打宣大营地，多尔衮的正白旗领外藩蒙古喀喇沁部，八旗蒙古正白旗、镶白旗，还有一些东北降附小部落，也就是后世的布特哈八旗一部分，加上三千多的阿哈等杂役攻打王斗正面。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领本旗大部军士，外藩蒙古土默特右翼，八旗蒙古正黄旗、镶黄旗，一些降附小部落，加上四千多的阿哈等杂役攻打杨国柱左翼。


    
岳托的正红旗大部，领外藩蒙古土默特左翼，八旗蒙古正蓝旗、镶蓝旗，加上四千多的阿哈等杂役攻打虎大威防守的右翼。


    
八旗满洲镶白旗旗主多铎没有出战，领军留守大营，督促旗丁杂役等制造器械，四处掠获粮草辎重等。


    
“今日之战，我各旗勇士伤亡八百八十七人，其中披甲人一百八十四人，旗丁一百二十八人……”


    
这是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的禀报。


    
岳托作为扬武大将军，理论上与多尔衮平起平坐，自然没必要向多尔衮禀报什么，不过他也向众人通了气：“……各旗勇士伤亡七百五十三人，其中披甲人一百二十四人，旗丁九十四人……”


    
多尔衮神情平静，听完各旗的伤亡数字后，心下还是松了口气，还好，八旗满洲与八旗蒙古的勇士伤亡数目不大。这仗，还可以继续打下去。


    
今日之战，他正白旗领数旗攻打王斗正面，各旗伤亡人数近千人，不过披甲人与旗丁伤亡人数合起来不到三百人，损失虽大，但对多尔衮来说，还可承受。


    
也怪不得多尔衮这样想，他们八旗军的结构有些特别，大体为阿哈、披甲人、旗丁三种。


    
阿哈即奴隶，或为汉人、或为朝鲜人，或是东北各部落中人。这些人无甲，甚至有些人连兵器都没有，随军出战时，他们一般只是作为杂役或炮灰使用，或喂马造械，或填取濠沟，或挖掘城砖使用。


    
每次随军人数虽多，有时可达数万人，不过并不列为清国军队人数。这些人是清军辅兵中最大头，由于这些人家小留在后方，他们如果逃跑，家小就别想活命，由不得他们不卖命。


    
而披甲人多为东北各降人部族，民族多样，多为黑龙江与松花江流域的鄂伦春人、锡伯人、鄂温克人、索伦人、达斡尔人、赫哲人、苦夷人等，满洲人称他们为野人，多从各个山地河流搜罗而来。


    
由于这些人战力强悍，所以他们是清军中炮灰的主要对象。死兵在前，锐兵在后，该处死兵，很多便是这些部族中人。由于战事频繁，这些被充为炮灰的东北部族兵，到了后面，很多部落都消失了。


    
便如赫哲人，明中叶时，还是几万人口的大部落，到了满清入关后，全族死得只余几千人。一直到了后世，全球赫哲人的总人口不到三万人。这便是东北炮灰部族的典型代表。


    
他们虽号称死兵重甲，其实也是奴隶兵，没有自由，不可逃跑，否则就是全部落等着被剿灭的下场。


    
披甲人地位高于阿哈，最后才是满蒙八旗的旗丁们。


    
八旗以牛录为单位，三丁抽一，一丁披甲，余者为散丁。这些披甲兵中，一部分为巴牙喇兵，余者为步甲、马甲兵。战时披甲旗丁为主力，余者旗丁作为普通士兵使用，大多要随军出战，上阵撕杀。


    
皇太极时改革军制，设立巴牙喇营，阿礼哈超哈营，噶布什贤营后同样如此。


    
在八旗制度完善后，清军与明军交战，向来第一波先驱汉八旗作战，第二波驱蒙古部落兵作战，第三波驱东北各部落兵作战，第四波驱蒙古八旗作战，最后才是八旗满洲的军队上阵。


    
虽然现在清国八旗蒙古与八旗汉军的结构还不怎么完善，不过驱使炮灰杂役攻城攻壕作战，八旗满洲各旗主们已是极有心得。


    
今日激战下来，看似八旗军一天就伤亡二千五百多人，其实近达二千人的伤亡都是军中杂役。军中外族披甲人，甚至满、蒙八旗的旗丁伤亡人数较少。


    
对八旗来说，那些杂役无足轻重，只要从大明等地掳获了人口，要多少有多少。至少披甲人，消耗完了，再去深山老林子抓就是。只要旗丁大部不失，那些部落还不乖乖就范？


    
昨日下午清军攻打营地，各旗伤亡人数上千人，今日激增到二千五百人。算算初次进攻宣大营地的伤亡人数，几天下来，围在巨鹿的八旗军伤亡己高达五千多人，其中旗丁的伤亡人数也超过一千人。


    
加上通州与定州等地八旗满洲镶红旗、镶白旗等折损的兵马。单单死伤在宣大军手中的清兵们，已经接近八千人。对于八旗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损失的人马中，八旗满洲镶红旗与镶白旗已是伤筋动骨。镶红旗连带两个八旗蒙古，最终折损人数一千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披甲人与旗丁。不算杂役，多铎的镶白旗损失了一千多披甲人与旗丁，幸好近千的重骑与巴牙喇兵保住。


    
也是多尔衮等人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多驱炮灰杂役攻濠，所以连日攻打宣大营地来，旗丁们的伤亡人数才增长不那么快。但可以肯定的，最终要消灭卢象升，王斗等人，此次入关的八旗军，满蒙正牌旗丁伤亡人数恐怕要超过三千人。


    
此次入关的清兵，八旗满洲五旗约三万多人，加上八旗蒙古、外藩蒙古两万多人，连上各降附小部落，总兵力在六万多人。还有近三万的杂役，号称十万。


    
到了现在为止，清军伤亡己近一成，依他们伤亡承受不足百分之六的能力，其实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


    
各旗伤亡数目统计完后，在场众人都是一片沉默，八旗满洲各旗旗主都在心疼自己旗中战士的伤亡。虽说这几天死的大部分是各旗杂役及炮灰。不过就算各人披甲旗丁与未披甲旗丁死伤几百，都让他们受不了。


    
作为炮灰的披甲人及杂役们在帐内根本没有代表，自然轮不到他们发言。外藩蒙古与八旗蒙古各旗主们，也是心下暗暗愤怒，那些胆小如鼠的满洲人，打仗只会躲在后面，让他们这些大蒙古勇士前去送死，作为成吉思汗的后代，他们当然不干！


    
他们入关是来捞好处，不是与明人拼命来的。


    
要拼命，就让那些满洲人去拼好了！


    
不过八旗满洲势大，他们主力仍在，各旗主虽在心内诽谤，面上各人只是作深思、沉吟、沉痛状。


    
对于蒙古人的想法，多尔衮当然心知肚明，特别是八旗蒙古，更是出名的首尾两端，有好处才上，没好处闪得比谁都快。可恨自己满洲人还要极力笼络他们，皇太极几个女儿更是全部赔出去。


    
看他们的神情，显然这几日残酷的战事已经让他们胆寒了，看来还得靠自己满洲勇士啊，多尔衮内心感慨了一阵，先开口道：“今日作战，我大清国勇士已经攻入明军壕墙之内，两翼的明军，更是差点溃散。他们胆气己失，只要我们乘胜追击，继续猛攻两翼，攻破明国宣大营地，只是这一两日之间的事。”


    
镶白旗旗主多铎，立时附合哥哥的话：“不错，明军锐气己失，只要我军乘胜直上，调集精锐猛攻两翼，两翼一破，明将王斗数面受敌，他部下再骁勇能战，也一样回天无力。”


    
“良机到了！”


    
多铎最后总结道。


    
一个头戴皮盔，内穿柳叶明甲，身材矮壮的中年蒙古将领瞥了多铎一眼：“豫亲王是不知道那明将王斗的厉害，今日下午，我军已经攻入他的防线，结果被杀得溃败。看他守护正面防线还有余力，如果他派出援兵支持两翼，那又该怎么办？”


    
此人面目焦黄，大饼脸，小眼睛，典型蒙古人相貌，却是外藩蒙古喀喇沁部的固山额真古鲁思辖布，他不敢对多尔衮怎么样，但听多铎这样说，却忍不住出言讽刺反驳。


    
听他这样说，各外藩蒙古与八旗蒙古众旗主都是在一旁看好戏。


    
多铎一瞪眼，正要说什么，多尔衮已是接口道：“多棱贝子不必担忧，明日作战，我大清兵继续重兵猛攻正面，定让那王斗分不开兵来。”


    
他双目扫向多铎：“明日作战，豫亲王随本大将军一起攻击王斗壕墙。”


    
多铎一呆，只得起身领命。


    
他坐下后，心中暗暗叫苦。多尔衮这两日让他留守大营，早招来怨言无数。看来今后几日的激战，自己想避战保存实力，是不行了。


    
他在定州损失惨重后，只得将旗中一部分未披甲旗丁抬为披甲战兵。又将一部分杂役抬为未披甲旗丁，勉强将旗中阿礼哈超哈营的军士名额补足，不过这其中的战斗力，自然远远不能与以前相比。


    
多铎早吃够了王斗的苦，明日这一战，这个……


    
多尔衮继续道：“而且，明早从通州运来的几门大将军炮就会到达，火炮轰击下，那王斗怕是自身难保。”


    
听多尔衮这样说，众八旗蒙古旗主都是兴奋起来，他们早尝够了明军火炮的亏，也让对面的那些明军们，尝尝火炮的厉害。

第268章 看他们的血，有多少来流


    
多尔衮趁热打铁，道：“诸位王爷，卢象升与王斗已然失去锐气，只要我大清兵再雷霆一击，明国宣大营地必破。”


    
他双目炯炯：“此次入口，放眼明国上下，只有卢象升敢战，而那王斗被誉为勇冠三军，杀伤我大清兵众多。只要这二人一死，明人军心士气尽失，再无抵抗之军，我大清兵定然所向披靡。”


    
他道：“二人一死，明国宣大部尽灭，我大清兵便可以尽情劫掠。掳获了人口财帛，不论诸位王爷损失多少，料想皇上都会给诸位加倍补偿。”


    
多尔衮此言一出，各个外藩蒙古及八旗蒙古的旗主都是眼睛发亮，奉命大将军说得极有道理。


    
不说多铎又是大声赞同，就是岳托，济尔哈朗也是出声支持多尔衮的言论。他们虽然不满多尔衮的跋扈，不过作为八旗满洲的成员，见自己的盟友八旗蒙古现出犹豫的神情，他们此时只得站在多尔衮这边。


    
军中伤亡这么大，各人都是骑虎难下，如果不攻破宣大营地，为今后顺利劫掠提供保障，那这些日各旗的伤亡，都是白费了。更重要的，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岳托道：“明国监军高起潜领军到鸡泽己有三日，离巨鹿不过数十里，他们会不会趁我大清兵急攻宣大营地，从背后对我们发起一击？”


    
多尔衮不屑地道：“他们有这个胆子吗？哨探所闻，高起潜的关宁军在鸡泽高墙深寨，一副坚守的态势，恐怕更担忧我大清兵对他们发起一击吧？”


    
在场各清将都是一阵大笑，话虽如此，多尔衮还是与岳托等人商议防范设伏之事。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上午。


    
今天的清军营地似乎久久没有动静，一直到了午时初刻（上午十一点），清营中终于有了动静，号角声中，他们又密密麻麻出来，汇集整队，忙了半个时辰后，从三面黑压压合围过来。


    
与往常不一样，他们密密的战车推进到二里时，便停止不动。王斗等人吃惊地看到他们从阵后推出四门火炮，虽然远远的看不清楚，但还是可以看到那几门火炮的巨大。


    
王斗惊疑不定，赵瑄面如土色上来向王斗禀报，依他估计，清军那四门火炮，两门是红夷十二磅炮，更有两门是红夷二十四磅炮，射程都在两里之外，自己军中的红夷六磅炮与佛狼机火炮，根本打他们不到。


    
赵瑄喃喃道：“鞑子从哪弄来的这几门火炮？”


    
他叫道：“我知道了，定是从通州还有宛平运来的，鞑子那边定有京营的炮手。”


    
他恨恨不已，明末朝廷督造的红夷大炮质量优良，不过没有过硬的炮手，操作不当也会炸膛，便如前几日清军的火炮一样。大明有操作红夷炮经验的只有九边军队，京营炮手与和投清的孔有德部。


    
如果真有投敌的京营炮手操作，几门红夷大炮轰击过来……


    
韩仲，温方亮等人都是焦急地围在王斗身旁，王斗看清兵那边火炮围着一堆人，忙忙碌碌在装填弹药，看来离发射不远。王斗猛然喝道：“传令营中的辎重兵们，快速用布袋盛土，布于防线之内，若是有木筐之类，也全部盛满土，同样布置。”


    
王斗猛然想起后世防御实心滑膛弹的手法，此时的火炮，最怕就是跳弹之类，至于土墙壕沟，要轰就任他们轰好了。那低矮的土墙，如果他们轰得到的话。


    
在王斗传令下，营中所有的辎兵们，都是紧急运作起来，王斗同时派人传告卢象升，杨国柱等人，让他们派人协助。


    
同时王斗还下令自己营中所有军士，都躲藏到两道土墙身后去。立时王斗与自己中军部躲藏在第二道土墙之后，韩仲与温方亮部中所有军士，都是躲藏在第一道土墙之后。


    
卢象升在王斗的劝说下，也下了元戎车，与他一起躲藏在第二道土墙之后。各营的辅兵们，得到王斗的消息后，也拼命挖土盛袋起来。军中有筐之类，也全部找出来装土。


    
有如地动山摇，清军那边一颗炮弹呼啸而来，重重砸在舜乡军第一道防线的空地中，二十余斤重的大铁球击打在坚硬的地面上，用力弹起，直冲而去，将第二段土墙冲击出一个大大的缺口。


    
那铁球余威不失，滚跳回来，将密集聚在第一道土墙后的几个舜乡军长枪兵、火铳兵小腿滚断。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王斗紧咬着牙齿，喝令中军部医士将他们抬下去救护。略略等了半刻，就听清军那边一阵阵炮响，接着便听几十颗铁球相继而来，竟是清军的红夷大炮使用了弹托群子，每大弹一个，伴着十几个小弹。


    
这些炮弹呼啸而来，不断砸在舜乡军前后土墙防线，还有各道矮墙壕沟上，密集的铁球在地面跳跃翻滚，不时有舜乡军士被炮弹带中。清军的弹丸还打入营帐里面，将内中帐篷打得一塌糊涂，有的帐篷甚至焚烧起来，核心防线也有好几辆战车被打得碎裂，内中一些医士阵亡受伤。


    
营内忙着填土装袋的各营辅兵们，也不断被炮弹滚中带倒，他们惊叫着到处逃跑，随后又被激弹来的炮弹带中。


    
韩仲紧紧躲在土墙之后，见清军炮火不断，他骂了一声：“这帮鲜货儿，有完没完？……”


    
话音刚落，一颗二十余斤重的大铁球砸在他身旁的土墙上，那坚硬的土墙立刻被打塌一大片，韩仲满身满脸的土逃了开来，却见旁边一个护卫半截身子已经被炮弹打没了。


    
“轰”的一声巨响，架设在一条通道上的一门红夷六磅炮被一颗红夷十二磅炮的弹丸砸中，立时那门火炮当场砸瘫，铁球夹着炮架炮轮乱飞。


    
“奴贼声势好大，我将士伤亡不小……”


    
清军几十颗大小铁球连续过来三波，才暂时停了下来，显然炮膛发热，需要停下来散热一会。


    
王斗与卢象升站起身来，眼前景色如人间地狱一般，两道防线的地面，到处是鲜血残肢，军士们的惨叫声声响起。那些受伤的军士，被铁球带中的，无不是身死骨折，伤势极惨。


    
清军有了远距离大威力火炮，看来这仗，是越来越难打了。王斗估计清军仅仅这几轮火炮发射，已经造成己方军士一、二百人的伤亡，余者各营辅兵不知多少。


    
特别这种炮击对士气打击极大，还好舜乡军平时训练严格，将士虽受不小创伤，这轮炮击还不至于崩溃。


    
听了卢象升的话后，王斗沉默一会，说道：“奴贼有红夷大炮，我军虽措手不及，但只需在各处安设泥袋土筐，挡住他们弹丸翻滚，还是可以避免军士伤亡的增大。”


    
卢象升缓缓点头，二人静静看着场地，各营密密麻麻的辅兵们，已经顾不上争救伤员，在将官们的喝令下，都是争分夺秒，将填上土的泥袋土筐，布于防线的各处。找不到袋子筐子的，各人还将帐篷扯下来，用来捆装泥土。


    
性命关头，各人动作极快，很快的，舜乡军两道土墙之间的平地上，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泥袋土筐，不但如此，在全军第二道土墙之后，同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泥袋。通道上的一门门火炮，也同样推到土墙后面去。


    
杨国柱与虎大威那边，虽然没有遭受炮火的打击，不过有备无患，他们同样准备了大量的泥袋土筐。


    
没过多久，清军的火炮又呼啸而来，立时各人又赶紧趴下，特别那些辎重兵与各营辅兵们，更是紧紧地将自己身体趴伏在各泥袋土筐之后。一波波大小铁球相继而来，不断有前后土墙被他们打塌。那些大小铁球激射在土墙前后的空地上，更打得布屑泥土飞溅。各人的惊叫声不断响起。


    
好一会后，清军炮火停止，还好，有那些泥袋土筐的缓冲，那些弹丸跳跃不起来，清军火炮声势虽大，只要不被火炮当场打中，军中死伤人数却比先前大大减少，军士情绪快速稳定下来。


    
王斗呼了口气，放下心来，卢象升心有余悸的同时也安心不少，幸好有这些泥袋土筐，敌方犀利的炮火威力大大减少。


    
众多的医士出来抢救伤员，看他们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伤员抬入营内，卢象升身后的陈安等人都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


    
场中一片安静，只有伤员们被抬入时的凄厉叫唤，寒冬天气，这些被火炮弹丸带中的人，恐怕……很多军士都是紧咬牙关，光挨打不能还手，实是憋屈。


    
寒风仍是呼啸，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天气越发冷了，很多军士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仍是冻得全身发抖。这大寒的天气，怕有零下几十度吧？


    
干冷的空气中，不时飘扬着一股股浓厚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硝烟味。


    
一片安静中，久久凝视前方不动的卢象升忽然道：“国勤，看来保安军士要退居第二道防线了。”


    
王斗立时明白这个问题，舜乡军第一道防线，两道土墙空中间布满了泥袋，地面满是障碍，除了火铳兵外，舜乡军引以为傲的列阵而战己失去了效用……


    
王斗道：“督臣所言极是，放开第一道防线，让奴贼进来，这地面满是泥袋障碍，他们冲势缓慢，我军依墙而射……”


    
他被清军的红夷大炮打得一肚子的火，冷笑一声：“奴贼有火炮，我们有火铳，就看他们冲进来后，有多少血来流。”


    
卢象升看向王斗：“奴贼从正面冲进来，要防止他们冲入两翼攻击。”


    
王斗道：“督臣放心吧，两道壕墙相隔不过一百多步，奴贼冲进来的大军，尽在我火炮火铳打击之下，他们冲不进两翼。”


    
……


    
号角声响起，此时除了正面的敌人，两翼的清军已经潮水般从两里外涌来，卢象升紧急招杨国柱与虎大威前来商议军务，告知他们正面防线的战术，免得他们以为正面防线崩溃，影响他们军中的军心士气。


    
王斗除了让钟调阳的辎重营多备泥袋土筐外，还传令韩仲与温方亮前来商议安排，让韩仲部下火铳兵防守第一道土墙，温方亮与余者骑兵火铳防守第二道土墙。各人麾下长枪兵也尽数撤到第二道土墙之后。


    
如果正面清军进攻，韩仲部下火铳兵假意抵挡一会，就全部撤退到第二道土墙，集中营内所有火铳兵，给敌最大的杀伤，随后长枪兵与刀盾兵追杀。


    
不多久，两翼传来猛烈的火炮火铳声音，显然杨国柱与虎大威与清军交上了手。


    
在舜乡军正面防线，清军又一轮的炮击后，终于他们的号角声响起，潮水般的清军推着战车，呐喊冲来。在战车后面，又是密密麻麻的清军杂役，用小车载着诸多的木盾等物，急推而来。


    
看清军冲来，王斗放下心来，吩咐钟调阳的辎重队，将第二道土墙后的泥袋土筐收拾开来，重现平坦的地面。那些泥袋土筐都集中一起，在清军下一次炮击时使用。


    
依王斗的吩咐，第一道土墙防线，除了韩仲部的火铳兵外，余者火铳兵们，全部集中在第二道土墙之后。


    
王斗军中每个千总连上辎重兵在内，共有火铳四百六十六杆，两个千总就是九百三十二杆。又有营部辎重队三百余杆火铳。骑兵连上辅兵们，也有火铳六百杆。高寻总内，也有火铳一百余杆。如此全军共有火铳一千九百余杆。


    
就算去除方才，还有这些天火铳兵的伤亡人数，全军也有一千六百多杆火铳可以使用，等会集中一起，给那些冲进来的清兵们一点颜色看看。


    
除了火铳兵外，两个千总的长枪兵与刀盾兵，也是整齐列队火铳兵之后。


    
王斗的中军部位于后面。离他身后不远，就是卢象升的中军部，卢象升又登上了元戎车，指挥宣大全军作战。他身边不远望杆车的旗手，也是站在刁斗上，不断传递着清兵军阵的动向。


    
除此以外，督标营只余四门的红夷六磅炮，还有舜乡军的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还有三十门虎蹲炮纷纷推回。


    
比起第一道土墙，第二道土墙有四条大通道，此外一、二步宽的小缺口同样不少。这些通道缺口，都与第一道土墙错开，火炮推回后，便布于土墙处的各个通道缺口处。


    
所有火炮，全部填上霰弹，各炮兵们憋着火，盘算等鞑子兵进来后，搞一次齐射，给他们来一次狠的，看他们还敢不敢用红夷大炮轰击俺们。

第269章 舒服了吧


    
很快的，正面的清军就冲近一里半，让他们奇怪的是，往常明军猛烈的火炮火箭却没有发射，再冲两百步，仍是如此。


    
两里外的清军大阵有一个高台，在这里，竖立着八旗满洲正白旗、镶白旗、八旗蒙古正白旗、镶白旗，外藩蒙古喀喇沁部几杆巨大的织金龙纛。


    
在高台两旁后面，浩浩荡荡的都是清军人马，其中以八旗满洲正白旗的旗号盔甲为多。


    
本来八旗满洲合计三百一十个牛录中，正白旗四十八个牛录，镶白旗五十个牛录，就是八旗人数最多的两个旗，便是皇太极领的两黄旗，人数也没有多尔衮兄弟多。


    
此次入关，以多尔衮兄弟旗内兵马最多，虽很多旗丁留守清国，但两旗出兵合计还是有一万五千人，其中披甲旗丁五千人，二人旗中还各有数百的巴牙喇兵。


    
与宣大军交战后，兄弟二人中多铎损失较大，不过多尔衮旗中披甲旗丁与未披甲旗丁共只损失数百人，根骨仍在。昨晚军议后，多尔衮知道不能再驱使八旗蒙古与外藩蒙古攻战，需要他们自己身先士卒了。


    
因此两白旗的几个甲喇章京分领一部分兵马，满洲兵在前，蒙古兵在后，以多波次向舜乡军正面营地进攻。此外还有两白旗的巴牙喇兵，缓缓跟在后面，识战情而定，发起决定性的攻击。


    
往日还没冲近一里，明军的火炮火箭已是猛烈发射，此时一声不响的，倒让多尔衮等人有些不习惯。


    
多铎有些疑惑：“难道王斗部的明军，已经在我炮火的轰击下溃散了？”


    
多尔衮与身旁的阿巴泰都是沉吟，几个八旗蒙古的旗主笑道：“豫亲王所言极有道理，一向是他们火炮轰击咱们，这下我们轰他，这措手不及下，那王斗军中伤亡惨重，就此溃散也有可能。”


    
多铎更是猜测：“说不定王斗火炮已经尽数被我大炮炸散。”


    
阿巴泰摇了摇头：“王斗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众人沉默下来，只是凝神眺望前方的情形，不多久，第一个波次的清兵在层层盾车的掩护下，已然冲到舜乡军的矮墙壕沟前，前方激烈的呐喊与火铳声开始响起。


    
探马滚滚回来报告：“……明军各条通道上，不见他们的火炮，他们射来的火铳，己比昨日薄弱许多……”


    
“明军似无力抵挡，我大清兵可一鼓攻入濠墙之内。”


    
立时多铎等人已是议论开，多铎道：“我就说，王斗火炮已然被尽数炸散，我各旗勇士有盾车遮护，他们的火铳，自然无用。看来他们已被炸破胆子，就要溃败了。”


    
几个八旗蒙古的旗主赞同多铎意见，阿巴泰直摇头：“那么容易溃败，就不是王斗了。”


    
他说道：“依我猜测，王斗部卒在我大将军火炮的轰击下，损失较大，无力防守第一条壕墙，于是退入第二道壕墙之内。昨日正白旗勇士攻入壕墙内时，曾有看到明军后又有一道壕墙防线。”


    
多尔衮下定决心，说道：“王斗应该还不到溃败的时候，不过先前数轮火炮轰击，料想他军中伤亡惨重，已是无力防守。他锐气己失，我大清兵能攻下他第一道壕墙，同样能攻破他第二道壕墙。在我炮火轰击下，他又能退到哪里去？不论他们设了多少道壕墙，都会被我大军一一攻破！”


    
他一连串的发下攻击命令，激昂的战鼓声又是响起，似乎同时间，前方铺天盖地的呐喊声响起，潮水般的清兵向舜乡军第一道土墙通道处猛扑而去。


    
……


    
这几日清军攻打的舜乡军壕墙长四百步，后世六百米的漫长防线，其中五条通道，每条通道间隔八十步。


    
今天攻打宣大营地，多尔衮的正白旗领外藩蒙古喀喇沁部主攻三条通道及相关矮墙壕沟。多铎的镶白旗领八旗蒙古正白旗、镶白旗攻打其中两条通道及相关矮墙壕沟。


    
两白旗各出动两个甲喇的兵力，每个甲喇军阵前后相隔一百余步，加上相关的蒙古兵近万人，还有杂役四千多人，合计一万几千大军。可见多尔衮波波不绝打下王斗阵地的决心。


    
先前清兵冲到舜乡军阵前时，密密层层的盾车，还是如昨日一般避开各通道缺口。


    
只有他们的杂役们，在身后清兵的威胁驱赶下，恐惧地抬着一面面用粗木捆扎的沉重木盾，越过一道道矮墙，将木盾摆放在还没有填好的各道矮墙壕沟前面。


    
这其中，他们被舜乡军火铳兵打死打伤不少，那些杂役如果慌乱后退，立时身后射来利箭，将他们一个个射翻在地。


    
老规矩，木盾安好后，两白旗还有几个八旗蒙古的重甲护住两翼，余者弓手掩护杂役们填壕。不过看到各条通道处已经没有往日的火炮身影，他们也不免疑惑，探头探脑。


    
在接到旗内上官的传令后，各道矮墙壕沟之间的清兵退了回去，汇集各自甲喇的盾车后面，略为整队安排。


    
后方大阵响起激昂的战鼓声音，他们猛然高举旗帜，在盾车的掩护下，一队接一队，高声呐喊向各条通道冲来。


    
“这帮鲜货……”


    
清兵潮水般冲来，到处是黑压压的旗号盔甲，还有轰隆隆的战车。


    
看见他们冲锋威势，韩仲不由大骂一声，不过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异族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


    
很快清兵涌入各条通道之内，在他们前面，至少都是三辆精制盾车，正面两条通道上，更有五辆盾车并行。每辆盾车后面，都是高举盾牌，手握刀斧，身披重甲的正白旗与镶白旗军士们。


    
这些重甲兵的身后两侧，还有众多的轻甲弓手往土墙上的舜乡军射箭，掩护盾车的前行。第一波冲入通道的，最少一个牛录数百人。随在他们身后，密密麻麻又是一个牛录接一个牛录的两白旗战士。


    
“撤！”


    
韩仲大叫一声，引鞑子兵进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在他的喝令下，立时他部下数百个火铳兵，快速往第二道土墙内跑去。跑回去的时候，这地面满是泥袋土筐，还有凝固溜滑的鲜血，很多人匆忙之下，不免绊倒滑倒，身旁的火铳兵们忙扶起他。


    
眨眼间，他们就消失在第二道土墙之内。


    
很快那些清兵跟着冲进来，随后他们遇到麻烦。


    
那些杂役们推的盾车，往土墙内推了数步后，就再也推不动了，地面到处是泥袋土筐。


    
正面那条通道上，从几辆盾车后面闪出几十个正白旗军士打扮的人，其中一人极为矮壮，满腮虬髯，脸上布满伤痕。他身上极鼓，胸前有护心镜，盔上黑缨，身后高高背旗，却是一个披了三层重甲的正白旗分得拨什库。


    
他提着重盾，右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半月短柄斧，东张西望，眼前土墙间空无一人，只有身前百余步又有一道土墙，墙后什么人影动静都没有。这道土墙之间，遍地都是泥袋土筐，让人极不好走，那些明人，在搞什么鬼？


    
容不得他多想，身后的勇士们已经源源不断涌进来，他们或披双层重甲，手持长枪大戟，大刀巨斧。或身着镶铁棉甲，拿着弓箭，都是两白旗的重甲兵与轻甲兵。


    
随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些未披甲的旗丁们。


    
一路没有遇到任何打击，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不过攻进来，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不管第二道土墙后有什么，看样子明军已经溃败。或许再进入第二道土墙，就可以看到他们慌乱逃命的身影。


    
只是片刻中，土墙内己布满了从各条通道内涌进的两白旗清军与蒙古军，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向第二道土墙奔去。


    
分得拨什库一声嚎叫，手中的半月短柄斧一挥，立时他那队清兵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往土墙那边奔去。他们果然不可小看，前方似乎没有危险，不过他们仍是重甲盾兵掩护在前，轻甲弓手随在两侧，张弓撘箭，时刻保持着警惕。


    
不过遍地的泥袋土筐，如果要警惕地往四面前方观看，有些保持战斗队形的清军战士不免绊倒，跌了个狗吃屎，大损他们大清国勇士的形象。


    
源源不断涌进土墙内的清兵们，一路磕磕碰碰，在这横向六百米，纵向近二百米的空间内，黑压压往第二道土墙涌去。


    
……


    
“进墙来的清兵，怕有几千人吧？”


    
舜乡军这边，静静的只闻寒风的呼啸声，王斗向土墙外张望了一下，外面黑压压的都是两白旗的盔甲旗号，看他们或慢或快逼来，各人离土墙只有五、六十步了。


    
“是时候了！”


    
王斗看了看周边的舜乡军们，土墙后静静蹲着四排火铳兵战士，由于军中现有一千六百多个火铳兵，而这第二道土墙宽只有三百余步，不到五百米，还要去了四个通道，诸多缺口，空间有限，所以王斗将火铳兵分为四排射击。


    
此时他们静静躲藏土墙之后，新进墙的韩仲部下火铳兵同样如此，他们静静蹲在第四排。


    
此外四条通道，诸多缺口后的火炮，也全部移入土墙之内，全军偃旗息鼓，就是等待清军入瓮，眼下他们终于来了。


    
王斗看了看火铳兵身后的长枪兵与刀盾兵们，此时他们也是整齐列队，严阵以待。


    
火炮弹药填好，各人手中火铳子药也早已装填好，火绳也点燃了，一切准备就绪！


    
王斗猛地看向谢一科，重重点了点头，谢一科也是神情激动无比，他惊天动地大叫一声：“击鼓！”


    
舜乡军激昂的战鼓声响起，立时全军呐喊，所有的火铳兵们，全部站了起来。前排的火铳手，黑压压的将自己火铳架设在土墙之上，所有的火炮，也全部从土墙边推出。


    
在那些清兵集体大吃一惊时，赵瑄声嘶力竭地叫道：“开炮！”


    
大地剧烈抖动，惊天动地的火炮齐射声响起，督标营四门红夷六磅炮，舜乡军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三十门虎蹲炮一齐开火。


    
大股大股浓密的硝烟腾起，整个土墙周边似乎被烟雾笼罩，无数的铅丸向土墙前的清兵咆哮而去，无论他们穿了什么甲，持了什么盾牌，都没有丝毫的作用。


    
长达数百米的土墙前面，那些清军如风吹麦穗般倒下一大片，各人身上，无不是血肉模糊，布满密集的血洞。


    
更有数十人被打得直飞出去。


    
督标营的四门红夷六磅炮，霰弹射程在二百多步，便是舜乡军的十五门佛狼机火炮，霰弹射程也在一百多步。二十五门小型佛狼机铜炮，霰弹射程也近百步。


    
两道土墙之间，不过一百多步，大部分火炮直射过去，可以将整个空间打透。那些清兵密集涌来，从这头到那头，无人可以躲避，直接从头到尾，被打通一条条血肉胡同！


    
火炮声刚止，密集如爆豆般的火铳声又是响起。

第270章 最后一战


    
两道土墙的空间内，到处是狂叫乱喊的清兵们，他们大部分潮水般的往后逃，特别那些跟在身后的八旗蒙古军，更是个个跑得更快。也有一部分人被打蒙了，尖叫着不知该往哪里跑，又或找个什么东西遮掩一下。


    
“放！”


    
第四排火铳兵已是上前对他们射击，那些乱逃的清军胸前或后背冒出一股股血雾，踉跄着摔倒在地。余下的人磕磕绊绊，抛弃手中的兵器，抱头只想快一点逃出这块恐怖之地。


    
不过到处的泥袋土筐，又或地面横七竖八的战士尸体，还有不时踏上的大滩残肢鲜血，都让他们觉得这地面是如此难走。很多人被绊得摔倒在地，随后无数双大脚从他们身上踩过。


    
被踩的人放声大叫，挣扎着要爬起来，但劈头盖脸的大脚仍是不住踩来，直踩得他们说不出话来，头脸身躯被踩烂为止。


    
第一道土墙的五条通道挤满了人，或许人的心理下意识都是走大门。不过大门只有五道，又都有盾车挡道，想逃跑的清兵太多了，造成各通道拥挤如同罐头里的沙丁鱼，很多人被活活挤死或是踩死。


    
通道前许多辆盾车更是被着急的人群掀翻在地。


    
也有机灵些的清兵，从土墙上翻墙而出，从舜乡军这边看过去，密密麻麻都是爬墙之人。随后尖叫惨叫声不断传来，显是爬墙的清兵摔入墙下的壕沟之中，那边的壕沟都没有填上，深深壕沟内的尖锐木刺，有他们好受的。


    
看着溃逃的清兵，王斗深深呼了口气，他看向身旁的韩仲与温方亮，淡淡道：“追击吧！”


    
二人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情，呛啷啷声响，各人抽出自己的佩刀佩剑，喝道：“兄弟们，随我杀奴！”


    
呐喊声响起，数百舜乡军长枪兵与刀盾兵随在二人身后追去，看他们密密麻麻追来，土墙内的清兵更是吓得慌不择路，个个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连滚带爬只是拼命逃跑。


    
不断有舜乡军追上他们，刀砍枪刺，将他们一个个杀死在地，这其中也有一些舜乡军绊倒。不过那些清兵毫无抵挡之心，或是尖叫逃命，或是跪地求饶，没有一个人敢回头作战。


    
韩仲兴奋过猛，踩在一堆血淋淋滑溜溜的大肠上，那堆东西在酷寒的天气中已经结冰，如踩在西瓜皮，香蕉皮上一样，韩仲向前猛扑出去，刚好扑在一个镶白旗清军马甲的身上。


    
那马甲不知哪来的儿量，尖叫着甩开韩仲的身体，有如神助一般，爬起身来就是一连串的跨栏动作，然后猛冲过对他来说是一人高的土墙，他跳过土墙后，外面一声巨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鲜货儿，跑得倒快……”


    
韩仲在身旁护卫的搀扶下，有些尴尬地爬起身来，继续领军追击。很快土墙内的清兵就不多了，随后大股大股的舜乡军直追出土墙之外，追杀那些清军溃兵，并驱赶他们冲击身后大阵。


    
……


    
韩仲与温方亮追杀，王斗领火铳兵仍在第二道土墙后不动。


    
鼻中一股股浓厚的硝烟味与血腥味，王斗口中呼着浓浓的白气，向墙外看去，两道土墙之间布满死相各异的清军尸体，他们或趴在地上，或趴在泥袋土筐上。


    
更多被火炮打烂的清军残肢，伴着地面一摊摊血迹。与清军尸身一样，都在寒冬中快速结冰硬挺。


    
那些头盔、兵器，旗号更散落得到处都是，看他们密集的尸身……


    
“应该有打死一千多个鞑子兵……”


    
王斗听到身旁各军官的轻声议论。


    
“此波奴贼损失不少。”


    
不知什么时候，卢象升来到王斗身旁，他脸上表情很精彩，他的中军亲将陈安也在旁拼命吸着气。


    
他们往更远处看去，在那边，温方亮与韩仲已经追杀出土墙颇远，那些清军潮水般溃败回去。


    
“差不多了，鸣金收兵吧。”


    
王斗自言自语了一声，又对卢象升道：“督臣，奴贼大挫，肯定恼羞成怒。末将以为，我等要做好他们火炮轰击的报复准备……”


    
……


    
此波攻击为正白旗与镶白旗一个甲喇的大部兵力，还有一部分的八旗蒙古军。两白旗的甲喇章京驱赶麾下大部分阿礼哈超哈营战士攻入土墙之后，起初一切顺利，二人与余下的清兵正要进入土墙之内。


    
随后，他们听到如雷般的火炮及火铳声，正在惊疑不定，他们就看到甲喇内大批战士惊恐地奔逃回来，特别以那些蒙古军叫声最大。他们砍了好几个溃兵，都阻挡不了他们溃败的姿势。


    
随着更多的人逃出来，他们也不得不往后逃命。在那些舜乡军追杀出来后，他们更是崩溃了，争先恐后往后面逃去。


    
在他们这片军阵的一百几十步外，列着两白旗另两个甲喇的满洲军及蒙古军，见他们溃逃回来也不客气，密密麻麻的弓手对着他们射出波波利箭，敢冲击他们军阵的，全部射翻在地。


    
那些溃兵回醒过来，往两边逃去，更重要的是，明军阵内，传出鸣金收兵的声音，这股要命的溃败才慢慢停止下来。


    
离土墙两里外的清军大阵中，看到前方的情形，再听到紧急军情传报后，多铎、多尔衮等人目瞪口呆，多尔衮的脸皮不断抽搐，他猛然发出一阵失常的大笑，笑中带泪：“好一个王斗，好一个王斗啊！”


    
……


    
全军面前，多尔衮将溃逃的两个正白旗与镶白旗甲喇章京头颅斩下，还有数百个逃兵，全部装入布袋用马蹄踏死。看着面如土色的各人，他冷冷道：“攻下明国宣大营地，斩杀王斗，就在今日！”


    
以多尔衮的织金龙纛为首，大阵中密密层层的清军旗号推进，一直推进到一里，他阵中那两门红夷十二磅炮，两门红夷二十四磅炮，更是抵近轰击。


    
清军的阵势王斗看得清楚，他与卢象升商议，打定了主意，坚守第二道壕墙，等清军进来后，再集中火力，给他们最大杀伤，看谁流的血更多，谁能坚持到最后。


    
清军大阵推进一里后，似乎有更多的人调往两翼，潮水般不断猛攻，此外他们的火炮，开始不断对舜乡军阵地发射。


    
每波几十颗大小铁球呼啸而来，都有如地动山摇，两道坚硬的土墙，不断被几十斤重的铁球砸塌。之间的泥袋土筐，更被击打得抛落空中，中间泥土飞扬，伴着片片布屑木条。


    
激飞的尘土还夹着股股浓密的血雾，那些清军尸体，不断被击中的炮弹带起，残肢鲜血乱飞。


    
呼啸而来炮弹不断打入营帐之内，更多的帐篷被打塌，核心防线更多的战车被打碎，内中粮草辎重被损坏。还有越来越多的医士伤员伤亡。似乎没地方是安全的。


    
在舜乡军第二道土墙后，除了地上堆满泥袋土筐外，清军发射火炮间隙，众军士还拼命的挖掘壕沟，将营地之内挖了一道又一道，然后很多军士躲到里面去。当然，这也要看运气，如果铁球当场砸在身上，便是躲藏到壕沟内也没办法。


    
清军两门红夷十二磅炮，两门红夷二十四磅炮不断发射着火炮，一波接着一波，大体每三波停歇一刻钟，让炮膛散热，显然那边的清军炮手有明白人。


    
作为卢象升的指挥车元戎车已经被砸烂了，望杆车还在，不过刁斗上的舜乡军旗手不断冒着冷汗，身下两辆战车如果被打中，从几十米高地方摔下来，他恐怕……


    
虽然有土墙，泥袋土筐，还有壕沟的阻挡，舜乡军与督标营战士伤亡不大，不过这种心理压力太大了。呼啸过来的铁球如果砸中人，那还不如当场死了的好。


    
王斗与卢象升躲避在第二道土墙之后，看着一发发炮弹从头上呼啸过去，也忍不住心惊。更让他们担忧的是两翼军情，那边的喊杀声一阵紧接一阵，也不知道两翼的杨国柱与虎大威在清军猛攻下，能不能抵挡住。


    
终于，清军的火炮停止了，王斗估算他们每门火炮已经发射二十余炮，应该要停下来散热半个时辰，否则红夷大炮就会炸膛。


    
王斗与卢象升站起身来，眼前一片狼藉，又听清军战鼓声响起，前方大声呐喊，似乎正面所有清兵都在冲锋，他们一波波如潮水般向舜乡军防线涌来。


    
看着前方黑压压人海，王斗吸了口气，多尔衮不会将所有兵力都压上了吧？


    
身旁的卢象升静静道：“国勤，生死存亡，就在今日，看来奴贼欲灭我等而甘心！”


    
他的口气很平静，脸上满是决然之色。


    
王斗还没说话，却听两翼的喊杀声越来越响，忽然杨国柱一个亲兵浑身浴血冲过来，对卢象升焦急禀报道：“督臣，张将军已然战死，奴贼大部涌入，杨军门与郭将军正与敌血战，末将营中，急需援兵。”


    
王斗一惊：“宣府参将张岩战死了？”


    
与此同时，虎大威中军亲将虎子臣也是急冲而来，对卢象升紧急道：“督臣，右翼大股奴贼涌入，我营力有不逮，请督臣速速支援。”


    
卢象升猛地对王斗道：“国勤，此处就交于你了，本督亲自领军支援两翼。”


    
王斗死死拖住他：“督臣，末将可调部分兵力支援，督臣不必亲涉险地！”


    
营地周边黑压压的人潮涌到，一片铺天盖地的生硬汉语声响起：“杀王斗，杀王斗，杀王斗……”

第271章 援兵


    
王斗令韩仲领麾下千总兵力支援杨国柱左翼，令李光衡领骑军战辅兵六百人，高寻总内三百余人支援虎大威右翼。温方亮千总部，钟调阳营部辎重队守护正面。


    
卢象升身旁，王斗领自己护卫，还有营部夜不收与他天威军余部站在一起，卢象升已经在做最后准备，他的亲将陈安为他仔细套上盔甲，外面仍是麻衣孝服。为防有失，卢象升还将自己总督大印绑在手肘之后。


    
王斗也在做最后准备，戴好自己的八瓣帽儿铁尖盔，身上精钢盔甲，双手戴上铁手套，左手又持一个厚重的皮盾，右手拿好自己的精铁长枪，将有可能妨碍杀敌的披风大氅抛到一边去。


    
自崇祯七年后，好久没有上阵搏杀，王斗没有丝毫害怕，反觉全身热血沸腾。


    
卢象升手上拿着他那把几十斤重的精铁大刀，听三面喊杀声越来越近，对王斗微笑道：“国勤，今日你我并肩杀敌，共同作战！”


    
王斗道：“能与督臣一同杀贼，是王斗之幸！”


    
卢象升哈哈大笑，凝视王斗：“国勤，卢某最幸运的，便是在宣府镇认识了你。”


    
王斗同样深深看向卢象升：“王斗来到大明，最幸运的，同样是结识督臣。今日便是战死，我王斗，无悔！”


    
二人伸出手来握在一起，都是哈哈大笑。


    
周边众人同样欢笑。


    
“好兄弟！”


    
他们相互拥抱，陈安与温达兴拥抱，谢一科与陈瑛拥抱，龙二与余猫儿拥抱，这一刻，他们放开自己心怀，不再掩饰自己情绪。他们的大笑声，盖过周边的喊杀声。


    
……


    
排铳巨响声响起，数十个身披蓝色外镶红边盔甲的镶蓝旗重甲滚倒在地，与此同时，墙外一波重箭射来，一片舜乡军火铳手闷声后退。


    
杨国柱的左翼防线，济尔哈朗的大批镶蓝旗军士，还有随在后面几个八旗蒙古军，已经密集涌入。密密层层盾车从第一道土墙各通道推入，随在各盾车身后两旁，还有大量手持重盾的各旗重甲，张弓撘箭的各旗弓手。


    
杨国柱的宣府镇正兵营已经退入第二道土墙死守，清军大波箭雨射来，杨国柱军中鸟铳手、三眼铳手伤亡惨重。昨日支援的督标营火器手也是不断倒下。两营战士大部分有铁制面具，身上或铁甲，或皮甲，或镶铁棉甲，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都没用。


    
众多清军重甲还从四条通道猛攻，杨国柱与中军亲将郭英贤率家丁在通道处与敌血战。


    
第二道土墙各条通道挤满了人，敌我双方都有，火炮早失去作用。杨国柱正兵营所有杀手队一队队列于通道之后，用自己的腰刀，钩镰枪，棍枪，镗钯与敌激烈搏斗。


    
到了这个时候，正兵营的辅兵们也是一队队挥舞自己兵器上前，杨国柱亲领余下不多的家丁到处支援。双方拼的就是血，看谁更能消耗支持下去。


    
杨国柱已经不知道自己军中伤亡多少，或许全军已经有一千几百人伤亡，战士们已经超强度发挥，再也支持不下去，全靠杨国柱领家丁堵塞死战，防线岌岌可危。


    
韩仲领军堪堪赶到，他麾下数百火铳兵上前一轮猛烈射击，三排火铳过去，清军措手不及下，土墙前密密麻麻的清军弓手被打死打伤两百余人，他们连滚带爬的逃回去，猛烈攻势为之一窒。


    
韩仲麾下的长枪兵与刀盾兵还快速接手各条通道的防务，他们刀盾兵掷出一片标枪，将涌进来的一批清军盾兵、枪兵钉死在地。数队长枪兵挺着自己长枪猛冲过去，立时将各条通道已经涌入的清军重甲赶了出去。


    
杨国柱大大松了口气，幸好王斗支援，否则他的左翼就崩溃了。


    
此时济尔哈朗已经进入土墙亲自指挥，在他喝令下，清军很快回过神来，他们略为调整，第二道土墙前没有壕沟，他们盾车密匝匝推近十几、二十步。在乙部火铳兵又一轮射击时，那些在盾车掩护下的轻甲善射弓手一波波密集箭雨过来。


    
双方互射，舜乡军火铳威力虽强，但在射速上，却比不过清军的弓箭。如此近的距离，清军利箭劲可贯穿重札，他们箭只又准又狠，陆续有舜乡军铳手被他们劲箭破开盔甲，射翻在地。


    
有些舜乡军火铳手脸上没有面具，面门中箭，这么近的距离，便是有铁制面具的军士，同样没有遮护作用。他们面具被射开后，或许还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鞑子弓箭凶猛，刚刚松了口气的正兵营与督标营火器手，在杨国柱喝令下，又鼓起余勇，纷纷涌上前去。


    
双方打红了眼，左翼防线完全被浓密的烟雾笼罩，喊杀声震天，间中夹着乱飞的箭矢，舜乡军火铳巨大的轰鸣，三眼铳惊天动地的响声，鲁密铳与自生火铳的声音，还有火箭鸣响之声……


    
“老杨啊，看来今日我们真要壮烈了。”


    
看着部内军士伤亡不断，医士们已经抢救不过来。通道土墙处的清军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从土墙外看出去，外面又是黑压压的人海，清军兵马似乎无边无际。


    
韩仲脸皮跳动几下，对身旁的杨通感慨道。


    
韩仲平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却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事态的危急。


    
杨通站在韩仲身旁，昨日之战后，他总内的两队长枪兵已经废了，火铳兵也损失不少。他一个把总三百多人，兵额缺失众多，却无处补充。


    
听了韩仲的话，杨通轻松地道：“死便死吧，我杨通平日不怎么样，死的时候能象个男人，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他说话时表情很平淡，语气同样平静。


    
听了他的话，韩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发觉，往常总是在人前点头哈腰的杨通，此时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


    
韩仲忽然觉得自己不了解杨通。说起来，虽与杨通同为一个火路墩出身的老人，韩仲平日却不怎么看得起杨通，特别喜欢拿他被王斗打落的两颗门牙说笑，此时韩仲发现，自己错了。


    
他感慨地拍了拍杨通的肩膀，道：“兄弟，我们烂命一条，能随将军混到眼下这个身份，就算死，也值了！”


    
他回头望了王斗的中军部一眼，豪迈地裂嘴大笑：“只要将军不死，我们在保安州的婆娘与小崽就有人照料，死后我们还可进褒忠祠，年年有人香火供奉……值了，值了！”


    
他放声大笑，对杨通伸出自己手：“好兄弟！”


    
“好兄弟！”


    
杨通的手同样撘上。


    
二人相视大笑，声音远远传扬开去。


    
……


    
高寻张弓撘箭，“咻！”的一声，一只劲箭射出，正红旗巴牙喇牛录章京谭拜不可相信地捂住自己咽喉，慢慢跪倒在地。他身上有精良的水银铁甲，脖子上还有护具，不过都没有挡住前方射来的一只利箭。


    
谭拜慢慢跪下，日后清国的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屡破明军赵光抃、范志完，吴三桂，白广恩诸军，又歼灭张献忠部的谭拜就这样默默死去。临死时，他看到前方那个俊朗无比的明国将官，正不断射出利箭。


    
他的箭术神乎其神，一个个旗中巴牙喇兵被他射翻在地。在他身旁，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明国将官，咆哮如雷，挥舞手中一杆大枪，一个个旗中战士，被他或挑或拍死在地。


    
“想不到我这样死去……”


    
这是谭拜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高寻与李光衡拼命搏杀，高寻两队火铳兵协防虎大威右翼土墙，此外还有李光衡的骑兵们，也是分出一半，手持火铳依墙而射。余下的骑兵们，则手持长矛腰刀，在各通道与清军搏战。


    
与杨国柱左翼一样，虎大威已是退守第二道土墙，他军中同样伤亡惨重，无力再战。因为有李光衡与高寻生力军加入，才堪堪止住崩溃最后一刻。不过清军太多了，在盾车的掩护下，一波一波的猛攻。


    
支援的舜乡军伤亡极大，特别是高寻，他麾下多为新兵，虽然这些天参与巨鹿营地防守，军士心理上对清军没多少恐惧之情，但作战技翘还是差了些。支援后，高寻麾下两队长枪兵，两队火铳兵，很快折损近半。


    
在右翼防线，已经是以虎大威，高寻，李光衡为首的军官在各条通道与敌血战，不过清兵太多，杀退一波，又换上一波。


    
虎大威全身浴血，他的麾下将士已经很多人战死，好容易将眼前这波正红旗巴牙喇兵杀退。他对李光衡叫道：“李把总，奴贼势大，我军寡不敌众，需再向督臣求援。”


    
李光衡苦涩地摇了摇头：“督臣还有将军那边，已经抽不出援兵了，现在正面防线，不到两千人，末将恐……”


    
虎大威呆了一呆，这个老将惨烈笑道：“也罢，我虎家世代为大明尽忠，今日便战死在这吧！”


    
……


    
在杨国柱左翼防线，杨通与韩仲战死了，临死时，二人脸上满是轻松的神情，特别是韩仲，还保持着裂嘴大笑的样子。二人身上伤口屡屡，满是密集的箭矢标枪，或是被砍断的枪杆，鲜血浸透衣甲。


    
二人表情很从容，很安详，并没有什么痛苦与悲伤之意。在他们前面一条通道上，由副把总自动升任为把总的沈士奇势若疯虎地与敌搏战，另一条通道上，杨国柱与中军亲将郭英贤也在拼命战斗。


    
在他们身后，刚自动升任为千总的钟显才抱着二人的尸身，在呜咽痛哭。看着前方仍是不断涌来的清军人海，他喃喃道：“真没有援兵了吗？”


    
看大股清军涌入，沈士奇等人力有不逮，钟显才猛地抽出兵刃，撕心裂肺地大叫：“儿郎们，杀奴啊！”


    
大波的舜乡军随在他身后，众人都是声嘶力竭地叫着，他们目光坚定，他们没有害怕，他们那排山倒海般的喊叫声如春雷般滚过大地。


    
……


    
在舜乡军正面防线，大批的正白旗与镶白旗清军也是涌入，他们以层层盾车为掩护，进入第一道土墙通道后。前方排了五、六层的密密盾车，用来抵挡炮火，然后驱使大量的杂役收拾土墙内的泥袋，不理会他们惨重的伤亡，为盾车的前进提供顺畅的道路。


    
舜乡军的火炮齐射，并不能将这些盾车全部打烂，而且没有架设火炮的地方，他们盾车还是不断推进，快速逼了上来。如两翼防线一样，那些盾车推近到十余步后，他们箭矢齐发，给舜乡军火铳兵带来严重的伤亡。


    
他们弓手众多，又有盾车掩护，正面防线仅余的数百门火铳，根本不能挡住他们前进的步伐。大量的清军盾兵向各通道涌来，王斗下令赵瑄领营部炮手后退，护住宝贵的炮兵力量。


    
随后双方便在各通道展开一系列的肉搏战，争夺战，不断有清兵涌来，然后被赶出去，再涌入，再赶出去。


    
卢象升已经与王斗亲自搏战，卢象升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不知劈死多少人。王斗一手持枪，一手持盾，他左手盾牌挡住清军劈来的长刀重斧，然后右手长枪刺透他们的身体，或是重重铁枪拍下，将他们拍成肉饼。


    
“痛快，痛快！”


    
眼前通道上的尸体已经密密层层，不知多少是清军的，又多少是明军的，遍地鲜血横流。


    
又一波的清军被杀退，王斗与卢象升相视一笑，王斗对卢象升竖起了大拇指，夸他厉害，文臣领命，身先士卒，作战又如此勇猛，难得，异数。


    
卢象升同样哈哈一笑，对王斗竖起了大拇指，他身上满是鲜血，不知多少是自己的，多少是敌人的。


    
他手持长刀，威风不可一世。


    
清军似乎胆寒，犹豫不敢进，而在这时，王斗也接到钟显才通报：“韩千总与杨把总战死！”


    
王斗眼睛一红，见墙外犹豫良久的大股正白旗重甲又是涌到，他大声呐喊，急冲而去。


    
“保护将军！”


    
谢一科与王斗的护卫们，奋不顾身护在他的两侧，对护卫们来说，他们可以死，但将军不可以死。他们死了，家小还有将军照料，但将军死了，那就一切全完了。


    
卢象升同样舞着大刀冲上来，在他的身后，他的亲将陈安紧紧跟随，还有掌牧官杨陆凯，家丁陈瑛等人。他们心思与王斗护卫一样，他们可以死，但督臣不可能死。


    
“杀！”


    
“杀！”


    
“杀……”


    
不知道杀了多久，杀了多少波，王斗护卫一个个倒下，谢一科身上不知道出现多少道伤痕，钟调阳也重伤倒地。卢象升身旁，陈安战死了，杨陆凯战死了，陈瑛也战死了。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最后全身无力，被清军几根长枪刺入体内。陈瑛奋起余力，手上长长斩马刀将面前一个镶白旗重甲劈成两半。他哈哈大笑：“爷够本了，爷杀了十几个鞑子，爹，娘，大姐，二姐，小妹，你们看到了吗？狗儿给你们报仇了……报仇了……”


    
他大笑死去，脸上仍带着笑容。


    
“杀！”


    
王斗手上盾牌一个横扫，将左侧一个正白旗分得拨什库扫得吐血飞去。手中铁枪猛地砸下，将面前一个清兵砸成肉泥，他的长枪又猛地刺出，将一个镶白旗牛录章京与他身后一个马甲刺成肉串挂在枪上。


    
王斗身边不远，卢象升大刀大开大合，一个个清兵被他劈成两半，血雾飞扬……


    
……


    
一里外的清军大阵中，多铎面如土色，他喃喃道：“伤亡大太了，勇士伤亡太大了……这，这还要打下去吗？……”


    
他身旁各旗主同样如无人色，特别是各八旗蒙古旗主，更是双目发直。


    
多尔衮面色铁青，他咬牙切齿道：“继续攻上去，一个甲喇一个甲喇的填上，眼下是申时中刻，日落之前，一定要攻下宣大营地！”


    
他有些疯狂：“吩咐各旗，将营中巴牙喇兵全部派上去，敢有后退者，全部杀掉，全部杀掉……”


    
正在这时，忽听明军营地爆发出一阵欢呼：“万岁！”


    
接着多尔衮听到无数的八旗军惊呼：“明国援军来了！”


    
似乎无数的清军都在骚动：“左侧大营，左侧大营……”


    
多尔衮猛地回头，不由呆住了，只见那边的清军营地上，正爆发出一片火海，浓烟冲天。更让他惊住的是，那边滚滚冲来不知多少骑兵，他们势如破竹，从左侧的清军阵中直冲而来，所向披靡，没有人可以阻挡。


    
多尔衮就见左翼兵马不住溃逃，强攻之下，那边的清军早已力竭势尽。此时见明军援兵到来，立时一口气泄了，人人恐惧逃命。那波人马越冲越近，似乎可以看到，冲在最前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火红的披风飞扬。她策于马上，手中长枪直指。随在她身后，又是大股大股呼啸的骑兵们。


    
多尔衮喃喃道：“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有援兵，明国敢战的，只有卢象升与王斗二人……”


    
多铎焦急道：“奉命大将军，明国援军来了，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马，快退回营地吧，谨防有变！”


    
多尔衮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叹了口气：“退兵！”


    
……


    
宣大营地一片欢呼，在这最艰难的时刻，突然有援兵到来，无不振奋。攻营的清兵人人恐惧，更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立时如潮水般的退了下去。


    
王斗也是欢喜大叫：“督臣，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他看向卢象升，呆了一呆，身旁的卢象升脸色惨白，似乎站立不稳，他低声道：“王斗，扶我……”


    
王斗抢上一步，扶住卢象升的身体。接着王斗全身发冷，他赫然看到卢象升心口上插着一根长枪，枪杆虽是折断，但那枪头已是深深刺入体内。


    
王斗道：“督臣，你这……你这……”


    
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去拔出枪头，却又不敢。


    
卢象升终于挺不住，他坐了下来，对王斗强笑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这正是我渴求的，王斗你不必伤心……奴贼大部仍在，你要坚持下去……”


    
他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全身抽搐起来，显然支持不住。


    
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把抓住王斗的手，焦急地道：“国勤，国勤，你要答应我，答应我……”


    
说到这里，他却是没有说下去，已是气绝。


    
王斗再也忍不住，双目涌出热泪：“督臣……”


    
他伏在卢象升尸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第272章 是我的失误


    
周边各人围拢过来，见卢象升死去，无不失色，个个跪倒在地。


    
督标营此时只余一小半人，主官只剩下千总杨国栋一人，他们拜伏在卢象升尸身周边，个个擂胸大叫，特别是杨国栋，更是悲痛不可抑止。


    
脚步声响起，却是两翼的杨国柱与虎大威赶到，看到眼前情形，呆了一呆。杨国柱颤抖着手抚上卢象升的尸身，看到胸前那根致命的枪刺。网巾麻衣上鲜血淋漓，身上不知多少伤口，唯有这根长枪要了卢象升的命。


    
杨国柱的手越发颤抖，他眼中泪珠滚滚而下：“督臣……”


    
他高声叫道：“督臣……”


    
拜在卢象升身前，放声大哭，场中将士，皆是落泪。


    
战马的嘶鸣声响起，一匹神骏的白马跑来，却是卢象升的爱骑五明骥。白马跑到卢象升身旁，用鼻子嗅了嗅，又用嘴巴拱了拱卢象升的身体，见他始终不动，白马发出一阵悲鸣，扬开四蹄绝尘而去，远远的不知去向。


    
所有人，都是呆呆地看着五明骥跑远。杨国栋双膝向前，为卢象升收整遗体，他将卢象升浸透鲜血的麻衣脱下，那块总督大印还绑在肘后。看到这个情形，他又是大哭。


    
王斗怔怔地站着，杨国柱与虎大威协助杨国栋收整卢象升遗体，不知什么时候，温方亮悄悄地来到王斗身旁。他身上同样伤痕屡屡，走路都有些踉跄。


    
温方亮低声对王斗道：“将军，韩兄弟与杨兄弟遗体运来了。”


    
王斗猛地看过去，却见沈士奇与钟显才抱着二人尸身前来，呜咽地拜在地上：“将军……”


    
二人高声痛哭，王斗双目发直，他慢慢走到韩仲与杨通尸身前面，颤抖着手抚上二人的身体，慢慢的，他泪珠一颗一颗的滚落下来，最后泪如雨下。


    
在王斗身旁，李光衡也是泣不成声，他指着韩仲尸体骂道：“……你这浑小子，怎么就这样走了？你走了我家女儿怎么办？她今年才十七岁啊……”


    
他眼泪纵横，身旁的高寻等人只是不住劝慰，王斗站起身来，忽然他一个踉跄，站立不稳，身旁的温方亮与孙三杰等人忙上前扶住王斗的身体。


    
温方亮哭道：“将军，韩兄弟与杨兄弟为国战死，人死不能复生，将军要保重身体……”


    
他想劝说什么，最后却是哽咽，难以出声。


    
脚步声响起，一个声音高声道：“将军，下官领军来援，侥幸赶到。”


    
随后他惊叫，声音颤抖：“啊，韩千总，杨把总，还有这……督臣，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人都死了……”


    
却是镇抚官迟大成，他围绕几人尸体惊叫，有如世界末日。


    
王斗看到迟大成身后不远，那土墙通道上又站着一群人，为首一个女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她披着皮甲，系着大红披风，用帕巾包着头，手上拿着一根长枪，正是许月娥。


    
王斗慢慢平静下来，见他看来，许月娥上前几步，拜伏在地：“月娥领军来迟，望将军恕罪。”


    
她身后众人一齐趴伏在地，王斗看了她良久，沉声道：“许娘子请起。”


    
许月娥谢过王斗，站起身来，她身后各人也是一同起身。


    
面前的许月娥容色比初见更为坚毅，举手投足中多了一股自容与自信。她持长枪静静而立，寒风鼓起她的披风大氅，颇有一种英姿飒爽的味道。她神色间隐隐的骄傲与从容，比起当日在靖边堡与舜乡堡的潦倒，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王斗目光扫去，许月娥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在她身后两旁，同样有几个披着皮甲的女子，似乎作为她的贴身护卫，便是当日舜乡堡同一批逃军，见王斗看来，她们个个避开双目，神情不安。


    
在许月娥身后，还站着几个粗壮的汉子，个个身上披着盔甲，似乎是缴获自清军的甲胄。他们看向王斗的目光有些好奇，眼中更透着桀骜不驯，他们眼睛在许月娥与王斗身上打转，似乎奇怪大当家的为何对眼前这个明将如此恭敬。不过他们没说什么，只是不住看着许月娥的眼色，显然许月娥在他们心目中威望极高。


    
在第二道土墙外面，还有一千多个粗壮汉子，他们打扮各异，或穿着棉袄皮袍，或披着盔甲，手上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个个或牵战马，或普通马匹，或牵骡马，打量周边眼神颇有些肆无忌惮，见土墙周边遍地鲜血与尸体，破损的战车与兵器旗号更是散落满地，无不是龇牙咧嘴，长吸短气。


    
不过他们虽然桀骜，却没有人说话，列队也颇有样式，颇有军伍味道。


    
王斗打量许月娥良久，他身后的温方亮，钟显才，高寻等人同样看向许月娥那边，众人神情各异。在土墙内，众多宣大官兵也是看向他们，眼中透着好奇，来援的竟不是官兵……那领头的女子是谁？


    
杨国柱与虎大威也是来到王斗身旁，杨国柱道：“王将军，此女是谁？”


    
王斗道：“军门，这位是许月娥许娘子，当日，她曾在保安州舜乡堡。”


    
杨国柱看看许月娥，又看看土墙那边的众马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虎大威在旁低赞一声：“好一个女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王斗沉声道：“许娘子，这位是宣府镇总兵官杨军门，这位是山西镇总兵官虎军门，你快来拜见。”


    
许月娥走上前来，对杨国柱与虎大威拜倒：“保安州舜乡堡军妇许月娥，见过两位军门。”


    
杨国柱道：“许娘子请起，你领一干义士前来救援，忠肝义胆，本军门定要向朝廷上书，以为表彰。”


    
许月娥神情不动，淡淡谢了一声。


    
王斗问道：“许娘子，你领多少兵马来援？”


    
许月娥拱手道：“回将军话，月娥领杀奴军一千五百员自赞皇县出发，实到一千三百余人。”


    
“杀奴军？”


    
杨国柱与虎大威互视一眼，虎大威沉吟道：“好象听过。”


    
王斗道：“许娘子远来救援，实是辛苦。”


    
他吩咐了一下，辎重营把总钟调阳身受重伤，便由高寻与镇抚迟大成将许月娥等人领进营去，安顿好后，再说后面之事。许月娥谢过王斗，吩咐了几声，立时土墙外的马贼们喧腾起来，在宣大官兵的注目中，他们牵着马匹鱼贯而进。


    
许月娥对王斗等人拱了拱手，在镇抚迟大成等人的带领下，往营地内部而去。她身后各女看也不敢看王斗一眼，躲躲闪闪，跟在她身后去了。


    
王斗看那些跟进来的马贼竟都是精壮的汉子，他们每个人身上血腥味极浓，显然久经战事。乱世中能活下来、而且壮大的马贼，其实多半富有作战经验，否则早就被同道或是官兵剿灭，他们欠缺的只是纪律。


    
不过眼前这些马贼组织性不错，真不知道许月娥是如何操持出来的。


    
在场宣大官兵也看出来了，这些援兵多半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甚至连民团义勇都不是，极有可能是哪个寨子的刀客马贼。不过有援兵到就好，特别他们解了方才清军之围，又听闻这些人是奉王将军之令前来救援，所以各人对他们极为欢迎。那个为首的女子，更是众人议论的对象。


    
杨国柱对王斗道：“王将军，这些……这些民间义士如能招安，我大明又多一部敢战勇士。他们的安顿一定要妥善，缺乏什么，可报于我与虎军门知道，定要让他们安心留在营地。”


    
王斗道：“军门放心，末将明白。”


    
……


    
此时天色快晚，收整好卢象升等人的遗体后，众人顾不上伤感，都是赶快打扫各自战场。清军尸体兵器已经顾不上收拾，各营收殓自己战死将士尸体，救护伤员，统计伤亡数目，晚上再一起商议事务。


    
“直到今日，全军共伤亡一千八百七十五人，其中，战死殉国者一千一百三十四人，重伤三百五十二人，轻伤三百八十九人……乙部千总韩仲战死，乙部乙总把总杨通战死……营部夜不收队官李有德战死，营部辎重把总钟调阳重伤，中军亲将谢一科重伤……全营战死队官十人，战死甲长二十三人，伍长四十五人……”


    
王斗中军大帐内，在刚回到宣大营地的镇抚官迟大成沉痛的声音中，让人心惊的伤亡名单从他口中一一报出。


    
帐中各人阴着脸，气氛沉闷。这个名单意味着整只舜乡军伤亡过半，元气大伤，如果不是守营之战，还有舜乡军独特的坚韧，这只军队早崩溃了。


    
“依我舜乡军军律，各部各总各队主官阵亡，各副官一率自动接任正职。镇抚司名单如下，原乙部甲总把总，副千总钟显才接任乙部千总之职。原乙部乙总甲队队官，副把总沈士奇接任乙部乙总把总之职，原……原……”


    
“名单拟定，请将军裁决。”


    
王斗沉声道：“准！”


    
“千里运尸艰难，除了战死的韩千总，杨把总，余者将士遗体，只得就地火化。收取骨灰，腰牌，重要衣冠遗物回乡安葬，灵牌供奉褒忠祠之内。”


    
“准！”


    
后事由镇抚迟大成一一安排后，帐中各人又是沉默下来。


    
王斗沉默良久，缓缓道：“是我王斗对不起大家，如果不是我领军入援，军中也不会战死这么多兄弟。”


    
他眼中含泪：“是我对不起他们。”


    
温方亮道：“将军何错之有？将军慷慨无畏，我等陷入重围，这是奴贼狡诈，加之势大，这不是将军的错。”


    
迟大成沉声道：“将军千里援救督臣，忠义之心，感天动地，只可恨朝廷……”


    
他惨笑：“我军陷入重围多日，举国无援，只有一部马贼来援，哈哈，这真是千古奇谈。”


    
以迟大成的性情说出这话，可见今日之事对他的触动。


    
李光衡一直默默坐着，此时他出声道：“韩仲他战死，死得其所，这不能责怪将军。”


    
王斗缓缓摇头：“是我的失误。”


    
众人各人看着他，都不明白王斗错从何来，各人只以为王斗是伤心太过的缘故，都是纷纷劝慰。

第273章 决定离去


    
王斗没有多提此事，在众人劝慰下，他又问起了镇抚迟大成关于许月娥之事。


    
迟大成道：“下官于初二日前往赞皇，不料许娘子行踪飘忽不定，一直过了多日，下官才遇到许娘子本部，劝说她报效朝廷。又闻听宣大官兵被围巨鹿，下官便反复思量解围之策。我等两日前便到巨鹿周边，但奴贼势大，围困甚厚，我等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今日，才抓住良机，可惜还是来迟一步……”


    
说到这里，他叹息不已，连连摇头。


    
他奉王斗之令，前往赞皇招安许月娥之时，除了随身带着两个随从外，还有两个夜不收。在许月娥寨中住了数日，对许月娥之事探听已经详尽。


    
“崇祯十年，许月娥七女离开舜乡堡逃往保定府，随后前往真定府，在元氏境内，救了赞皇县虎威寨马贼首领虎劲烈一行。感于许月娥救命之恩，虎劲烈认其为义女，随之上山。”


    
“此后数月中，许月娥随虎劲烈到处劫掠，由其作战勇猛，所取财帛又尽分部下，自己不取一文，在寨中威望日著，颇得众贼之心。崇祯十年末，虎劲烈在临城县与一部杨姓马贼火拼身受重伤，不久死去，临终遗言以许月娥为首领。其寨原有七个小头领，皆随虎劲烈多年部众，不服许月娥任其首领。”


    
“虎劲烈死后五日，许月娥以宴请为名，设下伏兵，尽杀七人，众贼凛服，遵其为头领。许月娥掌控虎威寨后，掳来众多女子与各贼为妻，又仿效舜乡堡立下等级尊卑，分寨中各人三等。一等战兵，各贼皆有甲有马，有妻有子，原额三百人，以舜乡堡其法操练，地位最尊，财帛享受最厚，其部由许月娥亲领，为许月娥心腹部众。”


    
“二等普通军士，各贼装备不定，妻口不定，若战力出众，家有妻小，可挑选进入一等。余者为民，皆为各地投奔流民百姓，或是掳来人口，若在寨中时日渐长，可选拔为军，家口衣食饱饭。所以在虎威寨中，人人争抢为军，更渴求为许月娥之心腹。”


    
“崇祯十一年初，许月娥灭临城县杨姓马贼部众，声势更张，投奔之人不断，部众达千余人，一等战兵五百人。崇祯十一年三月，许月娥立下军律，不再劫掠真定府境内之民，并四处剿灭境内马贼，收其财帛粮米，得当地官府乡绅赞许。”


    
“四月，许月娥在赞皇，临城，元氏，内丘等地征收保护费，该地乡民，过路商贾，必需每年向许月娥山寨缴纳一定粮米财帛。作为交换，许月娥许诺免其马贼、流寇、甚至官兵骚扰，让其安心耕种经商。”


    
“保护费？”


    
王斗呆了一呆，又听镇抚官迟大成道：“当地官府意图剿灭许月娥部，然其在太行山据点众多，当地民众多有通风报信者，官府剿灭数次，皆是铩翦而归，只力图招抚。”


    
“此次奴贼入寇来，许月娥改其部为杀奴军，杀伤奴贼众多，声势喧然，官民敬畏，投奔人等更多。当地百姓只知许月娥，不知官府多矣。”


    
迟大成道：“下官奉将军之令收编，然许月娥似无此意，下官观其心机极深，所图者大，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便是勉强收编，留其在侧，弊大于利。”


    
温方亮冷笑一声：“好个许小娘子，在赞皇搞得有声有色，末将等倒是看走眼了。”


    
高寻此时已是转正，位居把总之位，列座在帐，顾盼自雄。他沉吟良久，对王斗拱手道：“将军，末将以为，许月娥此女必除。此女虽身世凄惨，然我舜堡对其有恩。她不念恩情，学了一身本事，反跑到外面自立据点，影响极坏。我舜乡军皆是良善畏法之人，有其先例在前，难免人心各异。”


    
镇抚官迟大成道：“军以律法为重，按舜乡军日前军律，逃军抓捕后重责三十军棍，没收田地，家口驱出舜乡堡。本官到虎威寨后，许月娥己当众领责三十军棍，事后再处斩其人，有碍律法公正。”


    
“她此次领军救援，总归念我舜乡堡的香火之情，解了最危急军情，算是恩义相抵。许月娥麾下以其马首是瞻，我宣大军现在仍陷入重围，任何影响士气的举动皆为不智，两位军门也不会答应。便是事后处斩许月娥，也有卸磨杀驴之举，对将军声名影响极坏。”


    
“当然，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军中律法有漏洞，此为下官失职。回舜乡堡之后，下官有意修订军法，凡逃军皆斩，没收田地，家口押入舜堡各矿山服役十年，以儆效尤。”


    
王斗摇了摇头：“许月娥。”


    
想起当日在幸庄见到许月娥的情形，还有她的杀子，在靖边堡与舜乡堡种种往事，似是历历在目……良久，王斗缓缓道：“许月娥之事，便如迟镇抚官所议，此事不再提起。”


    
“我军伤亡极大，相关善后事宜，各将需妥善处置，今晚便连夜整编军队，各部有军士缺额的，都整遍为完整的总队。日后回到舜乡堡，再重新编制，补足兵额。”


    
他环顾众人，沉声道：“诸君，此为我舜乡军生死存亡关头，诸君都需努力，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铁甲一片锵锵作响，帐中所有人都是站起身来，高声叫道：“追随将军，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王斗又恢复了神采，在场各将也有了主心骨，人说哀兵必胜，虽说此战舜乡军伤亡极大，卢督臣也战死，但反激起众人同仇敌忾的决心。


    
……


    
王斗当夜来到杨国柱的中军大帐内，在这里，他将与虎大威，杨国柱等人商议宣大军队今后的命运。卢象升战死，没有了主心骨，各人心下彷徨。


    
不过宣府镇，山西镇，还有督标营几个部分人马中。以宣府镇的人马最多，而杨国柱又是宣府镇总兵，所以众人中隐隐以他为首，就连虎大威，也是一样来到杨国柱大帐内议事。


    
而在各个将官中，王斗也是极为重要的人物，他军职虽低，但麾下骁勇能战，以战力来说，他的军部，隐隐又是全军的主心骨。


    
各营重要的将官都到了，王斗拉上温方亮，还有新任千总钟显才。杨国柱方面，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还有部下两个千总到达。虎大威也带了两个千总到来，督标营只余千总杨国栋一人。还有宣府参将张岩部下，也有两个千总来临。


    
帐中气氛阴沉，不说各营巨大的伤亡数字，就是卢象升战死，主将阵亡余者皆有罪。就算王斗，杨国柱等人突出重围，日后也不知道会面对朝廷什么样的处罚。


    
往日各人有兵在手就无事，可叹眼下各部伤亡惨重，便是立下再大的功劳，宣大军在朝廷诸公眼中，恐怕已经无用。这就是明末武将的悲哀，打了再多的败仗，只要有兵在手，就是有功无过，朝廷要大力笼络。没兵了，打了再多胜仗也没用。


    
各营伤亡数目已经统计出来，督标营原本八百人中，伤亡五百余人，杨国柱的宣府镇正兵营，共伤亡一千四百多人。虎大威的山西镇正兵营，共伤亡一千三百多人。两个总兵各人营中三千人，伤亡近半，特别家丁死伤众多，算是废了。


    
更惨的是宣府参将张岩部下，他营中两千人，伤亡六百余人，主将更是战死。王斗看到帐中，张岩部下两个千总极力向杨国柱靠近，杨国柱也有意吞并这部人马，对二人大加笼络。


    
如果吞并张岩的人马，那杨国柱的实力，便又补足。而在各人眼中，许月娥来援的兵马算是王斗部下，虽说那些人是马贼，总归是人马不是？所以算起来惨烈的搏战后，杨国柱与王斗的兵马无损，说话声音最大，只有虎大威颇惨，人马无处补充去。


    
卢象升战死后，督标营主官只余千总杨国栋一人，他已经表明，战后也不想再回到陈新甲的督标营去。他营中虽只余三百余人，然个个都是可作为精锐家丁的好汉，所以杨国柱与虎大威都对他极力拉拢。


    
杨国栋还没想清楚加入哪方阵营，他打算等卢督臣的后事办理了再说。


    
此时众人便是商议宣大军去与留的重要问题。


    
杨国柱与虎大威有意突出重围，离开巨鹿，帐中各人也是纷纷赞同：“原等我宣大军队守留蒿水河边，是为了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奴贼大部。然坚守数日，举国无援，连远在数十里外的高起潜也不来救援。”


    
“如今督臣战死殉国，我等伤亡惨重，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不错，我等仁至义尽，这仗，不能只靠我宣大部一只来打。”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要走，不过又担忧突围时会不会遭到清兵的追击，导致全军覆没。


    
杨国柱对王斗道：“王将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是好？”


    
帐中各人都非常重视王斗的意见，听杨国柱这一问，都是静了下来。


    
王斗也决定走，留在这里没意思，他道：“杨军门，虎军门，诸位将军。自巨鹿之战后，我宣大全军伤亡五千六百余人，依末将猜测，围在我们周边的奴贼应该也在伤亡万人之上，其中披甲奴兵不会少于五千。奴贼色厉内茬，不脱贼寇本性，如此大的伤亡，料想他们内部纷斗，已是胆寒。特别奴酋多尔衮两白旗，伤亡应该更大，无力再驱各奴旗作战，此时突围，正是良机。”


    
他说道：“我军还余足够粮草，军中又有战车数百辆，火炮众多，只要以谨慎之态，野地结为坚固车营前行，料想奴贼不敢追击。”


    
他道：“明日我军休整一日，若奴贼不敢攻寨，便是他们势尽无力，我等可从容而退。”


    
杨国柱与虎大威点头，虎大威道：“我军退时，可三军缟素，一为督臣致悼，二以哀兵之势，更有突围把握。”


    
王斗道：“哀兵必胜，虎军门所言极是。然末将以为，督臣之事可暂不外报，震慑奴贼。”


    
王斗的话得到杨国柱等人的赞同，接下来的要点，突围后往哪退却休整？


    
自从入卫来，宣大军跟在卢象升身旁，朝中事事掣肘，粮饷不供给，援兵不发给，现在宣大军中伤亡众多，更要防止余部明军心生歹意，吞并各人兵马。


    
王斗道：“今日许娘子来援，其部位于赞皇山寨，地势险要。我等可先至赞皇，休整数日，再致保定府满城。末将在那里储藏大批粮草，足供全军饱食。再至易州某地，末将同样储藏有大批粮草。我军一边休整，一边静观局势发展，介时再作定议。”


    
帐中各人都是点头，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第274章 三日后退兵


    
王斗从杨国柱的中军大帐出来，天色己晚，刺骨的寒夜中，四面清军营地的灯火又是亮起，不过比起数日前密集的灯海，已是暗淡不少。特别左侧的清军营地，那灯火更是灰暗。


    
“该走了。”


    
望着对面的清军营地，王斗默默的想。


    
当晚王斗睡在帐中，却久久不能入睡，数年来的一幕一幕出现在自己眼前，如电影一般的，从自己脑海中不断掠过。最后定格在卢象升与韩仲等人的尸体上。


    
临死时卢象升神情从容，或许战死沙场，对他来说是个更好的结局吧？不过韩仲与杨通等人……


    
王斗痴痴地想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他低低道：“韩兄弟，杨兄弟，对不起……”


    
……


    
在此时的清军营地中，也是无人入睡，各营中受伤将士的哀嚎不断传来，在黑夜中份外凄惨。在多尔衮的大帐内，众人也是久久无语，没人发出一言。


    
伤亡数目，已是粗粗统计，今日一战，各旗伤亡数字一万两千多人，其中披甲人与旗丁伤亡近五千人。如果算上各旗与宣大军交手来的屡计，各旗上下，已经伤亡两万余人，披甲人与旗丁近六千人。


    
入关的清兵号称十万，已经折损二成的人马，特别以多尔衮的正白旗损失最为严重，披甲人与旗丁，伤亡两千余人。多铎的镶白旗，又损失近千的披甲人与旗丁。


    
与王斗交手以来，他损失与多尔衮相近，怪不得他失魂落魄，不发一言。


    
其实清军回营后，也明白了宣大军所谓的援兵，只不过一部民团义勇罢了。不过今日如此惨重的伤亡，各旗都是心惊肉跳。一个甲喇一个甲喇的填上，然后不断伤亡退下，那股气，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特别听闻明国援兵到来后，立时众人就泄气了。而且这鼓气，再也提不上来。真论拼命，游牧民族的胆气永远没有中原文明族类气壮。


    
更让众人胆寒的是，明国援军来了，以后他们还会不会源源前来？这是场中所有人担心的。


    
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恩格图第一个出声道：“不能再打了，旗内勇士伤亡太大，再打下去，我们族内勇士就折光了，特别明国援军到来……”


    
他看了多尔衮一眼，说道：“奉命大将军曾说明人不会有援兵到来，现在他们来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不说，光在鸡泽，可是有近三万的明国关宁大军。本贝勒还听说，明国宣大总督陈新甲，又领近两万的明军在保定府一带象狼一般窥视。如果他们围上来，我们还在巨鹿死打下去的话，怕被他们包围全灭。”


    
他的话，引起余者八旗蒙古旗主的共鸣，他们纷纷称是。


    
外藩蒙古喀喇沁部固山额真古鲁思辖布更是不客气地道：“如果要打，就奉命大将军前去打好了，我多棱贝子旗中勇士折损严重，已是无力打战。”


    
听了古鲁思辖布的话，多尔衮暗暗愤怒，同时又无可奈何，心下暗暗后悔。


    
本来他与弟弟多铎两白旗在八旗中实力最厚，此次入关，军力也最为雄壮，不过这几日，特别是今日血战下来，两白旗实力折损严重，五千披甲旗丁，损失过半。


    
他们八旗内部的争斗是激烈的，实力受损后，往日对他恭恭敬敬的人，此时便阴阳怪气起来。特别这古鲁思辖布，就在昨日，还对他点头哈腰，今日就换了一副脸色。


    
“蒙古人靠不住。”


    
这是多尔衮的心声。


    
愤怒归愤怒，后悔归后悔，多尔衮却没有办法，原以为攻下卢象升与王斗营地，杀死二人，更能提高自己的威望与地位，回去和皇太极抗衡。现在不要说抗衡了，多尔衮更担心回去后皇太极会怎样收拾自己，为他儿子豪格扫清道路。虽说两白旗大部仍在，皇太极不敢杀他，不过自己兄弟二人在八旗内地位下降是显然的事。


    
听了古鲁思辖布的话，多铎也是对他怒目而视，古鲁思辖布傲然坐着，理都不理他。


    
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布颜代更对岳托道：“扬武大将军，我们还是退兵回到关外吧，反正我们也抢了十几万的人口，还有大量的畜牧银两，总算不会空手而归。”


    
余者各八旗蒙古旗主眼前一亮，都是叫好，纷纷向岳托进言。


    
不知不觉，此次入关清军的主导权，已经往岳托这边倾斜。


    
岳托心中暗喜，他昂然而坐，说道：“眼下还不到退兵出关的时候，我大清兵劫掠不多，总得再往各地打粮，收获足够再回去。”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也是赞同岳托的意见，恩格图担忧：“要打粮抢掠更多，就要分兵掳获。就怕卢象升与王斗等人虎视在侧，我等又被他们各个击破。我们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成为他们的战利品，最后我们损兵折将，空手而归。”


    
帐中各人都安静下来，显然这个问题是他们深深担忧的。


    
多尔衮之所以要集兵灭卢象升与王斗后快，最重要的考量也是这一点。


    
济尔哈朗沉吟良久，说道：“这个事情不必担忧，我大清兵血战多日，不是没有收获，虽然损失严重，想必卢象升，王斗等人更是伤亡惨重，他们应该无力尾随。明国能战的只有卢象升一部，我大清兵虽然在巨鹿损伤不少，不过对上别的明国军队，还是所向披靡的。”


    
话是这样说，他也不敢确定，口气有些犹豫。


    
岳托强笑道：“郑亲王所言有理，卢象升，王斗等人，定然无力尾随。当然，我们要吸取教训，兵马不要分得那么散，就算打粮少一些，也要防止被卢象升等人趁虚而入。”


    
帐中各人又沉默一会，镶白旗旗主多铎见自己似被众人遗忘，忍不住道：“诸位王爷好象忘了几十里外，还有高起潜的关宁大军在。他们可有几万兵马。他们跟上来怎么办？”


    
岳托微笑道：“高起潜不足为虑，我等在巨鹿与宣大军血战多日，他们的兵马都不敢稍稍动弹，他们没这个胆气。”


    
他说道：“不过关宁军也必须解决，我大清勇士在巨鹿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如能打个胜仗，击溃明国高起潜部，就可大大提升我大清勇士士气，让更多的明军丧胆。”


    
恩格图等人放下心来：“只要不去打卢象升，打王斗就好。”


    
最后岳托对多尔衮道：“奉命大将军，本将军以为我大清兵在巨鹿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们退兵，奉命大将军以为如何？”


    
多尔衮不动声色，道：“明国援军己到，攻打宣大营地无益，将士们是该养精蓄锐，再分道打粮。”

第275章 突围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三日。


    
这日没有阳光，狂风大作。冒着刺骨的寒风，一大早，宣大军士又出来打扫战场，虽然地上散落的清军尸体众多，各人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意。军中兄弟伤亡惨重不说，特别卢督臣战死，宣大军何去何从，连上官们都是茫然惶恐，更不要说那些普通的士兵了。


    
各人只是盲目的收整尸体，收缴地上的兵器旗号，远处的清军营地也没有动静，连散落在外的哨骑都非常少。


    
各营负责自己的阵地收拾，在舜乡军阵地，许月娥的杀奴军也是一样协助收拾，这些马贼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惯了。这些时日，也颇与清军干了几仗，不过看到舜乡军战场的情形，才发觉以往自己的阵仗，真是小巫见大巫。


    
浓厚的血腥味还没有消去，看着遍地干硬的清军尸体，还有到处零碎的手脚残肢，几道土墙壕沟前似被鲜血浸透了，他们不住发出惊叹：“真爷们……”


    
“这帮官兵真是汉子。”


    
“你们没听说吗？这些官兵的首领将官，就是被大明皇帝誉为勇冠三军的游击将军王斗，论起杀鞑子的本事，可不是胡吹的。”


    
“我王老五自认悍勇，比起这些军爷，就象个孙子。”


    
“先前还不明白大当家的为什么要来援助狗官兵，现在明白了，这趟，该来啊。”


    
“是啊，来得值……”


    
在马贼们的窃窃私语，还有敬畏的目光中，舜乡军们仍是沉默地收拾。他们将散落地上的兵器旗号收好，将清军尸体堆成一堆，剥下他们盔甲后，又将他们首级砍下。


    
一群一群的人围着尸堆砍脑袋，龙二坐在一具光溜溜的无头清军尸身上，正挥舞着手中的利斧砍头，猛然察觉身旁站着一个人。他回过一看，却是督标营的家丁余猫儿，他束着手，呆呆地看着龙二的动作。


    
“是余兄弟。”


    
龙二平日不怎么说话，不过对上熟人，还是很热情的。虽然二人不同军营，籍贯也不同，一个山西人，一个辽东人。不过昨日龙二与余猫儿拥抱后，就拿他当自己人。


    
“兄弟怎么干站着？坐。”


    
环顾四周，没有凳子，龙二拖了一具无头的清军尸体过来：“将就下吧。”


    
余猫儿坐了下来，龙二又取出自己珍贵的烟斗，点着了火：“来一口？”


    
“怎么好意思抽你的？还是用我的吧。”


    
余猫儿掏出自己的长长烟杆，推让一阵后，二人彼此交换，各坐在一具尸体，一边砍脑袋，一边叼着烟斗唠叨。


    
龙二：“余兄弟，督臣他老人家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余猫儿停了下来，沉闷良久，茫然道：“鳖犊子……真不知道，督标营的兄弟现在各有各的打算，陈兄弟又死了，俺也不知道跟谁去……”


    
龙二热情地道：“来舜乡军吧，以你的身手，我龙二向温百总保举，准是一个夜不收。”


    
余猫儿道：“……也好，等督臣身后事办了，我就到保安州去寻你。”


    
“就这样说定了。”


    
王斗在寒风中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在他身后，各将官同样肃立不动。在王斗身后不远，许月娥一样默默站着，寒风拂起她的发丝，鼓起了她的披风大氅，发出哗哗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镇抚官迟大成过来向王斗禀报：“将军，共统计奴贼首级三千一百五十六颗，缴获盔甲五千二百七十二副，缴获银两五万七千五百四十二两，此外缴获奴贼刀枪旗号……”


    
王斗静静地听着迟大成禀报，连上昨日，还有前些天的战绩，便是以上在巨鹿斩获的清军首级数目，其中一大半是清军披甲兵。他们身上的盔甲，便成为王斗的战利品。如此算来，王斗出战以来，从京师到定州，到巨鹿，已经从清军手中缴获盔甲七千多副。斩首数目超过五千。


    
清军士卒，普遍都有私藏银两的习惯，他们在大明各地掳获后，每人身上至少都私藏十几、二十两银子，搜他们身后，这些银子便归舜乡军所有。


    
王斗点了点头，说道：“许娘子，你领军前来救援，本将足感盛情，我给你盔甲五百副，银子五千两，弓箭，刀枪一千副。”


    
许月娥对王斗深深施了一礼：“月娥谢过将军。”


    
……


    
当日宣大军都在休息整编，经过整编后，王斗两个千总，只各一个满编的把总，余者把总，不是整编为一队，就是两队。营部辎兵，炮兵，骑兵，夜不收，同样缺额严重，一样整编。


    
辎重营把总钟调阳重伤，王斗令镇抚官迟大成代管辎重队，与医官王天学一起照料伤员。中军亲将谢一科重伤，王斗令温达兴领余下夜不收，暂时充为中军护卫。高寻，李光衡，麾下军士整编后，同样伴在中军部。


    
宣府参将张岩的部下，这天全部加入了杨国柱的正兵营。一天之内，远处的清军营地一直没有动静，看来如王斗所说，他们伤亡惨重，已是无力进攻，突围正是良机。


    
“两位军门，从巨鹿到隆平八十里，只需过了陆唬河，除了官道，四面多河流田渠，奴贼追击围困不易，我军便安全了。从隆平往西到唐山，然后我们顺邸水上前到临城，再往北而行，便进入赞皇县山地，莽莽群山中，我军可从容休整。”


    
“最可虑的，便是从巨鹿西向陆唬河这六十里地，我军需严守军心，不可恐慌，更不可溃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杨国柱的中军大帐内，在商议突围之事时，王斗如此建议。


    
杨国柱与虎大威都是老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众人详加商议，最后决定以王斗的舜乡军与许月娥杀奴军垫后。虎大威为前军，杨国柱为中军，数百辆战车随在中军处，还有众多的车马，同样载运粮草与伤员。各军前后呼应，若是野外遇敌，立时全军汇合结为车营。就算走得慢些，也要每一步走得踏实。


    
最后杨国柱道：“今晚三更造饭，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


    
宣大军数千人战死，除了一些重要军官外，这几千人遗体不可能运回家乡，也找不到木柴火化，只得收拾他们的衣冠遗物，运回家去造个衣冠冢。第二道土墙内挖了几个巨大的大坑，几千战死的宣大军，全部放入大坑内安葬。


    
天气阴寒，在高高垒起的坟墓前面，全军肃立，舜乡军火铳兵鸣响了自己火铳。


    
火铳声响中，低沉的军歌响起，在河水上空回荡。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大明各地军队，普遍以屈原的“国殇”为军歌，舜乡军中，同样人人会唱这首歌。歌声中，所有人泣不成声。钟显才号啕大哭，李光衡想起韩仲战死，也是泪如雨下。


    
看着数千人齐声痛哭，许月娥的杀奴军都是动容，在旁长吁短叹，许月娥也是默默无语。


    
王斗已经不会再流泪，他在心里默默道：“兄弟们，走好！”


    
……


    
十四日。


    
天微亮，所有营帐已是收好，装放于大车骡马之上，所有不能走动的伤员，也全部安放于车辆之内。卢象升，韩仲，杨通等人的遗体，同样用专门大车载运。卢象升的车马周边，更由督标营余下的军士们护卫。


    
全军数千人个个顶盔披甲，穿戴整齐，只等一声令下，就突围出发。


    
在全军面前，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站在前面，杨国柱向众军鼓动，这个老将声色俱厉：“督臣死了，我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我们的身旁，便是奴贼数万大军，大家要想活着回乡，就要保持行军肃整，不可恐慌。只要过了陆水，我等就可活命，行军途中，众军不得喧哗，不得擅自脱离，若有违者，立时斩首！”


    
众人咆哮如雷：“谨遵军门之令。”


    
“突围，突围，突围！”


    
“回乡，回乡，回乡……”


    
数千人举起自己兵器，齐声怒吼。


    
望着呼喊的数千人，王斗与杨国柱、虎大威满意地互视一眼，军心可用。


    
“督臣，我们走。”


    
王斗来到卢象升的车马面前，深深地看了卢象升的尸体一眼，又看向杨国柱，二人点了点头。


    
杨国柱喝道：“出发。”


    
虎大威的前军先行一步，从蒿水桥而过，往对岸而去。接着是杨国柱领的中军，密密麻麻的车辆火炮，同样从蒿水桥而过。最后是王斗的舜乡军押后。前军，中军，后军，整齐行进，用不了多少时候，整个蒿水桥右岸营地便为之一空，便如这几日激烈的战事，只是一个深深的梦萦。


    
在蒿水桥左岸，沿着河的上下游，扎有一些清军营帐，似乎出于围三阙一的考量，这边营帐不多，而且在桥的正中位置，还留有一个两里宽的空地，全军悄无声息从空地而过。


    
似乎没料到明军突围，而且这天微亮的就出发。直到虎大威的前军过去，两旁的清军营地才回醒过来，立时他们的号角声响起，一些哨骑从营地内逼了出来。


    
宣大军一片骚动，杨国柱立时传令：“敢有任何慌乱逃散者，斩！”


    
又令自己中军亲将郭英贤，率领一部分家丁迎上去，虎大威同样如此。那些清军哨骑不多，只敢远远的围在外面。而两侧营地越来越多的清兵被惊动，纷纷出营而来。


    
此时王斗后军也过了桥，见左岸的清兵不多，放下心来。骑兵要组成冲锋阵形，需要整队，最少需要花费半个时辰。而且没有人数规模，在严整的步兵面前就是菜。


    
只要右岸的清军大部没有追上来，逃出这块地方，只是时间问题。


    
左岸的清兵也看出这一点，快马传骑，往多尔衮，岳托等人的营地奔去。

第276章 仓皇逃窜


    
“卢象升，王斗退了？”


    
匆匆集结于岳托营中的各清将都是不可思议，随后他们相顾喜形于色，岳托更是大笑：“太好了，看来前日之战，宣大军也是伤亡惨重，他们无力再守，今日主动退却，我大清兵无忧矣！”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同样微笑：“我大清兵所向无敌，便是明国最能战的卢象升，王斗等人，也不能阻挡我大军锋芒，消息传出去，看明国还有谁敢战！”


    
几个八旗蒙古旗主狂叫：“卢象升，王斗逃跑，这下我们出去打粮，再不怕有人跟随了。”


    
镶白旗旗主多铎叫道：“这就样让他们跑了吗？我们应该尽起大军，立刻追击。”


    
多尔衮沉声道：“扬武大将军，各位旗主，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明军退却，定然人心惶惶，此时追击，正是良机。”


    
岳托看了多尔衮一眼，咳嗽一声：“汉人兵法有言，穷寇勿追。他们军中多火炮战车，也不知道有多少粮草，如果我们追得紧了，他们就地防守，安营扎寨，又是一个巨鹿之战，我们已经折损不起了，还是持重为上，先探听清楚。”


    
他问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布颜代道：“颜代额驸，明军退却时阵势如何？”


    
布颜代的兵马正是驻扎在蒿水左岸，此时匆匆前来禀报正是其人，他道：“扬武大将军，奉命大将军，各位旗主。卢象升，王斗等人退却时，军势严整，前军，中军，后军，井井有条，不象是溃败的样子。”


    
“末将看他们仍有好几千人，军中车马众多，象是载有大量粮草，火炮也不失。末将的意思，还是不要逼得太紧。从巨鹿过去数十里，都是一马平川，无法设伏，只好强攻。野地他们结成车营，想要攻破极难。末将与安平贝勒在通州时，就吃过王斗车营的苦头，折损了一千多人马，如果强攻的话，王斗等人拼起命来，我大清兵恐怕又要死伤几千人。如扬武大将军说的，还是持重为上。”


    
他这话说出口后，各八旗蒙古旗主脸上都有胆怯之意，都是不赞成追击，只要卢象升等人退走就好。


    
古鲁思辖布高声道：“不要多事了，卢象升，王斗等人走了就好，反正他们伤亡惨重，以后也无力攻击我们。我们还是商议下如何打粮，多掠些财帛人口回去。”


    
他更叫道：“如果奉命大将军要追击的话，就与豫亲王去追好了，汉人兵法说的，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多棱古鲁思，可不会那么鲁莽。”


    
多尔衮大怒，站起身来，对古鲁思辖布喝道：“放肆，多棱贝子，你在用什么口气与本大将军说话？”


    
“你对我如此无礼，你以为本大将军不敢处罚你吗？”


    
他心中怒发如狂，往日各旗以他为首，因为两白旗旗丁受损众多，这几日多尔衮兄弟在各旗中地位极速下降。别的不说，往日议事，各旗主都是集于他的帐中，这两日却是换到岳托的正红旗大帐内。还有那些蒙古旗主，以往对他恭恭敬敬，眨眼间，就换了一副嘴脸。这怎么不让心高气傲的多尔衮气愤？


    
听古鲁思辖布对他如此不敬，他再也忍不住，起身暴喝出声。


    
看多尔衮铁青着脸，古鲁思辖布吓了一跳，多尔衮心狠手辣，虽是实力受损，却也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外藩蒙古旗主可以惹的，不由心下暗暗后悔。


    
见两人黑了脸，各旗主纷纷出来打圆场，岳托劝道：“我们满蒙一家，区区言语之失，不要损了我们两家的和气。”


    
他对古鲁思辖布喝道：“多棱贝子，你太过份了，还不快向奉命大将军赔罪？”


    
古鲁思辖布提着心，赶紧向多尔衮谢罪，多尔衮哼了一声，盘算着回到清国后，将来如何收拾这个蒙古蛮子。他要让众旗主看看，他多尔衮有能力与皇太极抗衡，不是谁都可以对自己登鼻子上脸的。


    
岳托对多尔衮道：“奉命大将军，这样吧，我们派出一部分兵马尾随，如果有机可乘，我们就上前攻击。如果明军军势严整，我们就不要轻举妄动。”


    
多尔衮淡淡道：“罢了，如各旗主所言，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以防卢象升等人狗急跳墙，反噬回来。”


    
多尔衮明白岳托的心思，他因两白旗实力受损而上位，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兄弟再立功劳。如果追击得胜，自己威望又竖立起来，那是岳托，济尔哈朗等人不愿意看到的。


    
往日全军攻打卢象升，王斗等人都极为艰难，派出一部分兵马有什么用？装装样子罢了。反正卢象升，王斗等人退却，已经对自己大军形不成威胁。自己就忍一忍，先解决别的问题。


    
他道：“卢象升，王斗部已经不足为虑，他们败退，我大清兵军心大振，趁此锐气，我们解决高起潜的关宁军再说。”


    
听了多尔衮的话，帐中各人都精神起来，对阵卢象升与王斗让他们心有余悸，不过对上高起潜等人，他们可不怕。


    
……


    
当日下午，鸡泽。


    
行辕内，高起潜拿着一本书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在他的下首两旁，关宁各将在轻松地闲聊着。他们在聊天气，聊风景，聊女人。就是没人聊到几十里外的巨鹿战事，似乎那边的清兵与宣大军被人遗忘了一样。


    
一个亲卫走入堂中，向高起潜禀报，说卢象升军中赞画杨廷麟再次求见，高起潜淡淡道：“不见，就说咱家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客。”


    
那亲卫去了，高起潜冷哼一声：“这个杨大胡子，三番五次来纠缠咱家，真是烦不胜烦。”


    
他嘀咕一句，又继续看书，拍案叫绝：“书中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古人就是说得好啊。”


    
密云总兵唐通在下首奉承一句：“高监军学识渊博，末将钦佩。”


    
高起潜志得意满嗯了一声，又摇头晃脑看起书来，唐通与蓟镇总兵白广恩互视一眼，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方才高起潜亲兵的话，他们当然听到，不过面上，只当没听到。从初八日起，杨廷麟奉卢象升之令后，就紧急前来求援，还带来了卢象升的亲笔书信，高起潜看都没看，就扔到一边去。


    
巨鹿的军情，唐通等人当然知道，不过面对杨廷麟的愤怒，高起潜只是打着哈哈。监军大人不愿出兵，他们这些部下总兵，当然更不愿意动弹。不是开玩笑的，巨鹿那边至少有六、七万的清兵，谁又敢去。


    
杨廷麟劝不动高起潜，便在关宁各将身上打主意，整日磨破了嘴皮子，就是想说动几人出兵救援。杨廷麟说得好，以宣大军为磨盘，将攻营的奴贼鲜血磨尽，他们趁势发起一击，就可一鼓而灭入寇的清兵，立下不世之功。


    
唐通等人只是听听罢了，他们早已看穿高起潜与杨嗣昌的心思，怎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再说了，不提清兵势大，他们畏惧害怕。便是如杨廷麟所言，真能一鼓而灭入寇的清兵，他们也有自己的心思。


    
其实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与玉田总兵曹变蛟曾提议出兵，不过被山海关总兵马科一番话堵了回去：“……嘿嘿，两位军门，如果奴贼灭了，那我们关宁大军还有在辽东存在的必要么？到了那时，辽东每年的银钱粮米，朝廷还会拨给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恐怕接下来的，便是朝廷拿我们开刀吧？……”


    
马科的话当然不会这么直接，不过内中的意思便是如此。听了马科的话，王廷臣与曹变蛟犹豫了，他们再有忠义之心，也要考虑整个辽东将门集团的利益。


    
是啊，眼下是有机会将入关的清兵全灭，但灭了之后他们怎么办？以后他们辽西军阀集团还有在大明存的必要么？他们以后如何向中央政府要钱要粮？那海量的银两与粮米，还有可能到自己手中么？况且别的总兵不出兵，靠自己二人的军队，巨鹿那边几万的清兵，他们吃得下么，所以二人犹豫了。


    
高起潜不动，关宁军乐得不动，由此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静坐战争。几十里外，卢象升与王斗的宣大军队与清兵浴血奋战，几万的关宁大军却在一旁看好戏。这便是大明军阀势力的作派，以后大明还将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军阀势力。


    
明末这些沦丧的文人与武人集团，便如王八对绿豆，大哥不笑二哥。他们对上百姓如狼似虎，对上清军则贪生怕死，陷友军危亡而不顾。眼睁睁地将大明拖向沦亡的边缘，只为保住自己小小的私利。


    
今日是例行的议事，高起潜看了一会书后，正要让众将散去，忽然一个哨探夜不收如丧考妣的冲进来，嚎叫道：“监军，监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高起潜很不满意，尖声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夜不收道：“卢督臣……卢督臣战死了，巨鹿的宣大军队，已经往西面突围。”


    
如一声巨雷般，堂内各人“轰”的一声议论起来。


    
高起潜眨巴眨巴眼睛：“卢象升死了？”


    
他厉声喝道：“你从哪听来的？”


    
那夜不收道：“小的在巨鹿周边哨探，途中遇到突围的宣大军王斗部，他军中夜不收百总温达兴，亲口与小人说的。”


    
夜不收道：“他还说，不但卢督臣死了，宣大军还损失惨重，无力再战。他们突围走后，奴贼大部可能前来攻打鸡泽，要监军早做准备。”


    
高起潜目瞪口呆，堂内也是鸦雀无声。


    
正在这时，忽然又有几个全身浴血的夜不收冲进堂内，一连声的道：“监军，奴贼数万，正往鸡泽而来，今日就会到达。”


    
高起潜再也按纳不住内心的恐惧，重重跌坐位上。


    
玉田总兵曹变蛟急忙道：“监军，奴贼大部前来，我们必然坚守营寨，严加防范。”


    
高起潜猛地站起身来，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快走，快走，快走！”


    
……


    
高起潜一马当先冲出城内，数万关宁大军匆匆拔营，仓皇逃窜。

第277章 如杀一狗尔！


    
“关宁军遇伏，全军溃散？”


    
十四日傍晚，宣大军全军到达陆唬河旁边，出乎意料的，一路平安无事。清兵并没有追击，只远远派出一些哨骑监视。全军到了这里，那就安全了，劫后余生，众人欢声笑语起来。


    
傍晚扎营时，王斗，杨国柱，虎大威等人便听到这个消息。


    
消息是王斗军中夜不收传来的，温达兴恭敬地向三人禀报：“正是，两位军门，将军，夜不收兄弟们探来的消息。多尔衮，岳托等奴酋，尽起麾下兵马前往鸡泽，高监军率军本欲西逃，不知为何，竟往东走。离鸡泽二十里时，遇奴兵伏击，全军大溃，高监军下落不明。”


    
杨国柱与虎大威叹了口气：“异数啊。”


    
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叫道：“看他们敢不救援，这下遭报应了吧？”


    
杨国柱喝道：“郭将军，友军损难，怎可如此兴灾乐祸？本军门虽气愤关宁军不救，然国事糜烂如此，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郭英贤嘀咕了几句，摸摸头不说话。


    
王斗静静坐着不说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历史上高起潜拥兵不救，闻卢象升兵败身死后，一箭不发就率数万关宁军仓皇逃窜。与此次一样，他们要往西逃，却往东走，结果遇伏大溃，高起潜只身而走，历史重演，高起潜还是一样的蠢。


    
两个老将长吁短叹，虎大威道：“友军劫难，可叹我宣大军自身难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斗道：“虎军门所言甚是，国事糜烂如此，不是我等可以回天的。还是依原计划，到赞皇休整，日后局势如何，再看吧。”


    
……


    
鸡泽东面的原野上，到处烟尘滚滚，数不清的关宁骑兵到处而逃，他们慌不择路，使劲抽打马匹，只想让自己逃得快些。在他们身后，身着各色盔甲的清军骑兵追奔逐北，更造成那些关宁军的恐慌。


    
“我军大捷，未想到明国关宁军，如此不堪一击！”


    
原野上列着一片清军旗海，在几杆织金龙纛下，多尔衮，岳托等人相顾大笑。


    
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击溃关宁军，尽得他们粮草辎重。虽关宁军以骑兵为多，杀伤不众，不过经此大胜，自巨鹿之战后低落的清军士气，又再次提升到极点，他们又恢复了对明军的无比轻视。


    
而且追逐的镶白旗旗主多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让岳托、多尔衮等人震动不已。


    
“卢象升死了？”


    
多铎叫道：“正是，两位大将军，本亲王追击关宁残部时，擒获了明总兵唐通部下一个亲军千总。他交代，正是高起潜得知卢象升身死消息后，这才惊恐率军而逃，未想中了我们大清兵的埋伏。”


    
“怪不得宣大军要撤兵，原来是卢象升死了。”


    
多尔衮若有所思。


    
多铎叫道：“太可惜了，如果上午尽起追兵，定可一鼓全灭王斗部下，现在晚了。”


    
岳托脸色有些难看，今早多尔衮兄弟力主追击，是自己压下，现在王斗残部逃得远远的，便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多尔衮看了岳托一眼：“罢了，事情过去，就不必再提了。”


    
他扫了在场各旗主一眼，他们都躲开自己目光，神情间畏惧不少。多尔衮心下满意，卢象升身死，在各旗主中，自己威望不知不觉提升不少。自己又掌握了全军的主导权。


    
多尔衮对岳托道：“扬武大将军，卢象升死，王斗伤亡惨重，关宁军溃败，明国再无敢战之兵。趁此锐气，我们需好好商议一下分兵劫掠之事。”


    
岳托恢复了平静，说道：“不错，明国畿南残破，我们是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到哪里去掠获。”


    
……


    
傍晚时宣大军在陆水旁扎下营地，深挖壕沟，砍伐树木，结下坚固营寨。天色放黑时，陆续有一些关宁溃兵逃到营地前面，哀求收容。从鸡泽到巨鹿五十里，从巨鹿到陆水旁边又六十里，这些关宁溃兵辎重全失，长途拼命奔逃下，连人带马，个个又累又饿，特别这种寒冬的天气，更是分外难以忍受。


    
宣大军早对高起潜还有关宁各军恨之入骨，理都不理。那些关宁溃军要进入营地，不留情的一阵火铳打过去，打得他们惊叫逃跑。最后还是杨国柱起了怜悯之心，吩咐营中扔出去一些粮米，至于这些人要进入营地，那是坚决不许。


    
这些关宁溃兵又是惭愧，又是愤怒，大骂而去，黑夜中也不知道他们逃哪里去。


    
老规矩，营盘中，王斗的营地还是位于正面，舜乡军的战力早得到全军的肯定，有他们顶在前面，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才安心，更不用说王斗还得到许月娥等千余生力军。


    
王斗同样吩咐部下谨守营地，有任何敢冲击营盘的，一率射杀。那些关宁溃兵闹了半夜，才慢慢平静下来。天快亮时，王斗得到夜不收百总温达兴的紧急通报，让王斗睡意全无。


    
“你是说，得知了高起潜的下落？”


    
王斗冷冷地扫了温达兴一眼。


    
在王斗锐利如鸷鹰般的目光下，温达兴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他恭敬道：“正是，军中的夜不收兄弟，龙二，杨虎，赵强几人，在陆水北面的韩家塞地带，发现了高起潜等人，他身旁只有几个服侍的帖身太监，此外再无旁人。”


    
王斗道：“很好！”


    
他在帐内负手踱步，微笑地看向温达兴：“温百总，我要你随本将去干一件事，你敢还是不敢？”


    
温达兴气喘如牛，隐隐知道王斗要他去干什么事，他知道良机就在眼前，丝毫没有犹豫，连连叩头：“小人的命，早就是将军的。小人愿为将军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斗亲手扶起温达兴，含笑道：“非常好，此事了后，你就是我舜乡军中的夜不收千总，麾下精锐夜不收千余人！”


    
温达兴大喜过望，连声道：“多谢将军栽培，末将一定对将军尽心戮力，报答将军的大恩大德。”


    
……


    
数十骑奔出舜乡军营地，都是王斗军中最精锐的夜不收。他们出营后，直往韩家塞地带奔去，天微亮时，一行人赶到了一个破庙前面。几个夜不收正在破庙前东张西望，正是龙二几人。


    
见王斗等人奔到，他们忙迎了上来，王斗下了马，沉声道：“在里面吗？”


    
龙二恭敬道：“回将军话，高公公等人，正在里面。”


    
王斗点了点头，大步走上前去，温达兴对手下喝道：“守住庙的四面。”


    
他领着几人随王斗进去，进入破庙，就见高起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庙内来回走动，他神情憔悴无比，早没了往日的风采，头上嵌金三山帽早没了，身上簇锦袍服也满是泥土，斑痕屡屡。


    
听到脚步声响，他转头看来，见是王斗进来，不由大喜，慌忙迎了上来：“王将军总算来接应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王斗微微一笑，高起潜顾不上王斗没有向他行礼，连声道：“有吃的吗？有喝的吗？咱家饿死了。”


    
王斗回首示意，温达兴喝令部下夜不收们，拿出饮水干粮，递给高起潜等人。


    
高起潜与几个太监狼吞虎咽起来，从昨天下午起，他们就没有吃喝。又奔跑了一个下午晚上，这大寒的天气，各人都是饥肠辘辘。龙二几人携带的干粮，根本不够他们吃的。


    
高起潜狼吞虎咽好一阵后，才稍稍平静下来，他眉欢眼笑，高声对王斗道：“王将军救援之恩，咱家一定会向朝廷禀报，给将军大大的表彰。”


    
王斗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并不理会高起潜的言语，他沉默良久，缓缓出声：“高起潜，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高起潜大怒，王斗敢胆直呼其名，对他如此不敬。他身旁几个太监也是尖声喝斥。随后高起潜看看左右，略略平静下来，今时不同往日，还是脱身后再说，到了那时，自己定会给王斗好看。


    
他制住手下几个太监的喝斥，忍气吞声道：“将军有什么话就问吧。”


    
王斗仍是看着窗外，平静地道：“你大军仅在数十里之外，我宣大军与奴血战，你为何不救？”


    
高起潜尴尬道：“奴贼势大，咱家也需谨慎从事，未想事情演变如此，卢督臣更以身殉国，咱家也是愧疚。”


    
王斗转过身来，凝视高起潜良久，他缓缓摇头：“真不知你猪脑袋是怎么想的，我宣大军与敌血战多日，数万奴兵已是筋疲力尽。你只需领数万关宁大军给敌雷霆一击，此次入寇奴贼便可一鼓而平！”


    
“这么大的功劳你都不要，宁愿坐观局势糜烂如此？你，还有杨嗣昌等人，在你们心目中，党争真如此重要，急欲灭卢督臣与我等而后快？”


    
“放肆！”


    
高起潜尖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王斗你胆敢如此无礼，你个卑贱的武夫，这样说道本监军与杨阁老，本监军一定要上书朝廷，治你的大罪！”


    
他咆哮如雷，全身颤抖，一连声的吩咐手下备马，他更指向王斗的鼻子：“好你个王斗，你等着瞧，看咱家……”


    
说到这里，他怔怔呆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在那里，一把利剑刺透他的身体，滴血的尖刃从后背透出。


    
王斗神情冰冷，刺穿高起潜的，正是他那把御赐宝剑。


    
高起潜满脸不可思议，他呆呆看向王斗：“咱家是朝廷监军，你敢杀我？”


    
王斗冷冷道：“我王斗杀你，如杀一狗尔！”


    
他转动利剑，在高起潜腹内搅动，高起潜双目突出，口中血块不断涌出。他身材魁伟，挣扎着想去抓王斗的脸，却怎么也抓不到。在王斗抽出利剑后，他轰然倒地，只是双目圆睁，满脸的惊惧与不可思议之色。


    
尖叫声响起，高起潜身旁几个太监见王斗突然将高起潜杀死，无不是惊叫逃散。


    
温达兴喝道：“杀了他们！”


    
抢上一步，将一个太监的头颅劈飞，余下的夜不收纷纷上前，将四散而逃的几个太监追上一一杀死。很快，高起潜随从便死个干净，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温达兴等人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无不是脸若死灰。


    
王斗神情不变，他取出一块软布将剑中血迹拭擦干净，然后还剑入鞘。他吩咐道：“仔细检查，不要存有活口，挖几个大坑，将高起潜等人埋了。”


    
温达兴唯唯领命，他不敢看向王斗的眼睛，领着众夜不收忙开。他们仔细检查现场，排除周边的人烟痕迹，又在几个太监心口上再捅几刀，防止他们死得不彻底，连高起潜等人的马匹也全部杀了。


    
仔细检查后，温达兴领人亲自挖坑，将高起潜等连人带马全部埋了，直到确认滴水不漏后，温达兴才向王斗复命。


    
此时天色己亮，王斗领着众夜不收悄无声息的离去。


    
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只余寒风不停呼啸，似乎破庙周边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278章 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天虽亮，还是一样的阴沉，天上甚至飘下一些雪花，越来越大。寒风扑面，温达兴等夜不收都是将头脸包个严实，手上也戴着厚厚的羊毛手套。饶是如此，各人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王斗策于马上，没有感到丝毫寒冷，相反，他心中热血沸腾。


    
他脸上阴霾尽去，露出欢畅的笑容，策马越奔越快，眼见碎琼乱玉，天地间一片白茫。他心中豪情涌起，猛然一声大喝，胯下骏马更是长声嘶鸣，风驰电掣急奔而去。


    
温达兴等人策马急追，他们行踪隐于风雪之中，寒风鼓起他们的披风大氅，只若隐若现出一抺鲜红。


    
踏破风雪，王斗回到军营之内，营中很多习惯早起的将士已经起床，围在帐外篝火谈笑。见王斗过来，纷纷起身施礼。


    
王斗与将士们打着招呼，看王斗神情欢畅，身后的夜不收们则脸色怪异。各军士奇怪的同时也心下安定，只要将军始终保持斗志，他们就有了顶梁柱，主心骨。


    
新任乙部千总钟显才一身甲胄，领着几个护卫在营内到处巡视，寒风吹得他的披风大氅哗哗作响，原本白净的脸也冻得青肿。出战这些月来，他圆乎乎的脸消瘦不少，显出几分坚毅与俊秀出来。


    
见王斗从营外回来，钟显才忙迎了上来，牵住王斗的马缰，轻柔的道：“将军若要巡营，吩咐下来便是，何必劳动将军亲自出巡？天寒地冻的，小心冻坏身子。”


    
他瞟了王斗一眼，又低下了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关切，似乎还有一丝心疼。


    
王斗微笑道：“不碍事。”


    
他拍了拍钟显才的肩膀：“显才，大冷的天气，你也要注意保暖。”


    
他看了看营地：“吃早饭的时间到了，你去通知你部下几个把总，一起到我帐内用膳。”


    
钟显才身子一缩，低声应了声，急步去了。


    
再次集在王斗帐内的高级军官换了几张生面孔。韩仲战死，钟显才上位。他的高升加上杨通战死，乙部空出两个把总官，分别由沈士奇与阴宜进担任。


    
阴宜进曾为杨通总内甲队队官，兼任总副，也是个百战老军。杨通战死，他上位，他空出的位子，由他队内队副接任。


    
还好丙部千总温方亮与部下孙三杰等三个把总皆在，让王斗不会过于伤感。不过王斗中军部谢一科与钟调阳重伤，如果二人挺不过去，王斗面前又要少几张熟悉面孔，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王斗一一看向各人，钟显才等人伤感中也带有欢喜，舜乡军中竟争激烈，此次大战军中兄弟伤亡众多，也因为如此，他们才有上位的机会。战争带给各人的感受，真是复杂难明。


    
王斗看下首的沈士奇昂然而坐，脸上的横肉因为过于激动而不断抖动着。他双目扫过在场各个把总官，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又看看钟显才与温方亮，显然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坐到他们的位子。


    
这是个比韩仲与高史银更为暴虐的家伙，对敌的狠辣，可与温达兴有一拼，也曾殴打欺凌过甲部现任把总官吴争春，还在情场争斗中取得胜利。不过在吴争春奋发图强后，沈士奇失意了一段日子，每次他见到吴争春，都必须向这个往常自己瞧不起的人下跪施礼，别提心中多郁闷。不过现在不必了，不知二人再次相见时，沈士奇会是怎样的得意。


    
王斗再扫过迟大成，高寻，李光衡，赵瑄，温达兴等人，各人皆是沉默。温达兴接触到王斗目光时，神情更为恭敬，又隐隐有一股难以压抑的喜悦。高寻静静无声，不过扫过各人时，双目却发出锐利的光。


    
这些皆是桀骜不驯之人，也只有王斗，才可以劳劳压服他们。


    
良久，王斗微笑道：“吃饭吧。”


    
首先举筷，见王斗眨眼间几碗饭下肚，各人放下心来，将军恢复了斗志，他们也一样有了信心。而今日王斗似乎神情特别欢畅，往日阴霾一扫而空，又让众将暗暗奇怪，将军有什么高兴的事？


    
……


    
饭后杨国柱，虎大威派人相请王斗议事，随后宣大军拔营。


    
按预定的目标，几千大军过了陆水，先到隆平，再转往西面的唐山。再沿着汦水到达临城，最后进入赞皇境内。沿途州县道路无人，宣大军并不进城，只在野外行军，一路平静无事。


    
三日后，全军到达赞皇与元氏交境一处山区，后世北苏阳乡一带，在槐水一条支流河边悄悄扎下营来。


    
进入临城，赞皇境内后，果然处处见许月娥的影响力，当地的各寨民堡，遥见宣大官兵前来，无不紧闭门户。只有许月娥的杀奴军前往喊话，他们才转变脸色，恭恭敬敬送来一些粮米猪羊劳军，看得杨国柱与虎大威感慨不已。


    
而进入赞皇这块地方，从北苏阳再往上行，似乎便是许月娥其中一个军寨，名为徐乐寨。再往河流而上，还有众多的村落寨子，在河的两岸居住耕种。依迟大成说的，许月娥类似的寨子众多，特别在赞皇及乐平之间的山地上，密布着她的巢窝。人说狡兔三窟，许月娥在这片地方，不知有多少个窟。特别许月娥的虎威寨，更在杨家岭那个险要的地方。


    
许月娥请王斗，杨国柱，虎大威几人入徐乐寨歇息休养，王斗等人也不推辞，各带一些亲兵护卫入住。余者的宣大军队，则在寨外的河流两岸密密扎营，全军休整。


    
到了赞皇，全军的心气也定了下来，只管安心休息，平复心神。


    
当晚在寨内，王斗与杨国柱，虎大威几人也仔细商议这只军队的前途去向问题。


    
屋内只有杨国柱，虎大威，王斗三人，王斗一系列出众的表现，已经赢得两个老将的肯定。甚至王斗隐隐成为这只军队的主心骨与士气保障。王斗的每一句话，都要让杨国柱、虎大威仔细思量。在二人心中，全军总兵以下的人物，只有王斗有资格列坐位上。


    
此时屋内一片安静，杨国柱与虎大威久久无语，二人都对未来感到茫然害怕，主帅战死，他们该何去何从？如果到保定去寻刘宇亮，陈新甲等人，是有了领兵主官，可是，在得知卢督臣身死消息后，朝廷会如何处罚自己呢？因为前途未知，所以恐惧，二人都下意识避免提及与陈新甲会合之事。


    
王斗也在想这个问题，巨鹿之战，虽三人有大把军功在手，而且有寡不敌众的原因，不过朝廷往往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损兵折将，主将战死，这是事实。


    
而且王斗考虑更多，历史上卢象升战死后，杨嗣昌还进行一系列的刁难，使卢象升殉国后不能入土为安，遗体暴露腐朽达八十日之久。更有多人被杨嗣昌拷打而死。此后几年也不得追封抚恤，王斗要避免这一切，使得天道神明，无枉忠臣。


    
不过眼下灰头土脸的现身，就算有大把的军功在手，恐怕也难以得到想要的结果。


    
王斗深思良久，不是没有机会，现在宣大军败，关宁军溃，清兵定是所向披靡，国事一片糜烂。在国事灰暗中，如果出现一场激动人心的胜战，力挽狂澜，定使得全国瞩目，清人胆战！


    
夹着这耀眼的光芒，还有原本大量的军功，王斗等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复出。如此，王斗也可以与杨嗣昌做交易，还卢象升应有的荣耀与归宿。


    
想到这里，王斗的心神慢慢定下来，他道：“两位军门，末将想来想去，我宣大军还要再打一场胜仗才好。”


    
杨国柱深深地看向王斗：“王将军仔细说说……”


    
……


    
该如何再打一场胜仗，这需要适当的良机，良机出现在什么时候呢？王斗深深沉思。


    
他在思索时，许月娥正在屋内忙个不停，她亲自为王斗铺床叠被，又端来一盆热腾腾的洗脸水，铜盆上搁了一块雪白崭新的面巾。忙完后，她对王斗道：“将军，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王斗默默点头，看着许月娥慢慢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许月娥忽然回身对王斗道：“将军，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王斗一怔，随后沉声道：“许娘子，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许月娥立了良久，默默退了出去。


    
……


    
宣大军在赞皇休整，在夜不收们探听下，各地情报不断传来。


    
巨鹿之战后，卢象升战死的消息在大明各地传得沸沸扬扬，宣大全军下落不明。与宣大军一样的，关宁各将也象全部失踪一样，没有一个总兵有消息传来，总监军高起潜更是音信全无。


    
卢象升死，高起潜隐，大明能战的军队全部败亡，海内震动。自请督察军情的首辅刘宇亮到保定后，闻卢象升死，关宁军溃，惊恐无人色，急往晋州躲避，晋州知州闭门不纳，刘宇亮连忙逃往天津。


    
在这个形势下，清军乘胜长驱直入，分陷宝坻、平谷、武清等地，明军望风而逃，京师震动。二十日，崇祯帝急诏洪承畴与孙传庭率军入卫。


    
听到夜不收传回的情报后，杨国柱与虎大威相顾叹息。


    
十二月底，临近年关时，出哨的温达兴回来，带回一个重要的情报。


    
“鞑子主力，正集师往山东前去。只留下鞑子正红旗看管通州及涿州掠来的人口财帛。末将等到涿州时，那边仍日夜往通州运送掠来的畜牧粮米。末将等粗粗估计，鞑子兵留在涿州的财帛人口仍多，估算最少有掠获来的人口十余万，粮米数十万石，牛马猪羊二十余万头，黄金白银，珍宝缎匹不计其数，怕有百万两之多。”


    
王斗淡淡道：“你说是，现在通州及涿州的奴贼，只余奴贼正红旗一部兵力？”


    
温达兴肯定道：“回将军，正是。”


    
王斗环视屋内各人，舜乡军各将，此时都聚在屋内，各人脸上皆有喜色，这个消息，来得太好了。


    
王斗大笑出声：“送上门的人口财帛，不要，会遭天谴的！”


    
他喝道：“温百总，你立时通传留守保安州的韩千总，保安州的新旧军队，老军，留守一个把总，新军，留守两个把总。余者军士全部调出，聚于易州，静待我大军会合。”


    
温达兴高声领命，温方亮笑道：“有我舜乡军在前，鞑子兵也敢分兵掳获？这不，他们辛辛苦苦掳来的人口财帛，将为我舜乡军做嫁衣。”


    
屋内众人皆是狂笑。

第279章 愿领军在侧，随之杀奴


    
“两位军门，此为千载难逢的良机，涿州若胜，朝野振奋，我宣大军便可光明正大复出。况且……涿州有奴掳获积储之大批财帛畜牧，我等取之，也可恢复补充我等折损的军力……”


    
王斗与部下各将仔细商议，又派遣夜不收急速前往保安州后，他立时去找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


    
对王斗来说，涿州这场战必打，不说他需要这场胜利，便是保安州的粮米库存，也只能支持到明年上。有了这些银两粮米，自己就可以轻松几年。而掠来十余万人口，也可以壮大自己力量。此战胜后，自己势力己成，天下无人可制。


    
王斗拉拢杨国柱二人，只考虑形成一个利益集团相互奥援罢了，毕竟二人是两镇总兵。如果他们不干，自己也会单独干。


    
听了王斗的话，杨国柱与虎大威也很吃惊，两个老将互视一眼，杨国柱道：“国勤，你探来的消息可是真实？东奴在涿州与通州只守留正红旗一部兵力？”


    
王斗道：“千真万确，这是末将夜不收探来的情报。奴酋岳托身染疫病，无力出征，便率奴部正红旗留守二地。依情报估算，正红旗在巨鹿折损后，披甲奴兵应该不会超过三千，未披甲旗丁不会超过四千，余者东奴万余杂役，不足为虑。他们还要分兵留守两处，兵力更为单薄。”


    
王斗道：“我宣大军可攻涿州，若通州奴贼来援，我军以逸待劳，围点打援。若他们不救，我军一鼓而灭涿州之敌，尽取其人口财帛。多尔衮等奴兵远在山东，千里之遥，救援不及，待他们赶到，我军早胜利而归。”


    
杨国柱与虎大威互视一眼，都是心动。此战如果胜利，那前景无比光明。此次的战事对二人感触极大，如果没有财帛回去补充军力，恐怕二人在朝廷再无地位可言。


    
历史上卢象升死后，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差点被斩，还是洪承畴与孙传庭为二人求情，才侥幸逃过一命。他们身为一镇总兵，大明种种弊端内情，都是深知肚明，靠朝廷拨下的粮饷，二人想壮大军力那是万万不可能，眼下良机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心动。


    
杨国柱有些犹豫：“此战胜后，那些人口财帛……”


    
王斗心中暗赞一声，还没开始打，杨国柱就想到战利品的分配了，能当上总兵的，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王斗道：“依情报估计，仅在涿州东奴掳获的黄金白银，珍宝缎匹就有几十、上百两万。这些银两，末将尽数留给两位军门，末将只要人口，粮米与牲畜。”


    
杨国柱与虎大威有些惊讶，对他们来说，牲畜不重要，他们又不屯田，牛羊要卖出还要花费大把的手脚。粮米嘛，运回镇城极难，至于人口，他们要来干什么，多几万张吃饭的嘴？


    
所以在他们心目中，战利品中那些银子排在第一，想当然王斗也是如此，谁不爱钱呢？没想到王斗毫不动心，一口就将白花花的银子全抛弃了，他的内心在想什么……


    
杨国柱微笑道：“那怎么成，至少也要给国勤留下三成。”


    
王斗谢了一声，银子现在对他不是很重要，不过还是需要一些的。想到战利品丰厚，两个总兵都兴奋起来，他们盘算着打点朝廷上下后，各人各分几十万两银子，回去可以拉出一大批兵马了。


    
虎大威想得更多些，他道：“东奴主力虽前往山东，不过对阵两州之奴，我宣大军兵力似乎有所不足……”


    
巨鹿之战后，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营中各伤亡一千几百人，战死者各近千人，这些日在赞皇静养整编，虎大威整编出一千五百人，杨国柱吞并了张岩部下后，整编出三千人，皆一色的骑兵。


    
王斗军队经过整编后，那些辎兵全部充入战兵队中，也有一千七百多人，督标营也存三百人。


    
然后各人营中还有好几百的轻重伤员。他们伤势痊愈后，便是军中作战骨干。所以对这些伤员，各人都不愿轻言放弃。理所当然的，他们需要静养，大寒的天气不可能随军，更不可能上阵搏杀。


    
所以宣大方面估算兵力只有六千五百人，连上许月娥部，也不过七千多人。对阵岳托的五、六千旗丁，还有他们旗内的万余杂役……虽说宣大军现在对阵清兵己毫无畏惧，不过杨国柱二人也不愿再次将自己兵力拼个干净。


    
对二人的忧虑，王斗沉思良久，道：“末将在保安州，还有五千大军，可尽数调出，兵力方面，两位军门不必担忧。”


    
杨国柱与虎大威大吃一惊，杨国柱道：“国勤是说，你在保安州还有五千如你部下如此强悍的兵力？”


    
王斗摇头：“战力有所不足，不过跟在大军后杀敌没有问题。”


    
二人惊疑不定，对王斗看了又看。


    
不过王斗这样说，二人就放心了。天大的诱惑就在眼前，杨国柱与虎大威都不愿放过。


    
当下三人仔细商议，从赞皇到易州等地六百多里，军中辎重众多，如果随同行军，会大大拖累行军速度。时机稍纵即逝，需得争分夺秒，王斗还要赶到易州对几千新军进行整编。所以三人议定，由王斗与杨国柱先轻装而行，只带数日干粮与行军帐篷，然后虎大威与督标营押运营中的辎重，火炮战车等物，随后跟来。


    
那些伤兵就留在赞皇休养，等他们伤势痊愈后，再招集他们回归。军中粮草已是不多，不过王斗在保安州满城某地，还存有几千石的粮草。王斗赶到保定府时，会传令留守满城粮寨的乙部一队兵马，让他们将寨中积存的粮米，交于虎大威押运。


    
王斗还在涞水储藏有大批粮草，王斗己传令保安州的新军前来不必携带粮草，如此可以大大加快他们的出发速度。不出意外的，等王斗等人到易州时，韩朝己率军在那里等待。


    
估算虎大威带着粮草辎重行军，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王斗与杨国柱日行百里，空缺的这几天中，王斗可将军队全部整编完毕。等虎大威等人赶到后，全军集合，对涿州之敌发动雷霆攻击。


    
王斗的谋划井井有条，毫无漏洞，杨国柱与虎大威都挑不出毛病，只得赞许。


    
王斗走后，杨国柱与虎大威相顾无语。


    
良久，杨国柱叹了一声：“未想到王斗心气如此之大，往日有卢督臣在，他还，然现在……”


    
虎大威也是深深叹了口气：“王斗谋划之深，令人惊惧。他在保定府，真定府多地积有粮草，似乎早预料到会有这场战事一样。特别他对银钱毫不在乎，他想要什么？”


    
……


    
战事商定后，宣大军忙碌起来，日期己定，全军明早出发。


    
临行时，王斗去寨内卢象升的灵堂前祭拜，宣大军自出巨鹿到隆平后，就给卢象升找来一副上好的棺木，将其装殓进去。同时的，王斗还找来几副棺木，同样将韩仲，杨通等人收殓好，此时二人的灵堂就设在邻屋，每日舜乡军将士都前来祭拜。


    
王斗给卢象升上香后，看着他的棺木久久出神。他希望在涿州大捷后，朝野振奋，然后自己护送卢象升的棺木进京，让全城哀吊，还卢象升应有的荣耀。


    
他静立良久，心中祈祷：“督臣，您在天之灵，护佑此战大捷。”


    
在王斗静立时，督标营几个军将同样肃立在旁，他们以杨国栋为首，人人披麻带孝，向每一个进来祭拜上香的人还礼。王斗走出灵堂，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跟了出来，低声道：“将军请留步。”


    
王斗回过身去，却是督标营的千总杨国栋，他眼睛通红，神情憔悴。


    
自卢象升战死后，他每日痛哭，壮实的身子都消瘦不少。历史上卢象升战死后，杨国栋书写塘报，禀明巨鹿之战事实。杨嗣昌要他更改，杨国栋坚决不改一字，最后被杨嗣昌找机会除去，倒是个忠义双全的人物。


    
王斗对杨国栋也颇为敬重，道：“原来是杨千总，不知有何要事？”


    
杨国栋走上前来，对王斗深施一礼：“将军，您千里来援，不惜身陷死地，忠义之心，末将感佩无己。末将己与营中兄弟商议过，等督臣身后事了，末将便与营中兄弟前往保安州，还望将军收容。”


    
王斗大喜，亲手扶起杨国栋：“有劳杨千总投效，我王斗必定善待你等。”


    
……


    
与杨国栋约定后，王斗又前往韩仲与杨通的灵堂前上香，望着二人的棺木，往事一幕一幕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静立良久，又前往看望军中大小伤员，此战舜乡军轻重伤员七百多人。不过从巨鹿到赞皇，先后又有两百多人死去。余下的人伤情稳定下来，有望痊愈。


    
不过王斗不敢怠慢，还是让这些人留在赞皇安心养伤，此时便安顿在徐乐寨之内。杨国柱与虎大威等军中受伤将士，同样如此。许月娥已经向王斗等人保证，就算宣大军离去后，一样会安排各寨妇孺，好生照料这些人等。


    
谢一科与钟调阳负伤后，一样留在寨中养伤，此时位于同一个屋内。二人已经知道王斗要领军攻打涿州的消息，谢一科道：“姐夫，我要随你前往。”


    
钟调阳也道：“将军，末将伤势无碍，可以随军前往。”


    
王斗摇头：“一科，表兄，你们的伤情不可长途劳顿。我已经失去了韩兄弟与杨兄弟，不想再失去你们。安心留此养伤，等伤势痊愈后，再率兄弟们回转保安州。”


    
二人还要说什么，王斗眉头一皱，喝道：“你二人敢不听命？”


    
二人只得唯唯领命。


    
王斗出了屋来，站在寨墙上眺望，寒风凛冽刺骨，王斗凝神不动，只往河流下游看去。那边密密麻麻都是军中营帐，夕阳日落，各营腾起袅袅炊烟，一片嘈杂。


    
往河流上游看去，那边鸡犬相闻，河的两边，皆是村落寨子，却是许月娥收容的各地村民流民。王斗看得出神，这时听到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将军。”


    
王斗回过头去，却是许月娥看着自己，她站在那里，仍是披着皮甲，系着披风大氅，寒风不时吹起她的发丝。见王斗看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随后又抬头看向王斗：“将军明日要走？”


    
王斗点了点头：“许娘子，这些时日，多劳你的盛情款待。”


    
他看着许月娥的俏脸，这张脸坚毅许多，风情更盛，双目也更为锐利，从她目光中，王斗可以感觉她内心的桀骜不驯。不过接触到自己目光时，仍不由自主的躲闪，显是自己在她心中积威仍重。


    
王斗沉思良久，道：“你我曾为一庄乡邻，也曾同一个军堡共事，王某临行时有几句话与你说。”


    
许月娥道：“将军请讲。”


    
王斗道：“我知你心思大，你所作所为我不想过问，不过有两点你须谨记。一，不可投奴，二，不可降李闯诸贼，否则我王斗必取你项上人头。”


    
许月娥全身一颤，趴伏在地：“月娥记住了。”


    
王斗凝视她良久，手缓缓抬起：“许娘子请起。”


    
许月娥对王斗叩了几个头，抬头看向王斗，神情坚定：“此次将军出战，月娥愿领军在侧，随之杀奴。”


    
王斗眉头一皱：“谁跟你说这个消息的？”


    
许月娥道：“是义父？”


    
王斗道：“哪个义父？”


    
许月娥语气中有一丝骄傲：“宣府镇总兵官，杨军门。”


    
王斗大吃一惊，回头却见杨国柱与虎大威站在自己身旁不远，王斗忙过去拜见。


    
杨国柱让王斗免礼，然后看向许月娥，脸上满是欣慰：“许娘子她巾帼不让须眉，本军门深为赞赏。她有意招安，本军门心生爱才之心，便认她为义女。”


    
他对王斗道：“国勤，我知月娥曾是你堡中之人，对你颇为敬畏……嗯，你不可亏待于她。”


    
王斗呆了一呆，转头看向许月娥，她已是站起身来，静静看着墙外。她背对众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余见她被寒风鼓到极点的披风大氅，还有被风吹拂得零乱的秀发。

第280章 下一个目标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凛冽的寒风呼啸扫过整个京师，再过几天就大年夜了，不过整个京师上下没有丝毫节日的喜庆。坏消息不断传来，这几天涌入京师的灾民越来越多，官府赈济不及，每天都有大量的百姓在寒风中冻饿死去。


    
乾清宫之内，崇祯皇帝紧锁着眉头在批阅奏章，短短时日，他的脸色又苍白了许多，皱纹白发更多。


    
战情直转而下，宣大军与关宁军相继败亡，朝野震动，大明已无力阻挡清兵的攻势。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座城池陷落，却没有人有任何办法。崇祯皇帝虽然更勤勉地处理政事，却发现自己完全是在做无用功，他心力交瘁，深深泛起一种无力的感觉。


    
此时崇祯皇帝皱着眉头看着几份奏折，却是关于内阁首辅刘宇亮的。


    
清兵入寇，刘宇亮自请督察，陈新甲等各镇勤王兵马跟随，刚到保定，刘宇亮就听闻卢象升战死，关宁军溃败，内心惊惧交加。他的大军再过安平县，又听闻清兵将到，与陈新甲相顾无人色，急忙到晋州躲避。


    
晋州知州陈弘绪闭门不纳，刘宇亮大怒，传檄令箭，否则便将军法从事。陈弘绪不理，还传话给刘宇亮：“督师之来以御敌也，今敌且至，奈何避之？刍粮不继，责有司，欲入城，不敢闻命。”


    
刘宇亮无可奈何，领军避往天津，一边上书弹劾。崇祯皇帝下旨逮治陈弘绪，晋州州民为陈弘绪鸣冤讼阙，愿以身代者千计。看到这些奏折，崇祯皇帝又犹豫起来。


    
他将奏折扔到案桌上，恨恨道：“刘宇亮终是无用，徒增扰民。内阁会办事的，还数周延儒与杨嗣昌。”


    
他传了一份旨意，将晋州知州陈弘绪镌级调用，又下旨对刘宇亮严加喝斥，随后呆呆地坐了半晌。终是挂念军情，吩咐一个太监去将大学士，礼部尚书杨嗣昌请来。


    
很快的，杨嗣昌进来，恭恭敬敬地上前拜见崇祯皇帝，随后静静趴在地上。


    
每次看见杨嗣昌，崇祯皇帝都很安心，他柔声道：“爱卿起来。”


    
杨嗣昌又叩了头，这才站起身来，等待皇帝的说话。


    
崇祯道：“东虏兵锋现至何处？”


    
杨嗣昌道：“回皇上，东虏主力己汇于衡水，枣强等地。内阁议定，虏贼有由德州直入山东之意，微臣己传檄山东巡抚颜继祖率兵扼守，当可防范虏骑深入。”


    
崇祯皇帝点了点头，道：“山东重地，不可有失，特别济南府内有德王封邑，要小心防范。”


    
杨嗣昌恭敬领命。


    
崇祯皇帝沉思半晌，说道：“卢象升，高起潜诸部，还没有消息吗？”


    
听到崇祯的话，杨嗣昌身躯一颤。


    
虽传出消息，巨鹿之战后，卢象升与高起潜战死，不过兵部与当地官员一直没有找到二人尸体，所以不能判定二人是否战死。不但如此，宣大残部与关宁残部同样下落不明，倒是有人看到一些关宁军在野外游荡，不过那几个总兵官一直没有现身。而宣大军全部，更是音信全无，便如全军失踪了一样。


    
与历史不同，此次的巨鹿之战，杨嗣昌不可能将责任都推到卢象升头上，否则不可避免要扯到高起潜身上，特别……卢象升军中赞画杨廷麟，到处大叫大囔，说巨鹿之战之所以败，是因为高起潜见死不救的缘故。他从地方上一直喊到京师之内，言卢督臣血战而死，高起潜畏罪潜逃，已经有一些御史风闻准备弹劾。


    
对高起潜的下落，杨嗣昌也是怀疑，这个太监当然没有血战殉国的勇气，畏罪潜伏的可能性很大。高起潜不现身，他对卢象升的一系列后着就不能施展。加上没有找到二人尸体，这事情就一拖再拖下来。


    
听闻崇祯问话，杨嗣昌福灵心至，内心已经有了决断，高起潜是否死不重要，卢象升肯定死了，此事该了了。


    
他道：“回皇上，地方风传，卢督臣与高监军力战殉国。巨鹿之战时，我大明官兵不过四万，而东奴兵马接近十万，寡不敌众下，宣大军与关宁军败亡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崇祯沉默地坐着，他的心中，也认同杨嗣昌的说话，大明军队的战力，还是不能与清兵相比。杨嗣昌当时言攘外必先安内，极力避免与清兵决战，否则主力一旦败亡，自己的几万能战之兵尽数陨落，果然事实如此。


    
良久，崇祯皇帝说道：“卢象升与高起潜战死，他们部下那些官将呢？难道就这样一直躲藏吗？”


    
他语气中蕴含强烈的怒意。


    
见天子发怒，杨嗣昌暗暗心惊，他叩头道：“皇上，微臣以为，宣大军与关宁军之所以躲藏，是因为战失主将，他们畏惧朝廷降罪，所以迟迟不敢现身。此国家危急之时，能保存一些兵马也是好的。所以微臣认为不若朝廷下道圣旨，赦免诸镇将官的过错，他们感恩之下，更会竭力为朝廷效力。”


    
依历史上，卢象升战死，高起潜存活，且关宁主力不失，所以杨嗣昌可以趁机将一切罪责推到卢象升头上。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卢象升与高起潜二人皆下落不明，卢象升有罪，高起潜同样有罪。


    
如果议定卢象升血战有功，高起潜同样有功，此举杨嗣昌也可以讨崇祯皇帝的欢心，国家有文臣血战殉国，皇族的忠心奴才，同样如此，比畏罪潜逃这个罪名更好交待，皆大欢喜。


    
而军失主将，要惩戒宣大军，关宁军同样需要惩戒，这牵涉的局面就大了。关宁那帮骄兵悍将，搞个不好，他们去投清兵，那杨嗣昌罪责就大了。而且要惩治宣大各将，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也不会同意。


    
对杨嗣昌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善后，毕竟他虽是礼部尚书，还管着兵部的事，事情追究起来，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对大明此时的军将问题，崇祯皇帝也是深深了解，知道追究下去，恐有激起各镇将官变故之忧。


    
他起身缓缓踱步，良久，他压住心中怒火，说道：“也罢，朕便下道圣旨，赦免他们的过错。巨鹿之战，东奴势大，两地官兵也算非战之罪。便如宣大军中的游击将军王斗，屡计斩首两千余级，他的忠义武勇，朕深为之赞赏。只是如王将军这样的精兵强将太少，对上东奴大部，终是寡不敌众。还需多练精兵。”


    
杨嗣昌心念电转，快速明白过来，王斗的勇冠三军称号，是崇祯皇帝亲封的。质疑惩罚王斗，就是质疑皇帝当初的决断。所以不管宣大军如何，王斗崇祯皇帝肯定是要保住的。


    
杨嗣昌道：“皇上所言甚是，王将军通州大捷，定州大捷，所战无有不胜。便是巨鹿之战，微臣闻王将军多有斩获。只可叹我大明如王将军这样的勇将精兵太少，确实要多练精兵。”


    
他道：“现我大明兵多而不精，自奴入寇来廷臣多请练边兵。臣也以为练兵之议可行，可抽练各镇精兵，便如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共有兵十七万八千八百余人，可令三总兵各练万人，总督练三万。以二万驻怀来，一万驻阳和，如此东西策应，可保宣大不失。其余授镇监，巡抚以下分练，仅宣大三镇，便数万精兵可得。”


    
对杨嗣昌的反应快速，崇祯皇帝深感满意，他道：“不但宣大三镇要练兵马，辽东、蓟镇、延绥、宁夏、固原等地一样要练精兵。练兵之事，朕便交于杨卿主理，待奴退后，立时着手进行。”


    
杨嗣昌忙跪下谢恩，对皇帝的信任厚爱，他深深感激。不过要练兵，便要增加税额，增大天下百姓的负担，杨嗣昌识趣的没在此时提起这个问题。


    
崇祯皇帝又问起洪承畴与孙传庭的入卫兵马。


    
杨国柱回道：“洪承畴，孙传庭接旨后，己星夜率五万勤王大军前来，不过路途遥远，恐要再过二十余日才会到达京师。”


    
崇祯皇帝哼了一声，当日洪承畴与孙传庭在潼关大败李自成后，他就急切盼望二人能阵斩李自成等人，最好将他们擒获献俘。最后二人奏疏传来，官兵大捷，流寇全军覆没，不过没有找到李自成等人的尸体。


    
在洪承畴二人勤王的路上，崇祯皇帝又得到李自成等人骚扰灵宝县的消息，当时崇祯皇帝大怒，差点下旨将洪承畴与孙传庭逮捕进京治罪。最后忧虑如此作为，可能会将这只勤王大军瓦解，所以才按纳下心中的怒火。洪承畴才能出众，崇祯皇帝有大用，不过对孙传庭，崇祯皇帝不会轻易饶恕。


    
对皇帝的心思，杨嗣昌当然心知肚明，而且他与孙传庭之间也有深深的矛盾。


    
杨嗣昌初任兵部尚书时，为了推行他的“四正六隅”全面围剿方略，增兵十二万，加派军饷银近三百万两。孙传庭对此持有异议，认为连年征战，民力疲竭，此举未必能收到预期效果。当时大明汇集各处巡抚上报的招兵募马数额时，唯独孙传庭奏疏未送到，杨嗣昌乘机发难，孙传庭上疏申辩，你来我往，两方早结下深深的怨隙。


    
此时杨嗣昌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对孙传庭的不满，他心下暗喜，或许继卢象升后，孙传庭又是他对付的下一个目标。


    
……


    
杨嗣昌恭敬地告退出来，走到阁门之外，他若有所思：“王斗。”


    
在乾清宫之内，崇祯皇帝又恢复了紧锁的眉头：“洪承畴，孙传庭领军入卫，京师无忧。只是东虏横行各地，蹂躏州县，我大明上下，就如此坐视虏骑肆虐不成？”

第281章 合兵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军门，前方就是洨河，今晚我军可在洨河边上营宿。”


    
今天一大早，王斗与杨国柱领军先期出发，数千大军直过赞皇与元氏，临近傍晚时，到达了离栾城不远的洨河边上。算算今天全军共走了一百二十多里路，对这个行军速度，王斗与杨国柱深感满意。


    
“是要让将士们好好歇息。”


    
杨国柱回首看了身后的大军一眼。这滴水成冰的大寒天气，每个将士的脸上都是冻得青紫，特别杨国柱身后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他不住呵着白气，但口中呼出的浓浓口气，转眼间便冻结在胡须上，让他嘴边白花花的一片。


    
寒风凛冽，如刀子似的扫过身体，这个天气穿着盔甲就是受罪。所以连舜乡军在内，宣府镇所有的将士，都是将盔甲负于身上，特别是正兵营的战士，更是将盔甲放于自己的马匹之上。


    
反正有夜不收四处哨探，便是有大敌来临，众军也完全来不及披上自己的盔甲。


    
除此之外，各人都将自己包裹得像粽子，能找到的御寒之物，全部穿在身上，头脸也是用布巾裹个严实，力求不将自己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不过天气实在太冷了，杨国柱与王斗都担心长途行军下，军中将士可否会疲累冻伤，造成军士非战斗减员。


    
今天的行军速度已经让杨国柱与王斗非常满意，特别舜乡军的良好状态，更让杨国柱赞不绝口。他的正兵营全部有马，不过一天下来，人马还是疲惫。反观王斗的舜乡军，走了一百多里，似乎还人人存有余力，由不得杨国柱不感慨。


    
王斗知道经过那场残酷之极的巨鹿之战后，军中幸存下来的将士个个脱胎换骨，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已经达到了他们所能达到的巅峰状态，加上在赞皇休整十余日，有眼下理想状态也不足为奇。


    
不过王斗还需谨慎，他知道此时因疾病、水土不服、天气等原因造成军队减员现象常有。这些幸存下来的军士，个个都是军官种子，自己可不能因为严酷的天气长途行军，造成军队折损。所以除了军中所有医士随行外，王斗决定除了今日，余下的路程日行百里便可，保持将士们充足的体力与精神状态。


    
不是没有先例，宋初高粱河之战，赵光义率宋军连续行军十日，每日均行百余里，到达目标后立即投入攻城连续十三天。他们的对手，辽军骑兵同样有出众表现，六天行军一千二百里，傍晚到达幽州城便与宋军交战。


    
当然明人素质不能与宋人相比，两汉时汉族男子平均身高一米八，唐宋时一米七，到了明清时只有一米六。此时的西方诸国，男子平均身高更是下降到一米五五，在身体素质上，东西方均是一代不如一代。


    
不过就算如此，如果六天行军都能保持这样的成绩，在大明战史上也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


    
王斗与杨国柱下令扎营后，舜乡军与正兵营立时忙活起来，从随军马车中取出帐篷。这些马车，除载运全军数日粮草外，余者便是载运行军帐篷，每队数十人合用一顶。


    
夜不收哨骑们早将适合扎营的地方侦探完毕，大军按选定之地扎营便是。扎下的也只是一个简易的枪营，营帐周边插上长枪，以绳索相连为线，然后在一些要点上撒上铁蒺藜便是。连营地四周的壕沟都没有挖，更不用说那土木混合的寨墙木墙了。


    
这样简易的营地当然要冒一些风险，不过为了节省军士体力，加快扎营拔营速度，争抢行军时间，这个险必须冒。只是为了防止疫病产生，营地内的排水沟与厕所挖建不少。


    
军士们忙着扎营时，杨国柱与王斗则在营地周边到处巡视，看舜乡军行整快速，不消多长时间，一个完善的营地己出现在众人眼前，众军士住进暖和舒服的帐篷内，围着灶火，大声谈笑喧哗起来。滚烫的热水与食物，很快驱赶了他们身体的寒意，让他们更加精神起来。


    
反观杨国柱的正兵营，这扎营的速度就慢了许多，这些正兵营的战士，单兵能力出众，又经巨鹿之战后，他们个人武力更达到了自己的巅峰。不过那种散慢的纪律性还是改不过来。


    
而且经友军见死不救后，各军士为大明尽忠的心也更淡，特别那些整编进正兵营的原宣府参将张岩部下，很多人更是垂头丧气。此次出战，还是杨国柱许下了诸多好处，他们才愿意前来。哪如王斗，一声令下，他麾下的军士就毫不犹豫的跟随。


    
杨国柱看王斗不断的对军士嘘寒问暖，所到之处士气高涨，不由若有所思。他商请王斗到自己帐篷说话，王斗的两个千总温方亮，钟显才也是跟在身旁。


    
“军门，今日我军行进一百二十余里，路途顺利。明日我军直过栾城，行军近百里，午后可到达无极扎营。后日，我大军从无极到定州，行军不到八十里扎营，让将士们早早歇息，好好过个大年……”


    
“大年初一，我大军从定州起身，直过庆都，完县，一直到达满城，行军一百三十余里。在满城，我大军补充粮草，休整半日。初二日下午到初三日下午，我大军从满城直到易州，行军一百二十余里，与末将保安州援军汇合，就地休整，静等虎军门辎重大部到达。”


    
杨国柱点了点头，王斗的路线安排有条不紊，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个老将便是端坐帐内，身上同样披着厚实的铁甲，他身旁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一样甲胄打扮。凝视王斗半晌，杨国柱道：“王将军，我正兵营皆骑卒，所以日行百里无忧，你舜乡军皆步卒，这寒冬天气长途行军，军士可否会掉队折损？”


    
王斗道：“军门不必担忧，将士们士气高涨，仅行军数日，应该没有问题。”


    
郭英贤羡慕地叫道：“老王啊，真不知你的兵是怎么练出来的，那些个好兵，就是我老郭看在眼里，也是喜欢无比啊。”


    
一场大战下来，郭英贤己与王斗称兄道弟，口气也换成非常亲热的：“老王。”


    
听郭英贤这么说，王斗下首的温方亮与钟显才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神情。


    
见杨国柱期盼的目光看来，王斗道：“军门，郭将军，其实末将的练兵之法，早在高阳时，末将便与督臣，还有三位军门言过，要使军士令行禁止，便要淘汰军中兵痞油军，重新编练新军，否则军纪律法只是一纸空文。”


    
王斗的练兵之法，在他连场大胜下，不但卢象升，还有杨国柱，虎大威，王朴等人早已千方百计探询过。王斗知道隐瞒不了，早大方地将自己心得与众人分享过。


    
按王斗的说法，选入他舜乡军的军士必须有几个条件。一，必须是保安州军户户籍。二，必须家有保安州分下的田地。第三个更为奇怪，必须成家立室，家有妻口，没有老婆的人是不能选入军队的。


    
其实说白了，舜乡军便是一只地主自耕农组成的同乡同宗军队，还隐性的以各军妻女为人质，加上流水线似的严酷训练，公正的赏罚制度，所以这只军队越打越强。


    
还有一点王斗没说出来，这个世界也很少有人看明白，便是舜乡军的文化程度在大明是最高的。进入舜乡军，第一要点便是强迫识字，这一点王斗着重要求，不能熟背军例，便是军棍侍候，军官加倍。


    
新兵训练后，大多能熟背军中各项条例，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便知道什么样的反应。虽军中没什么饱学之士，但也保证了舜乡军中没有文盲，对军官下达的命令可以更好领会，最大程度达到如臂使指。


    
加上军中武力等级制度，便是军官大规模战死，也可以依条例快速重组。


    
如此军队，营养普遍良好，赏罚制度有效，训练组织程度化高。比起大明普遍的奴隶兵，荣誉感，军纪全无，组织度与指挥系统如同虚设，自然鹤立鸡群般醒目，想不出头耀眼都难。


    
便是清兵，组织化程度，也远远不如舜乡军。


    
当然，在王斗的舜乡军中，也难出名将，但以这只军队出众的整体战力，以力破巧，完全可以将一切名将扫在脚下。


    
对王斗分享的练兵心得，杨国柱等人隐隐明白，不过又觉得内中似乎迷雾重重，杨国柱担忧完全按王斗说的去做，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风险，最后连自己的优势都放弃了。


    
王斗一张口，自己正兵营就要去了一大半人，种种后果隐忧，是杨国柱不能承受的，良久，他叹了口气：“要将大部士卒裁去，本军门又怎舍得？”


    
……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三日。


    
申时初刻，王斗与杨国柱的大军己过易州，到达当地一个人称白马里的地方，虽是寒风刺骨，雪花扑面。但王斗却非常兴奋，几千大军行军数日，将要到达保安州通向华北大平原的第一个据点，流井寨，一个位于易州与涞水交界处的坚固营寨。


    
到达那里，数日的艰苦行军便划上句号。


    
前方烟尘滚滚，却是亲自出哨的夜不收百总温达兴奔来，他带着几个夜不收一直奔到王斗面前，他满面笑容，在马上高声叫道：“将军，前方数里，韩千总己率两总兵力前来接应。”


    
王斗满脸喜色：“韩朝来了吗？”


    
环顾左右，皆面有喜色，杨国柱也非常欢喜，二人下令加快行军。


    
很快大地上两部兵力越来越近，终于会合，他们爆发出一阵阵“万胜”声音，那些出战的军士，与留守的军士紧紧拥抱在一起。


    
经过六天的强行军，王斗与杨国柱率军日行百里，全军到达易州之内。

第282章 整编


    
韩朝此次奉命出战，老军领了甲部乙总与甲部丙总，把总分别是高史银与吴争春，中军把总黄玉金留守。新军留守两个把总，保安州共留守一千余人，余者全部调出，共计五千大军。


    
此时随韩朝来迎接王斗的，除了高史银与吴争春外，还有甲部镇抚官黄仕汴，甲部抚慰官李金珮。数月不见韩朝，他举止更为沉稳，不过脸上隐现悲痛之色，显是知道了自己弟弟战死的消息。


    
他上前拜见王斗，王斗扶起了他，叹道：“韩兄弟你来就好，可惜韩仲兄弟他……”


    
韩朝眼一红，沉声道：“从军当日，末将就知道有这一日，韩仲他死得其所，将军不必难过。”


    
王斗沉默地点点头，又让韩朝去见温方亮等人。


    
温方亮与韩朝拥抱：“老韩，你来就好。”


    
韩朝郑重向温方亮施了一礼：“温兄弟，这几个月中，你随将军出征在外辛苦了。”


    
温方亮道：“跟随将军左右也没什么，只可惜……”


    
他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韩朝的肩膀。


    
钟显才上前拜见韩朝，韩朝不敢怠慢，往日钟显才是韩仲的心腹，眼下钟显才接了韩仲的位子，二人职位上已经平等，以平级之礼相见。还有见到高寻时，往日的管队官己成为把总，都让韩朝感慨军中格局已经大不一样。


    
最后韩朝与李光衡相见，想起韩仲的死，二人都是沉默无语。高史银与吴争春也上前与众军官相见，想起韩仲与杨通的死，就连高史银都没什么话。只有沈士奇意气风发，目光屡屡扫过吴争春的脸，更主动上前与吴争春见礼，吴争春面无表情，二人以平级相见。


    
王斗还让韩朝拜见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前来接应的这些保安州官兵杨国柱都看在眼里，与自己中军亲将郭英贤不断交流着眼色。


    
这两总兵马，虽然强悍度有所不如王斗身边那些军士，不过这两总兵马大部分经历过崇祯九年的舜乡堡战事，也是一等一的强军，战力赶得上自己正兵营的战士。有这些人加入，王斗如虎添翼，实力直逼自己麾下军马，或许整体战力早已超过。


    
更不用说王斗在流井寨之内，还有四、五千的新军，他的保安州之内，应该还留守不少兵马。如此算来，王斗麾下兵马，已经大大超过自己这个总兵。


    
王斗区区一个游击将军，就有如此实力，此人隐藏之深，隐隐让杨国柱感到害怕。


    
对出战这批兄弟的水准，韩朝也是印象深刻，这些人经历数月残酷战事，特别在巨鹿之战后，能幸存下来的将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体，极为优良的军官种子，看得让人羡慕眼红。


    
以往韩朝的甲部是王斗麾下最精锐部队，眼下部下战力恐怕不如温方亮与钟显才麾下兵马，就看游击将军未来如何调整编制了。


    
……


    
韩朝的两总兵马与王斗大军汇合，高寻总内的兵马也集合到韩朝麾下去，大军滚滚向前，往流井寨而去。


    
流井寨位于后世的马头水库附近，从流井寨开始，沿着河的两边，在后世的东波，黄岩，甩水等地，建满了密密麻麻的营寨，更多仓库粮储等物。此时从流井寨厚实的寨墙寨门开始，一直到前方几里，沿着道路两旁，已经挤满了舜乡堡新军，他们近五千人全部挤在路旁向王斗等人欢呼。


    
王斗身旁伴随着迟大成，温达兴，李光衡几个军将，领夜不收与营部骑军，杨国柱的中军大旗同样高高飘扬。他们领军先行，身后是一队队顶盔披甲的舜乡军与正兵营战士。


    
随着旗帜在人潮中穿行，那欢呼声越来越响，最后有如惊天动地。


    
每个出战军士，都将胸膛挺得高高的，享受着新军们的欢呼。


    
道路两旁的新军们，向王斗爆发出一阵阵欢呼，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崇拜。


    
王斗就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家人在保安州更好生活的保障。几个月的军事训练时，教官们灌输的也是向王斗效忠的信念。王斗每一次得胜的消息传来，都在保安州上下引起一片欢腾，王斗等宣大军下落不明消息传来，保安州上下同样失魂落魄，他们的利益已经与王斗紧密相连，荣辱与共。


    
杨国柱策马行在王斗身旁，同样关注这批新军，他们穿着鸳鸯战袄，头戴红笠军帽，每个人身上都披着鲜艳的红棉翻羊毛大氅，或手持火铳，或手持长枪，个个精神无比。


    
这些军士，放在杨国柱眼中都是合格的兵员，想必涿州之战后，他们中间又将诞生一大批精锐战士。


    
对王斗拥有的战力，杨国柱只有深深感慨。


    
他已经不想过问王斗本为保安州游击将军，为何在这保定府内会有如此据点？王斗的崛起己成为事实，今后在宣府镇内如何与王斗相处，是杨国柱必须考虑的问题。


    
王斗骑在马上不断前行，看沿途那些欢呼新军们朴实崇拜的目光，内心深处同样火辣辣的，一种强烈的自信与自豪感涌上心头。这些新军同样是他的心血，是实现自己理想目标的重要保障，他做到了……


    
……


    
当日杨国柱与王斗的军队便在流井寨扎营休整，静待虎大威后续大军到来。从流井寨往山区进去，一直到东台子等地，建满了各样的营房仓库，足以将万余大军全部安顿下来，在温暖的房屋内安心休息，避过数日严寒天气。


    
流井寨各地，还积有大量的粮草，足以保障这只大军衣食无忧。


    
当天晚上，王斗为杨国柱接风洗尘后，他招集自己麾下所有高级军官议事。


    
屋外天寒地冻，要命的北风吹个不停，不过厅内却是温暖如春，几个通红的炉火烧着，炭木不断发出霹啪的声响。厅内济济一堂，王斗军中所有把总及以上的军官全部到达。


    
千总韩朝，麾下高史银，吴争春，高寻三个把总。


    
千总温方亮，麾下孙三杰，郑宗辉，范善卿三个把总。


    
千总钟显才，麾下田志觉，沈士奇，阴宜进三个把总。


    
中军营部官谢一科与钟调阳受伤，留在真定府养伤，赵瑄随虎大威押运火炮辎重前来，只余迟大成，温达兴，李光衡几人。


    
出战的人中，一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换上一些新人上来，如高寻，沈士奇，阴宜进等人，他们接过前任的位子，或许内心豪情激动更多于伤感吧？军队便是如此，老人不断去了，新人不断上来，来来去去，世事难料。


    
此时是韩朝在说话：“将军征战通州，定州诸地，每次捷报传来，全州皆是振奋。特别将军被皇上下旨嘉勉，勇冠三军，更是上下沸腾，全州莫以与荣。只是巨鹿之战后，将军了无音信，军民百姓无不着急万分，特别将军府的老夫人，太太，还有……纪小娘子，日夜求神念佛，只希望将军安然无恙。”


    
韩朝道：“幸好在去年腊月二十五日，夜不收消息传回，将军安然无恙，老夫人等才放下心来。不过末将知道军情重大，所以将军之事，还没有向外部透落。”


    
“腊月二十八日，末将接将军紧急出兵传令，立时率舜乡军前来，保安州到流井寨这数百里山路，便是没携带粮草辎重，数千大军，也是昨日方才到达。”


    
王斗听母亲钟氏，妻子谢秀娘，纪君娇等人对自己的挂怀，也是心情激动。不过面上他将这种情怀掩盖下去，他点头道：“韩兄弟做得对，我大军到达易州之事，还不到向外部透落的时候，一切等打下涿州再说。”


    
他说道：“此次出战，虽斩获众多，我大军也折损了一千五百个兄弟，幸好舜乡新军操练出来。山西镇总兵官虎军门，还有营部的赵兄弟再过数日才会到达，趁着这几日的时间，我等将大军整编完毕。”


    
接下来在场各将商议整编之事。


    
流井寨留守了三队军士，一队老军，两队新军。连流井寨军力，韩朝领来两总老兵计六百四十八人，新军四千五百余人。


    
这些新军，操练时只是临时任命一些精壮之人担任头目，并没有确定军职，所以舜乡堡虽编练新军十六个总，合计五千二百余人。到达流井寨的新军也有十四个总，不过这十四总新军都将全部被打散编入各部老军之中，加快他们的成长。


    
王斗身旁现有出征将士一千七百余人，分属两个千总，还有营部各官。王斗决定扩大各个千总编制，往常舜乡军三总为一部，王斗决定扩大为四总为一部，每个千总麾下四个把总。


    
日后王斗还要将自己军队编制人数再调整一下，比如一总四队改为五队，单独列出一个刀盾队。还有各队、各总兵额旗手护卫等细微变化，由于时间急迫，只得战后回到保安州再说了。


    
此外王斗还将提升三个千总，温达兴，钟调阳，李光衡，还有一个把总，谢一科。


    
至于留在赞皇境内的五百伤员，等他们伤愈回归后，这些劫后余生的勇敢战士将全部调入营部，由王斗直辖。通州之战受伤的一百余人，同样如此。

第283章 看来真得学习王斗之法了


    
王斗要扩大各军官麾下编制，大伙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新军补充进各总各部没有问题，残酷操练数月后，他们基本养成服从上官命令的习惯，特别王斗在舜乡军，在保安州威望一言九鼎的情况下，又有谁敢反对？


    
唯一一点，便是新练的诸多新军，大多是从去年真定府与保定府二地流民中编选而来，很多人宗族，语言，习俗不同。别的也罢，就是这个语言，北地口音虽然相近，更没有南方复杂（往往一个村就有好几种方言），但其实也算十里八乡不同音，很多人一辈子没说过官话。这些人相互对话，或许要说得慢些，再加上仔细听，那才勉强听得懂。


    
虽然在舜乡堡他们狠补了几个月的官话训练，但军中还是天南地北，各样口音大集合。舜乡堡几个月的新军训练时，都是任命他们中有威望的人带领训练，现在要打散混编，恐怕以后的上官命令传达，是个重要的难题。


    
这也是古时军队老乡管老乡，族长管宗亲，上级一般不跨级向下干预的缘故。单单这个语言习俗，就让无数的名将头痛欲裂。这个时候王斗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盘算以后在保安州好好推广大明官话。


    
整编后数日便要出战，军士们的武器装备是个问题，这些新军一半为火铳兵，一半为长枪兵。他们前来时，每个人身上只有鸳鸯战袄与红笠军帽，基本上没有盔甲。王斗出征之时，将舜乡堡所有盔甲搜刮一空，连韩朝麾下的老军都没有盔甲。这几个月中，舜乡堡一共打制铁盔铁甲不到二百副，只分给军中一些军官使用。


    
好在王斗与清兵作战以来，一共缴获清军盔甲七千几百副，虽送给了许月娥五百副，营部辎重车队还存有盔甲近七千副。其中有铁甲，有镶铁棉甲，还有锁子甲等，虽盔甲颜色各不相同，遍布清军各旗，好在这些出战军士都有红棉翻羊毛大氅披在身上，可以明显地区分敌我之别。日后这些缴获的盔甲运回舜乡堡后，再吩咐工匠好好改造一番。


    
如此一来，王斗在流井寨军队近七千人，可人人披上盔甲，最大限度保护他们的性命安全。


    
只是这些盔甲随在虎大威等人押运的辎重大军前来，要每人分下盔甲，也要静待数日之后。


    
……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四日，下午。


    
昨日下午王斗与杨国柱到达流井寨，经过近一天的休息，时日无多，趁虎大威等人还未到达，王斗与众将抓紧时间整编军队。


    
天气仍是酷冷，冷风劈面贬人肌骨，流井寨右首的北河上结了厚厚的坚冰，此时在寨后五里处的河川平地。一千七百多出征军士，还有五千多保安州援军静静列阵。


    
虽然天气极寒，众军皆是一动不动，很多人手脸冻得发紫，不过还是手持长枪火铳静静肃立。随王斗出战幸存的那一千七百老军不用说，个个昂首挺胸，身上还尽披着自己的盔甲，韩朝麾下军队不甘示弱，同样站得笔直。还有那些新练的新军们，在这种严肃气氛的刺激下，忆起自己在舜乡堡苦练的情形，也是个个努力站得挺直。


    
天地无声，数千人一声不响，只闻寒风吹动各人军服及军帽红缨的声音。这种森严的阵势，看得不远处的杨国柱与郭英贤等人脸色发白。随王斗出战的强悍军士不说，那些来援的保安州新军，竟也有如此军势严整。听王斗说，他们大部只操练数月。这些人虽然很多人没上过战场，但仅观这种“气色”，打个几仗后，未来定是一等一的强军。


    
看这里王斗部下已经近七千人，一色战兵，保安州还有不少兵，未来也皆是虎贲之士，他的实力太可怕了。杨国柱长长地对身旁的郭英贤叹了口气：“王斗说得对，是得操练新军啊。”


    
郭英贤脸上青紫，被寒风拉开一道道口子，嘴边胡须更是白花花一片，他吸着鼻涕，只是使劲点头。


    
今日王斗整编军队，杨国柱连忙带着自己中军亲将郭英贤，还有营内几个千总，把总赶来观看，美其名曰“视察”，杨国柱的心思王斗明白，不过自己部下实力，已经没有必要再对他隐瞒。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将自己军力大大方方展现出来，更可增加自己应得的尊重与威赫力。所以放在别的营头忌讳的事情，王斗还是任由杨国柱等人站在一旁观看。


    
首先由甲部千总韩朝开始整编补充兵力，按新编制，各千总扩编为四个把总，韩朝留守了一个把总在保安州，带了两个把总出来，还有新任把总高寻归他麾下。如此韩朝部下，只有高寻一总需要补充兵力。


    
巨鹿之战时，高寻总内折损了一半的兵员，还折损了两个队官，六个甲长，十七个伍长。折损的军头军官早由总内老军升任，这些经历生与死考验后的老军们，便是一个普通的小兵，也足以担任总内伍长，甲长甚至是队官之职。而且这些残酷战事后幸存下来的新任军官，他们对战场的认识更为深刻。以后他们或是带兵，或是训练，带出的部下水准都将非常高。


    
损失的军士，则开始从新军中补充。由镇抚迟大成亲自拿着兵册点名，高寻总内每队每甲需要补充多少军士，便报出多少军士。


    
静静肃立的四千五百多新军听到自己名字后，手持自己长枪或火铳，从阵列中一个个出列，怀着各样心情，将高寻总内空缺一甲一甲，一队一队的补满。


    
不可挑选，不可抱怨，一切依照兵册名单。


    
这些新军到达高寻总内后，便由高寻领着他们回转自己营地，尽快相互熟悉。在营地内，各队各甲的甲长，都需将甲内所有军士名字记在自己腰牌背面，以后他们要时刻知道，自己十个部下叫什么名字，谁强谁弱，性格特点等，一一明了。


    
而每一队的队官，自己的腰牌背面，则记下几个甲长的名字，他也需明白自己部下几个军头的具体情况。


    
最后高寻总内各甲各队补充完毕后，所有兵员汇合成册，整理三部，一部留在总内，一部递于千总部，一部递于王斗营部。


    
甲部补充完兵力后，便相继为乙部，丙部。


    
温方亮与钟显才麾下，大多伤亡过半，加上受伤的军士都留在赞皇境内，还有增加一个把总的编制，所以两部需要补充的兵力各近达千人。


    
整编中，两部部内都存一个全由老军补充的把总，余者三总，皆由新老军士参杂汇合。


    
那些军官，也全由部内老军充任，队官战死，由队副或甲长充任。甲长战死，由伍长或是老兵充任。又考虑功次战绩，甲伍内军士武力等级情况。这些战后余生的老兵们，基本都是合格的底层军官。


    
仅一个下午，王斗麾下三个千总，韩朝，温方亮，钟显才的军队已经整编补充兵力完毕，共从新军中补充了两千多人进去。杨国柱也足足看了一个下午，他粗粗估计，仅王斗麾下三个千总，已经有兵力快达四千人，几乎与自己在镇城的兵力相当。


    
这三个千总中，虽内中新兵不少，不过在那些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军官带领下，不出意外的，他们很快就会焕发出强悍的战斗力。


    
如此以旧带新，不断壮大兵力，强增战力的做法，让杨国柱大开眼界，他深深叹了口气，心想：“看来真得学习王斗之法了，否则如此下去……”


    
他摇了摇头，心中满是失落，自己虽是总兵，但在带兵练兵上，却远远不如王斗这个游击将军啊。

第284章 是时候了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五日，王斗将最后两千多新军整编完毕。


    
此次随王斗出战，军中还有数百的辎兵，不过由于温方亮，钟显才二部伤亡惨重，他们部中所有的辎兵，已经全部转化为战兵。营部辎兵原来有三百多人，现在只余两百多人，此次他们也随王斗前来流井寨，由原来总内一个总副高贵带领。


    
虽钟调阳还在赞皇县，不过这一日王斗发下命令，升任钟调阳为千总，高贵为副千总，营部辎重总扩充为战兵千总，从总内及各部抽选老军充为军官，麾下同样四个把总。由于钟调阳在赞皇养伤，暂时由高贵代理军务。


    
剩余的一千多新军全部充为辎兵，任命新军官，组建了一个新的辎重千总。


    
王斗考虑再三，任命原来乙部把总孙三杰担任辎重部千总。


    
王斗还决定，以后在营部之内，不再设立单独的千总辎重队，军中所有车辆集中营部使用。如哪一部出战，再派出相应车辆运送粮草辎重。除非有某千总单独镇守某地再论。


    
王斗还发下命令，升任李光衡与温达兴为千总，升任谢一科为中军把总，调任夜不收军士杨虎为自己护卫队队官，暂时接替谢一科之职。巨鹿之战后，王斗的护卫队死伤大半，在赞皇整编数日后，他从各部老军中抽选人员，总算补足自己护卫队五十五人的编制。


    
而虎爷当日独自前往杜度军中通话，给王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此有胆有识之人，自己自然要大力提拔。杨虎从一个普通夜不收军士一跃为护卫队队官，引来军中一大片羡慕与嫉妒的眼神。


    
李光衡升任千总自是欢喜，不过巨鹿之战后，他的骑兵总折损近半，虽将骑军辅兵全部补充进总内，这战力却是一下子拖累下来。而且骑兵兵员的补充不是个容易的事，或许在未来很长的时间内，他的千总部内都要保持兵额短缺的情况。


    
夜不收队同样如此，温达兴升任为千总，如愿以偿，自是极为振奋。


    
不过营部夜不收原来只有两队共一百一十人，出战几个月中折损不少，最后只余六十余人。赞皇休整时，王斗将原来两个千总的夜不收全部调上来与温达兴的夜不收队合并，再补充进一些老军充任，才补足营部这两队夜不收的缺额。


    
现在营部夜不收升任为千总部，原来极为出色的夜不收军士龙二，“板凳”，强爷几人，都已经升任为队官，但只各管几个部下。温达兴身为千总，目前也只有一百多手下。


    
军中夜不收，骑军，炮军都是高技术兵种，补充兵员向来不易。特别夜不收选拔更为严格，夜不收部虽有一千多人的兵额，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补足。


    
赵瑄此时远在赞皇，不过王斗同样任命他为千总，赵瑄原来在保定府便是车营千总，到王斗军中作为把总使用。出战几个月来，赵瑄的炮队立下不少功劳，王斗升任他为千总，算是对技术人才尊重之意。


    
与辎重队一样，王斗同样决定在营部之内，以后不再设立单独炮队，军中所有火炮集中营部使用，最大发挥威力。除非某千总镇守某地再论。


    
经过这两日整编，军中一大批人升职，自是个个欢喜。如此算来，王斗麾下共有韩朝甲部，温方亮乙部，钟显才丙部，钟调阳丁部，孙三杰戊部，温达兴己部，李光衡庚部，赵瑄辛部八个千总。


    
看着大厅内意气风发的几个千总，高史银心情有些低落，当日在靖边堡跟随王斗的老人中，只有自己一个把总，余者军职都高自己一等。不过没办法，谁让此次自己没有出战呢？没有立下军功，游击将军就没有升职自己的理由。


    
想到这里，高史银脸上的横肉抖动几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斗看着满堂的千总与把总，经过这两日的整编，除了那些千总外，许多把总都是生面孔，老人不断去了，新人不断上来，未来自己的部下，还会有什么改变呢？


    
他目光扫到高史银身上，这个军汉神情有些低落，想想自己在崇祯七年与高史银的相遇也是奇妙。二人算是不打不相识，当日火路墩外那个凶神恶煞，意图杀良冒功的夜不收此时却垂头丧气，为自己没机会升官而感到伤心难过。


    
王斗吩咐各个千总抓紧时机磨合军队，加紧训练，待众人散去后，他叫住了高史银。


    
“高兄弟，此次攻打涿州之奴，你好好表现一下，待回保安州后，你便可与温兄弟他们一样了。”


    
高史银呆了良久，待王斗走出屋外才回醒过来，他深深施了一礼，声音都有些哽咽：“谢将军。”


    
……


    
从初六日到初八日，这三天中，流井寨北河各处平川上满是训练号令与火铳鸣放的声音。整编完毕的舜乡军八个千总，近七千军队。冒着严寒，都在抓紧时间训练，各部千总、把总们，也是日夜与部内军士熟悉磨合。


    
舜乡军与正兵营骑兵，夜不收遮蔽了这一带的营地，无论是官府还是清兵们，都不知道流井寨一带潜伏了万余致命大军。不过出援的新军们，都知道了几日后将要攻打涿州的消息。


    
很多新军不免心情忐忑，不过观总、队内那些军官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们多少放下心来。特别那些经历过巨鹿之战的舜乡军老兵们，更对那些清兵不屑一顾。在他们的带动下，新军畏惧的情绪平复，转而是对战斗胜利的渴望。


    
此次整编，大规模的榜样就在眼前，无数的老军升职，战死战伤的风险是用，但得胜后的收获更为巨大，这一切都刺激着那些新军建功立业的信心。


    
初九日，上午。


    
虎大威，许月娥，还有督标营近三千人押着大批辎重到达易州，得到消息后。王斗亲率韩朝的甲部大军，还有几个千总。杨国柱同样率领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领着数百人到白马里迎接虎大威一行人，将他们迎到流井寨，两军会合。


    
与王斗等人一样，虎大威此行顺利，一路上各州县关门闭户，清兵大部又往山东而去，所以路上也没什么波折，只是天气严寒，又押解大量的车辆，使一行人走得极慢，幸好全军安全到达了。


    
虎大威等人的随行车马，有几百辆马车与独轮车，还有大量的火炮帐篷拒马等物，王斗缴获的几千副盔甲，同样载于各车之上，只有几万两银子先行运走。虎大威等人从赞皇出发，到达满城时，将王斗储藏在那里的几千石粮草载运回来，留守的一队军士，也补充进赵瑄的炮队之内，所以使得这行车马格外的庞大。


    
当虎大威等人到达流井寨时，全军沸腾，集于流井寨各处的官军数目达一万两千余人，兵力足敷使用。夜不收情报传来，涿州之敌还茫然不知，根本不知大敌窥探在侧，是时候对他们发动雷霆一击了。


    
王斗安排这些远道而来的军士歇息休整，当日下午，王斗将缴获的七千副盔甲发下四千余副，那些来援的新军人手一副，库房内还存余盔甲两千数百副。


    
每人皆有盔甲入手，那些舜乡新军们个个兴高采烈。只不过穿上鞑子盔甲感觉怪怪的，幸好各人都有红棉翻羊毛大氅披在身上，可以有效地辨别敌我。


    
赵瑄刚到流井寨便有意外之喜，自己升任为了千总，自己麾下炮队改名为辛部火炮千总。不但营部炮队皆归他管，便是原来两个千总炮队，同样划归他的麾下，自是欢天喜地。


    
与李光衡，温达兴等人相同，他也将面临炮手不足的问题，原来营部炮队加上两个千总炮队，合计有三百七十人，内中炮手护卫若干。巨鹿之战后，各炮队护卫战死众多，炮手只存留两百多人，很多火炮，已经没有炮手使用。


    
出战几个月，对于火炮的使用威力，王斗也有自己的心得，他认为此次攻打涿州的清兵，带上军中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还有督标营四门红夷六磅炮便可。余者的佛狼机小炮，虎蹲炮就不必出战了。


    
……


    
全军到达，是时候出击了，当晚王斗商请杨国柱与虎大威议事，列位其中的，还有许月娥与督标营千总杨国栋。


    
“两位军门，杨千总，许娘子，哨探所闻，奴部正红旗仍留守涿州，通州二地。虽这几日奴贼往通州运送不少掠来的人口财帛，不过留在涿州仍多。军中夜不收业已查明，二地之奴，共有兵一万五千余人，披甲与未披甲奴丁不到六千人，余者皆为杂役。”


    
王斗摊开地图：“涿州的奴贼营寨，便位于涿州东向数里的琉璃河边上，营寨遍布北辛到豆庄一带，由奴酋岳托亲自守留。我军中夜不收曾擒获数个涿州之奴，经拷打审问，他们交待涿州之奴约有八千，其中披甲奴兵一千五百人，未披甲奴兵二千五百人。披甲奴兵中，内还有数百巴牙喇兵，由岳托长子，奴正红旗巴牙喇纛章京罗洛宏统领。”


    
“一千五百披甲奴兵中，还有正红旗甲喇章京，其次子洛洛欢率领的数百人……”


    
王斗看着厅内几人，目光炯炯：“只有阵斩岳托，让他们父子三人皆亡，才可泄我等督臣死难的心头大恨，所以末将构想……”

第285章 其势己成，天下何人可制


    
看王斗在那款款而谈，杨国柱与虎大威内心都不是滋味，二人虽身为一镇总兵，然实力却不如王斗这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此次出战，也将以王斗为主导，二人沦为随从的下场。


    
虎大威看着王斗，内心只是在沉吟，今日他到达流井寨后，便惊讶王斗的布局。王斗身为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却在这保定府设有如此坚固的营寨，内中有如此多的兵员，还积储了大量的粮草。


    
虎大威亲眼所见，加上杨国柱对他言明，他知道王斗光在流井寨已经有兵马近七千人，来援的许月娥态度也倾向王斗，算算他麾下已经有八千多人马，加上王斗在保安州留守的兵力，真不知道他实力膨胀到哪一步……


    
这么多人马，还伸手过界，放在往日的大明，或许是极为忌讳的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王斗麾下兵马越多，朝廷越要拉拢。如果此次他又立下大功，真不知未来会怎么样。


    
考虑到这一点，便是以虎大威，杨国柱二人总兵之尊，也不得不屈节下交。


    
虎大威看了旁边端坐的许月娥一眼，心想老杨认许月娥作义女，或许便是出于拉拢王斗的考量。


    
听王斗说完他的布局方略后，杨国柱看向虎大威：“老虎，你觉得怎么样？”


    
山西镇总兵官沉默半晌，道：“王将军，我宣大军一万余人，涿州之奴不足为虑，确实可能阵斩岳托父子三人，为朝廷立下大功。只是需考虑到通州之奴前来救援。”


    
王斗道：“虎军门所言甚是，通州到涿州两百余里，若奴贼骑军不惜马力，一日援兵可到，行得慢些，两日可到。不过也无妨，我宣大军兵力充足，便是通州之奴全力来援，他们披甲与未披甲奴兵不会超过两千。对阵六千奴兵，我军大有胜算。而且通州之奴前来救援，他们通州营寨便极为空虚，我军可派骑军前往袭取，或将他们营寨全部烧毁，或占为己有，让他们所有掠获成为一场空。”


    
杨国柱缓缓点头，怎么看，这场大仗都胜算极大，他只忧虑一点：“就怕岳托坚营紧守，然后遣军向山东的东奴主力求援。”


    
王斗道：“他们救援不及的，不论是从涿州或是通州，至山东济南诸地均有千里之遥。他们快马前去求援，待奴酋多尔衮等人闻听消息后，至少也要四、五日时日。他们快马来援，最少又要五、六日。这来回十余日，我军早尽灭奴酋正红旗该部。更不用他们援军轻骑快进，人马疲惫无比，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王斗有些黯然，依历史上，济南府肯定被清兵攻破，此时清军主力正在山东各地肆虐。又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至于岳托坚营紧守……”


    
王斗冷笑一声：“若他们不敢与我野战，奴部正红旗更不足为虑，我大军一日便可攻破他们的营寨，让他们尝尝我等在巨鹿之苦。”


    
杨国柱与虎大威忧色尽去，喜上眉梢，如王斗说的，这确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如能阵斩清兵一个旗主，那真是天大的功劳，不知捷报传闻后，朝廷会是多么的激动，又会如何的表彰。尽取清军掳获的财帛畜牧后，二人也可大大的捞一把。


    
二人神情振奋，督标营千总杨国栋也是神情激动，他倒无所谓能获取多少好处，只要能为卢督臣报仇就好。


    
许月娥静静坐着，内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


    
接下来几人商议具体战术布局。


    
王斗道：“明日出战，末将除在流井寨留守一个千总外，余者全部出征，计有兵力六千人。”


    
王斗决定丁部副千总高贵留守，余者全部出战，最大限度的锻炼自己麾下新军们。


    
听王斗这样说，杨国柱与虎大威互视一眼，区区一个游击将军，公然编出八个千总，部下兵力近万人，这真是骇人听闻。不过遇到王斗后，二人吃惊太多，已经顾不上诧异，就目前情况来说，王斗兵力越多，此战越有胜算。


    
杨国柱道：“流井寨至涿州虽近，不到六十里路途，为稳妥计，我大军还需携带足够的粮草，以防不测。”


    
他问王斗道：“王将军，寨内粮草，可是充足？”


    
王斗盘算了一会，流井寨各处储藏粮草约五千石，虎大威从满城境内运来粮草三千多石，算算可供宣大军一万两千兵马食用一个多月。


    
他道：“军门不必担忧，寨内粮草足够全军月余之食。涿州颇近，明日我大军出发，军中随车携带十日之粮便可。料想不需十日，我军便可攻破涿州奴军营寨，十日之粮，已是宽裕。”


    
其实宣大军一万两千人所需粮草不少，还要加上诸多马匹吃喝，便是十日之粮，就需随军载运粮草两千余石。以一辆马车载运六石粮草计，共需要马车三百多辆。还需要载运各样火药，辎重，帐篷等物，需要的车辆高达五、六百辆。


    
好在王斗军中原有三百八十辆各样马车，独轮车。在王斗打下通州的高丽庄时，还夺取了近四百辆各样车马，原来用缴获的四百匹清军战马拖拉。这当然暴殄天物，与卢象升汇合后，他慷慨地从各营抽调了四百匹骡马给王斗，那些被用来拖车的战马，则汇合到王斗的骑兵总内，让李光衡管理。


    
如此算来，光王斗军中就有近八百辆车马，加上杨国柱与虎大威军中也有一批车辆。这些车马虽在巨鹿之战折损一些，不过大部仍在，足供全军使用。


    
杨国柱点头，兵力充足，粮草无忧，这一仗是稳操胜券了。


    
他看着地图道：“眼下寒冬时节，各处河面结冰，我军过了涞水后，踱过拒马河容易。不过卢沟河，琉璃河同样结冰可行，要防止通州之奴过卢沟河，从琉璃河各处来援，从我军侧翼或是后部发动攻击。”


    
王斗与虎大威都是沉吟，拒马河，卢沟河，琉璃河大多河面不宽，常年的干旱下，更是河水干枯。眼下又是寒冬时节，各条河流结冰，不需要考虑各个渡口就可通行。确实要防止通州清兵渡过结冰的河流，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向宣大军发动攻击。


    
不过王斗也从杨国柱的言外中听出他不愿与清兵正面对决，硬战血拼，想要保存实力的信息。


    
他笑了笑，说道：“两位军门，若我大军逼近涿州，涿州之奴定然惊醒，有可能会派出骑卒骚扰，我大军行进安危，便要仰仗两位军门了。不论是野战对决还是攻打营寨，末将义不容辞。待奴败退后，追击残敌，同样要仰仗两位军门。”


    
说到这里，王斗心下叹了口气，自己麾下骑兵还是太少，要扩大战果，只能依仗友军了。


    
事情便这样决定，此战宣大各营安排，王斗舜乡军主战，督标营、杨国柱，虎大威营内骑兵护卫及追击，至于许月娥的马贼兵，当然也是用在骚扰与追击上。


    
当晚几人还确定了，若通州的清兵来援，以督标营骑兵，虎大威与许月娥的骑兵趁机袭取通州的清军大营。


    
……


    
在与杨国柱与虎大威确定方略后，王斗又连夜召集部下各千总议事，安排军务后，各将离去。王斗看其中韩朝双目通红，平静中却难掩神情的悲痛。王斗已经知道，在今日虎大威到达后，随军带来他弟弟韩仲的棺木时，韩朝人前平静，却静寻无人处痛哭，悲伤不可自抑。


    
看他离去的悲戚身影，王斗长长叹了口气。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十日，上午，流井堡。


    
流井堡原是一座民堡，离流井寨约有五里，座落在一片平川之地，堡的北面有一座河流，堡的南面空旷，聚集数万人没有问题。历经多次兵燹，原本富足的流井堡早已残破废弃，仅被流井寨当作一个前沿据点。


    
出征便订于今日，临行前，王斗在流井堡前举行舜乡军阅兵仪式，一为检阅整编成果，二为出征壮威，增强友军信心。在堡墙上，杨国柱，还有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及营中几个千总。虎大威与营中各将，督标营千总杨国栋，杀奴军许月娥等人陪同检阅。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寒风中静静肃立堡外的一个个整齐方阵，王斗军中八个千总，除了温达兴，李光衡，赵瑄几人外，余下的五个千总六千多人，全部参加检阅。


    
他们组成的一个个方阵似乎铺满大地，这种酷寒的天气，那阵列却始终保持整齐，无人稍动一下。这种强军姿态，杨国柱身旁的中军亲将郭英贤等人早已啧啧称羡，交头接耳。


    
杨国柱与虎大威神情复杂，不时低声议论几句。二人身旁的督标营千总杨国栋脸上满是欢喜之色，王斗展现的军力，震慑了各人，也证明了督标营兄弟投靠不虚。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加入如此强军中去，杨国栋就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王斗还看了许月娥一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堡外，看着王斗的大军，内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斗身旁的温达兴，赵瑄等人无不是眉欢眼笑，只有镇抚迟大成与李光衡几人会正经些。


    
王斗对杨虎道：“开始吧。”


    
杨虎抱拳领命，喝道：“阅兵开始！”


    
他身旁一个旗手舞动大旗，如同活物一般，堡外那些静静肃立的方阵开始移动。从堡上看下去，那些方阵一个个整齐行进，密密麻麻的都是火铳长枪，充满力量的美感。


    
堡上各人看得长吁短叹，听那“万胜”声铺天盖地，王斗静静立着，良久，他对身旁的杨国柱与虎大威道：“两位军门，我们这就下去吧。”


    
他们出了堡门，外面黑压压的人海，两边尽是舜乡军战士，一个接一个方阵人墙似乎看不到边。王斗几人策马在人墙通道中穿行，身后是诸多的各营将官。


    
两面军士皆投来崇敬目光，看王斗静静穿过。不知什么时候，人群中蓦然爆出一个声音：“万岁……”


    
这声音立时汇合成一片。


    
“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杨国柱脸上变色：“其势己成，天下何人可制？”


    
王斗心潮心伏……这就是自己的军队。


    
他纵马奔驰，在奔到人墙尽头时，他猛地勒住马头，回首看去，朝阳正在高升，河山壮美。

第286章 王斗的兵不是死光了吗？


    
队伍行进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无数的脚步马蹄踏在路面，激起漫天的尘土。宣大军队一万多人，有一半是骑兵，此外还有近千辆的车马，载着火炮，粮草，辎重等物，浩浩荡荡似乎连绵看不到边。


    
王斗回头看去，军中尽是红色的海洋，杨国柱与虎大威的骑兵尽着红色盔甲，王斗的舜乡军外穿红棉翻羊毛大衣，或披红棉翻羊毛大氅，也是一片醒目的红色。夜不收不时来回奔驰，随时传递前面的敌情与路况，为大军指引正确的行军路线。


    
“军门，前方已是拒马河，过了河，到涿州不过四十余里，午后我大军就可到达奴营之外。”


    
此次出征，杨国柱亲令麾下一千总为前军，率骑兵一千人先行。余下他领宣府镇正兵营两千骑兵，加上王斗的舜乡军六千人为中军，大批车辆辎重随在中军之内。最后虎大威，许月娥，督标营千总杨国栋三千人为后军。


    
三军相隔不到半里，正午，宣大军己过涞水县城，从北面直逼拒马河，浩浩荡荡将要踏上涿州的土地。


    
大军经过涞水县城时，城上守兵又惊又惧，不过看城外旗号却是明军，略略放心，当地守备派人前来询问，城外官兵是哪一部的。杨国柱等人懒得理睬，直接从城下扬长而过。


    
看着身后如云的军马，杨国柱心中荡漾不休的豪情，听王斗这样说，他微笑道：“不错，过了拒马河，我大军今日便可到达奴营之外。”


    
他道：“不过大军过了河，我军行踪更明，奴贼有所防备，这数十里之路，我军需要谨慎了。”


    
宣大军出征后，声势喧然，不再遮掩，陆陆续续的，便在涞水境内遇到一些清军正红旗的哨探。


    
他们立时遭到散布大军周边的宣大军夜不收们围攻。这些哨骑大部分被擒获。或许有一些漏网之鱼，不过涿州清兵只能知道有一大股明军向他们逼来，具体情况不是那么容易弄明白的。


    
王斗道：“前军哨骑过了拒马河后，与奴哨探接战越来越多，内中更有奴巴牙喇兵，看来奴贼己有所醒觉。”


    
前军许多骑兵是杨国柱的家丁，内有一队夜不收。王斗军中夜不收更出名的彪悍，在杨国柱要求下，王斗同样派出一队夜不收协助前军哨探，军中已经陆续抓获好几个正红旗侦哨。


    
杨国柱语气中满是豪迈：“晚了，他们来不及了。”


    
他与王斗相顾大笑，杨国柱传令：“大军加快步伐，待过了拒马河，我军略为休整，然后全军直逼涿州。”


    
军队潮水般行进，看那浩瀚旗海，漫无边际的兵马，王斗同样豪情充溢胸腹，他仰天长呼了口气，心底高声呐喊：“自巨鹿之战后，我王斗又回来了，回来了……”


    
……


    
涿州。


    
琉璃河西岸，沿着当地高村堡四边，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八旗满洲正红旗清军营帐。


    
营帐上飘扬的皆是纯红旗号，上布张牙舞爪的火焰飞龙。不时有一些黑盔红缨，身披红色棉甲的清军快马从营内奔出，或是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大明女子，被强迫押入营地各地，供内中扎营的清兵发泄兽欲。


    
在清军正红旗主力营帐往下，顺着琉璃河下游，又布满了密集的破旧窝棚。窝棚遍布周边十几里之内，有如平地起了一个城市般。清军掳获畿南各地，抢掠来的人口财帛就集中在涿州与通州，其中以涿州为多。


    
这里聚集了掳来的十几万人口，数十万石粮米，几十万头牛马猪羊，还有无数的黄金白银，珍宝缎匹。周边十几个村落民堡，堆满了清兵掳获的畜牧财帛。那些押来的百姓，则全部露宿野外。


    
寒冬腊月，酷寒天气，又缺衣少食，无数的人冻死饿死。能撘个容身的破旧窝棚已是奢望，便是住于窝棚内的民众，也是个个形容枯槁，每个人眼神绝望。前途未知，他们只是麻木地活下去。


    
掳来的百姓每数万人聚于一处，在他们营地周边，挖了数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外面，一些看押的清军布下营帐，不时在周边巡逻。这些人暴虐无比，动不动进入聚集地施暴，凌辱打骂是家常便饭，女子命运更为悲惨，有姿色的人一个个被拉走，下落不明。


    
任何敢逃跑的人，抓回后都是活活折磨而死。


    
许多人忍受不了，便一家一家的自尽。


    
到处的尸体与垃圾，却无人收拾。


    
除了这些八旗旗丁的暴虐凌辱让人痛恨，那些随军杂役同样让被掳的百姓恨得牙痒痒。


    
那些杂役皆为八旗的阿哈奴隶，或为东北部落人，或为蒙古人，朝鲜人，汉人等。他们是八旗早几批掳获的各地百姓，出征也作为喂马造械，填取濠沟等炮灰役丁使用。


    
但这些人对掳来的百姓没有丝毫怜悯之心，跟在那些旗丁身后狐假虎威，暴虐凶残不输于那些八旗满洲人，特别那些朝鲜人更为凶残，操着一口难懂的高丽话到处呼喝。


    
还有一些杂役操着汉语，那些被掳百姓一率称他们为二鞑子。其实这些杂役外装与那些八旗旗人没什么区别，都是身着满服，头上留着金钱鼠尾辫。


    
崇祯九年黄太极称帝后，便下诏严令境内民众发式衣冠皆如满式，否则便要全家处斩。从那一年开始，清国境内，已经不见汉装汉服，所有人，与满洲人打扮没有任何区别。


    
看押百姓的清军，大部分是正红旗未披甲旗丁，这些人凶残不用说，那些随军杂役为虎作伥，同样让人痛恨。


    
离高村堡清军营帐不远一个叫中代屯的地方，这边圈聚着三万余各地被掳民众，与别的圈聚点一样，这里布满了胡乱撘建的窝棚。垃圾与死尸遍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令人作呕的臭味。无数被掳百姓躺在各窝棚之内，似乎只是绝望的等死。还有许多人神情麻木，如行尸走肉般在圈聚点内走动，什么时候扑倒在地，便再也爬不起来。


    
而这个地方，刚刚发生一次骚动。就在方才，一个正红旗旗丁率着二十余个蒙古人，朝鲜人阿哈奴隶，闯进几个窝棚之内，将几户人家的女子拖走，那些人家想要哀求劝阻，当即被刀背棍棒打得血流披注，一人甚至当场被砍死，身首异处。


    
血腥味仍在清冷的空气中蔓延，听着周边绝望凄凉的哭泣声传来，巫大本恨恨一拳擂在身下的土地上，相邻多日，那几户窝棚人家他大多认识，多是真定府一带的人。其中一个被抢走的女子他更熟知，就在昨日晚上，为了一个粗黑的馒头，那女子用贞节向他交换了这个食物用品。


    
外面的鞑子每日分发下来的食物稀少，为了活命，被掳来的百姓营中同样流传各样罪恶。巫大本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实汉子，满腮虬髯，相貌凶恶，颇通拳脚。暗地他还有一个身份，大明锦衣卫总旗，镇守真定府某地，清军攻陷那座城池后，他也随军被掳。凭着自己的身手，在营地内他可以抢到更多食物。


    
为了这一口食物，周边许多人围拢他的身边，希望求得他的庇护。不过方才的情形巫大本却无能为力。如果手上有武器，他或许可以在那些阿哈的围攻下脱身而去。但却逃不过外面那些鞑子哨骑的追杀，已经有多人用生命证实了这一点。


    
在巫大本一生中，他有过很多女子，但只有昨晚那个叫凝脂的女子在他心目中占据重要地位，虽昨晚二人只是交易，但巫大本心中已经忘不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凝脂被一帮二鞑子拖走，巫大本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他心中气极，一口气闷在心里，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他往地上打了几拳，恨恨站起身来，呆呆看向身旁一个男子。


    
那男子对着壕沟那边静静眺望。天气极寒，一股寒风吹来，似要刺入骨内，巫大本不由全身瑟瑟发抖，他裹紧了自己的羊皮大袄，又跺了几下脚取暖。反观那男子，却在酷寒的天气中一动不动，寒风早将他的脸吹得青紫，他却是浑若无事般。


    
随男子的目光看去，在壕沟对面的三里处，便是清军的大营，看男子已经对那边眺望很久，巫大本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看的，每日不都这样？


    
巫大本搓了搓自己冻得青肿的手，那手脚早已发木变僵，似乎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他朝四处地上打量一会，周边连树叶枯枝都没有，想要生火取暖都是奢谈。


    
加上方才凝脂被抢的郁闷，巫大本终于忍不住，他下意识朝周边看了一眼，对那男子道：“刘百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等要想个办法逃离才是。这样下去，属下怕我二人不是冻死便是饿死，或者被那些二鞑子打死，窝囊啊……”


    
那被他称为刘百户的男子终于转过身来，阴沉地瞥了巫大本一眼。这男子穿着棉袍，三十多岁，一张平实无奇的脸，可用相貌平平来形容。只是一双略显阴鸷的目光，才让人感觉或许此人不如他外貌一样好惹。


    
见这男子转过身来，巫大本下意识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作为男子的下属，他太了解他的作派了，平日一声不响，却是心狠手辣之极，他在真定府任锦衣卫百户，手上不知道沾上多少人的鲜血。


    
此次他二人被掳来，那些清军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进入这个圈聚点后，那男子便一直观察周边动静，每日如此，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刘百户扫了巫大本一眼，又转回头去，良久，他说了一声：“复魁，有没有觉得，今日东奴大营很不一样？”


    
他的口音与巫大本差不多，都是河北一带的口音，说话时，平淡中带着一股阴冷的味道。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或许，我等逃离的时机快到了。”


    
……


    
确实，此时的八旗满洲正红旗营帐内一片慌乱骚动，来来往往的侦骑不断，一个个传回了宣大军逼近涿州的消息。


    
在高村堡内，原本里长的大宅插着正红旗固山额真岳托的织金龙纛，作为他的行辕驻节之地。自巨鹿之战后，岳托突然染上重病，已经无力再随军出战，所以他与多尔衮的商议布局中，便是由他副手杜度统领入寇的右翼大军，随同多尔衮一起攻略山东，而岳托留在涿州等地看护掳来的人口财帛。


    
在涿州多日，岳托越发病重，旗内事务多半交给他的两个儿子处理，不过今日实是危急，他的两个儿子不能作主，岳托不得不从病床下来，挣扎处理军务。


    
此时他斜依在厅内锦榻之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裘外套，他手着捧着一盏热茶，一边咳嗽，一边倾听旗内巴牙喇营甲喇章京布颜图的哭诉禀报。


    
大厅之内，他的两个儿子，正红旗巴牙喇纛章京罗洛宏，甲喇章京洛洛欢，还有留守涿州的几个甲喇章京，牛录章京同样聚齐，与岳托一样，各人同样凝神细听布颜图的诉说。


    
“奴才折损了二十几个巴牙喇营勇士，已经可以确认，前来涿州的明军正是巨鹿大战后败逃的明国宣大军。他们来得非常突然，先前他们一直悄无声息，一下子便出现在涿州之地，似乎早潜伏在涞水、易州一样……”


    
“他们来得太快，所以他们大军进入涿州后，旗内的哨骑才回醒过来，估算现在离营地不到四十里。更可怕的是，宣大军兵力众多，步骑各半，估计不会少于一万人。而且他们兵仗鲜明，军势极壮，战力不会差于巨鹿那时。”


    
“看他们打的旗号，内中有杨国柱，虎大威，王斗几营兵力……”


    
布颜图语音颤抖：“奴才仔细哨探明国王斗部，他的兵马占了宣大军一半，应该……应该不会少于六千人。”


    
只听呛啷一声，却是岳托不小心将手中茶盏打落地上，随后他剧烈咳嗽起来。厅内众人一惊，岳托长子罗洛宏抢上一步，叫道：“阿玛，阿玛，您没事吧？”


    
他的二儿子洛洛欢也是同样抢上前去。


    
岳托沉声道：“我没事。”


    
他挥挥手，立时几个杂役快速上前，轻手轻脚将地上碎片扫去。厅内各人呆呆看着他们忙活，屋内虽烧有炉火，却有一股冰寒的味道绵延。各人内心发冷，他们相顾而视，都看到对方脸色极为难看。


    
岳托也是怔怔坐着，良久，他说了一声：“王斗哪来那么多兵马？巨鹿大战后，他的兵应该都死光了吧。他一个明国游击不过三千人，伤亡之后，怎么又出来六千人……”

第287章 求援


    
厅内各人面面相觑，自巨鹿之战后，入寇诸旗都对宣大军起了畏惧之心，特别对王斗的舜乡军，更是心惊胆寒。从通州一直到定州到巨鹿，王斗的三千多兵就让各旗吃尽了苦头，八旗满洲正红旗同样折损了很多兵马，连巴牙喇营甲喇章京谭拜都在巨鹿战死。


    
本以为巨鹿大战后王斗军伤亡惨重，已是不足为患，至少在此次入寇中不足为患。没想到宣大军又来了，王斗军队更是越打越强，三千人打出六千人，或许还远远不止，这真是让众人意想不到。


    
良久，岳托叹道：“巨鹿大战后，我大清兵没有乘胜追击，尽灭王斗等人，终是养虎为患，后悔莫及啊！”


    
众人脸色难看，他的长子罗洛宏同样铁青着脸，对布颜图喝道：“王斗真有六千人，布颜图你这奴才看清楚了？”


    
罗洛宏年不过二十三岁，不过满腮虬髯，看上去比岳托还老似的。他身材粗壮，脾气极为暴燥，动不动就鞭打属下，连布颜图都吃过他的鞭子，旗中各人对他极为畏惧。


    
看罗洛宏这么一瞪眼，布颜图心惊胆战，忙道：“回贝子爷的话，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奴才哨探得很清楚，王斗部下不会少于六千人。若是军情有误，就请贝子爷砍下奴才的脑袋。”


    
罗洛宏脸色越加难看，看儿子又要发怒，岳托挥挥手，让罗洛宏闭上嘴巴。大敌当前，更要笼络属下，让他们齐心杀敌。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后，温言让布颜图退下休息，还让家奴给布颜图奉上一杯热茶温暖身体，让布颜图感激涕零。


    
岳托次子洛洛欢虽只短大哥罗洛宏两岁，却颇为沉稳，颇有乃父之风。在正红旗内，他领了五百披甲兵，还有一千五百未披甲旗丁。此时他沉思片刻，对岳托说道：“阿玛，诸位大人，军情定是无误。王斗之所以有六千人，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隐瞒了兵力。”


    
“曾有先例，崇德元年镶白旗的饶余贝勒攻略王斗军堡时，当时他堡内就有三千兵马。那时王斗只是明国一个小小的防守官，按例他只能带三、四百人，却私自操练了多达十倍的兵力。”


    
“崇德元年后，王斗升为明国游击，依他的心机，肯定又多练兵马。他领兵出战时，标下军队应该不会少于八千或是九千人。三千兵随他出战，余者兵力想必布置在易州等地，巨鹿之战后，他一声不响的，正好挑在我大清兵分兵的时候出现。此人心机谋划太深了，确是我大清国心腹大患。”


    
他内心隐隐有一点想不明白，就是王斗为什么将兵马布置潜伏在易州等地，又正好选在这个时候出兵？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料定大清兵掠获后，会将人口财帛囤积在涿州，主力又会前往山东？


    
越是想不明白，洛洛欢越觉得王斗的可怕，他长声叹息：“只可惜剿灭王斗的良机不在，现在宣大军一万多人前来。连未披甲的勇士算在内，我满洲正红旗在涿州兵力不过四千，对阵这些明军，还有一半是王斗的部下……”


    
他脸上极有忧色，对岳托着急地道：“阿玛，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让留守通州的旗内勇士放弃营盘，全军尽数赶来，再派人向山东的奉命大将军求援，我等坚守营地，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内各人立时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洛洛欢的提议，有人不赞成。


    
罗洛宏对自己弟弟斜眼相睨，平日他就对自己这个二弟看不顺眼，身为旗人，却好汉文汉礼，一点没有满洲勇士的豪迈雄风。去年他袭爵多罗贝子，更与自己爵位相同，罗洛宏心中更为不满。


    
此时听了洛洛欢丧气的话，他大声喝道：“二弟，你这话是长明军威风，灭我大清国勇士志气！不就一万多明军？我大清兵以一奉百，就是一千个勇士，对阵一万个明军，也可以杀得他们丢盔卸甲。”


    
他道：“我大清兵长于野战，短于守城，不在野地击败那些明军，却是守营挨打，这口气，让本贝子如何咽下？”


    
洛洛欢脸上阴沉之色一闪而过，听大哥连明国成语都用反了，他暗暗冷笑，面上却是平静。


    
他道：“不知大哥如何与明军野战？通州与定州之战时，八旗满洲镶红旗与镶白旗都与王斗等人野战过，结果却是折损严重，难道大哥要将我旗内勇士都拼光不成？巨鹿之战时，王斗等人的战力，大哥也是领教过。”


    
罗洛宏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喝道：“本贝子当然不会那么蠢，而是使用我骑军之长。用明国话来说，就是邀其粮道，绝其关梁，袭其不虑，乱其战器，追其奔散，玩死他们。”


    
他叫道：“我骑军利于奔袭，长于近战肉搏，宣大军火器犀利是不错，但我们并不需要主动攻击他们阵列。而是扬长避短，待他们摆好阵型，我军不战，就在远处监视。等他们行军，我军又摆出攻击阵势，他们又不得不结阵。如此数次，他们定是疲惫无比，我军趁机攻击，就在这数十里之地，就可以打得他们溃散。”


    
洛洛欢脸色更为阴沉，口气仍然平静：“袭其不虑，乱其战器，追其奔散？明国王斗部尽为步军不错，但大哥不要忘了，明国宣大军余下的尽是骑兵，人数在五、六千人之多！我涿州营寨需要守卫，大哥能派出多少勇士骚扰？五百，一千还是两千？”


    
“宣大军余下的兵马在巨鹿与我等也是撕杀血战过的，战力不可小视，他们就是派出三千骑兵，也可与我杀个旗鼓相当。骑军一旦混战，他们再派出一些人缠上来，那些勇士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邀其粮道，绝其关梁？布颜图甲喇已经哨探得很清楚，此次宣大军前来，又如巨鹿之战，定州之战一样随军携带大批粮草，或许足够他们全军食用一个月，半个月的，去哪里邀其粮道，绝其关梁？就算他们只带半个月的粮草，如果通州的勇士不来汇合，我旗内勇士根本坚持不了半个月。”


    
此话一出，厅内更是一片安静，洛洛欢的话让各人认清一个事实，不是如何杀溃这股明军的问题，而是关系到他们正红旗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罗洛宏口气虽是豪迈，但在场各人哪一个在巨鹿没有与宣大军，特别是王斗军血战过？那些明军的战斗力，早让各人心惊胆战，罗洛宏的战术放在平日可行，但宣大军与众不同，他们骑兵众多，自己所有的骑兵优势，在他们面前都是一场空。


    
而且自巨鹿之战后，那种惨烈的战斗，早让各人心有余悸，下意识的都不想再与王斗军对战，更不愿意再让自己部下轻易折损。


    
厅内余下的那个甲喇章京与一些牛录章京内心都倾向洛洛欢的意见。现在宣大军气势汹汹逼来，该快速拿个主意，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他们都看向上首的岳托。


    
此时岳托也是暴喝一声：“够了！”


    
他看两个儿子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是烦恼，他内心同样倾向次子洛洛欢的意见。宣大军骑兵众多，往常清军贯用的战术根本行不通，他们又来得突然，只得坚守营地，静待援军到来。


    
其实岳托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放弃涿州所有掳获的人口财帛，快速撤往通州。但是旗内各人，谁又舍得放弃这些辛辛苦苦掠来的财富？而且岳托也不敢肯定自己率军撤退后，王斗等人会不会再次追上来。到时自己又放弃通州营地，再逃往别处，然后王斗等人再追上来？只有坚持涿州营地一个选择了。


    
他又剧烈咳嗽一阵后，坐直了身体，威严扫视厅内众人：“传令下去，全军紧急戒备，督促那些奴才阿哈深挖壕沟，作好一切防务准备。营寨外面看守明国人口的各处勇士也尽数撤回营内，参与营防守护。”


    
厅内各人都是轰然领命，罗洛宏却是呆了一呆：“阿玛，没有了看押守卫，那些掠来的明国百姓，会不会趁机逃跑？”


    
岳托道：“大战之时，情形不明，谅他们不敢逃跑。便是逃跑，这大寒天气，他们也逃跑不远。若我军胜利，事后还可以掠回。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集中兵力守营。”


    
罗洛宏不死心：“不若我们多驱赶一些明国百姓进入营地，到时也可强迫他们守营，抵挡明军的铳弹子药。”


    
岳托摇了摇头：“这些百姓守营无益，面对明军的火炮火铳，他们只会溃败逃跑，骚乱我等勇士军心。巨鹿之战就是前车之鉴，我们不可不防。”


    
洛洛欢想起一事：“若是宣大军夺取营外的财帛人口，不对我军发动攻击，押着畜牧财帛撤退又当如何？”


    
岳托冷笑：“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如此贪财好货的军队不足为虑，我大清勇士就有可乘之机。”


    
他摇了摇头：“王斗他们不会那么蠢的，会有数日的恶战。”


    
他吩咐巴牙喇营的甲喇章京布颜图紧急率人前往通州求援，你看着布颜图道：“我手札一封，你亲自交到守留通州营寨的甲喇和硕特手中，让他全军来援，你告诉和硕特，三日之内，他必需领军来到，否则本大将军斩他的头。”


    
留守通州营寨的正红旗甲喇章京和硕特部下有披甲旗丁一千，还有未披甲旗丁一千，杂役五千。如果这些人全部赶到，岳托多少有些胜算。说完这话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临行之前，你让和硕特将掠获的财帛粮米尽数烧了，不要留下一颗粮给附近的明军。”


    
厅内各人都是面若死灰，此次他们清兵损失太大了，辛辛苦苦掳获的财帛粮草，全部成为一场空，都怪那些该死的宣大军，更该死的明将王斗。


    
布颜图重重叩头，神情悲壮：“奴才一定将手札送到，一定让和硕特大人领军来援。”


    
岳托又吩咐巴牙喇营一个牛录章京领人前往山东向奉命大将军多尔衮紧急求援。最后他吩咐长子罗洛宏率领正红旗巴牙喇营五百人，又有五百披甲兵，一千未披甲旗丁，合成两千骑兵，前往野外试探，尝试骚扰逼来的宣大军队。


    
他仔细叮嘱儿子：“你领军出去后，不要与他们对战，若是无机可乘，便快速回来。”


    
众人一一领命，岳托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希望如此布置，可以挡住王斗等人的进攻吧。”


    
……


    
午后未时中刻，宣大军到达当地一个叫林家屯的地方，离清军营地不到三十里，离涿州城同样不到三十里。


    
那涿州是大明北地出名的囤粮之地，城池坚固，城西还有暗道可通紫金关、易州，设有守备防守。不过在去年十月下旬，清兵越过京师，由良乡趋涿州时，涿州城陷，内中百姓财帛尽数被掳获一空。


    
清兵退后南下时，明廷又派军队占据防守，内中早已空空，除了官兵外，没有一个百姓民众。此时涿州城内有数千守军，不过只敢龟缩城内，对琉璃河边的正红旗清军，不敢有丝毫攻击之心。


    
对涿州城内的明军，宣大军同样没有理会的兴趣，没有派出任何人前往联络。过拒马河后，他们步伐未曾稍停，浩浩荡荡的军队，直往琉璃河边的清军营地逼去。


    
到了这里，周边窥探的正红旗哨探更多，不时有宣大军夜不收呼啸奔去驱赶，使得他们难以靠近宣大军周边十里。特别舜乡军的夜不收们，一人三马，不论战力还是机动力都非常出众，便是正红旗的巴牙喇兵，在他们手上也丝毫讨不了便宜去。


    
不过此时很多夜不收们奔回来，言道前方十里外出现了大股的正红旗骑兵，王斗与杨国柱互视一眼：“难道清兵要在这里与我大军决战？那就重演定州之战吧！”

第288章 所谓的骚扰只是一个笑话


    
很快三军汇合，整队布阵。


    
哨探所闻，敌情还远，这就是有精锐哨骑的好处，临敌不会措手不及，可以从容地排兵布阵。王斗行军时，军中夜不收一向前后左右撒出二、三十里，有这样精锐哨骑在侧，任何敌人突袭都成为一场空话。


    
便是情况需要，放出几百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军中满是先例，万历援朝之战时，辽东夜不收便跨出国门，直接跑到大同江边围观日军与朝鲜军作战。所见所闻，还绘声绘色写就一封极为详尽的情报。


    
只可惜军中精骑少了一些，现在还要靠友军护卫。王斗希望打下涿州正红旗营寨后，收获清军掳来的马匹，未来组建一只最少几千人的骑兵。


    
排兵布阵，需要地形，没有供大队展开的地形，不但步兵，就是骑兵行军也只得保持数骑并列的队列。这样的队列，除了骚扰外，没有任何有力的攻击作用。


    
如果坚阵对决，除了需要选择适合展开的地形外，还要花费时间组成阵列。有时布阵所需时间高达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无论步骑皆是如此。


    
放眼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带空旷，没什么河流田地水渠，方便双方对战。


    
宣大军汇合布阵，从舜乡军到杨国柱、虎大威营中军士个个都是从容，那是各人血战后拥有的信心与勇气。而且清骑还远，便是他们前来，还需要花时间结阵，可能大军还要好一会等待。


    
若是那些清兵只是过来骚扰……宣大军中六千骑兵不是吃素的。


    
在宣大军忙活的时候，正红旗的清兵也从远处慢慢逼来，看他们大股聚在一起，队列散乱，杨国柱在马上眺望了一会，道：“东奴军士不到三千，他们不是来决战的。”


    
他身旁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呸了一声：“区区两千众，也想拖延我大军行进的步伐？”


    
他对杨国柱抱拳叫道：“军门，待末将领一帮人马上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杨国柱道：“不急，看看动静再说。”


    
虎大威也是赞同杨国柱的意见，持重为上。


    
慢慢那些正红旗清兵来得更近，远远已经看到他们的黑盔红甲。他们在宣大军前方三、四里处停了下来，略略整队，过不了多久，便有几队骑兵呼啸而来，往宣大营地冲来。


    
看他们这么嚣张，郭英贤鼻子都气歪了，再次向杨国柱请战。


    
骑兵之战王斗没有话语权，许月娥的马贼兵与清兵对拼想必也凶多吉少，杨国柱与虎大威低声商议几句，二人决定两营各出动五百精骑，给那些清兵一个下马威。


    
郭英贤得到出战命令，兴高采烈，他叫道：“哈哈，五个打他们一个，妙极！”


    
他与虎大威营中一个千总各领五百人冲出阵去，对面的清兵不过冲来五、六队，二、三百骑兵。


    
郭英贤二人领一千骑兵，兵力上极有优势。他们呼啸而去，最少每三队围击他们一队人，两队左右两翼包抄，一队正面主战。


    
王斗与杨国柱，虎大威，许月娥几人聚在一起，骑在马上远远看去，两面的骑兵快速接近，很快双方冲撞一起。


    
对面的正红旗骑兵仍是五十人一队，其中二十人披重甲，持戈矛，又有三十人披轻甲，操弓矢。不过此时清军各队却是轻甲兵在前，重甲兵在后，冲近数十步后，那些轻甲弓手箭矢齐发。


    
杨国柱，虎大威营下骑兵却是六十人一队，内中二十个弓刀手，二十个钩镰枪手，十个鎲钯手，五个大棒火兵手。与那些清兵一样，二营战士各队的弓刀手也是一齐射箭。


    
一阵箭雨来往，双方队中都不约而同举起左臂的臂盾抵挡，不过互相还是有一些人马扑倒在地。随后他们擦身过去，用弯刀，用长矛，钩镰枪，鎲钯大棒搏斗。


    
骑兵对战，比的就是手快眼力，往往一个回合就被对方刺落马下。借着马力，甚至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将对手杀死。就算没死摔落马下，乱马奔蹄中，很快就是被踩成肉泥的下场。


    
真的拼命，两镇总兵正兵营的战士，武力并不会输于那些清兵们，就算不能保持一比一的伤亡，那伤亡率也不会超过二比一。更不用说清兵人数太少，三队明军夹攻一队清兵，每两队从他们两翼出现，防不胜防。


    
一个个明军被劈被刺于马下。同样的，一个个清兵被钩被刺于马下，又或被鎲钯刺死，手上兵器被格飞。又或一个个沉重的大棒借着马势舞来，狠狠敲在他们身上或是马上。


    
不断有人落马，搏战血腥而激烈，各方战士临死前或是受伤的惨叫隐隐可闻。


    
双方缠斗在一起，很多人已经下马搏斗。王斗看到郭英贤同样跳下马匹，势若疯虎的拼命。他身材粗壮，力大如牛，手上一根鎲钯舞得虎虎生风，所向无敌。


    
鎲钯是格飞对方兵器第一利器，对方戈矛刺来，被郭英贤三尖鎲钯一叉，然后借势一扭，对方的戈矛就飞上天空。然后郭英贤鎲钯狠狠叉去，对方身上就留下三个血窟窿，屡试不爽。


    
转眼间郭英贤已经叉死好几个清兵，见他如此武勇，面前清兵无不退缩。


    
这边的宣大军看得亲切，个个都是欢呼，杨国柱身旁的虎大威连声赞道：“郭将军如此悍勇，令人见之赞叹。老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麾下有如此大将，我宣大军如虎添翼。”


    
杨国柱脸上颇有自得之色，他身旁的许月娥也是对他施礼：“郭将军武勇，长我大明军威士气，女儿谨为义父贺。”


    
许月娥的话更让杨国柱满心欢喜，他哈哈大笑。


    
王斗看了许月娥一眼，这娘们平日一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会说话。战场情形，他同样看得叹为观止，这就是冷兵器骑兵搏战的魅力，每一次都看得人心旷神怡。


    
不过……观双方搏战，还是以无组织，无纪律性居多。各方战士骑术与单兵作战能力出众，不过作战时队形散乱，形不成什么整体威力，还以个人武勇，特别主将的武勇提升士气为多。


    
王斗希望未来自己的骑兵能富有强大的组织性与纪律性，如此就算士兵骑术与单兵格斗能力不佳，也同样可以击败那些纪律性差，但骑术与武力都极为出众的对手。


    
法国人是欧洲最不善于骑术的民族，他们的骑兵与马匹质量也很一般。但拿破仑的骑兵屡次击败骁勇善骑的马木留克骑兵，就是因为他们骑兵经历严格正规的训练，作战始终保持严整的队形，冲锋时一泻千里，锐不可挡。


    
这就是组织与纪律形成的整体力量，在大明，没有人比王斗更重视纪律了，汉人又是善于骑术的民族，汉唐动辄拉出数万数十万的骑兵，王斗希望未来自己手中，有一只不一样的骑军。


    
可惜他的骑兵训练不久，马性不烈，人马还没有天人合一，骑兵对冲不到时候，慢慢来吧。


    
他同样奉承了杨国柱几句：“郭将军精于骑战，战后末将倒要向郭将军好好讨教一番。”


    
见精于练兵的王斗都要向他部下讨教，杨国柱更是满意。


    
……


    
看双方杀得激烈，奔来逐往，王斗身旁的李光衡看得心痒，连声向王斗请战，希望率两队兵加入战场去。


    
王斗微笑摇头：“李千总，奴骑支持不住了，他们将要败逃，没机会了，下次吧。”


    
在上千宣大骑兵的围殴下，那些出战的二百多清军骑兵果然支持不住，转眼间他们伤亡近百人，余下的纷纷向己方军阵逃去。占着人数优势，宣大军不过伤亡数十人，他们不依不饶，大叫着策马追去。


    
见明军追来，那些败逃的正红旗清兵更是恐惧，拔马跑得飞快。明军几个人打他们一个，这种不公平的战斗让他们满腹委曲，却无处评理。对他们来说，此战明军不过伤亡一成，而他们伤亡三、五成，实是惨重之极。


    
看着自己骑兵败退，清军大阵中罗洛宏脸色极为难看，果然如自己弟弟说的，明军骑兵众多，所谓的骚扰只是一个笑话。看着自家勇士被明军追上，一个个砍翻刺倒在地，他心如刀割。


    
好在那些逃命的清兵马匹众多，大多数人还能逃得一命。


    
他身旁一个巴牙喇营甲喇章京叫道：“多罗贝子，要不要再派几队勇士接应，拦截撕杀那些明军骑兵？”


    
罗洛宏脸色更是铁青，近千明军呼啸冲来，有与自己大阵撕杀的趋势。他最怕与这些明军缠斗，他们大阵中又派出几千骑兵助战，那样骚扰就变成混战，最后变成决战。


    
对方一万几千人，自己不过两千人，战到最后，正红旗精华有可能全部消耗在这里，这是他不愿意的。


    
临行时阿玛殷殷交待，千万不要与明军对战，要保存实力。


    
罗洛宏狠狠咬着牙齿，最终叹了口气：“他们骑兵众多，确是无机可乘，我们走吧。”


    
……


    
见清兵败逃，宣大军中爆发阵阵欢呼，杨国柱大笑：“传令，鸣金收兵。”


    
他喝道：“打扫战场后我军继续行进，酉时之前，我大军便要到达奴营之外！”

第289章 岳托，你等死期到了！


    
罗洛宏狼狈地带着自己骑兵逃回营地，没有任何骚扰成果不说，还折损了一百多个骑兵，他垂头丧气。岳托早料到这个结果，没有责怪自己儿子，只是严令旗内加紧营寨防务。


    
罗洛宏回来不久，一队队明军骑兵就呼啸跟来，他们绕着正红旗营盘奔跑，嚣张地舞着刀枪弓箭，对着营寨大声嘲笑，肆意指点。


    
这天地真是倒转过来了，正红旗诸将个个脸色极为难看，他们大清兵哪受过这等羞辱？一个牛录章京气愤不过，向岳托请战，希望带一些勇士出去挫挫明军的锐气，被岳托严厉制止了。


    
一波波奔来的明军骑兵越来越多，他们从每股数十人到数百人，最后大地剧烈抖动，天地中一片马蹄作响，营寨西面出现一片红色的旗海，旗下满是黑压压的骑兵。他们腾起大片烟尘，那些骑士，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他们放马奔来，似乎寨外尽是他们的旗号骑士，明军如此威势，让营寨上的岳托等人无不变色。


    
岳托身上披着他的鎏金盔甲，他强忍病痛站在寨墙上。看着潮水般的明军涌来，他心下沉重，今时不同往日，明军势大，此次自己满洲正红旗可否躲过一劫？


    
慢慢蹄声停止，烟尘散去，正红旗清军营寨前面不远，现出了密密层层的明军骑兵，前后左右不知排了多少。他们旗号不同，大多头戴铁盔，身穿红色盔甲，策马立在寒风中满是傲然之色，对营寨上的清兵似乎不屑一顾。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看他们的神情，营寨上的正红旗清军无不咬牙切齿。


    
岳托心中默算，仅在这里的宣大明军，就有好几千人吧？他再向远处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现出一片浩瀚的旗海，一个巨大的方阵整齐而来，他们如一个移动的城堡般逼来，整齐的脚步声似乎连岳托都能听到。


    
方阵黑压压前来，那熟悉的战列与气势，让岳托脸皮不住抽动：“王斗……”


    
“万胜”声中，宣大军步骑汇合，几杆大旗高高举起前来，王字大旗，杨字大旗，虎字大旗，许字大旗，中间一杆卢字大旗份外引人注目。所有士兵举起自己兵器向大旗欢呼，欢叫声中，王斗，杨国柱，虎大威等人来到军阵的前面。


    
军中冲出数百骑兵，往营寨呼啸而去，很多人马后，还拖着一些半死不活的清军哨骑。其中更有几个正红旗的巴牙喇兵。那些骑兵策马狂奔，一些被绳索拖在马后没死的清兵大声哭叫，营寨上的清兵面若死灰，个个又惊又怒。


    
他们射来一波波箭雨，那些骑兵绕着营寨奔跑呼啸，猛地几骑向寨门冲去，领头的魁伟大汉正是舜乡军夜不收千总温达兴。他冲近寨门百步之内，一声暴喝，手上马枪脱手而出，那长枪直飞出去，将寨墙上一个清兵刺飞出去。


    
寨上寨下片刻寂静，接着宣大军潮水般欢呼，铺天盖地的“万胜”声再次响起。


    
寨上则是拼命射来箭矢，温达兴拔出腰刀，轻松挑飞几根射来的利箭，策马很快奔出寨墙百步之外。


    
他奔到自己军阵前方，迎接全军的欢呼。他奔驰一会，猛地勒马，长刀前指，用满语对寨墙高喝：“岳托，你等死期到了，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明军爆发出一阵大笑，王斗与杨国柱互视一眼，也是微笑。


    
只有寨墙上的岳托等人脸色难看之极。


    
……


    
“听到了吗？”


    
在正红旗清军营地南向一些被掳百姓圈聚点，许多人纷纷从自己破旧窝棚出来，往“万胜”喊叫方向仔细倾听。声音虽然隐约，却也听得清楚。是大明汉语不错，而且没有上万人同时呼喊，发不出这种巨大的呼啸声。


    
“是官兵。”


    
“王师来了吗？”


    
“我们有救了……”


    
“看守的鞑子、二鞑子好象不见了。”


    
“刚才觉得地面震动，是骑军的马蹄。”


    
无数人激动起来，相互看着流泪。


    
……


    
“是官兵不错，不知哪一部的军爷好汉，敢主动进攻涿州的鞑子？”


    
中代屯这个被掳百姓圈聚点离高村堡清军营地最近，不过三里。往壕沟那边看去，在琉璃河西面的旷野上，密布着无数的明军，他们整齐列阵，步骑交加，兵仗严整。


    
从圈聚点看去，可以看到众多的大明骑兵围绕鞑子营地呼啸，往日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鞑子兵只敢缩在营地之内，一动也不敢动。这种从未见过的场景让圈聚点内的百姓又是兴奋，又是流泪。


    
无数的百姓涌到壕沟旁观看，他们相互哭泣，终于得救了。


    
巫大本地道：“大人说得不错，我等脱身时机到了。”


    
他忍不住流下热泪。


    
他身旁那男子仍是一动不动，对着明军军阵静静眺望。


    
几骑明军往圈聚点而来，他们快马奔到，个个腰挎劲弓长刀，身背巨大的涂漆箭囊，随风舞动的红棉大氅现出精良的胸甲铁叶，装备非常出众。


    
他们个个一人三马，为首一个明军长得极为粗壮，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他们奔到壕沟前。为首明军扫视了壕沟这边众百姓一眼，在马上高声叫道：“某仍大明宣府镇舜乡军夜不收队官揭一凤，奉将军之令前来解救你等。”


    
“王师到来，秋毫无犯，百姓不必惊慌。”


    
“将军有令，你等不可乱动，傍晚之时，王师自会取来粮米救济……”


    
……


    
两百步之外，密集的宣大军步骑列阵正红旗营地之外，在大阵外侧，周边数里都是呼啸的明军哨骑。几杆大旗下，王斗与杨国柱等人对着营寨凝神眺望。


    
这个琉璃河西岸的清军大营扎得颇为厚实，以一个民堡为中心，周边密布帐篷，营地四面，围了一个厚实土木寨墙。寨墙以木料为多，与中原正规的扎营布局没什么区别，四周木墙长短两排树干，紧密排列的长树干在外，短树干在内。两排树干架着木板，上下两层，方便士兵巡逻与防御休息。


    
寨墙内还有许多高高的望楼，似乎学习宣大军在巨鹿的布防，岳托的正红旗清兵今日赶工出来众多的壕沟。除了紧靠寨墙四面挖了一道深深壕沟外，沿着营寨前面百步，同样挖了好几道壕沟，壕沟之间留了不少通道缺口，各宽十几步，几十步。有些壕沟前面，同样垒了一些矮墙。


    
似乎时间匆忙，他们的布局不够完善，壕沟不多不深，矮墙同样不多。


    
不过这种活学活用的精神还是让王斗笑了出来。


    
看寨墙上清兵如临大敌，紧张万分的样子，杨国柱身后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叫道：“老王啊，咱们在巨鹿的招式布防，都让鞑子学去了。”


    
王斗微笑摇头：“画虎不成反类犬，我军火炮火铳战车众多，他们的弓矢不过数十步，防不住我军的火力。”


    
他眼中闪出一丝寒光：“野战不如我，守城更不如我，奴贼黔驴技穷，他们的营寨难守。”


    
杨国柱与虎大威相视大笑，二人意气风发，眼下清兵这种畏战龟缩的样子让二人心情大畅，没想到他们也有这一天。


    
众人大笑一阵，杨国柱沉声道：“我大军先且扎营，大搜四郊，先将东奴外围之贼尽数肃清再说。”


    
……


    
宣大军在各离清军营寨及中代屯被掳百姓圈聚点西面数里扎营，这里原有一个名为柳河营的民堡。在堡的西面，就有几条河流水渠，虽皆是结冰，不过大军敲冰取水没问题。


    
柳河营小堡颇为残破，里面空无一人，想必百姓不是逃走就是掳走，就困在野地的几个圈聚点之内。王斗与杨国柱等人进入堡内时，个个都是惊呆，里面堆积了如山的粮米财帛，似乎此处便是清军掳获物资堆积点之一。


    
可以想象的，周边方圆十几里内的堡垒村落，都是被清兵拿来如此堆放处置。原来里面应该有一些正红旗守卫，不过眼下他们全部逃离撤退到大营去。


    
他们跑了也好，里面堆放的粮草物资，足以让全军放开肚皮吃喝。宣大军原本随军千余辆车马，载着粮草，辎重，火药等物，眼下看来这些随军粮草已经使用不上了。


    
看着里面如山般堆积的粮草物资，郭英贤不住吸气，他双目放光，大叫道：“这些鞑子太笨了吧，人跑逃离也不知道将这些粮草财帛烧毁，白白便宜了我等。”


    
杨国柱艰难地转移开目光，摇头说道：“他们不蠢，他们还抱着打败我大军的心思。只要我军一败，这些粮草财帛复又尽归他们所有。如果烧了就什么也没了。”


    
旁边的虎大威与王斗都是点头，王斗谨慎地道：“军门，我等要约束部下，让他们不要贪恋财帛，一切财帛银两分取，待尽灭正红旗奴军再说。”


    
看着堡内各处一袋袋的粮米与银箱，杨国柱与虎大威同样心动无比，此时听了王斗的话，他们回醒过来。


    
杨国柱点头说道：“确实，军士贪恋财帛便毫无战心，若我等搬运财帛离开，奴骑反戈一击便不堪设想。严令军士不得进入各处堡子村落，就在堡外扎营。各处被掳百姓，也严令他们不得乱动，待我军胜后，再解救他们离开……”

第290章 强攻


    
宣大军在柳河堡外扎营，砍伐树木，深挖壕沟，日落前，一个坚固营寨已是扎成。


    
炊烟袅袅，整个宣大营地散发出一股饭菜及诱人的肉食香味。这方圆十几里之内，除了许多堡垒村落，野外还布有多处的马栅牛栅，里面关押了不计其数的牛马猪羊。


    
宣大军不客气的，抓来数百头牛羊，砍杀了犒劳，全军放开肚皮吃肉。众人喜笑颜开，皆道不说打鞑子，便是冲着来涿州有这么多肉吃，这一趟也来得值。


    
与此同时，在一些战兵护送下，舜乡军的辎重千总还从营内赶出多辆车马，载着粮米，前往多个百姓点救济。那些被掳民众饥寒日久，军中医士向王斗建议不可让他们吃得过饱，以免一些人活活撑死。


    
王斗点头认可，先熬些米粥让他们补充热量再说。


    
官兵如约救济，喝着热腾腾的米粥，加上得救的喜悦，各处百姓点无不沸腾。那些拉粮的辎兵全员享受明星的待遇，无数的百姓向他们叩头谢恩。对于官兵严令他们不可乱跑乱动，他们也规规矩矩的照做。


    
只有一些青壮在舜乡军辎兵们的督促下，去圈聚点外捡一些干柴枯枝，燃起一个个火堆，让内中的百姓度过寒冷的冬夜。辎兵的车辆中还拉来不少被褥衣服，让百姓们披上御寒。


    
杀千刀的鞑子，连各州县百姓的衣被碗筷都抢，那些抢来的被褥衣胞堆积在各个堡内，正好拉来一大堆给百姓们御寒。


    
见军爷们考虑这么周到，百姓更是感激振奋，他们纷纷向舜乡军辎兵打听，他们是官兵中哪一部的，特别打听他们主将是谁。他们回去后好给军爷们供奉长生牌位。


    
王斗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些百姓全部拉回保安州，早吩咐那些辎兵对上百姓们神情要亲切。那些辎兵心神领会，此时他们更是大吹特吹，言自家将军便是皇帝亲封，勇冠三军的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


    
他老人家奉命入卫后，从京师打到通州，从通州打到定州，从北到南打一圈后，又打回涿州。所到之处鞑子无不望风而逃，不敢稍稍对战。想必此次攻打涿州的鞑子兵，不需要多长时间，就可一鼓将他们全灭。


    
很遗憾，百姓中很少人听过什么勇冠三军的舜乡军，王斗名字更是少人听过。他们得救后还心下惴惴，担心官兵不是鞑子的对手。如果官兵败退，他们又要被鞑子掳获去鞑子窝了。


    
但听这些军爷说得这么肯定，而且他们还敢主动进攻涿州的鞑子兵，那些鞑子也乖乖的缩在营地内不敢乱动。确实与别处望风而逃的废物官兵与众不同。喝着热呼呼的米粥，披着被褥，烤着温暖的火堆，虽冬夜仍与往日一样酷寒，但众人心中都燃起了无限的希望，当日很多人一夜无眠。


    
……


    
王斗与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出兵前早有协议，那些被掳的百姓，全归王斗所有。王斗如何救济安排那些百姓，杨国柱几人并不参与，只在各个聚集点一些乡老随辎兵前来营地拜谢时，他们礼貌性的接见一下。


    
当夜王斗与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商议军务，正红旗清军营寨外围布局早已侦测清楚，汇成一张详细的地图。


    
看着这张地图，王斗等人都陷入沉思。清军营盘扎得颇大，四面营地，每面寨墙长度都在二、三百步。木墙树干排列紧密，前排树干还形成一个约大半人高的护墙。营寨前方百步，一些矮墙壕沟。白日见时，那些矮墙壕沟不多不深，不过有可能今天晚上清兵连夜加工，将它们布局完善。


    
不过老实说这样的营寨，对阵冷兵器部队护守得力，如果杨国柱与虎大威率部下攻打，极有可能伤亡惨重，难以攻下。不过舜乡军攻打，情况便大为不同。


    
出兵前已经说定了，由王斗主攻，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护卫在侧，此时看二人的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王斗没说什么，仔细与各人商讨攻寨之事。


    
“我军围三阙一，围住三面攻打便可……”


    
杨国柱定下了整体战略。


    
“他们应该没有火炮……”


    
虎大威沉吟。


    
巨鹿之战时，清军主力因为攻打宣大营地，不得不从通州等地调来一些缴获自明军的红夷大炮。现在这些火炮应该或随多尔衮大军攻略山东，或是就地抛弃。


    
岳托留守涿州，因为他们精于野战，便是有胆大的明军前来攻打，在野外就能击败他们，根本想不到要在营中布防火炮。他们更没料到宣大军突然逼近，想必现在琉璃河边的岳托军队，不但没有火炮，便是连投石机都没有，只得靠弓箭防守。


    
他们的弓箭，五十步才有杀伤力，要破舜乡军的铁甲，更要拉近到二、三十步。而舜乡军内一大半都是火铳兵，百步就能杀敌，七、八十步可破重甲，还有几十门的火炮。怎么看都胜算极大。


    
就算清军设有一些矮墙壕沟，此次舜乡军随军的独轮战车就有二百二十辆，每辆战车前方或是右边的辕条上，都可插上防护的挨牌，有效防止弓箭的射击。


    
以火炮火铳的猛烈射击掩护，刀盾兵与长枪兵强攻，很快就能攻破他们的营寨。


    
听了王斗的话，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更为振奋，王斗询问屋内的督标营千总杨国栋：“杨千总，你督标营的四门火炮，子药还可使用到什么时候？”


    
王斗军中佛狼机火炮弹药众多，便是在流井寨休整时，军中火铳火炮的弹药都得到有效的补充。一些火铳兵手上火铳射击数十次后，也更换了新的火铳。王斗只担忧督标营余下的四门红夷六磅炮，弹药剩余不多。


    
杨国栋道：“末将营中四门火炮，如果激战，每门开个二十炮，子药还可以使用两日。”


    
王斗点头：“两日已是足够。”


    
杨国栋对虎大威与杨国柱施了一礼，对上王斗时神情更为恭敬：“两位军门，王将军，末将请战，明日愿率督标营的兄弟，随舜乡军兄弟一起攻打奴营。”


    
王斗颇为欢喜，督标营战力不错，虽然现在只余三百人，但个个都是好汉，所留大半还是火铳兵。他们使用的自生火铳与鲁密铳，门门精良，寒风天气可以作战，鲁密铳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准确性高，破甲能力强，王斗早已渴望。


    
他们使用的自生火铳就是后世的燧发枪，王斗同样渴望。有督标营归附自己，自己麾下军力如虎添翼。杨国栋请战，显是打定归附自己前搞个投名状的主意。


    
看杨国栋的作派，虎大威与杨国柱神情复杂，他们千方百计拉拢杨国栋，杨国栋毫不动心，看样子却要归顺王斗。王斗的军力本来就膨胀到极点，有了杨国栋归附后，实力更壮，未来之情形……


    
杨国柱身后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也是遗憾地裂了裂嘴，只有静静坐着的许月娥目光在杨国栋与王斗脸上转了转。


    
……


    
“将军，末将愿领总下军士，作为第一波攻打贼营的先锋。”


    
在杨国柱中军大帐内，方略大局己定，众人商议结果，王斗领舜乡军及督标营主攻清军营寨正面，虎大威与杨国柱等人围在两翼，只徉攻，不主攻。包抄围困兼护卫王斗两侧后部之用。


    
明日出战后，柳河堡营地由杨国柱部留守三百人，舜乡军留守辎兵三百人，虎大威与许月娥也各留守百余人便可。这数里之地，便是有人偷袭营地，宣大军骑兵众多，完全救援得及。


    
战略己定，王斗回到自己营内，招集部下军官议事。


    
高史银首先站起来请战，脸上横肉不住抖动，眼中满是渴望，回去后能不能升任千总，就看这一仗了。随后各将也是纷纷请战，战意昂扬，特别以韩朝神情最为坚决。


    
军心可用，王斗也是满意，此战他麾下共出动七个千总，只有钟调阳的丁部由副千总高贵留守流井寨。自己出战几个月来，韩朝的甲部一直留守保安州，他部下多为老军，崇祯九年也多与清兵恶战过，整编后论整体实力，以韩朝部下最强。


    
是该让他们主攻，更好磨练。自己要抬举高史银，这首波之战，自是非他莫属。


    
他微笑肯定了各将的战斗决心，又着重扬了高史银几句。


    
他指着桌上的地图说道：“明日之战，我军主攻寨门及两侧一百五十步间的奴营地带。满洲正红旗奴兵仿效我等在巨鹿布防，在寨前挖了数道壕沟，垒了一些矮墙。壕沟之间，留了三条通道，以寨门那条通道最阔，约宽二十步，余者各宽十步。”


    
“他们东施效颦，实为可笑，明日我大军攻营，若他们没有火炮。我营中火炮便拉近一百五十步、甚至一百步外轰击，将他们寨墙寨门全部打破……赵千总，指挥炮手作战，便交由你了。”


    
赵瑄忙站起身来，这个明军中的非主流叫道：“将军放心，末将明日数十门火炮齐发，定让那些奴贼好看。”


    
巨鹿之战后，整个舜乡军炮手只余两百多人，军中原来护卫军士也没留几个。流井寨整编后，满城的那一队兵也编入炮总护卫，让赵瑄的部下凑足三百人。


    
此次拉来佛狼机中型火炮二十五门，一门火炮炮手三人，军中剩余的炮手还是供够使用。总内炮手护卫都装备火铳腰刀，不需别部千总支持，他们自己护卫能力就己充足。


    
王斗满意地点了点头，让赵瑄坐下，他续道：“火炮打破奴营寨门木墙后，随后我军中鸟铳手在战车掩护下层层抵近，一直进入奴营之内。进入奴营后，若他们还不溃败，仍要冲锋反击，我军又以战车层层推进，火铳手在车后射击，刀盾兵与长枪兵护卫两侧后部，随时准备肉搏作战！”


    
帐内各人兴高采烈，在舜乡军猛烈的火器打击下，各部或许只需付出轻微代价就可攻破营地。


    
韩朝看着地图沉思：“奴营三条通道狭窄，战车要层层推进，需将那些壕沟填上。”


    
温方亮向王斗建议：“将军，明日之战，可从百姓中选一些青壮出来挖土填壕，节省我军体力。”


    
王斗缓缓点头。


    
……


    
此时的正红旗清军营地中，则是一片沉闷，莫名的恐惧在营地内传扬。营地内一些被掳的百姓女子，惊讶地发现营内原本凶神恶煞的鞑子兵对他们客气了许多。


    
特别那些为虎作伥的二鞑子杂役们，与他们说话时不觉带上讨好的味道，还大力谈及同胞情宜，言道他们也是无可奈何，妻女在鞑子窝扣留，他们不得不为鞑子效力，不过他们内心是痛恨的。


    
那些朝鲜杂役也悄悄向被掳百姓送去食物，随便大谈宗藩情宜。看这些二鞑子前后大变的嘴脸，营内被掳百姓女子都是痛快。


    
她们已经知道外面明军的番号，一传十，十传百，不久营地内都在悄悄传扬：“勇冠三军的王将军来了，鞑子的末日到了！”


    
高村堡的岳托行辕内也是气氛压抑，岳托与两个儿子，几个正红旗甲喇章京，牛录章京都商议不出什么妙法来。不说明军火炮火铳厉害，就是王斗部肉搏近战能力也非常出众，明日能不能守住营地，岳托丝毫没有把握。


    
日落前宣大军撤退扎营时，岳托督促营内杂役出来深挖壕沟，叠垒矮墙，也驱赶了一部分营内被掳百姓劳作。


    
没想到这些看起来顺服无比的明国百姓，趁守军一个不注意，撒丫子就跑。虽守军砍杀抓捕回来一部分，不过还是很多人逃离。追捕过程中遇到在外飘荡的明军哨骑，又折损一些人手。


    
岳托气极，下令将那些抓捕回来的百姓就地处死。


    
临死前一个百姓惨笑地指着他们：“鞑子，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在地下等着你们！”


    
这人的话更让正红旗清军寂静无语，他们再也不敢放那些被掳百姓出去挖壕，一切累活，都压在那些随军杂役身上，让他们苦不堪言，人心各异。


    
为了提升士气与壮大军力，岳托对数千营内杂役承诺，战后将他们全部抬旗，回去后他们将不再是包衣奴才，而是他们八旗旗丁的一部分。虽说如此，有没有效果，岳托却丝毫不敢肯定。


    
商议不出应对之法，岳托心下烦闷，他不顾病重，坚持巡视营地，还登上一个望楼，往西面的宣大军营地眺望。


    
那边灯火通明，如同一个不夜城般。与往日不一样的，南面几个明国百姓圈聚点同样灯火星星点点，显是那边烧起了大量的火堆。


    
眼前的情形，便如巨鹿再现，不过双方位置互换，当日卢象升与王斗眺望清军营寨时的心情滋味，此时岳托也尝到了。


    
冬夜彻寒入骨，望楼上寒风更甚，随岳托巡营的是他次子洛洛欢，洛洛欢劝岳托回屋歇息。犹豫半晌，他又道：“阿玛，不若我们放弃所有的人口财帛，放弃营地，明日便撤往通州！”


    
岳托摇头：“临战撤退，定是军无战心，宣大军骑兵众多，在他们追杀下，我等凶多吉少。”


    
他道：“撤往通州，王斗等人一样会追来。而且涿州我军败退消息传出后，别部明军也会蠢蠢欲动，还是坚守营地为上。待通州援兵到达，加上我营盘坚实，拖到奉命大将军援军主力到达还是有可能的。”


    
他沉思半晌，对洛洛欢交待：“若是有个万一，你要千方百计突围出去，保留正红旗的种子，也不要想着报仇，安安静静过日子便是……”


    
洛洛欢泪流满面，抱住岳托的右脚大哭：“阿玛……”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一日。


    
一大早，天微微亮，便有一些舜乡军辎兵营的人冒着寒风，到各个百姓圈聚点招人：“大军攻打鞑子大营，需要一些挖土民夫及填壕好汉。挖土的，每人烙饼馒头吃饱，还有鲜美可口的菜汤肉汤。填壕的好汉，更是大块猪肉、羊肉、牛肉任吃。表现出众的，更可选入我舜乡军中，前途不可限量……有谁愿意去的。”


    
各个圈聚点都是一片百姓高叫：“我去，我去，我去……”


    
涿州各地粮草众多，所以昨晚舜乡军每隔两个时辰就施了一次粥，这肠胃养过来后，众百姓更是饿得不行，特别那些青壮，更肚子嘀咕叫。挖土只需要一些力气，就可以烙饼馒头吃饱，还有肉汤吃喝，谁不愿意去？


    
不说那些青壮，就是妇女小孩也争先恐后，似乎所有百姓都愿意前往。


    
这可难办了，似乎挖土的人手不需要那么多，最后辎兵营的战士从各地选出五千挖土的人，大部分是男子，也有一些是壮妇。不过愿意填壕的好汉却没有一个，毕竟有可能挨上鞑子的箭矢，送去自己的性命。


    
肉虽然好吃，但自己命更重要，哪个轻哪个重，百姓们心中有数。


    
“怎么没有一个愿意填壕的好汉？”


    
在中代屯被掳百姓圈聚点，看挖土的民夫黑压压站了一片，填壕的民夫却一个都没有。一个舜乡军辎兵把总非常不满，他叫道：“你们中就没有一个带把的人吗？”


    
他目光扫去，众人都是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把总正在失望，忽然一个粗豪的北地口音响起：“我去！”


    
却是一个三十余岁，满腮虬髯的壮实汉子走上前来，身旁还有一个相貌平平，双目阴鸷的男子。二人排众而出，那壮实汉子道：“小人巫大本，与我家大哥愿为王师效力，掘土填壕。”


    
把总斜眼相睨：“你要想清楚了，填壕时有可能挨上鞑子一箭。”


    
巫大本傲然道：“不就鞑子的弓箭吗？算个屁。”


    
把总赞道：“好，有种，把两位好汉带到一边去。”


    
在二人带动下，纷纷有一些男丁青壮出来，他们豪情万丈：“巫爷说得不错，不就是鞑子的弓箭吗？不算什么。”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活得才痛快！”


    
“前几天我老婆孩子就饿死在这里，我要杀鞑子，为她们报仇！”


    
“俺三年没吃肉了，终于有肉吃，为什么不吃？”


    
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站出来，一袭长袍，面容清隽，却是一口山东口音：“小人陈旭，偕同膝下三子，愿为王师效力。”


    
他身后站着三个男子，都是二十余岁，果然长得与他有点相似。


    
把总更是欢喜：“好，将这四个好汉请到一边去。”


    
陈旭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与一个十余岁的少女，似乎是他的妻女。见男人要去填壕，他妻子颇为担忧，拉住他的衣裳道：“官人……”


    
陈旭柔声宽慰他的老婆：“没事的，夫人不必担忧。”


    
他叹道：“酥儿早想吃肉，奈何我等被掳，这个年节与正月，每日在这里忍受饥寒，连粗黑馒头都吃不上。正好有此良机，捎一些肉食回来与她吃喝。”


    
听他这样说，他女儿陈酥娘不由哭泣，拉住父亲的手不让他去。


    
陈旭宽慰女儿几句，他目光深沉：“二弟、三弟死于鞑子刀下，我这个做兄长的，早想为他们报仇了。”


    
他与三个儿子昂然出来。


    
在他们带动下，出来男丁青壮不少，算算已经达到五百多人。


    
把总顺利完成任务，带着这些挖土民夫、填壕好汉回转宣大营地。


    
……


    
舜乡军辎兵从各个百姓圈聚点招到挖土民夫五千人，填壕好汉一千人，六千人分为两拔聚于宣大军营外。


    
招人顺利，王斗也是欢喜，安排辎兵营战士让他们吃饱喝足。如宣传的那样，果然挖土的民夫每人烙饼馒头吃饱，还加上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他们就着肉汤慌忙大吃起来，吃着鲜美的大饼肉汤，很多人怔怔流下泪来。


    
一些人还趁机在怀里揣上几个馒头烙饼，回去后给老婆孩子吃。至于填壕的好汉人群，舜乡军辎兵们抬出了大桶大桶的肉块，让他们放开吃喝。


    
看那些填壕好汉吃得满嘴流油，个个洋洋得意，再看那边大桶大桶油旺旺的肉块，更闻着那扑鼻的肉香味道，许多原本只打算挖土的民夫垂涎欲滴，当场有一千人加入填壕的好汉群中去。


    
辰时中刻，宣大军用过早饭，金鼓声中汇合到营外列阵。


    
清军营地早已戒备，岳托领着两个儿子，更是亲自站在堡墙上观看，见宣大军很快列阵逼来，一片红色的海洋旗帜。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今日之战，岳托估计宣大军出动万人之上，那人马似乎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如此兵马威势，让岳托等人脸色极为难看。


    
宣大军逼近到正红旗营地前一里处，随后他们停了下来，一个精通满语的舜乡军夜不收奉王斗之令出来，他策马奔到寨门前百步高叫：“营内清兵听着，我乃大明舜乡军夜不收军士田大垄，我大明天军命令你们，就地放下武器投降。如敢顽抗，我军攻入营内，玉石俱焚，悔之晚也！”


    
岳托等人脸色铁青，倒过来了，明军居然玩劝降攻心这一手，往日这是他们清人的拿手好戏，真是欺人太甚。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虽是气愤，却不得不忍！


    
田大垄叫了半天，岳托等人没有丝毫动静，田大垄奔回阵内复命。


    
王斗冷笑一声，对身旁的杨国柱道：“奴酋岳托等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杨国柱也是冷笑，原本他们也没打算让岳托投降，不过攻心之计罢了。


    
他道：“奴贼不降，我大军便强攻硬取！”


    
他喝道：“传令，大军结阵前行，直取贼营！”

第291章 破营


    
可以确定正红旗清军营寨没有火炮，宣大军分三头进攻。王斗舜乡军与杨国栋督标营攻营寨南面正方，杨国柱攻营地西面，虎大威与许月娥攻营地北面，留东面靠琉璃河处不攻，以为围城必阙之用。


    
王斗登上自己指挥战车元戎车眺望，元戎车台高近三米，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的作战情形，四周又有护栏挨牌，非常安全。上方还有顶蓬，可以防止日晒雨淋，非常不错。


    
该车在巨鹿之战时某些部位被打坏，不过宣大军撤到赞皇休整又修复补好。


    
王斗站在战车上望去，督标营千总杨国栋，舜乡军甲部千总韩朝，已经领部下大军先期逼去，作为第一波攻击兵力。在他们前方，一百辆独轮战车，各由一个辎兵推行，轰隆隆的前进。


    
这些战车前方及右边的辕条上，都插上了坚硬的挨牌，可以有效防护利箭射来。除此之外，王斗还支持了杨国柱与虎大威各六十辆独轮战车。


    
赵瑄的火炮千总，炮手们拖着二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四门红夷六磅炮跟在大军后面，这就是王斗第一波先期展开的攻势。清军营地正面寨墙长度三百多步，只能许可这些兵力展开。


    
再看向大阵的右方，四千个民夫正在努力挖土，用各个袋子，甚至衣裳布料装土，孙三杰领部下辎兵督促。民夫们将布袋装好，两千个填壕好汉，肩上抗着泥土，在辎兵引导下，雄赳赳气昂昂的追在大军后面。


    
一百辆独轮战车一字排开推进，鼓点声中，舜乡军甲部火铳兵与督标营火铳兵手持火铳密密跟进。随后又是两部整行列阵行进的长枪兵与刀盾兵。他们很快逼近到营寨前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韩朝喝道：“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


    
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喝令声中，潮水般行进的韩朝与杨国栋大军停了下来，黑压压的聚在寨墙之前。


    
韩朝与杨国栋客气地礼让一阵，二人越众而出。韩朝策在马上，透过前面的战车，可以看到寨门寨墙上的正红旗清兵正在严阵以待，他们那紧张万分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丈余高的寨楼及护墙上的清兵弓手密匝匝，韩朝估计他们一排人数不会超过五百人，毕竟寨墙长度就这么些。


    
正对着韩朝前方就是营寨的寨门，结了一个高高的寨楼，设有吊桥。寨门前是一道深深的壕沟，前面有一个宽约二十步的通道，两边又是矮墙壕沟。如寨门前这样的通道，左右还有两条，临时各设一个小型的寨门。


    
这就是清军的布置了，杨国栋与韩朝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冷笑之意。


    
杨国栋长笑道：“话说什么叫画虎不成反类犬，本千总此时知道了。”


    
“我军火炮众多，他们以木料结成的寨墙，挨得过我大军火炮的轰击吗？”


    
韩朝也是微笑：“我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来，他们一切防务，都来不及备齐。如此营寨，不堪一击！”


    
他心中豪情涌起，回望了自己军中战士一眼，部中火铳兵、长枪兵静静肃立，虽然天气极寒，他们还是站立一动不动，很多人脸上按纳不住的兴奋与噬血之意。


    
他这三总军士，除了高寻的新总外，余下两总都是崇祯九年与清兵血战过的老兵。便是高寻总内的军官们，也都是巨鹿之战后幸存的老军精华。虽新近总内补充进一些编练不久的新兵，但在军中严整的气氛下，他们的紧张可以忽略不计。


    
韩朝目光扫过身旁的镇抚官黄仕汴，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脸颊被寒风吹得青里透紫，让他脸色更为可怕。抚慰官李金珮乘骑马上，这大寒天气，他三络长须上已是冻出白花花的一片。虽说如此，他脸上却还保持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这就是韩朝的大军。


    
寒风呼啸过来，卷起他们的红棉翻羊毛大衣与红棉翻羊毛大氅，军中一片耀眼翻腾的火红颜色。


    
“开始吧！”


    
韩朝传下命令，前方战车与大军向两旁分开，赵瑄指挥他的炮手忽哧呼哧的推着火炮前来，在王斗中军大阵中，那些拉炮的骡马早就解开，这几十门火炮，全靠炮手们用手推来。


    
在赵瑄指挥下，四门红夷六磅炮，二十五门佛狼机火炮推到大军前面，它们一字排开，黑压压的炮口，调整放平，对准前方一百几十步外的清军营寨。寨墙上的正红旗清军毫无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明军竖起炮口。


    
赵瑄威风凛凛，身上系着大红披风，指挥七十多个炮手忙活，余者二百多个火炮千总成员，也是人模鬼样，个个披着红棉翻羊毛大氅，他们装备了火铳腰刀，威风八面列队站在那些开炮炮手的身后。


    
赵瑄忙活的时候，辎兵们推动战车，与火炮排成一排，护卫在这二十九门火炮的两侧。


    
炮手们装填好了火药炮弹，督标营的炮手已经归赵瑄指挥，他们麻利地装填火药，送入弹托群子，只有正对寨门的那门红夷六磅炮使用一个大弹。该门火炮首先试发一炮，一声巨响，一颗火热的大铁球旋转向寨楼砸去。


    
韩朝看那颗炮弹呼啸过去，那寨楼哗啦啦被打塌一大片，上面的清兵惊叫着滚跳下来，两边寨墙上的清兵同样尖叫着躲避。这么近的距离，木制结构的寨门寨楼哪挡得住火炮的轰击？


    
“开炮！”


    
赵瑄独特的声嘶力竭喊叫声响起。


    
一道道耀眼的火光腾起，震耳欲聋炮响中，一波波铁球向清军营寨呼啸而去。特别那几门红夷大炮，一炮打出十几个大小炮子，一群接一群地砸在清军的寨门寨墙上。


    
这么近的距离，火炮放平齐射，准确率惊人，那些木制结构的木墙木门，在炮弹轰击下，如纸糊般一片一片垮下，一个接一个的大窟窿出现。护墙上的清兵，被打得血肉横飞……


    
铁球砸塌树干的时候，炮丸还激穿过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残肢鲜血乱飞。倒塌四散的木料碎屑，也给他们造成巨大的伤亡，碎屑中夹着浓密的血雾……


    
叠在两排树木之间的木板不时倒塌，那些清兵或是摔落下来，或是连滚带爬的哭叫跳落下来。


    
一群红夷六磅炮的大小弹丸呼啸而去，正中那用坚实木料制成的寨门。十几颗弹丸夹着乱飞的碎木，破开寨门直穿过去，将寨门后的清兵打开一道道血肉胡同……


    
弥漫的硝烟中，赵瑄的喝令开炮声不断。


    
四门红夷六磅炮连续射了四波弹丸才停下来，二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则是连续发射六波，军中二十九门火炮，一口气打了近二百颗大小弹丸才停止散热。


    
白烟散去，众人看清了眼前的营寨的情形，已经没有一处木墙完整，到处是残破塌方的大片窟窿，断裂的树干木板之间，夹着清军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们的身体内脏残肢，就那样到处挂着……


    
轰的一声巨响，赵瑄吓了一跳，他仔细看去，却是寨楼上那摇摇欲坠的沉重吊桥终于摔落下来，劳劳撘在寨门的壕沟之上。


    
他不由怒骂一声。


    
“不堪一击！”


    
督标营千总杨国栋冷笑一声，可以看到护墙上的清兵哭叫逃窜，很多人抱头想离开这块危险之地，他们士气大丧，怕是快要溃败。他对身旁的韩朝道：“韩千总，看来我大军不需填壕，由战车掩护，从三条通道进入奴营便可！”


    
韩朝双目深沉，微微摇头：“奴贼虽是胆寒，不过还有战力。通道狭窄，我方兵力施展不开，还是依照原定方略，将壕沟填上再说！”


    
果然二人很快听到清营内传来军官们的怒骂喝令声音，从塌方处看去，里面还出现正红旗巴牙喇兵的身影，他们斩杀了一些逃兵，呼喝监督那些清兵继续登墙作战。


    
韩朝传令：“民夫填壕，火铳掩护！”


    
军官们此起彼落喝令：“民夫填壕，火铳掩护……”


    
“咚！咚！咚！咚！”


    
让人心跳的战鼓声响起，战车层层推进，密集的火铳兵随在战车后前行，一直抵达寨墙前第一道矮墙壕沟之间。


    
“填壕！”


    
在辎兵千总孙三杰的喝令下，两千个填壕好汉抗着土包，拼命叫着冲来，将抗着的土包，一个个扔于壕沟之内。两千个好汉的前面，巫大本与陈旭等人冲在最前，扔了土包后，他们迅速跑回。


    
巫大本与身旁那男子似乎躲避弓箭心得极高，不过目前他们没有丝毫危险。以清兵弓箭的射程，他们至少要填上前三道壕沟，清兵的弓箭才会射到他们的身体，更不要说有舜乡堡及督标营密集的火铳掩护。


    
他们五百余杆火铳不断射击，打得护墙上木屑横飞，不断有清兵惨叫声传来。百步之遥，舜乡军火铳已经有杀伤力。督标营的鲁密铳，射程更在一百五十步，又准又狠。他们五队人，其中有三队火铳兵，更拥有上百门的鲁密铳，这些穿着红色棉甲的鲁密铳手，打得上面的清兵头都抬不起来。


    
火铳兵们交叉斜射，即让护墙上的清兵不敢露头，又给中心的民夫们留下填壕的空间。


    
火铳声音不断，白色烟雾已经在寨墙前笼罩，两千个来回奔跑的填壕好汉，很快将第一道壕沟填满，此时还没有一个人中箭。消息传回，中代屯被掳百姓圈聚点一片沸腾，众人都在欢叫：“王将军快要攻破鞑子大营了。”


    
王斗在中军大阵中看着清楚：“看来正午之时，就可攻破奴贼营寨。”


    
他又传令温方亮出战，领兵随在韩朝的后面，待韩朝攻入营寨，他紧随跟入。


    
中军鼓点也是响起，激昂的战鼓声中，辎兵们呐喊着将一辆辆独轮战车抬过矮墙，独轮战车重不到三百斤，矮墙又只有小半人高，不走通道，直接从矮墙处抬过也容易。


    
清军壕沟只有五道，每道矮墙之间宽二十步，战车逼近第二道矮墙壕沟之前时，离营寨不过八十步。此时舜乡军火铳兵的火铳，已经可以破清军的甲胄，更不说督标营的鲁密铳，而清军的弓箭，只在五十步有杀伤力。


    
舜乡军与督标营的火铳手发挥火器的射程优势，以战车为掩护，更打得寨墙上的清兵没有一个人敢露头。就算反击，他们寨墙早遭火炮破坏，那箭矢零零散散，没有丝毫威力。


    
来回奔跑的填壕好汉，用土包又将第二道壕沟填上，舜乡军层层战车，逼到第三道矮墙壕沟之前，离营寨六十步。


    
大群的正红旗重甲与巴牙喇兵从寨门向通道外涌出，正面这宽二十步的通道已经推进十辆战车，离寨门不过五十步。战车后，依次排着十排的舜乡军火铳兵，每排三十人。


    
那些正红旗重甲与巴牙喇兵狂叫冲来，他们手上都持着厚重皮盾，甚至有些人手上还持着铁盾。


    
从他们冲出寨门，踏上吊桥那一刻开始，该通道处火铳兵就在战车后向他们射击，在震耳欲聋火铳声中，他们盾牌被一个个打破打裂，随后他们的重甲被破开，一个个尖叫着滚倒在地。


    
前排火铳手只管射击，他们将手中火铳打完后，后排的火铳手立时将手上的火铳递上来，十排往复，保证这些铳手火力不断。


    
他们在战车后不断对这些冲来的清军重甲扣动板机，大股大股的硝烟腾出，在这些冲锋的清兵看来，前方死亡的长长火光始终不停，他们根本不能冲近战车二十步之内。


    
这不宽，不长的几十步，成了那些清兵的死亡地带，铳声中，地面堆积满了他们死去的尸体与一时不死的伤员……终于，没有人再冲出来，眼前只闻刺鼻的硝烟味与浓厚的血腥味……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余者两个通道上。


    
韩朝与杨国栋相视而笑：“奴贼，不堪一击！”


    
“移，移，移……”


    
赵瑄指挥炮手，将二十九门火炮拉到第三道矮墙之前，全部集中在寨门左侧位置。


    
就在这六十步距离，最大限度放低炮口，对前方木墙一轮齐射。震耳欲聋炮声中，前方一大片木墙扫塌，四处乱飞的断木碎屑夹着更多的鲜血残肢。


    
无数恐惧的清兵从该处寨墙摔落跳下，他们抱头狂叫奔跑，引起周边连锁反应，无人再兴抵抗之心。


    
“他们溃败了！”


    
韩朝看得清楚：“传令，战车前进！”


    
战鼓声中，三条通道密密层层的战车推进，随在战车后面的，又是潮水般呐喊的舜乡军与督标营战士。


    
看着密密麻麻的明军涌进营地，站在营寨中心高村堡堡墙上的岳托面若死灰！


    
“营寨……这就样破了？”

第292章 斩杀


    
“鞑子营地攻破了！”


    
“万胜”声中，韩朝甲部舜乡军，温方亮丙部军队，还有杨国栋的督标营战士滚滚涌入清军大营。


    
他们的声音带动整个王斗中军大阵，带动战场上六千民夫，甚至带动南边数个圈聚点的百姓呼喊，十余万人一齐喊叫，形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


    
“营地攻破了？”


    
接到消息后，进攻营地西面的杨国正兵营，还有进攻营地北面的虎大威与许月娥军，个个都是不可相信。他们还在营地外面与清军你来我往，蹭磨磨蹭，未想正面的王斗军已经攻进清军大营，这……还不到午时啊。


    
观寨墙上的清军正在败逃，还有南面传来如浪潮一般的欢叫之声，哪还有假的？


    
杨国柱与虎大威当机立断，全军进攻追击。他们除率军潮水般从两面涌入营地外，还派出大股骑兵到东面阻截追杀。


    
此时王斗阵中还有钟显才的乙部，李光衡庚部的四百骑兵，温达兴己部千总的一队夜不收，余者已经全部哨探在外。看正红旗清军兵败如山倒，王斗如何不知道乘胜追击的道理？


    
他立时喝令钟显才、李光衡、温达兴追杀，他对三人吩咐道：“钟千总你领军绕到营地东面，布阵火铳兵射杀溃逃之奴，以长枪兵，刀盾兵结阵冲杀。李千总，温千总，你二人领骑军追击，务必斩得奴酋岳托首级！”


    
三人兴冲冲而去，此时王斗身旁除他营部护卫外，只余孙三杰戊部近八百辎兵，还有赵瑄辛部三百炮军收拢回来。不过正红旗溃败逃命，王斗却没什么担心的。


    
六千民夫，也收拢到王斗阵后，看大军浩浩荡荡攻入敌营，他们相互吸着气，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王将军的兵，太……太猛了！往日让人畏惧如虎的鞑子兵，就这样败了？听说那鞑子大营内，连二鞑子在内，共有八千人。才守这一会儿，就这样被破了？王将军的兵，不会是天兵天将下凡吧？


    
巫大本站在人群中，象要哭出来一般，连声道：“不是人，不是人啊……”


    
他身旁的刘百户没了从容深沉之色，只是喃喃自语：“如此强悍，如此强悍！”


    
陈旭看着天空，眼中流下热泪：“二弟、三弟，你们在天有灵，王将军为你们报仇了……”


    
……


    
“阿玛，快走，快走……”


    
岳托的大儿子罗洛宏与次子洛洛欢狂冲进堡，罗洛宏的水银甲上满是血迹，不知是自己，还是明军的。洛洛欢的头盔更不见了，脑后的金钱鼠尾披散开来，右脸上似乎还被砍了一刀，鲜血淋漓，形如鬼魅。


    
“旗内勇士溃散了，明军不断涌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洛洛欢嘶声大叫，岳托只是失魂落魄，呆呆地看着堡下营地的情形，那边……无数的清兵溃逃，他们丢盔卸甲，为了抢到马匹甚至相互残杀，也再没有了包衣与旗丁的区别……


    
那些阿哈个个大包小包，牵了一匹马不够，有人还牵了三、四匹马。这些往日顺服无比的蒙古人，汉人，朝鲜人杂役奴才，对他们的主子大打出手，到处抢夺财物，甚至拿着火把到处乱点，然后狂奔逃命。


    
旗内勇士，面对潮水般的明军涌进，也没有几个人想到抵抗，宁愿将后背留给敌军，被他们追上一一杀死。更有多人跪地投降，不论他是披甲人，未披甲旗丁，还是杂役阿哈们……一堆堆人跪满地上，哀求明军饶命。


    
众多从营地内窜出的被掳明国百姓女子，咬牙切齿地扑上去对他们拳打脚踢，拿起石头或是木棍对他们头上乱敲。这些人血流满面，却丝毫不敢还手，许多人一声不吭被活活打死在地。


    
更多潮水般从营地东面逃跑的人，有马的，无马的，他们挤得一团。为了抢得逃跑的通道，手上有兵器的人，毫不犹豫挥刀向身旁的旗民同胞砍去……


    
看着这一切，岳托仰天惨笑起来，自己兵戎多年，纵横大明各地，想不到会有今日。


    
“想不到啊，想不到！”


    
岳托大声惨笑，厉声长嚎。


    
“带阿玛走！”


    
见岳托似乎失心疯了，罗洛宏与洛洛欢不由分说，架起岳托就走。此时罗洛宏身旁还有一些巴牙喇兵，洛洛欢身旁也有一些甲喇内的披甲兵，汇合约有六、七百人，他们去营地各处马栅抢夺马匹，每人抢到一或两匹。


    
然后他们护拥着岳托，形成一大股最强悍的逃命大军，一路撞死踏死无数逃命人群，直接踩开一条血路，往营地东面狂奔而去。他们知道明军围三阙一的战术，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


    
韩朝与督标营，还有温方亮的大军攻入正红旗营地，他们仍以战车层层掩护……每辆战车后是数排火铳兵，遇到大股敌人，他们便火铳射击。然后火铳兵的两旁，又是长枪兵或是刀盾兵护卫，他们不急不徐，层层推进。


    
开始还有一些正红旗清兵企图扑上来拼命，面对舜乡军死亡的火铳硝烟，还有如林般的长枪刀阵，他们在留下一具具尸体后退缩了。


    
随着战车的推进，舜乡军大部涌入，还有两面杨国柱与虎大威大军进入，满洲正红旗军士彻底崩溃，营内已经没有抵抗，眼前只见无数清兵狼奔豕突的情形。


    
大局已定，大胜不可避免。


    
高史银意气风发，脸上横肉剧烈抖动，大叫：“追追追，压压压，压死他们，哈哈！”


    
他鼻涕冻得不住往下流仍不自知，只是指挥部下不断前进，他心中非常满意，此战过后，自己这个千总肯定到手了。


    
甲部另一侧的把总吴争春与高寻会慎重些，仍是指挥战车层层推进，更大限度压迫清军溃败速度。他们便如后世的坦克，横碾过一切抵抗势力，将他们打散，打溃，压迫他们逃跑。


    
至于一些细微的残局，自有随后跟上来的千总温方亮丙部军士收拾。


    
韩朝甲部与督标营军士随着战车推到营寨正中心高村堡不远，便见一大股骑兵从眼前往营地东面逃去，他们火铳兵急忙一阵射击，有近百人马扑倒翻滚，余下的骑兵不管不顾，还是往那边狂冲而去，一路冲撞踏死了无数拦路之人。


    
“看他们衣甲，逃跑的极有可能是岳托等人！”


    
督标营千总杨国栋急忙对韩朝道：“韩千总，我部需派出人马追杀，防止奴酋岳托逃脱。”


    
韩朝看那股逃命的清军骑兵一色鲜红重甲，内中还有巴牙喇兵闪亮的水银甲衣，似乎还看到内中有人披着鎏金盔甲，应该是岳托无疑，如能斩杀岳托，确实是奇功一件，不过……


    
他摇了摇头，说道：“将军肯定派人在东面截杀，更不要说杨军门与虎军门肯定会派军追杀，他们逃不了的……杨兄弟，我等还是依先前方略，在营内扫荡残敌为好。”


    
杨国栋叹了口气，斩杀奴酋的大功不能落在自己手上，实是令人遗憾。不过韩朝说得正理，自己决定归附游击将军王斗，还是依从将军先前布局谋划为好。


    
……


    
钟显才领自己乙部军士列阵正红旗清军营寨东面寨门外，这里如余者三面一样，同样留有三个通道，其余是矮墙壕沟。岳托这样设防，本是为了防守有力，没想到现在成为他们逃命的阻碍。


    
当舜乡军攻进营地南面时，这里便开始出现逃命的人群，最后更是拥挤出大群的人马，通道只有三条，密集的人马想要逃命，当场将三个寨门挤塌。


    
特别是正中主寨门，那逃跑的人群挤得如罐头里的沙丁鱼，无数的人被挤死闷死，更有大批逃命的清军被带倒在地，随后脚步马蹄踏上，将他们活活踩成肉泥。


    
逃出营地的清军人马，对列阵主寨门第一道矮墙左侧五十步的钟显才乙部看也不敢看一样，拼命催动自己马匹，往琉璃河对岸逃去，他们快马加鞭，只希望自己逃得快些。


    
乙部火铳兵列成四排，每排一个把总百十人火铳兵，从容不迫地对主寨门逃命出来的人群阵阵射击，从侧面将他们一片片打倒在地。没有人敢冲上来对他们攻击，让这些火铳兵的射击如同训练打靶。


    
乙部四排长枪兵与刀盾兵，两排护卫火铳兵，两排转向这一面，防止百步外这边小通道的清军冲上来。


    
该通道逃跑的清军人群更为密集，毕竟通道更小，只有十步宽。在他们附近，李光衡与温达兴领骑兵与夜不收们，虎视眈眈立在旁边，时不时对逃出来的清军侧击冲砍一阵，加速他们溃败的恐慌。


    
而在营地东面的北部，杨国柱与虎大威，许月娥的追兵已经到了，他们的骑兵欢呼大叫，对逃到琉璃河边的清兵大砍大杀，更多的人追过琉璃河东岸去，对散落原野上的清军穷追猛打。


    
兵败如山倒就是眼前的情形，一大股一大股的清军涌出营地东面，让钟显才的火铳兵怎么杀都来不及。最后钟显才下令停火，选择一些有价值的目标射杀。


    
流井寨整编后，钟显才麾下很多军士是新补充进的新军，不过今日之战后，他们的心理快速成熟起来。往日被吹得威名赫赫的鞑子不过如此。他们装填好后自己的定装纸筒弹药，钟千总一直没有下令再次开火，他们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


    
逃出营寨的清军不小心往钟显才那一看，看他们肃整列阵的大军，都是吓了一跳，逃都来不及，哪敢起丝毫过来冲阵的念头？那些可怕的王斗部明军不冲过来已是谢天谢地了。


    
看形状各异的鞑子兵不断从自己前方几十步外惊恐逃过，却没任何人敢冲上来，乙部火铳兵内心豪情膨胀到极点。那些长枪兵与刀盾兵也是摩拳擦掌，盼望自己上阵杀敌的机会。


    
“射击！”


    
钟显才总算看到有价值的目标，数百骑清军狂冲猛撞出来，看他们的衣甲，至少都是鞑子正红旗的巴牙喇兵与重甲兵啊，内中极有可能藏有大人物。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再次响起，在这寨门附近又形成一股长长的硝烟地带，如此侧射火力，密集的弹雨，四排火铳射击后，冲出来的五、六百正红旗披甲兵，已经倒下近半的人马，在这寨门附近形成更多的尸体，伤员及鲜血。


    
钟显才分别看到一个身着鎏金盔甲的人随着马匹扑倒在地，似乎吃力地要爬起来，他身旁抢过多名巴牙喇兵要去抢救。钟显才猛地回醒过来：“正红旗奴酋岳托！”


    
“是岳托，杀死他！”


    
他的声音立时汇成一片：“杀岳托，杀岳托！”


    
密密层层的乙部长枪兵及刀盾兵结阵围绕过来，那些火铳兵们，同样抽出自己腰刀备战。叫声还吸引了不远处李光衡与温达兴骑兵夜不收们的注意，更有大股的杨国柱及虎大威标下兵马凝神细听。


    
……


    
跑不了了，岳托与自己两个儿子罗洛宏及洛洛欢都抽出兵器疯狂搏战，眼前明军刀阵枪林密密匝匝，他们与身旁一些巴牙喇兵杀退一股又来一股，身旁一个个正红旗重甲与巴牙喇兵被杀死，身旁马匹被刺倒在地。


    
这种结阵而战，特别舜乡军精于配合技击之术，就算乙部军士很多人是操练不久的新军。面对他们的枪林刀阵，任那些正红旗重甲兵再悍勇也无济于事，眼见明军就要合围，岳托突然平静下来，对两个儿子道：“你们逃出去，不要管我！”


    
罗洛宏与洛洛欢叫道：“阿玛，我们一起走！”


    
岳托摇头道：“王斗欲杀我而甘心，如果我走，你们就逃不了。”


    
他只觉得身上摇摇欲坠，他早已病重，此时再经过一番搏斗，更感觉难以支撑，他猛然吼道：“快走！”


    
罗洛宏与洛洛欢流着泪，冲岳托叩了几个头，挥舞兵器狂冲而去，然后各抢上一匹马，身旁汇合了一些人，拼命策马冲杀而出。


    
看两个儿子逃去，岳托心下安慰，他奋起余勇，吼叫道：“我是大清国贝勒，满洲正红旗固山额真，你们想杀我，得拿命来换！”


    
他吼叫着舞刀乱劈，他身上已经数处受伤，全身上下也是鲜血淋漓。身旁仅剩数十人一一死去，正当他将一个舜乡军长枪兵劈死，又劈断几根刺来的长枪时，猛然听到一阵呐喊，数根长枪刺破他的鎏金盔甲，深深刺入他的体内。


    
岳托厉声吼叫，一舞刀，将几根枪头劈断，却听又一阵大叫，数根长枪再次刺入他的体内。


    
岳托只觉全身所有力气都消失殆尽，看着身上长枪，他厉声惨笑起来。


    
“杀！”


    
又一波长枪刺来，前后左右刺穿了岳托的身体。十数个舜乡军长枪兵用长枪架起他的尸体，他们大声欢呼。随着他们的叫声传开，战场上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响起：“岳托死了，岳托死了！”

第293章 俘获


    
罗洛宏与洛洛欢身旁清兵不足百人，他们拼命冲杀出去，但拦截的明军越来越多。他们左突西杀，身边一个个人落马，却怎么也奔不到琉璃河边。


    
忽然他们听到明军大声欢叫，洛洛欢更听懂了那让他心魂皆散的汉语之声。


    
他远远看去，那边明军用长枪高高举起一具尸体，尸体上的鎏金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洛洛欢泪流满面，大声哭叫：“阿玛，阿玛……”


    
罗洛宏也看到了，吼叫着就要拔马回去，身旁的人死死将他们拉住。


    
他们一行人落荒而逃，拼死搏战后，终于奔到琉璃河边。此时追杀的明军骑兵已经密密麻麻涌到，冰面滑溜，已经有诸多逃命的清军步骑摔断腿脚。


    
顾不得那么多了，罗洛宏与洛洛欢奔过琉璃河东岸去，还好除了两个清军重甲摔断马蹄外，余者数十人安然无恙。


    
不过逃到琉璃河东岸时，这边同样有一股股明军骑兵在追杀四散而逃的正红旗清军们。手铳与响箭的声音不断，那些明军追骑如群狼一般包抄截杀，原野上逃命的清兵一个个被追上杀死。


    
罗洛宏与洛洛欢这股逃命的清兵吸引了东岸数百许月娥麾下马贼兵的注意，这些马贼正面对决可能不行，但论追踪可是非常厉害，捡便宜更是出类拔萃，他们追到东岸时，已经收获丰厚。


    
看这些鞑子的衣甲，内中定有大人物。


    
“有肥羊……”


    
他们阵阵呼哨，立时分两翼包抄上来，不时冲过来刀砍枪刺，从罗洛宏与洛洛欢身边削去一块块力量。


    
二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减少，却是无可奈何，他们丝毫不敢停下，也不敢恋战，只是拼命抽打自己胯下马匹，希望能跑得更快些。


    
在马贼们的分掠纠缠下，此时李光衡与温达兴夜不收骑兵们已经赶到。


    
“奴贼巴牙喇营的奴兵，听说奴酋岳托有两个儿子逃脱，不会就在这其中吧？”


    
李光衡与温达兴互视一眼，二人哈哈大笑，催动马匹，同样两翼包抄，从侧面直击过去。


    
温达兴的夜不收不时呼啸从罗洛宏与洛洛欢身旁几十步外掠过，他们张弓撘箭，射出一只只利箭，让一个个清兵中箭落马。


    
李光衡领着骑兵从另一面冲来，他张开自己的角弓，瞄准一个身着水银甲的清将，那清将身材粗壮，满腮虬髯，似乎是正红旗旗内的高级将领。


    
“咻！”的一声，李光衡劲箭射击，罗洛宏右臂中箭，立时摔落马下。


    
洛洛欢惊叫道：“阿哥……”


    
他要拔马回来，身旁一个清兵用力拉住他的马匹：“贝子爷，快走。”


    
洛洛欢大叫：“阿哥，快上马……”


    
罗洛宏忍住身上的剧痛，一把抓住马缰，正要翻身上马。


    
“忽！”的一声，温达兴抛出套马绳，一下子套在罗洛宏的脖子上，绳套瞬间收紧，罗洛宏立时感觉呼吸不过来，双手不由自主松开马缰，拼命抓住脖间绳套，让自己不要窒息而亡。


    
他身旁的坐骑嘶鸣一声，远远的逃离开去。


    
洛洛欢回头大叫：“阿哥，阿哥……”


    
他身旁只余十几个清兵，拥着他策马绝尘而去，只余洛洛欢的声音远远传来。


    
……


    
罗洛宏感觉脖间的绳套略略松开了一些，他猛地从身上抽出顺刀，一把将绳套割断，一个翻滚就要起来。不料一脚忽然重重踹来，正中他的右臂，剧痛之下，罗洛宏手中的顺刀不由掉落地上。


    
接着几个粗壮的夜不收扑上去，对他拳打脚踢，又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两个夜不收更抓住他的两手臂用力一扭，将他的双臂活活扭断。


    
罗洛宏厉声长嚎，他披头散发，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明军：“你们这些下贱的尼堪，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一个明军大步过来，一个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打得罗洛宏的右脸高高肿起，更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罗洛宏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瞪着这个明军，更是不停吼叫大骂。


    
看他那要吃人的眼神，那明军骂道：“你个死鞑子，敢拿你狗眼瞪你家爷爷？”


    
他又重重一拳打在罗洛宏的小腹上，打得他双目凸出，口中呵呵有声，一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


    
有人说道：“大牛，小心不要将这个鞑子打死了！”


    
那夜不收满脸横肉，声音如指甲刮过铁板一般难听，他怪笑道：“放心吧，我大牛有分寸的。”


    
一个令罗洛宏毛骨悚然的笑声响起：“看来是个鞑子大将，身手不错。”


    
周边众夜不收道：“强爷明见万里，看这鞑子的衣甲，没有牛录章京的级别是不能拥有的。”


    
温达兴与李光衡策马过来，二人眺望远方，许月娥的马贼兵，还有杨国柱与虎大威营中的骑兵仍在滚滚追杀四散而逃的清兵们，李光衡对温达兴道：“温兄弟，差不多了，有友军兵马追杀，我等还是回到将军身边吧。”


    
温达兴点了点头，对部下喝道：“将这鞑子绑上马，带回去再好好拷问。”


    
数百骑兵与夜不收滚滚回去，过了结冰的琉璃河，就见营地东面仍是欢呼声不断，潮水般的舜乡军正回转南面，中间十几个舜乡军用长枪架起岳托的尸体，高高举着，众人围拥着他们进行。


    
营地东面的地上还跪满诸多投降的清军，一队队舜乡军将他们拉起，驱赶南行。


    
温达兴等人汇合进欢呼的大军，远远看到岳托的尸体，被劳劳绑在马上的罗洛宏拼命挣扎，他大声哭叫：“阿玛，阿玛……”


    
“阿玛？”


    
他身旁的温达兴听得清楚，他先是一怔，随后放声长笑。


    
……


    
“斩杀奴酋岳托？”


    
杨国柱与虎大威、许月娥已经派出大部骑兵追杀，他们自己留在琉璃河西岸，听闻传回的消息后，他们匆匆赶到王斗的阵中。就见钟显才、李光衡等人已经领着大军滚滚回来，十几个枪兵还架着岳托的尸体耀武扬威。


    
将岳托尸体放下后，王斗，杨国柱，虎大威等人赶忙围绕观看，看他身上的鎏金盔甲，杨国柱沉吟：“应该是岳托无疑，这种盔甲，东奴至少王爷身份才能拥有。”


    
虎大威道：“要防止奴酋以替身顶代。”


    
不过随后再抓几个俘获的正红旗清兵过来辨认，他们跪地哭喊，确认这尸体正是清国多罗贝勒，正红旗固山额真岳托其人。杨国柱与王斗几人互视一眼，眼中都按纳不住的狂喜之色。


    
温达兴又传来喜讯：“将军，两位军门，末将与李千总幸不辱命，擒获岳托长子罗洛宏。”


    
王斗，杨国柱等人更是大喜，五花大绑的罗洛宏被架到王斗等人面前，强迫他跪下。罗洛宏拼命挣扎，只是冲地上的岳托尸体大声哭叫：“阿玛，阿玛……”


    
杨国柱放声长笑：“此战我军阵斩满洲正红旗奴酋岳托，更生擒其长子，巴牙喇纛章京罗洛宏。惊世大功，惊世大功啊。”


    
这个老将喜形于色，再没有往日的沉稳之色，虎大威同样裂开大嘴直笑，此战功劳……太大了。


    
只有许月娥深深凝视了王斗一眼，目光扫向了那些俘获的清军俘虏身上。


    
消息传开，整个战阵更是一片沸腾，阵中那些民夫相互转告，不久之后，南方许多圈聚点的百姓纷纷知道，王将军他们大胜了，仅仅一个上午，就攻破了鞑子营地，还砍杀了鞑子头岳托，活抓了他的儿子罗洛宏。他们相互转告，都是沸腾欢呼，相互流泪，官兵胜了，官兵胜了，他们彻底得救了。


    
民夫群中那男子刘百户凝视王斗那边良久，忽然对身旁的巫大本低声道：“复魁，我决意此战后往投保安州游击将军王大人，你有什么打算？”


    
巫大本一怔，随后粗声粗气道：“大人去哪，下官就去哪，王将军这样的好汉，值得我巫大本卖命。”


    
在另一群人中，陈旭正与一个叫陈晟的男子说话，该男子身材修长，不过略显瘦弱，脸色黄黑，年不到三十岁。说的却是一口南地口音，居他自己说是安庆府人，也读过几年书，不过两次考秀才都不中，眼下只是个儒童身份。


    
他随父前往通州经商，路上被俘，慈父惨死鞑子刀下，前几日一同被俘的年幼弟弟也饿死了。他对鞑子充满刻骨的仇恨，今日报名参加填壕好汉队伍。


    
他似乎很沉默，不过身上那种读书人气质却让陈旭很有好感，二人因相视而点头，因点头而攀谈起来。


    
“……家母十岁就病死，学生在安庆还有一妻一妾，育有二儿一女，幸而此次她们未加跟随前来，否则也如家父幼弟一般……”


    
说到这里陈晟又沉默下来，随后脸上神情转为坚毅：“学生决意往投王将军麾下，誓必诛尽天下之奴，为家父与二弟报仇。”


    
陈旭道：“我亦有此念，我二弟、三弟死于鞑子刀下，我也尽意投入舜乡军军中，杀贼报仇。”


    
二人相互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都看到对方眼中坚定的神情。


    
……


    
在大批护卫簇拥下，王斗与杨国柱等人进入正红旗清军营地，此时营地内的残敌已经肃清，敢抵抗的全部斩杀。一群群的明军将俘获的清军捆绑看押起来。


    
王斗等人直入营地核心的高村堡之内，在岳托的行辕内，大军还缴获了岳托的固山额真织金龙纛，另有大批旗号，账册等物，高村堡内的金银财帛更是不计其数。


    
看着这一切缴获，王斗，杨国柱，虎大威等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自巨鹿之战后的憋屈，哪想过会有如此畅快的一天？

第294章 尽杀！


    
杀敌缴获还在统计，不过高村堡内有正红旗的账册，上面详细登记清军汇集在涿州的人口财帛数目。舜乡军夜不收中多人通满语，识得满文。韩朝以前是夜不收出身，军中第一批哨探就是他带出来的。


    
他仔细验看账册后，对王斗、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禀报：“将军，两位军门，依奴贼账册所记，奴骑共掠到涿州的口数财帛如下：口，十一万四千六百余口。粮米豆料，二十四万五千八百余石……”


    
“……牛，一万八千四百余头。骡马，三万四千五百余匹。猪羊，十七万七千六百余头。金，三千二百余两。银，一百一十万六千余两。珍宝缎匹两万余匹。”


    
他道：“依账册所记，通州奴营还有掳获的百姓近十万，银七十余万两，粮米八万石，牛马猪羊十余万头。”


    
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早就笑歪了嘴，杨国柱与虎大威的脸皮也是不断抽搐，此战缴获如此之多，加上阵斩岳托，擒获其子之功。个人腰包鼓鼓不说，朝廷会如何封赏自己？


    
他们都是一镇总兵，署都督佥事的衔职，未来朝廷会升授自己为都督同知，又或是右都督，甚至是左都督？二人再也忍耐不住，都是放声狂笑起来。


    
自巨鹿之战卢督臣阵亡后，二人惶惶不可终日，今日终于心情畅快淋漓，再无抑郁。


    
王斗也是一样大笑，忽然他想起一事：“二位军门，报捷之事，末将认为还是稍缓数日。”


    
杨国柱与虎大威回醒过来，确实，他们需要时间将收获好好整理，至少也得将那些银子藏起来再说。


    
三位主将商议财帛瓜分之事，就按账册数目所分。


    
清军的账册上那样登记，就算有出入，应该也不大。至于清军首级军资等物，明日再说。


    
事先已经说清楚，人口，粮草，猪牛羊都归王斗，杨国柱与虎大威猜到王斗的心思，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马骡，三人平分，各分一万一千匹。杨国柱提议将余下的一千五百匹马骡给许月娥。


    
王斗没有反对，虎大威看了杨国柱与许月娥一眼，缓缓点头，没说什么。


    
金银方面，王斗本来说不要，不过杨国柱与虎大威要给王斗三成，王斗就却之不恭。他得到八千两黄金，三十万两银子，缎匹七千匹。余下的黄金、白银、缎匹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平分，许月娥也得到五万两银子，一千匹锦缎。


    
三人商议一阵，还各拿出五万两银子，作为共同基金，打通朝廷关节之用。


    
瓜分完财帛后，三人都非常满意，相视大笑。


    
杨国柱端坐位上，似乎有一事难以启齿，终于，他对王斗说道：“王将军，今日我军阵斩奴酋岳托，擒获其子，来日这朝廷捷报……”


    
王斗明白杨国柱的意思，微笑道：“今日我军血战而破奴营，这是宣大全军的功劳，捷报上也该如此书写。”


    
杨国柱与虎大威松了口气，王斗这样说就好，其实二人也怕王斗独吞阵斩岳托的功劳。说实在，今日大战，确实都是王斗之功，便是出兵涿州，也是王斗给壮的胆子。


    
特别王斗八千雄兵在手，他的话语权事实己在二人之上，如果王斗硬不让功，二人也没有办法。


    
听王斗这样说，杨国柱感动地点了点头，叹息道：“大明有将军在，我宣大诸镇有将军在，国之大福，只可惜卢督臣……”


    
听杨国柱提起卢象升，屋内众人沉默下来。


    
杨国柱振奋起精神，与虎大威互视一眼，说起一事：“王将军，今日我军大胜，收获丰厚，本军门看就不必再攻通州之敌，以免多生是非。”


    
王斗看了二人一会，淡淡道：“也罢，就依军门之见吧。”


    
他心中叹息：“大好歼灭满洲正红旗残部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收获了丰厚的财帛后，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己无战心，没有友军骑兵的配合，自己也谈不上攻掠通州，这就是没有骑兵部队的不便。”


    
随后他精神起来，自己分到一万一千匹马骡，内中至少有几千匹战马，等再分下缴获的清军战马后，未来最少五千骑军部队，自己可以组建。


    
……


    
此时是未时中刻（下午两点），各营追击的骑兵有些回来，有些没回来，具体的战果还在统计。从早饭后各人一直没有进食，早是饥肠辘辘。王斗，杨国柱等人下令生火造饭，先让全军填饱肚子再说。


    
大胜之后，自然要犒劳三军，缴获的猪羊众多，军中又杀了好几百头吃喝。王斗吩咐也给那些百姓吃饱饭，每个圈聚点同样分下一些肉汤肉食，军民无不沸腾。


    
那六千民夫也算是“上过战场”，王斗打定主意以后将他们编练进军，所以他们的饭食仅次于舜乡军的待遇。军民吃喝过后，那些百姓仍被严令不得乱动。不过六千民夫在舜乡军辎兵指挥下，浩浩荡荡的前往正红旗营地内拆帐篷，分发给各圈聚点内的百姓。


    
进入鞑子营地时，巫大本惊喜地发现，官兵从营地中解救出来的百姓女子，出现了凝脂的身影，不管她身上发生什么事，巫大本已经决定娶她为妻。


    
在舜乡军辎兵们指挥下，各圈聚点的窝棚帐篷便如军营一样安排，挖沟排水，挖建茅坑。又收拾各圈聚点内的垃圾死尸等物，深深掩埋。先前已经有许多百姓冻死饿死，王斗心疼地发现，自己至少损失了好几千的人口。


    
除此之外，王斗与杨国柱等人都派出大量人手，到各处再去详细统计人口财帛。


    
约到申时中刻，追击的骑兵终于全部回归，他们满载而归，个个嘻嘻哈哈，他们中追得远的，甚至追过卢沟河去。当晚在宣大营地时，此战的收获全部统计出来，汇合到杨国柱，王斗等人手中。


    
“此战我军共斩首奴贼三千七百五十五级。生俘奴二千七百五十人，内奴披甲人一百八十余人，未披甲奴丁四百五十余人，余下为随军跟役。缴获盔甲三千余副，战马二千余匹，骡马三千余匹，军械车辆辎重无算。”


    
又是一个巨大的收获，如此说来，连随军杂役算在内，在涿州的正红旗清军八千人，只有一千五百余人逃脱，其余六千几百人或死或俘。就算通州还有正红旗两千旗丁，五千杂役，满洲正红旗也彻底完了。


    
清军士卒普遍有私藏银两的习惯，特别他们逃跑时，有可能趁机席卷一些财帛逃走。不过此时的收获统计时，单册上却没有银两等物的统计，可能是被追兵们自己瓜分了。


    
马骡数目也应该不对，不过也罢，对友军的行为，自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三人平分了所有盔甲，马骡，军械车辆辎重缴获，首级王斗也慷慨地平分。


    
对于这些俘虏如何处置，王斗的意思：“留下岳托之子与一百奴兵献俘，余下的人嘛……所有奴丁尽斩，随军杂役中，虏地蒙古人，朝鲜人，杂胡尽杀。汉人杂役，由被掳百姓指认，有作恶的，全杀了。余下的人等，便交由朝廷处置吧。”


    
杨国柱与虎大威大吃一惊，郭英贤也是深深地裂开了嘴，虎大威颤声道：“王将军，这数千人尽数杀了？”


    
杨国柱劝道：“王将军，杀俘不祥！”


    
王斗淡淡道：“没什么不祥的，惩恶便是扬善，便是积攒功德。”


    
他道：“他们入寇的当日，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他双目深沉：“自己选择的命运啊。”


    
看王斗轻描淡写，就决定了数千人的命运，杨国柱不由打了个寒噤。


    
只有许月娥激动起来，她双目明亮之极，似乎兴奋得全身发抖。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二日，正午。


    
离宣大营地不远，地上挖了无数个大坑，两千三百多五花大绑的被俘清兵押到大坑边，由舜乡军火铳兵对他们执行枪决。胜利来得太快，很多新军还没什么大战，就用这个机会再让他们感受一下血腥吧。


    
被俘的清兵中，除留一百个正红旗旗丁献俘外，内中有许多杂役，杂役中很多是汉人，很遗憾，经百姓指引后。他们只留下不到三百略为本份的人。


    
余者人等，与那些正红旗旗丁，蒙古人杂役，朝鲜人杂役，东北各部落杂役一起处死。


    
离他们不远，聚拢了黑压压一大片被掳的各地百姓，内中不知有多少万人。他们一片愤怒的喝骂，扔来无数的泥土石块，这些清兵瑟瑟发抖，个个吓得脸色青白，全然没有往日的嚣张跋扈，凶神恶煞。


    
“时辰到，行刑！”


    
“行刑！”


    
“放！”


    
排铳的震耳欲聋声音响起，数百个清兵被打死在坑前，然后再换上数百个火铳兵。


    
排铳声音一阵接一阵，间中夹着那些清兵惨叫或是恐惧的哭喊尖叫声。


    
开始那些百姓还大叫杀得好，不过随着火铳声音不断响起，浓厚的硝烟味与血腥味传来，慢慢他们叫不出来，个个脸色苍白，望向王斗的眼神中满是敬畏。


    
寒风瑟瑟，王斗一直静立不动，看一排排的清兵被处决，不论他们当场有没有死，一概由那些辎兵扔进大坑内，集体掩埋。


    
他身旁的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王斗神情不动，一直看所有的清兵被杀完，辎兵们开始掩埋他们尸体时，王斗看向了天空，阳光明媚啊。


    
王斗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寒冬快要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第295章 向京师报捷


    
十二日下午，洛洛欢逃到离通州数十里的亦庄，遇到了通州来援的正红旗军队。


    
洛洛欢等人逃到大兴境内时，慢慢他身边聚拢了数百人，其中有披甲旗丁，未披甲旗丁，还有一些随军的杂役。不过洛洛欢丝毫不敢松懈，领着这些人拼命逃窜。


    
一路风声鹤唳，经过一天多的逃命后，终于遇到援军，洛洛欢心情一松，当场晕死过去。余下的人等也是个个虚脱，很多人马匹口吐白沫，倒地脱力而亡，让领军来援的巴牙喇甲喇章京布颜图等人手忙脚乱。


    
初十日时，布颜图奉岳托之令，拿着他的亲笔手札到通州向守留营寨的正红旗甲喇章京和硕特求援。当日下午布颜图出发时，路上就遇到一些宣大军哨骑拦截骚扰，一直到十一日的傍晚才到达通州营地。


    
接到岳托手札后，通州清军大营也是一片手忙脚乱，对前往救援涿州和硕特没有意见，更不敢反对，但岳托传令他将通州所有掠获的财帛粮米尽数烧毁，和硕特却是万分不舍。


    
在满洲正红旗中，和硕特向以贪财好货闻名，论起行军打仗，他在正红旗将官内排名不显，只因为善于巴结奉承，所以得到留守通州营地重任。留守通州的这些时间里，他上下其手，早不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他向布颜图建议，通州的财帛大可不必毁去，可以守留一部分兵马看守，并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


    
他的通州营寨内有披甲旗丁一千，未披甲旗丁一千，杂役五千。和硕特认为可以留守二百披甲兵，五百未披甲旗丁，再将两千随军蒙古人，朝鲜人杂役抬旗，这样通州营地就有近三千大军看守，附近明军肯定不敢乱动。


    
至于他和硕特老人家，领着余下四千多大军前往救援，这样算上涿州大营共有一万多兵马。虽不见得可以击败宣大军队，但坚持营地应该没有问题。


    
经和硕特财帛贿赂后，布颜图也同意他的看法，并答应到多罗贝勒面前，会为和硕特美言几句。经过紧张的准备后，和硕特在十二日领着他的四千大军奔出通州。


    
料想涿州营地粮草众多，和硕特等人没有携带大军粮草，只各人携带几日干粮及一些简单的行军帐篷。为了行军快速，这些正红旗旗丁不但个个一人数马，便是随军杂役，也大部备有骡马。


    
他们行军果然快速，巳时出发，遭遇到洛洛欢的逃命大军时，他们已经到达亦庄。


    
看洛洛欢等人狼狈的样子，他们目瞪口呆，再听闻涿州大营被宣大军攻破，旗主岳托当场战死，巴牙喇纛章京罗洛宏生死不明，如晴天霹雳一般，他们都张口结舌，面若死灰。


    
怎么也没想到，涿州营地坚固，内中更有守军八千人，也没有粮草之忧，坚守十天半个月那是起码的事，怎么一日就被攻破了？谈不上救援涿州了，洛洛欢又晕迷不醒，他们只得全军撤回通州再说。


    
涿州大败，旗主阵亡的消息传开，正红旗这只来援的军队人心浮动，一路上不时有一些杂役悄悄离去。等和硕特这只军队回到通州时，他出发的四千大军已经少了好几百人。


    
回到通州后，洛洛欢醒来，他一声不吭，旗内事物全由和硕特与布颜图商议指派。二人一面收拢那些自涿州逃回的残兵，一边拼命向远在山东的多尔衮主力求援，更随时做好见势不妙，就放弃所有掠来人口财帛逃往平谷的打算。


    
清军攻破平谷后，在城内留守一千守军，那边离关外也近，逃回清国容易。


    
……


    
不说通州的和硕特等人惶惶不可终日，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二日这天，宣大军处决完所有的清兵俘虏……掩埋前，将所有处死的正红旗旗丁首级砍下，杂役中蒙古人与杂胡首级同样砍下，朝鲜人与汉人杂役的首级就免了，牙口不同。


    
从巨鹿之战一直到涿州之战，宣大军收获首级不少，不过首级这东西，总是多多益善的，不能浪费。


    
随后，宣大军浩浩荡荡回转流井寨，将涿州清军营地及附近全部搜刮一空，如水洗过一般干净。最后十余万被掳百姓，二十余万猪牛羊骡马，二十余万石粮米豆料，还有缴获众多的军械辎重随行，形成一个极为漫长的队伍。


    
清兵掠到涿州的车辆不计其数，或是独轮车，或是大车，或是马车等，怕有数万辆之多。这些车辆满载粮米金银，除此之外，那些百姓，除了小孩外，不论男女老少，身上都抗着粮包，一趟就将所有收获带走。


    
舜乡军派出大量人手负责监督押运，余者行军戒备。杨国柱，虎大威营中骑兵，同样与王斗骑兵夜不收一起，在队伍前后左右派出大量人手护卫哨探，散布周边十数里远远驱赶。


    
任何人等，不论是百姓，还是当地官府卫所人员，一率不准靠近。


    
那些被掳百姓兴高采烈随队伍前行，依王将军说的，他们先到宣府镇保安州，日后安全了，大伙再做打算。


    
将军麾下的好汉们说得对啊：“眼下到处是鞑子，还不太平，你们便是归乡，万一再被鞑子掳去怎么办？而宣镇极为太平，有我们勇冠三军的王将军在，哪个鞑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攻打，想再如涿州鞑子一样的下场？”


    
“再说了，你们的老家被鞑子掳后，到处残破无比，谁知道当地官府会不会救济？”


    
“将军的仁义你们也知道，日日饭粥赈济，别的不说，一口饭吃还是有的。你们是要活命，还是想饿死，可要仔细想好了。”


    
“什么，思乡心切？这个不必担心，待日后太平了，你们大可回去看看嘛。”


    
舜乡军的大爷们说得真好啊，跟着王将军的队伍，别的不说，至少安全与吃饭问题不必担忧，大明这个世道，这是最主要的问题。因此大部分百姓想也不想，立时兴高采烈的跟随。


    
少部分想走的，也被王斗等人以避免泄漏军情，待稍缓时日为由，强迫带走。


    
队伍过于庞大，物资太多，从涿州清营到流井寨这区区数十里，队伍足足走了快两天才到达。


    
到达流井寨后，留守的军士都是轰动，军民云集在这一带，涞水守备与易州兵备听闻大股军队到来，都是惊疑不定。宣大军遮蔽战场，涿州之战战情他们还不明了。


    
他们派出哨骑，或是派出使者询问，全部被宣大军挡在外面，更是摸不清头脑。好在这些官兵不劫掠州县，也不索要粮草，他们也乐得不于理会，做起睁眼瞎来。


    
宣大军到达流井寨后，日夜往保安州方向运送粮米财帛，单单从流井寨开始，沿着东波，黄岩，甩水等地，就建满了密密麻麻的仓库粮房，小型的营寨，更是布满从流井寨到赵各其这百里处的山地中。


    
从赵各其经过马水口，进入保安州境内，同样的，营寨仓房密密麻麻，足以堆放这些夺来的粮草物资。韩朝等人起初见王斗大力兴建营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眼下各人终于明白了，为将军的谋划之深暗暗心惊。


    
那些人口财帛中，老弱妇孺，粮米猪羊银两先运。经过慎重考虑后，杨国柱与虎大威决定自己分到的一万余匹马骡，也先让王斗部下带回保安州去，以王斗的人品，想必不会吞没他们的骡马，而且那些马骡需要大量的吃喝草料，正好让王斗代为照料。


    
不过分到手的银子，他们自己找地方掩埋，王斗也不勉强。


    
经过数日忙活，到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五日这天，至少那些粮米猪羊，已经全部存放入流井寨后方山区的安全地带，百姓也送走了好几万。王斗松了口气，该发捷报了。


    
这天正午，王斗与杨国柱，虎大威二人在流井寨大厅内吃煮得滚沸的羊肉汤，不时吸溜几口热烫的小酒，分外惬意。


    
大冷的天气，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穿着棉袍，却均吃得满头大汗，没有一点总兵的形象。


    
三人笑声不断，心情畅美，以这几日为甚。


    
“该发捷报！”


    
三人心思相同。


    
“巨鹿之战时，我军便斩首众多，有五千余级吧？”


    
虎大威吃得半醉，有些不敢肯定。


    
王斗点头道：“虎军门，末将肯定有。”


    
王斗手上，就有巨鹿之战斩获的三千一百五十六颗清军首级，想必杨国柱与虎大威手上也不少。


    
杨国柱道：“我正兵营内，有巨鹿斩获的奴贼首级近千，老虎那应该也不少。”


    
“好象有八百余级。”


    
虎大威想起来了。


    
王斗说道：“巨鹿之战，我宣大军斩首五千级。涿州之战，我军又斩首六千余级，去除内中汉人及朝鲜人杂役头颅，正红旗奴丁及杂胡首级也有三千余级。我宣大军巨鹿之战及涿州之战的斩首数便合为八千级吧。”


    
杨国柱道：“我军还阵斩满洲正红旗奴酋岳托，更生擒其长子巴牙喇纛章京罗洛宏，夺得他们盔甲旗号，又有一百奴兵献俘。如此之捷，朝廷会有什么反应？”


    
三人哈哈大笑，都是期待之极。


    
……


    
与杨国柱，虎大威吃过羊肉汤，确定捷报该怎么写后，王斗招来温达兴，将几封信交给他。


    
“你派出可靠人马，这封信，交给宣镇巡抚纪世维大人。”


    
“这封信，交给远在天津的宣大总督陈新甲大人。”


    
温达兴去后，王斗看着天空久久不语：“督臣，我们快进京了。”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六日，上午。


    
一波波的宣大军报捷人员奔进京师，他们舞着手中捷报声嘶力竭大叫：“大捷，大捷，宣大军巨鹿，涿州大捷，斩首奴贼八千余级！”


    
“大捷，大捷，宣大军涿洲大捷，阵斩满洲正红旗固山额真岳托，生擒正红旗巴牙喇纛章京罗洛宏，生俘奴贼一百，献俘阙下……”


    
“大捷，大捷，宣大军大捷……”


    
“大捷……”


    
一波波的宣大军报捷骑士奔来，全城轰动，无数人跟着骑士奔跑。


    
当捷报送到兵部时，众官员无不是目瞪口呆，一个侍郎回醒过来，拿起捷文，撒丫子就往皇城奔去。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亲手接过捷报，哆嗦着朝乾清宫奔去。


    
一个不小心，他摔倒在地，他敏捷无比，一下子又爬起来狂奔。

第296章 不敢相信


    
宣大报捷人员进京时，崇祯帝正在乾清宫内发怒，已经有确切消息传来，多尔衮的主力大军攻破济南，德王朱由枢，奉国将军朱恩赏等城破被俘，城内所有百姓被掳。


    
不但如此，清军仍在山东各地肆虐，兵锋直逼衮州，青州诸府，局势糜烂如此，清兵如入无人之境。难道大明文官武将，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挡住清军步伐吗？


    
“皆是无用之辈，传旨，将山东巡抚颜继祖，援剿总兵祖宽、李重镇逮捕进京，褫职陷籓，处死，处死……”


    
巨鹿之战后，听从杨嗣昌的建议，崇祯帝下旨赦免了宣大军与关宁军战失主将的大罪。关宁各总兵相继现身，只有宣大军还没消息传来，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


    
杨嗣昌已经与关宁各将打过招呼，所以他们口吻与杨嗣昌保持一致，都是巨鹿之战清兵势大，他们与宣大军力有不逮，血战而败。在山东军情危急时，祖宽被任为援剿总兵，奉命支援山东作战，未想与清兵一战而溃，兵马尽失。


    
此时崇祯皇帝满腔怒火就发泄到他们头上去。


    
天子雷霆大怒，身旁近侍宫女无不战兢，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惟恐殃及池鱼。


    
正在这时，崇祯皇帝忽然凝神细听，宫城外传来一阵阵欢呼之声，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在欢叫。崇祯皇帝仔细倾听，又听不清楚其中的内容。


    
他心下疑惑，自巨鹿之战后，层出不穷的败仗溃局就让京师内外一片死寂，是什么事让京师百姓沸腾？


    
他正要派人去看看，正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一路狂奔过来，他举着一封捷报大叫道：“皇上，大捷啊大捷……”


    
见王德化奔过来，崇祯忽然有些心慌：“什么……大捷？”


    
“大捷啊皇上……”


    
“什么大捷？”


    
王德化气喘吁吁，有些语无伦次，终于，他喊叫出来：“宣镇总兵杨国柱，宣镇游击将军王斗，晋镇总兵虎大威报捷：巨鹿之战，涿州之战，斩首东奴八千余级，阵斩正红旗奴酋岳托，生擒其子罗洛宏……现在全城震动啊皇上！”


    
崇祯皇帝哆嗦地接过捷文，他将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同样气喘吁吁起来。


    
“这，这……对了，快传杨爱卿过来见朕。”


    
王德化奔去后，崇祯皇帝抓着捷文在阁内来回走动，坐立不安。


    
很快的，杨嗣昌就急急赶来，方才他前往兵部亲自接见那些宣大报捷人员，听闻皇帝召见后，又匆匆赶来。


    
他给皇帝叩头行礼，崇祯皇帝让他起来说话，又赏了他一个椅子坐。


    
对杨嗣昌，崇祯皇帝是无条件信任的，清军攻破济南，其实杨嗣昌有失略之误。是他判断德州为清军南下之路，传檄山东巡抚颜继祖率兵扼守，结果清军绕开德州，从临清渡会通河直插济南城下。


    
当时济南城内止有乡兵五百，莱州援兵七百，虽守军拒城死战。但在数万清兵猛烈攻击下，城池很快陷落，巷战死难者甚众，最后德王与众百姓被俘。


    
不过就算如此，崇祯皇帝对杨嗣昌恩宠信任没有丝毫改变，这让杨嗣昌感激涕零，在皇帝面前更加恭敬。


    
看杨嗣昌坐定后，崇祯皇帝将宣大捷报递给杨嗣昌，焦急地道：“爱卿认为宣大捷文可是属实？”


    
杨嗣昌心念电转，其实宣大报捷人员第一波前来时，他就前往兵部，亲自招待那些宣捷骑士，他得到的信息远比崇祯皇帝为多。面上他恭恭敬敬站起，说道：“皇上，宣镇与晋镇两位总兵还有王将军，之前曾有几次报捷，次次属实！”


    
“斩首东奴八千级，或许有些虚数……然阵斩奴酋岳托，更生俘其子，事关重大，他们断然不敢造假。且捷文所言，两位总兵与王将军夺得奴酋旗号盔甲，兵部审验便知。”


    
崇祯皇帝满面笑容，在阁内来回走动：“好个杨国柱与虎大威，好个王斗，之前朕还以为他们畏罪潜伏，怎么就出现如此大捷，战下如此大功？哼，涿州大捷，军心民气沸腾，看东奴还敢肆虐！”


    
杨嗣昌整理衣冠，拜伏在地：“赖圣上天威，将士用命，方有如此大捷，臣谨为皇上贺，为大明贺！”


    
他泪珠滚滚而下，泣不成声。


    
崇祯皇帝心下感动，柔声道：“爱卿请起！”


    
杨嗣昌趴在地上：“臣死罪，臣不敢起！”


    
崇祯皇帝奇怪：“爱卿何罪之有？”


    
杨嗣昌道：“臣有欺瞒君父大罪！”


    
他道：“皇上下旨赦免宣大，关宁两军战失主将大罪，宣大各将兵致易州之地，曾派使联络宣大总督陈新甲，听任节制使用。臣侦知奴酋岳托设营涿州，又得陈总督奏报，心知宣大军骁勇，便让其军暗伏，以为奇兵之用，侥幸立下大功。然臣未奏报宣大军下落，有欺瞒君父大罪，请皇上严惩！”


    
说到这里，他泪如雨下，连连叩头。


    
崇祯皇帝目瞪口呆，随后他哈哈大笑，指着杨嗣昌道：“爱卿你瞒得朕好苦，瞒得朕好苦啊……”


    
他眉欢眼笑：“卿也是一片为国苦心，军情文书来往频繁，难免有泄露之忧，使奴戒备。此战宣大军也是出其不意，方有此捷。也罢，下次爱卿不可如此！”


    
杨嗣昌泪流满面起来：“皇上慈心宽宏，臣谢恩。”


    
崇祯皇帝非常满意，杨嗣昌果有大才，竟指挥宣大军立下如此奇功，他道：“三位将军立下大功，依卿之见，该如何嘉勉才是？”


    
杨嗣昌道：“三位将军立下奇功，自需好生嘉勉，让他们为皇上再立新功！”


    
他道：“不过捷报方至，军功未验，微臣以为，还需仔细核验再做定议。”


    
他道：“臣愿请命亲出京师，前往涿州诸地，以为验功及抚勉大军之用。”


    
崇祯皇帝有些不舍杨嗣昌离京，不过看他满腔热情，还是点头道：“也好，卿便出京，代天子嘉勉一干有功之将吧。”


    
杨嗣昌恭敬出来，走出很远，还听到阁内皇帝欢快的笑声。


    
他回到内阁，几个阁臣也是议论纷纷，杨嗣昌可以看出各人隐密的心思。他召来一个心腹官员密语：“你到天津去，让陈新甲快马前往涿州，他将来想要入阁，就让他用心些。”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七日，天津。


    
此时的天津，不要说城内，便是从运河西岸，一直蔓延到静海一带，密密麻麻都布满了明军营帐。陈新甲的宣大军一万四千多人，还有关宁军数万人，当地一些兵马，全部汇集于此，形成似乎一望无际的旌旗与营寨。


    
现在这些兵马全归宣大总督陈新甲节制统管，本来天津还有内阁首辅刘宇亮作为督察。不过刘宇亮这人平庸不说，办事还糊涂。早先他弹劾晋州知州陈宏绪，便引来一大堆麻烦，让崇祯皇帝下旨训斥。


    
他跑到天津后，疏论诸将退缩，奏疏上论及保定总兵刘光祚。清兵渡永定河时值水涨，辎重难过，曹变蛟等人相顾不敢击，刘光祚恇怯尤甚，刘宇亮弹劾，崇祯帝诏斩刘光祚军前，正好刘光祚又急报武清之捷，刘宇亮复又具疏为刘光祚乞宥。


    
崇祯帝下旨斥责，刘宇亮部议闲住，仍论刘光祚死，刘宇亮去后，天津一带的兵马，便由宣大总督陈新甲总管。


    
此时在这些明军营寨内，却是起了一阵阵骚动，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开：“宣大军涿州大捷，斩首八千余级，更阵斩正红旗固山额真岳托，生擒其子罗洛宏……”


    
该消息是从陈新甲镇标营内传出来的，正月十五出发，快马奔了三百多里的舜乡军夜不收进入天津总督营地后，不久便传出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立时这个消息以飞快的速度传遍天津各处明军营寨。


    
所有将兵闻听后都是不敢相信，斩首八千级啊，这怎么可能？以大明官兵的战斗力，斩首八十级都是难得的胜仗，更不要说还阵斩清国多罗贝勒，正红旗固山额真岳托了，更生俘其长子罗洛宏……


    
不可能，决对不可能！


    
没有一个官兵相信宣大军的奏报，各人皆认为他们在浮夸吹牛，而且这牛皮吹得太大了。从关宁各将口中，他们已经知道巨鹿之战后，随同卢督臣前往巨鹿的宣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潜逃无踪，怎么一下子就出现如此大捷？决对是吹牛。


    
在关宁营地中，几个总兵也在山海关总兵马科的营帐内紧急商议，他们的定论也是不可相信，都认为宣大军俘夸太过，未来怕是不好收拾。言语中他们皆有兴灾乐祸之意。


    
巨鹿之战时他们见死不救，却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在自己溃败后，反怪宣大军不与接济支援，心中深深怨恨。未来可以见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吃点苦头，他们皆是乐意。


    
各总兵散场后，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叫住玉田总兵曹变蛟：“小曹将军，你认为杨总兵等人的奏报，是不是真的？”


    
曹变蛟道：“某以为……”


    
他摇了摇头，终是没有给出结论。


    
不过天津明军营帐所有人都在传扬窃语，这股骚动在京师使者奔入陈新甲营地后达到高峰，很快各将听到中军大帐内传出点将招集的急促鼓点，众官兵还在纷纷传扬：“陈总督的镇标营似在拔营起寨。”


    
曹变蛟等人面面相觑：“难道杨国柱，王斗等人大捷之事是真的？”

第297章 向皇太极求援、杨嗣昌前来


    
当日的山东，济南府。


    
济南城已经飘扬清军的旗号，沿着城池周边，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帐，被强迫押入营地的百姓财帛不断。


    
清军攻破济南府后，兵锋直逼衮州，青州诸府，曾猖狂不可一世，不过此时各营中却蔓延着一股恐慌的气氛。一个惊天的大消息已是传遍各营，留守涿州的满洲正红旗全军覆没，旗主岳托被斩，其子罗洛宏被生擒。


    
攻破正红旗营地的，正是明国宣大军，其中更以他们的克星王斗部为主力。怎么也不敢相信啊，巨鹿之战后，宣大军狼狈逃窜，本以为他们早不足为虑，没想到一个突然，给了众清兵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德王府宽阔的大堂之中，各八旗满洲旗主与各八旗蒙古旗主沉闷不语，前些日的喜意荡然无存。


    
多尔衮的清兵主力攻破济南府，又大肆掠夺山东各地后，已经掳俘人口二十五万余，还有大量的金银牛马财帛等物，正在兴高采烈时，通州传来的消息如同当头一棒，让各旗主一盆凉水从头而下，冰冷的感觉透彻全身。


    
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这就是各清将现在的真实感受。但消息又真真切切，容不得各人不相信。


    
与岳托派往通州的求援人马一样，他们派往山东的兵马同样遭到宣大军哨骑拦截，或死或擒，消息遣送不出。直到通州守留的正红旗甲喇章京和硕特等人又派出求援兵马后，这个惊人的情报才送到多尔衮等人手中。


    
起初多尔衮等人也不敢相信，不说宣大军从哪冒出来，便是涿州营地有守军八千人，内中有旗丁四千人，怎么可能半日就被攻破？而且入关的清兵死了一个旗主，这是清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可谓沉重之极。便是回到关外，各人也不知道如何向皇太极等人交待。


    
不过随着一波波通州求援人马来到，多尔衮自己的哨骑也得到一些情报，他们不信也得信！


    
堂内各人沉闷良久，镶白旗旗主多铎猛地跳起来：“在巨鹿的时候本亲王就说过，不能放过宣大军残部，更不能放过王斗等人，要乘胜追击，这不，现在酿成后果了吧？”


    
他咆哮了一阵，却没人接他的话语，他只得恨恨坐下。


    
八旗满洲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向多尔衮道：“奉命大将军，扬武大将军身死殉国，得到这个消息后，明军定然军心大振，加上我军辎重众多，行军缓慢，如果他们围攻上来，我们这些入关的大军恐怕……”


    
他的话让众人一惊，是啊，入关后，特别是巨鹿之战后，入关的十万清兵伤亡高达两万余人，特别满蒙旗丁损失人数近六千人。各旗都有折损不少兵马，以两白旗为多，各旗对宣大军，特别是王斗军，内心早已深深畏惧，害怕与他们作战。


    
还是趁着巨鹿之战后的得胜锐气，他们才再次攻掠山东各地。突然传来宣大军消息，满洲正红旗覆没，旗主身死，又折损数千旗丁，不说杂役，入关的六万战兵，损失己近达万人。


    
这惊人消息传到，在山东的这些清兵锐气立刻没了，余下的只有深深的胆寒。如果再对上宣大军，八旗满洲不论，那些八旗蒙古、外藩蒙古，还有一些降附小部落，他们肯定不敢再战。


    
特别正红旗残部没有丝毫战心，这从他们留守通州残部拼命求援就可以看出。以胆寒之军对上士气如虹的明军，入关的这些兵马确实凶多吉少。


    
听济尔哈朗这样一说，那些八旗蒙古各旗主纷纷叫出来：“我们在涿州的掠获已经失去了，难道在山东的掳获又要放弃？我们入关难道是白跑一趟？那我们大蒙古勇士进关来做什么？”


    
“确实，奉命大将军，豫亲王，你们要想个办法！”


    
“各旗勇士都是折损严重，如果没有人口财帛补充，我们大清国各旗就废了！”


    
面对八旗蒙古各旗主叫囔，多尔衮脸上只是冷淡平静，良久，他说道：“我大清兵掳来的人口财帛当然不能放弃。”


    
他吩咐镶白旗饶余贝勒阿巴泰：“饶余贝勒，本大将军给你五千精骑，你日夜兼程前往通州救援那里的兵马，一定要保住那边的人口财帛。至于我山东各旗大兵，押解掳来的丁口粮米，立时退兵。”


    
阿巴泰最早与王斗交手，从崇德元年开始，就视王斗为清国大敌，为人也沉稳慎重。多尔衮派他救援，各人都没什么话说，快速从山东退兵，也附合各人的心意。


    
多尔衮安排持重，各人都挑不出毛病，不料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忽然道：“奉命大将军，本将认为这样还不够，应该再向皇上求援，汇合两黄旗，正蓝旗兵马，才可以保住我大军所有掳来的财富。”


    
各八旗蒙古旗主立时纷纷赞同叫好，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快速进入入定状态，只有多尔衮与多铎脸色难看。此次入关，多尔衮统左翼兵，多铎为副。岳托统右翼兵，杜度为副。现在岳托己死，自然以杜度为右翼兵主将，地位与多尔衮相同。


    
至于皇太极，在两翼兵进关时，便亲领两黄旗，还有他的儿子豪格领满洲正蓝旗，在山海关外牵制。杜度的建言虽然明为大军着想，不过对多尔衮来说，却是暗暗饱藏祸心，他看着杜度，脸色铁青。


    
杜度不理，继续道：“我大军曾攻占平谷，打通出关之路，若是皇上亲自领兵前来，我大军更可从容不迫，从喜峰口，青山口，古北口诸地出关，保住所有掳来的人口财帛，为各旗补充损失的丁口财富。”


    
各八旗蒙古旗主更是轰然叫好，济尔哈朗也是缓缓点头，面对众议沸腾，多尔衮沉思良久：“就依安平贝勒所言，派出兵马向皇上求援，现在我大军，退兵！”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八日，易州。


    
沿着城池下游几里的北易水河两岸，已经结满了宣大军密集的营帐，此时营地内进进出出的，皆是各地劳军的官员乡绅。在捷报向京师发出后，宣大军就不再遮掩，大摇大摆的现身，在易州附近扎营。


    
宣大军大捷消息飞速传开，如平地一声惊雷，周遭震动！


    
大捷之事最初让众人不敢相信，不过随着多渠道传来为真，附近的易州兵备，易州参将，涞水守备，涿州守备等人，全都飞速赶来，向宣大各将祝贺。甚至保定巡抚张其平，也飞快从近两百里外的保定府赶来，带来丰厚的财帛，以为大军庆贺犒劳之意。


    
对他们的心思，王斗等人当然心知肚明，宣大军斩首八千级，随便分给他们几十、上百颗，都让他们享用不尽。便是那些失土陷城的文官武将们，有这些首级在手，也可以保住自己的脑袋！


    
对方圆百里各州县百姓乡绅来说，他们或是真心高兴感恩，或是想结交注定名满天下的宣大各将，所以这种如潮水般前来巴结、庆贺、犒赏浪潮就可以理解了。


    
似乎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奉承感激的话语，从正月十六日这天起，杨国柱与虎大威就红光满面，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一波波前来拜访的人潮也让他们分身乏术。


    
“易州兵备、易州参将、涞水守备、涿州守备、定兴守备等人可见，保定巡抚张其平，不见！”


    
这是王斗定下的调子，杨国柱与虎大威也赞同王斗的意思，张其平此人，必死！


    
对那些拜访的各地知州，知县，守备，游击来说，王斗等人只让部下接待，不过对于紫荆关参将与易州兵备，王斗与二位总兵却是亲自接待，让二人大感脸上有光。


    
得到分给他的三百颗首级后，紫荆关参将感激涕零，与王斗称兄道弟，对王斗想让自己解救的百姓从紫荆关借道回保安州的事，他拍着胸脯向王斗保证毫无问题。


    
有这些首级在手，易州兵备已经可以窥探保定巡抚之位，也是极为满意。他已经得到礼部尚书杨嗣昌将前来易州消息，借口劳军或为卢督臣哭灵，每日赶来宣大营地几趟，更热情邀请宣大各将进入州城歇息休养。


    
盛情难却，对易州兵备的邀请，王斗几人也进城参加几次宴会，不过对入城歇息休养之事，还是免了。


    
见过紫荆关参将与易州兵备后，王斗就借口军务繁忙不再见客，一干拜访人员只让部下接待，此时他在中军大帐内接见的却是一个叫刘本深与巫大本的男子。这二人身份不简单，却是真定府一锦衣卫百户与总旗，没想到自己解救百姓中竟有如此人物，让王斗深深诧异。


    
王斗与刘本深说什么舜乡军各人并不了解，只有王斗的护卫队官杨虎听到帐内拜倒的声音。


    
“……下官愿为将军牵马执鞭，永效犬马之劳。”


    
王斗暂时让刘本深归夜不收千总温达兴统带，随后他招来了甲部千总韩朝，说道：“韩兄弟，我打算给你要个涞水守备的位子，战后你便驻守涞水，你意下如何？”


    
韩朝沉吟道：“将军的意思……”


    
他拜倒在地：“末将领命，定为将军看好这保安州出口门户。”


    
王斗扶起他，交待道：“韩兄弟，你责任重大，不但要经营好涞水之地，稳固流井寨通道，更要交好紫荆关，易州各将，为我保安州数十万军民，打开更多出口要道。”


    
韩朝深感责任重大，这是王斗第一次外派将员驻守某城，这是将军对他的器重。至于涞水守备的位子，以将军的手段，特别这些军功首级在手，只是等闲之事罢了。


    
王斗在帐内对韩朝细细嘱托，护卫队官杨虎进来禀报：“将军，杨军门与虎军门紧急遣人前来，言礼部尚书杨大人，宣大总督陈大人车马己至易州不远，让我等作好迎接的准备。”


    
王斗冷笑：“杨嗣昌，陈新甲，终于来了！”

第298章 铜墙脸皮


    
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杨嗣昌的车马仪仗来临声势浩大，除了一系列浩浩荡荡的旗牌仪仗开路外，这位有“杨相”之称的明末权臣车马旁还伴随了众多的亲卫随从。另有一大堆的文官武将，亲信幕僚策马跟在车桥之后。


    
又有宣大总督陈新甲的督标营两千人随军护卫，接到王斗与杨嗣昌书信后，陈新甲连忙从天津起程，日夜兼程，总算快到房山的时候遇到离京的杨嗣昌一行人。


    
至于天津的余下兵马，陈新甲己令他们随后起程，移驻畿南及良乡等地。


    
在宣大营地几里之外，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宣府镇游击将军王斗，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领协麾下各将，又有保定巡抚张其平，易州兵备，紫荆关参将，涞水守备，涿州守备等人一起相迎。


    
众人中，保定巡抚张其平脸色极为难看，他从保定赶到易州给宣大军队贺喜，王斗等人竟给他脸色看。放在往日，他早弹劾三个武夫大不敬之罪，不过眼下王斗，杨国柱等人立下奇功，已经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愤怒。


    
同时张其平心下惴惴，此次清兵入关，他辖内失陷多座城池，不知朝廷未来会如何处置他。恰逢杨阁老来临，还是好好打探一二，就算花费再多财帛也在所不惜。


    
车马仪仗到了迎接各人面前，在众官员簇拥下，杨嗣昌与陈新甲从车桥上下来，这是王斗第一次见到杨嗣昌。


    
不可否认，杨嗣昌扮相很好，一身大红的蟒袍官服，头戴梁冠，腰系玉带，胡须乌黑，双眼有神，一副精明威严的神情。他身旁的陈新甲也是一副儒雅气度，官容举止非常出众。


    
仅观相貌，二人都是第一眼就能让人产生强烈好感的人物。


    
对保定巡抚张其平等人的跪拜迎接，杨嗣昌不置可否，他双目扫到了杨国柱，王斗，虎大威三人身上，扫到了他们身后万余虎贲身上，在那里，杨国柱的正兵营，虎大威的正兵营，还有王斗的舜乡军战士皆是整齐列阵。人马似乎铺满大地，旌旗黑压压如乌云一般，在寒风中猎猎声响。


    
他们肃立恭候，静静无声，那股百战余生的气势，看得杨嗣昌等人震动不已。特别王斗的舜乡军，酷寒天气无人稍动一下，强军姿态，展示得凛冽尽致，寒风扫过他们的红棉披风大氅，一片翻腾火红的颜色。


    
看着这只军队，杨嗣昌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感觉，似乎他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这股力量，是他不能理解的。在这股力量面前，自己便如一只蚂蚁那样渺小，他们要碾死自己，似乎也如碾死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看着眼前的军队，杨嗣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身旁的陈新甲也觉得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这是他宣大的军队吗？同时他心下暗暗窃喜，宣大有这只军队在手，自己飞黄腾达只在当日。


    
陈新甲身后的督标营战士神情同样复杂，自分兵后，他们随在新任总督身后，听闻卢督臣殉国消息传来，各人无不黯然。也有人庆幸自己不用战死在巨鹿，不过随后情形逆转，宣大军立下惊天奇功，往日军中同僚，眼见就要飞黄腾达。


    
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参见阁老！”


    
王斗，杨国柱，虎大威三人推金山，倒玉柱，向杨嗣昌拜倒施礼。


    
一片铁甲锵锵声响，万余宣大战士齐吼：“参见阁老！”


    
他们全部单膝下跪，向杨嗣昌等人施礼，声如惊雷。


    
杨嗣昌、陈新甲几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就连保定巡抚张其平诸人都是面色大变，果然是涿州大捷的虎狼之军，连这参拜的声势都是惊天动地。


    
杨嗣昌快速回醒过来，他轻咳一声，快步上前：“三位将军有大功于国，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亲手搀扶起王斗三人，慰劳备至，没有一点“杨相”的架子，论雍容风度，确实让人没话说。


    
扶起王斗时，他更是叹道：“这位就是勇冠三军的王将军吧？果是豪杰，怪不得能为国立下如此奇功。”


    
王斗道：“皆赖圣上天威，两位军门督临血战，三军将士用命，方能有如战绩，末将不敢居功。”


    
杨嗣昌不住的嗯嗯点头，他看了王斗一会，说道：“听闻卢督臣曾赐王将军表字？”


    
王斗道：“正是，督臣赐末将表字国勤。”


    
杨嗣昌沉吟：“国勤……”


    
他亲热地携起虎大威与杨国柱的手，又示意陈新甲抓住王斗的手，爱怜地道：“国勤，杨将军，虎将军，这隆冬酷寒，不可让将士在野外久待，让他们速速回营歇息吧。”


    
虽因卢象升之事让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对杨嗣昌愤懑，但他如此，还是让二人露出感动非常的神情，甚至受宠若惊。保定巡抚张其平等人，更在一旁看得极为眼热。


    
往营地去的路上，杨嗣昌嘘寒问暖，又问王斗等人有什么困难要解决的。


    
杨国柱与虎大威轻轻咳嗽，王斗道：“巨鹿之战后，我军损伤严重，又经涿州之战，更是兵仗，粮草缺乏，加之解救数万被掳百姓，急需补给。”


    
杨嗣昌沉吟，郑重地道：“确实，宣大将士有功于国，那些百姓也是大明赤子，岂可让他们忍受饥寒？”


    
他吩咐保定巡抚张其平等人要妥善解决宣大军与被救百姓粮草之事，张其平诺诺称是。


    
进了宣大军营帐，杨嗣昌与陈新甲顾不上鞍马劳顿，立时便要验看首级军功，待他们进入营地某处时，个个都是惊呆，眼前如小山一般的清兵脑袋，堆满了好些个帐篷，其中不知有几千颗首级。


    
京师前来的那些官员都是惊叹，杨嗣昌与陈新甲也是惊住了，不过二人最迫切的，还是要验看正红旗固山额真岳托的尸体。


    
随后他们被带到另一个帐篷，里面摆放着岳托的尸体，身上仍穿着他的鎏金盔甲，身上密密麻麻都是枪头枪杆，临死前不知道被刺了多少枪。仅看这尸体，就可以想象当时惨烈的情形，特别尸体上枪头枪杆故意不拔出，更增加现场的震悍感。


    
看着岳托的尸身，杨嗣昌全身都颤抖起来，身后众官员都是发出密集的吸气与呼气声。托杨嗣昌的福，他们第一次进入宣大营地核心之处观看这些首级旗号，个个都是震动无以。


    
陈新甲更上前抚摸岳托甲胄，又翻看摆在身旁的正红旗龙纛旗号，颤声道：“是正红旗奴酋无疑，是正红旗奴酋无疑……”


    
他与杨嗣昌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狂喜之意。


    
随后杨嗣昌咳嗽一声：“三位将军，听闻大军还俘获了岳托其子？”


    
众人惊叹的目光早让杨国柱与虎大威激动得脸色通红，听杨嗣昌这样说，杨国柱忙道：“涿州之战，我军确实俘获岳托长子罗洛宏，还俘获正红旗奴丁一百，随军杂役三百余，皆是妥善看押，末将等领阁老前往。”


    
看过俘虏的正红旗罗洛宏等清兵，杨嗣昌，陈新甲等人更觉全身轻飘。很快兵部的随行官员也检验过斩首的首级，一共七千余颗。这些天王斗，杨国柱三人分了上千颗首级给周边各将，不过余下首级仍多。


    
看着这些脑袋，杨嗣昌等人又觉不可思议，没有一颗杀良冒功，皆是真奴首级，宣大军的战力真让人意想不到。随行官员己在议论，涿州大捷，恐怕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才有。


    
杨嗣昌此时平静下来，他看了陈新甲一眼，对杨国柱，王斗三人道：“三位将军立下惊世奇功，此战详情，还是进帐说道。”


    
他与陈新甲二人，还有杨国柱，虎大威，王斗三人进帐，却吩咐余者官员全部在帐外等候。


    
……


    
看杨嗣昌，陈新甲二人出帐好远，杨国柱、王斗三人还是面面相觑。


    
虎大威叹道：“怪不得杨大人能入阁，深受皇上器重，怪不得啊。”


    
王斗淡淡道：“如此铜墙脸皮，想不发达都难。”


    
杨国柱轻咳一声：“国勤，慎言。”


    
他道：“也罢，杨阁老与陈总督要这定略谋划之功，便给他们吧。”


    
他叹道：“如此，我等战失主将之罪皆免，督臣也可扶棺进京，风光追赐抚赏。”


    
虎大威道：“总算不会吞没我等军功首级，日后连升数秩，又有缴获银两在手，不枉我们涿州一战。”


    
王斗凝视天空不知多久，说道：“两位军门，我们前往督臣灵堂吧，想必杨阁老他们已经准备好哭灵了。”


    
……


    
陈新甲紧跟在杨嗣昌身旁，看一干随从官员远远的，他轻声道：“阁老，您说，杨国柱、王斗他们会配合吗？”


    
杨嗣昌淡淡道：“不过定略谋划之功罢了，他们会给的，他们所得更多。”


    
他道：“不说他们所求者众，便是……”


    
他冷笑一声：“涿州之战，东奴掳获的人口财帛银两上哪去了？他们丝毫不提，我等心知肚明便是。”


    
陈新甲道：“听闻东奴掳获到涿州的财帛众多，金银恐有几十万两之多，牛羊无数……”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很是可惜。


    
杨嗣昌神情不动，道：“好了，准备给卢象升哭灵吧！”

第299章 秦军到来


    
杨嗣昌与陈新甲的哭灵可谓惊天动地，王斗静静看着二人哭灵，他与杨国柱等人的泪水本来已经流干了，此时触景生情，也不由潸然泪下。


    
众将各官皆是落泪，督标营将兵们更是嚎啕大哭，哭声传开，三军无不泪下。


    
杨嗣昌与陈新甲二人悲痛不可自抑，看他们有哭晕过去的趋势，王斗等人连忙劝慰，最后二人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卢象升的灵堂。


    
再祭拜过宣大军死难的将士，给韩仲，杨通，宣府参将张岩等人上过香后，杨嗣昌拿出圣旨，向三军将士宣读。代劳皇上大力嘉奖宣大将士，赏赐内帑银五万两，锦缎红丝三百匹，犒劳酒水一百坛，猪羊五百头，战后并一体封官行赏。


    
“……卿等卓著劳绩，朕甚嘉慰，已饬吏、兵二部从速论功升赏。众将须鼓勇再剿逆奴，但有殊勋，朝廷不吝封侯之赏。于戏，凯旋饮至，朕盼所望，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王斗等人叩头谢恩，山呼万岁。


    
犒赏完毕，宣大军准备出发，宣大总督陈新甲到来，王斗，杨国柱等人这只军队重归陈新甲节制，移驻畿南。而且他们还要护送卢象升灵柩进京。更要护送斩首首级，押运一干俘虏的清军进入京师。


    
崇祯皇帝有旨，军功若实，宣大军队便得到进京游行的荣耀，皇帝更要在平台召见有功各将。


    
礼部尚书杨嗣昌等人刚到，鞍马劳顿，所以大军准备一下，明早出发。


    
陈新甲带来的两千督标营军士就在宣大营地附近扎营，保定巡抚张其平，易州兵备热情邀请杨嗣昌等人入易州城内歇息，二人颇为意动，比起清苦的军营，易州城当然舒服多了，不过杨嗣昌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军营之内。


    
新临的督标营战士扎好营帐，杨嗣昌在中军大帐内大摆宴席，宴请山西镇，宣府镇各位将官，易州各官将也在座位奉陪。


    
正当王斗，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在杨嗣昌帐内坐定时，众人得到一个消息：“三边总督洪承畴，陕西巡抚孙传庭领五万勤王大军己致易州不远。”


    
众人一下子轰然议论起来，各人神情振奋，又有勤王大军赶到，将清兵赶出关外更有把握了。


    
听到洪承畴、孙传庭来临的消息，王斗特意看向上首的杨嗣昌，却见他与陈新甲互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


    
杨嗣昌，陈新甲，领着各大小官员军将，还有宣大军杨国柱、王斗，虎大威等人在行辕外迎接。


    
不久之后，西南方向出现一只浩浩荡荡的军队，他们步骑交加，快速往宣大营地而来。在他们大军前面，打着一杆“洪”字与“孙”字大旗，在一干明盔亮甲卫士的簇拥下，很快离辕门这边不远。


    
王斗已经可以看清马上两个文官打扮的人，其中一人穿着大红蟒服，头戴六梁冠，年约五十多岁，面目清癯，胡须与衣饰皆是整洁有理，举止中一股内敛与和气的儒雅气度。


    
他身旁一个文官同样穿着大红官袍，年不到五十，相貌堂堂，四方脸，三络胡须浓密，顾盼中掩饰不住的骄人锐气。


    
王斗猜测那长者便是三边总督摄河南五省军事、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太子太保洪承畴。他身旁那个文官应该就是兵部右待郎兼右佥都御史、陕西巡抚孙传庭了。


    
仅观二人外貌作派，王斗便肯定洪承畴是那种饱经世故，城府极深的人，他这种温文儒雅的容貌举止一见就让人心生好感。历史上便以杨嗣昌的善嫉，也对洪承畴青眼有加。


    
在世人心中，洪承畴才高识士，谦逊有礼，特别不久前洪承畴与孙传庭击败李自成，打得其仅余十八骑奔走商洛山，更是名声大振，颂声如潮。世人称之为奇材，大明国之栋梁，只是想不到日后他会成为历史有名的大汉奸。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若是当时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谁知。”


    
果是至理名言。


    
反观他身旁的孙传庭，该老兄性格豪放，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又曾活捉高迎祥，声誉雀起，威名曾盖过总督洪承畴。他身经百战，又知兵略，对大明忠诚也没话说，是个铁杆的保皇党。


    
不过其人锐气过盛，得罪人无数，更得罪“杨相”杨嗣昌。此时他志得意满领军前来，怕等待他的，将是一系列的悲剧。


    
王斗听到身前的杨嗣昌轻声赞了一句：“人言洪九老儒雅谦逊，风范极佳，果不其然。”


    
陈新甲低声附合一句，又哼了一声：“看那孙白谷志得意满的样子，不就击溃了流贼，又没尽灭。他们功绩比起阁老，比起宣大军差远了，他们可能斩首奴贼八千级，阵斩奴酋岳托？”


    
杨嗣昌细不可闻哼了一声，王斗听在耳中，感慨孙传庭的日子不好过了，又看向二人身后的陕西将兵。


    
人言秦军苦楚，干得比驴多，吃得比鸡少，果不其然。


    
这种长途行军，随洪承畴与孙传庭先到的勤王大军应该只有他们的亲随人马，余者将兵断断续续，可能在几天后才会赶到。王斗猜测随在洪、孙二人身后的将兵，可能只是当地总兵的正兵营或是孙传庭的抚标营兵马。


    
但就看这些标兵，很大部分人无甲，有甲的披铁甲之人更少，大部分披棉甲或是皮甲，且衣甲沉旧，个个风尘仆仆，马匹瘦弱，从陕西赶到京畿千里之地，显然这些兵马吃尽了苦头。


    
他们的口音明显与宣大军队或是关宁军队不同，看着眼前的宣大营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不断的“驴球子”、“你妈妈的毛”、“咱老子”等喧腾声进入王斗等人耳中。


    
听到这喧腾声，洪承畴眉眼略略动了一下，回头威严地扫视一眼，孙传庭更是喝骂几声，立时身后鸦雀无声，显然二人在秦军中极有威望。


    
很快洪承畴与孙传庭来到杨嗣昌等人面前，王斗更看清了二人相貌，洪承畴年过五十，却仍是面容白皙，没有什么皱纹，在身体保养上，他与杨嗣昌不相仲伯。


    
孙传庭脸上则颇多纹横，胡须也黑白交错，越是临近，他双目锐气越盛。


    
二人快速下了马匹，领着大批文官武将，以品级大小，文左武右，上前拜见杨嗣昌。杨嗣昌抢上几步，扶起二人，温言抚勉，连称二人剿贼有功，又鞍马千里勤王，实是辛苦。


    
洪承畴恭敬还礼，叹道：“只可惜闯贼漏网，诸贼不能一网成擒，学生终是忧心，恐贼又成燎原之势。”


    
他的官话中带着一些闽地之音，他身旁的孙传庭道：“逆贼高迎祥死，蝎子块、大天王诸贼溃，陕地只余闯贼一只。可叹东奴入寇，秦军勤王入援，若不如此，我三军将士早生擒李闯诸贼，为朝廷解此西顾之忧！”


    
他语中傲气十足，杨嗣昌眉头微皱，洪承畴看了孙传庭一眼，只是拈须微笑。


    
洪承畴又向杨嗣昌施礼：“未想阁老亲临易州相迎，学生等不胜惶恐。”


    
杨嗣昌微笑道：“也是巧，宣大官兵大捷，斩首奴贼八千余级，更阵斩正红旗奴酋岳托，生俘其子。如此惊世奇功，皇上令本部前来易州宣慰，本部也是今日方到。”


    
一片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洪承畴与孙传庭也是相顾骇然，二人进入保定府后，隐隐听闻宣大军大捷之事，但都不敢相信，此时听杨嗣昌这样说，哪还有假的？


    
孙传庭摇头，洪承畴又再向杨嗣昌施礼：“未想宣大官军立下如此奇功，料想东奴定是闻风丧胆，此次逆奴入寇当可无忧。学生谨为皇上贺，为大明贺。”


    
他试探问道：“不知朝中哪位大人调度，哪几位将军杀敌大胜？”


    
陈新甲满脸春风得意，说道：“九老，便是杨阁老庙算如神，下官也略尽绵力，我宣大将士在山西镇虎大威将军，宣府镇杨国柱将军，游击王斗将军指挥血战下，方有如此大捷，现首级就在营中，阵斩的奴酋岳托等尸首旗号，也皆藏于营内！”


    
杨、陈二人身后众官员皆面面相觑，相互交换眼色，什么时候，这宣大军之捷是杨嗣昌与陈新甲庙算谋划了？不过看二人含笑而立，杨国柱，王斗等人也丝毫不动，他们脸上便没露出丝毫异状。


    
洪承畴更是惊叹，连连向杨嗣昌祝贺，钦佩无己。


    
杨嗣昌含笑谦虚，又对杨国柱，王斗，虎大威三人道：“三位将军，快快上前拜见洪总督与孙巡抚。”


    
洪承畴扶起三人，连道：“不世之功。”


    
扶起王斗时，他沉吟道：“这位便是皇上亲传，勇冠三军的王将军吧？”


    
王斗道：“不敢，正是末将。”


    
洪承畴很注意打量王斗，孙传庭也是对王斗看了又看，不过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身上。王斗不过一个游击将军，虽有勇名，但此次大捷，料想他只是适逢其会，跟在两位总兵身后捡到大便宜罢了。


    
正在这时，王斗忽听到洪承畴、孙传庭等人身后传出一阵粗豪的声音：“驴球子，砍了八千颗鞑子脑袋，这等好汉，咱老子姓贺的，倒要上前结交结交。”

第300章 方才自己对王斗轻视了


    
随着这声音，走上来一群顶盔贯甲的陕西武将，为首一中年将官身体极为壮实，身材可用四四方方来形容，脸上满是油光的横肉，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一看这武将，王斗就想起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


    
他如螃蟹般上来，一身的铁甲沉旧破损，连披风大氅上都破了几个大窟窿。他身后各将官似乎也是灰头土脸的形象代表，个个衣甲沉旧，不说不能与京营将兵鲜亮的盔甲衣饰相比，便是宣大官兵的盔甲服饰，也亮丽了他们几个等级。


    
看他们丁丁当当的上来，王斗暗想：“跟随洪承畴、孙传庭前来，又自称姓贺，举止疯疯颠颠，这将官不会是陕西总兵贺人龙吧？倒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


    
那中年壮汉上来，对杨国柱与虎大威拱手道：“某，署都督佥事，陕西总兵贺人龙。贼兵送咱老子一个外号：贺疯子。两位将军称俺老贺也行，贺疯子也行，都是一家兄弟，随便叫。”


    
随后他身后众将官也是七嘴八舌向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见礼。


    
“某，署都督佥事，固原总兵郑家栋。”


    
“某，署都督佥事，临洮总兵牛成虎。”


    
“末将，陕西副将李国奇。”


    
“末将，陕西游击高杰……”


    
听着这帮人介绍，王斗心想，果然那壮汉就是贺人龙，万历年武进士出身，史载其打仗疯狂不要命，非常的骁勇，农民军畏之如虎，称其为贺疯子。


    
不过贺人龙这人打仗虽然悍勇，却也跋扈无比，更是有名的长腿将军，崇祯十三年时，杨嗣昌围剿张献忠、罗汝才，他便从开县噪归陕西，以致张献忠突破重围，一发不可收拾。


    
在项城战役和襄城战役中，他更两次抛弃主帅逃跑，导致战事失败，两位督师被杀。


    
而且贺人龙与李自成、张献忠都是陕西米脂人，崇祯十三年张献忠突破重围后，崇祯帝就怀疑他暗中通敌，密令孙传庭捕杀。崇祯十五年五月初一日，孙传庭逮捕贺人龙，将其斩首。


    
明末军头的典型，跋扈难制的代表，如果未来自己与贺人龙并肩作战，也要小心他撇下自己逃跑。


    
这帮秦军将领上前乱轰轰与杨国柱等人见礼，他们中虽有几人是总兵，不过他们的总兵没有挂印，没有称号，含金量却是大大不如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


    
明末总兵多达六十余人，总兵挂印称将军者仅有八人，以“镇”字为位将军号者只有二人，便是宣府镇朔将军与延绥镇西将军。余者为“征”、“平”字打头。


    
以“镇”字打头的将军规格明显高于“征”、“平”字打头将军。历史上左良玉与贺人龙为抢“平贼将军”封号，就闹个不可开交。杨嗣昌可说就是在这将号封号上送命。


    
杨国柱便是镇朔将军，虎大威是征西前将军，高了贺人龙诸人数等。


    
贺人龙等见杨国柱二人，需持下官礼。


    
见礼中，王斗还注意到一个人的名字：“陕西游击高杰？”


    
他双目看过去，果然见一条大汉站在贺人龙等人身后，虽是强自让自己脸上露出恭敬神情，但却掩不住双目中的桀骜之色。


    
身在陕西诸将，又随在贺人龙身后，看来便是历史上那个高杰了。


    
传闻其本为李自成部下，因与李自成之妻私通，事发后索性拐带该女投降官军。与白广恩一样，二人皆为农民军降将，白广恩性情鸷鳌，素不奉约束，高杰更为凶暴。


    
因为高杰素为李自成切齿，所以大明朝廷屡次派高杰出战，今后几年中，他将从游击一直升为总兵，加太子少傅，荫一子世锦衣卫佥事。南明时被封为兴平伯，列位四镇之一，与左良玉一般的人物。


    
王斗心念电转，杨国柱已是为贺人龙介绍王斗。


    
贺人龙斜睨王斗一眼：“勇冠三军？”


    
他桀桀怪笑，呼的一拳，便劈面向王斗打来。


    
王斗一看他的眼神便有所准备，顺过他的拳头，一个过肩摔就将他放倒在地。


    
贺人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他神情似乎有些愣住，不愧为武进士出身，贺人龙一下子爬起来，怪叫道：“好小子，果然是有两下子，不错不错。”


    
王斗抱拳道：“末将得罪。”


    
他心下摇头，自己勇冠三军的称号又不是指单打独斗，那些将官一见自己便忍不住挑战，真是无奈。


    
王斗身后各将皆是脸上含笑，杨国柱也是心下得意，他轻咳一声：“国勤，不可对贺军门无礼。”


    
贺人龙叫道：“无妨，无妨，咱老子姓贺的就喜欢王将军这样的豪杰汉子。”


    
他虽被王斗摔在地上，却也不以为意，见身后陕西各将跃跃欲试，特别游击高杰更要排众而来，他怪叫拦住：“咱老子已经试过王将军的身手，你们不必上前了。”


    
见这帮武夫无人臣体，孙传庭皱起眉头，他目光扫过贺人龙身上，神情很是不悦。洪承畴却是呵呵笑起来，拈须对陈新甲道：“陈总督麾下有能人哪。”


    
陈新甲神情矜持，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得意：“王将军的本事，也不单是在单打对决上。”


    
……


    
方才杨嗣昌与陈新甲正准备在督标营内宴请宣大各位将官，因为洪承畴等人来到，这宴席被打断了。此时杨嗣昌便邀请洪承畴等人进帐宴饮，为他们接风洗尘。


    
对杨嗣昌的邀请，洪承畴是欣然同意，不过孙传庭却表示想去先看看宣大官军斩获的东奴首级，特别阵斩的奴酋岳托等人。对孙传庭的要求，杨嗣昌二人也是有心卖弄，表示赞同。随同前来的秦军各将，更是迫不及待想看宣大军的斩获，当下众人冒着寒风，进入不远处杨国柱与王斗等人的军营内。


    
一进入宣大营地，贺人龙等人就忍不住啧啧称羡，人说镇兵富庶，果不其然。不说杨国柱与虎大威的官兵人人有甲，个个彪悍无比，特别那游击将军王斗的麾下……更是兵强马壮！


    
贺人龙等人吃惊地看到，王斗军中许多普通长枪兵都身着铁甲，而且甲胄非常精良，头上有铁盔，各人外面还披着上等料子制的红棉翻羊毛大氅，保暖又精神，威风凛凛。


    
他们小军的普通衣甲，放在陕西各将官眼中，也皆是上等货色，比得起自己将官身上穿的甲胄。看王斗这种奢华浪费的作派，贺人龙等人都是又羡又嫉，龇牙咧嘴。


    
论盔甲精良华丽，自以京营第一，辽镇第二，宣镇第三，不过便是宣府镇官兵的盔甲，己让贺人龙等人觉得自己象土包子进城一般，实是感觉面上无光。


    
往日各人还可用绣花枕头大草包来嘲笑安慰，不过眼下宣大军斩首八千级，显然这种嘲笑理由已经说不出口。


    
孙传庭也是越看越惊，一路进入营地，宣府镇与山西镇正兵营的将士自是精锐强悍，不过孙传庭内心隐隐觉得，他们都不如王斗的兵。看那些舜乡军战士，他感觉到一股堂堂气势，那种万人合一，似乎碾压一切的铺天气势。


    
他久经兵伍，这气势强弱自然一眼便知。


    
那些战士脸上的自信与傲气，也大大超过杨国柱与虎大威麾下的兵。这种傲气不是那种狂妄，不自量力的傲气，而是百战余生，经历过一场场血战得胜后，自然而然产生的自信与骄傲。


    
没想到区区一个宣镇游击麾下，可以让自己看到如此吃惊的一幕。孙传庭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方才自己对王斗轻视了，此战内幕，自己定要好好挖掘挖掘。


    
洪承畴也是神情凝重，他目光在杨国柱，虎大威脸上转了转，又在王斗脸上转了转。


    
很快的，各人便进入宣大军营帐中存放首级的地方，看着小山似的清兵脑袋，惊叹声不时响起。贺人龙不时拿起一个清军脑袋观看，鼻中不住吸着鼻涕：“看这牙口，看这脸面，果然是鞑子的首级……这么多，真有八千颗啊。”


    
他身旁各将都是拼命点头，他们手上也是拿着脑袋仔细端详：“辫发不是新剃，相貌也与我们明人不同，确是鞑子……”


    
他们不时对视，眼中满是骇然之色，杀了八千个鞑子，这是多么巨大的功劳？不是流贼，是满洲鞑子啊。


    
他们虽不久前击败了李自成等人，但在各人心中，这斩杀鞑子的份量，可比斩杀流贼高多了。鞑子的凶悍，早在大明各将兵心中已是深入人心，便是军功赏赐，也差了好几个级别。


    
自太祖高皇帝起，斩杀鞑子一人，普通军士便升实授一级，不愿升者，赏银三十两，隆庆年间更是提高到五十两。而斩杀流贼六名颗，才能升一级，不愿升者，赏银四两，层次大大不同啊。


    
洪承畴与孙传庭也是如进入大观园一般，在一堆堆清军首级之间转动。


    
看他们迷乱的样子，杨嗣昌与陈新甲互视一眼，都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杨国柱与虎大威搽着手，也是嘿嘿而笑，脸上极为有光。只有王斗神情平静，不动声色地察看各人的神情。


    
再看过岳托的尸体，俘获的罗洛宏等人，洪承畴与孙传庭良久无语。


    
孙传庭抚摸着岳托尸身上的密集枪杆，口中喃喃道：“奇功，惊世惊功啊！”


    
洪承畴再向杨嗣昌与陈新甲二人贺喜，杨嗣昌哈哈大笑：“两位大人，这便随本部前往帐中赴宴吧。”

第301章 进京


    
“白谷啊，方才你鲁莽了。”


    
在督标营大帐内，一干宴饮的武将先行告辞离去，不相干的文官们也接一步而去，留下洪承畴与孙传庭在帐中与杨嗣昌，陈新甲等人宴饮。


    
这场酒一直从下午喝到傍晚，洪承畴与孙传庭才告辞出来，回自己的营地歇息。在北易水河下游，新临的陕西官军已经扎好一大片的营帐。


    
洪承畴策于马上，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意，就在方才的宴席上，杨阁老向洪承畴透露举荐他为蓟辽总督的意思，从三边总督到蓟辽总督，这官位更重，责任更大，如果干得好的话，将来入阁拜相也不是难事。


    
洪承畴心中极为高兴，但他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面上还是保持着淡雅从容的样子。


    
反观他身旁的孙传庭，则是神情愠郁，寡寡不欢，听洪承畴这样说，孙传庭道：“恩师，杨阁老要将秦军全部留下，用于守卫蓟辽。恩师也知道，闯贼未灭，如果秦军留则贼势张，无益于边，是代贼撤兵啊！”


    
洪承畴拈须道：“话虽有理，你也不该如此直言不讳，杨阁老深得皇上器重，你冲撞了他，怕是后果难测。”


    
孙传庭堵气道：“学生就是这性子，有话就说，也不屑于去做那邀媚权臣之事。”


    
洪承畴心中不悦，好象孙传庭暗指自己邀媚权臣一样，他脸上还是淡雅的神情，哈哈笑道：“你呀，就是这种耿直性子。”


    
再也不提方才之事。


    
洪承畴不说话，孙传庭却找话说：“恩师，涿州大捷，学生也觅得一些端倪，似乎此战却是以宣镇游击王斗为正，杨国柱与虎大威两位总兵不过跟在后面沾捞好处，大出学生意料……”


    
他深深摇头：“王斗不过一游击尔，却有如此战力，真真不可思议。”


    
洪承畴也是叹道：“王斗此人为师也曾打探，皇上亲封勇冠三军。慷慨南下赴死，不惜陷入奴军重围，只为追随宣大总督卢建斗，如此忠勇双全的人物，叹不得入你我麾下。”


    
孙传庭也有同感：“有此等勇将追随，又可扶柩进京，想必卢建斗就是死，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他语气中又羡又嫉：“卢建斗不说，那陈方垣何德何能，能……”


    
……


    
王斗在帐中与众将商议军务的时候，听闻孙传庭来访，倒让他有些意外。


    
王斗主要在帐中安排进京各项事务，前来易州扎营时，他在流井寨留守了钟调阳丁部与钟显才乙部，看护那边库房的大量粮米牛羊，同时继续把大量的财帛人口往保安州运送，随军的镇抚官司调派了一些人手监督押运。


    
涿州之战，造成舜乡军三百多人的伤亡，特别大部分出现在钟显才的长枪兵内，就是因为岳托等人的临死反扑。钟显才留守流井寨，顺便让部内伤亡军士调养。


    
所以此时随王斗前来易州的，便是军中韩朝甲部，温方亮丙部，孙三杰戊部，温达兴己部，李光衡庚部，赵瑄辛部等不到五千人。


    
其中孙三杰戊部约一千三百人，都是随军辎兵，一般不上战场作战，便是进京后，这些军士也是留守营地，怕不能享受游街的荣耀了。这当然让孙三杰颇为遗憾，不过孙三杰平日为人谨慎低调，对王斗的命令惟命是从，并没有说什么。


    
正在商议，听闻孙传庭前来，王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晚了，这位陕西巡抚找自己一个游击将军做什么？


    
孙传庭打着为卢象升祭拜的旗号前来，督标营千总杨国栋的营地就靠在舜乡军旁边，而卢象升的灵堂，就设在他们营地之中。孙传庭只带了几个随身亲卫，他给卢象升灵牌上香后，又静静的看了卢象升棺木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他不语，王斗等人也一声不吭。


    
孙传庭祭拜过卢象升灵堂后，转身走人，王斗一路相送。


    
一行人穿过一个个营帐，四下安静无声，只有路上不时遇到一些巡逻的兵丁，还有各杆柱灯笼在寒风中吹起抖动声音。古时军队为防营啸，扎营后夜间都禁止军士喧哗与随便走动，舜乡军内同样如此。


    
天气仍是寒冷，虽隆冬酷寒己比去年散了不少，不过这正月时节，北地冬夜仍是冰寒刺骨。


    
走出辕门，孙传庭又静立不动，只是凝视前方。


    
沿着北易水河两边连绵都是营帐，营中各处灯笼或觏火，汇成一片长长的灯海。看着眼前灯火，孙传庭忽然叹了口气：“但饮卢公香名，可叹不得一见，再见却是天人永隔。”


    
他语中颇有惆怅之意，他说话时略带山西口音，他本是山西代县人，说话带着晋地口音不奇怪。


    
感慨完后，孙传庭看向王斗：“王将军，本抚有一事倒要讨教。”


    
王斗知道历史上孙传庭这人气盛高傲，用这种口气与自己说话，实是难道，更不用说他一地巡抚之尊。不过虽说如此，他语中也含有一种独断与不容置喙的味道，与卢象升的温和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借着灯笼，王斗看到了他眼神中的矜持与渴望，孙传庭要问什么，王斗已是明白，他心中暗道：“又来了。”


    
他施礼道：“巡抚大人有话请讲，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斗的举止措词让孙传庭略略一怔，他说道：“本抚知巨鹿之战，涿州之战，你部下士卒出力甚多，你不过一游击，为何部卒如此强悍？王将军可否为本抚解惑？”


    
从卢象升到杨国柱，已经不知道多少人向王斗请教这个问题了。


    
王斗略一沉吟，道：“昔日大人在陕西练兵，以秦兵卫秦地，以秦地养秦兵，屯田治理，解决兵饷之难。短暂时日内，便招募训练一只劲旅，击溃流贼，擒得贼首高迎祥。”


    
“末将之法，与大人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比起大人，末将才是班门弄斧，不敢谈讨教二字。”


    
孙传庭惊讶地看着王斗，王斗是个武将，又在遥远的宣府镇，怎么会知道自己“秦兵卫秦地，以秦地养秦兵”的理念？看着王斗款款而谈，言语间老而弥辣，这还是一个武人吗？王斗在孙传庭心中高深莫测起来。


    
他重新打量王斗良久，说道：“王将军仔细说来，不要藏着耶着的。”


    
王斗微微一笑，说道：“大人在陕地屯田练兵，自是极好，不过也要谨防军中良莠不齐，士卒编练出来，便让他们上阵杀敌，以老带新，强军便出来了。”


    
孙传庭走后，看了这个继卢象升后的悲剧英雄背影良久，王斗长长地叹了口气。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九日。


    
宣大军队与杨嗣昌前往京师，随同前往的，还有洪承畴与孙传庭的一些军队。此时己可公然为卢象升吊唁，护着卢象升的灵柩车马，宣大三军犒素，人人披麻带孝，招魂白幡如林。


    
一路前往，抛撒的纸钱漫天，白花花落了一地。沿途祭拜官员百姓不绝，宣大军至房山时，原卢象升身旁赞画杨廷麟从京城赶到，扶棺大恸。


    
二十一日，宣大军过了卢沟桥，到达正阳门之外。礼部官员密集前来，对这只得胜大军慰劳备至，同时礼、吏、兵三部准备的凯旋庆贺宴席各项注意文书也送入宣大军中，让各将详加准备。


    
当日，宣大军营地外，围观犒劳的京师百姓如潮。


    
这日，到达京师的陕西勤王军同样在京郊受到慰劳，三边总督洪承畴奉旨进殿拜见崇祯帝，对于孙传庭，崇祯帝则降旨不准他入京朝见，孙传庭非常不满。


    
二十二日，一大早。


    
正阳门内外已经挤满了围观的民众，还有密密麻麻维持纪律的京营战士，这日京城万人空巷，宣大军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城池内外。也知道那些得胜的官军将要入城宣捷的消息。


    
因此一大早，甚至半夜三更，为了抢个好位子，百姓们已经起来排队了，甚至沿街的屋檐上，都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大家如节日的喜庆一般欢腾笑闹。


    
此时在城外，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的部下早已整体列队，大家都是红光满面，将自己的盔甲兵器整理了一遍又一遍，个个胸脯挺得高高的，努力站得笔直。


    
王斗将御赐的盔甲穿上，闪亮的钢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他骑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上，如同天神一般威严。杨国柱不甘示弱，同样将御赐的战马骑上，火红的骏马在阳光下如同一团烈火。


    
吉时到，礼部的官员示意应该出发了。


    
王斗三人哈哈一笑，杨国柱道：“进城，让京师百姓好好看看，我们宣大军的风采。”


    
潮水般的欢呼声响起，宣大军队浩浩荡荡从正阳门进入京城之内。当先是岳托尸体开路，他被高高绑在一辆大车之上，身上穿着他的鎏金盔甲，尸体上死不瞑目的眼神看着大明京师的百姓。


    
大车上还摆放着他正红旗各样龙纛旗号，紧随在岳托尸车的，又是一车车堆满清军首级的车辆，然后，又是一百个被俘获的正红旗旗丁，三百个被俘获的随军杂役。


    
“哇，哇……”


    
“看啊，那就是鞑子头。”


    
“看啊，看啊，一车一车的鞑子脑袋！”


    
“看啊，那就是俘获的鞑子兵。”


    
“哇……”


    
随着岳托等人的尸体首级进入，一阵阵震天般的惊呼声响起，京师百姓大开眼界，怕京城几百年，也没有这样的盛况，看到这么多的鞑子脑袋。特别岳托高高尸身上的密集枪头枪杆，更是带来最大的震悍。


    
潮水般的惊呼不断，随后是震天的欢叫之声，随在人头俘虏后的宣大军滚滚而来。杨国柱与虎大威部下皆是骑马，而在两个正兵营战士身后，王斗的舜乡军也是整齐前来，他们马军在前，步军在后，一总一总的整齐行进。


    
随着宣大军的进入，京师百姓都是叫着他们的名字：“好汉，好汉。”


    
“杨军门……”


    
“虎军门……”


    
杨国柱与虎大威早已激动得脸色通红，对周边百姓不断拱手。


    
等王斗过来时，百姓们的欢呼更是汇成一片：“勇冠三军，勇冠三军！”


    
王斗同样笑容满面，骑在马上对百姓连连拱手。


    
欢叫的百姓中，还夹着一些让王斗耳熟的声音：“将军，将军。”


    
王斗看去，却是当日送入京师养伤的那数十个舜乡军伤员，他们不断对大军欢跳。随后他们在百姓们崇敬的目光中，汇合入了行进的大军之中，他们个个昂首挺胸，骄傲无比。


    
随在舜乡军身后的，是督标营战士押运卢象升棺材前来，无数的百姓向他跪拜，“卢督臣，大忠臣啊！”


    
……


    
宣大军汇合在大明门之前，在这里，禁卫军密密层层拱卫，崇祯皇帝领着群臣早在广场上等待。


    
在卢象升灵柩上来时，崇祯帝扶柩大恸，泣不成声。群臣在旁边低声劝慰，要皇上保重龙体。王斗同样看到杨嗣昌站在崇祯皇帝身后，哭得泪如雨下。


    
看着这一切，王斗静静看向天空：“督臣，您看到了吗？这一切，是你应得的！”


    
声势浩大的献捷仪式后，当日，被俘的满洲正红旗巴牙喇纛章京，岳托之子罗洛宏被剐于市，一百正红旗旗丁皆斩。被掳之随军汉人杂役，获救百姓，着有司妥善安置。


    
当日，京师狂欢！

第302章 翁婿议事


    
陈新甲，纪世维，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从御花园出来，陈新甲四人仍激动得面色通红。


    
昨日皇帝亲迎得胜大军，当日又大摆庆贺宴席，每个阁臣都赏赐有羊酒，君臣大吃庆功酒宴同时，京师百姓也陷入狂欢之中。特别西市叠放首级京观的地方，更是观者如云，想挤个位子都挤不进去。


    
大明朝廷太需要这场胜利了，太需要提升军民的士气民心了，所以在清兵还未出关时，就迫不及待地庆祝大捷，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也向天下万民宣示，朝廷是有能力保护百姓的。


    
相关的有功人员，礼、吏、兵诸部还在紧张商议，该如何封赏才是。不过昨日皇帝己在平台亲自接见有功的杨嗣昌，陈新甲，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温言嘉勉，慰劳备至。


    
今日又在御花园赐宴，招待宣大一行人——陈新甲，纪世维，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让陈新甲，纪世维几人激动得不得了。


    
说起纪世维，在接到王斗书信后，他立时从镇城起身，匆匆忙忙赶来京师。打着的旗号，当然便是商议如何安置获救百姓事宜。涿州之战，宣大军上报解救被掳百姓数万，希望朝廷能指示这些百姓该怎么办。


    
礼部尚书杨嗣昌向皇帝建议，这些获救百姓，送入宣府镇内妥善安置，毕竟现在畿南各地仍有东奴肆虐，为了防止百姓重新被掳，送入勇猛无敌的宣大军镇内安置是再好不过。


    
虽然保定巡抚与真定巡抚强烈反对，但他们的反对声音崇祯皇帝当然没有理会的兴趣。杨嗣昌老成谋国之言，崇祯皇帝深为赞赏，当下同意杨嗣昌的建议，那些获救的大明百姓，取近道从紫荆关送入宣府镇内。


    
不过匆匆赶在路上的宣府镇巡抚纪世维上疏朝廷，身为大明臣子，朝廷计议决定他当然遵从，不过安置数万百姓需要大批的粮米救济，宣府镇力有不逮，希望朝廷能妥善解决这一问题。


    
该如何安置百姓，崇祯皇帝召纪世维说话，加上他宣府镇官兵此次立下大功，身为巡抚的纪世维分润军功不少，崇祯皇帝爱屋及乌，今日御花园赐宴，纪世维也有幸列位之上。


    
从王斗送信到纪世维赶到京师，这数百里之路他今日方到。不过一到就享受难得的荣耀，随众人出来时，他仍是脚步飘忽，脸面红得如喝醉酒一般醺醺然。


    
“皇上御宴嘉勉，君恩如此深重，我辈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圣恩之万一啊。”


    
这是陈新甲在说话。


    
他走路时还有些踉跄，那是激动的。


    
涿州大捷后，这种天大军功分润到自己头上，眼见进京入阁就在当前。


    
心愿快要得偿，让陈新甲如何不激动？


    
杨国柱与虎大威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王斗微笑。


    
纪世维也道：“陈大人所言极是，君恩如此深重，我等更需勤勉任事，不负圣恩才是。”


    
纪世维看向王斗的眼神非常温和，这小子，当日在镇城大言还如在耳边，眨眼间他所言便一一成为事实。在王斗出征后，他通州大捷与定州大捷的消息传来，还被皇帝亲封勇冠三军，纪世维就坐不住了。


    
巨鹿之战后，王斗没了消息，纪世维坐立不安，连连派出人马打探消息。奇峰突起，王斗涿州大捷，立下惊世奇功，又接到王斗书信，纪世维又惊又喜，飞快赶来。


    
在京师中，他享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待遇，看着同僚们又羡又嫉的眼神，纪世维心里美滋滋的，别提多痛快了。更重要的是，如果陈新甲入京，那宣大总督之位……


    
这一切，都是王斗带来的，所以别提纪世维看王斗多顺眼了。


    
一行人在太监指引下出来，却见不远处一个仪仗过来，当先一个十三、四岁的宫装少女，王斗觉得有点眼熟，想了想，不正是崇祯十年自己见到的长平公主？


    
也巧了点，两次崇祯皇帝御花园赐宴，两次都遇到了她。


    
那仪仗过来，陈新甲，纪世维等人都闪到一旁让路，却见仪仗停了下来，那公主朱媺娖含笑与陈新甲、纪世维说话，两个文官忙向朱媺娖施礼，口称坤兴公主。


    
朱媺娖双目又扫到杨国柱与虎大威身上：“二位将军便是宣镇杨将军与晋镇虎将军吧？本宫便在宫内，也听闻两位将军的威名。”


    
杨国柱与虎大威大感脸上有光，二人嘴都笑歪了，连称不敢，上前施礼拜见。


    
朱媺娖扫了王斗一眼，又快速低下眼眸，向王斗裣衽施礼：“将军威震敌胆，勇冠三军，本宫感佩不已，请受一拜。”


    
比起两年前，王斗看朱媺娖身子长开了一些，面貌越加的秀丽，不过身子依旧纤细柔弱，他微笑道：“公主多礼了，为国杀贼，是微臣本份。”


    
朱媺娖神情有些娇羞，仍向王斗郑重施了一礼。


    
纪世维有些吃惊，目光在王斗脸上转了转，又在朱媺娖脸上转了转。


    
陈新甲在旁看着，也是眨巴眨巴眼睛。


    
杨国柱与虎大威惊讶地互视一眼。


    
……


    
出了宫城与皇城，陈新甲与纪世维，杨国柱等人分别，他匆匆忙忙的，不知要到哪里去。临行时，陈新甲交待纪世维不要忘了晚上杨阁老邀请夜宴之事，纪世维郑重答应了。他来京住在驿馆之内，处理完被掳百姓之事，便要回转宣府镇城。


    
此时皇城外的大街小巷，仍布满了兴奋无比的京师百姓，每遇到宣大将士，他们便蜂拥而上，将他们拥入各家茶楼酒肆，慷慨地买单宴请。这两日宣大将士集体放假，可以好好地在京师内放松放松，享受荣耀，他们受到百姓们极为热情的招待，便是在城外的营地中，每日犒劳的乡绅百姓如云。


    
王斗等人出来时，身旁便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便是各人身旁大量护卫亲随，也挡不住那些热情的京师民众。陈新甲走后，虎大威首先向纪世维告辞，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杨国柱向纪世维告辞，很快他也领着亲卫家丁闪了，只余王斗随在纪世维身后，来到驿馆之内。


    
纪巡抚在屋外张望良久，确定周边无人，他仔细关上门，对王斗微笑：“王斗，你很好。”


    
他亲切地招呼王斗在自己身旁坐下，又嘘寒问暖一阵，又沉吟道：“未想你涿州如此大捷，想必朝廷封赏下来，你至少也是参将、总兵之位。”


    
他咳嗽一声：“老夫生平最宠君娇这个女儿，唉，也是冤孽，她决意要跟从你，你在巨鹿没有音信，她差点自尽殉节……也罢了，战后你回到保安州，便与君娇成亲吧，事端在前，只能声息从简，可苦了她了。”


    
王斗心下自豪，纪世维终于亲自开口同意纪君娇的婚事了，这一切，都是自己努力换来的。


    
只是官宦之女不得为妾，平妻也不可，特别纪君娇之事当时闹得极大，纪世维更放言出去自己女儿死了。他当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嫁女，便是前来喝喜酒，也只能打着别的名义。


    
来京时，纪世维已经与夫人楚氏商议出一个好办法，便是纪君娇认文吏中的非主流，王斗好友，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为义父。然后符名启将义女纪君娇嫁给王斗为平妻。


    
符名启只是吏，不是官，纪君娇在他名下不算官宦之女，王斗娶其为平妻，附合大明礼制。纪世维苦心孤诣，这一系列的迂回战术，只是要将女儿嫁给王斗为妻。


    
当然这一系列作派外人眼中心知肚明。不过官场上就讲究一张表皮脸面，如果哪个官员不识趣，硬说这个女孩就是纪大人的女儿，她没有死，那就是撕破脸皮，是纪巡抚的生死大敌了，纪巡抚一系列报复将是残酷无比。


    
就算如此，以纪君娇的身份，这当然对她不公平，同时王斗听到纪君娇差点自尽殉节的消息，也是心下感动，他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善待君娇，不会让她受丝毫委屈。”


    
纪世维瞪了王斗一眼：“还叫我大人？”


    
王斗明白，口称：“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纪世维扶起王斗，长吁短叹，这种岳婿称呼，只能在私下无人之时，牺牲这么大，只是为了将王斗拉在身边。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王斗名满天下，在纪世维内心，自己不过付出一个女儿，就将王斗与自己劳劳捆绑在一起，这是非常值得的。在涿州大捷，接到王斗书信后，这便是纪世维整个家族的共识。


    
明确了岳婿关系，纪世维脸色更为温和，同时又雄心勃勃。自己为宣府镇巡抚，爱婿又是勇冠三军的猛将，未来宣府镇就是自己的天下了。甚至有朝一日，整个宣大三镇都是如此。


    
他热切地看着王斗：“听闻杨阁老曾亲至涿州，他有没有向贤婿透露朝廷将会如何封赏？”


    
王斗道：“杨阁老前往涿州时，小婿曾向他讨要镇守宣镇怀隆道东路的差事。”


    
纪世维略有些奇怪，杨嗣昌肯定会听王斗的？不过想想王斗这样的猛将，阁臣谁不想拉拢？杨嗣昌会答应也不奇怪。


    
他沉吟道：“宣镇现有总兵杨国柱，你立功虽大，然太过年幼历浅，那挂印总兵，镇朔将军之位暂轮不到你，副总兵又不如实镇一路为好……不过便是分守参将，你也应该讨要宣镇分守道南路才是。”


    
“……圣顺川东西城、蔚州、广昌诸地深处宣镇之内，又土地富饶，那怀隆道东路相临塞外北虏，崇祯七年与崇祯九年，东奴可是数次从怀隆道边墙破口而入。”


    
王斗微笑道：“小婿的兵，最喜欢打仗，我连东奴都不怕，还怕区区北虏？更不用说，边墙外的蒙古诸部，可有大量的马匹……”

第303章 合兵出战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清晨。


    
在盛大的出征仪式后，宣大军两万余人，还有关宁军三万人，陕西三边援军五万人——当然这只是号称，其实也不过三万余人，内中还有大量辎兵。明军近十万人，浩浩荡荡往通州而去。


    
这只是官军兵册上的数目，随行还有大量民夫运送粮草辎重，形成浩瀚望不到边的军队数目。


    
皇上殷殷期盼，希望能趁涿州大捷的锐气，将入寇奴兵一鼓而平，领军的洪承畴与陈新甲同样是踌躇满志，希望能立下大功，告慰圣恩厚望。出征的官兵虽合为一路，却分两部带领，陈新甲统带宣大军与关宁军，洪承畴与孙传庭统带勤王之陕西秦军。具体战事由二人统筹商议。


    
出征前，众人已经得到敌情战报，远在通州的正红旗残部，在得到山东来援近万精骑协助下，已经带着掳获的财帛人口，快速向平谷而去。


    
可以确定，自山东出发的清兵援军，由满洲镶白旗的饶余贝勒阿巴泰统领，他们似乎十七日自济南出发，在二十二日时，到达了通州敌营，汇合正红旗残部，一起往平谷退去。他们押着人口财帛，经过几天的赶路，已经到达平谷城外。


    
闻听阿巴泰这等援兵速度，明军不由相顾骇然，济南到通州一千几百里，他们六日就到？真是骇人听闻。


    
王斗倒不奇怪，清军的机动性在明末算是非常出众，刘亚洲在《甲申再祭》曾言：“八旗军如离弦之箭，以每天二百里的速度插向山海关，相当于红军抢渡大渡河的速度。而李自成离开北京后，磨磨蹭蹭。北京距山海关四百余里，大顺军竟走了八天，平均每天三、四十里，结果与清军差不多同时抵达山海关。如果李自成早一天到，山海关之战就不是后来那个结局了。”


    
每天二百里，已经超过美军在伊拉克的行军速度，虽然这以累死大批马匹为代价，但不可否认清兵的快速行军能力。


    
敌情所闻，还有山东的多尔衮主力，他们押着掳来的人口财帛，已经快到天津一带。济南到天津七百余里，就算他们十七日出发，十一天就能到达天津，一天走五、六十里，却是因为有运河相助。


    
两股敌军，该打哪一部，陈新甲与洪承畴都是倾向先击平谷之敌，解决那边被掳百姓，然后以逸待劳，想办法解决到来的多尔衮主力。为慎重起见，他们还咨询了宣大军的杨国柱，虎大威，王斗三人，三人也同样这个意思。


    
方略己定，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从京师到通州近百里，田地河渠众多，不适合骑兵作战。虽然路上也遇到清骑骚扰，袭击一些运粮民夫，烧毁掠夺了一些辎重，造成军队一定惊慌，不过大体顺利。


    
在行军两日后，大军源源不断到达通州之地，顺利收复了空荡荡的城池，陈新甲连忙向京师报捷。为了表示征战的决心，陈新甲与洪承畴不将营地扎在通州城内，而是扎营潮白河东岸，前方就是通州到平谷间一百多里平野旷土。


    
二十八日傍晚，陈新甲与洪承畴招集各将议事。


    
王斗赶到陈新甲的中军大帐时，里面已经满是顶盔披甲的各镇将官，不过这帐内气氛却不怎么好。关宁各将都是对宣大将官斜眼相睨，神情中又羡又嫉，隐隐又含怨恨之色。


    
显是怪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在他们巨鹿败溃后，不与救援接济，同时又对王斗等人取得的涿州大捷嫉妒无比。


    
便是宣大各将这一边，早在京师东郊与卢象升分兵，归于陈新甲麾下的那些宣大游击，参将们，也是对王斗嫉妒非常，很多人打着哈哈，说话时阴阳怪气的。特别宣府镇的游击将军李见明与温辉，神情极为的不服气。


    
还有陕西三边来援的总兵贺人龙等人，也在骂骂咧咧。


    
出战的官兵众多，需要的粮草天文数目，不过京畿残破，粮草供给就极为困难。通州原本为京师漕粮集散之地，不过城池被攻破后，各处的漕运粮仓或被清军掳获一空，或是干脆被毁，能供应的粮草也少，连上民夫，这十万大军的吃喝就成为难题。


    
僧多粥少，陈新甲将户部拔给的有限粮草优先供应宣大军队，这引起余部的普遍不满，关宁军的待遇仅次于宣大军，还好。贺人龙等人的陕西三边军队只得到少量粮草，个个都是骂声载道，满腹牢骚。


    
王斗一向打着粮草不求人的主意，所以他从易州到京师后，随军就携带了一个月的粮草。不过见帐内的气氛，却是心下担忧，这一次出征，兵多将多然心不齐，恐怕情形不会那么乐观。


    
王斗在帐内似乎被冷落了，帐内各将官分为三拔，三处总兵各站一拔，相互打过招呼后就不怎么说话。


    
宣大将官这边虽然杨国柱与虎大威对王斗亲切，但两镇内的参将游击们，却只对王斗礼貌上的寒暄，或者大惊小怪的表示仰慕，神情举止中却有意无意保持距离。


    
不招人妒是庸才，王斗随便他们了。


    
好在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虎大威的中军亲将虎子臣对王斗非常亲热，让王斗内心感到一些温暖。他与二位将军也算是生死相依，并肩血战后结下的战友情谊。


    
正当王斗冷眼旁观时，关宁将官那边玉田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过来，二人身后都拥着一些顶盔披甲的将领。


    
二人虽是总兵，但没有挂印封号，都是以上官礼拜见杨国柱与虎大威二人。特别杨国柱，宣府镇朔将军，在满帐的总兵中，地位最高最崇。


    
曹变蛟与王廷臣施礼后，含笑与杨国柱，虎大威寒暄说话，特别是曹变蛟脸上，隐隐有一些羞愧的神情，显然是对自己在巨鹿拥兵不救感到内疚惭愧。


    
杨国柱与虎大威能爬到总兵的位子上，都是老来成精的人物，自然不会表现出什么异状，与曹变蛟二人谈笑风生。寒暄一阵后，曹变蛟忽然眼睛转到王斗身上，他含笑道：“王将军勇冠三军，随杨军门，虎军门涿州大捷，本军门实是钦佩。”


    
王廷臣也在旁边叫道：“王将军，你练的一手好兵，有空教导一下我那些不成器的部下。”


    
帐中各人耳朵都是竖了起来，杨国柱大感脸上有光，也是呵呵而笑。


    
王斗微笑道：“两门军门过誉了，该是末将向二位军门讨教才是。”


    
见王斗不骄不躁，曹变蛟对他更是欣赏，为他引见一干部下，随曹变蛟入卫一个中军参将，两个游击将军。其中一个叫杨少凡的游击引起王斗注意，此人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四、五岁，与王斗一样年轻。


    
他说话时带着辽东口音，一身合体的铁甲，身材修长，外罩披风大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他向王斗施礼时带着恬和的笑容，一见就让人产生好感。


    
不过王斗总觉得这人不简单，似乎是个深藏不露，颇有城府的人。曹变蛟对杨少凡颇为喜爱，还简单向王斗介绍两句，原来这杨少凡曾是他叔父曹文诏的部下，积功升至游击，后来才跟随他曹变蛟。


    
杨少凡向王斗施过礼后，就静静地退到曹变蛟身后去，只是不时拿眼打量王斗。


    
正在众人寒暄中，忽然听到第三通鼓点响起，众将忙分左右站好，宣大各将列于左侧，最上首是宣府镇总兵杨国柱。王斗等镇内将官站在杨国柱身后。再是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最后是关宁各将，至于贺人龙等陕西三边各镇将官，则是列于大帐的右侧。


    
……


    
“二位督臣，末将愿领军作为先锋，打下平谷，将里面的鞑子兵，杀个片甲不留。”


    
陈新甲与洪承畴，并列坐在那尊巨大的铁案前面，不过陈新甲坐在左侧，洪承畴坐在右侧。二人都有皇帝赐下的尚方宝剑，各用黄缎绣龙套子装着，悬挂在案后的屏风之上。


    
还有孙传庭，坐在案下首的左侧之位，他领援军到达京师后，却不得进京面圣，神情郁怒，双目锐气更盛。他坐在位上，双目在帐内缓缓扫视。


    
一番军情商论后，陕西总兵贺人龙首先请战，随后陕西各将纷纷高叫要战，关宁各将也不示弱，争先恐后愿领军前往。那边几千的鞑子兵，却有大量的金银财帛，谁不想去？涿州之战，杨国柱等宣大军捞得盆满钵满，他们已是羡慕不已。


    
军心可用，洪承畴与陈新甲相视而笑，大感满意，孙传庭也是不住点头。


    
陈新甲拈须微笑，一副珠玑在握的神情，宣大军已经立功够多了，再立下去，友军就该眼红了。涿州大捷后，明军锐气高涨，平谷区区几千清兵，这场军功，就让秦军与关宁军去得吧，想必那些丧胆清军，也是一鼓而平的事。


    
洪承畴谦让陈新甲说话，洪承畴的姿态让陈新甲很满意，他颇有大量的让洪承畴训话决策。


    
洪承畴心下暗喜，他站了起来，轻轻咳嗽一声，威严地扫视过帐内各将，然后用他略带闽地口音的官话说道：“东奴入寇，百姓涂炭，凡我大明臣子，无不切齿痛恨。幸赖祖宗之灵，圣上洪福，朝中诸公运筹谋算，我大明官军才能取得涿州之捷。奴贼已是丧胆，平谷之奴不过数千，当是一战而竟全功之时，上报君恩，下救黎民，就在此战！”


    
他威严地训完话后，然后安排战事，以陕西总兵贺人龙率本部为前锋，山海关总兵马科策应，余者陕西各将，关宁各将缓缓押上。至于宣大军队，留守通州，为大军垫后，同时防患天津一带可能出现的敌军援兵。


    
见洪承畴的布置井井有条，陈新甲也是点头，洪承畴的安排非常沉稳，这么多军队押上，又步步为营，平谷几千清兵，没有攻不下的道理。就算他们逃跑，那更好，官兵轻松地解救那十万百姓，夺得敌人掳获的财帛辎重。


    
洪承畴安排后，见陈新甲没有意见，又含笑询问孙传庭，问他有什么意见。


    
孙传庭站起身来，严厉地道：“明日出战，各将均需同心戮力，如有贪生怕死，作战不力之辈，本抚决不宽纵！”


    
秦军各将，对这个巡抚还是畏惧的，都是轰然领命，只有关宁各将暗中撇了撇嘴。


    
贺人龙接了前锋令箭，高声叫道：“驴球子，平谷几千鞑子脑袋，咱老子要定了！”


    
不过随后他又道：“两位督臣，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军中兄弟可不能饿肚子。”


    
洪承畴转向陈新甲，试探道：“陈大人，您看？”


    
军中粮草从户部拔到军中，都是陈新甲统一分派，此时他微笑道：“将士为国杀贼，本督又岂忍心让军将忍受饥寒？便是军中粮草困难，本督也要想方设法，为出战的贺将军，马将军诸部，供应足额的粮草。”


    
听陈新甲这样说，洪承畴放下心来，他说道：“明日出征，本督将为出战的贺将军，马将军亲自斟酒壮行！”

第304章 一战而溃、舜乡军虎威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


    
一大早，卯时初刻，陕西总兵贺人龙就拔营而去，他领正兵营三千余人，还有游击高杰两千人作为前锋先行。巳时初刻，陕西副将李国奇领三千人拔营，再是策应的山海关总兵马科等万余兵马。


    
他们之间隔了不到半日路程，便是有什么战事，相互救援也非常容易便捷。余下的陕西各将，关宁各将，也将在午后拔营，在洪承畴、孙传庭亲自领军下跟上。


    
洪承畴，陈新甲等决心极大，意图在三天之内，就解决平谷所有的清军敌人。贺人龙，马科等人出行时，几个高级文官在辕门外为他们斟酒壮行，王斗同样随在杨国柱身后斟酒，祝愿出战将士旗开得胜。


    
贺人龙诸人牛气逼人，对此战胜利充满信心，他们率着各自大军，声势滔天离去。他们部下大部分是骑兵。从通州到平谷不过一百多里，又是一马平川，一般情况下他们一天可到，就算为了慎重，两天时间行军也是非常宽裕。


    
在平谷的敌军，不过原来留守通州正红旗披甲战兵一千，未披甲旗丁一千，就算收拢了涿州正红旗一些残兵，他们旗丁应该不到三千人，且大部分惊弓之鸟，没有丝毫战心。


    
那五千杂役忽略不计，有战斗力的，似乎便是阿巴泰来援的几千人。就算如此，平谷清军不到一万人，秦军，关宁军数万人押上，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贺人龙、高杰前锋出发后，战报不断传来，他们大军直过高楼堡等地，沿途不断遇到敌骑骚扰，但都挡不住他们一击之合，贺人龙更亲报高楼堡阵斩骚扰奴军分得拨什库一人，杀死杀伤奴兵数十，秦军大捷。


    
消息传回，通州明军营地一片沸腾，初战大捷，陈新甲与洪承畴相视而笑，此时山海关总兵马科已经拔营去了几个时辰。看看时近正午，洪承畴与陈新甲招集各将，正准备拔营出发，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贺人龙、高杰等前锋军马，在孙各庄堡一带遇伏，全军大溃！山海关总兵马科不救，同样溃逃回来。如晴天霹雳般，在场各官各将都惊呆了。


    
……


    
王斗与宣大各将站在望楼上看去，营地东面的原野上，一大股明军正策马奔逃回来，好在他们虽然神情惊慌，然盔甲兵仗旗号不失，正是策应的山海关总兵马科部下兵马。


    
连正兵营在内，他们镇内骑兵近万人，分为数批，所有人都在狂奔，没有一个人回头。


    
顾不得责问，陈新甲连忙下令开营，让马科的兵马进入。


    
惊魂未定的马科等人进入大营不久，原野上数不清的烟尘腾起，一股股明军奔逃回来，当先正是贺人龙的前锋军马，他们丢盔弃甲，已经毫无军伍可言。


    
在这些溃逃的明军后面，若隐若现出清军的无数股旗号，他们紧追不舍，让那些秦军前锋更是慌不择路，只想让自己逃得更快些。


    
“为什么会这样？”


    
陈新甲喃喃自语，他身旁的洪承畴与孙传庭都是面色铁青。


    
“谁去接应贺将军的兵马进营？”


    
孙传庭喝道。


    
很快的，贺人龙等人的溃兵就布满营地外面，他们皆人马疲惫无比，绕着营地喝骂哀求，希望明军开营，让他们进去，特别以贺人龙的嗓门最大。


    
只是清军紧追不舍，一股股吊在他们身后，此时各营自然不能开门，防止那些清军趁机冲入营地。


    
受此大挫，士气如虹的通州明军立时锐气全无，如果清骑冲入营地，通州明军有立时崩盘的危险，只能派出人马出营接应，击败清骑，稳住溃军。


    
营地外面的秦军先锋哭叫声不断，大营不开，他们无处可逃，一个个被清军骑兵追上砍翻在地，那些追骑见大营明军无人敢出来相救，猖狂的笑声更不断传来。


    
透过营地外面的烟尘，望楼上各人还看到乱军后面一大片清军旗号严阵以待，间中似乎夹着一杆红色外镶白边的巨大织金龙纛，竟是清国饶余贝勒阿巴泰亲自领军追到，看他们旗号，怕是平谷大部分清骑都在这里了。


    
身旁陕西，关宁各将都有意无意避开孙传庭的目光，秦军中最悍勇的贺人龙部，关宁军中兵马最盛的马科部一战而溃，他们这些余部出战，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连杨国柱与虎大威都是静声不语，玉田总兵曹变蛟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他身后那中军参将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甲，曹变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看身旁各将一声不响，孙传庭脸色更为难看。


    
王斗心下叹了口气：“贺人龙虽勇，打农民军可以，但他们战力，还是不能与清兵相比。至于山海关总兵马科，他镇下兵马近万，战力虽不可小视，却是有名的逃跑将军，肯定是见势不妙，就撇下贺人龙逃跑了，搞得好好的一场出征如同闹剧。”


    
孙传庭又问了几句，他们身后各将，有意无意都向王斗看来，就连杨国柱与虎大威同样如此。


    
虽然他们中很多人对王斗羡慕嫉妒非常，但这场大败后，却不约而同想起勇冠三军的王斗部，似乎各人潜意识中，王斗的舜乡军己成为这只大军的主心骨。


    
王斗暗暗摇头：“受此大挫，通州明军战心皆无，如果自己不出马，这只军队以后不要谈任何出征。”


    
正巧陈新甲，洪承畴，孙传庭三人目光向王斗看来，王斗平静道：“末将愿往，接应贺将军回营！”


    
杨国柱立时道：“两位督臣，孙巡抚，末将也愿出营，以为王将军护翼！”


    
虎大威道：“末将也愿意出战，接应贺将军回营！”


    
曹变蛟慌忙道：“末将愿意出战……”


    
……


    
“哈哈，明军如此不堪一击，看来平谷无忧了！”


    
此时追击撕杀贺人龙部的，正是满洲正红旗甲喇章京和硕特，满洲正红旗巴牙喇甲喇章京布颜图等人。他们领正红旗披甲战兵，未披甲旗丁两千人，合阿巴泰的来援披甲战兵四千人，以沿途骚扰战术，在孙各庄堡一带尽起兵马攻击。


    
贺人龙虽然浴血苦战，陕西副将李国奇也立时救援，但他们的战力远远不能与清兵相比，短暂撕杀后立时力有不逮。特别他们向山海关总兵马科求援后，马科的反应不是救援，而是立时逃跑。


    
得到这个消息后，贺人龙、高杰、李国奇部下兵马立时全线溃败。


    
清军紧追不舍，一直追杀数十里，直追到通州明军大营之下，看大营的明军主力不敢救援，只是紧闭营门观望，布颜图等人更是兴奋，自涿州大败后失去的军心挽回不少。


    
“不可轻敌，通州大营有宣大军的兵马，特别有明将王斗部在。”


    
几杆大旗下，自涿州逃得一命的岳托之子洛洛欢开口说道，经涿州一战，他的举止更为沉稳，见身旁兴高采烈的布颜图等人，他便开腔说话。


    
听到王斗的名字，他身旁的正红旗各将兵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此时王斗在他们心中，无疑恶魔一般的存在。他们不约而同看了身后一眼。还好，离他们军阵一里之外，饶余贝勒阿巴泰数千军马正在静静列阵，让他们内心会安定些。


    
忽然明军营地号角与战鼓声响起，接着明军溃兵潮水般向两边散去，然后追杀的正红旗清骑惊恐奔逃回来。他们神情害怕之极，似乎前方遇到极为恐怖的东西。


    
一杆王字大旗出现在洛洛欢等人眼前，数百明军骑兵追着那些清骑而来。


    
所有正红旗清兵都在惊叫：“舜乡军，舜乡军，是王斗的军队……”


    
洛洛欢震恐望去，那些明军骑兵滚滚而来，他们一色的八瓣帽儿铁尖盔，身上红棉翻羊毛大氅迎风飘舞，特别那杆王字大旗，正是王斗舜乡军的标志。


    
再看身旁的正红旗将兵，个个面如土色，舜乡军虽只有骑兵数百人，两千正红旗清骑，却没有一个人有回头迎战的心思。很多奔回的清骑直接撇下洛洛欢等人，哭叫着策马往阿巴泰大阵逃去。


    
和硕特与布颜图也是焦急地对洛洛欢道：“贝子爷，快走吧！”


    
洛洛欢长叹口气，见军无战心，只得领着那些正红旗追兵，狼烟地往阿巴泰大阵逃去。


    
营地望楼上的陈新甲，洪承畴，孙传庭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数百舜乡军骑兵追在那些清骑身后大砍大杀，那些清骑慌不择路，没有一个人敢回头迎战。


    
眼下战场形势，便如贺人龙等人刚才的翻版。


    
“未想王将军……竟如此虎威！”


    
孙传庭长长叹息，洪承畴也是不住摇头，只有陈新甲得意，要与奴兵作战，还得靠自己麾下兵马！他们身后的关宁各将，秦军各将则是脸色难看之极。


    
……


    
在镶白旗巨大的织金龙纛下，阿巴泰静立不动，他身旁各将旗号复杂。为了支援通州，多尔衮从满蒙诸旗各抽调数百的披甲战兵，合成五千援兵，统一由饶余贝勒阿巴泰统领，其中以镶白旗的披甲兵最多，达到七百人。


    
此时阿巴泰出战有四千人，另有一千人留守平谷城池，还有正红旗一千未披甲旗丁，与五千杂役一起，看管那边掳获来的人口财帛。


    
他们四千人列成一个军阵，听闻舜乡军出动的消息，他们阵内也是起了一阵阵骚动，好在那些舜乡军骑兵没有逼上来，才让他们情绪略为平复。不过见自己麾下兵马对王斗军的恐惧，阿巴泰还是皱眉不已。


    
很快的，狼狈逃回的洛洛欢等正红旗兵马，跑到了他们军阵后面，看他们样子，仍是惊魂未定。


    
明军与清军的溃兵散开，眼前视野辽阔，似乎铺天盖地的“万胜”声响起，前方旷野上，一个整齐方阵夹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如一个城堡般缓缓逼来，看那熟悉战阵与气势，阿巴泰身旁一阵阵骚动：“王斗，是王斗……”


    
阿巴泰身旁各个甲喇章京都是道：“饶余贝勒，明军有所准备，列阵不战，我们还是走吧！”


    
“是啊，我们大清国勇士，再不可以白白折损了。”


    
听他们七嘴八舌，毫无战心，阿巴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举目望去，王斗军阵整齐逼来，他们军阵两旁，还各布有密集的骑兵护卫，观他们旗号，应该是他的老拍档杨国柱与虎大威麾下骑兵。在这些骑兵再身边，又是不断呼啸奔跑的数百明军骑兵，似乎便是王斗部下的骑兵与夜不收们。


    
而在他们大阵后面，又有滚滚明军骑兵出营而来，看来明军在王斗部出战后，便要在大营之前，以优势的兵力，与自己追击来临的几千骑兵决战。


    
“前进！”


    
随着行军鼓点，王斗部下数千舜乡军如墙而进，他们火铳兵在前，长枪兵在后，整齐的踏步声中，他们的阵列始终严整。他们所有军士，脸上都带着骄傲的神情，在通州十万明军，还得靠他们打仗，定鼎军心，挫敌锋芒。


    
他们大步前进，长枪火铳如林，锐气逼人，势不可挡。


    
杨国柱与虎大威各领部下骑兵护在两翼，还有曹变蛟与王廷臣，同样带着部下骑兵跟随身后。


    
见有便宜可占，秦军，关宁军各将，纷纷领着麾下兵马出营，就连贺人龙也叫道：“驴球子，方才真是丧气，收拾部下儿郎，随咱老子姓贺的反攻突击，将那些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在王斗军队带动下，方才因贺人龙等失去的通州大明军心，已经恢复不少，他们个个摩拳擦掌，都想立功。


    
见出营的明军越来越多，阿巴泰身旁的各将更是慌乱。


    
终于，他们听到阿巴泰冷哼一声：“不与王斗正面对决，我们撤退！”


    
各清将松了口气，不断传令下去，立时清阵中金鼓声，还有此起彼落的喝令声响起：“撤退，撤退！”


    
数千清骑集体后转，他们后军变前军，以严整的军势从容撤去。


    
见清兵败逃，明军大营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第305章 王斗为前锋、大丈夫当如是！


    
清军退后，一直到下午的申时初刻，通州明军各将才集中到陈新甲中军大帐内议事。


    
之所以过了这么久才议事，是因为先前舜乡军骑兵斩杀正红旗清兵百余人，他们没去砍割首级，随后的明军便争先恐后的争抢首级，有些人抢到，有些人没抢到。


    
该如何分配这些首级，他们争抢不休，甚至差一点殴打火拼起来，看他们的样子，舜乡军将士皆有不屑之意。好在对这些首级，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无所谓，最后陈新甲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此事安顿下来。


    
各将汇合到陈新甲大帐内议事后，又发生一场闹剧。因为上午山海关总兵马科不救援自己兵马，陕西总兵贺人龙火冒三丈，在大帐内追着马科殴打，打得其口鼻流血，二人差一点拔刀相向。


    
贺人龙诸人麾下多骑兵，虽上午被清军击溃，大部未失。不过损兵折将，又坏了自己前锋立功的好事，导致这场轰轰烈烈的出征功亏一篑，贺人龙满腔怒火，当然发泄在见死不救的马科身上。


    
此战罪当然不在贺人龙等秦军将领，他们力有不逮，也不能怪他们。山海关总兵马科不救友军，有“避贼纵敌”之罪，陕西巡抚孙传庭建议对马科严惩，请出尚方宝剑斩首军前，最不济也要夺官免职，看押起来上达天听。


    
消息传出，马科麾下各将立时噪鼓不休，甚至有哗变的危险，关宁各总兵兔死狐悲，也是纷纷求情。陈新甲犹豫不决，马科逃跑回来，部下兵马不失，阵前斩将实为不测，也非常不吉利。


    
他悄悄对洪承畴与孙传庭言道：“我军虽有小挫，然无大碍，圣上殷殷期盼，还是不要惊忧圣心为妙！”


    
他己决心丧事办成喜色，在奏疏上翻云覆雨，反正有舜乡军斩杀的一百余颗首级，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洪承畴经仔细思量后，赞同了陈新甲的意思。


    
三个高级文官中孙传庭官微言轻，陈新甲要放过马科，孙传庭也无可奈何。


    
此事就此决定，陈新甲对贺人龙好一番安慰，又对山海关总兵马科严厉训斥，责令其戴罪自赎，实际上的处罚却一个也没有。


    
一系列的闹剧，各将都在一旁兴灾乐祸的看好戏，只有王斗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似乎睡着了一般。


    
这场轰轰烈烈的出征变成泡影，战事方略又要重新谋划。不过与昨日不同，这次陈新甲与洪承畴召集前锋人手，却无人再自告奋勇，各将官都是鼻观口，口观心，惟恐出言一声，就被陈新甲与洪承畴派去当前锋兵马。


    
贺人龙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陈新甲咳嗽了好几声，都无人问答。最后帐内各官，各将，目光不约而同看在了王斗的身上。


    
王斗“睡醒”了过来，对上首三位文官拱手：“末将愿领麾下兵马，作为大军前锋，直取平谷奴营！”


    
看王斗愿当先锋，帐内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陈新甲含笑点头，非常赞赏，洪承畴也是脸色温和，只有孙传庭紧皱眉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麾下秦军各将。


    
不过王斗随后提出需要一些骑兵随同前往：“末将麾下多步卒，平谷之奴多骑军，末将需要一些友军精骑护卫，以防奴骑骚扰。”


    
王斗此言一出，帐内各将皆是争先恐后，不分秦军，关宁军，宣大军，都愿同王将军前往。各人心中再是对王斗嫉妒，依王斗的战绩，再看到午时那些清兵面对舜乡军闻风丧胆的样子，也知道攻下平谷清营只是时间问题。不说这个前锋首功，便是那边囤积的财帛金银，想想就让人怦然心动。


    
杨国柱与虎大威同样请战，有王斗大军壮胆，他们不介意再抢得平谷那边大量金银财帛。


    
不过听到这二人要战，陈新甲却是犹豫了，前锋兵马不用说，该用通州明军中最强悍的王斗部。只是白天这场战事，清军一直逼到自己通州大营前面，却让陈新甲内心有些小九九。


    
看来看去，通州十万明军，只有自己宣大军杨国柱，虎大威，王斗三人最能战。


    
王斗去了，如果杨国柱与虎大威再出征，有个万一……


    
陈新甲对杨国柱、虎大威二人笑道：“二位将军已经立功够多了，还是随本督坐镇通州，护卫大军粮秣重地吧。”


    
杨国柱与虎大威只得领命，帐人各将松了口气，轰然笑了起来，随后他们热切地看着陈新甲与洪承畴，希望他们能派自己与王斗前往。


    
将心士气可用，陈新甲与洪承畴很是满意，二人低声商议，盘算派哪只部队随王斗前往。


    
先前听陈新甲那样说，王斗知道自己该开口提条件了，杨国柱与虎大威两个老撘档不能同往，他可不想陈新甲派出一些逃跑将军随往，让自己这场平谷之战，落得与贺人龙一个下场。


    
他拱手施礼：“二位督臣，孙巡抚，关宁将兵中玉田总兵曹军门，前屯卫总兵王军门作战悍勇，忠肝义胆，末将一向钦佩，末将愿与二位军门并肩作战，共取平谷奴营！”


    
听王斗这样说，玉田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觉得意外，同时又大感脸上有光，二人出列，都是抱拳大声道：“愿随王将军出战，斩将夺旗，探敌酋首级告慰大捷！”


    
陈新甲微笑道：“好好，三位将军有此为国之心，本督甚是欣慰！”


    
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宽宏大量，王斗是越来越跋扈了，竟自己挑选出战兵马，似乎他成了这通州十万大军主帅一样。先前王斗撇下自己去投卢象升，自己忍了。在涿州时，王斗暗中示意要督标营千总杨国栋归附他的麾下，自己也忍了。


    
现在自己又忍了，只是为了这替皇上出征的头等大事，如自己这样胸襟宽阔的人不多了，陈新甲内心感慨。


    
他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明日出战，务必大捷，明早辰时，本督亲为三位出战的将军斟酒壮行！”


    
……


    
当晚陈新甲书写捷文，笔墨生花，拟画各军将士如何与清军浴血奋战种种情形，最终旗开得胜，斩首数百级，飞报京师。在陈新甲的笔下，大军到了通州就有如此大捷，攻下平谷之敌，解决被掳百姓，更是轻而易举之事。


    
陈新甲举人出身，胸中锦绣文章，要写一份花团锦簇的奏章当然不在话下。奏疏到了京师，崇祯皇帝喜上眉梢，连连下旨嘉勉三军，京师百姓欢腾振奋不表。


    
第二天一早，寒风仍是刺骨，前锋出战的王斗舜乡军，玉田总兵曹变蛟与前屯卫总兵王廷臣部下兵马，皆是静静列阵大营之外，在这里，陈新甲等人为他们举行隆重的出征壮行仪式。


    
出战的舜乡军，计有韩朝甲部，温方亮丙部，孙三杰戊部，温达兴己部，李光衡庚部，赵瑄辛部等四千几百人，还有督标营千总杨国栋，同样带着几百兵肃立中军部位。


    
他们以总为单位，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虽然冰寒入骨，所有军士却个个挺枪持铳站得笔直，无人稍动一下。他们这种严整军势，空气中弥漫的肃杀气氛，让检阅的陈新甲脸色有些发白，似乎他们流露的气势不象是大明的军队，感觉非常陌生。


    
洪承畴与孙传庭也是看得唏嘘不已。随同策马在他们身后各将，则是嫉妒羡慕非常。


    
看陈新甲，王斗等人策马过来，一个个方阵的声音响起：“施礼！”


    
哗哗的并枪之声不断，一个方阵一个方阵过去，每个方阵军士动作整齐划一有如同时完成，前列军官们抽出他们的佩刀斜指，明晃晃闪着寒光。


    
他们所有目光看来，一色的八瓣帽儿铁尖盔，一色的红棉翻羊毛大氅，似乎形成万人如一的磅礴力量。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军士瞪着，骑在马上的陈新甲感觉非常不安。


    
他还感觉舜乡军似乎多了些，王斗一个游击，这里已经有四千几百人。他名义下是有一千几百个辎兵民夫，不过那些辎兵民夫……他们是辎兵吗？


    
等到了玉田总兵曹变蛟，还有总兵王廷臣的兵马面前时，陈新甲才松了口气，找到了一些大明官军的熟悉感觉。他身后各人，也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曹变蛟的镇内兵马有五千余人，他正兵营三千人，还有两个游击各带一千多人。他们皆是骑兵，一色鲜红的对襟棉甲。而且，他们一大半都是火器骑兵，那些军士，手上都拿着三眼铳。


    
王廷臣的兵马不到三千人，此次入卫，就他一个光杆总兵，虽都是骑兵，人数却不到三千。与曹变蛟的兵马一样，他们骑兵大半也是拿着三眼铳。


    
喝过陈新甲的壮行酒后，王斗将碗摔到地上，曹变蛟与王廷臣同样如此！


    
王斗跃上马匹，呛啷一声龙吟，他抽出自己的御赐宝剑，一声不响，来到自己军阵面前。


    
他缓缓策马而行，长剑斜指，从一个个方阵前而过，所有舜乡军战士，都是双目看着王斗。


    
长枪顿地声响起，还有大刀敲击盾牌的整齐声音。


    
“威武！”


    
“威武！”


    
低沉又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王斗猛然利剑前指，他高呼：“我舜乡军！”


    
潮水般的欢呼声响起：“威武！”


    
“我舜乡军！”


    
“威武！”


    
“威武！威武！”


    
雄壮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看他们的军心士气，在场所有官将都是看得心醉魂迷。曹变蛟，王廷臣他们麾下的兵马，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呐喊的舜乡军士。


    
身在曹变蛟阵内的游击杨少凡叹了口气：“大丈夫，当如是！”

第306章 无可奈何地退走


    
王斗与曹变蛟、王廷臣辰时出发，大军一万二千余人，浩浩荡荡沿着高楼堡，孙各庄诸地，一直往平谷逼去。


    
大军很快过了高楼堡，这是当地一个被清军劫掠废弃的民堡，还可以看到战场的痕迹。显然昨日贺人龙、高杰的前锋在这里与清军有过一场短暂的拼杀。


    
大军毫不停留，仍往孙各庄而去。在这里，大军周边若隐若现一些平谷清兵哨骑，不过他们很快被王斗军中夜不收赶得远远的。根本靠近不了大军周边十里。


    
最远的舜乡军哨骑已经奔到孙各庄一带，他们传回消息，孙各庄附近，没有发现大股的清骑。王斗传令大军脚步不停，浩浩荡荡仍往平谷逼去。


    
行军的顺利，舜乡军夜不收的悍勇，让同行的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叹为观止。往常他们行军，军中哨骑畏惧清人，根本展不开有力的侦察，导致他们行军前景莫测，屡次中伏，哪能如舜乡军这般顺利？


    
而昨日贺人龙之所以会中伏，王斗也敢肯定是他军中哨探兵马不行。象王斗的夜不收，一向前后左右撒出二、三十里，随时禀报各方情形，有这个时间准备，便以骑兵的快速，任何想要突袭王斗军队都成为一场空谈。


    
“王将军，以我等行军步伐，明日午后，就可到达平谷城下。”


    
曹变蛟、王廷臣二人与王斗策马同行，他们麾下兵马，皆由中军亲将带领。


    
回头望去，王斗中军大纛数百骑兵后面，是一总一总整齐行进的步军。平野宽阔，所以他们十人一列，虽个个身着沉重的甲胄，然行军数十里，还是个个精神抖擞，队列始终保持严整！


    
“好兵哪。”


    
二人都是赞叹不已，他们久在军伍，仅观这种行军阵容，可就见王斗军士部卒的强悍。有这些骁勇善战的军士在，王斗能一次次立下奇功也不足为奇。


    
舜乡军步兵后面，是王斗军中大量的辎重车辆，各样车辆高达七、八百辆。不论到哪，舜乡军一向随身携带半个月、一个月的粮草，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见王斗携带大量的粮草，曹变蛟与王廷臣也乐得不向陈新甲讨要，顺便减轻自己行军负担，王斗也慷慨地让他们吃自己的。


    
辎重大部中，赵瑄的炮军千总也在其中，随军二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还有督标营四门红夷六磅炮。这四门红夷六磅炮，已经从陈新甲那补充了不少弹药，足以打个十天、半个月的。


    
大军的行军阵列展得很开，舜乡军后面是曹变蛟、王廷臣二人镇内的骑兵，数马一列并行。这一万多人步军，骑军，似乎有蜿蜒到天边尽头的感觉。


    
“确实，就算奴骑骚扰，我大军明日到达平谷也是肯定。”


    
听曹变蛟、王廷臣二人这样说，王斗回了一句。


    
道路虽然好走，不过军中大量粮草辎重，王斗还是决定每天走个五、六十里就算了。平谷的清兵跑不了，除非他们抛下掳获来的人口财帛，倒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将军，我军从高楼堡出发，又行军十里了。”


    
镇抚迟大成向王斗禀报。


    
王斗点了点头，说道：“传令大军，就地歇息，一刻钟后，继续行军。”


    
舜乡军律，每行军十里休息十五分钟，听到王斗的传令，中军部金鼓手立时敲响了手中的铜锣。咣咣的声音中，从中军部绵延开军官们的喝令声：“停止前进，就地歇息。”


    
立时行进的大军如火车般停止下来，军士们或站或坐，各拿出饮水干粮，喧哗热闹起来。


    
身上甲胄齐全，长途行军还是很累的，每行军十里休息一次实属必要，特别在舜乡军大部是步军的情况下。涿州之战，虽然王斗缴获马骡不少，不过很多军士不会骑马，以骡马驮运盔甲，也加重军中粮草负担，暂时就让他们走路吧。


    
见舜乡军休息，曹变蛟、王廷臣身后的骑兵们，也趁机放松一下。


    
王斗与曹变蛟、王廷臣三人也下了马，略略喝了下水，商谈了一下军务。


    
三人都认为此次行军过于平静，平谷的阿巴泰是清国有数的名将，不会如此安静放任大军直逼平谷。舜乡军夜不收没有在孙各庄发现大股清骑，并不代表阿巴泰没在别处伏有兵马，想必在午后或是明日，阿巴泰有什么招就会使出来。


    
王斗并不担心，此次随军，军中有近八千的骑兵，阿巴泰的兵马不多，任他怎么跳，也改变不了大军直逼平谷的大局。


    
很快的，孛罗声响起，军士们又起身滚滚前行。


    
……


    
午后，大军行进到许可庄之地，夜不收来报，在十几里外的鲍水东岸，发现一股数百人的奴骑，快速往大军这边逼来。


    
曹变蛟哈哈一笑：“平谷的奴贼忍不住了。”


    
“他们区区数百众，也想拖延我大军行进的步伐？”


    
王斗笑道：“迎击骚扰之奴骑，就要拜托两位军门了。”


    
曹变蛟微笑道：“王将军客气了。”


    
他传令部下游击杨少凡迎战，在舜乡军夜不收指引下，杨少凡领着麾下一千多骑兵，气势汹汹的去了。


    
王斗等大军继续前进，连行军队列都没有稍变一下。


    
随着大军前进，夜不收发现周边骚扰清骑越来越多，他们每股或数十人，或上百人，或数百人不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曹变蛟与王廷臣麾下骑兵被一队队派出，每发现一股敌人，他们都以优势兵力迎击，牢牢将他们挡在前方或是周边五里之外。


    
在两个总兵麾下骑兵被派出近五千人后，再没有夜不收传来有清骑骚扰情报，王斗估计阿巴泰平谷的清兵已经派出了三千多人骚扰，不可能再多派兵马出来。


    
这区区三千多人，当然不可能对自己这只大军起什么阻挡作用，目前为止，王斗舜乡军的行军阵列仍是丝毫不变。在他大军身后，还有曹变蛟的正兵营三千骑兵没有出动。


    
大军前进的脚步，不会停止，除非阿巴泰汇合平谷所有清军，就在这野外与舜乡军决战，这是王斗求之不得的。


    
……


    
当日傍晚，大军在离马昌营不远的错水河边扎营，眼见明日就可到达平谷城外，全军上下欢声笑语。


    
大军扎营时，出击的两镇骑兵也相继回来，他们个个意气风发。那些骚扰的鞑子骑兵色厉内茬，见他们大股骑兵迎来，根本不敢缠战，转头就跑，反让他们追在身后好一阵驱赶，很是痛快。


    
当晚三镇将官宴饮时，曹变蛟与王廷臣豪情万丈，只要到达平谷，最多两日之内，就可击败平谷之敌，解救那边的被掳百姓。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一日，正午。


    
大兴庄附近，镶白旗饶余贝勒阿巴泰看着远方缓缓逼上来的明军阵势，眼中现出复杂的神情。


    
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仍改变不了明军步步逼近的趋势。王斗等人前来平谷毫无破绽，他们步骑交加，关宁军的骑兵仗着王斗的势头，王斗又依靠他们的骑卒，己方所有的骑兵优势，在他们眼前都成为一场空。


    
他派出大量骑兵骚扰，却连稍稍拖延时日都办不到，要阻止王斗逼近，只有决战一条路。


    
“不过决战……”


    
阿巴泰看了看身旁的各旗将领，他们看着前方逼来的王斗等部军阵，眼中都露出恐惧的神情，特别那些正红旗残兵……他们这种样子，还敢与王斗的军队打仗吗？


    
“饶余贝勒，不可战啊，此次入关，我大清各旗勇士已经折损不少，再折损下去，我满蒙各旗还在吗？”


    
“如果不战，就等着王斗攻下平谷，夺走我等辛辛苦苦掳获的人口财帛？”


    
“明国有名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我大清国勇士还在，可以随时过来夺嘛。”


    
“忽德甲喇说得不错，财帛可以再抢，如果我们勇士死光了，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如果决战，明军有一万多人，特别有明将王斗四千多人。我军不过六千人，余者都留守平谷城池内外，这打起来，胜负难测啊。”


    
“忽德甲喇说得不错，从通州一直到定州，又到巨鹿，再到涿州，各位大人都与王斗交过手，知道他们铳炮的厉害。这一打起来，恐怕就不是死一千人、两千人的事。”


    
“胡勒目，你这个懦夫，你与忽德泰一唱一和，畏敌怯战到这个地步，真是丢尽我们大清国的脸面。”


    
一阵尖利的冷笑声响起：“敖勒甲喇，你那么能战，便让饶余贝勒派你为先锋，先去与王斗打个一仗吧。”


    
先前那个粗鲁的咆哮声静了下来，在场各人也是一片安静。


    
良久，一个正白旗甲喇章京道：“我们不与王斗决战，可退守平谷城池营地，静待援军到来。”


    
那个叫忽德泰的镶红旗甲喇章京道：“援军已经不会到来了，今日上午，饶余贝勒不是接到奉命大将军传来的援军情报？从天津派出的数千援兵，已经被明国总兵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挡在香河一线。”


    
“怕是好几日之内，他们都不会到达，你们也知道王斗的攻营能力，如果几天过去……看看满洲正红旗……”


    
他看了脸皮抽搐的岳托之子洛洛欢一眼，叹道：“有王斗在，我大清兵永远不得分兵。现在主力在天津一带，我们在平谷的大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王斗击破。”


    
“趁没有开战，还是撤兵吧，离开平谷，多少保存一些旗内勇士性命。”


    
他的话得到在场各清将一致赞同，阿巴泰心下长叹口气：“什么时候，我大清勇士对王斗畏惧如此？”


    
看明军军阵仍不断过来，锐不可当，己方军将却无丝毫战心，此战凶多吉少。


    
阿巴泰皱眉良久，断然传令：“全军撤退，离开平谷，前往天津！”


    
他的话得到身旁各人一阵欢呼。


    
……


    
二月初二日，下午。


    
阿巴泰领平谷之军撤退离宝坻不远时，他军中迎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正黄旗使者，却是从喜峰口那边而来。


    
听闻军情后，使者拍腿痛惜道：“皇上已经入关，饶余贝勒怎么放弃了平谷？”

第307章 清国最大祸害


    
“两位军门，各位将军，我等好好商议一下，这些金银财帛该如何分取才是。”


    
让王斗，曹变蛟、王廷臣三人意想不到，阿巴泰竟不敢迎战，全军匆匆忙忙跑了。他们汇合城内外所有杂役，兵马，拔营匆匆而去。他们怕王斗追击，辎重在前，精锐骑兵断后，还在城内外放了一把火，很快被王斗大军扑灭。


    
阿巴泰怎么说也是清国名将，他如此轻易退走，倒让王斗等人有些疑神疑鬼，派出数千骑兵尾随好久，确定阿巴泰退走，全军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真没想到啊，连上杂役，平谷的清军怎么说也有一万二、三千人的样子，竟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


    
王斗军队之威势，所遇清兵望风而逃，让曹变蛟等人感慨不已。往常不要说一万多清兵，便是一千清兵，也经常追在数万明军身后猛打，象今日如此顺利，代价如此轻微，曹变蛟、王廷臣二人都有大开眼界之感。


    
阿巴泰等人走得匆忙，不说掳获的所有人口，便是城内外大部分金银财帛，牛羊粮米，也尽数落在王斗等人手上。有了涿州的经验，王斗轻车熟路地派出人手统计财帛，安抚赈济一干被掳百姓。


    
沿着平谷城东向的独乐河两岸，这里如涿州一样，布满了密集的破旧窝棚，近十万的被掳百姓，都被卷围在这一带。他们缺衣少食，遭受了与涿州一样的痛苦。


    
在被舜乡军解救后，他们如在梦中，个个喜极而泣。特别舜乡军辎兵们运来大量的粮米救济，还有衣被袍衫给他们御寒取暖时，这些百姓更是号啕大哭起来。


    
当日舜乡军辎兵便在各窝棚处指挥百姓挖沟排水，挖建茅坑，收拾窝棚点内的垃圾死尸等物。百姓们也非常配合，他们喝着热呼呼的米粥，千恩万谢地打听解救他们王师是哪一部，主将是哪一位。


    
很快的，宣府镇保安州游击王将军的大名便在这十万被掳百姓中传扬，不知道多少人记着王斗这个名字，惦记着回去给王将军供奉长生牌位。


    
王斗、曹变蛟、王廷臣三人进入平谷城内，住进了内中的守备府邸。昨日这里还是阿巴泰等清将的驻节之地，现在成为王斗等人的行辕重地。


    
到了傍晚时，城内外所有收获已经统计出来，王斗记得自己在涿州时，缴获的正红旗账册记着通州有被掳百姓十万余，金银七十余万两，粮米八万石，牛马猪羊十余万头。


    
通州被掳的人口财帛运到这平谷，账册等物己被阿巴泰带走，此时粗粗统计：有口约十万三千余人，粮米六万余石，金没有，珍宝缎匹没有，银有三十五万七千余两，马骡一万八千六百余匹，牛七千余头，猪羊八万八千余头。


    
除了人口外，平谷的财帛数目比涿州时王斗看的账目少了一些，估计被阿巴泰带走。不过他们走得匆忙，大部分财帛还是落在王斗等人手上。


    
收获如此丰厚，曹变蛟、王廷臣等人无不眉开眼笑，搽着手合不拢嘴。


    
不过听闻王斗提议将这些财帛瓜分了，曹变蛟犹豫了一下：“王将军，此战大捷，是否将缴获上报朝廷，看朝廷如何处置？”


    
王斗还没说话，王廷臣已经热切地道：“小曹将军，解救的百姓，缴获的牛羊粮米，自然要听任朝廷处置，不过这银两……”


    
“将士们杀敌辛苦，可不能白来一趟。”


    
曹变蛟麾下中军参将，两个游击都是点头，眼中闪动着火热的光芒，曹变蛟其实非常心动，看众人的意思，便顺水推舟了。


    
王斗对那些银子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些人口，粮草，牛羊等物。不过与涿州之战不同，平谷这些缴获，瞒不过在通州的陈新甲，洪承畴等人，也无法悄悄运走。


    
几万石粮米，除了留下一部分赈济百姓外，余者怕是要被陈新甲等人收归为军粮。牛羊人口等物，牛与人口，王斗可以争取运回宣府镇，那些猪羊，也肯定要被通州大军留住吃喝。


    
当下众人商议瓜分财帛之事，话语权当然在王斗、曹变蛟、王廷臣三人手上。


    
能分的便是骡马与银两。马骡一万八千六百余匹，王斗、曹变蛟、王廷臣三人各分五千匹，余下的，便归曹变蛟麾下两个游击。算起来，倒是曹变蛟军镇所得更多。


    
还有银两，王斗三人各分十万两，余下的银两，同样给曹变蛟麾下两个游击。


    
瓜分完财帛，人人喜笑颜开，相视大笑。


    
又商议一阵捷报该如何书写，曹变蛟与王廷臣还在仔细推敲，王斗起身微笑道：“诸位将军稍坐，待末将去看看那些被掳百姓。”


    
众人忙站起身来，曹变蛟叹道：“将军宅心仁厚，大明有将军在，真乃国之大福。”


    
王廷臣点头附合，他盘算自己分下银两骡马后，未来可扩充多少兵马，心中志得意满。


    
只有曹变蛟麾下游击杨少凡看着王斗背影，眼中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三日。


    
听闻皇太极驾临宝坻的消息，远在天津的满蒙各旗旗主匆匆前往拜见。多尔衮等人到达宝坻时，皇太极己亲率两黄旗，正蓝旗援军在郊外相迎，丘水岸边布满了顶盔披甲的三旗战士。


    
多尔衮远远的看到皇太极的黄龙大伞，被两黄旗诸多王公大臣簇拥着。在他们身旁两侧，还布满了精良的巴牙喇营战士与葛布什贤超哈营战士，军容整肃，旌旗鲜明。


    
黄龙大伞下，站着一个年不到五十的大胖子，看到这个大胖子，多尔衮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


    
那胖子便是清国皇帝皇太极，出名的刻薄寡恩，多疑善怒。他登位后，为了给他儿子豪格铺路，不惜一次次骨肉相残，先后整死了自己兄长阿敏与莽古尔泰。


    
八旗各旗贝勒中，阿巴泰，岳托，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代善等人，哪一个没挨过他的整？


    
伴君如伴虎，在皇太极身旁尤其明显。


    
来到皇太极身前，出征各旗主都是拜伏在地，以出征的奉命大将军，睿亲王多尔衮为首，他们一个一个轮流上前，屈膝跪在皇太极面前，抱住他的胖腰，自己头脑左右摆动两下，皇太极同时松松地搂抱下各人肩背。


    
这便是满洲人最隆重的抱见礼，皇太极双目锐利而冷漠，待多尔衮等人一一行礼后，他说道：“卿等远道从戎，良亦劳苦，谓此劳顿之身，朕心怜惜！”


    
他吩咐赏赐多尔衮白银万两，金杯赐酒，又敕谕清国内外及朝鲜国王，炫耀此次远征所向无敌，余者各旗主赏银赏马不等。


    
皇太极越是如此，多尔衮心下越是不安。


    
这个时候，皇太极似乎才发现人群中不见扬武大将军岳托的身影，他吃惊询问，才知道在涿州阵损，不由垂泪道：“未想多罗贝勒如此逝去，朕心悲痛万分，传旨，封多罗贝勒为克勤郡王，赐骆驼五匹，马二匹，白银万两。待大军搬师回国，再辍朝三天，以示哀悼！”


    
见皇太极因岳托之死而悲痛欲绝，身旁诸大臣都是劝慰，皇太极也就收泪，面无表情地听起多尔衮等人此战汇报。


    
……


    
“王斗？”


    
皇太极听着多尔衮禀报，原本面无表情，双目似闭非闭，直到听到明将王斗一系列战绩，从通州到定州，到巨鹿，又到涿州与平谷。所遇各旗，无不在他军下伤亡惨重，甚至连阿巴泰都不敢迎战，抛下平谷所有人口财帛逃跑。


    
入关清兵共掳获人口四十六万，其中有二十万被王斗抢走，甚至扬武大将军岳托都在他的攻击下身死殉国。听到这里，皇太极忽然睁开双目，死死瞪着多尔衮。


    
皇太极身旁三旗的王公大臣，早已克制不住内心惊讶，窃窃私语。


    
皇太极沉声道：“王斗战阵士卒如何，睿亲王你细细道来！”


    
多尔衮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仔细禀报：“王斗虽为明国一游击，部卒却有八千人。且个个训练有素，战阵严整，在我师攻击下魏然不动。其部火器精良，射程威力强于我师劲箭，勇士箭矢不得进，其铳炮七十步外，便不得不伤重退却。”


    
“他们战力强于辽东张春部，与浑河之浙兵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以我师刀枪箭矢而言，其部八千人，我军无十倍披甲兵围之，奴才认为没有胜算！”


    
皇太极等人都是动容，特别多尔衮提及浑河之战的戚家军。浑河之战，戚家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给当时的八旗兵造成巨大的伤亡，最后还是以十倍兵力困之，又使用了大量的火炮，才将那些浙兵消灭。


    
当时的戚家军不过三千人，八旗兵对阵他们已经极为吃力，现在王斗舜乡军有八千人，战力还比浑河的戚军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未来清兵对上的王斗不止八千人，而是数万人，毕竟王斗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升官升职，肯定必然。


    
皇太极挺着自己肥胖的身子来回走动：“真没想到，昔日我大清戏言笑谈之明国小小防守官，却成为我国最大的祸害！”

第308章 以火器制火器、观其战阵


    
皇太极沉思良久，看向阿巴泰：“饶余贝勒，你最早与明将王斗交手，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王斗兵卒战阵？”


    
阿巴泰起身跪下道：“回皇上，依奴才之见，王斗部卒兵仗不输我，骁勇不输我，其部又善与友军配合，步骑相为依仗，我骑军之长无从发挥。其更有犀利火器，如虎添翼。”


    
“要击败王斗，奴才认为只有以火器制火器，以同样犀利之火炮火铳轰开其阵，如此方有胜算！”


    
“火器？”


    
皇太极眯起眼睛。


    
其实火器在清军并不稀罕，甚至火炮使用普遍，历史上松锦大战时，明清双方均使用大量红夷大炮。仅松山一役，清军就调运炮弹万颗，红夷炮四十门，炸药万斤。松锦大战后，屯兵锦州的清军已经拥有红夷大炮百门，而关外明军火炮大多落人清人之手，只有驻守宁远的吴三桂部，尚存十多门红夷大炮。


    
明清火器形势逆转，时西洋传教士汤若望惊呼：“彼之人壮马泼，箭利弓强，既已胜我多矣，且近来火器又足与我相当，孰意我之奇技，悉为彼有。目前火器所贵西洋大铣，则敌不但有，而今且广有之矣……”


    
只是听阿巴泰的意思，似乎是要让八旗军士习练火器。


    
皇太极还在沉吟，阿巴泰的话已经象捅破马蜂窝一般，镶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首先道：“皇上，骑射为我大清立国之本，满蒙子弟从小习练弓箭，倘若让他们改习火器，这是本末倒置啊。”


    
正黄旗固山额真阿山也道：“我八旗勇士所向披靡，所遇明军无不丧胆而逃，便是王斗再强，也不过明军一部，只需加强乌真超哈火器营的炮火足矣。”


    
余者两黄旗大臣纷纷进言，反对让八旗兵改习火器。


    
正蓝旗固山额真豪格冷冷地看了阿巴泰一眼，冷哼一声。


    
皇太极缓缓点头，他建立清国后，同样将骑射视为问鼎中原的法宝，多次强调骑射为“八旗根本”，“立国根本”。多次下诏要诸王贝勒亲率旗人习射，子弟辈壮者，令以角弓羽箭习射，幼者，以木弓柳箭习射。


    
精于骑射的旗人不但会被赐酒宴，得奖赏，甚至可以赏顶戴花翎，并享有陪皇帝出巡打猎、骑射的殊荣。那些在考校中落败旗人，等待则是受训斥，罚做苦役的下场。


    
这样举国骑射为本的气氛下，突然让他们改习火器，这就是要了那些满蒙旗人的命。


    
他看向阿巴泰，示意他继续说来。


    
阿巴泰有些郁闷，他话还没说完，那些两黄旗的大臣贝勒已经象被踩了尾巴跳起来。


    
阿巴泰继续道：“皇上，诸位贝勒，骑射为我大清立国之本，当然不能让满蒙子弟改习火器。奴才的意思，可扩充汉军二旗，将其扩充为四旗或是八旗，增加乌真超哈营的火炮数量，编制训练火铳军士，用以对抗王斗部的铳炮战阵！”


    
阿巴泰的话说完，场内却是鸦雀无声，所有的满蒙旗主都在交换眼神，扩充汉军八旗？还成编制的组建火铳部队？


    
那些汉军……他们可以背叛前主人投靠大清，这忠诚与品质方面，当然不必谈起。建乌真哈超炮兵营没问题，但扩充出来八旗，与满蒙八旗一个待遇，还掌握犀利的铳炮，这个……


    
他们目光都不由自主看向了右侧的恭顺王孔有德，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等一干汉臣——虽为汉臣，他们的发辫衣冠却与满人没什么区别，皇太极登位后，就严旨境内所有汉民衣冠发式皆从满式，那一年起，清国境内已经不见汉服发髻。


    
孔有德不动声色站着，心下却暗暗兴奋，他投皇太极不久，皇太极就建汉军左右二旗，由他与佟养性、石廷柱等人分别掌握一只乌真超哈火器部队。


    
由于他的军队装备有大量西洋火器，更有全套铸弹制药技术及火炮瞄准知识与仪具，所以孔有德比佟养性更受皇太极的重视。


    
以往清军攻阵时，对手明军火枪性能不佳，士兵战力不行，所以孔有德部下火铳兵派不上用场，旗军大多充任炮兵使用。现在有了王斗，阿巴泰提议扩充汉军八旗……孔有德心潮澎湃。


    
他忽然察觉到皇太极目光投向自己，孔有德的神情更恭敬起来。


    
皇太极声音响起：“恭顺王，若你营内军士与明将王斗对战，胜算几何？”


    
孔有德出列跪倒：“臣在山东时，杀山东兵如砍瓜切菜，其虽数十万，也无奈我何，各镇兵咸非吾敌，这明将王斗……”


    
他犹豫了一下，问阿巴泰那王斗火铳射程威力如何，得到回答后，他续道：“臣随皇上前来三千兵马，皆一色鸟铳兵，尽数红夷匠师精心打制，百步可杀敌，当可与王斗一战，胜算应在六成。”


    
他很是遗憾：“惜臣营中神威大将军未曾随军前来，否则胜算当在八、九成。”


    
孔有德说的神威大将军是一种红夷大炮，重量接近四千斤，炮弹重十斤左右，这种火炮，他旗内乌真哈超炮兵营有四十门。由于太过沉重，皇太极南下山海关及率军入关时，都未曾跟来。


    
依孔有德说的，如果有几门这样的火炮，更妙的是四十门都在的话，一字排开，轰也将王斗的军阵轰开了。


    
皇太极缓缓点头，看了阿巴泰一眼：“饶余贝勒所请之事，回朝再议，恭顺王退下吧。”


    
阿巴泰与孔有德起身退下后，皇太极缓缓踱步，良久，他沉声道：“朕意亲往平谷，观其王斗战阵。”


    
……


    
皇太极此言一出，身旁各王公大臣顿时哗然，不过他们还未说话，多尔衮已是道：“皇上圣明，现我各旗将兵在王斗攻击下损兵折将，伤师丧胆，便勇若饶余贝勒有兵一万余人，面对王斗同等军将也不得不退让闪避。然我皇神威，天兵到达，定可给那王斗以重挫，大大壮我大清将士锐心士气！”


    
多铎同样依附多尔衮的话语，明军十万人云集通州，王斗又刚攻下平谷，消息传出，他们军心士气更旺，如果再不能给明军以重挫，特别击败王斗部，这天津二十五万掳来的人口，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帛，恐怕就难以运送出关，所以皇上亲征平谷，实是高明之举。定可大大振奋军心士气。


    
他们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入关各旗主中，济尔哈朗、杜度等人都是沉默不语。


    
那些八旗蒙古各旗主，自然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皇太极看了多尔衮良久，多尔衮始终是一副恭谦的样子，皇太极终于出声：“众卿这便回转天津，招集兵马，三日内在通州与朕之兵马会合。”


    
……


    
皇太极下令后，入关的各满蒙旗主就雷厉风行行动起来，当日多尔衮等人便回转天津。


    
皇太极的两黄旗加儿子豪格正蓝旗计有三万余丁，上万披甲战兵，其中又有巴牙喇兵两千多人，葛布什贤超哈一千多人，计一万三千多披甲兵。


    
此次随皇太极与豪格入关计有三旗旗丁一万五千人，加上巴牙喇营与葛布什贤超哈营，内有八千多披甲兵。还有孔有德三千汉军右翼兵随同，共计一万八千大军。


    
当日，赐号“巴图鲁”，满洲镶黄旗三等梅勒章京鳌拜，奉皇太极之令为先锋，领军五千前往通州。皇太极随后拔营，亲领余下大军浩浩荡荡前来，通州一带立时阴云密布，哨骑奔驰。


    
……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四日。


    
二月初一日时，王斗与曹变蛟、王廷臣等人推敲了一个晚上捷报该如何书写，二日，捷报送往通州。陈新甲闻报大喜，快速向京师报捷。陈新甲同时传令王斗等人，他意图亲至平谷宣慰百姓。


    
初四日下午，王斗没有盼到陈新甲前来的大军，却接到陈新甲派出的紧急求援使者。


    
使者对王斗急道：“奴酋洪太亲临通州，通州危急，请王将军速速回援！”


    
曹变蛟等人吃了一惊，清国皇帝来了？


    
王斗沉声道：“杨军门与虎军门呢？”


    
使者叹了口气：“他们迎击奴酋前锋鳌拜时，兵马已经溃散。”

第309章 以逸待劳、圣上天威


    
曹变蛟与王廷臣听闻皇太极亲临通州，都有些慌乱，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王斗：“王将军，我等该怎么办？”


    
王斗仔细询问使者，得知通州大营在皇太极猛攻下还未溃散，只不过军无战心，陈新甲更领着杨国柱与虎大威退入通州城去。只有洪承畴与孙传庭留守潮白河东岸，同样紧闭大营不敢出战。


    
王斗三人松了口气，通州大营未溃就好，想想明军野战不行，守城守寨还是不错的，皇太极想攻破营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过听使者口气情形不容乐观，现在通州周边已经是清兵的天下，甚至从京师到通州的粮道也已经断了。如果王斗等人不回援，击退皇太极的话，通州的明军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王斗沉思半晌，招来温达兴，吩咐他仔细招待使者，他与两位军门好好商议一下军务。


    
温达兴看了王斗一眼，领着使者去了。


    
屋内几个将官闷坐，曹变蛟猛地站起来：“督臣有令，王将军，我等便速速回援吧？”


    
王斗稳稳坐着，他说道：“曹军门，奴酋之意已经明显，他们这是围点打援之策，我等匆匆回援，人马疲惫，而奴兵以逸待劳，待我行之半路，他们群起攻击……这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我等走了，平谷十万百姓怎么办？难道又坐视他们落入敌手？”


    
出乎王斗意料之外，皇太极也入关来了，看来历史多少有些改变，这家伙是个用兵的高手，自己可得慎重。


    
皇太极使用的是阳谋，不过他的计策用在别人身上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可不行。他想用围点打援的计策，自己偏不中计，反正通州明军众多，就算不能野战，坚守城池应该没有问题。


    
自己一万多大军顿兵紧城之下，只要在平谷挫敌锐气，他们也得无奈退走，平谷与通州就可保住。


    
王廷臣赞同王斗的意见：“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奴酋洪太这是盯上我平谷大军，我等不可不防。”


    
王斗道：“王军门学识渊博，末将钦佩，就是这个道理。”


    
曹变蛟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叹了口气：“为了平谷十万百姓，我等便留守城池吧。”


    
王廷臣似乎有一句话难以启齿：“陈督臣可是派来使者求援，未来见了诸位督臣，该如何分辩是好？”


    
屋内众人沉默半晌，曹变蛟与王廷臣等人都是看向王斗，王斗抬起头来，淡淡道：“使者，哪来的使者？末将未曾见过，想必他们路遇奴骑，已然遇害。”


    
曹变蛟与王廷臣一阵心寒，二人脸色苍白，用力地点了点头。


    
……


    
“二位军门，守城无益，看来我军还得野地浪战，堂堂正正击败来犯的东奴大军。”


    
此时王斗，曹变蛟等人站在平谷南面的观澜门之外，巡视过整座县城后，王斗得出这个结论。


    
曹变蛟与王廷臣神情凝重，也是缓缓点了点头。


    
平谷是个土城小县，城周不过六百丈，城高二丈五尺，四个城门，各有瓮城。沿城四面有壕堑，宽三丈五尺，深一丈余。


    
这样一个小县土城，又岁久倾圮，摆不下几个人不说。如果消极防御，聚集在城东接盘门外乐水两岸的被掳百姓，有重新被清兵抢回去的危险。那王斗就白来平谷一趟了。


    
“若是野地浪战，城西迎恩门至错水河一带，城南观澜门至乐水河一带，皆非理想浪战之所。”


    
曹变蛟久居军伍，很快得到这一结论。


    
王斗点头，平谷县城被两条河流夹在中间，迎恩门与观澜门各离河边不到两里，那之间的小小地带，自然摆不开敌我数万大军的庞大阵势。更不要说外面还扎满了大军的营帐。


    
“奴从西或是南向而来，也不可能在城北或是城东大战，双方要战，只可能在错水河西岸大兴庄一带。或是乐水河南岸的辛店，赵庄一带！”


    
王廷臣下了判断。


    
王斗与曹变蛟都是同意。


    
曹变蛟更道：“本军门倾向与奴在辛店一带决战，辛店东面为盘山，其山峻险，人迹罕交。北面便为乐水，我军依山傍水列阵，更为依之胜仗！”


    
王廷臣沉吟：“若奴要与我在大兴庄决战……”


    
曹变蛟断然道：“那我便不战，只需守住错水与乐水两岸，奴不得寸进一步。百姓与财帛集中在城东，他们只得与我在辛店一带决战！”


    
王斗点头：“曹变蛟不愧为名将，只在这片刻之间，就找到了己方最有利的优势，大明的将官，不是不能打仗……”


    
方略己定，三人突然都没什么话说。


    
在沿着平谷城壕堑边上，种植了榆柳怕有几万株。眼下已经是农历二月了，春天已经到来，护城河与周边的乐水，错水诸河已经冰雪散去，柳树也开始发出鲜嫩的枝芽。


    
“春天来了……”


    
王斗有些出神，从去年十月出战，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离家快半年，好想家啊。


    
王廷臣嘀咕一句：“就不知奴酋带来兵马多少。”


    
曹变蛟毅然道：“不管奴骑来多少，本军门不会再象巨鹿那样……”


    
他说道：“奴也不是三头六臂，只要我大明官军敢战，某不信他们会死战不退。”


    
王斗伸出手：“很荣幸与两位军门并肩作战！”


    
曹变蛟与王廷臣伸出手撘上，同样哈哈大笑：“能与王将军并肩杀奴，实为人生快事！”


    
……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五日，下午，通州。


    
从通州城一直到潮白河东岸的河川之地，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寨，近十万明军占用营地不少。不过比起前几日，扎在潮白河东岸的明军营寨大大减少，只有洪承畴与孙传庭，领着大部秦军及一部宣大军还扎营在此。


    
在离洪承畴等人的营地约十里，在潮白河的下游地带，同样布满了密集的清军营帐，蓝底飞龙旗号，黄底飞龙旗号，外镶红边黄底飞龙旗号……飘舞的大多是清国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的旗帜。


    
不过此时很多清军营帐人马大空，因为他们大半随他们的皇帝，皇太极去明军营寨前面宣威。


    
看到清兵大阵滚滚而来，营地内的明军个个都是紧张万分，严加戒备。好在各人营地装备有大量的火炮火铳，那些清兵不敢逼得太近。他们在营地外二里处停了下来。


    
洪承畴与孙传庭站在望楼上眺望，二人估计随奴酋洪太前来的兵马有两万余人，他们列了一个浩瀚的大阵，那人马旗帜似乎望不到边际。看清军的兵马威势，身旁的明军们都发出粗重的喘息之声。


    
那些清兵静立不久，他们军阵中传出一阵巨大的呼啸。


    
“吾皇万岁！”


    
在众清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一个黄龙大伞高高举起，缓缓越众前行。皇太极身穿飞龙鎏金铠甲，在密集的巴牙喇兵及更精锐的葛布什贤超哈兵护拥下，来到军阵前面。


    
他的身材肥壮，加上披着沉重的甲胄，压得身下的骏马似乎都喘不过气来。在他马匹的身后，还伴随着诸多的三旗王公大臣，以及领军汇合的多尔衮诸旗主。


    
朔风吹得皇太极的黄龙大伞猎猎声响，他挥起手，身旁尽是向他欢呼的将士臣民。


    
“万岁！万岁！万岁！”


    
所有的清军将士，都挥起他们的兵器，声嘶力竭地向皇太极喊叫。他们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这种军心威势，更看得营寨上的明军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看着皇太极的身影，多尔衮眼中露出震怖与嫉妒的神情，不过这种神情一闪而过，他恭敬驱马上前，开口高声道：“圣上天威，兵锋所至，明虏望风而散！”


    
“圣上天威！”


    
身旁群臣群将，都是异口同声的开口颂祷。


    
皇太极哈哈大笑，这个多尔衮，出名的桀骜难制，此次前来通州，竟只带来一千兵马，其中还很多不是披甲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不但如此，多铎、济尔哈朗、杜度等人，领军前来的兵马同样只有千余，各八旗蒙古旗主兵马更少，他们诸旗汇合通州，兵马竟不到一万。


    
看来这些旗主已然生出异心，自己若不震慑，他们眼中可还有自己这个皇帝？此时各人表情尽收眼底，看来在自己军威震报下，他们已然敬畏。


    
看着异国皇帝在大明境内耀武扬威，布兵阅阵，望楼上的洪承畴与孙传庭都是气愤难言，孙传庭道：“恩师，待学生领一部兵马出营，杀杀奴酋气焰。”


    
洪承畴面色凝重：“白谷，奴酋势大，不可浪战轻敌，还是谨守营地为上。”


    
孙传庭知道洪承畴所言持重，只是看着皇太极耀武扬威，心中这口气极为难咽，他叹道：“观我通州数万官军，皆是闻奴色变，难道我大明上下，就没有一个敢与奴兵搏战之人？”


    
洪承畴也是叹了口气，他想起一事，说道：“陈方垣己派人前往平谷求援，算算也有三日，怎么王斗他们还没动静？”


    
他沉吟：“难道求援使者己被奴兵拦截？”


    
孙传庭也是凝神细想，他忽然道：“恩师，学生观王斗此人鹰视狼顾，心思极深……”

第310章 伐明之策、鳌拜前锋


    
“鹰视狼顾？”


    
洪承畴看了孙传庭一眼：“白谷，王将军一片忠心之心，抗击奴贼，无有不胜。为报答卢建斗知遇之恩，更不惜千里赴死。如此忠勇良将，你可得慎言，免得寒了将士之心。”


    
孙传庭字叹了口气：“惜卢建斗不在……”


    
他不愿多提此事：“说来也是可笑，我通州大军八万有余，平谷王斗诸人不过万余军士，竟要去向他们求援，想想实是让人齿冷。”


    
洪承畴也是点头：“通州大军虽多，却没有王斗所部敢战锐气，杨国柱，虎大威，有王斗兵马依仗时如狼似虎。王斗一去，他们立时落败。他们两部兵马合起来也有五千，却不敌奴将鳌拜同数之敌。巨鹿之战，宣大军一万人抗击六万奴军，他们锐气去哪了？”


    
“相同军马，曹变蛟与王廷臣在巨鹿溃散逃窜，与王斗攻取平谷，却不费一箭一矢轻取城池，上万奴兵落荒而逃。没了勇冠三军的王斗，我大明将士就不能打仗了么？”


    
洪承畴的神情有些悲凉。


    
关宁军在巨鹿之事，其实洪承畴与孙传庭已经明白，相互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孙传庭默然不语，他忽然提高声音：“大明不能靠王将军一部兵马，该练兵了，编练数万如王将军一样强悍的军士。恩师，学生计议己定，待奴酋退后，学生怎么也要前往保安州一趟，观看王斗如何操练兵马。”


    
洪承畴点头：“为师也有此意。”


    
“尔等明人，可敢一战？”


    
数百清骑在营地前耀武扬威，奔驰叫嚣，明军营地却是一片安静无声。看己方士气低落如此，洪承畴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孙传庭看着皇太极方向，也是久久出神。


    
看明军情形，清军这边更是欢声雷动，多尔衮忽然又道：“皇上天威所致，明人已是丧胆，数万之兵不敢一战。不若我军挥师西进，攻占明人京师，皇上当可成就一代霸业，创下高皇帝所没有的不世之功。”


    
多尔衮的话让皇太极身旁各王公大臣都是心动，特别肃亲王豪格更是蠢蠢欲动，明军势弱如此，虽然他们现在还不能攻占整个明国，不过取彼京师，尽掳其百姓子女，却会给明国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以后便是来掳获人口财帛，也更加轻而易举。


    
皇太极扫了多尔衮一眼，神情有些阴冷，他缓缓摇头：“明国气数未尽，还不到时候。”


    
他说道：“以明国论之，彼有若一株大树，根深叶茂，取北京便若伐大树，先从两旁砍，则树自仆。”


    
他眼中现出深思的神情：“朕曾反复思维，将来我国既定之后，大兵一举，彼明之若弃燕京而起，其追之乎？抑不追而竟攻京城，或攻之不克，即围而守之乎？”


    
“彼明主若欲请和，其许之乎？抑拒之乎？若我不许，而彼逼迫求和，更当何以处之？倘蒙天佑，克取燕京，其民人应作何安辑？我国贝勒等皆以贪得为心，应作何禁止？”


    
“种种法法，朕还未深思计定，取明之京师，尚不可为！”


    
皇太极一番话，说得身旁众臣更是赞叹不已，连称圣上高瞻远瞩，实是雄才大略。多尔衮神情更是嫉妒，这种高层次的攻明战略，是自己所设想不到的，以治国谋国才能论，他与皇太极之间相差甚远。


    
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高声道：“皇上圣明，臣观今日之势，彼之明国树大根深，若是直取京师，时日未至，恐有重演辽皇德光之祸。古有云，一代君臣必有一代制作。为今之计，圣上唯以历代先贤为楷模，习圣人典籍，改革典章，渐就中国之制。庶日得了蛮子地方，也不至手忙脚乱。”


    
这宁完我是皇太极的智囊团核心人物，不止一次出言献策，极得皇太极依重。


    
听了宁完我的话，皇太极肃容道：“宁学士所言甚是，朕自登位以来，定官制，辨服色。严诏六部、二院以‘明会典’为典章依据，处理我国政务。朕曾思伐明之策，东征朝鲜，西联蒙古、西藏，以对明国半月圈围之势，然此大大不足。朕意卿为弘文院总裁，会同高鸿中，鲍承先、范文程诸卿，译纂明国‘洪武宝训’诸册典籍，完善我国伐明之策。”


    
宁完我感激涕零，深深施礼：“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看二人文绉绉的来来去去，皇太极身旁各旗主都觉得索然无味，在皇帝面前，又不敢流露出来，憋得极为辛苦。只有多尔衮仔细听着二人问答，眼中露出深思的神情。


    
皇太极看向身旁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问道：“平谷的王斗等人还没有动静吗？”


    
图赖恭敬道：“回皇上，初三日我大兵击溃明将杨国柱与虎大威，通州明军便遣使向平谷求援。奴才奉皇上之命假意拦截，放行诸使者离去，想必他们早已到达平谷。”


    
他有些奇怪：“哨探所闻，王斗诸人仍是按兵不动，并未领军回援……难道哨探勇士有所疏漏，将他们都拦截下了？”


    
皇太极摇头：“平谷的王斗，肯定有接到救援信使。”


    
他眼神锐利，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明国游击！”


    
他道：“诏，满洲镶黄旗三等梅勒章京鳌拜仍为前锋，领军五千，直取平谷。我大军明早拔营，趁此锐气，全军逼进！”


    
一片“皇上圣明”的声音，多尔衮更道：“观明国敢战者，唯王斗一人尔，皇上天威，御驾亲临，取平谷如同探囊取物！”


    
皇太极大笑起来，只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


    
“奴酋兵马己临，前锋为清国镶黄旗梅勒章京鳌拜，此人在彼国有满洲第一勇士之称！”


    
初六日午时，在平谷守备府邸内，王斗等人便接到温达兴的夜不收情报，鳌拜的前锋，已经快到马昌营一带。清国皇帝皇太极的大军，今早更从通州拔营，全军往平谷而来。


    
府邸内，案桌上摆着一张通州到平谷的简易地形地图，王斗、曹变蛟、王廷臣等人围着地图观看。


    
“哨探所闻，鳌拜的前锋有五千人马，一色镶黄旗之奴，披甲人约有二千余，其中有巴牙喇兵五百。奴酋洪太，估计有军二万余人，内有数千人持白镶皂旗（白旗镶黑边），携带鸟铳，似是降贼孔有德军马。又约有七千人旗色各异，似是原入寇多尔衮诸奴人马。”


    
听闻逼来平谷的全部清兵后，曹变蛟与王廷臣松了口气，两万五千清军，在平谷的明军还是有应付的能力，当然这是因为有王斗大军在，给曹变蛟、王廷臣等人造成的胆气信心。


    
“多尔衮诸奴不足为虑！”


    
曹变蛟断然道。


    
多尔衮等人原聚于天津的主力有好几万人，原入关满蒙十余个旗主，此时随军前来竟不到一万。想必他们早已被王斗打寒了胆，几千人随军前来，也是奉场作戏情份多，根本不愿死战。说不定还乐于见到皇太极的实力受损。


    
王廷臣冷哼道：“他们果然来了，目标确为我平谷之军，幸而我等未回援通州，否则便中贼之奸计！”


    
“奴军前来，通州之围解顿，我军以逸待劳，可从容不迫迎敌。”


    
他有些气愤：“未想孔有德这个乱贼随行，他带来数千火铳兵，难道想与王将军来一场火铳对射？”


    
“奴贼吃够了将军铳炮之苦，也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王斗道：“孔有德没携来火炮，不足为虑！”


    
没想到孔有德也来了，这个大汉奸降清后受封为恭顺王，一直对清国忠心耿耿，战力不可小视。他带来的几千鸟铳兵，想必便是当年孙元化花重金打制出来的精良鸟铳吧？


    
叛乱降敌后，那些鸟铳也被他带走。不过孔有德骑兵参将出身，麾下有一只葡萄牙人训练出来的犀利炮队，打炮可以，想与自己玩火铳战阵，那就是班门弄斧了。


    
此次他没有携带火炮前来，王斗就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火铳射击。


    
不过孔有德的出现，也给王斗敲响了警钟，随着自己火炮火铳战法受到敌方或友方重视，未来面对的火器对手越来越多，自己要有相应改变才是。特别清国方面，皇太极可不是个迂腐的主。


    
曹变蛟骂了句：“孙巡抚苦心精研之利器，却成为其助桀为虐的工具，彼之山东矿徒，实是可恨！”


    
王斗说孔有德不足为虑，那就不足为虑，他沉吟道：“去除多尔衮与孔有德诸人军马，计鳌拜前锋在内，此次东奴主力，便是奴酋洪太与豪格两黄旗与正蓝旗一万五千余人。”


    
平谷的明军有一万两千余人，对手一万五千余人，兵力相差不大。当然，这场会战也得慎重，多尔衮等人七千兵马，如果己方打胜了好说，打败了，他们就是如狼似虎的催命符。


    
王斗看着地图：“奴兵前锋鳌拜，与奴酋洪太主力相距大半日路程，已经快到马昌营之地。他们百里行军，人马劳顿，我师却以逸待劳，士气高昂，便在大兴庄之地设伏迎截，让这个清国满洲第一勇士，大大丧气！”


    
屋内众人都是相顾大笑。

第311章 击其奔散


    
“要使奴兵前锋鳌拜中计中伏，首先我们要遮蔽战场，随后派出兵马骚扰诱敌，或其疲惫，或其狂妄追赶。待他们大部追至大兴庄，我师军阵严待，击其奔散，当可大胜！”


    
大兴庄一带虽都是旷野谷地，不过所谓的伏击，并一定军马要从某个山地峡谷冲出来。这古时之战，对军阵要求极高，不论是步军对步军，还是骑军冲击步兵之阵，或是骑兵对冲，都需列成严整的阵势，这样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以严整军势冲击敌散乱之阵，往往胜算极高，这就是所谓的半渡而击战术。


    
鳌拜如果几千兵追来，乱蓬蓬的不成阵形，布阵在大兴庄一带的明军步骑相攻，鳌拜人马疲惫下定然大败，最后数千骑兵紧追不舍，让其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王斗说的是兵法正理，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没有意见。遮蔽战场，阻碍敌骑侦哨，当然非舜乡军夜不收及部下骑兵莫属，这两天他们劳劳将鳌拜哨骑挡在平谷周边几十里外，使敌不得窥探，为加强力量，曹变蛟与王廷臣还派出一些家丁相助。


    
情报早已遮蔽，不过这骚扰诱敌，该派谁去呢？清军向是骚扰的高手，反骚扰能力出众，搞个不好，派出骚扰的人马有可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且要使其深信不疑，派出的人马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王斗骑兵极少，担当不了骚扰的重任，只有靠曹变蛟与王廷臣部下骑卒了。


    
王斗看向几人，王廷臣一咬牙：“某去。”


    
曹变蛟麾下游击杨少凡猛地站起来：“末将也愿意前往。”


    
“好，诱敌重任，便交于王军门与杨游击了。”


    
曹变蛟与王斗都是叫好，最后众人决定此战王斗部留守孙三杰戊部辎兵一千余人，余者步军全部出动。平谷的骑兵同样全部出动，集中优势兵力，给镶黄旗的鳌拜前锋以最严厉的打击。


    
……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六日，平谷县，陈良屯。


    
午，未时。


    
远方的地平线腾起浓密的烟尘，伴随着一片闷雷似的马蹄声，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向大兴庄地带奔来。这些骑兵大半身着黄色外镶红边棉甲，大片猎猎飞舞的旗帜同样红黄相交。


    
他们黑盔红缨，身上与胯下马匹挂着角弓与步弓箭壶，还有各样的长短兵器，每个骑士脸上尽带骄横与戾气之色。骑士中，还有数百人身披水银色的铁甲，却是清国军中非常精锐的巴牙喇兵。


    
这些骑士，正是清国镶黄旗梅勒章京鳌拜前锋向平谷逼来的人马，他们以十人一列的行军路线展开，几乎每人都有双马，所以虽说只有五千骑兵，却造成极为浩大的行军动静。


    
行到一片废弃的村庄旁边时，忽然骑军中传出一个粗豪的声音，立时这些滚滚行进的清骑停下。他们便是停下，也保持着严整的行军阵列，确是令行禁止，一派强军风范。


    
前方数骑滚滚奔来，他们一人数马，腾起好大一片烟尘，他们奔到一杆大旗下，其中一人滚鞍落马，向一个魁梧清将打千禀报：“禀报梅勒章京，前方不远就是大兴庄，离平谷不到十里，在大兴庄前方，勇士们遇到大股明军哨骑拦截，不能再前行哨探。”


    
那清将哼了一声，他身披重甲，年不到四十，唇上两抺浓重的胡须。周边脸颊上，大块大块鼓起的油光横肉，顾盼中，满是浓浓的煞气。在他身旁，策马的尽是身材壮实的巴牙喇兵，他们稳稳坐于马上，胯下马匹打着响鼻，身上的铁叶在寒风中闪着冰冷的光。


    
这清将正是清国满洲镶黄旗三等梅勒章京鳌拜，其伯父费英东早年追随努尔哈赤起兵，是清国开国元勋之一，二哥卓布泰同样是清国军功卓著战将。鳌拜本人亦随皇太极征讨各地，战功赫赫，是其深为依重的心腹。


    
天聪八年，鳌拜授牛录章京世职，崇德二年，鳌拜为前锋渡海搏战，征讨皮岛，被赐号“巴图鲁”，进三等梅勒章京。就在前不久，鳌拜随皇太极入关，在通州击溃明悍将杨国柱与虎大威，皇太极深为喜悦，赉赐甚厚。


    
已经有消息传出，皇太极有意擢升鳌拜为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如果此次前锋再立大功，甚至叙功进三等昂邦章京都有可能。


    
在鳌拜身旁，是满洲镶黄旗巴牙喇甲喇章京准塔，他年在四十余岁，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抓住缰绳，却是神情阴冷。当年攻伐皮岛时，他与鳌拜同为先锋，立功甚厚，不过他没有鳌拜的官运，只从巴牙喇牛录章京提一级为甲喇章京。如果鳌拜被升为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更将是他的顶头上司。


    
准塔看了鳌拜一眼：“巴图鲁，尼堪哨骑拦截，可否要多派勇士，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准塔揣摩鳌拜心思，知道他为了炫耀自己的武勇，更喜欢别人称他为“巴图鲁”，果然准塔此言一出，鳌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骄横地道：“不必了，那些尼堪不堪一击，就在通州，我仅用一千勇士，就击溃了明国杨国柱与虎大威的五千大军。便是前方有平谷一万明军等待，那又如何？照样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他身旁各清将都爆发出一阵狂笑，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随皇太极进关来，所战无有不胜，通州几万兵马在他们面前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出城出寨迎战，让随皇太极入关来的三旗清兵对明军充满轻视。又对多尔衮等人在明军手上折损那么多兵马，都是嗤之以鼻。同样的，他们对平谷的明军也是漫不经心。


    
准塔道：“只是平谷的明军与众不同，他们中，有明将王斗几千军马。”


    
鳌拜的狂笑戛然而止，临时行皇太极叮嘱面对王斗的大军务必谨慎。鳌拜再是狂妄骄横，皇太极的话他不敢不听。


    
而且他前锋来临后，也感觉平谷的明军确是与众不同，破天荒的，自己派出的哨骑尽被明军拦截。放在往日，哪有明军敢拦截他们的哨骑？都是大军直逼城下，各处情形哨探得一清二楚。


    
鳌拜略一沉吟，喝令道：“巴特尔，你带一队勇士，前去平谷哨探，看看那些尼堪在搞什么鬼！”


    
那巴特尔是满洲镶黄旗巴牙喇营一个分得拨什库，不论战场搏杀还是敌情哨探都非常出众，他得到命令后，高声答应，领着一队巴牙喇兵，就要排众而出。


    
正在这时，忽然右方又有几骑兵马奔来，他们奔到鳌拜前面，顾不得下马，为首一个壮达在马上高叫道：“禀报梅勒章京，右方数里外，发现一股明军骑兵，他们快速往大军这边逼来，人马约有三百余人。”


    
跟着左边与前方，同样有哨骑奔回，禀报发现明军骑兵，人马都有数百。


    
最后一股哨骑奔回，说前方又发现大股明军骑兵，兵马约有数千人。


    
鳌拜狞笑道：“这些明狗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攻击骚扰本巴图鲁的兵马。”


    
他喝令道：“换马，结阵迎敌。”


    
他军令传下后，立时这数千镶黄旗骑兵汇合结阵，一个牛录一个牛录的汇集，组成了适合骑兵作战的锲形战阵。所有的清兵，也全体跳上身旁战马，从容不迫地整顿起来。


    
游牧民族与渔猎民族的马匹体力略逊中原马匹一筹，所以他们行军多为一人数马。行军时乘骑劣马或是骡马，余下的马匹，则是安放帐篷武器等辎重，作战时换上战马，随时保持马匹体力。


    
这些清兵久经战阵，虽是长途行军人马困顿，又听闻大股敌军逼来，却是丝毫不乱。


    
很快他们纷纷换马，组成一个攻守兼备的骑兵战阵。


    
不久后，一股股明军骑兵便奔到离他们不到两里之处，虎视眈眈地在周边窥探。见这些镶黄旗清骑如此快速准备就绪，他们也颇为惊异，停下马匹整顿起来。


    
鳌拜在马上眺望，见四面明军越聚越多，不过两面明骑较少，各为数百人，前方黑压压一大片，怕有数千骑兵。


    
鳌拜久经战阵，仅在片刻间便思虑出应对之法，他喝道：“趁明军阵形散乱，我军先攻，击其奔散。”


    
他喝出一系列的镶黄旗将领，左右两翼各四队两百人进攻，其中各还有一队巴牙喇兵。正面一千人进攻，内有两百的巴牙喇兵。余下的三千六百人仍是不动，作为静观援兵之用。


    
此起彼落如狼嚎般的呼哨声四起，随着鳌拜布置完毕，一队队清骑出阵而来，他们排成相对明军更为严整的阵式，越来越快的催动马匹，如风卷残云从三个方向掩杀过来。


    
“鞑子来了！”


    
在清军的左侧地带，停在这里窥探的正是曹变蛟麾下游击杨少凡，他领着自己麾下骑兵七百人，余下的五百骑兵，则是由军中一个千总带领，布置在清骑右翼骚扰。


    
见清骑主动进攻，杨少凡等人都是吃了一惊。


    
那些清骑出动后，先是慢跑，随后全速加快马速，数百骑兵皆一片红黄盔甲颜色，铁蹄翻腾中，他们如飓风一般席卷过来。人数虽少，声势不小。


    
看着前方清军涌来，马头攒动，蹄声如雷，身旁的明军都露出惊恐的神情，杨少凡的心脏也是猛烈跳动。随后又觉热血沸腾，似乎全身鲜血都滚烫起来。


    
他一舞手上的三眼铳，大呼道：“兄弟们，随我杀奴！”


    
一马当先，直冲而去。


    
“杀奴！”


    
他身旁明军齐声大呼，催动马匹，保持战列，随在杨少凡身后滚滚而去。


    
很快的，双方越冲越近，那些镶黄旗清骑样子看得更清楚，他们以锲形战阵排布，一个个弧形阵列中，中间凹处都是重甲骑兵，他们手持长枪，个个身披镶铁棉甲，内中应该还有锁子甲，就连身下的战马，也用棉甲罩得只露口鼻。在他们两侧，还布有手持弓矢的轻甲弓手，那些清骑或是欢声怪叫，或是一声不响策马冲来，脸上尽是残忍的味道。


    
马蹄震响，尘土飞扬中，两股冲击的铁流冲撞在一起。


    
“杀啊！”


    
杨少凡大喝一声，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三眼铳的引绳，与他相同动作的，还有冲在第一排的骑兵们。


    
轰轰声响，三眼铳特有的巨大轰鸣声响起，杨少凡铳内三管火药齐发。杨少凡此时有兵十四队，略分为七列冲击，前方百人持三眼铳开火，形成好一波的密集弹雨。


    
虽说三眼铳在马上准头不高，破甲能力也不强，但近距离弹丸冲击力不小，这个波次的猛列射击，还是让对面好一阵人仰马翻。与此同时，对面一阵箭雨过来，双方互有人马扑倒在地。


    
杨少凡的三发三眼铳弹似乎击在一个分得拨什库的身上，不管有没有破甲，他都被射得翻滚下马。杨少凡从他身旁控马冲过，轮起手上长长三眼铳，一下子砸在一个随后而来清军重甲头上。


    
杨少凡使用的三眼铳外面还加不少铁钉尖头，成为一个三眼狼牙棒，颇为邪恶。他借着马力砸过来，立时砸得那重甲脑浆四射。与杨少凡一样，他军中不少人都在三眼铳铁头外加铁钉，他身后一个家丁策马冲来，手上的三眼狼牙棒重重砸在方才落马，晕头转向刚刚爬起的分得拨什库头上，一片血雾飞扬。


    
杨少凡身后骑兵纷纷跟来，他们或手持三眼铳，或手持长枪马刀，与对面清军对冲对杀。双方一个个战士或被长刀劈落，或被长枪刺落，骑兵快马作战，生死只在一眨眼之间。


    
等双方冲过后，彼此都有不少伤亡，杨少凡看军中兄弟少了不少，心如刀割。此战他虽是诱敌佯攻，却也非常吃力。特别最后一个波次杀来的镶黄旗一队巴牙喇兵，他们马上马下搏斗能力出众，军中大部分兄弟死伤都是他们造成的。


    
杨少凡身上也被劈了几刀，幸好身着铁甲，没什么大碍。


    
刀不怕，马上作战，最怕长矛。


    
他们人马聚在一处，杨少凡身旁中军千总低声道：“将军，还要冲一次吗？”


    
杨少凡内心也有些打鼓，他看向远方，右翼及前方，明军正与清兵对冲恶斗。最前方位置，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还有一千人没有投入战场。正在犹豫时，忽听到王廷臣那边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


    
杨少凡松了口气，叫道：“撤退！”


    
“撤退撤退！”


    
他军中军官们纷纷叫囔，余下的骑兵们快速拔马，往大兴庄方向逃去。听到这个声音，不论是右翼还是前方的明军，都是纷纷拔马离去，数千骑兵往回狂奔，造成一片溃败的情形。


    
鳌拜看得清楚，他哈哈大笑：“这些明狗不堪一击，传我命令，阵中所有轻骑追击，重甲随我在后，押阵缓行。”


    
看明军狼狈奔逃的样子，准塔眼中却露出深思的神情：“平谷的明军，应该没这么容易败逃。明将王斗还未出现，巴图鲁，依小人之见，击溃这些明军也就罢了。”


    
鳌拜喝道：“明国骁勇如杨国柱，虎大威，也是一击而溃，被我追赶数十里。看这些平谷明军的样子，与杨国柱他们有什么区别？王斗又如何，他们便是在前方列有兵马，我也可以驱赶溃兵冲击他们的阵势，让他们全军大败。或许不待皇上大军来临，我前锋兵马，已经可以轻松取得平谷。”


    
击溃这些平谷的骑兵，鳌拜己不将王斗放在眼里，加上大功在前，他眼红心热，更将皇太极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暴喝道：“追击！”


    
……


    
“鳌拜中计了！”


    
看着前方漫野奔回来的王廷臣，杨少凡等部骑兵，他们一路狂奔，个个都是气喘吁吁。让王斗放心的是，夜不收回报，鳌拜已经全军追来，追赶这么远的距离，加上本来长途行军就人马疲惫，等会他们还有力气作战吗？


    
“什么满洲第一勇士，一个有勇有谋的匹夫。”


    
听到鳌拜中计消息，曹变蛟也放下心来，与王斗相顾大笑。


    
此时曹变蛟与王斗已经严阵以待，左翼，是曹变蛟本部两千骑兵，右翼，是他镇下一个游击将军，领着一千多骑兵，还有舜乡军的四百骑兵。曹变蛟亲领余下一千多骑兵，与王斗站在中军位置。


    
在前军位置，是王斗舜乡军三千余整齐列阵的军士，此战王斗出动舜乡军韩朝甲部，温方亮丙部，温达兴己部，李光衡庚部，赵瑄辛部诸部兵马。还有督标营千总杨国栋，同样带了自己三百余兵参战。


    
计督标营两百火铳兵及火炮千总两百余火铳兵在内，此战王斗共有一千二百个火铳兵，他们列了四排的火铳战阵。余下的长枪兵及刀盾兵，同样列了数排。


    
在火铳兵的前面，赵瑄指挥四门红夷六磅炮手，二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炮手填好弹药，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待。


    
王斗如此安排，决心重演另一个定州大捷。


    
随着源源的消息传来，王斗已经知道，鳌拜的追兵到了。


    
……


    
那些镶黄旗骑兵正追在明军身后狂欢喊叫，忽见那些骑兵如潮水般向两边奔去。


    
那些逃命的明军骑兵散开，视线一清，这些镶黄旗追骑不由呆了一呆，就见前方不到一里处旷野上，已经列着明军几个严整的军阵。中间步兵，两边是骑兵，怕有近万人之多，他们静静列阵在那，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这些镶黄旗追骑心中一寒，连忙停止下来，军官们拼命喊叫整队。不过这些追骑散乱，各人又人马疲惫，哪有那么容易就整好队的？趁这个机会，原来那些溃散的明军骑兵，都汇合到军阵两翼或是后方中去。


    
此时鳌拜领着军中重甲及巴牙喇兵赶到，看到这个情形，也是暗暗后悔。更让他后悔的是，军阵中明军旗号扬起，两股各数千明军骑兵，已经如飓风一般，分别从两翼包抄过来。


    
准塔尖叫道：“梅勒章京，我们中计了，赶快撤退吧？”


    
鳌拜喝道：“不能撤，让勇士们快速整队迎战！”


    
长途行军加上方才大军不知追击多少里，镶黄旗五千人不论人与马都是精疲力竭。对方以逸待劳，骑兵更是快速缠上，迎敌血战，击溃对方还有一丝生路，如果下令撤退，军心尽失，近万明骑苦苦追来，自己这几千兵马，后果难测。


    
潮水般的蹄声越来越响，看着两翼明军骑兵带着大股烟尘，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席卷而来。镶黄旗的骑兵们更是慌乱，他们乱哄哄的整阵，顾不上阵形不严整，见明军骑兵逼得更近，鳌拜只能两翼各派出一千多人，内有数百披甲兵，分头迎战。


    
余者尽量休息平复，只要能拖延一些时间，待己方战士马力多少恢复过来，又列好军阵，击败明军还是很有希望的。为防万一，鳌拜顾不得丢脸，快速派出人马向后续来的大军求援。


    
忽然听到炮声呼啸，鳌拜连忙看去，却见明军步兵战阵那边腾起一道烟雾，一个圆滚滚的铁球直奔而来，恶狠狠地打在自己阵中，铁球蹦蹦跳跳，打得人手马蹄横飞，直接滚开一条血路。


    
清军这个阵势乱哄哄的，又如无头苍蝇般挤成一堆，最好没有的一个大靶子。这火炮一轰过来，立时造成镶黄旗兵马一阵骚动，加上那些受伤兵丁或马匹的嘶叫惨嚎，更严重打击了这些清骑的士气。


    
鳌拜拼命制止手下骚动，他暴喝道：“不得乱动，违令者斩！”


    
“开炮！”


    
赵瑄独有的声嘶力竭声音响起，清兵阵地离火炮不到一里，不论是红夷六磅炮，还是军中佛狼机中型火炮，这个距离，炮弹都可以打到。方才的试射成果让赵瑄满意，他当机立断下令余下的火炮齐射。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二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三门红夷六磅炮一齐开火，一大阵炮弹的呼啸声中，几十颗大小铁球劈头盖脸地往镶黄旗阵中砸去，砸得他们更是一片哭爹喊娘，被密集的弹雨扫开一条条血路。特别那几门红夷六磅炮，它们随炮打出的十几个小弹更是杀伤力巨大。


    
“开炮！”


    
炮手装填好弹药，赵瑄又是下令齐射。再这波弹雨过来，镶黄旗军阵更是一阵阵剧烈骚动，全靠军官们拼命弹压，才将这股骚动压制下去。看己方军阵似要崩溃，鳌拜眼中露出绝望的神情，难道自己镶黄旗前锋军马，今日便要葬送在这里？


    
看着前方的情形，王斗也是冷笑，他喝道：“传令，全军逼进，压迫其阵！”


    
“前进！”


    
激昂的鼓点声响起，数千舜乡军立时挺直身子，他们持枪持铳，伴随行军鼓点，如墙而进。


    
他们所有人昂首挺胸，他们是天下间最强的军队，最强悍的战士，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就是杨国栋等督标营战士，也满脸骄傲的神情，为能加入这只无敌大军而自豪。


    
“前进！”


    
随在王斗大军身后，曹变蛟指挥自己阵内骑兵跟上，左翼的王廷臣哈哈一笑，带领自己数千骑兵前行。还有右翼的杨少凡，同样指挥部下骑兵跟上。


    
“推推推。”


    
赵瑄指挥着炮手，将近三十门火炮推在大军最前面，他昂首阔步，骄傲不可一世。


    
……


    
前方黑压压的明军逼来，他们步骑交加，清军阵地一阵阵剧烈的骚动。


    
鳌拜死死瞪着前方，退不可退，否则就是一溃千里的下场。两翼骑兵搏战尚有可为，只有正方给自己压力太大了，为今之计，只有冲开明军步阵，这样还有机会死中求活。

第312章 打成碎肉


    
机会还是有的，前方明军步阵不过薄薄几层火铳，加上薄薄几层长矛刀盾。虽说入关诸旗清兵将王斗的铳炮战阵吹得神乎其神，谈虎色变，不过没有亲自试过，鳌拜怎么甘心？


    
他只有这唯一的机会，明军步步逼来，如果不主动出击，击溃敌阵的话，光是明军用火炮轰击，自己阵列就避免不了崩溃的下场。而一崩溃，明军骑兵众多，等待他的，极有可能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拼了，为了提升战士勇气，鳌拜决定亲自带队，领两千人出战，内中八百披甲兵，大部分是重甲，其中更有三百人的巴牙喇兵。他将中军指挥权交给巴牙喇甲喇章京准塔，让他领最后一千人押阵。


    
快速布置完毕，鳌拜又为出战的将士打气：“我大清国勇士自兴兵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个个以一当十。对面明军步卒不过三千人。勇士们，随本巴图鲁上前，将那些尼堪杀个片甲不留！”


    
他仰天嚎叫，声音惊天动地，跟着一片狼嚎般的厉叫声响起，所有的清兵都是挥舞兵器鬼哭神嚎。


    
己方有陷入绝境的危险，反激起这些镶黄旗战士的拼死决心。镶黄旗作为上三旗，皇太旗亲领的两黄旗，不说旗内的披甲旗丁个个都是多年的老战士。便是未披甲旗丁，也大多弓马娴熟，身上都有一套未镶铁棉甲，战斗力甚至可与明军中的家丁相比。


    
更不要说那些披着水银铁甲的巴牙喇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决心死拼，威力战力不可小视。


    
嚎叫声中，两千清兵随鳌拜滚滚而去，鳌拜的左手紧紧抓着缰绳，他的右手舞着一把重怕有几十斤重的重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一个家奴舞着他的大旗，紧紧追随身旁。


    
受此鼓舞，那些清兵同样争先恐后跟在后面，前方一色的重甲兵及巴牙喇兵，后面才是轻甲及未披甲旗丁前来。他们密集冲来，已经无所谓战阵，要的就是一股血勇之气，要的就是这股威势将对面明军吓倒！


    
两百步时，他们还是策马慢跑，慢慢他们催动马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汇成一股冲击洪流。


    
蹄声翻滚，尘土飞扬，大地在铁蹄击打下似乎颤抖。


    
重甲骑兵冲击，果然威势非同小可！


    
“止步！”


    
在鳌拜出动时，王斗已经下令停止。


    
立时密密麻麻如墙而进的数千舜乡军停止下来，整齐的踏步声静止。


    
“炮手，装填火药！”


    
“火铳手，检查子药！”


    
王斗传下命令。


    
“检查子药，检查火绳！”


    
“上霰弹……”


    
军官们此起彼伏喝令声，间中夹着火炮千总赵瑄尖厉的声音。


    
“准备完毕。”


    
“前排预备，准备射击！”


    
一层三百门火铳黑压压翻下，前排三百个火铳兵，手持火铳专心致志瞄准，对准前方滚滚而来的骑兵们。


    
他们已经冲进两百步，加速了，那种骑兵冲击的威势，看得阵后的曹变蛟等人心如鼓点，有些担心地看看王斗方向。王将军他们二十九门火炮，还有薄薄四层火铳，防得住吗？


    
要知道，这可是清奴镶黄旗重甲骑兵，很多人一人双马，就是马的身上，也一样罩着镶铁棉甲。


    
眨眼间，镶黄旗骑兵冲得更近，剧烈的马蹄声击打得人的心脏咚咚作响。


    
王斗面沉似水，军阵前的火铳兵与炮手们，同样面沉似水，他们虽将自己的骨节握得发白，却没人稍动一下。


    
这是舜乡军百战百胜，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质。便是不久前军队补充进不少新军，但他们在军队这种气质的熏陶下，已经快速成熟，心理向老兵转变。


    
体现在王斗面前，便是这种不动如山的镇定！


    
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而来。


    
“开炮！”


    
赵瑄声嘶力竭的喊叫中，大地剧烈抖动，震耳欲聋的火炮齐射声，四门红夷六磅炮，二十五门佛狼机中型火炮一齐开火。


    
浓密的火光与烟雾，似乎这长一百多步，宽两百步的地带，都被二十九门火炮射出的霰弹弹丸所笼罩。一门红夷六磅炮射出的霰弹范围，长可达三百米，宽可达五十米。便是佛狼机中型火炮射出的霰弹，笼罩的范围，长也可达二百米，宽可达三十米。


    
二十九门火炮霰弹齐射，这方圆之间的弹丸可用密集如雨来形容。


    
最明显的成果，便是前面冲来的镶黄旗重甲，不论人马皆被模扫一空，特别他们密集挤得一团，更是好靶子。


    
王斗可以清楚地看到，冲在最前面舞剑狂嚎的鳌拜，面对一门红夷六磅炮……直接被打爆四裂，一股浓密的血雾后，他的血肉落满一地，有如化雪无痕，了无踪迹。


    
他身旁那个旗手，同样被打成一地碎肉。


    
王斗笑了，科技的力量，是血肉之躯无法阻挡的，不要说区区鳌拜，就是外穿内裤的超人敢冲自己的铳炮战阵，自己也要将他打成肉片。鳌拜已经落伍了，仅凭血勇之气挥舞冷兵器作战，注定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看到舜乡军火炮齐射之威，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是张大嘴巴合不拢，游击杨少凡也是不住的眨巴眨巴眼。


    
王廷臣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王斗放下心来，火炮齐射后，舜乡军战阵前死人死马聚了一地，内脏残肢，断手断脚更是不计其数。那些镶黄旗重甲骑兵本来没列什么严整阵列，这样一堵，更谈不上冲锋威势。


    
不断的人马绊断在地，更将前方堵成一团。还有一些因炮响受惊，或是受伤暴怒的马匹，浑身浴血往四周狂奔，更造成大片混乱。


    
有些机灵的清骑见前方或是旁边鳌拜的大旗没了，已经是愕然放缓马匹，不过还有很多重骑保持惯性往舜乡军战阵狂冲而来。


    
“放！”


    
炮手们在放完炮后，快速退下，舜乡军火铳手可不管鳌拜有没有死，听到指挥官命令后，立时对那些拥挤或不拥挤的清骑扣动板机。爆豆般的火铳声响起，从方才火炮轰击后，舜乡军战阵前面，又腾出一片浓密而狭长的硝烟地带。


    
人叫马嘶，射人先射马，大片人马中弹扑倒在地，不断有马背上的骑士被摔了个狗吃屎，随后这些人多被滚滚而来的骑兵踏成肉泥。


    
“放！”


    
又一波涌来的镶黄旗清兵身上或马下冒出血雾。


    
“放！”


    
又一阵的鬼哭狼嚎。


    
……


    
“再放！”


    
四排火铳射击后，舜乡军战阵前几十步内，聚集了大批的死人死马。它们阻碍了交通，使得身后镶黄旗清骑的继续冲上来，成为老汉蹒跚。有这个从容的时间，第一排射击过的火铳兵们，又装填好了他们的定装纸筒弹药，然后他们再上来，继续射击……


    
又是四排的火铳射击后，余下的清骑跑得远远的，狂热清醒后，他们突然才发现自己的梅勒章京，“巴图鲁”鳌拜早已经死了，甚至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


    
看身旁的人马稀稀拉拉，先前的冲阵，怕伤亡快一千人了吧？不但如此，先前随同冲阵的前方重甲骑兵及巴牙喇兵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对面的明军不是人，是魔鬼，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这些镶黄旗清骑直接越过阵后的巴牙喇甲喇章京准塔，他们逃了。而且他们使劲抽打自己马匹，想让自己有多快逃多快。


    
好在他们多是轻甲或未披甲旗丁，身上马下负担少，或许可以让自己逃得生天吧？


    
在后方掠阵的镶黄旗巴牙喇甲喇章京准塔看着前方战情及直接逃跑的人马，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身旁各清兵清将，也尽数脸色灰白，没有一点人色。准塔喃喃不知说句什么，拔马就走。


    
先前逃跑的清骑及准塔的反应，立时造成了镶黄旗清军的大溃败，他们争先恐后地逃跑，甚至为了抢夺更多的马匹，突然将身旁的友军砍下马匹，牵马就走，一个机灵的牛录章京，身旁竟抢了六匹马。


    
漫野都是逃跑的镶黄旗骑兵，一溃千里。


    
“叹为观止啊！”


    
曹变蛟长长地吐了口气，王廷臣看着满地奔逃的清兵，前方到处人马尸体，还有那些受伤一时不死惨嚎的镶黄旗伤员，只是用力吸气。游击杨少凡身旁一个千总兴奋地道：“王将军虎威！”


    
杨少凡不知在凝神细想什么，竟没听清楚他的话。


    
王斗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看了前方良久，对身旁的曹变蛟与王廷臣道：“奴贼己溃，追击之事，还要劳驾两位军门。”


    
曹变蛟郑重对王斗施礼：“王将军客气了。”


    
王廷臣高声笑道：“追击奴贼，本军门最喜欢了。”


    
他喝道：“儿郎们，随我追奴。”


    
他麾下数千骑兵齐声喝应，他们刚才看了很久的戏，人马精力都已经恢复过来。


    
王廷臣对王斗拱了拱手，一马当先冲出，数千铁骑，随之滚滚奔去。


    
接着是杨少凡一千多骑兵，最后又是曹变蛟领一千骑兵追击，除了方才参战的三千多骑兵，五千明军铁骑，紧追不舍。


    
镶黄旗前锋大败！

第313章 此行前途、兵临城下


    
原野上呼啸声不断，狼奔豕突的尽是明、清两边的骑兵。与以前不同，此时追击的却是明朝方面的骑兵，逃跑的是清国方面的骑兵。你追我逃双方已经不知道赶了多少里。


    
不时有落伍的镶黄旗清骑被追上，哭叫中一个个被杀死，长途行军加上方才追击与搏战的疲惫，这些镶黄旗清军人马尽是精疲力竭，哪跑得过明军骑兵的以逸待劳？


    
加之方才冲阵重骑折损近半，“巴图鲁”，梅勒章京鳌拜更是当场身死，余下的人个个心惊胆寒。这锐气一去，他们连回头缠战迎斗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拼命的逃，逃，逃，一匹马跑死了，再换另一匹马。


    
曹变蛟、王廷臣等五千骑兵紧追不舍，他们追击时分为数股，一股紧追，数股缓行。待一波疲惫后，另一波追去，始终保持己方的锐气与马力体力。


    
数千明军一直追过马昌营，离孙各庄不远时，有部下来向曹变蛟禀报，逃跑的镶黄旗鞑子兵，已经获得一部正黄旗鞑子兵的接应，正在前方不远处紧急布阵。


    
接应镶黄旗准塔余部的正是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他领三千人策应，离鳌拜前锋兵马约有半日路程，接到鳌拜求援后，他领军紧急赶到。看准塔等人狼烟的样子，又听闻梅勒章京鳌拜己死，目瞪口呆，怎么也不敢相信。


    
图赖为人慎重，看镶黄旗余下兵马个个垂头丧气，面若死灰，丝毫没有战心。


    
受他们影响，本部的正黄旗军士也是人心惶惶。又听闻明军大部追到，知道军情紧急，当即下令立地布防，结成严整军式，便是有溃兵敢冲击本阵者，也毫不留情当场射杀。


    
在他的布置下，那些镶黄旗兵马多少平复下来，很快的，浩浩荡荡明军追骑赶到，一股股聚在他们周边不到两里处窥探。见正黄旗清兵严阵以待，倒没有人敢逼上来冲阵。


    
忽然明军中数十骑奔出，他们呼啸前来，一些人的马匹后还用绳索拖着数个被擒获的镶黄旗军士。


    
看他们的王字大旗，一些镶黄旗军士惊叫：“舜乡军，是舜乡军……”


    
在他们惊叫下，那些镶黄旗残兵更是一阵阵骚动，图赖见己方军心动荡，厉声喝道：“敢有任何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准塔知道事态严重，如果自己这些旗内残兵造成整个军阵动荡的话，那不但是自己，甚至有可能连累整个友军崩溃覆没。他拼命弹压，亲手砍下几个叫声最大的旗内未披甲兵脑袋，才让整个军阵稳定下来。


    
“尔等胡儿，可敢一战？”


    
那些明骑在清军阵前耀武扬威，奔驰叫嚣。


    
他们正是王斗军中的夜不收军士，追击他们是老手，在镶黄旗溃败后，他们一人三马，数十人便赶得上千清骑狼奔豕突，没有一个人敢回头迎战。


    
他们斩获甚多，还擒获了几个俘虏，轻车熟路地用绳索拖在马后叫嚣挑战。


    
这情形真是颠倒过来了，图赖与准塔记得自己随皇上在通州也是如此，不过主角配角换了而已。图赖脸色难看，制止住身旁愤怒的正黄旗战士，只是严令列阵谨守。


    
他们个个下马，张弓撘箭，只待舜乡军夜不收们进入射程，便箭矢齐发。


    
这些夜不收由温达兴亲自带领，他当然不会傻呵呵的冲进他们弓箭射程内，只是在阵外绕圈奔驰。


    
见清军阵列始终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应战，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是相视而笑，大呼痛快。又暗暗羡慕舜乡军的虎威，大旗一打，便让东奴噤若寒蝉。


    
还是随在王将军身旁好占便宜啊，怪不得王将军领命为先锋后，通州的友军争先恐后，都想跟随王将军前来。曹变蛟与王廷臣不明白王斗为什么会看中他们，让此平谷之行，得到这么大的好处。


    
见清军始终不动，王廷臣对曹变蛟道：“小曹将军，要不要让将士们冲一冲？”


    
曹变蛟摇头道：“奴贼军阵严整，我等见好就收吧。”


    
他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撤退，与王将军汇合。”


    
……


    
“痛快，痛快！”


    
此时在大兴庄战场上，李光衡同样在高声大呼，方才他与曹变蛟镇内一游击联合冲击镶黄旗匆匆遣出一千军马。并以为自己骑军训练时日不足，便是敌情疲惫，但他们骁勇善战，双方对冲之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未想自己数百骑兵纵骑突入镶黄旗那一千骑兵内时，便若虎入群羊，很快便冲开了他们的骑阵。


    
那些镶黄旗清骑，他们乱哄哄的阵列根本不是自己严整军阵的对手，几轮对冲后，那一千兵马就要溃败。正面鳌拜等人重骑冲击的失败，只不过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这个结果让李光衡兴奋不已，一直以来，他的骑兵在舜乡军内都是配角的存在，或许有一天，他们可以散发出璀璨的光宗。


    
对这个结果王斗倒不意外，没有人比他更注定纪律与战阵的力量，训练步兵如此，训练骑兵同样如此。


    
就算舜乡军骑兵个人武力不是很出众，骑术不精，但面对那些单兵素质一流，但队形散乱，缺乏纪律素养的此时骑兵部队。不论他们是清兵还是明军，以整体力量对单兵力量，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遗憾的就是自己骑兵部队少了一些，不过此次出援，自己缴获了大量的马匹，回保安州后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已经时机成熟。


    
在曹变蛟等追骑回来时，王斗已经将战场打扫完毕。留在大兴庄战场的除了王斗舜乡军外，还有原先出战的曹变蛟镇内三千骑兵。几千人一起打扫战场，场地收拾干净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看曹变蛟等人兴致勃勃，牵马持首，满载而归的样子，王斗就知道他们收获极为丰厚。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归，听闻出战大军大获全胜，更阵斩镶黄旗奴将前锋鳌拜，留守的孙三杰等人都是欢声雷动。消息传到城东的被掳百姓营地中，所有民众一片欢呼雀跃。


    
回到平谷城内的守备府邸，曹变蛟等人都是眉欢眼笑，乐不可支。


    
此战收获太大了，初步统计，共斩首镶黄旗之奴一千九百余级，缴获骡马等四千多匹，还有大量的盔甲，帐篷，军械等辎重。便是大兴庄打死的死马也全部抬走，送于城东被掳百姓吃喝，改善他们的生活，让那些百姓更是一片感恩戴德之声。


    
“斩获的首级，便两位军门及诸位将军分了吧。”


    
王斗大方地道。


    
首级对王斗已经没有意义，不若交好未来还有可能并肩作战的两位总兵。


    
听王斗这样说，曹变蛟与王廷臣相顾大喜，首级对王斗没有意义，对他们可是意久重大。


    
这近两千颗首级分下来，加上原来各人所私得的金银财帛……此战下来，全军伤亡不过数百人，都是先前诱敌及骑军搏战损亡，这么小的代价，这么大的收获。这一趟随王斗前来平谷，真是来得值！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曹变蛟与王廷臣低声商议一阵，曹变蛟微笑道：“王将军豪情仁义，曹某就不多说了。”


    
“斩获的首级我们收下，从奴兵身上搜出的银两财帛我们也收下。那些缴获的奴兵盔甲，马骡，还有帐篷辎重等物，我等便全部送入王将军吧。”


    
王斗心下暗喜，他在涿州及平谷收获骡马不少，有了这些镶黄旗清军马匹——内中还有许多是战马，自己大规模组建骑兵部队，就更有把握了。


    
他起身道：“两位军门慷慨豪迈，末将就却之不恭了！”


    
他说道：“此战我军击溃奴酋前锋，阵斩鳌拜，大挫东奴士气。不过奴酋大部仍往平谷而来，末将愿与众位将军一道，同心协力，共抗奴酋！”


    
“同心协力，共抗奴酋！”


    
曹变蛟与王廷臣等人同样起身高叫，随后他们哈哈大笑，与王斗相互拥抱在一起。


    
……


    
当日，酉时。


    
皇太极等人自通州起程的大军，经过一日行军后，看看时近傍晚，皇术极便下令在孙各庄之地扎营。


    
安营扎寨后，皇太极接到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的紧急军报，如晴天霹雳一般，让皇太极等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鳌拜的镶黄旗前锋大败，经清点后，他所领的五千大军竟然折损过半，特别旗内披甲兵损失更为严重。特别图赖所报，当时军情极为危急，若没有他的接应，前锋镶黄旗五千兵马，在平谷明军的紧追不舍下，很有可能就全军覆没的下场。


    
五千大军折损过半，那是他亲领的两黄旗啊，是自己登位为帝的根本保障。


    
得到这个消息，一个天旋地转，皇太极差点晕倒在地，他本来就有“风眩症”，具体表现为肝郁不舒，易于发怒，血流上涌，导致头脑昏眩，引发中风症，高血压等一系列症状。


    
皇太极对自己兄弟寡恩薄情，也有这些毛病引发一部分原因。


    
好在皇太极阳寿未尽，虽当时惹得群臣及自己儿子豪格一阵手忙脚乱，他很快恢复过来。


    
清醒后，想起镶黄旗的前锋军情，皇太极又是一阵暴怒，对轻敌落败的前锋将官鳌拜，就想追谪严惩。


    
不过想了想，皇太极还是传诏：“传朕旨意，赐号巴图鲁，三等梅勒章京鳌拜血战殉国，追赠鳌拜为本旗巴牙喇纛章京，赉赐白银千两，马二匹。”


    
“满洲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接应救援有功，授本旗固山额真，授三等公……”


    
一系列的赏罚，又传令图赖大军与准塔的镶黄旗残兵就地扎营，等待自己大军汇合后，皇太极不语，神色阴沉。


    
看皇太极脸色难看，在座各旗旗主，王公贵族们，个个都是战战兢兢，没有人敢开言说话。


    
前锋兵马落败，有满洲第一勇士之称的悍将鳌拜当场身死，让随皇太极入关来的三旗旗主将官们，都感觉此行前途不如想象的那样好，自通州来的锐气快速失去。


    
特别各人私下传扬，远在马昌营的镶黄旗残军，他们已经被王斗打破了胆，再无一战之心。或许以后他们对上王斗大军，也会如正红旗残兵那样望风而逃。


    
帐内各人一声不响，只有多尔衮脸上隐隐有兴灾乐祸的神情。他开口说话：“前锋虽有小挫，然圣上天威，我大军逼临平谷，便是以王斗的狡诈，也是一鼓而平之事。”


    
附和的人稀稀拉拉，皇太极恢复了平静，微笑道：“王斗虽为明国一游击，却为我大清国心腹之患，此人不可小视。”


    
他说道：“然奉命大将军所言也有道理，我军虽有小挫，却不可失去军心锐气，明早我大军技营，直往平谷。”


    
“朕说过，要亲临观其战阵！”


    
……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七日。


    
一大早，皇太极的大军便拔营起寨，他们汇合图赖与准塔的军队，行军更为谨慎，派出的哨探一波一波，密密麻麻。好在一路无事，正午，皇太极全军两万余人，到达平谷城外的错河边上。

第314章 若附可为王、激邀会战


    
“奴酋兵马来临了。”


    
曾经听闻皇太极要前来平谷的消息，曹变蛟与王廷臣都很紧张。不过在确定清国军队人数，昨日又大败鳌拜的镶黄旗前锋后，这种紧张的情绪，已经从曹变蛟等人内心中散去。


    
他们与王斗站在一起，从平谷城墙往西面的错水河方向看去。河岸边黑压压尽是清国各旗战士与旗号，他们人马密密层层似乎可以绵延到天边的尽头。两万多人已经可以汇成一片浩瀚的人海，更不用说内中还有无数的马匹辎重随行。


    
王斗隐隐约约看到清兵阵前有一个黄龙大伞撑起，伞下似乎站着一些人。王斗知道清国皇帝皇太极便在那里，或许他与自己一样，正往彼此方向眺望。只是没有望远镜，谁也不要想看清楚对面长相样貌。


    
“不知奴酋军马会在平谷何处扎营。”


    
曹变蛟眺望良久，沉吟说道。


    
“应该会在离城数里的错水河下游扎营。”


    
王廷臣说道。


    
王斗赞同王廷臣的说法，舜乡军与曹变蛟等人的关宁军就扎营在离迎恩门、观澜门不到两里的错水河与乐水河岸边。隔着一条不宽的河水两岸扎营，双方都会感到不安全。


    
果然不久以后，便看到清军一些人马旗号往错水河下游而去，不过那个黄龙大伞还立在原地不动。


    
“要撕杀也在明日，我军士气高昂，又以逸待劳，明日之战，胜算极大。”


    
王斗与曹变蛟等人意见相同，各人传下一系列命令，令大军严守错水与乐水两岸，不主动出战。不过若是清军敢过河攻击，也给于坚决的打击。


    
“平谷明军，果是不同。”


    
皇太极骑在马上眺望良久，看清楚城池与河岸对面的布局，他眼中露出赞赏的神情，叹道：“若王斗愿率部归附我大清，朕愿以王候之位待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皆露出嫉妒与不平的群臣，对一个通事官道：“你前往平谷城劝附，将朕之意思，告诉城内的王斗等人。”


    
那通事官前来，见了王斗等人，傲然施礼，将皇太极的话说了。


    
王斗哈哈大笑：“我乃堂堂黄帝子孙，神族后嗣，岂能屈身以侍夷狄？”


    
他对那通事喝道：“你回去告诉洪太，你满洲一族，本为北海游民，侨居辽东，四胡欺压。我皇先帝恤之，怜愍收纳。尔等不思恩义，反举反叛，实不知贞节廉耻。你让洪太裸身负荆，速往京师请罪，上天有好生之德，可避免尔等全族来日灰飞烟灭下场。”


    
那通事官脸色铁青去了，屋内的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是高声叫好，对王斗的评价更深一层。


    
王廷臣叹道：“王将军说得太好了，你这番话，某便说不出来。”


    
曹变蛟道：“努尔哈赤曾为我朝龙虎将军，天朝高恩厚义，待之不薄。其却忤作七大恨兴兵反叛，却是让人气愤。”


    
王斗说道：“唐季魏征曾有言：塞外之族，皆人面兽心之辈，强必寇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李成梁放任努尔哈赤辽东坐大，其羽翼渐丰，兴兵反叛实是必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所谓七大恨只是借口罢了，游牧民族几千年的老把戏。后世有句名言，只要你有能力，看中一块土地只管去抢好了，辩护律师总能找到的。


    
不说屋内王斗与曹变蛟几人议论，河岸边的皇太极得到通事禀报后，身旁各人个个脸色难看。


    
豪格暴跳如雷：“我皇恩义笼络，这王斗却如此不知好歹。”


    
多尔衮赞了一句：“伶牙俐齿，这王斗很不简单，不能视之以普通明国武夫。”


    
皇太极没有怒容，内心却在深思：“王斗此人，实有枭雄之志。”


    
他下令：“大军扎营，待养精蓄锐，明日作战。”


    
……


    
当晚，豪格走进皇太极的大帐之内，皇太极正拿着一本汉文版的“洪武宝训”仔细阅读。在他身旁案桌上，还摆着一大叠诸如《史记》，《汉书》之类的中原典册。


    
看见豪格进来，皇太极艰难地移动一下自己痴肥的身躯，招呼豪格在自己身旁坐下，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臣下私下评论皇太极寡恩薄情，不惜骨肉相残，接连害死自己多个兄弟叔伯。但他对自己儿子却是没话说，他一系列动作，也是将来为这个儿子着想。


    
豪格对父亲却是充满敬畏，他恭敬施礼后，说道：“阿玛，明日我大军真要出战吗？”


    
豪格在清国本来也是有名的悍将，不过昨日镶黄旗前锋损兵折将，却让豪格有了不同的心思，特意来打探父亲的心思。


    
皇太极一声不响，良久，他放下文册，看着儿子：“明日结阵，两黄旗与正蓝旗兵马不动。若明军骑兵来攻，令多尔衮他们迎击拦截。若明军步卒来攻，令恭顺王孔有德出战便是。”


    
“待看清王斗的战阵，我等便撤军离开平谷。”


    
豪格松了口气：“若王斗追来，那该如何？”


    
皇太极摇头：“我军严整，平谷又有十万明国百姓，他们不敢追来。”


    
豪格还是不放心：“通州那处，还有明国数万大军……”


    
皇太极断然道：“彼辈不足为虑。”


    
他沉思：“虽说掳获被王斗抢夺甚众。然此次入关，我大军在天津还有掳获明国百姓二十五万，又有大量财帛牛马。我大清之事，仍有可为。”


    
豪格兴奋起来，又想起一事：“就怕明日明军来攻，十四叔他们推拖不战。”


    
皇太极猛地站起来：“朕还是大清的皇帝，多尔衮他们敢抗拒朕的命令吗？”


    
他这发威，豪格吓得魂不附体，匍匐在地：“皇上熄怒，皇上熄怒……”


    
皇太极瞥了豪格一眼，让他起来，他在帐内缓缓踱步，脸色阴沉：“你这个叔叔，一向桀骜不驯，心机难测。他屡次在朕面前阳奉阴违，现在胆子越来越大，竟敢跟朕隐匿岳托的死讯，还几次三番怂恿朕领军攻打王斗。哼，他以为朕看不出他的心思吗？”


    
皇太极陷入沉思，他没有高皇帝时的威望，初登王位，处境便十分尴尬。明为大汗，实不过一旗之贝勒，辈分、实力、威望皆大大不足。代善倚老卖老，阿敏桀骜不驯，莽古尔泰骄横日甚。


    
经自己一系列对策，又整死莽古尔泰等人后，自己的大位才稳定下来，更登位为帝，又经几次入关掳获，声望如日中天。不过阿敏与莽古尔泰等人去了，又来了多尔衮……


    
皇太极看了豪格一眼，自己这个儿子，打仗可以，但论起谋略手段，与多尔衮等人相差甚远，甚至关键时候优柔寡断。自己在位时还可压制多尔衮等人，但现在自己身体每况愈下……


    
内有悍臣，外有王斗等明国隐患，看来自己要早做决断。


    
他说道：“饶余贝勒曾议请扩编八旗汉军，朕深思之，决意赞同他的奏请！”


    
……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八日，上午，巳时。


    
天气已经慢慢转暖，春暖花开，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快要来到。本来这天喊杀喊砍是大煞风景的事，不过事与愿违，偏偏就在今天，明、清双方数万人马聚中乐水河南岸辛店一带，准备在这里展开血腥而激烈的搏斗缠战。


    
昨日清国使者来到，王斗便出言邀激，双方集中在辛店一带决战。使者回去禀报后，清国群臣都认为可能有诈，辛店东面多山地，或许王斗等人在那里埋伏诸多兵马说不定。


    
皇太极力排众议，如果不战，迟则生变，他在平谷拖延不起。为了防止中计，他派出大量哨骑侦测盘山一地，确定那边王斗等人没有埋有伏兵。


    
一大早起，明、清双方大部人马便滚滚出了自己营地，汇集整队。此方双方可说倾巢出动，只留守少量人马看守营地。皇太极方面，出战了二万大军。


    
明军方面，除了曹变蛟镇内一游击留守营地外，余者全部出动，特别王斗的舜乡军，连一千二百个辎兵也全部持火铳出战。计督标营在内，出战了四千五百人马，两千四百个火铳兵。


    
王斗等人有地利因素，所以先行一步到达战场。他们的中军指挥部，就设在盘山脚下一块山岗丘陵之上。余下的一万多名战士，则浩浩荡荡地列阵山岗下的旷野中间。


    
老规矩，王斗的步军位于前军位置，王廷臣的三千骑兵位于大军右翼，曹变蛟本部二千骑兵与游击杨少凡的一千余骑兵位于左翼。余下的一千骑兵由曹变蛟亲带，与王斗位于中军策应。


    
密集的战马，火红的盔甲与旗号似乎望不到边，中军部旗手扬起旗帜，山岗下前方左右一片将旗呼应。


    
看着我军威势，曹变蛟心中豪情满怀，他哈哈对王斗笑道：“今日我宣大军，关宁军并肩作战，定要给奴酋洪太一个难忘的教训。”


    
王斗同样微笑，看着山岗下密密层层肃然列阵的己方与友军战士，心神忽然有些恍惚。当年自己初到大明，为生存苦苦挣扎时，想不到会有如此威武的一天吧？


    
麾下近万强军，唯他马首是瞻，数十万百姓崇拜跪伏。明清双方因他的名字肃然震怖，就连皇太极到了自己面前，也得慎重以待。奋斗到这个地步，王斗值得骄傲，他豪情充溢胸腹，几欲有破体而出之感。


    
很快他收拢心神，定目看去，低沉的号角声中，远处的清兵大阵已经在缓缓推进。


    
此时阳光猛烈，吹散一切迷雾，四野清晰，山河尽在眼前。


    
可以清楚地看到，清军大阵中一杆高高的黄龙大伞，紧接着是无数面旗帜，隐隐现出密密的枪林。层层叠叠如蝗虫般密集的清军骑兵随旗行而，他们盔甲颜色各异，盔上飘扬红缨如火一片。


    
马蹄踏步声隐隐如雷，最后他们黑压压逼到，汇成雷鸣般的整齐轰响。这股浩瀚的大阵离明军前方两里，随后清军阵中传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那是他们在呼喊：“万岁之声！”


    
欢呼声中，那黄龙大伞缓缓移到右旁一个山岗之上，敌我指挥部，隔着两个山岗遥遥对望，彼此的战士，则列阵之间的旷野之上。


    
清军万众高呼的声势不小，不过这个威势可以让通州的明军战栗发抖，但对平谷的明军来说，不过如此！


    
王廷臣咳嗽一声：“奴酋声势不小，不过在我平谷大军面前，也得翦羽而归！”


    
王斗仔细看了一阵，冷笑道：“奴酋色厉内茬，没有丝毫战心，此战我军必胜！”


    
他看得很清楚，在皇太极的军阵中，位于两翼的是多尔衮原入关各旗兵马，皇太极自己两黄旗及正蓝旗兵马，则位于中军大阵之中。摆明皇太极要消耗多尔衮等人实力兵马，但多尔衮等人，他们会乖乖听任皇太极摆布么？


    
更不要说，他们已经被自己大军打怕了。


    
……


    
黄龙大伞下，皇太极身着沉重的飞龙鎏金铠甲策于马上，对面的明军军阵，特别王斗的军阵他看得格外仔细。在他身后，聚集的尽是随同入关的三旗王公贵族，此外原入关各满蒙旗主们，也是策马聚在他的身后。


    
精锐的三旗巴牙喇营战士，还有更精锐的葛布什贤超哈营战士，则是密布山岗四面。


    
多尔衮，多铎、杜度等人脸色难看，皇太极自己三旗兵马不用，竟将他们旗军布置在大阵两翼方向？摆明了是要消耗他们实力。不过皇太极威压之下，他们都是不敢怒更不敢言。


    
皇太极眺望良久，缓缓出声道：“王斗铳炮战阵恶名远播，就是这么薄薄的数层火铳及枪林？”


    
虽然双方隔得较远，不过皇太极也看得清楚，明军两翼及中军布置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王斗前军估计不到五千人，列了四层的火铳兵。火铳兵后面还有数排长枪兵，嗯，火铳兵的前面还有一些火炮。


    
在皇太极的记忆中，不论是随父汗，还是自己亲自领军，明军若是如此列阵，肯定挡不住自己铁骑的进攻。为什么王斗能屡次击破自己各旗强兵呢？

第315章 主动进攻、火铳战法


    
皇太极首先点名镶红旗固山额真杜度：“安平贝勒，你在通州最早与王斗交手，你来说说。”


    
杜度连忙上前，恭敬地道：“回皇上，奴才认为，王斗部火炮齐射威力极大。奴才在通州领军攻打其车阵时，其火炮一轮一轮的齐射，火炮后又是火铳，奴才的骑射，在其铳炮下折损严重。”


    
皇太极微微点头，又点名镶白旗旗主多铎：“豫亲王，你在定州与王斗交过手，你也说说。”


    
多铎道：“王斗部火铳齐射威力极大，其部长枪刀盾搏战也极为悍勇，不单单是靠火炮火铳。”


    
除去巨鹿的守寨之战，几日前满洲镶黄旗军队也与王斗野战过，皇太极点名镶黄旗巴牙喇甲喇章京准塔。


    
准塔想起当日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他说道：“……当时王斗军也是如此列阵，也是薄薄四层火铳，战阵前还有数十门火炮。鳌拜梅勒领两千重骑冲击王斗军阵，奴才想按往日与明军战绩，定部下军卒定然惊恐失色。然其巍然不动，我重骑冲击百步之前，其阵火炮弹丸齐射，方圆尽是他们的弹雨，鳌拜梅勒当时……”


    
准塔语音有些哽咽：“当时便尸骨无存，前方的重甲勇士也折损严重，人马扑倒。火炮之后，其阵火铳轮发，生生将我重骑冲击之势阻碍。该部训练极为精良，他们装填铳弹快速，一波一波铳弹不绝，我近千冲击勇士，便如此折损在王斗军阵前面。而他们的刀盾长枪还未出动迎战……”


    
皇太极早知道当时镶黄旗的具体战况，此时再次听闻，还是忍不住内心抽搐。那些勇士，可都是跟随他多年，南征北战的强悍战士啊，就如此毫无意义地折损在王斗的军阵前面。


    
身旁群臣都是长吁短叹，感觉王斗这种战法，他们有狗咬刺猬，无从下手之感。


    
特别王斗军中部卒的强悍，与别部明军大大不同，己方引以为傲的战术战果，他们的强弓劲弩，勇士们出众的搏战能力，在王斗面前都丝毫使用不上。


    
这是一块全新的天地，大大超出他们的理解之外，让他们茫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有一条路，不计伤亡，使用人海战术破开王斗的军阵，但这种战法是所有八旗兵都不能接受的。


    
孔有德也在旁边仔细听着，早在初三日他随皇太极到达宝坻时，就预感到自己部下几千鸟铳兵有可能出战。当时他怎么想自己应该也有六、七成的胜算。


    
不过在鳌拜的镶黄旗前锋失利后，他就内心打起鼓来，与准塔的镶黄旗残军汇合后，他数次邀请准塔说话。旁敲侧击，只是打探当时的战情。


    
孔有德归降清国后，皇太极所待甚厚，他领兵侵占官吏富民廨宅，岳托等人弹劾他，皇太极都不过问。有一次他坠马伤了手，皇太极却立时下诏安慰。


    
对他的部下，皇太极也数次敕诫军士需时时演习枪炮。所以他的汉军旗虽以火炮为最，火铳之阵也不是没有操练过，虽说不是很正规，毕竟他骑兵参将出身。


    
军中鸟铳也尽数精良，没有炸膛的危险，毕竟那是孙元化当年花重金打制出来的精良鸟铳。戚家军的时代，明军中就使用了颗粒火药，他军中鸟铳手，虽没有使用定装纸筒弹药，但颗粒火药也同样使用。鸟铳口径虽小，五十步也可以打破铁甲，百步对未披甲军卒同样很有杀伤力。


    
所以有了这个凭借，虽说王斗军威名赫赫，八旗兵谈虎色变，孔有德却在皇太极面前夸下海口，自己有六、七成的胜算。


    
但是现在……看到前方旷野王斗的军阵，还有各旗旗主恐惧的谈论，孔有德却是犹豫起来。他用言语不好描绘，心下隐隐觉得，王斗军中鸟铳兵的火铳装填，使用火药情况，战阵布局等，都与自己大大不同。


    
特别让孔有德不明白的是，王斗军的火铳兵为什么要排成几排站在那？如果对手有铳炮，那不就是一个个大靶子吗？他们就傻呵呵地站在那里挨铳挨炮？


    
但是王斗军这样安排，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毕竟他们战绩显著，能一次次打胜仗，就证明这种军阵的合理。


    
越是这样想，孔有德心下越是打鼓，他不敢想象，双方各站几排，互相瞄准对射，己方军士有没有这个敢战决心，能否在对方火铳轰击下挺住？


    
不比箭矢，火铳弹丸对人体的伤害孔有德太了解了。要害不中箭，基本上军士可以活，但中了火铳的弹丸，九成的人不是死亡就是截肢，终身残废。


    
后世八旗汉军内有许多投降的明军各部，他们之所以战力比投降前高一筹，除了训练，补进更为正规外。便是他们家人都在清国为质，不拼命不行，战力自然比以前高出不少，但这种战斗决心也有一个度……


    
孔有德心下寻思，但见皇太极的目光投来，他还是立时作出一副慷慨激昂，忠肝义胆的样子。自己已经卖身为奴，不可能有退路了，便是等会皇太极令他出战，部下有可能大量伤亡，孔有德也顾不上那么多。


    
……


    
大地一片寂静无声，似乎双方的军阵肃立了很久，没人攻也没人打，彼此的军士隔着两里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正黄旗固山额真阿山见皇太极眺望不停，咳嗽一声，说道：“皇上，勇士们已经布阵完毕，要不要派出兵马，冲一冲他们的军阵？”


    
皇太极道：“汉人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等不动，以逸待劳，若明骑来扰，派出勇士迎战便是。”


    
身旁各人都是松了口气，特别是多尔衮，更是大大呼了口气。


    
众臣异口同声地道：“皇上圣明。”


    
听到身旁各人的松气声，皇太极神情不变，心下却不是嗞味。可以肯定，自己清国八旗军士，皆对对面的王斗满怀畏惧之心。各人都是畏战，这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看对面的清军一动不动，王廷臣惊异道：“奴酋在搞什么鬼，怎么还傻了吧叽的站着不动？”


    
“是不是有诈？”


    
曹变蛟也在沉吟，百思不得其解。


    
向来都是清军攻，明军守，此时清军早已布阵完毕，却是一动不动，怪不得王廷臣等人多想。


    
王斗摇了摇头：“他们是畏惧我军，不敢进攻。”


    
他沉吟了半晌，皇太极等人的军阵布在两里之外，这个距离火炮打不到，他们不攻，那就自己攻。


    
他说道：“我军主动进攻，我步卒先战，若是敌骑来扰，就要仰仗两位军门了。”


    
王廷臣道：“王将军只管放心，我麾下儿郎，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曹变蛟郑重地道：“将军客气了，这是曹某应尽之责。我麾下儿郎，定会劳劳护住舜乡军两翼，不让敌骑靠近半步。”


    
王斗谢过两位，喝道：“传令，舜乡军前进！”


    
中军大旗舞起，看到这旗号，温方亮松了口气，对韩朝笑道：“总算出战了，我还认为，要傻傻地站到午时吃饭呢。”


    
韩朝微笑：“奴酋前来平谷，却不敢攻战，那就我等进攻，让这清国皇帝好好看看，我舜乡军战士的虎威！”


    
他喝道：“全体都有，持枪！”


    
“持枪！”


    
在军官们此起彼落的喝令声中，“哗哗”整齐声响，无论军中火铳兵或是长枪兵，都将武器持靠肩头，双手紧紧持住。立时一片整齐的枪林与铳林呈现。


    
“结阵前行！”


    
各千总的行军鼓点敲起，伴随着鼓点，部中肃立的火铳兵与长枪兵持枪持铳，开始缓缓移动。四列火铳兵，每列六百。随后又是数排长枪兵与刀盾兵，他们结阵如墙而进。


    
“前进！”


    
赵瑄指挥着炮手，将二十九门火炮推在大军最前面。


    
“前进！”


    
一片整齐的踏步声。


    
从皇太极这边看去，前方逼来似乎一片铁盔与红色军衣的海洋。舜乡军一色八瓣帽儿铁尖盔，一色鲜艳红棉翻羊毛大氅或大衣。层层闪动的红光波鳞晃花了他的眼睛。


    
他们数千人整齐逼来，前行时竟然不需要整队，一路踏步军阵始终保持严整。越是过来，压迫力越大，区区数千人之众，便似乎有一股铺天盖地的渗人气势。


    
看着这个战阵，与王斗搏战过的各旗旗主眼中都露出惊畏的神情。


    
皇太极叹了口气：“王斗军战阵森严，确是出众！”


    
他看向身旁的孔有德：“恭顺王，你便领旗内军士出战，挫其嚣张气焰！”


    
看王斗军战阵逼人气势，孔有德就知道此战自己必败，不过有什么办法，他还敢违抗皇太极的命令？好在听皇上透露的意思，以后将组建八旗汉军，便是今日将这些手下都打没了，只要在皇上心中留下好印象，部卒还有重组的那一天。


    
当下他高声领命，叫道：“皇上就坐镇中军，待微臣捷报传来吧。”


    
说完他猛地站起，威风凛凛地下了山岗，山岗下已经密布两黄旗与正蓝旗列成的中军大阵，他的汉军旗也在其中，两翼则是多尔衮等人的兵马。


    
孔有德的汉军旗旗号盔甲皆是白色外镶黑边，军士一色棉甲，手持鸟铳。这些军士中，有一千余人是他当年带出的老部下，余者皆是从清国境内的汉人中抽取，每壮丁十人抽出一人。


    
孔有德与自己军中的李九成等人均是以前毛文龙的旧部悍将，作战颇为悍勇。在孙元化为巡抚，重金打造那只火器部队时，孔有德内心曾有大志，希望能以戚继光为榜样，再现戚家军荣耀，打出一只孔家军来。


    
投降清国后，他知道手中这只军队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所以操持军队颇为刻苦。


    
不过以大明武将来说，再刻苦，也是相对而言。他一番鼓动，领着这只八旗汉军同样列阵而去。他的阵列行进却不能与舜乡军相比，每行军数步便要停下整顿一会。


    
如此他军阵行了半里，舜乡军战阵已经逼近不到一里，此时战场颇为奇怪，两只步军相逼前行，彼此的骑兵却是一动不动。便象是纯碎前来观战一样。


    
行到这个距离，孔有德已经下令结阵防守，停止进前。


    
在他的观念中，鸟铳似乎是用来防守，对攻对战，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打。虽说对面舜乡军战阵布局看在眼里，但依样画葫芦也不是简单的事，匆忙照办，只会让己方原本熟悉的军阵乱成一锅粥，指挥体系崩溃。


    
结果如何，只有打过才知道。


    
孔有德摆下的阵势，便是大明传统的三叠阵。有前军正兵，有左、右两翼，又有中军与预备队，每翼还有前队、中队不等纵队。


    
此阵作战，当前行与敌军相距数百步，前队与中队不动，后队迅速赶上，排在前队之前，准备迎战。当敌军来到五十步至一百步之间时，便以急促的鼓声为号，最前面的将士们踊跃出击。


    
在战斗过程中，前、中、后三队的位置不断循环，厮杀与休整交替进行。鸣金收兵的时候，前队迅速撤到后队的后面。而中、后二队不动，准备应付追兵。


    
能列出这样的阵列，其实以大明武将中来说，孔有德算有才了。很多大明将官，连基本的战阵旗号都不懂，作战时领着家丁一拥而上，败了又乱哄哄的一泻千里，根本谈不上任何阵形。


    
所以孔有德摆下阵式后，他的三千鸟铳兵被分为了好几块，两翼各五百鸟铳兵。前军一千鸟铳兵，中军还有一千鸟铳兵作为预备队。前军一千鸟铳兵中，还分了前、中、后三队。


    
前军后队共三百多人最先作战，看着对面舜乡军不断逼来，他们眼中都露出紧张的神情，对方也是火铳，等会没个遮掩，该如何是好？孔有德站在中军中也是着急这个问题。


    
他随皇太极轻骑入援，没携带什么辎重工匠，便是想制造盾车都没办法。


    
如果手持盾牌，那鸟铳兵又如何作战？

第316章 排枪击毙


    
舜乡军依然结阵而行，缓缓逼来，孔有德列阵后，就下令汉军们装填子药。


    
他军中鸟铳手装备与明军没什么区别，棉甲外，便是鸟铳腰刀，搠仗药管铅袋火绳诸物。装填上也颇为繁琐，比起舜乡军的定装纸筒弹药多了好几步。


    
这些汉军鸟铳手当然不能与舜乡军用大量子药堆积出来的精锐火铳手相比。见舜乡军不断逼来，士兵们的火药装填更为慌乱，军官们呼喝咆哮不停，更增加他们内心的恐慌。


    
好在舜乡军离得仍远，时间充裕，一番手忙脚乱后，孔有德三千鸟铳手总算装填好了自己的弹药，并将火绳点燃。


    
“前进！”


    
整齐的踏步声中，前方那片八瓣帽儿盔与红棉翻羊毛大氅的波鳞终于逼近孔有德大军前两百五十步。


    
看到这只大军逼近这么近的距离，孔有德等人都是心脏猛烈跳动，特别他身旁前方的汉军们，个个拼命喘气，脸色青白。就连他亲手带出的那些老兵们也不例外。


    
“传令下去，等明军近了百步再开铳射击，若是谁敢无视军法率先开铳，军法无情。”


    
孔有德恶狠狠地道，他身旁的亲卫家丁知道此战非同小可，忠实地执行孔有德的命令，在军阵前后到处巡视。


    
“止步！”


    
行到这个距离，在火铳兵前列左侧的韩朝出声喝令，数千军队齐声喝应。立时密密层层前进的所有舜乡军停止下来，整齐的踏步声音静止。


    
“东奴以三叠阵迎战，我军先用火炮轰击，破开其阵，再用火铳轮射，可败奴敌。”


    
第一次看到纯火器的对手，对方还是降敌的汉奸孔有德部，出战的韩朝，温方亮，赵瑄等人都有些好奇意外。


    
看到对手一色的鸟铳，各人更是慎重，为了减少军士的伤亡，先用火炮轰击，再用火铳射击，这是最理想的方案。临敌几个指挥官很快找到最好的攻击方法。


    
“炮手准备。”


    
“火铳手，检查火药，点燃火绳……”


    
负责火铳兵作战的韩朝传下命令，各列军官立时出声喝应，随后士兵们齐声响应，一片火铳响动与火摺子的声音。


    
“甲位火炮，试射！”


    
“放！”


    
赵瑄前方一门红夷六磅炮的瞄准手效好方位，赵瑄身旁那旗手用力一挥，点炮手长杆上的火绳点燃了引药，一声巨响。一颗炮弹呼啸往两百步外的孔有德汉军阵中而去。


    
在对面舜乡军炮手准备的时候，孔有德就在内心打鼓：“他们要用火炮轰击了，该怎么办？”


    
他内心极为遗憾自己营内犀利的火炮没有随军前来，让自己数千大军只能眼巴巴布在这儿挨炮。放目看去，身旁不论是家丁还是普遍军士，个个都是面无人色。


    
火炮的巨响声中，那颗炮弹已是呼啸到达。


    
潮水般的骚动，所有的汉军紧瞪着这颗炮弹意图闪避，但身在阵中，又往哪躲去？


    
汉军旗前阵一个队正手臂直接被砸去，接着那铁球带着血雾激射入孔有德鸟铳兵阵内，一阵噼啪的骨折声响动，那铁球扫断了好几个人的手臂腿脚。最后那铁球还将一个鸟铳手胸脯破开一个血洞，这铁球余威才最后消去。


    
嘶心裂肺哭叫声传来，几个中炮伤残的军士躺在地上翻滚嚎叫。看他们的惨样，身旁的侥幸者都是面无人色。他们八旗汉军战斗力比起明军来不错，但远远不能与八旗满洲与蒙古的旗丁相比，连他们都不能忍受中炮后的痛苦，更不要说这些汉奸兵们。


    
仅仅一炮，孔有德的汉军旗就现出一阵剧烈的骚动。看己方军阵哄乱，孔有德令家丁制止部下骚动，没等他回过神来。前方的舜乡军又是声如惊雷般响动，这次不是一颗炮弹，而是大小数十颗炮丸劈头盖脸而来。


    
哭爹喊娘之声不断，一颗颗铁球呼啸冲入孔有德军阵内，打得其部血肉横飞。


    
区区两百多步，舜乡军前所有火炮都可从容射到，而且准头极高，这种密集的军阵，一颗铁球冲入阵内，就是一条血肉胡同被滚开。无论多少强横的肉体都起不了作用。如果身上披有铁甲，还可能造成多重交叉伤害。


    
一颗铁球更冲入后阵，激射弹跳，扫破几具人体后，将孔有德身旁不远一个家丁头颅扫爆，血雾落在孔有德脸上，他呆了一呆。


    
“啊，啊！啊……”


    
舜乡军火炮一轮齐射后，孔有德整个军阵内处处残肢鲜血，不知多少中炮者滚地嚎哭。如此待阵挨打，加上火炮的可怕，他军阵内立时现出崩溃的苗头。


    
特别在前军，一些汉军鸟铳手顾不上敌军甚远，毫无意义地举铳射击，一边尖声大叫。一些人或是如无头苍蝇般乱转，更有人哭喊着往后阵逃来。他们的逃跑不但影响到前军，更影响孔有德三叠阵的左、右两翼，跟着是中军……


    
眼见全军就要溃散，孔有德回醒过来，他大喝：“原地待阵，不得乱动……”


    
他带亲卫急跃而出，亲手砍翻几个逃跑的溃兵，驱赶他们回去。在他带动下，各部各队军官也纷纷制止部下溃散。他营内很多军官军士都是当年跟随他的东江军老兵，久居战阵，颇为悍勇。在他们制止喝令下，这股崩溃的苗头终于停下来。


    
不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眼见舜乡军炮手从容不迫装填炮弹，第二轮火炮齐射就在眼前……如果明军火炮第二轮齐射，那自己部下肯定崩溃，甚至自己在军阵内，都避免不了火炮的伤害。


    
孔有德双目通红，他久居军伍，很快想出应对之法。


    
他大喝：“传令，全军前行，迎上去。”


    
……


    
山岗上，看孔有德很快制止部下骚乱，并快速想出应对火炮之法，王斗点点头，心想：“孔有德果然有些将材，可惜甘愿投靠清国，为皇太极做鹰犬奴才。”


    
黄龙大伞下，皇太极也是缓缓点头：“恭顺王此人，可用。”


    
不过他随后却传令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让他领一些巴牙喇重甲精骑，缓缓跟在孔有德军阵后监督押阵。若是有汉军旗士兵敢逃，立时毫不犹豫将他们斩在阵下。


    
曹变蛟看得明白，清军阵中，似有一些游骑上来，他立时传令部下，出动一千骑兵策应护卫。


    
方才赵瑄部内数十门火炮齐射后，舜乡军阵前一片浓密的烟雾，呛人的硝烟味甚至传到十数步后严阵以待的火铳兵鼻内。透过硝烟，韩朝听到对面阵中鼓点声响起，随后密密麻麻的孔有德汉军在军官们驱赶喝令下前来。


    
没想到对面的清军主动迎上，双方一近，火炮很快失去作用，彼此不到两百步，该舜乡军火铳兵迎击作战了。


    
韩朝冷静地看了半晌，喝道：“击鼓，前进。”


    
鼓点声中，舜乡军又是整齐踏步行进，他们越过赵瑄千总炮营的火炮，义无反顾列阵而去。


    
对面孔有德汉军旗乱七八糟一片涌来，经过舜乡军方才炮击骚乱，又经这数十步行军，他们队列松散，军容更是不整。特别他的三叠阵前军，鸟铳兵们挤成一团，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军官。


    
“停步，整队，整队。”


    
见自己全军迎上，对手的火炮不再轰击，孔有德放下心来，见对方黑压压一片逼来，距离不到一百五十步。孔有德喝令停下，全军整队待阵。


    
孔有德三叠阵每翼分为三大队，每队又分若干小队。每小队便是原军中一队五十七人的遍制，队正，队副各一，余下军士五十五人，分为五列排阵，每列十一人。前列鸟铳兵火药打完，便转空枪身后装药，意图保持火力不绝，便如大明神机营战术。


    
前军原有千余人，一大队六小队鸟铳兵三百余人，每横列便有鸟铳兵六十余人。若是敌军势大，前军同样可以合为一大队，每横列便有鸟铳兵二百余人。不过孔有德惯性思维，将前军分为三大队，此时前军混乱，却已经所谓前、中、后三队。


    
经方才炮击伤亡，前军不到千人，孔有德粗粗整队，分出了五列，便是每列战队中混入不少别队军士也顾不得了。


    
这边混乱中，舜乡军已是密密匝匝逼近百步。


    
“迎战，迎战！”


    
正在整队的汉军旗前军，突然察觉对面密密层层舜乡军火铳兵逼临不远，不论军官还是士兵，个个都是惊恐大叫。前排汉军旗鸟铳兵两百余人，纷纷举起自己的鸟铳。


    
同时他们突然发现，己方人数似乎少了点，自己一列不过两百个鸟铳兵，对面至少有五、六百……孔有德同样惊恐发现，自己将部下摆成四翼，似乎大大摊薄了己方的鸟铳火力。


    
“止步！”


    
在离八旗汉军一百步时，韩朝喝令停止，行军鼓点停止，舜乡军整齐的踏步声停了下来。


    
“前层上前，预备……”


    
“威武！”


    
舜乡军前排六百个火铳兵齐喝一声，集体上前一步，数百杆火铳密密麻麻翻下，黑压压的铳口对准了前方的八旗汉军们。他们个个脸色决然，他们是勇冠三军王将军的部下，他们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舜乡军战士。便是面对敌军鸟铳，他们也丝毫不会害怕与犹豫！这是百战百胜后大军得来的锐气与自信。


    
看着对面数百杆火铳举起，对面的汉军旗鸟铳兵个个面色死灰，很多人头脑一片空白。不等军官命令，他们纷纷扣动自己鸟铳的板机。在他们带动下，前层两百余个汉军旗鸟铳不由自主的开火。


    
爆豆般的鸟铳鸣响，一片硝烟腾起，对面三十余个舜乡军火铳兵倒下。


    
孔有德的鸟铳虽然百步不能破甲，军士恐慌下也没有齐射的威力，更没有相应的准头。但还是有一些鸟铳击中对面的舜乡军战士。精良的鸟铳，这个距离的弹丸，打在他们身上的铁甲上，便如一个大铁锤重重砸在身上，造成体内受损，甚至出血而死。


    
中弹的军士闷哼倒下，一个不幸的舜乡军火铳兵，他的铁盔上中了一弹，他向后摔滚出去，鲜血和着脑浆飞溅出来。

第317章 威武、清兵退去


    
身旁兄弟倒下数十个，前层舜乡军火铳手还是一动不动，他们个个紧咬牙关，端着自己火铳等待开火的命令。


    
从后层补上来一些火铳兵，将前层的空位补满。


    
“放！”


    
如死神般的喝令声响起，随着这个声音，“卟卟卟”火铳闷响不绝，一道道猛烈的火光冒出……同时各铳管还喷射出大量浓密的烟雾，最后在舜乡军阵前汇成一道宽阔的硝烟地带。


    
伴随着这火铳齐射的声音，对面汉军旗鸟铳手身上冒出大股大股浓密的血雾，他们成片成片的倒下。


    
舜乡军的火铳，百步可破棉甲，七十步，也就是后世的一百米，可破双层重甲，汉军旗鸟铳手身上的棉甲都是未镶铁棉甲，如何挡得住舜乡军火铳手的射击？加之火力占了决对优势，前排两百余汉军鸟铳手几乎被横扫一空。


    
看着前方鸟铳手在自己眼前一片片倒下，眨眼之间，前方便空荡荡没剩多少人。第二排汉军鸟铳手都有些呆滞，很多人茫然地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同旗战友，他们身上一个个血洞，甚至有人被打得肚肠直流。


    
不比后世的子弹，此时弹丸打在人的身上，就是一个碎裂破烂的大洞。弹道的不规则，造成最终创伤面积可能是弹丸面的数倍，甚至数十倍。这种痛苦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也很少有人躯干中弹还可以存活下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对面的明军中又响起让他们惊魂的声音：“第二层，上前。”


    
“护！”


    
雄壮的喝应声中，舜乡军第一排火铳兵退后，第二排火铳兵整齐上前两步，他们齐喝一声，数百杆火铳又是密密层层翻下。


    
按孔有德汉军旗平日战阵训练，这时候前列鸟铳兵火药打完，就应该转空枪身后装药，保持火力不绝。不过前层鸟铳兵差不多死光了，又如何转枪身后？


    
听到对面的舜乡军传来“上前”之声，第二排的汉军鸟铳手也条件反射上前。


    
“预备……”


    
双方都黑压压地举起火铳，与舜乡军火铳兵脸上决然不同，对面汉军旗鸟铳手却皆是麻木与不知所措。


    
“放！”


    
火铳的齐射声中，双方战士一个个倒下，与舜乡军火铳手倒下数十个不同，对面汉军旗鸟铳手几乎又被横扫一空。


    
“第三层，上前……”


    
“威武！”


    
雄壮的喝应中，舜乡军第三排火铳手又是义无反顾地踏步上前。


    
“我明白了……”


    
汉军旗阵后的孔有德面无人色，他喃喃道：“怪不得他们要排成四列紧密阵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山岗上，曹变蛟、王廷臣等人同样看得面色青白，如此站着互射，双方需要多强的血勇之气？那边的皇太极等人，一样搽手摇头，个个低声喘气，似乎怕惊扰前方战士作战一样。


    
各旗主相互而视，都看到对方脸上死灰一片。


    
“预备……”


    
看对面数百杆火铳密密层层举起，第三排上前汉军旗鸟铳兵头脑一片眩晕，忽然他们嘶心大叫，集体崩溃。如潮水般的，前军随后数层汉军，还有孔有德三叠阵左、右两翼鸟铳兵，最后是中军，都在顷刻间溃散。


    
孔有德的镇压已经毫无意义，他被乱军裹胁，不得不在家丁的保护下向后退去。


    
见这些汉军潮水般喊叫冲来，在后面押阵的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意图镇压制止，但那些红了眼的溃逃汉军对他们举起了鸟铳。数十个巴牙喇精骑毫无意义地摔落自己的马下。


    
见形势如此，图赖不得不放弃镇压的打算，领着自己的正黄旗巴牙喇监督兵向后逃去。


    
……


    
看孔有德的汉军旗狼狈逃窜，出战的舜乡军仍静静肃立在旷野上。


    
孔有德汉军的败逃，早在他们意料之中，他们是天下间最强悍的战士，没有人可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满蒙八旗兵不能，孔有德同样不能，对此，他们深信不疑！


    
黄龙大伞下，皇太极上前一步，扶起了跪伏地上请罪的孔有德：“恭顺王请起，王斗军铳炮犀利，此战，恭顺王已是尽力。”


    
在孔有德感激涕零起身后，皇太极若有所思，他往王斗方向眺望良久，回身缓缓扫视众人一眼：“朕己亲临平谷观其战阵，王斗确为我大清心腹劲敌。来日方长，不必急于此战，退兵。”


    
身旁群臣不约而同松口气，异口同声道：“皇上圣明！”


    
“奴酋退兵了。”


    
号角声中，高岗上的王斗，曹变蛟等人看到清兵汇合整队，他们后军变前军，列阵缓缓退去。他们虽是撤退，仍是军容严整，丝毫没有可乘之机。让王斗等人兴不起追击的念头。


    
看他们步骑交加，旗海一片而去，目送皇太极的黄龙大伞慢慢消失，这个清国皇帝的决断给王斗留下很深的印象。看来自己与他之间，未来还有大量的交手可能。


    
……


    
崇祯十二年二月初八日，王斗、曹变蛟、王廷臣诸部明军与皇太极亲领之军战于平谷辛店，皇太极失利退却。


    
三人除向通州报捷外，为了确定皇太极离去，还派出大量哨骑侦测，最后肯定皇太极退却。他们大军不经通州之路，而是取道平谷——三河——香河——武清等路线，一直前往天津。


    
二月初十日，陈新甲与洪承畴等人领通州大军尽数赶往平谷。


    
听闻平谷捷报后，陈新甲等人又是骇然又是欢喜。陈新甲慌忙向京师报捷，言奴酋数万大军寇境，在自己指挥若定下，宣大军与关宁军合力在平谷击退奴酋洪太亲领之敌，保住了平谷十万解救百姓。


    
捷报发出后，陈新甲尽起通州大军前来，一方面王斗身在平谷，大军待在那感觉更安全。另一方面通州粮草不多，几万大军的吃喝非常困难。平谷有王斗等人截下的清军掳获海量粮米牛羊，移师前往，正好解决自己数万大军的粮草问题。


    
在陈新甲大军前来的这数日之间，王斗每日到城东安抚那些被掳百姓，他已经决定将这十万百姓尽数带回保安州去。


    
这些被掳百姓，他们受王斗解救，每日在难民营中好吃好喝，早已是感激不尽。加之鞑子皇帝亲自领军攻打平谷，都被勇冠三军的王将军打得抱头鼠窜。再听闻舜乡军好汉传扬的保安州诸多妙处，便如世外桃源一般，人人都是心动。


    
这个年岁，有饱饭吃，没有贼匪，没有鞑子骚扰的地方，怕大明整个北地，只有保安州一处了。


    
安抚鼓动百姓的同时，王斗还忙着探视此战受伤阵亡的将士。


    
平谷与孔有德一战，王斗火铳兵伤亡近百人，阵亡的不多，不到二十人，余下都是伤情各异的军士。舜乡军火铳兵人人披有精铁胸甲，大部分内中还有缴获自清军的锁子甲，双方百步对射，孔有德军中精良的鸟铳，却也难以破开他们身上的甲胄。


    
不过弹丸激射而来，便如铁锤重重击在身上，造成一些人身体内伤，体内出血而死，一些阵亡的将士便是如此。余下的军士伤情不定，还需仔细观察，可否会有一些隐疾在内。这几天中，王天学领着医士们每日巡视。


    
此战，舜乡军打死了几百个孔有德汉军旗鸟铳手，他们的棉甲，王斗收入自己库存。至于首级，王斗仍是给曹变蛟等人分了，让他们感激涕零。


    
舜乡军还缴获了汉军旗上千门丢弃地上的鸟铳，这些鸟铳，王斗同样收入库存，这些火器，未来他有用处。


    
此战清兵动用了火器部队与他对战，出乎王斗的意料之外，历史已经有些改变，以后相应的战术思路，同样需要改变。排枪对射还好，若是以后清军动用大炮，自己这只军队该如何应对？


    
这是这几日王斗每天与韩朝，温方亮等人讨论的问题。


    
……


    
崇祯十二年二月十二日近午，陈新甲，洪承畴，孙传庭等八万余大军到达平谷。


    
王斗，曹变蛟、王廷臣等将官皆到错水河西岸相迎，陈新甲，洪承畴等人从马上下来，见王斗几人拜倒。陈新甲抢上一步，扶起三人，满面笑容地道：“三位将军击退奴酋，保住平谷的百姓，有大功于国，不必行此大礼，不必行此大礼……”


    
他更是对王斗说道：“将军不愧为皇上亲封之勇冠三军，宣大有将如此，真乃国之大福，国之大福啊！”


    
他呵呵笑起来，洪承畴也是拈须微笑，对王斗道：“将军武勇。”


    
只有孙传庭神情复杂地看着王斗。


    
王斗拱手道：“督臣过誉，此战有赖曹军门与王军门极力协同，末将才能侥幸击退奴酋。”


    
陈新甲看着王斗微笑不语，随后他们身后各总兵将官上前与王斗等人见礼，神情中都掩不住的羡慕与嫉妒。


    
不过表面上，他们却是对王斗，曹变蛟等人击退奴酋进犯表示祝贺。特别山海关总兵马科拍着曹变蛟的肩膀，连声感叹羡慕。自是知道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有斩首两千余级军功在手。


    
陕西总兵贺人龙也上前祝贺几句，离开时他嘀咕一句：“驴球子，跟在王斗身旁，就少不了军功脑袋与白花花的银两。”


    
杨国柱与虎大威也微笑上前，二人神情尴尬，没有王斗配合，他们在通州竟然打了败仗，让两个老将深为惭愧。杨国柱中军亲将郭英贤拍着王斗肩膀，感慨地摇了摇头：“……老王啊，真不说了……”


    
大军在城外沿河扎营，陈新甲等高级文官自是住入平谷城内，占了城内的守备府邸。


    
代表朝廷慰问过城东的百姓，陈新甲便招集各将议事，又将王斗等人夸个天花乱坠，谈起天津的清国大军，陈新甲咳嗽一声：“奴酋亲临，彼有大军十万众，军容甚壮，我等不可轻敌，需持重为上。”


    
王斗不语，内心深处暗叹：“陈新甲不敢逼近天津，或许对自己来说，崇祯十一年起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第318章 清兵出关、封赏


    
陈新甲等大军在平谷休整了三日，一直到二月十六日，除留下一部分军士平谷看护粮秣百姓外，才带着余下的军队往天津追来。


    
陈新甲领军极为“持重”，他步步为营，二十日方到达天津。


    
皇太极在初十日便到达天津，等陈新甲到天津时，他们押送掳来百姓财帛已经过了丰润。待陈新甲大军赶到丰润，他们已经从迁安的青山口尽数出关。


    
出了关口后，皇太极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自离开平谷后，他们每日高度紧张，王斗动静一天数报，皇太极亲自过问。好在陈新甲“持重”，王斗虽在他们大军之中，却也没有领军追来。


    
崇祯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这天，得到皇太极出关的消息，王斗中夜批衣而起，望着璀璨星夜久久出神。


    
历史上崇祯十一年起这场战事，清军入关达半年，掳去人口四十六万余。虽因自己出现，历史有所改变，夺回人口二十万，不过还是被掳去百姓二十五万，银两财帛不计其数……


    
良久，王斗闭上眼睛：“这场仗，我已经尽力了，我王斗问心无愧。”


    
……


    
崇祯十二年三月初一日。


    
乾清宫之内，崇祯皇帝仔细审验着手上一份名单，得到清兵出关的消息，朝野上下松了口气。


    
入卫各军回转京师，相关的善后事宜紧锣密鼓展开。有功人员，需要封赏，失事人员，需要处分。崇祯帝令杨嗣昌主导诸臣赏罚诸务，杨嗣昌奏报失事五事：守边失机，残破城邑，失陷藩封，失亡主帅，拥兵观望。


    
定下的结果，蓟镇总监中官郑希诏，分监中官孙茂霖，顺天巡抚陈祖苞，保定巡抚张其平，山东巡抚颜继祖，山东巡抚倪宠，援剿总兵祖宽，下至各州县有司，三十六人论死，贬削者两百余人。


    
对杨嗣昌拟定的处罚名单，崇祯皇帝除稍微调整一下外，基本没有异议，不过对于升赏的名单……崇祯皇帝沉吟良久，还是召杨嗣昌前来说话。


    
“王将军立下诸多大功，只是实授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充任宣镇怀隆道东路分守参将？”


    
指着封赏名单上王斗的名字，崇祯皇帝要杨嗣昌解释。


    
王斗原为卫所系统，保安卫署指挥使的世职，从卫署指挥使到实授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算是连跳四级，升官之速，让人眼红。


    
不过眼下卫所官员不值钱，此战王斗从通州打到定州，从巨鹿又打回涿州与平谷，斩首数千级，解救百姓二十万，立下惊世奇功。加之王斗勇冠三军的名号是崇祯皇帝亲自定下的，就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这镇守差事上，杨嗣昌也应该定个副总兵或总兵才是。


    
面对皇帝的疑问，杨嗣昌忙恭敬地道：“回皇上，微臣此意，也是一片保存大明忠勇良将的心思。”


    
杨嗣昌道：“王将军立功甚多，然其年幼历浅，骤得高位，反会让其生出骄横之心。不若让其继续历练，王将军是识大体之人，定能领会朝廷一片保全之意。”


    
崇祯皇帝容色稍霁，在阁内缓缓踱步，杨嗣昌的话提醒了他，王斗不到三十岁，已经升到都指挥同知的高位。如果以后再有大捷，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怎么办？以王斗的武勇，这是非常可能出现的事情。


    
自涿州之战后，崇祯皇帝对王斗份外留心起来，通州与平谷几场战事，崇祯皇帝都得到各样密报。王斗竟悍勇如此，万余奴兵不敢战，主动退去，连奴酋洪太也是一战即退，抛下平谷大量百姓人口逃离。


    
大明有将如此，崇祯皇帝多少感到一些安慰，大明不是没有敢战良将！


    
不过王斗太过鹤立鸡群也不好，大明各镇官兵，有王斗配合如狼似虎，没有王斗配合，就一败涂地。王斗不过一游击，已经成为大明军队灵魂般的人物，太不可思议，太让人刮目相看了。


    
如现在就封王斗为总兵，不说宣府镇空缺的问题，他的实力更为膨胀，战力更加恐怖。伴随着地位权力，随之而来便是不可测度的野心与妄想。那王斗还会如此忠于朝廷吗？


    
崇祯皇帝的性子，对自己看重的人一向力挺到底，便如杨嗣昌。他亲封王斗勇冠三军后，便对其寄于厚望，对王斗的战功崇祯皇帝喜上眉梢，但不代表他希望有生之年出现另一个岳武穆。


    
别的将官无所谓，但以王斗一系列战功来看，他的能力……压一压他的封赏及升迁速度也好。


    
随后崇祯皇帝又犹豫了，他缓缓道：“只恐赏功过薄，寒了忠勇将士之心。”


    
王斗需要“历练”，但如果他因此心怀不满，以后畏战避战，却也不是崇祯皇帝愿意看到的。


    
杨嗣昌道：“皇上，可在勋位上给王将军诸多嘉赏……微臣议请授王将军为定国将军，特勋护军。诰封其妻谢氏为二品夫人，其母钟氏为二品太夫人。追赠其父王威为奉国将军。王将军感激之下，定会全力为皇上效力。”


    
定国将军，奉国将军都是“散阶”名称，大明官员凡进官场，便可按品级获得“散阶”。武官散阶三十级，每一级对应俸禄标准不一。和后世军衔待遇差不多。


    
王斗升任都指挥同知，按例散阶初授镇国将军，升授定国将军，加授奉国将军。至于那荣勋，更是非常优异的文武官员才能授于，王斗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官身，相应的荣勋便是“护军”，入卫诸多将官中，只有王斗一人有这种荣耀。


    
崇祯皇帝点头，在大明朝，如果策封官员之妻为诰命夫人，那是非常荣耀的事，更不要说追赠其父其母了。就算在差遣上王斗没捞到什么好处，但有这么多勋荣，想必王斗定会非常满意。


    
当然这些给王斗的勋荣，对崇祯皇帝都是惠而不费之事。


    
他缓缓道：“就依爱卿之见吧。”


    
他在阁内打了个转，忽然对杨嗣昌道：“对了，入卫诸将回转京师，爱卿奉朕之意前往宣慰，王将军可对朝廷提出什么要求？”


    
杨嗣昌道：“王将军言，此次入卫，他舜乡军折损严重，军士战殁损伤达两千余人。希望朝廷多加抚恤，每个战殁将士请给安家银一百两，伤损将士给安家银五十两。王将军还请将平谷解救之百姓，充入宣镇怀隆道为军户。”


    
崇祯皇帝心中一宽，说道：“将士为国损殁，朝廷本应多加抚恤。不过库房空虚，存银粮米颇为不足，着户部给银五万两，余下的安家银两，便以平谷截获之粮米两万石，猪羊两万头充任。平谷解救之百姓，还有相应耕牛等物，便如王将军所请，且东路应征屯粮免去三年。”


    
王斗不是无欲无求就好，王斗请将获救百姓充为军户，崇祯皇帝猜想王斗未来想从这些新军户身上捞一笔。毕竟大明各都司卫所将官皆是如此。


    
对王斗的可能贪腐行为，自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听闻王斗屯田厉害，或许以后可以从他头上收税。


    
平谷的百姓粮米被王斗等人抢回，陈新甲大军到达，所有的粮米猪羊通通化为军粮军羊，虽大军食用不少，不过还余粮米几万石，猪羊几万头。户部官员清点后，大大缓解崇祯皇帝的燃眉之急。


    
“皇上圣明。”


    
杨嗣昌歌颂了一句，又道：“王将军还言，他大军经历数次大战，兵仗盔甲缺失，请朝廷补给。平谷之战，东奴以火器对战，为防未来之忧虑，王将军请拔红夷炮二十门，鲁密铳三千杆，军器局，兵仗局相关铸炮技师两百人。”


    
“火器对战？”


    
崇祯皇帝沉吟道：“此事内阁需深议之！”


    
他说道：“火器乃军国利器，铸炮技师不可拔给边镇，着二局集铁甲一千副，棉甲二千副，红夷炮十门，鲁密铳一千杆，下拔王将军营中。余者兵仗，着宣大总督陈新甲妥善议决。”


    
“皇上圣明。”


    
杨嗣昌再歌颂一句，最后道：“关于孙传庭之事，臣有言进奏。”


    
几日前入卫各军回到京师，崇祯皇帝任孙传庭为保定、山东、河南总督，又决定将陕西军全部留下，用于守卫蓟辽。


    
孙传庭上疏请见皇帝，因杨嗣昌的进言，崇祯皇帝不见，结果孙传庭引病告休。杨嗣昌便在崇祯皇帝前言孙传庭称病乃推托之举。崇祯帝大怒，当即将孙传庭贬为平民，又将其禁囚，以待判决。


    
此时杨嗣昌提起孙传庭，是为了什么事呢？


    
……


    
“阁老，王斗是越来越跋扈了，下官遣使者前往平谷求援，他竟置之不理，全然不将学生放在眼里啊。”


    
在杨嗣昌的书房内，陈新甲对着负手凝视窗外的杨嗣昌叫苦。


    
“下官遣数波信使前往平谷，却皆寥无音信，询问王斗，其言未接到任何求援，这怎么可能？”


    
“王斗这跋扈心思，特别其军骁勇，东奴各旗皆不敢战，阁老曾言攮外必先安内，要小心……”


    
“够了！”


    
杨嗣昌猛地喝道。


    
他瞪着陈新甲：“陈大人，你意欲何为，你想逼王斗怒而造反？”


    
“真有那日，你担当得起吗？”


    
杨嗣昌说得赤裸裸，毫不掩饰揭露陈新甲的心思，却如一声惊雷，让陈新甲呆住了。


    
若是王斗真被他逼得如此，不管王斗结果怎么样，第一个先掉脑袋的肯定是他，毕竟他是宣大的总督。以大明现在的局势，便是王斗将来有任何异动，只要他肯就抚，朝廷肯定是宽赦的结果。


    
高迎祥，李自成等人，哪个不是降而复叛六、七次？甚至太祖高皇帝的陵寝烧了，崇祯皇帝还是下旨招抚。但若治下出事，他们这些大明高级文官，却无一不是掉脑袋的下场。皇帝不敢杀带兵武将，杀起文官来，可是毫不手软的。


    
陈新甲想到了后果，冷汗刷的就下来，由不得自己性子，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大明的文臣武将，已经不再是往日那种情形。特别对王斗这种非常能打仗的将官来说。


    
杨嗣昌冰冷的双目扫过陈新甲，放缓口气：“陈大人，外虏未灭，内寇末靖。王将军虽是武人性子，却饱含忠义为国之心。此等良将，需安抚为上，用心笼络。”


    
陈新甲低声称是。


    
杨嗣昌叹道：“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王斗身为宣大将官，我们还是可以拉拢上手的。此事需要用些心思，毕竟，有心之人不止你我一个。”


    
“便如那薛国观……”


    
提起薛国观，杨嗣昌内心满是戒备，刘宇亮罢官后，薛国观一跃而为内阁首辅，深受崇祯皇帝信任，视为温体仁第二。杨嗣昌接到线报，薛国观对王斗非常感兴趣，连连示好，他的心思，自己又如何不明白？


    
确实，他杨嗣昌深受皇帝宠溺，特别因王斗之功的背景下，皇帝对他的封赏达到最高峰。有道是盛极而衰，特别圣宠这东西，更是非常莫测难明。今天皇帝可以宠幸他杨嗣昌，明日也可以将他一脚踹开，转而宠幸薛国观去。


    
当今皇上登位后，这种例子太多了，自己需要地方边镇一个有力人物作为奥援，便是未来自己倒了，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王斗就是一个很好的拉拢人物。骁勇不说，成长的空间还非常大。


    
只是对王斗此人，杨嗣昌也是琢磨不透，在自己与他交易时，他主动要求“历练”，仅求东路一分守参将位子，以释君疑。开口索要大量财帛银两，以释君惑。心机之深沉，完全不象一个卫所小军出身的武人。


    
不过他要求自己为孙传庭说话，又为了什么呢？


    
良久，杨嗣昌叹了口气：“王斗……”


    
……


    
崇祯十二年三月初六日。


    
崇祯皇帝举行盛大的朝会，此战一干有功人员一一接受皇帝封赏追赠。


    
文官以杨嗣昌为首功，授特进光禄大夫，勋左柱国，荫一子世锦衣千户。


    
陈新甲，迁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荫一子世锦衣百户。


    
洪承畴，以三边总督转任蓟辽总督。


    
孙传庭，以原官致仕，贬为平民，却不再有牢狱之苦。


    
卢象升，追赠太子太傅，谥忠烈，赐祭葬，建祠奉祀。诰封其妻王氏一品夫人。


    
武官以杨国柱为首，授荣禄大夫，左都督，荫一子世锦衣千户。


    
虎大威，授右都督，荫一子世锦衣百户。


    
王斗，授定国将军，勋护军，荫一子世锦衣百户。其妻、其母、其父皆有封赏追赠。


    
宣府参将张岩，赠骠骑将军，赐祭葬，有司建祠，增世职三级，荫一子世锦衣百户。


    
韩仲，赠明威将军，赐祭葬，有司建祠，荫一子世锦衣总旗。


    
杨通，赠武德将军，赐祭葬，有司建祠，荫一子世锦衣小旗。


    
……


    
朝堂上，王斗穿着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官服静静听着封赠，官袍腰牌都与以前大不一样。在他身后，是一大群换上新样官服的舜乡军官将们，各人脸上，皆带着无比兴奋的神情。


    
王斗神情平静，当听到卢象升的追赠时，他内心舒了口气，暗道：“督臣，你终于得到你应得的……”


    
“……我大明文有杨卿，武有杨国柱，王斗诸卿，定会……”


    
皇帝抑扬顿挫的声音似乎很遥远，最后在崇祯皇帝说完后，王斗随众臣拜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王将军，再会了。”


    
初八日，王斗舜乡军随陈新甲，杨国柱等宣大军队回转保定州，曹变蛟、王廷臣等人一样要回转他们的镇内。沾了王斗的光，他们都升为右都督，私下还分得大量骡马银两，在正阳门外分别时，曹变蛟与王廷臣皆是依依不舍。


    
“后会有期。”


    
王斗郑重地与他们施礼而别，他知道或许不久的将来，自己还会与他们见面。


    
“将军保重。”


    
许月娥也领着她的马贼兵离去，对这个女子，崇祯皇帝颇为好奇，许月娥在巨鹿与涿州立功不少，她虽是匪贼出身，不过有功于国，又愿招安。兵部封赏决议后，授任她为赞皇县守备。


    
王斗静静看着她离去，她火红的披风不断飞舞，只余那回眸一瞥深深留在王斗心里。


    
看着王斗大军离去的身影，孙传庭从城门内闪出，他神情复杂，喃喃自语一声：“没想到，竟是王斗救我。”


    
王斗大军到达昌平，接了伤愈赶来的钟调阳，谢一科一行人，浩浩荡荡回转保安州，几日后，他们回到家乡，见到久别的亲人。


    
王斗见了母亲钟氏，妻子谢秀娘，纪君娇等人。温方亮见了他的一妻诸妾，还有八个子女。温达兴来到舜乡堡一个院前，迎出的是惊喜的高凌霜与她妹妹。


    
韩朝见了自己妻子郑娘子，高寻见了自己妻子田氏及子女。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欢笑与喜悦，韩仲的妻子李小娘子，盼到的便是自己丈夫的灵柩骨灰，还有杨通的妻子……


    
亲人团聚，欢喜中也有泪水，回到保安州，吴争春也决定成亲了，他的妻子便是陈旭的女儿陈酥娘。


    
吴争春与陈酥娘一见钟情，经历了诸多事情，吴争春对女子相貌要求不高，只要会体贴自家男人便可，陈酥娘很是不错。不过陈酥娘却有一点小心事，她悄悄对吴争春说道：“官人，奴平日最喜吃肉，只恐……”


    
吴争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喃喃安慰：“酥娘放心，我养得起你。”


    
谢一科回到家内也有惊喜，他的夫人楚小娘子为人正经，那个时从不愿配合，不过当晚……


    
楚小娘子羞答答对谢一科道：“官人，奴想通了……”


    
她低声道：“奴要稿劳你。”


    
她摆出一种姿势，谢一科一看，这不是平日自己最喜欢，然妻子怎么也不肯配合的后背式？


    
这一刻，谢一科泪如泉涌。

第319章 传说


    
崇祯十二年三月下，舜乡堡，釜山。


    
褒忠祠巍峨的院落笼罩在温暖的阳光之下，特别卢象升亲自赠下的那片匾额，更在阳光映射下熠熠生辉。


    
几日前宏大的官方祭拜仪式后，似乎那股哀悼的气氛还没有散去，此时不论前堂还是院后，到处的香火缭绕，前往上香祭拜的军民百姓络绎不绝。


    
过了褒忠祠的后山上，在那块向阳的坡地，密集的墓落群中，一个妇人正给其中一块坟地上香。在她身旁的坟地前，同样满是上香的人群，青烟不时伴随烧过的纸钱腾起。


    
“他爹，将军说，你的牌位已经请进祠内，以后，你就成神仙了。”


    
“家内的事情你不必担忧，你杀鞑子的封赏已经下来，有好几十两呢。将军还给我们家田地免税三年，每到春耕农忙，堡内的耕田队、互助社都会帮助咱家，每月还有抚恤粮米，我们娘俩的日子你不必操心……”


    
妇人絮絮叨叨地对自家男人坟墓说了良久，然后唤过身旁儿子：“宝儿，给你爹叩头。”


    
她身旁的儿子虎头虎脑，年约八、九岁，听了母亲的呼唤，他跪下重重叩了几个响头。抬起头，他小脸上满是郑重的神情，高声道：“爹，您放心吧，宝儿懂事了，宝儿会好好照顾娘亲。以后长大了，学爹一样，参军，杀鞑子。”


    
看着儿子，妇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以前儿子顽皮不懂事，连堡内的学堂都不愿去上，整天溜到山上去玩耍。自从丈夫阵亡的消息传回后，一夜之间，他成熟了许多。现在更在父亲坟前，说出会好好照料母亲的话。


    
上完香，妇人与儿子回到褒忠祠内，这是个规模浩大的建筑群，内三门、外三门，各个阁祠内，供奉着舜乡军战死将士的灵牌，遗物展览馆等。把总及以上的将官，还有单独的供奉院落。


    
在这个大堂上，供奉的是舜乡军乙部战士将士的灵位，堂上密密麻麻的灵牌给人以极大冲击与震撼。堂前香火缭绕，灵牌若隐若现，加上旁边灵官们柔和的颂经之声，每个到这边的人，内心都不由自主产生一种肃穆与敬畏的心情。


    
妇人看到丈夫的灵牌位于其中，内心又是凄凉，又是自豪。


    
“他爹，你成了神仙，可要好好保佑你的梅儿与我们家儿子……”


    
与她一样，堂前立着诸多的妇人遗孀，同样痴痴往那些灵牌张望。


    
……


    
“韩仲我跟你说，我会带着厚儿给你守节一辈子，但不要说你跑到天上去，就可以随便去勾搭那些仙女了。连看一眼都不行，天上地下，你只准有我一个女人……”


    
这个阁内，供奉的是韩仲的灵牌，他画像高高立于后方壁上，顶盔披甲，手按佩剑，神情极为威武。对他说话的却是他遗孀李小娘子，她一身稿素，身形更为娇弱，但说出的话，却与她的形象大相径庭。


    
在她身旁，站着她的儿子韩厚，还有她的嫂子，韩朝之妻郑娘子一同随来。


    
听了李小娘子的话，郑娘子不由抺了下泪，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妹外柔内刚，打定主意就不会改变。可她今年才十八岁，这漫长的岁月，未来该如何度过？


    
她扶住李小娘子，柔声说道：“妹妹，我们回去吧。”


    
李小娘子终于眼泪扑赖簌的直洒下来，她强自忍住，对身旁的儿子道：“厚儿，来拜拜你的父亲。”


    
韩厚今年还不到两岁，勉强会走路，嘴中也只会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单音节。他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看着上面的画像，小小心中一直觉得那画像中人有点眼熟。


    
听了母亲的话，他惊喜地蹦跳起来，指着画像奶声奶气道：“爹爹，是爹爹……”


    
“我苦命的儿子。”


    
李小娘子将韩厚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郑娘子在旁柔声安慰。


    
她们出了阁房，门外围观的军民恭敬让开一条路，深深向二女施礼。


    
李小娘子一一还礼，她们出了门，密集的百姓涌入，争先恐后向韩仲灵牌上香跪拜。


    
一个声音传出：“儿子，快过来给明威将军上香，将军在天之灵，定会保佑你顺顺利利，驱鬼避神……”


    
……


    
李小娘子带着儿子与郑娘子出了褒忠祠，祠的不远就是义民庙，同样香火极旺。自崇祯九年王斗在釜山脚下建立二祠后，发展到现在，相关的建筑与管理己非常完善。设有专门的神官与扫祭人员，拔下大量的专款管理。


    
内中的扫祭人员，很多是舜乡军伤残后退伍的军士。还有舜乡堡当地的百姓，每蓬年节前，都会主动过来打扫拔草。每到节日，便是二祠非常热闹的日子，除了官方祭拜外，还有民间百姓数万涌入，祠前相关的鼓楼、戏台等，更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


    
在褒忠祠门口，李小娘子等人遇到己故武德将军杨通的遗孀刘氏。刘氏与丈夫杨通是当年跟随定国将军一个火路墩的老人，深受将军器重。在杨通殉国后，回到保安州，将军携同诰命夫人谢氏前往府中探望。


    
刘氏的性格较为温和，没有齐天良妻陶氏那么泼辣，定国将军向朝廷争取到自己丈夫一系列待遇，她已经是深深感激。她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带着自己几个孩子静静为丈夫守节便是。


    
“我家那口子以前不成人样，随了将军后成器许多。他杀敌殉国，朝廷封下武德将军，还建了祠庙，封妻荫子的，嫂子已经没什么要求。只想随在诰命夫人身后，多行些善事。”


    
刘氏的神情很平静，她与李小娘子与郑娘子言，给丈夫上过香后，她准备明日去张家堡难民营看看。


    
王斗救回二十万百姓，暂时安置在张家堡，舜乡堡，五堡，矾山等地。那些百姓实行军管，除了营内每日拔下食物外，还有保安州当地许多百姓，也是自发络绎不绝前往探问。


    
幸福在于比较，看到解救回来的难民，还有每日涌入保安州各地流民的悲惨生活。保安州上下军民才体会到现在自己生活的不易。因此上官们一号召，他们便成群结队前往探望。


    
前去时，他们尽量带上家内好吃的，就是想看看那些难民感恩戴德与羡慕之极的神情。


    
众人说了几句，李小娘子道：“嫂子，明日我也随你去。”


    
郑娘子颇为精明，听闻诰命夫人明日也会前往，她说道：“如此说定了，明日妾身一同随往。”


    
……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公辅兄，弟一路游历前来，怀来，延庆诸地百姓闻听王斗将镇守东路，人人欢喜，皆言日后不再有东奴北虏入寇之苦。”


    
一长声颇有豪气的吟诵后，这个飞扬的声音又再响起：“勇冠三军，斩首奴贼数千级，这王斗好大的名声。弟自庐州来，一路北上真定、保定，皆在传扬王斗之名，越近宣镇，声名越盛，弟已经迫不及待，一睹那定国将军庐山真面目。”


    
此时是第二日的上午，阳春三月，丽人花照春，满船罗绮载花酒，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在保安卫城到保安州城的路上，两匹骡马正沿着道路缓缓并辔而行。


    
马上的乘客，是两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一个年在三十七、八岁，一身青衫，身材高瘦，面白无须，然双目极为有神。策于马上，如同一株挺立的青松。


    
另一人却是身材中等，面容圆白，颌下一些短须，年约三十五、六岁。同样一身儒衫，顾盼间神采飞扬。他并没有携带时下书生流行的折扇，而是腰挎一把利剑，仅从他的打扮，便可看出此人是一个慷慨悲歌之士。


    
他说话时带着庐州的口音，听了他的话，他旁边被称为“公辅兄”的中年书生微微一笑：“定国将军威震南北，便是奴酋也不敢一战。此等豪杰，兄也渴欲见之！”


    
他说话带南阳口音，却是当地一个小吏，姓秦名轶，字公辅，因得罪上官被迫辞职，后老父、妻、子均为病故。秦轶再无牵挂，遂变卖家产游历天下，观时局纷纷，深为担忧。


    
游历到昌平时，己听闻王斗的大名，心念一动，往宣府镇保安州而来。


    
他旁边那圆脸书生姓叶，名惜之，字少白，却是庐州当地一位乡绅。


    
叶惜之自小家道殷实，曾求学于庐州书院，虽考中秀才，却不屑功名。他为人豪爽有侠气，常击剑长歌，又交游广阔，与诸多名士多有来往，曾言：“如今乱世纷纷，为官求财，如土鸡瓦狗尔。”


    
遂散尽家财，游历神州，到达怀来时，正巧遇到秦轶。


    
二人一见投缘，惺惺相惜，结为知己，同伴而行。


    
呛啷一声龙吟，却是叶惜之抽出自己的佩剑，他以指弹剑，吟唱道：“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他哈哈大笑：“定国将军治军无双，天纵奇才，故能对战奴骑无有一胜，却不知他还精于文韬。这曲汉终军，听闻便是他任操守时在兵备府吟诵，一曲之下，让府上的小娘子为之倾心，传为一时佳话。”


    
“美女爱英雄，自古而然。”


    
秦轶也是微笑：“纪小娘子不顾世俗之见，毅然私奔，却也是一奇女子。”


    
人一出名便是如此，各地茶楼酒肆除了对王斗各场战事吹个天花乱坠外，便是对他的私生活津津乐道。当年王斗在兵备府的事情不知怎的传了个街知巷闻，虽此事各人褒贬不一，但却挡不住众人的兴味昂然。


    
两个书生八卦了一阵，叶惜之弹剑高道：“王将军打仗不用说，然自古良将需谋士。种种传闻，我观那定国将军其志不小，公辅兄，此时正是良机，你我一同投入将军麾下，襄其匡定乱世，你我正好一展胸口所学。”


    
秦轶微笑：“愚兄却要静观，看那定国将军胸襟气魄何如，再做打算。”

第320章 观闻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阳光明媚，现在就下雨了……”


    
王斗负手而立，看着窗外先是小雨淅沥，最后化为黄豆般大的雨点，一阵阵洒在屋顶上。又或激射在窗檐上，不时弹到王斗身上来。风雨带来股股凉意。


    
他的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一股阴测之意：“吾恐季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于萧墙之内……”


    
“将军班师回转保安州，属下就察觉州下多了诸多暗探窥测，将军名满天下，然也竖敌众多，首推东奴……此奴裔最善细作，诸奴屡屡在将军手中受挫，岂可罢休？间谍之计，不可不防。”


    
“将军立下惊世奇功，万人瞩目，却不是所有人皆心怀景仰。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天下尽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当嫉恨如潮波涛汹涌之时，将军该当如何……”


    
说话的却是王斗从涿州解救回来的真定府锦衣卫百户刘本深，他向王斗表达投靠之意后，王斗让他暂归温达兴麾下。不过刘本深是个野心勃勃之辈，岂可满足现在的身份地位？偷了个空，便来向王斗进言。


    
他慷慨陈辞良久，王斗仍是一动不动，他负手看着窗外，身形伟岸，虽仅身着常服，却气派非凡。他威严的背影在刘本深眼中便如一尊不可逾越的高山，要打动这尊高山，仅凭眼下的话语是不行的。


    
刘本深心念电转，仍保持着恭谨的态度，续道：“将军家业渐大，部众渐多，然人心莫测。权位高升，人心异变，若未来之东奴、流贼，又或是……官府笼络乎，利诱乎？他们还能保持对将军的忠诚吗，倘若……”


    
“放肆！”


    
听到这里，王斗猛地转过身来，对刘本深喝道：“刘百户，你敢胆挑唆本将与部众的关系？我与各将出生入死，便如亲生骨肉一般，我以诚心待之，他们岂会叛我？”


    
霹雳一声响，轰隆隆的雷声，暴雨倾盆而下，檐下立时成串如帘般的雨水倾泻。不知是感于天地之威，还是受王斗气势压迫，刘本深一下子趴伏在地，他不断叩头。


    
“将军以诚心相待，各将自与将军肝胆以照。然属下剖肝泣血，却要肺腑进言：人心难测，将军再以诚心相待，也难防其中出现一二宵小败类。示形于外，实侵于内，请将军早做防范……”


    
王斗凝视刘本深良久，脸色略为和缓。


    
刘本深续道：“将军万民景仰，然万物阴阳之理，将军显示阳之一面，属下愿躲在将军暗处，成为将军手上那把刀。铲除一切对将军有威胁之人与事，效犬马之劳，免于萧墙之祸。”


    
“若将军不信属下肺腑之言，属下愿自尽在将军面前，以示实诚之意。”


    
说到这里，刘本深抬起头，神态坚决，一瞬不瞬地看着王斗。


    
王斗缓缓在阁外踱步，看窗外暴雨一阵接一阵，良久，他温言道：“事宜种种，你回去拟个章程方略上来，本将观之，再作定夺。”


    
刘本深去后，谢一科蹑手蹑脚上前，他好奇地看了刘本深的背影一眼，对王斗道：“将军，那五堡防守官杨志昌已经在府外跪了良久，要不要唤他进来？”


    
王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回到保安州后，连日拜访祝贺的人不断。不说保安州当地士绅官将，便是东路各地将官，也是纷纷上门拜访执礼。连当日的老上司，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都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


    
这杨志昌，身为保安州五堡防守官，早在自己任靖边堡屯官便与自己不对眼，自己任州城操守后，还有些阳奉阴违。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自己任东路参将，立下惊天奇功，要对付杨志昌，便如捏死一只蚁虫一般容易。


    
他也知趣，知道势不可为，立时负荆请罪，让王斗想起当年的贾多男、鹿献阳、张叔镗等人。这样的对手已经没有意思，略示惩戒后便罢了，王斗淡淡道：“一科，你将杨防守请进厅内，一会儿我去见他。”


    
谢一科应了一声，大步去了。


    
望着窗外，王斗又陷入沉思，今日刘本深的进言提醒了他，随着自己声名与势大的扩大，关注窥探的有心人越来越多，是该有一个相应的机构对策了。


    
眼下自己集团朝气蓬勃，生出异心的人应该很少。不过随着身旁将官文人越来越多，人心复杂，在旁人的威逼利诱下，也极有可能出现那么几个败类。


    
相应的监察机构迫在眉睫，显然单纯的夜不收不能满足这样的需求。


    
不但如此，随着自己地盘扩大，人口增多，诸务繁杂，军政农务，商事机构，城镇规划等等，相关的机构与部门，必须一一调整就位。


    
此战还让王斗感受到条例与纪律的威势，依自己的练兵方法，不需要什么名将，军队慢慢正规化，似乎已经可以依照参谋部门打仗。


    
不过设立参谋部，那需要大批精确的地图文册，有大量懂文才又通军事的人员，还要有一系列对手的情报可供参考。没有精确的地势地图，所谓的参谋部就是真正的纸上谈兵，属于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案，不具备任何可行性。


    
发展到这一步，自己也应该想想日后这个集团的方略走势了，还有整只军队的思想教习问题，他们为何而战，富贵后可否会懈怠堕落？


    
遗憾的是，自己部下将官有文有才的很少，便是令吏冯大昌等人，也多属于实干型。战略参谋，政治博弈这方面的方略布局，他们似乎不行……


    
王斗深思良久，一阵悦耳的环佩交鸣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中，却是谢秀娘与纪君娇联袂而来。


    
谢秀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身上却是穿了二品命妇的正装，一身大红袍服，头戴金冠，上有一个金丝编制的开屏孔雀头饰。行止间珠玉轻颤，尽显一股雍容的华贵气势。


    
她头上戴的冠可不简单，大明女子需到了夫人的级别，才有戴冠的权利。她从夫品级，诰封从二品的官身，虽有俸禄，没实权。但在大明这个礼仪为上的国度中，便是知州，兵备这样的文官见了谢秀娘，也得持下官礼，比见王斗本人还慎重。


    
人要排场与衣装，这话还真是不错，谢秀娘跟随王斗几年，加之被封为诰命夫人。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举止中端庄便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富贵之气。


    
往日的乡姑，己成为一个雍容贵妇。


    
她身旁的纪君娇穿了一身素白的丝绫衣裙，裙拖六幅湘江水，娇媚入骨。只是衣着打扮似乎单薄了点。要风度不要温度，从古到今的女子，都不能避免这个毛病。


    
谢秀娘目不斜视，到了王斗面前，裣衽施礼：“妾身见过将军。”


    
她身后诸女一齐施礼。


    
王斗扶起谢秀娘，微笑道：“夫人盛装打扮，这是要去哪？”


    
谢秀娘道：“妾身招集一些官宦女子，带着衣食，想去探望城东张家堡的难民百姓。”


    
王斗心中一暖，自己这个妻子，时刻想着为丈夫分忧解劳。不过她太注意礼节了，生怕一个失礼，就坏了丈夫的名声。王斗却不想让她过得这么累。


    
他看了窗外一眼，这时雨已经停了，阳光慢慢出来，只余屋檐积水一滴滴落下。他说道：“去探望百姓，这是好事，不过夫人需注意自己的身体，不可累着了。”


    
谢秀娘欢喜地看了王斗一眼，用力“嗯”了一声。


    
这下子她原形毕露，露出了小女儿之态，才有些王斗熟知谢秀娘当年的样子。


    
纪君娇站在谢秀娘身旁，明眸流盼，她趁谢秀娘回转身去，探头到王斗耳边：“我要儿子。”


    
王斗微笑摇头：“放心吧，儿子会有的。”


    
纪君娇掩嘴吃吃而笑，白了王斗一眼，那抹柔媚的风情似要透骨而入，然后她揽起衣裙，紧追几步，随在谢秀娘身旁去了。


    
望着她们的背影，王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回到保安州，娇妻爱子环绕身前，让王斗很是过了几天轻松日子。不过这种轻松也是相对而言，每日拜访的人潮如云，不单是东路各地将官，便是余路的将官们，也连连遣人示好交结。


    
特别许多往日静观的乡绅文人们，似乎也琢磨别样心思，纷纷上门拜访，意图求个一官半职。当日的幸庄李家，更是托人前来说话，愿意将女儿送来为妾。


    
诸事繁忙，放在别人身上很累，但王斗却精神百倍，权力的甘甜让人欲罢不能。


    
“自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


    
王斗自嘲地笑了笑，一口气休息几天，缓过气来，该好好想想下步发展了，理出诸事的轻重缓急。


    
首先，就去见那个五堡防守官杨志昌吧。


    
……


    
“公辅兄，定国将军之才，出乎你我意料之外。”


    
在保安州城一家客栈内，叶惜之望着窗外楼下的街道，若有所思地道。他身旁的秦轶凝视窗外良久，闻言点了点头。


    
他们这家客栈，位于城巽隅的承恩坊，前面街口搭有一个大坊表，放眼街上，商贾云集，驼马成群，行人往来如织，端的热闹非凡。


    
从街上行走的人群，就可以看出他们中明显的区别，除去一些外来商贾，衣着整洁，大摇大摆，红光满面的，便是当地军户与一些民户。神情畏缩，衣衫褴褛，却又满怀希望的，便是外来淘金的附近州县百姓。


    
这类人不少，过洋河渡口时，二人便遇到大群等待过河的各地百姓。他们口音繁杂，内中有怀来的百姓，有延庆的百姓，长安所的百姓，甚至还有宣府镇城的百姓。


    
叶惜之曾打探他们的来意，众人七嘴八舌，皆言到保安州打工。定国将军仁厚，到那里便可吃饱肚子，甚至积下钱粮寄回家去。谈起这些事，各人眼中满是憧憬之色。


    
听闻“打工”这个词便是定国将军发明的，倒也贴切。这些年随着保安州的发展，安定没有匪患，还有大把糊口的机会，周边民众到保安州谋生的人越来越多。


    
随着王斗镇守整个东路的消息传来，往保安州谋生的人群达到高潮。

第321章 隐患


    
虽然保安州越见繁华，但街道却非常整洁，到处清扫得干干净净，与别处城镇的脏乱不堪形成鲜明对比。


    
城内建有多处洗浴场所，费用非常低廉，任谁都支付得起，这些是几年来保安州还未发生疫病的重要原因。


    
全州上下也不见别处遍地的流民与乞丐，听闻保安州建有专门的收容场所。流民一进入州境各条路口，便会遇到兵丁严格盘查路引及户贴，没有这些身份证明的，便会被强制收容，盘查清楚后再做安排。


    
让叶惜之与秦轶更为惊讶的是当地严密的组织力度，与大明别处的里甲制瘫痪废黜不同，保安州当地的保甲制形成一张非常严密的基层控制网。


    
不论外来人口租房、经商还是务工，都必须有当地军户作为保人，若发现什么奸细户主不上报的话，甲内十户都会连带坐罪。这种森严的控制网下，外来奸细想要存身是非常艰难的事。


    
叶惜之二人住进客栈后，差点被掌柜的调查祖宗三代。


    
第一感觉，保安州当地百姓对外来人员非常警惕，极为的抱团，甚至有些排外。他们也非常自豪，自夸为桃源居民。


    
当然，他们有骄傲的本钱，他们是大明宣府镇，甚至是整个大明北地第一个没有匪患的州县，第一个普通小民都可以吃饱饭的州县，第一个没有外出流民与饿死人的地方。在大明眼下这个年景，是非常值得一书的成就。


    
叶惜之二人游历不少地方，与别处相比，发现这里的百姓似乎多了点什么，二人讨论了很久，最后总结出四个字：自信、昂扬。这里的百姓对生活充满了希望，与别处居民麻木惶恐大不相同，这种独特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


    
说起来，保安州居民刚进入温饱，比其富裕的地方很多，但这里生活安定从容，没有别处的朝不保夕。几年来移民保安州的富户很多，就是看中这里的稳定与安全。


    
除了这些人，附近的百姓更是挤破头想进来，他们为当地百姓打短工，卖手艺，或是进入官方组织的耕田队，各处矿山畜场等，千方百计想谋个当地的户籍，特别是军户户籍，最后将家人迁来，过上安定的日子。日子虽然苦，总有个盼头。


    
……


    
“定国将军天纵奇才，未想除练就天下闻名的强军，这民政治理也如此出众。公辅兄，我等想让将军看中，收入麾下，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叶惜之凝神窗外良久，对秦轶感慨说道。


    
秦轶却在仔细端详街上一列走过的巡逻人马，他们个个身着崭新的鸳鸯战袄，头戴红笠军帽，手按腰刀，行止中虎虎生风。那种顾盼自雄的勃发英姿，与别处明军的萎靡不振形成鲜明对比。


    
这仅是城内的巡防兵马，听闻他们多是编练不久的新兵，秦轶二人有幸见过保安州的野战军士，那种百战余生的虎狼之威，让人见之心颤。怪不得他们能对战东奴，无有不胜。


    
保安州也是军民相安的典范，很少听闻军士扰民的消息传出，那些军士巡逻而过，反让百姓心安。


    
看着街道车水马龙，人潮熙攘，各样口音的人穿梭而过，秦轶失笑了下，意味深长地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化作龙。以定国将军之才，不要说区区保安州，便是整个东路，怕也藏不下这条潜龙。”


    
“少白兄，你我有用之身，大可不必妄自诽谤，定可一展胸中所学。”


    
以秦轶的目光看来，保安州治政方面不是没有缺憾，可挖掘的地方众多。昨日住进客栈后，叶惜之就感慨“保安居，大不易”，比起别处的州县，这里物价明显高了一截。


    
二人略一打听，再结合自己的分析已经明白。


    
崇祯九年起，定国将军在保安州全面开垦农田，给所有的军户分田分地，给耕牛种子。初免税一年，从第二年起征税，以下田，中田，上田之分，分别征粮一斗到两斗。


    
其实这个税额挺高的，不过因征的是实物，又没有层层的盘剥，以每户军户五十亩田地，每亩收获一石粮食计，他们交完税粮后，所余不少。这些粮食，他们大多自己存起来。


    
往日因各样柴油盐酱醋茶，粮食除了自吃外，百姓们还要拿出来变卖交易，不过保安州这地方不同，他们子弟家家户户基本都有从军。打完仗就有缴获分赏，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听闻定国将军出战，夺回了人口二十万，银两粮食牛马无数。


    
这些分赏下来，几乎每个军士都有分到几两，甚至几十两的赏银，军官更多。有这些银子在手，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卖粮。而且感于前些年的饥寒，当地百姓似乎饿怕了，他们手中的银子，除了购买生活必需品，改善生活外，便是大力用来买粮。


    
当地米店很快为之一空，甚至布匹盐茶等都是供不应求，物价一路上涨。看到有利可图，外地商人纷纷来保安州设店买卖。当然了，此时北地大旱，兵灾不断，流民啸聚。邻近州县能运来的粮食货物也少。


    
若远到太原，甚至更南之地运来粮米货物，也进一步抬高了物价。况且百姓的嗅觉是灵敏的，感于乱世将临，便是有些百姓乡绅有粮，他们也宁愿囤积，不愿出卖，免得换回一些无用不能吃喝的银子。


    
不知不觉，保安州已经有了些明末江南乱象——


    
明末江南商业过度发达，造成农民大力种植经济作物，却不愿种植粮食。最后有粮仓之称的江南连自身粮食自给自足都办不到，更不要说供应大明北地了。


    
海外涌入的白银高达几亿两，实物少，银两多，江南各地物价飞快上涨，百姓苦不堪言，纷纷破产。


    
保安州当地居民个个米缸充实，这些上涨的物价对他们影响不大。但那些到保安州谋生的外来商贾与百姓却叫苦不迭，虽饱含希望，却也感慨在保安州谋生的不易。


    
“通货膨胀”，秦轶二人不明白后世这个词语，但却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暗流涌动。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非常考验保安州当权者的目光与能力。


    
当然，这些问题也是秦轶二人谋生进阶的机会之一。

第322章 雄主


    
“公辅兄所言极是，定国将军即将上任。东路之地，百废待兴，你我大有为之身，定可襄助将军造福百姓，安邦兴国，青史留名。”


    
听了秦轶的话，叶惜之神采飞扬，打定主意这几日在保安州各处好好考察游历一番，然后找个机会再向王斗进言。


    
二人又聊了几句，正说着话，忽听客栈内外一阵骚动，接着见窗外街道百姓一片吵杂，似乎无数的人在大叫大囔。秦轶二人相顾一眼，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却听一个声音高叫：“定国将军出巡了。”


    
街道两旁窗户密密麻麻探出人头，还有两侧的街道上，也站满密集的人群，大伙伸长脖子，只往前方看去。


    
“定国将军出巡？”


    
叶惜之大喜：“说曹操，曹操到。公辅兄，此乃天赠良机，你我正好一睹那威震南北豪杰之真面目。”


    
秦轶没有说话，不过眼中的渴望，却出卖了他急迫的心情。


    
二人站在窗前望去，前方黑压压的百姓，忽然集体施礼，很多人更是跪拜下去。


    
接着一列声势浩大的旗牌仪仗过来，“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定国将军”、“护军”、“分守永宁参将”、“世荫保安卫指挥使”等密密麻麻旗牌高举。那些持牌持旗之人，都是高大魁梧的策马骑士，个个顶盔贯甲，神情威严。


    
跟在旗牌官后面的，又是数百名身披铁甲，头戴铁盔的骑士。这些人都是百战余生的战士，他们分为前后两部，个个策马而行，身上铁甲闪着寒光，那种顾盼自雄的威势，让人望之心畏。


    
铁蹄轰隆作响，一股肃杀的气势蔓延。仪仗逼临面前，两旁的百姓早已鸦雀无声。叶惜之二人也是看得叹为观止，只觉定国将军仅凭麾下这数百铁甲骑士，早已可以称雄宣镇之地，更不用说他麾下还有近万虎贲之士。


    
很快，前方那数百名铁甲骑兵过去，露出中间一大群身披精良甲胄的将官，其中一人众星捧月，立时吸引了秦轶二人的注意。


    
那将官看起来很年轻，似乎还不到三十，然举止沉稳，双目锐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气度，让人不觉心生畏惧。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身上披了一副精良的钢甲，阳光映照在甲叶上，片片生辉，让他看起来有如天神下凡。


    
随着这将官过来，街上潮水般的欢呼声响起：“将军。”


    
“将军……”


    
那将官在马上向两侧的百姓微笑挥手，神情极为亲切，看他的样子，街上的欢呼声更是响亮。


    
叶惜之摇头晃脑赞道：“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定国将军之名，果不虚传。”


    
他对身旁的秦轶道：“龙行虎变，雄才之主，公辅兄，你我得遇明主，得遇明主啊。”


    
秦轶不语，只是紧盯着王斗的身影过去。


    
此时在二人身旁，聚满了客栈的伙计及客人，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将军出巡，真是威武。”


    
“有他老人家在保安州，我等州民就放心了。”


    
“看见将军身上那套盔甲吗？那都是御赐之物，皇上亲自赠下的。”


    
“定国将军勇冠三军，身旁跟随的将官，也皆是豪杰之士，看见那个护卫将官了吗？人称虎爷就是。曾独身前往鞑子镶红旗传话，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好汉啊。”


    
“还有将军身旁那些将官……韩千总，温千总，钟千总，李千总，都是一时杰俊，他们跟随将军南征北战。从京师打到巨鹿，从巨鹿打到平谷，威名赫赫，连鞑子皇帝都不敢一战。这些好汉，别的将官身旁一个都没有，将军身旁，却是猛士如雨。”


    
“要不怎么说，我们保安州风水宝地呢……”


    
身旁兴奋的议论声一阵接一阵，慢慢王斗的仪仗远去，街上恢复了平静。叶惜之激动地对身旁的秦轶道：“公辅兄，弟已经迫不及待，想前往将军府自荐。”


    
……


    
崇祯十二年四月初一日，这天一早起，又是阴雨绵绵，不过保安州各条街道仍是人流熙攘。


    
在保安州城巽隅，往日的守备府邸早已改名为将军府，此时在这个全州，甚至整个宣府镇瞩目的府邸门口，车水马龙。一个个前呼后拥的将官在这里下马，行色匆匆从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进入内中，马蹄声、唱喏声不绝于耳。


    
城巽隅向是保安州繁华所在，将军府，保安州治都设在这里，这条街道，也因此聚集了许多商店及茶楼酒肆，往来的商贾人群密集。在其中一家酒楼上，叶惜之与秦轶坐于临窗一个位上，透过街道人群，隐隐可见那处雄伟府邸前来往不断的人流。


    
“听闻定国将军回转州城，今日第一次议事，能进入将军府的，都是他身旁亲近的将官文吏。”


    
叶惜之消息很灵通，很快打听出今日将军府热闹非凡的原因。


    
他给秦轶指点不断从窗外经过，那些在随从簇拥下，一个个策马而过的官将们：“公辅兄请看，先前而过那举止沉稳的明将便是定国将军最依重的大将韩朝，巨鹿之战时他弟弟韩仲战死，朝廷封赠其弟明威将军，赐祭葬，封妻荫子。”


    
“因为此战，他也得以封赏为保安卫指挥使，有消息称，他将要转任涞水县守备，镇守一方。”


    
“那个同样沉稳的将官便是钟调阳，听闻其是定国将军表兄，此战他升为保安卫指挥佥事，传闻定国将军分镇永宁后，有意任命钟调阳为保安州城守备。”


    
“那个俊美风流的将官便是温方亮，他原是舜乡堡正千户，此战他升任为保安卫指挥使。也有传闻定国将军有意任命温方亮为保安州守备。介时是钟调阳任守备，还是温方亮任守备，好是一番龙争虎斗。”


    
“那位便是高史银，那位是钟显才，这些大将，皆是跟随定国将军一个烽燧堡垒出身的老人，深受其依重。我等要入定国将军麾下，来日定要与这些心腹将官交好……”


    
叶惜之如数家珍，一个个为秦轶介绍自己打听来的人物消息，秦轶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从窗外而过的几个文吏。


    
其中一个文吏，引起秦轶的注意。他年在四十余，三络长须，衣饰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他策在马上，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不时与身旁一个文吏说几句什么。


    
这几个文吏，也引起叶惜之的注意，他低声道：“中间那个文吏，想必便是定国将军深为依重的令吏冯大昌，旁边那个定是钟荣。保安州文吏中，以此二人最受定国将军器重，公辅兄，我等未来要投入定国将军麾下，这二人不可不注意。”


    
“听闻保安州还有儒学学正符名启，与定国将军是知交好友……”


    
他压低声音：“纪巡抚之女纪小娘子，己认其为义父，符名启此人，我等有机会定要拜访。”


    
叶惜之的话不断传来，秦轶始终沉思着，目光深深投往远处那庄严气派的将军府邸。


    
那边一个个将官在门口下马，相互拍肩大笑着。


    
……


    
窗外小雨淅沥，宽阔的将军府大堂内，声音一阵接一阵传来。


    
“此次出战，我舜乡军共夺回金八百两，银四十八万余两，缎匹七千匹。人口二十一万余，粮米二十六万余石，猪羊十八万余头，牛两万五千余头，马骡二万二千余匹，其中战马约五千匹。缴获东奴盔甲九千五百余副，鸟铳九百七十余门，刀枪辎重无算……”


    
“……朝廷还给抚恤银五万两，盔甲三千副，红夷炮十门，鲁密铳一千杆……”


    
说话的是镇抚官迟大成，大堂的东西八面屏风前方，坐满了保安州各地的文官武将们。皆是王斗核心集团的官将，武有林道符，韩朝，温方亮，温达兴，钟调阳，张贵，迟大成等人，文有冯大昌，钟荣，钟正显等人。


    
各人脸上，皆是喜形于色，意气风发的神情，满厅耀眼的红色官袍，不说夺回的战利品丰厚，便是此次出战的将官们，人人都有升赏。


    
战死的韩仲与杨通二人不说，温方亮连升三级，从正千户升为卫指挥使。韩朝参战虽晚，但涿州与平谷大功显著，同样升为卫指挥使。钟显才与温达兴升为卫指挥同知，钟调阳、孙三杰、高史银、李光衡、赵瑄、迟大成等人升为卫指挥佥事。


    
还有谢一科，也升为正千户。


    
林道符与张贵，虽远在舜乡堡与州城，此次没有参战，但受王斗保举，朝廷也升署他们为卫指挥佥事。


    
虽不是实授，却让二人极为振奋，感觉跟随王斗的前途无量，此时他们列位其座，跟随议事。特别是张贵深为荣幸，这代表他成为定国将军核心集团一员，此事非同小可。


    
王斗虽充任为东路永宁参将，不过只需三个月内上任便可，一系列善后事宜众多，王斗也不急于到永宁去上任。他领大军回转保安州，祭拜过战死的将士，又一口气休息几天后，众人才缓过气来。


    
今日也是王斗回转州城第一次议事，此时他端坐黄花梨官帽椅上听迟大成说话，双目似闭非闭，偶尔端起身旁茶盏呷一口。后墙上，就是那副巨大的画壁，气象森严。

第323章 布局（上）


    
“此次入卫，我舜乡军战死将士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伤残者二百六十七人。依定国将军之令，大军班师回州，祭拜殉国将士之后，依律给伤亡将士抚恤。”


    
“战死者，每家抚恤安家银五十两，伤残者，每家抚恤安家银三十两，视其家人遗孀请求，或一次支给，或按月支给。大部分遗孀家属，都愿意按年月领取。”


    
“此为安家银两，又有其家属每月抚恤粮米，每月每口供给五斗，遗孀奉养终身，其子嗣，奉养其成年戴冠。”


    
迟大成没有丝毫表情的声音不断传来，在宽阔的大堂内回荡：“将军仁慈，又给伤残将士家口田地免税三年，日后各堡耕田队免费帮其耕种，加上伤亡将士各杀奴分赏优先分取，其家小己可终身衣食无忧。”


    
迟大成说完后，向王斗作了一揖，然后自己坐下。


    
堂内窃窃私语，均觉舜乡军抚恤之优厚，在此时的大明各军当排首位，可与当年的戚家军相提并论。家小无后顾之忧，这也是舜乡军战力出众的原因之一。


    
州城管屯官张贵与佥书官田昌国坐在一起，田昌国还是那样的骨瘦如柴，不过此时往日他两个似醒未醒的大泡眼却是炯炯有神。


    
第一次，自己获邀参加定国将军的议事，这是难得的荣耀，代表自己同样成为定国将军核心一员。机会极为难得，田昌国怎能不圆睁自己双目，专心致志的听讲？


    
听着迟大成在那款款而谈，田昌国内心一阵一阵的战栗，王斗暗藏的实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仅听那些夺回来的银两粮草人口就让人不寒而栗，这些收获在未来消化之后，定国将军的实力会膨胀到哪一步？


    
田昌国暗暗庆幸几年前自己没有参与兵变谋乱，又极力向王斗靠拢，才得到现在这个器重接近的机会。


    
他与张贵二人交头接耳一阵，张贵站起身来，向王斗拱手道：“将军，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斗道：“张佥事请讲。”


    
张贵道：“将军，诸位大人，下官不才，蒙将军授于州城管屯官之职。下官以为，我舜乡军抚恤过重，先有安家银，每月又有抚慰粮米，杀敌分赏还不论，如此优厚，未来恐会增加军中负担。”


    
“大明这个世道，拉来一个人就可当兵，阵亡几个人，给个几两抚恤银已是仁厚……当然了，将军的仁慈宽厚是别的将官不能比的，不过下官认为，别的不说，那伤残将士家口田地免税三年大可不必，有那些抚恤粮米已是足够。”


    
他这话说完，田昌国也是站起身来，对王斗点头哈腰道：“将军，下官也是这个意思，我舜乡军给的伤亡抚恤已经够多了，田地免税，下官认为有待商榷。”


    
二人刚说完，高史银已是跳了起来，涿州与平谷之战后，他升为保安卫指挥佥事，未来军队整编，他也定是堂堂一千总，与田昌国，张贵等人平起平坐。


    
虽说张贵以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过那又怎么样？以前张贵还是定国将军的顶头上司呢，此一时彼一时。


    
经过几场大战，高史银深深认识到麾下军队军心士气的重要，王斗给伤亡将士免税数年，定可更增进军队的凝聚力，增强他们的战斗力，对他们这些管军将官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至于未来军队的负担，那不是他管辖的范围。


    
他先对王斗恭敬施了一礼，然后对张贵怒道：“张佥事，给伤残将士家口田地免税三年，这是将军亲自拟下的，那是他老人家的仁厚，对将士的体恤之心。不就是田地免税三年，一千多将士的田地，也不会少收多少粮米？你跳出来反对，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咬牙切齿，连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坐于位上的钟显才细声细气道：“我赞同高佥事的意见，虽说将士有分下抚恤银米，不过若田地再免税三年，可更得将士之心。”


    
钟显才是仅次于韩朝，高史银等人最早在靖边堡跟随王斗的老人，有他的出言支持，高史银立时腰杆一下硬了许多。


    
孙三杰道：“我也赞同高佥事的意见。”


    
高史银更是洋洋得意。


    
张贵瞟了高史银一眼，说道：“有道是升米恩，斗米仇。你给我一升米，没让我饿死，我感激你，你是我的恩人。可你给了我一斗米，就能给更多，你不继续多给，那你就是仇人。”


    
“我舜乡军都是好汉，当然不会出现这等忘恩负义之辈，不过高佥事不当家不知柴木贵。此次入卫，我舜乡军伤亡近两千人。将军是豪杰人物，大明处处离不开将军。未来肯定要出外不断打仗，将士的伤亡会越来越多，先是一千多将士田地免税，未来会有多少？这积少成多的……下官提出这个意见，也是一片公心，防患于未然。”


    
田昌国在旁边道：“就是就是，张佥事的话，当是老成谋国之言。”


    
王斗静静听着张贵说话，看他说得口味横飞，慷慨激昂。他却知道张贵此人外貌威猛，短须戟张，豹眼圆睁长得就象张飞，其实却是粗中有细，非常精明的一个人。他刻意体现自己与众将不和，颇有深意。


    
他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立时堂内争论各人闭嘴，恭敬肃立。


    
王斗在堂内负手踱步，他来到窗口，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雨幕连绵，堂前树木，台阶上的石板被冲刷的洁净无比。


    
王斗负手在窗前看了良久，堂内各人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不敢出声一言。


    
好久，王斗转身回来，他叹道：“屈子曾有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本将每读史，也总感于民生之苦，有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斗不才，愿与诸君共勉，尽量让治下军户百姓，日子过得好些。”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那些伤残将士，也曾是我保安州的军户百姓，此次国战，他们的家小，或失去自家的子弟，或是伤残不能劳作。本将心中怜恤，尽绵薄之力，便是以后再艰难，我也会想方设法，让这些伤亡将士家小，能够衣食周全，不再有饥寒之苦。也让我活着的舜乡军战士，再无后顾之忧虑。”


    
堂内各人一齐站起身来，面上皆是动容感动之色，他们齐声道：“将军仁厚，世所罕见，我等能追随将军，实是幸事。”


    
张贵更是哽咽，他拜倒在地：“与将军相比，下官醒觉自己真乃井底之蛙，惭愧，惭愧。”


    
王斗伸出双手虚虚搀扶：“众将请起。”


    
又过去亲手扶起张贵：“拾遗补缺，大胆直言，张佥事也是一片公心，请起。”


    
张贵痛哭流涕起身。


    
众人又坐定后，位于大堂右侧上首的令吏冯大昌微笑起身。


    
他动作优美对王斗深施一礼，又对堂内各人微笑点头，然后展开手中一份公文：“将军，自三月下真定府与保定府各获救百姓解回保安州，学生连日与令吏厅诸同僚详加统计。”


    
“连带流井寨数月收容之两万五千余灾民，我保安州新增口数二十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七人。这些丁口，多为壮男壮女，以壮男居多，有丁十三万一千六百余口。壮妇八万八千七百余口，余下的为老弱幼女，多为流井寨收容内中灾民。”


    
“这二十三万灾民百姓，安置在张家堡，舜乡堡，五堡，矾山四地，未来如何，请将军定夺。”


    
说完后，他又对堂内各人微笑点头，含笑坐下。


    
张贵咳嗽一声，拿出一份厚厚公文，为了今日这场会议，他已经精心准备好久，他起身对王斗作了一揖，说道：“将军，关于这些丁口的安置，下官曾与林大人详加商议，眼下我保安州有口十万众，州城的田地，早已开垦完毕。要安置这些百姓，唯有朝向周边卫所发展，正好将军镇守宣镇东路，设立屯所，安置军户，名正言顺。”


    
他说道：“将军镇守之东路，治下有保安州城、保安卫城、怀来城、永宁城，延庆城诸地，各处荒地众多，大可设立军屯，安置百姓，屯粮屯兵。下官的意思，每一千户设立屯堡一处，以一千户五、六千口计，只需设立屯堡五十处，便可将这二十余万百姓安置完毕。此战我舜乡军夺回的粮草耕牛众多，要安置这些百姓，想必容易。”


    
“当然，这些救回来的百姓，很多都是单丁散户，可效防州城之策，让他们配对成亲，鼓励他们生育，未来繁衍子嗣，也可增加我宣镇东路的丁口，详情种种，下官己粗粗拟定方略，请将军过目。”


    
说着张贵恭敬地将手中文案递给谢一科，让他转给王斗。


    
王斗接过文案浏览，其实他内心早有自己的全局战略，这些天也一直在思索未来整个宣府镇东路的执政纲领，整体的军政民务规划等，不过听听部下的意见也好。

第324章 布局（下）


    
张贵的方略很有可行性，听闻这两年他门下很是收容一些破落文人，想必这一系列方案就是他们整出来的，毕竟张贵武人出身，大字不识一个，不可能理出这么完整的民政设想。


    
不过在王斗看来，这些屯田方略在大明各卫所官将中算是难得，但他们的目光，还没有跳出保安州一地，站在整个宣镇东路的全局来考虑。


    
这也怪不得张贵他们，受自己目光与才干影响，他们暂时看不到那么远。以宣府镇怀隆道论之，少部分民政人才集中在永宁城内，大部分民政人才集中在怀来城内，受怀隆兵备道直接掌控。


    
其实未来王斗到永宁城上任，作为地方分守参将，他的职责不过是操练军马，整理器械，修理关隘墩堡等。屯田治理，只是附带政务。真正道内军政、民政，掌握在怀隆兵备道手中。


    
其兼理兵备、屯田马政，监督参将、游击等训练军队，掌管权力很大。当初的东路游击毛镔，东路参将张国威，以正三品，从二品的官身，在不过正四品兵备道纪世维的面前就恭恭敬敬。


    
就算自己名满天下，现在文贵武贱的局面有所改变，不过未来涉及民政屯田治理，自己与现任的怀隆兵备道之间肯定会有一番激烈的争夺。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到了其位，就需要能力更足，目光更为深远的人才。很遗憾，目前自己麾下还没有这样的人才。张贵与林道符不说，在文人中，王斗最看好的令吏冯大昌，也是长于实务，短于方略。


    
王斗将手中的文案放下，站起身来在阁内踱步：“张佥事所拟定方略，本将会细加参详。然我要提醒诸位，眼下我等治理不是一州一城之地，需以高屋建瓴之势俯瞰全局。”


    
“我等需统计全路之田亩，丁口，矿山，草场，林木，未来大规模屯田，兴办厂矿畜场。”


    
“农兴则商盛，我东路未来需设税课局，收取商税，与余地通商贸易。成立钱庄，调控物价，防止奸商作乱。”


    
“我等要在全路兴办学堂，使百姓懂得礼义廉耻，遵循圣人教化。”


    
“我等要在路内大力铺桥修路，方便民生出行。”


    
“我等需发展情报间谍，防止路外叵测之徒。”


    
“军工造局，也需完善，打造盔甲铳炮之物，编立强军数万，保境安民，忧圣皇之忧，御虏剿贼……此方种种，需深思之，本将意欲三到五年之内，使境内百姓人人有饭吃，造就桃源之地。”


    
王斗一番话，听得在场各人张口结舌，很多人觉得自己思路跟不上，同时各人又热血沸腾，定国将军提出一系列的执政方略，未来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们这些部下也才有了跟随的路线与热情。


    
令吏冯大昌站起来，深施一礼，道：“将军之高瞻远瞩，学生实是惭愧，不能比及。”


    
王斗柔声道：“冯先生过誉了，先生办事得力，这些年本将依仗甚多。”


    
示意冯大昌坐下后，王斗续道：“为今后计，本将决意设立幕府，下设参谋司，练兵司，情报司，镇抚司，后勤司，财政司，民政司，教化司诸司。每司下分数科，增黜不定，视今后形势发展。”


    
又是一颗重磅炮弹，在座各人感慨定国将军雄心魄力，真让人无话可说。幕府不稀奇，大明很多官将麾下都有，然划分如此详细，职权如此明确，场内各人却是第一次听到。


    
在场很多人当年都是跟随王斗起来的老人，当年的王斗，与他们一样只是普通小军，然不知他脑袋瓜是怎么想的，总能想得出这么多稀奇的东西，却总是有效。


    
从字面上听，那参谋司想必就是大明各将官身旁的参谋赞画了。不过与他们不同，定国将军的意思，看来是想用参谋司来指挥打仗，劳劳握住军权，避免未来军阀苗头出现。


    
依舜乡军现在的军制条律，辅以情报地图，这一点实现的可能性极大，不会有纸上谈兵之忧。


    
这参谋司想必权力极大，就不知谁会担任主事。


    
练兵司，情报司，镇抚司倒没什么奇怪，林道符，温达兴，迟大成几人以前便是负责这一块事务，眼下只是职责更为明确罢了。


    
后勤司与民政司也好理解，那教化司……联想到军中设立的抚慰官，各人也明白了定国将军的意思。


    
越是深思，众人越是吸着冷气，定国将军此举隐隐有小朝廷之意。幕府有如内阁，参谋司相当于兵部，财政司、民政司有如户部与工部合体。教化司有如礼部，镇抚司相当于刑部与都察院，甚至有一部分吏部的功能。


    
定国将军的心思越来越大，各人是犹豫不决，还是紧密跟随？眼下这只队伍朝气蓬勃，前景越见光明，关键时刻若不决断，未来在定国将军麾下，就有掉队落伍的危险。


    
王斗静了一会，让众人消化他刚抛出的一系列重磅炮弹，他回到自己座位上，说道：“各有司主事人员任命，事关重大，各官详细议之再作定夺。”


    
……


    
时近正午，仍是阴雨连绵，会议散后，王斗留各官将用了午饭，然后各人恭敬告辞而去。


    
议事虽然结束，但各人心头那股震撼仍盘旋不得离去，定国将军气魄大，他们也不得落后。上午的议事，定下幕府文案主事，情报司与镇抚司大使的人选，分别是冯大昌，温达兴与迟大成。


    
余者诸司的人选还没有确定，特别参谋司的大使与副使人选，到底是谁，于会人等心痒痒的。


    
众人出了将军府大门，各怀心事，寒暄一番便三三两两离去。温方亮凝望天空细雨一阵，见身旁走出钟调阳与韩朝，还有司吏钟正显，笑道：“这些日将军告我们的假，午后闲着无事，三位到我府中喝一杯如何？”


    
韩朝微笑道：“答应了夫人，午后陪伴，晚上吧，定当登门拜访。”


    
温方亮指着韩朝哈哈大笑：“没想到老韩也是惧内之人，也罢，那就晚上吧。”


    
钟调阳那边却是被他父亲拉扯了一下，他同样抱歉言午后有事，晚上与韩千总一齐拜访。


    
众人别过，温方亮回到自己府中，那是位于州城承恩坊一处宅院，离管屯官张贵的住所不远。温家富有，早在温方亮任舜乡堡副千户时，就在州城办下了这处宅子。


    
回到府内，温方亮赶走一大堆上前撒娇的妻妾子女，他只想一个人到书房静静。


    
其实温方亮不怎么看书，不过从舜乡堡起，听闻当时的防守官王斗手不释卷后，他身旁的将官们，不管识字不识字，个个都附风雅的整出一个书房来。


    
随着舜乡军对将官知识度要求的提高，不管怎么说，就算粗莽如高史银等人，每人也至少认识几百，上千个字。


    
在自己书房坐下，泡一杯香茗，静静看着窗外的细雨，温方亮整理自己的思路。这是这些年他养成的习惯，每日到书房坐坐，回味一日的所得所失，每每有所收获。


    
他安静思索，此时的他，哪有平日纨绔子弟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温方亮醒觉过来，却是下人来报，说是叔父温士彦来访。


    
温方亮微觉奇怪，自己这个叔父身为保安卫指挥同知，一直待在卫城内，他上门拜访，是为了什么事？


    
他迎出去时，温士彦已是进来，他身着常服，三络长须飘飘，儒雅俊美，不似武官，却象文人。温家在保安州似乎尽出美男子，温方亮不说，这温士彦年近五十，仍是风采照人。


    
“叔父光临寒舍，是为了什么事？”


    
温方亮将温士彦迎进自己书房，让下人奉上一杯香茗，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们。”


    
放在往日，看见温方亮这种神情，温士彦定要喝斥，不过今日他却是心神不定。


    
在位中坐定，温士彦缓缓喝了一口茶，似乎有一事难以启齿，半晌，他还是说了出来：“亮儿，往日叔父对定国将军有所不恭，他可会对叔父有什么看法？”


    
温方亮收敛了笑容，淡淡道：“定国将军宽宏大度，哪会将往日小隙放在心内？”


    
温士彦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同时心下暗暗失望，或许在王斗心中，现在的自己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吧？已经不值得对付。


    
随后他一沉吟：“还是不妥，若侄儿得便，还是为叔父引见一二，我当面向将军陪罪。”


    
温方亮摇摇头，自己这个叔父，功名之心热切，往日与定国将军不对付，现在看定国将军势头如日中天，便打这方面主意了。


    
他叹了口气：“侄儿尽力吧，要知道，将军很忙的。”


    
温士彦听温方亮有推脱之意，皱了皱眉：“有侄儿引见，肯定能成，现在你为将军器重，听闻其有意举荐你为保安州守备？”


    
温方亮起身走到窗前，说道：“往日我是有这个心思，不过今日之后，我却没这个想法。”


    
温士彦惊道：“亮儿，这是为何？”


    
温方亮叹道：“此次随将军入卫，一仗打下来感触甚多，以将军的发展态势，未来我等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区区一守备算得什么？紧要的是随在身旁多磨资历，增加亲近，此为正理。”

第325章 重新评价


    
温士彦看了温方亮良久，忽然觉得眼前的侄儿好陌生，他叹道：“忍小利而图大业，亮儿能这样想，很是难得。”


    
他沉吟说道：“保安州是定国将军发家重地，自然要以亲近之人镇守。那钟调阳身为定国将军表兄，确是最适当人选，亮儿你主动退出，这决定是对的。”


    
他看着温方亮微笑点头，面上颇有欣慰之色。


    
被叔父如此夸奖，温方亮倒有些意外，同时又心下窃喜，他这叔父，平时一向对他严厉，很少见这么和颜悦色的时候。被长辈夸赞，特别是往日严厉的长辈，任谁都是高兴的。


    
叔侄二人又坐下攀谈，谈到一事时，温士彦双手一抖，盏中的茶水差点溅出来，他忍不住内心激动，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他深思良久，神情凝重：“定国将军设立幕府，此事重大，如能谋得一司之职，又跟随将军身侧，此前景不可限量。区区一守备，确实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他踱步沉吟：“以为叔之见，幕府诸司，以财政、参谋二司最重。情报司，镇抚司人选己定，后勤司，民政司，教化司你不是适当人选。听闻林道符在舜堡主掌练兵，其当为练兵司大使，财政司……为叔意属参谋司。韩朝将任涞水守备，如钟调阳再任州城守备，诸将中以你官位最长，资历也厚，参谋司大使之位，非你莫属。”


    
温方亮笑道：“侄儿也是这样想。”


    
看温方亮脸上神采飞扬的神情，温士彦内心感慨。往日这个侄儿不成器，眼下看来，振兴家族的重任，却要落在这个平日视为纨绔子弟的身上，世事之奇妙，莫过与此。


    
良久，他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对温方亮低语交待：“虽说你就参谋司之位极有可能，但也要在同僚之间多加走动，以防意外。”


    
温方亮却是摇头：“不然，诸司职务人选拟定，将军心中便如明镜似的，动不若静。”


    
看他神色自若的样子，温士彦又是惊讶半晌，自嘲地道：“难道为叔老了？”


    
他叹气道：“卫城死水一坛，同僚人心思动，皆想前来州城谋事。人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为叔年近天命，却是一事无成，思之愧疚。”


    
他对温方亮道：“对了，如有良机，亮儿可在参谋司给为叔谋一赞画之职，为叔为定国将军出言献策的能力还是有的。”


    
……


    
此时在张贵的宅院之内，看着张贵书房内琳琅满目的书籍，田昌国不由摇头晃脑赞道：“未想张老弟收罗这么多兵书农书，如此好学，为兄实是钦佩，钦佩。”


    
张贵一屁股坐在自己座位上，叹道：“不学不行啊，眼下我舜乡军人人皆要识字，稍一松懈，就会被甩到身后去。田老哥知道，州城内外，可有大把人眼红我这位子，我每日是战战兢兢，不敢怠慢啊。”


    
田昌国附合道：“是的是的，大家都不容易。”


    
他舒服地靠在黄花梨官帽椅上，感慨地道：“今日获邀参加议事，张老弟不知道，老哥我这心啊，舒坦。”


    
他叹息道：“我已经过五十了，名头上是保安卫指挥佥事，州城的佥书官。但你知道的，我名下的营操、验军职事权力，全被林道符分去了。余下一个巡捕职务，有什么趣味？保安州现在也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个月不见得巡捕一次。老哥是闲得发疯啊，天幸定国将军的法眼看到老哥身上来了。”


    
他满足地连连叹息。


    
张贵看了他一眼：“良机难得，田老哥可要注意了，将军向来厌憎部下沉迷酒色。以后你还是少往青楼酒楼跑，惹来将军不喜，那可坏了大事。”


    
田昌国神情有些尴尬，说道：“是的是的，多谢张老弟提醒，老哥铭感五内，铭感五内。”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咳嗽一声：“将军设立幕府，下属诸司，依老哥之见，那民政司大使之职，定非张老弟莫属。”


    
张贵神情得意，他矜持地道：“将军还没最终决定，谈这个为时过早。”


    
田昌国沉吟：“今日听将军的意思，未来东路境内，要发展屯田，畜牧，矿山，林木，道路，商事诸务。依老弟之见，那民政司下会分几科？”


    
张贵起身踱步：“我的猜测，不外乎水利，农牧、商事，矿业几科，如真设立商事科，我定保举老哥为商事科的主事。”


    
田昌国大喜，起身谢过张贵：“如此，就多谢张大使了。”


    
张贵连忙过来扶起田昌国：“田老哥，若我为民政司大使，我们哥俩一起协力，将整个东路民政整好，搞出一个桃源之地。将军慧眼如电，一定会将你我成绩看在眼中。”


    
看他雄心勃勃的样子，田昌国也是心情激动，他搽着手道：“张大使放心，论做生意，老哥我还是很有两手的。”


    
张贵道：“眼下正有一个机会，保安州物价飞涨，听闻将军忧心忡忡，若能平拟物价，将军定然对我等刮目相看。”


    
田昌国道：“这事老哥也知道，不过我们保安州与别地不同，州民手中并非无粮，只是不愿出售。而且他们手上有银，大力买粮，只要各米铺有粮货运到，就被他们购买一空，造成保安州物价不断上涨。”


    
“要解决这个问题也简单，只要州民售粮或是不再买粮，物价就可平拟，以将军的威望，只是一纸行文之事。更不用说将军夺回了大量的粮米牛马，寻一些信得过的米店平价出售粮米，更无物价之忧。”


    
张贵摇头：“田老哥考虑其一，没有考虑其二，州民可以售粮，将军也可以售粮，但外地粮商若来保安州抢购粮米，那又如何？要知道，镇城，还有太原那边，财大气粗的粮商不少，他们若是大量将粮米买走，物价将会比现在涨得更严重。”


    
田昌国呆了一呆，脱口而出：“那就禁止他们买粮。”


    
张贵更是摇头：“若是如此，外地商贩就不会再将粮货运来保安州。”


    
田昌国不知觉也起身踱步，他反复思虑，总觉得没有万全之策。


    
看他出神良久，张贵说道：“这事慢慢再议吧，田老哥，有一事我要与你言明。若你真为商事科主事，为了避嫌，你名下那些店铺生意还是停了为好，寻个合适的价格，早些转了吧。”


    
田昌国尴尬地道：“这，不碍事吧？只是家内一些子侄兄弟做些小买卖。”


    
张贵拍额道：“老田，你不要糊涂啊。若你家内做着买卖，又如何管理科内之事？外人会怎么看，将军会怎么看？一些财帛事小，失去将军器重事大，时不我待啊。”


    
田昌国冷汗刷的就下来了，他对张贵深施了一礼：“多亏张大使提醒，老哥我差点误了大事。”


    
张贵摆手道：“你我兄弟一家，何必这么见外？”


    
他沉吟：“今日听将军的意思，未来东路各地要设立税课局，收取商税。我看这税课局的设立，可先从州城起，向那些商贾之辈收取税款，用于养军养民之用。那些商贾在商事科掌控下，也可更好防止外贼细作。”


    
田昌国道：“此事怕要起喧然大波，在州城经营的商贾，多是各处官员乡绅子侄之族。向他们收取商税，怕要引起骂声一片，甚至有可能引起罢行罢市，用之要挟官府。”


    
张贵冷笑一声：“我舜乡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还怕区区一些商贾闹事？他们若是敢跳出来，定国将军伸出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捏死他们！”


    
“此事你大可放心，要不他们乖乖交税，要不就滚出保安州去，我不信他们有买卖不做！我大明商税不过三十而取一，买价不及四十两还一概免税，如此轻的商税他们还不愿交纳，那就是丧心病狂！此等奸商留在东路何益？”


    
田昌国咬牙切齿：“有张大使这句话，老哥我就放心了。妈的，干了！”


    
张贵叫道：“好，你我兄弟一同进退。”


    
随后他叹道：“你管辖商事科还好，我若管整个民政司，恐怕更要引起骂声如潮。”


    
田昌国试探道：“张大使的意思？”


    
张贵道：“从崇祯九年定国将军到舜乡堡始，后又到州城，开垦荒地，给军民分田分地。不过老哥也知道，原来州城及各堡军官名下的田地没有动弹，也没有纳税。我的意思，是重新仗量他们的田地，按亩征粮！”


    
“新分田地，不论军官还是小兵，都是按亩征粮，没道理那些旧有田地现在还一文不征，是该统一交粮了。”


    
田昌国吸了一口冷气：“此事非同小可，恐怕……”


    
张贵嘿嘿而笑：“若不如此，怎么在定国将军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田老哥，我堡下以前有韩朝，高史银，钟显才等人。论起打仗，我已经跟不上他们了，不在民政上干出一些事，未来又如何在我舜乡军中立足？”


    
田昌国看了张贵良久，重新评价这个外人眼中粗鲁闻名的大汉。

第326章 凌驾之上


    
“父亲，你糊涂啊，你这是猪油蒙了心！”


    
屋内一灯如豆，窗外还是细雨连绵，此时说话的却是钟调阳与父亲钟正显。这些年来，钟调阳也积攒了一些银钱，在州城内买了一所小宅院，除了与父亲共住外，前年还将母亲与妻小从蔚州接来，生活倒也平静。


    
父子二人之所以争执，却是当晚钟调阳从温方亮府内回来，听闻温方亮有退让之意，愿向定国将军保举自家儿子为州城守备。钟正显心思立时活络起来。


    
他立时要去向自己五妹，王斗母亲，诰命太夫人钟氏进言，看能不能让外甥王斗许给自己一个财政司大使之职。当却被儿子钟调阳阻止，父子二人争吵起来。


    
钟调阳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举止更为沉默稳健，在外人面前从不提及自己与定国将军表兄弟身份。与其父张扬，到处大叫大囔，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王斗舅舅大不相同。


    
此时他皱着眉头看着父亲：“诸司掌事人员定夺，将军自有分寸，父亲这样冒然前往求官，不是让将军为难吗？”


    
钟正显恼火地道：“举贤不避亲，为父这样做，也是为你外甥着想。州城是你外甥发家的地方，不掌控在自己人手中，难道放在外人手上？你为州城守备，为父再为财政司大使，那州城内外，不就固若金汤了吗？”


    
钟调阳道：“不说我为州城守备之事未定，就是如此，更应该避嫌。我父子二人怎能同时掌控如此重要之职？我为守备，父亲定不能为财政司大使。若父亲为财政司大使，便是定国将军令我为守备，儿子也要请辞。”


    
钟正显呆了一呆，大骂道：“臭小子，你说什么呢？如此好的机会你竟轻轻放过，你，你……气死我了。”


    
他骂骂咧咧半晌，见钟调阳神色不动，粗黑的脸上神情严肃，终于泄了气：“罢，罢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臭小了，对你家老子越来越不恭敬了。”


    
他摔门而去，看着父亲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钟调阳心下不是滋味。他长叹口气，喃喃道：“爹，原谅孩儿不能顺着你意，我这也是为钟家安危长远着想。”


    
……


    
崇祯十二年四月初四日，清晨先是下了一场大雨，倾盆雨幕几乎连成一片。后面雨水停去，天空重新现出明媚太阳，阳光通过那层簿簿的窗纸照射进大堂之内，让堂内一片明亮。


    
此时大堂内济济一堂，欢声笑语不断，不过他们谈笑时明显分为几堆。舜乡堡的林道符与齐天良站在一起，钟正显、钟荣几个吏员站在一起，令吏冯大昌却是不见。


    
州城的韩朝，温方亮，钟显才，钟调阳，高史银，孙三杰，温达兴，李光衡，赵瑄等人站在一起，算是人多势众。还有管屯官张贵与田昌国站在一处窃窃私语。


    
只有迟大成一人坐在位上闭目养神。


    
众人欢笑中都各怀心事，几日前定国将军设立幕府，下分数司，诸司人员没有拟定。看定国将军的意思，今日就要确定，花落谁家，众人都是关切。


    
众人中，除了己确定职务的温达兴，迟大成几人外，或许只有韩朝最没有压力。其实他心下遗憾，自己已经被确定调任涞水守备，否则那参谋司大使之职，十有八九会落在自己身上。


    
眼下最有可能的便是温方亮，这两日韩朝私下听闻温方亮向定国将军推荐钟调阳为州城守备，对温方亮能忍住分镇一方诱惑，韩朝也觉得佩服。其实在跟随定国将军身边的将官中，也只有温方亮，才被韩朝确定为最大的暗中较量对手。


    
众人闲谈欢笑，忽听后堂脚步声响动，跟着谢一科的大嗓门响起：“定国将军到。”


    
王斗身着官服，负手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带刀护卫，谢一科大摇大摆走在他们前面。跟随王斗几年，他螃蟹似的走路姿态略有改变，不过改变不多。还有冯大昌，也是含笑跟随在王斗身后。


    
堂内一片施礼声，王斗微笑让他们坐下，在部下面前，王斗向来不摆什么架子，平日可用和蔼可亲，如沐春风来形容。越是如此，全州、全军越是对他敬畏拥戴。


    
众人坐下，冯大昌也在自己位中坐下，发展到现在，各人座位安排也算是径渭分明。分带兵与管事，带兵等韩朝、温方亮诸将，座位居于左侧，以官职高下分排。


    
林道符，张贵等人算是管事官，居于右侧。令吏冯大昌等人，算是小吏，以官位之尊，他们的座位只是排在右侧最下面。不过今日冯大昌却得以坐于王斗的右侧身旁，看得众人暗羡不已。


    
王斗轻咳一声，对众人道：“初一日，本将议设幕府，下设有司，经数日详议，各有司管事人员已是拟定。”


    
冯大昌立时站起身来，将手中一叠文案恭敬递给王斗。


    
王斗接过文案，先环视众人：“本将提醒各位，设立之幕府，便是各有司，皆凌驾于东路各城之上。所以名单拟定之管事人员，都需站在全局俯瞰问题，而不是局限于一州一城之地，众需慎之！”


    
王斗的话，更听得在场各人兴高采烈，同时又聚精会神，唯恐漏了听到的只言片语。


    
王斗稍缓一会，待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展开文案：“幕府设参谋司，练兵司，情报司，镇抚司，后勤司，财政司，民政司，教化司八司。每司大使一人，副使若干，文吏厅一处，书吏数人。下又分数科，每科主事一人，副事数人，同样文吏若干。”


    
“幕府总以吏目厅一处，负责诸司递交文案处理，以冯先生任文案主事。”


    
令吏冯大昌含笑起身，冲王斗与众人施了一礼，看得下面各人更是羡慕。


    
不过这文案处理，非冯大昌莫属，各人都没什么好说的。


    
王斗静了一会，续道：“财政司，以钟荣任大使，掌控全州全路之粮库、银库仓储，预算所有钱粮收支，军民花费诸务。下分诸科，以钟先生自决。”


    
钟荣一直静静坐在下面，自崇祯七年起王斗建设靖边堡，他是最早跟随王斗的文人。几年过去，他的身材一样高瘦，胡须还是那样稀疏，不过原本营养不良的脸色好了很多，绿袍盘领小吏服也不再有补丁。


    
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做事，没想到突然飞来喜讯。


    
听王斗报到自己名字，他呆了一呆，定国将军竟将如此重任交给他，他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终于哽咽施礼：“学生……领命。”


    
看他激动的样子，王斗温言道：“钟先生请坐，财政司，我就交于你了。”


    
王斗骨子里是个念旧之人，他忘不了靖边堡初建时，钟荣与自己同甘共苦那一刻，他负着锄头，同自己一样去开垦荒地。调任到州城负责兵房架阁库，他也是兢兢业业，没出一点差错。


    
将财政司交给他，王斗放心！

第327章 定局


    
钟荣哽咽坐下，原来同一个靖边堡同身的韩朝，高史银，钟显才，齐天良等人都为他高兴。


    
钟荣平日处事低调，为人沉稳温和，人缘颇佳，加上他是最先跟随定国将军的文吏，得到这个重要职司，即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当然许多人心下还是暗暗惊异，如此重要的职司，定国将军竟没有交给自己舅舅钟正显，而是交给一个“外人”，由此可见其并不是一个任人唯亲之人，只要有德有才，都可以得到重用。


    
这是个好消息，此举也若千金买骨，钟荣任职的消息传出去，想必归附的人更是如潮。


    
只有钟正显心中失望不已，果然外甥不将财政司交到自己手中，只好指望儿子钟调阳的州城守备之职不会落空了。


    
王斗看了钟正显一眼，说道：“冯大昌与钟荣两位先生转任幕府，原州城吏目厅，由钟正显负责，处置一州之文案事务。相关吏员选拔，由钟先生自主。”


    
钟正显大喜，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显然没任到财政司大使，但负责州城吏目厅也不错，看来外甥还是对自己亲近的。他神采飞扬地站起来领命。


    
其实冯大昌，钟正显等人的文吏职务由大明吏部升迁任免，不过发展到现在，保安州各吏员哪还会将朝廷任命放在眼里？如果有冲突，各人便是放弃这文吏身份也在所不惜。


    
特别以王斗现在名望，内阁各官争先拉拢情况下，区区小吏职司，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没有吏部官员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执。


    
“参谋司……”


    
当王斗提到这句时，堂内所有人都是紧张起来，定国将军以军起家，特别现在大明战乱不断，有军就有了一切，这参谋司可说是八司中最重要部门。参谋司大使之职，会落在谁的头上？


    
“……以温方亮任大使！”


    
温方亮松了口气，满面春风地站起来领命，王斗也是看着他微笑。温方亮主动退出州城守备之争，举荐钟调阳为守备，让王斗对温方亮更高看一层。望眼自己麾下诸将，也只有他是最适当人选。


    
王斗说道：“参谋司以温方亮任大使，韩朝、钟显才、钟调阳、高史银、孙三杰、李光衡、赵瑄七人为副使。”


    
“其司下辖作战科、备役科、测绘科、军研科、军教诸科。开设讲武堂，培养军官。抽选各军有材有素之士担任参谋赞画。有鉴于大明内忧外患之局，作战科再分数处，分别研习对战东奴，北虏，流寇，山匪诸贼方略。”


    
“其司设立，凡军队调动作战，皆以该司发布为准，若有违反者，皆以谋逆论处。”


    
场中各人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参谋司职权之重，设定之细，放眼大明各军，这是前所未有的。可以想象，以舜乡军出众的战力，加上其司建立，以后战力更是如虎添翼。


    
同时各人隐隐觉得，此司设立后，以其精确繁杂的条例方略指挥打仗，舜乡军未来的战力，不知道会膨胀到哪一步，未来会有一只什么样的怪兽咆哮大明？


    
这种制度的力量，各人用语言描绘不出，但内心却可以清楚感受到，皆是兴奋交头接耳，坐立不安。


    
“练兵司，以林道符任大使，下分步军，骑军，炮军，护营诸科。未来统领全路之步、骑、炮新军操练。护营之设立，各军官护卫皆由所出，不得私设家丁，违者镇抚司严处！”


    
林道符兴奋站起来领命，他负责练兵事务多年，料想这个职务非他莫属，不过练兵司大使没有确立下来，林道符总是不放心，现在安心了。


    
看他高兴的样子，李光衡与赵瑄羡慕的同时也在心下盘算，练兵司下分的骑军，炮军二科主事，应该非他们莫属。以后林道符作为他们的上司，看来要与之打好关系了。


    
不过拉关系二人都不擅长，这是个难题。


    
“民政司，以张贵任大使，下分诸科，由张大使自决。全路之农牧、商贸，厂矿诸务，皆由该司主理。”


    
张贵心情一阵激动，差点雀跃起来，他稳定心神，慌忙起身领命。坐在他下首的田昌国也是一阵欢喜，张贵任民政司大使，看来自己商事科主事之职跑不了了。


    
坐下时张贵看了林道符一眼，舜乡堡屯田、农牧等务，一直独立在州城之外。观定国将军的意思，以后这种独立状态要有所改变。


    
林道符不动声色地坐着，从王斗升任定国将军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堡中状态要加改变。不过自己掌控全路的新军操练，相比定国将军到舜乡堡前自己的落魄，自己得到现在的权力与器重，这个老将已是心满意足。


    
王斗翻看着手中的文案，继续道：“后勤司，以齐天良任大使，孙三杰为副使，该司修建各处粮站仓储，负责全军粮草及军工供给。建立后勤学院、军医学院，培养相关后勤人员及医士人员。齐兄弟，责任繁重啊。”


    
齐天良呆了一呆，虽不久前定国将军保举他连升数级，不过到现在他也只是百户官身，没想到给他如此重任。作为一个火路墩的老人，齐天良此时感觉自己如在梦中一般。


    
他红了眼睛，站起来高声领命。


    
看他激动的样子，场中一些人都是又羡又妒，后勤司掌管全军的粮草，还有军工，算是要害部门。归于齐天良麾下，那是因为他当年与定国将军同一个火路墩的缘故。


    
堂内众人，只有韩朝与他相同的资历。


    
最后余下情报司，镇抚司，教化司三司的人员拟定。


    
镇抚司由迟大成担任大使，纠察维护军纪律法、负责军中诉讼，核记功次，举荐优秀人员。种种得罪人的事情只有迟大成这个老古板做得津津有味，崇祯九年起他担任这个职务，最适合不过的人选。


    
情报司由温达兴担任大使，作为夜不收千总，崇祯十一年他随王斗出战立下汗马功劳，各人也没什么话说。


    
温达兴兴奋地起身领命后，王斗交待他道：“温兄弟，自我舜乡军名满天下，各方关注不断，你的责任很重。未来与东奴或是流寇作战，若能更多掌握情报，来日战事就更能取胜。”


    
王斗道：“本将之意，情报司下分数科，分别刺探东奴、北虏、流寇诸方敌情。”


    
“为防奸臣作乱，大明各处居心叵测之官将也要刺探……”


    
“还要设立相关科事，谨防路内敌特细作，配合路内保甲，严密监视各处茶楼酒肆，客栈商会，各处要紧军工厂矿，严防机密泄漏，奸细破坏。”


    
“为此，以夜不收为核心，情报司可发展外围细作万人，我要他们无孔不入，天下情报，一举一动，尽在本将掌握之中。”


    
堂内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定国将军一番话，一个比锦衣卫还要凶悍的谍报机构将要诞生。听闻东奴善于细作，不过与定国将军的情报司比起来……


    
不说温达兴热血沸腾，便是在场各人也是心潮澎湃，一个有野心，有魄力的统帅者可以激起下属最大的进取之心。可以肯定，幕府设立之后，围绕王斗身旁这个集团的前进步伐再也无人可以阻挡。


    
最后是教化司大使设立，王斗没有确定人员，只说该司由自己代管，不过他透露一个消息，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获邀加入教化司，汇合志同道合之士，翻阅典籍，研究东路军民百姓教化问题。


    
王斗放下文案，起身在堂内踱步：“本将每读史，观天下之乱，首先在于人心丧乱。当今大明，早无太祖高皇帝时谨守纯朴，文人无行，武人无品，商人无义，阉人无耻，百姓安能不苦？”


    
“王斗不才，不敢妄言天下治理，然要使我东路成为桃源之地，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至少要让每个人懂得礼义廉耻！”


    
王斗意味深长地道：“特别是军士……听闻此战回来，有些军将小富即安，有所懈怠。本将设立教化司，就是要让全军知道，我舜乡军为何而战！”


    
“陈胜吴广，黄巾诸贼，曾潮水席卷天下，转瞬灰飞烟灭，为何？观每朝历代，多少强军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也，我不希望舜乡军会有那么一天，诸君慎之！”


    
王斗的话发聋振聩，堂内许多人竦然而惊，这才发现自己还不到志得意满的时候。这只军队目前为止确是战无不胜，不过如果懈怠下去，未必没有失败的一天。


    
堂内各人皆是王斗集团的核心人员，这个团体如果失败，陪葬的将是无数人的利益及性命。不会有人希望看到那么一天。


    
或许堂内一些人对王斗的话感触不深，不过如韩朝，温方亮，冯大昌，钟荣等人，却在心中叹息。


    
定国将军虽说出身微寒，却每每高瞻远瞩，相比大明各处大将的粗鄙不明，仅这教化司设立，就具有明主气象。他大步走在众人前面，一个不小心，众人就有跟随不上的危险，容不得懈怠。


    
王斗最后环顾众人一眼，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幕府己立，各司主事确定，三月之内，各管事人员需将司科完善，并粗粗拿出方略，应对未来之危机挑战！”


    
所有人都是起身，齐声高道：“愿随将军效死！”


    
离去时，众人三三两两议论，每个人心中都满是激动与兴奋。


    
散会时，王斗叫道韩朝与钟调阳：“韩兄弟，钟兄弟，你二人留下。”

第328章 纷纷、军工之业


    
王斗设立幕府之事外界也略有耳闻，只是于会各人讳莫如深，他们也不了解内情。


    
外界关注的不是这个，王斗设立幕府，调整扩大自己属下幕僚，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对于幕僚幕府这个东西，大明不论平民士子都不陌生，哪个文官武将身旁没有设立？


    
虽说大明立国起，劳模朱元璋就详细规定了各官上任须知。该目录高达三十一条，从第一条祀神，一直到第三十一条警迹人，各官授职到任须知什么，要做什么，诸物诸事拟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话是这样说，大明各官员到任后，大部分还是依靠属下幕僚与小吏做事，文官武将皆是如此。这种潜规则到清时发展得淋漓尽致，绍兴师爷大行天下。


    
在外界想象中，王斗设立幕府，大力招收幕僚，这事很正常。不比治理一州一城之地，整个东路案牍繁杂，没有幕僚协助，单靠王斗一个武将，是不可能治理得开的。


    
外界热切的是王斗大力招收幕僚，那自己这些识文断字的文人不就派上用场？


    
王斗声望越发如日中天，赫赫战功，强军在手，外有内阁诸臣争先拉拢，内有宣镇便宜岳丈纪世维作为奥援。东路各处文人都是蠢蠢欲动，机不可失，搭上这班顺风船定可使自己家族利益最大化。


    
就算挤不进幕府，最不济，为自家子弟在新屯堡寻个饭碗也是好的。崇祯十一年下，王斗在保安州南面的黑山寺，卧佛寺，矾山诸地设立屯堡，当时保安州两百多文人成功谋得饭碗，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养家糊口，让许多破落户甚是羡慕。


    
当今大明，天灾不断，土地兼并，大鱼吃小鱼，文人乡绅中每日破产的人不断，这个年景寻个活口的活计是多么艰难？定国将军别的不说，没听过有拖欠月俸的事，逢年过节还有红包酒肉，现在去哪寻这种稳定的饭碗？


    
当时略一犹豫，许多人后悔莫及，现在机会来了。定国将军救回二十万人口，朝廷有令，这些百姓全部化为军户，就地安置在东路各地。有消息传出，定国将军将设立屯堡数十处，以一处屯堡需十个文吏计，五十处屯堡至少需要文吏五百人。


    
这个庞大的数目让东路，特别保安州的文人眼热心红。


    
对王斗的崛起，保安州的文人还是持谨慎的欢迎态度，毕竟王斗发展到现在，还没有触犯当地乡绅地主利益。至于有人议论为武人做事丢人……


    
连纪巡抚都有意将女儿嫁给定国将军为妻，不惜搞个迂回路线，保安州李家更想将女儿送入王府为妾，他们这些次一等的文人，有什么顾忌的？


    
吃饭最重要，大明各处有的是破落文人，你不愿前往谋事，大把的人愿意挤破脑袋。


    
崇祯十二年四月初四日起，不知怎么的，幕府各有司门前突然变得门庭若市，特别以民政司大使张贵，保安州吏目钟正显门前，更是求见的人挤破门槛。


    
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的小院前面，也是拜访的人不断，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初六日这天，好容易，他送走一波特意从怀来，延庆赶来的同窗好友，才有些疲惫地回到自己院中。


    
此时厅内正坐着两个书生打扮的人，见他进来，都欠了欠身。


    
二人一人高瘦，一人身材中等，皆着青衫儒袍，却是秦轶与叶惜之二人。他二人在保安州游历数日，终于找到拜访符名启的机会。三人一见投缘，言语得机，几日中，秦轶二人都住于符名启府内。


    
回到厅内，符名启叹了口气：“我这几位同窗心思甚为热切，初央求在定国将军新屯堡内谋一份差事，到了保安州立时改变主意。希望改在教化司谋得一职……情面难挨啊。”


    
王斗的幕府将设立教化司，听闻该司专门研习如何教化东路百姓。没有案牍之劳形，每日只需高谈阔论，清贵又有脸面，这么好的职事，立时吸引很多文人的注意。


    
他们纷纷到处活动，就希望在教化司谋得一职。符名启门下是各人活动的主力，一波波的拜访人潮让他分身乏术。


    
符名启面上烦恼坐下，看他的样子，秦轶微微一笑，叶惜之却是昂然道：“定国将军设立教化司，此为教化人心之大事。忠泰兄，我观你那些同窗多为官求财，利欲熏心之辈。愚见还是慎重，不要将这些土鸡瓦狗之流引进司内。”


    
叶惜之性格豪爽，自负才气，对着符名启说话，言语中没有丝毫顾忌，英锐之气咄咄逼人。


    
符名启哈哈一笑，他心思豪迈，是个不拘小节之人，几日相交，对叶惜之的为人颇为了解，对他言语并不为意。他笑道：“少白兄直言不讳，愚兄早已领教，只是方才我那几个同窗被你气得够呛。”


    
叶惜之冷哼了一声：“苟利国家，我则专之，对此辈某从不假以辞色。”


    
秦轶微笑道：“愚观符先生来访诸同窗好友，也有数人颇佳，叹其眼高于顶，不通实务。平日袖手谈心性，拼将一死报君王，此些人等，也非定国将军幕府适当人选。”


    
符名启沉吟，他好友王斗让他举荐人才，进入幕府各司之内。这几日符名启也考虑了几个人选，儒学两位训导江宏生与黄日光都有意进入教化司内。


    
本来在符名启看来，秦轶与叶惜之也是很好人选，不过二人却对参谋司与民政司更感兴趣。幕府之信息符名启虽只对二人透落只言片语，不过内中隐藏的庞大力量己让二人兴奋不已。


    
叶惜之断言王斗有“滔天大志”，在他看来，民政司是自己发挥才能的最佳之地。该司也需要材干强敏，足任倚办的人才署议幕府计事，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秦轶对幕府参谋司非常好奇，听闻舜乡军精于条例，加上精良的测绘，以此方略条例指挥打仗，有利无弊，更不会有纸上谈兵之忧。


    
依他所闻，大明各将还没有这种打仗方式，也不同于诸文官的纸上运筹帷幄——他们往往定出一大堆印象派的战略战术。定国将军能设立这样的司职，真仍奇才。


    
当然了，二人都同意在教化司下挂一份职务，平日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很附合他们这些文人的口味。


    
叶惜之在符府内住了几日，早迫不及待，说完那番话后，便想让符名启今日代为引见。符名启呵呵笑着摇头：“也是不巧，定国将军今日下舜堡巡察，引见之事，只能改日。”


    
叶惜之失望不已，眼睛咕噜噜转动，那边符名启继续与秦轶探讨这几日争论的话题。


    
“依愚之见，今天下纷纷，科举若重文章，只会选试出自诩高峻，却不通实务之酸腐之辈。当文武合二为一，量才适用。通文武治略者可为全才，文武通一者为兼才，有行绩而文武俱荒疏者为偏才……”


    
……


    
崇祯十二年四月初六日，王斗来到了舜乡堡。


    
发展到现在，舜乡堡已经成一个繁华的大城，本地军户人口超过两万，更有外来人口数万。


    
源源不断还有各处难民营的百姓被挑选进入舜乡堡地界，或是五堡，州南面黑山寺诸地，种田、开矿、放牧诸事。这些百姓是幸运的，一被挑选出来，意味着他们可以吃饱饭，难民营的伙食，显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更要紧的是，他们看到希望，他们在官方安排下前往州南各处做事，如果表现好，经严格考察，他们可以拥有保安州军户户籍，未来分田分地，子弟参军，过上与当日百姓一样的好日子。


    
有比较才有幸福，看那些外来人口样子，舜乡堡军户们不由庆幸感慨。


    
保安州原有不少民户，先是偷偷有人改为军户，后来成规模，大批量出现。特别原来王斗的老家幸庄，除了李家原来一些佃户外，已经全部改为军户，州城各里也是如此，让知州李振珽郁闷不已。


    
现在在东路这个地方，有一份保安州军户户籍，特别是舜乡堡军户户籍是很体面的事情。在舜乡堡有亲戚的，不断有人举家投奔。过来后，他们可做点小买卖，舜乡堡人口兴旺，家家户户有粮有银，在这里做买卖很容易。


    
他们也可帮当地军户耕田，在他们家子弟出去作战的情况下。


    
还可以去矿山、林厂、畜场做事，总之活口的机会很多。


    
便是临近的五堡军户，都是大大沾光，该堡这两年兴盛不少。


    
有消息传出，定国将军要在保安州，甚至整个东路大规模修桥铺路。将军还从鞑子手中夺回大量猪羊，未来修建店铺厂房等，都需要大量人手，这些都是机会。


    
随着每日人流的涌入，崇祯九年那些放弃烧毁的各处屯堡重又兴盛。


    
境内原来十几个屯堡及周边，都成为人烟密集之地。


    
特别是舜乡堡本堡，原来在王斗治理下城池曾扩大三倍，但随着人口的增多，显然城池内住不下这么多居民。扩建的房屋沿着城外增加一圈又一圈。


    
保安州这个地方，鞑子打不过来，也没有匪徒敢打百姓们的主意，就算住在城外，大伙也很安心。


    
当然，由于舜乡堡地界集中了王斗大部分库藏之银库，粮库，矿山，军工，畜场等要害部门，还是新兵训练的重要场所，想进入舜乡堡也颇不容易。


    
流民是不准进入的，外来人口，想要在舜乡堡居住，都需持有当地军户的介绍信与担保信。从各条道路进入舜乡堡时，还要经过一系列严格的盘察，特别堡西窑子河一带的军工场所，更是生人勿近。


    
王斗到达舜乡堡时，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军民都不吝啬表达自己向定国将军的崇敬之情。看舜乡堡如今的样子，王斗也很满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想想也是足以自豪的事情。


    
王斗此行主要是视察舜乡堡的军工诸事。后勤部设立后，下面便有军工科，统管舜乡堡所有的火药厂，军服厂，火铳厂，盔甲厂诸厂。日后若有可能，还要设立火炮等厂。


    
考虑到军工的重要，齐天良提议将铁厂，煤厂等划归军工科名下，原舜乡堡司吏郭仲举等人担任科中书吏。还有，军工科由赖源龙任主事，李茂森等人任副事，王斗没有意见。


    
此时林道符，齐天良等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围在王斗身旁。二人作为练兵司，后勤司大使，仍继续居住在舜乡堡内，特别林道符现在还兼任着舜乡堡防守官之职。


    
不过王斗考虑到未来东路汇集之新兵，都要归于林道符营中操练。诸事繁杂，林道符肯定没有精力管辖堡内之事，王斗有意让原来火路墩老上司钟大用来担任舜乡堡防守官。


    
这两年钟大用在黑山寺管辖屯堡，甚是卖力，还给自己推荐了养鸡人才龙琨，利用草场大规模饲养鸡鸭。


    
加上自己在保安州各处牛羊畜场，未来大规模出产鸡鸭牛羊。在粮食产量提不上去的现今大明，军民饮食结构改以肉奶为主，粮食为辅，不但可以强壮身体，还可以减少对粮食的需求。


    
此事上钟大用可说居功甚伟，担任舜乡堡防守官没有问题。


    
不过这个心思王斗没有流露出来，只是详细观看各处厂房，从火药厂一直看到火铳厂。相比当初的凌乱，现在各厂完善了许多，也不再有工匠缺失之虑。


    
王斗解救回来的二十万百姓，加上那些流入保安州的灾民流民，内中至少有好几千的工匠。这些工匠一一被统计出来，纷纷送入舜乡堡各厂矿中，只要王斗钱粮跟得上，未来在几年之内，他都不会有工匠之缺。


    
王斗主要为燧发枪而来，这个技术在舜乡堡算成熟了，前两年赖源龙曾有研制成功，更不要说王斗有督标营千总杨国栋的投靠。他的军中，就有两百多门的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枪，有了实物参照，打制起来就更容易了。


    
比起碍手碍脚，雨天无法使用，作战要拖根长长点燃火绳的火绳枪，燧发枪颇有优势。当然，燧发枪不是没有毛病，燧石冒出的火星经常不足以引燃火药，使哑火现象时有发生。扣动扳机需要很大的力度，从而影响精度。


    
燧发枪还有一个严重缺点，就是延时发射。从扣动扳机到真正射出，有一个明显的延迟过程。任何对移动的目标开火，射手射击前都必须考虑这个问题，而且没有任何解决该问题的方法。

第329章 未来之对手


    
虽说燧发枪有这一系列毛病，性价比远远比不过同时代技术已经相当成熟的火绳枪，不过历史证明燧发枪是未来火器发展的趋势，王斗还是决定大力发展。


    
有了燧发枪，就可以考虑用刺刀代替长矛，这也是大势所趋。


    
不过初期刺刀的安装与加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制造刺刀对钢质要求极高，相关冶金生产难度极大，没有优质钢铁，造出的刺刀没刺两下子，或是撞下盾牌就断了，然后被对方砍死刺死。


    
曾有例子，二战后期日军由于缺乏钢材，导致造出的刺刀质量飞速下降，刺刀刺入人体后飞快变弯或者折断。


    
没有优质钢铁，造出的不合格刺刀在肉搏上没有丝毫优势。而且要造刺刀，对火铳上套筒、卡座之类的配套设备精度要求非常高，对现在舜乡堡手工工厂的生产是个严峻的挑战。


    
刺刀必须能快速装卸，装卸部分相对精密的零件容易损坏，增加成本。刺刀比大刀、长矛之类的武器更容易损毁，原因其插上去前，充其量不过是一把轻匕首……


    
当然，火铳使用刺刀也有优势，因为不需要专门的长枪兵了。


    
这利弊间的权衡，让王斗还没决定军中是否要使用刺刀，还是暂缓数年，等技术成熟后再说？


    
带着这个心思，王斗仔细巡察了窑子河边军工各厂。


    
比起崇祯九年，现在各厂规模扩大不少。


    
从今年初，火铳厂工匠增加到三百多人，盔甲厂工匠增加到两百多人。火铳厂已经建立了水力钻床两百座，一个月可以钻取铳管一千根，需要人手不过五十人。余者工匠都在打制其它部位，月可生产火铳近千门。


    
由于增加人手，加上新开设水力锻床数十座，盔甲厂一个月成品两百副全甲也很轻松。


    
各厂规模的扩大，对铁料的需求急速增多，打制一千门火铳，需要熟铁四万斤。打制精良铁甲二百副，需要熟铁三万多斤。还要打制腰刀长枪等武器，各方需要铁料都是天文数字——相对此时的大明而言。


    
旺盛的需求下，辉耀堡那个铁矿矿工急速增加到一千人，他们大量使用火药开矿，使火药厂的工匠也急速增加到三百多人。作为火药厂管事的李大集硝官，他厂下的集硝之地已经增加多处，由于表现出众，他荣幸地成为军工科副事之一。


    
论起生产能力，王斗现在的军工科在整个大明算是出类拔萃。


    
不过王斗也发现一个问题，就算以自己极为出众的生产力，火铳还好……从崇祯七年一直到现在几年中，自己门下打制出来的盔甲，竟比不过一次性从清兵手上抢夺的盔甲数目。


    
此战自己夺回各样甲胄近万具，相当自己所有工匠日夜打造五年盔甲数。


    
虽吃惊这个发现，王斗也不会因此停下自己军中的武器打造与研制，造不如抢，那是流寇思想，王斗一向鄙视。


    
算算自己军中原来盔甲，还有从清兵手中夺回的盔甲数，朝廷拔下的盔甲等，王斗现在已经有盔甲一万六千余副。其中铁甲约二千五百副，还有众多的棉甲与锁子甲。


    
从清兵手中夺回的盔甲运回保安州后，舜乡堡盔甲厂与军服厂的工匠日夜赶工，将它们改造成大明军队的甲胄样式。如果这些盔甲未来全部装备军队，舜乡军豪华的装备阵容在大明各将稳排第一。


    
……


    
“朝廷拔下鲁密铳一千杆，本将有意将其中五百杆改为自生火铳样式，先试于军中作战。若是将之改动，军工科有什么困难？”


    
在王斗巡视时，身旁火铳厂内的工匠们都在埋头苦干，顾不得看他这定国将军一眼。


    
论起工作热情，舜乡堡各厂的工匠向是非常高。对他们的管理，王斗采用的是底薪加提成加奖金的方式，多劳多得，但如果火铳质量出了问题，那是很可怕的事，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


    
在舜乡堡，各厂出产的火铳盔甲，或是腰刀长矛，每一件武器都有编号，上面还注明工匠名字，管事名字等。出了问题，可以非常方便地找到负责人头上。这使得舜乡堡出产的武器质量向来很好。


    
其实大明工部及各卫所出产的武器也是如此，制度拟定上没有问题。


    
只是整齐的腐败，有法不依，却使他们拟定的制度成为一场空文。


    
看了良久，对工匠们的工作态度王斗还是满意的，询问身旁军工科主事赖源龙。


    
在王斗班师回州时，崇祯皇帝令工部与兵仗二局筹措的一千杆鲁密铳，十门红夷大炮也随军带回州内。


    
除了火炮，大明的武器生产向是奇怪，有时质量很好，有时质量很差，视监督的官员不定。天启年工部押解山海关三千杆鲁密铳，只查验出几十杆不合格产品，王斗的运气不错，这一千杆鲁密铳有毛病的不到五十杆，余者大多精良。


    
在王斗看来，除了大明地方州县及卫所，他们作为税役上交的武器质量靠不住外，工部与兵仗二局出产的武器质量还是不错的。大明火器研究兴盛，高端新式火器层出不穷，却由于火器库存掌握在文人与太监手中，各地军头宁愿购买冷兵器。


    
——对他们而言，发下几千根长矛就可以拉起一只军队，相比昂贵的，需不断投入的，质量还经常靠不住的火器，算是便宜实惠，却大大影响了大明新式火器的推广。


    
“将军，将五百杆鲁密铳引火发射改为自生火铳样式，下官这边没有问题。只是自生火铳瞎火率高达三成，我舜乡军现在使用的鸟铳，瞎火却不到一成，将军真的决定改动吗？”


    
对王斗的决定，赖源龙却有些忧虑。


    
崇祯十年下时，赖源龙就成功研究出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枪。经过两年的研究，还是觉得这哑火率下降不下去，可靠性远远比不上火绳枪。


    
王斗道：“本将权衡优劣，使用自生火铳是大势所趋，不得因噎废食，因其缺陷就放弃使用。为稳妥计，可将军中鸟铳改动一部，将此利器慢慢完善。”


    
赖源龙领命，同时心下高兴，从定国将军的话中，可以看到其是个开通人士，对他这种军器迷是个利好消息。


    
去年时，赖源龙费了好大气力，收容到了赵士祯编著的《神器谱》、《军器图说》诸册，潜心研究翼虎铳、鹰扬铳、迅雷铳、火箭溜等利器，如果成功，想必又能让舜乡军多几种选择，如虎添翼。


    
随后他试探道：“将军，朝廷下拔了不少鲁密铳，可要令工匠大加仿制？”


    
王斗沉吟半晌，鲁密铳威力颇为可观，其百步可透重铠，便是清军披了双层重甲，百步也可以穿透身体，一打两个洞，比舜乡军使用的火铳还厉害——舜乡军的火铳，也就是在七十步，才可以打破清军身上披的多层重甲。


    
这种射程远的火铳在未来作战定可大占优势，不过鲁密统也有缺陷。首先太长，鲁密铳全长五到七尺，明七尺便是后世的2.1米，这么长的前膛枪，装填非常不便。


    
鲁密铳不但枪管长，枪身也很沉重，还使用双层枪管一体化，技术要求与成本都高，造起来费事。


    
当然，明军中使用的鲁密铳大多五尺长，约后世的一米六，崇祯皇帝拔给王斗的这批鲁密铳同样如此。不过鲁密铳难造与成本高也是现实，对王斗来说，他需要能大批量生产，便宜实用的武器，鲁密铳虽好，不实在。


    
想到这里，王斗说道：“可令匠工仿制一批，不必大规模打制。”


    
他说道：“本将前来，还为火炮之事，军工科可有能力制造火炮？”


    
赖源龙道：“回将军，我舜堡之匠工，若造佛郎机炮想无难事。只是红夷炮虽有实物却无图纸，依样而造，只恐画虎不成反类犬……有炸膛之忧。”


    
王斗沉吟不语，他回保安州时，崇祯皇帝除下拔鲁密铳一千杆外，还拔给红夷炮十门，八门红夷三磅炮，两门六磅炮。


    
这些火炮质量都不错，毕竟大明各种火炮都有设计图纸，炮长多少，管厚多少，都有严格标尺定死，工匠监官很难以次充好，偷工减料。这保证了大明各类大炮的质量。


    
特别大明自铸红夷大炮的优良，使用了镗铣工艺，气密性好，初速高，当时的西班牙，葡萄牙都就近向大明购买火炮。


    
当然，这建立在大明拥有各类丰富火炮图纸，还有大量铸炮工匠情况下。


    
明朝灭亡后，各类火炮设计图或毁于战火，或被满清列为禁书焚毁，以至于鸦片战争时清军自铸炮成了炸膛专业户，新铸大炮一开炮就炸膛情况屡见不鲜，类似火炮炸膛在明朝却极其少见。


    
这对王斗也是警示，没有相关匠工，没有正品图纸，自己硬要造炮，就会大量重演清军自铸炮的悲剧。


    
不过红夷大炮不得不造，王斗军中现在十四门红夷大炮远不足用，他心中总有些忧虑。


    
平谷之战后，皇太极肯定对自己这只军队大加注意，未来可能有大量的火器对战。火铳对决王斗不担心，但是火炮……孔有德投敌后，清国已经有了自铸红夷大炮的能力。松锦大战后，其军中使用红夷炮的数量，首次超过大明。


    
对孔有德那只炮兵力量，王斗非常重视。那只军队，原来便是大明唯一一支合格的炮兵部队，内有大量训练有素的炮手。早在天启二年起，徐光启、孙元化前后十数年聘用大量西人教习，又多次和雇佣的葡萄牙炮手一起并肩战斗，完全不可小视。


    
他们的炮兵使用大量的测距工具，而这种测距，在此时大明被认为是秘法，炮兵非永键可靠之人不得习之。王斗还没有相关工具，靠大量弹药摸索出来一套测距之法，就不知双方对决时，情况会是怎么样。


    
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自己失去近两千的将士，还是建立在清国轻视的情况下。但是那场仗，清国八旗每旗都在自己铳炮下吃尽苦头，灰头土脸，不重视是不可能的。


    
未来的对手，肯定是劲敌，自己必须未雨绸缪。


    
……


    
王斗护卫仪仗回到保安州，离自己府邸不远时，正看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被拦在门口，第一感觉，那书生脑袋甚大。正颇为不悦地与守门护卫说着什么。


    
大门周边，远远围了一圈围观的人，正颇有兴致听那书生说话。


    
看到王斗的仪仗，众人纷纷道：“将军回来了。”


    
听到动静，那书生惊喜地往王斗这边看来，王斗注意他一张脸又圆又白，颌下一些短须，不到四十样子。身着儒衫，腰间挎的一把佩剑很是明显。


    
谢一科策马前去，不一会儿，他回来悄悄向王斗禀报：“将军，那穷酸佩剑直闯将军府，被护卫拦下了。”


    
王斗哦了一声。


    
他说着，那书生已是大步过来，远远的，他就冲王斗施了一礼，然后高喊：“公之意，吾尽知也，然公欲成大事必不可缺我！”


    
周边一片大笑，王斗眉头微微一皱，心想：“狂生一个。”

第330章 尊皇攘夷、驱狼吞虎


    
崇祯十二年四月十一日，天气慢慢变热，不过不时狂风刮起，天气立时急速转寒。


    
在此时的定国将军府内，王斗身着常服，静静坐着喝茶。下首一身着长布青衫，身材高瘦的文人含笑而坐，另一文人则站在厅中高谈阔论。


    
“学生以为，当以治国之策治理东路，内修政治，扩大屯田。外接勋贵，唯才是举，引朝中奥援，则东路之事可成。学生有万言书在此，请将军详观。”


    
说话的却是叶惜之，前几天他勇闯将军府，口出狂言，当时王斗不以为意。不过为了表示自己重视人才的姿态，还是客气地将他请入府内，安置入客房休息，几天过去，王斗早忘了这个人。


    
还是妻子谢秀娘欢喜地过来跟王斗说，说找到一个学识渊博的先生，想聘请他为争儿的西席教授。


    
王斗的儿子王争已经五岁，甚为顽皮捣蛋，小小年纪竟敢去摸侍女的屁股，也不知跟谁学的。听闻这个消息，王斗吃惊的同时，也感觉对儿子的教育问题应该提上议程了。


    
说起来王争也到了开蒙入学的年纪，虽然谢秀娘希望儿子留在身边，不过王斗却打算将他送入将要开办的军校学堂。他的儿子，决不充许作为温室的花朵存在。


    
将王争送入军校，也可以起先锋模范带头作用，鼓励保安州所有的军官子弟进入军校深造。


    
虽然王斗不打算为儿子聘请西席，不过听闻妻子找到一个学识渊博的先生，还是立时召他来见。一见之下，竟是前几日被自己请入府内的那个叶惜之。


    
粗粗一谈之下，王斗觉得这叶惜之也不如他外表那样大言不惭，自吹自擂，还是有一定本事的。


    
前日自己好友，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来访，为自己推荐两个人才，跟在他屁股之一的便是叶惜之，另一个则是称为秦轶的文人。一番长谈，王斗心中窃喜，秦轶长于谋略，叶惜之长于民政，都是人才，自己差点错过。


    
这两日中，王斗都召叶惜之与秦轶说话。


    
得到王斗重视，叶惜之与秦轶都是心下欢喜。


    
特别是叶惜之，他洋洋洒洒早已准备了万言书，经过这几日的修改完善后，他更是胸有成竹。


    
在王斗翻阅万言书的时候，他续道：“学生之策，便是四事六政之法。修复驿路，建渠养蚕，屯粮、种棉、造林、牧畜、贸易诸计。我宣镇之地，向不以产粮见长，然有煤铁之利，东为京畿，西为三晋，临近塞外，当可大兴农牧，贸易往来。”


    
他越说越是兴奋，差点手舞足蹈：“将军救回二十万百姓，朝廷令之转为军户，可每数千人集于一屯，每屯相距数十里，置行幕于荒秽中，披荆棘、拾瓦砾，集粮养望。底蕴既展，百废俱兴。”


    
“……以东路百姓之教化，学生以为，可每屯设之学堂一所，百姓幼子均需识字，全民教化，使之邑无不学之户，户无不学之人，让百姓人人皆知礼义廉耻。”


    
“将军设之教化司，学生献尊皇攘夷之策……此国事纷纷之时，外有东奴，内有流寇，人心惶惶。将军趁势而起，以圣人之教诲，保家护国为号，拥戴圣君，平乱天下。当万人一心，皆随将军麾下，我舜乡军定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说到这里，叶惜之意气风发地对王斗施了一礼。


    
“好！”


    
王斗忍不住叫了声好，他放下万言书，亲手上前扶起叶惜之，意味深长地道：“先生高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请就座。”


    
以其言观之，这叶惜之谋虑深远，方略与治政都不错，是个战略与实干型的人才。听闻其是庐州人，曾求学庐州书院，于阳明心学颇有心得。在王斗印象中，阳明心学走的是唯心路线，并不怎么追求程序的正义与公平。


    
为了高尚目的，他们不介意使一些小手段，并认为这是合理的。当年的戚继光便是王学门下，为了达到自己平倭定虏的目的，他刻意结交当时的权臣张居正。


    
在王斗看来，每人都有阴与阳的一面，戚继光结交奉承张居正，并不损他民族英雄的光辉形象。


    
叶惜之提议外接勋贵，引朝中奥援，在他看来，为了东路的繁华安定，这些事都可作为权宜之策。比起迂腐的文人，这样的人才，却是王斗需要的。


    
叶惜之眉飞色舞地坐下，定国将军对他如此评价，看来得其重用，一展胸中所学只在当日。


    
看叶惜之兴奋的样子，秦轶也在酝酿心中的话语，好友得定国将军器重之用己无疑问，但自己要用一番什么话，才能打动定国将军的内心呢？


    
同时他感慨再是知己好友，每个人都有私心，叶惜之方才一番话，便从来没对自己透露过。


    
……


    
“我东路为宣镇之左臂，各路陵寝之外户，东距神京三百里，西距镇城八十里。锁钥既严，此浅渊困龙之所。”


    
秦轶慢条斯理，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下子吸引了王斗的注意，让对面意气风发的叶惜之也立时陷入沉思。


    
见定国将军被自己的话吸引，秦轶心下满意，仍然不紧不慢地道：“昔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固守以窥周室。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故有席卷天下，振长策而御宇内之举。”


    
“雍州遥远，我军有鞭长莫及之势，北为塞外荒漠，取之无用。学生之意，当谋三晋之地。”


    
“山西表里河山，形胜险固，商贾云集，土地富裕，进可击京畿、关中，退可扼守关隘，高屋建瓴，此李唐、晋武之基也。我皇明危难如此，将军若思国难之时力挽狂澜，来日之宣大不可不控，三晋不可不据。学生请效扩廓帖木儿之势，思谋山西之地。”


    
王斗惊讶地看了秦轶良久，他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神情，他沉思久久，叹道：“时日未至。”


    
秦轶点点头，说道：“学生又有一策，塞外北虏，与东奴叵测异心，可思谋攻伐之，分离之，断奴之臂膀。越数年，塞外牛马之利，骁勇之士皆为我用，驱其部族源源不绝攻伐奴部，此为驱狼吞虎之计。”


    
王斗缓缓点头。


    
“塞外漠土，朝廷早已弃之，将军在此经营，于将军，与朝廷皆是两利，料想掣肘不多。将军在外屯粮养望，积聚骑军，从容布局。在内结恩宣大，三晋诸地，来日群龙无首之境，将军振臂一呼，定可百应，大事可成。”


    
王斗哈哈大笑：“本将得两位先生之助，实是幸事，幸事。”

第331章 新的天地


    
当日，王斗将叶惜之与秦轶二人安排入幕府，叶惜之任民政司的书吏，秦轶则任参谋司的赞画兼书吏，同时二人还在教化司挂了个名。


    
王斗虽重视他们，不过他们还得从小职小吏干起，这是必然的过程。如果有谁投奔自己，立时给他高位，这是对最先跟随自己的人才不公平，便如钟荣，从崇祯七年就追随自己，一直到崇祯十二年才得到大力重用。


    
先进的人才，必然享受最好的待遇，这是一种姿态。如此才可形成牢固的内核，源源不断的席卷壮大团体。后进的人，只有经历这个过程，体现出他的才能，最后才可大力使用。


    
这是一种原则，王斗相信，以二人的能力，是金子总会发光。


    
初四日王斗确定幕府后，各有司管事都在忙着充实司僚，王斗同样忙得不可开交。这些时间，除了幕府之事外，王斗还与各将忙着操持整编军伍之事。


    
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给王斗感触甚多，感觉自己的军队有必要作一些调整。四月初七日时，回归保安州的舜乡军停止休假，全体回归军营，开始整编调整之事。


    
王斗已经升任高史银为千总，如此算来，王斗麾下共有温方亮，钟显才，杨国栋等八个千总，还有两个守备。


    
兵部已经下来调令，任韩朝为涞水守备，钟调阳为保安州城守备。杨国栋作为原来卢象升部下，在三月王斗班师回保安州时，就前往宜兴为卢象升办理后事，想必还要数月才能回来。


    
整编从初七日开始，一直到十五日完成。


    
王斗现在有兵约八千五百人，分到每个千总、守备的头上，不过几百人。


    
然以王斗一个地方分守参将的身份，保持这么庞大的兵员其实已经让人惊骇非议。虽说王斗以前报上去的兵员是三千五百人，一个游兵营的编制，余者都是不领军饷的卫所军壮。


    
但每个人都知道王斗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哪个卫所军丁有王斗部这么有战斗力？那王斗是个效仿李成梁之事，还是另有打算？王斗现在名望如日中天，首辅刘宇亮与礼部尚书杨嗣昌都在大力拉拢，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罢了。


    
对王斗来说，磕睡碰到枕头，眼下有一个良机到来，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大力练兵。


    
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寇后，廷臣练兵之议遂起，在杨嗣昌主持下，大明拟定了抽练各镇精兵的具体方案，在宣大三镇中，就决定以镇兵的十七万八千八百余人，三总兵各练万人，总督练三万，其余授镇监、巡抚以下分练。


    
回到保安州，王斗与纪世维书信往来密切，除了定下与纪君娇成亲的良辰吉日外，纪世维还为王斗争取到了五千的练兵名额。


    
这是很难得的事，宣府镇有分守参将七员，只有王斗有这待遇。作为地方参将，其实王斗的兵员编制还是与游兵营差不多，麾下还是三千五百员拿饷之人。有了这五千新军兵额，意味着王斗可以向朝廷多讨要五千人的粮饷。


    
对王斗来说粮饷事小，可以光明正大地扩充自己兵力才是妙事。当然以王斗现在的财力，他最大限度供养的兵员也超不过两万，内中骑兵超不过五千。


    
整编以步、骑、炮、辎诸类兵种进行。步兵方面，略有浓缩，改为每甲十人，取消刀盾甲，五甲为一队，不计队官在内，一队有五十人。而且队官护卫降为一人，以一甲长充任的队副不再拥有护卫。


    
队与甲也不再设立旗帜鲜，仅以腰牌与盔甲服饰辨别身份。


    
四队为一总，长枪队、火铳队各二，不计把总指挥部在内，一总共有战兵二百人。


    
四总为一部，不计千总指挥部在内，一个千总共有战兵八百人。


    
掌管步兵的韩朝、温方亮、钟显才、钟调阳、高史银、杨国栋皆是如此。韩朝与钟调阳虽为守备，王斗也只让他们管理一个千总的兵力，以舜乡军的战力来说，镇守一个城池，有一个千总的兵力已经是绰绰有余。


    
如此他们级别划一，人数固定，彼此独立，互不相统，只受王斗一人指挥，从而建立起严密完整的指挥体系。各官只服从王斗一人，全军也只服从王斗一人，确立军队的绝对忠诚。


    
骑兵同样如此编制，只在装备方面略有差别，原来李光衡部下只有四百人，从步兵中补充入一些老军后，凑成一个千总的兵力。这些新骑兵的训练是个问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形成战斗力。王斗盘算自己军中马匹众多，可否将温方亮等人的步兵都训练成骑兵，或者是骑马步兵？


    
温达兴的夜不收千总较惨，夜不收的训练比骑兵更为困难，经过多方争夺兵员，他的夜不收只有四队两百人，此事只能以后慢慢再看。


    
赵瑄的炮兵千总，与温达兴的情况相同，面临炮手不足的问题，连上督标营归附的炮手们，他千总中各样的炮手与军士只有两百多人，只能空着编制，慢慢再加训练。


    
孙三杰的辎重千总人手最好解决，在编制中，他一甲驭手也是十人，管二马挽带的马车五辆，每车可载粮草五石。一个辎重千总有马车四百辆，一次性可运送粮草二千石。


    
余下的兵力，还有各千总整编下来的刀盾兵暂归王斗直领，安置在保安州营地。这些直领的兵力中，有几百人是崇祯十一年参战受伤后痊愈的战士，堪称强悍。


    
这些兵员，都是以后扩编军队的最强士官人选。


    
……


    
在王斗整编本部军队的同时，他还对州内各军官们的兵员进行整编，严令各人不得拥有私兵家丁，各堡辖下的官军也必须重编。不能作战的全部充为军户，屯田耕种。主要对象便是五堡防守官杨志昌，张家堡防守官史敏等人。


    
对王斗的举动，各人却表现平静，甚至内心窃喜。发展到现在，无数的例子证明，就算没有家丁，在舜乡军中，也可以发展得很好，林道符，温方亮，甚至是田昌国等人，无不如此。


    
或许因此加入舜乡军中，各人飞黄腾达说不定。


    
王斗还以为会有一场骚动，如此的风平浪静，倒让他有些意外。


    
四月十六日，在全军整编完毕后，王斗在舜乡堡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看着一个个方阵的军士精神抖擞而过，王斗心潮起伏，同时又洋溢着浓浓的自豪感。他的目光投向永宁城方向，新的天地，就要展开了。

第332章 东路兵备


    
崇祯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怀来城。


    
“王斗上任了吗？”


    
“听闻昨日己前往永宁，然路过怀来却不前来拜见，实是跋扈。”


    
怀来兵备府内，此时说话的是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与兵备道马国玺。


    
二人都是前兵备官纪世维、前东路通判奉时雷转调镇城后任官于此，新的永宁参将就要上任，二人都是关注，特别在王斗名满天下的情况下。


    
不过那王斗也太不紧不慢了，回到保安州一个月后才到永宁城去上任。虽说大明官员三个月内上任便是，但保安州离永宁城这么近，王斗如此拖拉，不免让二人等得心急。


    
而昨日王斗路过怀来城外，不先进来拜见城内的兵备与通判，直接就去了永宁，让马国玺与郭士同极为不悦。


    
马国玺老奸巨猾，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笑呵呵的仍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下首而坐，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脸上的不满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郭士同今年四十余岁，人长得高瘦，神情中总有阴阴之色。他青袍素银，鸬鸾补子，在官位上，不过是个六品的文官。但身为通判之职，掌控整个怀隆道东路的粮饷事宜，所求者众，说话时便养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味道。


    
大明地方的户部官员皆是如此，特别郭士同的后台是宣大总督陈新甲。有这强大的靠山，虽调任宣府镇东路不久，已经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只礼貌上对兵备官马国玺保持一些尊敬。


    
他一把下放下手中的茶盏，对马国玺说道：“马公，这王斗如此跋扈，下官看以后东路之事颇办。听闻王斗在保安州种种，可有将我等放在眼里，可有将朝廷放在眼里？”


    
听他这样说，上首的马国玺仍是呵呵一笑，他抚须说道：“王斗有功于国，又年轻气盛，处事思虑不免失欠。郭主事，我等作为东路主官，还是宽宏为上，宽宏为上，以示文武和睦之意嘛。”


    
听马国玺这样说，郭士同又端起手中的茶盏，只在心中冷哼一声：“老狐狸。”


    
马国玺的全称是整饬怀隆等处兵备山西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却是真定府人氏，说话时带着一股浓厚的畿南口音，纪世维调任镇城后，他也随之调来了东路。


    
他今年五十余岁，身着盘领大袍的大红官服，腰横玉带，方面大耳，长须垂胸，这官容上让人无可挑剔。特别他脸上总带着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


    
不过对马国玺，郭士同却丝毫不敢轻视，不说这是个官场推磨高手，便是他的后台，就是当今内阁首辅薛国观，足以让人不敢轻视。薛国观现在饱受圣眷，便是有“杨相”之称的杨嗣昌，也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郭士同虽在东路有咄咄逼人之势，但面对马国玺这个老油条，也有狗抓刺猖，无从下手之感。你来我往，几经试探后，二人大体保持了互不侵犯的相安局面。


    
不过现在来了个似乎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任参将……放在往日，区区一个参将也不会放在郭士同等人眼中，文贵武贱，自己掌控东路粮饷，事实可以节制参将，便是从二品大员又如何？照样要在他们面前恭恭敬敬。


    
但王斗与众不同，名满天下，外有阁臣笼络，内有宣府镇巡抚为奥援，东路的格局会发生什么变化，郭士同不知道。


    
昨日听闻王斗离开保安州，前往永宁城时，郭士同料想他会进怀来城拜见，早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语，谁知王斗直接去永宁城了。这一拳打空，让郭士同心中空荡荡极为难受。


    
“朝廷令二十万获救百姓转为军户，陈督臣也有意让王斗在东路编练五千新军，以我等协助操练。五千新军，非同小可，屯田诸政，事务繁杂，马公可有定计？”


    
郭士同忽然又提起一事。


    
在各镇兵备体系中，参将与游击负责练兵防守，兵备与通判掌管一路之屯田民政，为军队提供物资粮草，并监督参将、游击将军等训练军队，遇战监督调度。


    
虽然宣大有意令王斗操练五千新军，但这监督的大权，当然是在马国玺的手中，而自己负责筹措新军的粮饷，话语权也极重。特别是民政，虽然分守参将名义上有屯田的权力，但事实上，这权力已经大部分集中在当地兵备手中。


    
故郭士同有此一问。


    
马国玺沉思良久，呵呵一笑：“此事重大，需从长计议，文武一体，还是待见了王将军再作定断吧。”


    
“又是从长计议，幕气之极。”


    
郭士同内心再次冷哼一下：“邀媚武人，阉党余孽，素无为国之心。”


    
他起身向马国玺施了一礼：“下官还有公事要办，就此告辞。”


    
看着郭士同离去的背影，马国玺眯起了眼睛。


    
作为薛国观的门生，“阉党”余孽，马国玺等薛系人向有“素仇东林”的名声，马国玺入官场多年，在崇祯年间，大部分是夹着尾巴做人。直到前些日时来运转，薛国观再度出山，得皇帝重用，视为温体仁第二。


    
水涨船高，他们这些门生故吏也相继被薛国观提拔上来，马国玺在提刑按察使司熬了多年，第一次被提到一路兵备重任上来。马国玺欣喜若狂的同时，处事也更为沉稳。


    
对他而言，“安全”第一，毕竟自己年岁渐大，离致仕的时日不远，安全熬过这几年是最重要的，有没有政绩在其次——当然有政绩更好，但凡事需以稳妥为上，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的口头禅便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围绕这个目标，马国玺轻易难下决断，素以不变应万变之策应对一切。对同僚下属，他总是如沐春风，和蔼可亲，也最大限度放权，在东路各官中，赢得了“亲和”、“不揽权”等一系列美名。


    
大明“无为而治”老官僚的典型代表。


    
今日郭士同来访，他的心思马国玺如何不明白？那王斗他潜心关注过，不是个普通的武人，郭士同想让自己当这个挑事之人……


    
马国玺冷哼一声，闭目养神起来：“郭士同心思狭隘，功名之心热切，那王斗也不是个好相与之人。就让他二人争个你死我活吧，老夫稳坐钓鱼台。”


    
……


    
大明宣府镇身为九镇之首，素有“京师锁钥”、“九边冲要数宣府”之说，宣府教场更是天下闻名。


    
此时在教场上，金戈交鸣，人喊马嘶，密密麻麻的甲胄之士正在操练，喊声振天。


    
一个高大壮实，年近五十，身罩战袍的将官稳稳站在那。他一张国字脸，满是风霜之色，顾盼间极有威严气度。他静静看着麾下将士操练。肃立良久仍是一动不动。


    
在他身旁，簇拥着大群顶盔披甲的将官及护卫，同样一动不动，不发声一言。


    
将官深沉立了良久，他身旁一个年在四十余，身材壮实得有若方形一样的副将兴奋地道：“军门，经去年一战，加上我正兵营夺得大量银两马匹，儿郎们衣食充足，我正兵营的战力，比以前高了数筹，当在九边稳排第一。”


    
该将满脸的刀伤疤痕，声音如雷，正是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


    
那个肃立的老将，自然便是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


    
三月朝廷封赏时，武官以杨国柱为首，授荣禄大夫，左都督，荫一子世锦衣千户。这种荣耀，达到了现今大明武官的顶峰，再下去，就是封侯拜相了。


    
不但如此，与王斗的联合作战，杨国柱分到了马骡一万多匹，白银数十万两，势力更壮。不但正兵营五千人全部改为马军，更有资本大规模地招兵买马。


    
与王斗的磕睡碰到枕头感觉相同，朝廷决意大量操改镇军，不但宣大三镇十几万人都要操练。更府汰通州，设练备。州汰判官，县汰主簿，设练总，全国大规模练兵。


    
作为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名下可再操练精兵一万人，分马兵、定将领、增粮料，筹算停当后，就可向朝廷奏请下拔粮饷。到时候杨国柱麾下的战兵们，可理直气壮地达到一万五千人。


    
兴奋，这是以郭英贤为首杨国柱身边亲近之人的普遍感觉。经去年那场战事，各将认为，只要正兵营敢战，营内战士的战力，至少不会输于清国军中的步甲，马甲诸兵。


    
待那一万兵再操练出来……


    
郭英贤忍不住眉欢眼笑，欢声如雷。


    
杨国柱摇头：“去年一战，本军门感触甚多，行伍作战，靠的不是单打独斗。我正兵营将士，论起勇力，人人不输于王将军的舜乡军，然堂堂正正对决，彼百战百胜，东奴各旗望风披靡，我等……”


    
说到这里，杨国柱感慨地叹了口气，问郭英贤道：“王将军前往东路上任了吧？”


    
“听说昨天去了。”


    
郭英贤叫道：“那小子，还真忍得住，在保安州磨蹭了那么久，老郭真是服了他了。”


    
杨国柱神情不变：“练兵之事，势在必行，不过本军门有意前往东路一趟，看看王将军，是如何操练新军的。”


    
郭英贤喜道：“好啊，有些时日没见那小子了，倒有些想念，正好寻他喝个三百杯。”


    
随后他又嘀咕一声：“东路热闹了，听闻朝廷很多大员，还有山西镇的虎军门，大同镇的王朴等人，都在探闻王斗练兵之事，有意前往取经，到时，啧啧……”


    
……


    
当日的京师，崇祯帝正召淮扬道参议郑二阳于平台，询问练兵措饷之事。


    
郑二阳在淮扬道治兵治政颇有成效，全国将大规模练兵，听闻了郑二阳的成绩后，崇祯帝特意召见。


    
面对皇帝的询问，郑二阳道：“臣初到扬州，各营设有官兵，向来相沿虚冒。臣刻意简练，有一额即求足一兵，随时操练。所以防寇二年，不请一兵一饷。”


    
崇祯帝道：“此一方事，谓天下如何？”


    
郑二阳道：“大抵额设之兵，原有额饷，但求实练堪用，则兵不虚冒。即核兵即足饷。若兵不实练，虽措饷亦无益。”


    
崇祯帝又问如何练兵，郑二阳道：“臣所见只以参将、游击以下官操练。”


    
崇祯帝再问如何操练，郑二阳道：“如参将、游击选千人，总选十百，责按兵法。”


    
崇祯帝又问措饷，郑二阳道：“措饷，诸臣条陈已十分详尽，关键是得其人。如鼓铸得人，利归公害……”


    
听着郑二阳的问答，崇祯帝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猛地想起，这不是几年前卢象升与他说的话吗？听闻卢象升的条陈言论来自王斗……崇祯帝对郑二阳看了良久，看得郑二阳莫名其妙。


    
回到乾清宫，崇祯帝来回踱步，召来东厂太监王化民，说道：“王将军在东路如何了？”


    
王化民恭敬跪在地上道：“奴婢令厂卫在东路及保安州多方察探，王将军还未前往永宁赴任。其在保安州完善政务，抚恤军士，听闻组建了幕府，设立司僚，动静颇大。”


    
崇祯皇帝点点头：“不比一州之地，东路政事繁多，王将军设立幕府，广招幕僚，也在意想之意。”


    
顿了顿，他看了王化民一眼，轻声道：“王将军麾下兵力查清了吗？”


    
王化民叩头道：“奴婢多方查询，已然可以肯定，王将军麾下兵马，不会少于七千之数。除有三千余人是拿饷的营兵外，余者皆是当地军壮，然他们的战力，似与营兵无疑。此战王将军伤亡两千人，经过补充，又复旧观……”


    
崇祯皇帝呆呆出神，他不明白，王斗以前只是一个游击，是怎么养起这庞大的兵马的，战力还如此出众？而且他听厂卫侦知，王斗麾下的兵马，都是不发粮饷的，当兵不拿军饷，他们又如何愿意作战？


    
王斗身上似乎一个又一个迷团，让人琢磨不透。


    
他又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便以王将军七千兵马计，此次九边练兵，宣镇东路操练新军五千人。如此，王将军麾下便有一万二千兵马，其部战力出众，五千人可当奴一万人……”


    
听着崇祯皇帝的话语，王化民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他心下寻思：“难道皇上己对那定国将军起了猜忌之心？”


    
这种语题不能深究，更不能插口，王化民只觉背脊一股股凉气上冒，又觉得自己似乎汗流浃背，极为难受。


    
良久，崇祯皇帝叹了口气：“王将军对朝廷还是忠义的，不比左良玉，吴三桂，贺人龙他们……”


    
提到贺人龙时，崇祯皇帝的语气有些阴冷。


    
这种话题上，王化民更不敢插口。


    
终于，皇帝恢复了平静，对王化民吩咐：“你多派厂卫，巡弋东路各处。”


    
王化民如奉纶音，恭敬告退出来，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崇祯皇帝低语一声：“惜其已然娶妻……”


    
王化民呆了一呆，眼睛咕噜噜转动。

第333章 东路各将


    
永宁城的分守参将府离西门不远，在这条街上，还座落着永宁卫指挥使司。而在东门那一带，则分布着巡案察院与守备官厅。演武厅，永宁仓诸要地，同样位于东门之外。


    
此时在宽阔的参将府大堂内，聚集着一些身着高品官服的大员，人人大红官袍，腰上别着汲虎盘龙的花金腰牌，补子上，也布着虎豹的绣纹。阳光通过那层簿簿的窗纸照进来，映照得各人的官服更是绯红。


    
堂内各人大多身着正三品的官服，个个宽袍大袖，打扮上与文官没什么区别，只有这绣纹，才可以看出他们的武官身份。


    
不错，眼下聚在大堂内的，正是从东路各城赶来拜见的各地守备操守们。王斗身为永宁参将，治下怀来，延庆，永宁，保安州城，保安卫城，靖胡堡、四海冶堡七城守备，此外还有几个城的操守，防守们。


    
十几个官将聚在大堂之内，七嘴八舌，谈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新来的分守参将，名满天下，各地沸沸传扬的定国将军王斗。


    
彼随卢督臣入卫，战通州，战平谷，战巨鹿，战涿州，所到之处奴敌望风丧胆，立下赫赫军功。众人皆是如雷贯耳，各处茶楼酒肆也是谈论不休的热门人物。


    
这样的人物成了自己上司，是福还是祸，众人都不敢肯定，相互间探询，只想多得一些信息。


    
堂内各人中，当然最有发言权的便是保安州新任守备钟调阳，其是定国将军的心腹爱将，王斗一手提拔，私下传闻其还是定国将军的表兄。若其透露一二，众人心思定能确然。


    
然其只是微笑静坐，与各官寒暄后坐于自己位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说话。


    
他不愿多说，各人当然不好多问。


    
除了钟调阳与徐祖成，有发言权的还有永宁城守备王以德，其在昨日率永宁各官迎接王斗一行的到来，当然很有发言权。此时他在与怀来守备黄昌义，延庆守备陈恩宠，靖胡堡守备宋佳选说话。说话时，又是习惯性的搽着手。


    
算起来，王以德也算长得腰粗膀阔，不过满脸皱纹，两鬓花白，背脊还有些驼下去。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象六十岁一样，那身正三品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


    
在各人眼中，王以德此人唯唯诺诺，用应声虫来形容他最恰当不过。彼生性胆小，极为听话——对上官而言。他的口头禅便是：“好的好的”、“不会吧，不会吧……”


    
每次上官问话，他也总是垂手肃立，拘谨木讷，说话时还陪着几分惶恐的媚笑。


    
虽然同僚轻视，不过在上官心目中，王以德恭顺谨守，便是没有能力，也得到许多人的器重。在永宁守备伍云嵩突然病死后，当时的兵备纪世维，在王斗不愿意任永宁守备后，毫不犹豫，就将王以德提了上去。


    
此时王以德不断吸着气，免得自己鼻涕流下来，他的鼻子可能有些问题，一激动就会流鼻水。


    
“定国将军名满天下，东奴望风披靡，昨日一见，下官却觉见面更胜闻名，舜乡军精锐之师，当真是名不虚传……”


    
昨日王斗领军到来的震撼仍盘旋在王以德心中，随王斗前来永宁有幕府各员，还有温方亮、钟显才、高史银、李光衡，孙三杰诸部数千兵马，随军浩浩荡荡几百辆车马，内中不知装载什么。


    
他们的军士，一色身披甲胄，长枪兵铁甲，火铳兵镶铁棉甲，那股超豪华铁流，立时震住永宁城内城外所有军民。特别舜乡军那股百战余生的气势，更震得场中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永宁城原是个卫所，除了参将幕府外，还有卫所中各大小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正副千户等官员。原来的分守参将杨仙桥将要到宣府镇分守道南路去上任，忙着整理家丁，转移财产，所以迎接新任的分守参将事宜，主要由守备王以德筹备办理。


    
为了迎接王斗，王以德做足了工夫，将参将府内外墙壁好好粉涮，庭院好好打扫。永宁城公费颇有不足，王以德不惜自掏腰包，就是为了让新任的分守参将满意。


    
果然，定国将军王斗对王以德用心还是肯定的，招王以德很是询问了永宁城内外事宜，言语间多有夸赞，让王以德心中美滋滋的。当然，王以德极力奉承新任分守参将的同时，不免忽视了旧日上司杨仙桥。


    
王以德并不为意，虽然他以前对杨仙桥便如对王斗那样热忱。但杨仙桥已经是过去式——他调到宣府镇南路去，已经与自己没有关系。奉承好现任上司王斗才是最重要的。


    
王以德说了半天，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黄昌义，陈恩宠，宋佳选三人还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们相互交换眼色，撇开王以德，走到一旁低语。王以德略有些尴尬，他很快酝酿了一下感情，换上笑脸，走上前与钟调阳，徐祖成二人施礼说话。


    
在那边位上，徐祖成与钟调阳坐在一块说话，看着眼前的钟调阳，徐祖成不由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王斗只是他一个恭谨的部下，一举一动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转眼间，他成了都指挥同知，比自己高了一秩，更成了地方上的分守参将，真正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反要看他的脸色说话，世事难料啊。


    
眼前的钟调阳，以前也只是一个微末小军，因为跟从王斗，他成了地方上的守备，与自己平起平坐。不论徐祖成心中多么的嫉妒不适，也得忍住心中情绪，大力与之结交。


    
他谈笑风生，扭动这些年越加肥胖的身躯，丰大的鼻子都在颤动：“卫城东二十五里便是玉石沟，该处产石如玉。改日老哥我作东道主，带钟老弟去好好游览一番……”


    
……


    
“人说新官三任三把火，不知这定国将军到了永宁后，会烧什么火。”


    
延庆州守备陈恩宠阴恻恻地道：“观王斗在保安州所作所为，其人可不是个好相与之人。”


    
怀来守备黄昌义苦着脸道：“上官来到，肯定要有所孝敬，希望不要破财大出血。”


    
靖胡堡守备宋佳选压低声音道：“孝敬财帛事小，就怕那王斗贪得无厌，盯上我等的田地财路。”


    
他便是压底声音，说话还是粗声粗气，与陈恩宠的阴柔，黄昌义的干瘦不同，宋佳选却是个非常魁梧的大汉。肩宽背阔，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让他看起来颇有些凶神恶煞。


    
那身文雅的官服穿在他身上，一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


    
听了宋佳选的话，陈恩宠几人都是竦然而惊，黄昌义喃喃道：“不会吧……”


    
宋佳选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与保安州一样，东路各城一样是军官豪强侵占土地成风，肥沃土地被他们瓜分完毕，还有地处商铺，矿山，林业，哪一样他们没有侵利？他们就是当地的地头蛇，但王斗这条强龙来到，谁知道他可否会上来抢一口食？


    
与陈恩宠、黄昌义等人不一样，宋佳选族内田地倒不多。不过他家族镇守靖胡堡多年，该堡掌控东路通往塞外的要地，多少商贾豪强偷偷与塞外各蒙古部落贸易，走私成风。


    
要去塞外，就要向宋佳选行贿。坐收渔利，多少年下来，宋佳选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他所领官军不到两千人，其中有近半就是他的家丁，靠的就是地利。


    
宋佳选最怕的，就是未来王斗盯上这条财路，分一杯羹还好，如果王斗起了独吞的念头，将自己调走，那……


    
希望王斗吃相不要太难看。


    
沉思良久，陈恩宠说道：“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王斗毕竟年轻，要想东路太平，还要靠我们这些老成持重之人。”


    
他意味深长地道：“几位大人，我们这些东路的老人，应该合成一条心思，共同进退。”


    
陈恩宠身为延庆州守备，向与知州吴植交好，吴植看王斗不顺眼，陈恩宠一样对王斗没有好感。但王斗重兵在握，天下闻名，非同小可。要合成声势，必然多拉些人。


    
东路各将中，钟调阳铁定没指望，那徐祖成急欲拍王斗的马屁，也不要想。王以德胆小如鼠，马屁精一个……黄昌义身为怀来守备，是个好人选，不过其是个墙头草，哪边强，那边有好处就靠哪边，小心其人出卖。


    
铁杆中，只有宋佳选，余者一些操守，防守之类的小官，用是用可，壮些声势，还有……


    
陈恩宠目光投向了大摇大摆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大汉，他正与周四沟堡操守陈钦鸾狂声大笑，不知在说什么趣话。该大汉身上披着盔甲，却没有穿着大明卫所系统的官服，却是四海冶堡守备张文儒。


    
与他名字不一样，他不论长相还是举止都非常粗野，乱蓬蓬的胡须，盔甲衣袍上满是油腻，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汗腥味。可能昨晚又与下属军士大醉而归，他的眼睛仍是火红，布满血丝。


    
“这张疯子，骁勇是骁勇，不过其一心只想杀奴，还对那王斗颇为仰慕，怕是靠不住……”


    
陈恩宠暗想。


    
张文儒任四海冶堡守备，掌控东路通往塞外另一通衢，不过与宋佳选不一样，他却非常厌恶境内有人私通塞外各部。见一个打一个，打完人不说，还将货物私吞，换了银钱与属下喝酒吃肉。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做派，与张文儒的身世分不开，其是迁安人，自幼偏好舞枪弄棒，崇祯二年，皇太极借道蒙古，攻破长城，大掠京师，迁安城破。张家一门二十三口尽数惨死后金兵刀下，包括其有六月身孕的小娘子，唯张文儒因事外出仅以身免。


    
遭此惨变，张文儒散尽家财，投身入军，因其每与清兵作战势如疯虎，人送外号张疯子。更有得清人伤兵活俘，活取其心肝下酒的事例，人在背后送他一个外号：“活屠张。”


    
得到这个外号，张文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沾沾自喜，每每高歌：“将那奴趁活开了膛，取了心肝与我下酒。”


    
算起来，从崇祯二年起，其就颇有战功，崇祯七年清兵从宣府镇入寇，张文儒也斩获甚众。然其不知通变，每获钱物，便与下属军士大醉而归，丝毫不愿孝敬上官，加上其活屠张的匪号，为上官所不喜，虽颇有军功，却始终不得赏识。


    
多年过去了，也只是一个守备，还被安放在清苦的四海冶堡之地。


    
本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便如靖胡堡守备宋佳选一样。但张文儒自绝财路，这种做派当然让东路境内众商深恶痛绝，不过没办法，这张文儒打仗狠，做人也狠，非常难惹。


    
他的名言便是：“人不狠，站不稳。”


    
典型疯子一个，遇上他是非常头痛的事。


    
张文儒唯一特点，便是对敢与清兵作战的好汉非常敬佩。听闻王斗的战绩后，他曾公然表示仰慕：“某听那王斗杀奴好大的名声，倒想见上一见，不知他手下兵将比我之儿郎如何？”


    
这样的人，不是陈恩宠心目中理想的目标，人多势众才好，看来自己需多想办法。


    
……


    
在堂外各人心思各异之时，王斗正与将要调任宣府镇南路的原分守参将熊廷瑞谈笑正欢。熊廷瑞很有富态，年在四十余岁，保养甚佳。可以看出其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崇祯十年原东路分守参将毛镔死后，熊廷瑞从镇城空降下来，在东路之地，任官不到两年，又要调走。对他来说，平调宣府镇南路任顺圣蔚广参将，是个大大的喜讯。


    
东路这个地方，熊廷瑞并不喜欢，当地军头势力盘根错节，熊廷瑞觉得自己应对有心无力。特别该地临近塞外，颇为危险。崇祯七年，东奴大军便是从东路破口而入。说不定什么时候，东奴或北虏又来，能走是最好。


    
而相比宣府镇南路，其深处次冲之地，不用现在这样提心吊胆，担心什么时候身家性命难保。其治下圣顺川东西城、蔚州、广昌诸地也算是富足，自己可以安安稳稳捞钱。


    
王斗接手最好不过，皆大欢喜啊。


    
心情愉快下，熊廷瑞与王斗谈笑风生，相邀两地分守参将要多多联络，增进彼此的感情，对王斗这个传奇人物，熊廷瑞还是好奇的。


    
此举正中王斗下怀，二人一边欢笑，一边静待下属将诸务交接完毕。


    
新官到任，交接诸务繁多，明太祖朱元璋估计上任须知三十一条，祭祀、养济院、刑狱、在城印信、鱼湖、会计粮储，等等等等。一一都需交割确认，免得将来留了尾巴，多生是非。


    
王斗昨天到永宁城，已经与熊廷瑞交割了一天，还在继续，不过也快了，进入收尾阶段。


    
终于，在王斗连喝了四杯茶后，幕府文案主事冯大昌走进来，对王斗低声道：“将军，诸务已然确认。”


    
冯大昌的话，熊廷瑞当然听到，他哈哈大笑起身：“王将军，便让本将为你引见东路诸位同僚。”

第334章 若犹怙恶不悛，杀无赦！


    
“定国将军到！”


    
随着谢一科的大嗓门，王斗在温方亮、钟显才、孙三杰、温达兴等心腹将领的簇拥下，随熊廷瑞满面笑容地进入大堂内。堂中各人，这才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名满天下的传奇人物。


    
他年轻很轻，不到三十，身形雄伟，举止中极有气派。拥在他身旁各将，也是个个锐气十足，似乎昭示着这个团体如日中天的气势。堂内所有人，都是起身施礼，脸上陪着恭敬的笑容。


    
特别以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永宁城守备王以德，更是笑得如一朵花一样。只有四海冶堡守备张文儒大大咧咧起身，睁着一双醉眼，对王斗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王斗的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并不在下属面前摆什么架子，相反，他自称年轻历浅，初来乍到，还要多多借重各位同僚的经验。


    
王斗的作派看在延庆州守备陈恩宠等人眼内，都是心下凛然，这位新任参将，处事可用老而弥辣来形容，是个城府极深之人，未来不好对付。当然，对余者守备，操守们来讲，王斗给他们的印象极好，这位上司，为人不错。


    
初次见面，堂内可用一团和气来形容，只有为王斗引见的熊廷瑞心下不是嗞味。东路各将忙着巴结讨好新任的定国将军，却将他这旧日上司撇到一旁，悲哀啊，人走茶凉，古人诚不我欺也！


    
……


    
当日，王斗吹吹打打送走熊廷瑞，各城守备也相继告辞，看着眼前略有些残破的将军府，以后，他就是这处府邸的主人了。


    
幕府各员也是脚不点地的行动开来，瓜分各处堂房公屋，作为办公之地。整理接收来的律令图书，山川险要，各处户口典籍等，依各司职责，有条不紊地忙开。


    
王斗较为关注东路的丁口田地，依户册上的登记，排除保安州在内，东路共有军户一万八千余户，军田七百余倾。


    
不过这是弘治年间统计的数据。王斗观看相关史料，万历年间，宣府镇曾有经过一次军户田地核查。最后的结果，田亩军户数量都少了一大半。


    
那些消失的军户数，要不逃亡，要不隐匿在各军官名下。军田更不用说，被各方豪强侵占了。


    
军队数目同样如此，兵册上有官兵八千多员，马骡二千多匹，王斗估计能存在一半已经算好了。


    
窥一斑可见全豹，东路的弊情，便是宣府镇，甚至整个九边，整个大明卫所的相同情况。大明卫所官兵为何不能战，从这卫所制的渐渐败坏，已经能够明白。


    
崇祯十二年四月二十四日，王斗前往怀来城拜见兵备马国玺与管粮通判郭士同。


    
“呵呵呵呵，王将军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终于盼到王斗来了，对王斗以平级相见，只作揖，不跪拜，旁边的管粮通判郭士同极力克制才没发作，马国玺却还是如沐春风的作派。


    
他亲热邀请王斗在客座坐下，对王斗一打量，捋须笑道：“久闻定国将军之名，战通州，战巨鹿，战平谷，东奴闻名丧胆，今日得见，果不虚传。有将军镇守东路，此乃百姓之福。”


    
马国玺的言谈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他那长度堪比关公的胡须也给王斗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眼角余光，也瞥见了旁边管粮通判郭士同的神情。喜怒浮于表面，对王斗来说，此人不足为虑。


    
“但饮马公香名，可叹不得一见，今日相见，见面胜似闻名。”


    
花花轿子人抬人，马国玺不摆兵备的架子，王斗也不介意送他几顶高帽子。


    
对王斗的言谈，马国玺果然很欢喜的样子。


    
王斗忽然站起来，对京师方向恭敬施了一礼：“斗不才，蒙皇上厚爱，得以镇守东路……”


    
见王斗站起身来提到皇上，马国玺也忙站起来，旁边的郭士同同样如此。措手不及下，不由心下暗骂。


    
王斗续道：“……然末将才疏学浅，初至东路，还要请马公多多指点后生小辈。”


    
马国玺微笑道：“当然，我等身为东路官员，百姓之父母官，自当齐心协力，相互扶持。”


    
他又请王斗坐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将军文武双全，后生可畏。”


    
他咳嗽一声，说道：“朝廷有令，将二十万百姓化为军户，不知王将军有何定计？”


    
王斗道：“末将之策，可令彼之开垦荒地，每数千人一屯，如此，百姓可安置完毕，只是……”


    
他脸上现出为难之色：“安置百姓，所需钱粮，耕牛，种子众多，末将却力有不逮。”


    
马国玺眯起眼睛，王斗怎么会有不逮？他的钱粮充足着呢。便是王斗不说，马国玺也略有耳闻，去年那场战事，他所部缴获丰厚，夺回银两，牛马，粮草之数可用天文数字来形容。


    
王斗怎么发家的马国玺心知肚明，若论起东路最富裕的将官，便是眼前这个武人。


    
要不是他手握重兵，各官便要蜂拥而上吃大户了。


    
当然，王斗做出这个姿态，马国玺还是要回应的，他叹息道：“老夫掌管东路屯田，马政诸务，王将军之忧，百姓之苦，老夫感同身受。身为百姓之父母官，便是再难，老夫也要想方设法，安置好百姓子弟。”


    
屯田之事，马国玺决定全盘交给王斗施行，自己坐享其成。当然，口头上的支援惠而不费，新屯所建立，自己也可在其中安插一些人员，东路各文人们，可对诸屯吏员人选垂涎三尺。相关的好处，马国玺收了不少。


    
自己支援王斗，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想必王斗也会答应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要求。


    
王斗起身对马国玺施了一礼：“马公高义，末将感佩不已。”


    
马国玺笑呵呵地拦住王斗：“将军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二人又相互谦让入座。


    
旁边的管粮通判郭士同见二人当他是透明的，神色更为阴沉。


    
这时马国玺看向他，呵呵笑道：“东路将要练兵，粮饷之事，还要郭主事多多协助王将军。”


    
王斗若有所思瞥了马国玺一眼，微笑对郭士同施了一礼：“宣镇纪巡抚拟定兵员五千之数，末将粗粗筹算粮料银钱，所需者众，不知郭主事……”


    
郭士同面无表情：“东路残破，每年赋税不足，为了练兵，朝廷在大明全境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余万两。征收需要时日，户部要拔下粮饷，恐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新军粮饷筹措，甚难。”


    
王斗看了他一眼，说道：“哦。”


    
“当然，身为东路管粮主事，练兵措饷之事，本官自会设法。”


    
王斗点点头：“明白了。”


    
在王斗告辞离去时，郭士同有些惊疑不定：“这王斗什么意思？”


    
看着王斗的背影，马国玺也眯起眼睛：“此子，不简单。”


    
……


    
崇祯十二年临近五月，王斗也在整个东路巡视了一圈，不出他的意外，整个东路便是以往保安州的放大版，甚至积弊更为严重。只有四海冶堡守备张文儒治内略好一些。


    
那是因为其不侵吞军饷，不收受贿赂，也不占役买闲。军士虽苦，但精气神不错，那是张文儒与部下同甘共苦的结果。此人也给王斗留下深刻的印象。


    
“积重难返，唯有破而后立。或许，自己要将州城做过的事在东路重做一遍。”


    
此时王斗站在永宁城西门之上，站在这里，可以眺望城池全景。永宁城建于宣德年间，并不怎么大，周不过六里，比怀来城小。周有属堡四十八座，属寨两座。延庆州则有属堡九十八座，属寨三十四座。


    
城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在城西二十里，有“丰”字暖铺，又二十里，有“是”字暖铺。再四十里，有“祝”字暖铺，都是驿站。大明各卫所都布满庙宇，永宁城也不例外，城内布着大小三十余座庙。大多香火很旺，或许越是乱世，百姓就越需要精神慰藉。


    
城的东西南三面都是高山，往东北而去，那边相继分布着四海冶堡、周四沟堡、黑汉岭堡、靖胡堡、刘斌堡诸堡，谨守着塞外通往东路的各边关要口。


    
在王斗看来，除了四海冶堡，余者诸堡，大多形如虚设。


    
因为是参将驻守之地，兵丁需求甚多，加上临近塞外，所以往来商贾不少。站在城头看去，不时有进城的商队驼马，还有来往的本地军户百姓，大多衣着破烂，面有菜色。


    
他们望见城头上肃立的王斗等人，眼中都露出敬畏的神情。而看到这个身影，各人眼中都流露出一种希望，定国将军在保安州所作所为各人都有听闻，希望他到永宁来后，能让当地百姓一样过上如保安州军民的好日子。


    
看着这些人，王斗有些感慨，怀来，延庆一带，算是宣府镇有名的富庶之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气候优良，土地肥沃。为什么当地军民如此贫苦呢？


    
王斗立了良久，举目向城的西北方向望去，在那边的西山脚步。如蚁般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忙忙碌碌，内中有兵丁，也有当地军户。王斗领军到了永宁，感于城内军营的拥挤破烂，便决定在西山脚下建立新的军营，供自己的军士居住。


    
由于干活就有饱饭吃，还有工钱拿，不说城内的兵丁，便是内外军户，都争先恐后前往。


    
王斗沉思良久，东路之事纷繁复杂，饭要一口口地吃，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有道是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比保安州之地，东路这个地方，山多林密，土匪多如牛毛，他们各占山头，打家劫舍，穷凶极恶，严重影响了当地百姓的生产生活。


    
自己第一件事，便是剿灭这些匪徒，还当地一个安定的环境，如此，才能谈得上其它。


    
五月初一日，经过仔细谋划，永宁城的参将府发出一道告示命令，令境内匪徒一个月内全部投降，静待官府处置。否则便是大军剿灭，灰飞烟灭的下场。


    
告示出自叶惜之之手，杀气腾腾，特别最后几句：“……彼辈若变形革面，愿归农牧，亦大赦勿有所问。若犹怙恶不悛，挟众称戈者，杀无赦，勿谓言之不预！”


    
这个有王斗特色的告示一出，东路皆惊！

第335章 静观其变


    
对于将军府的告令，东路各地百姓普遍持欢迎态度，那些杀千刀的土匪，杀人放火、抢劫奸污，百姓无不深恶痛绝。便有些自称“义匪”的，自认劫富济贫、伸张正义，也是百姓无奈之下对他们的箴默罢了。


    
穷人中也有败类，富人中也有豪杰之士，不分青红皂白，砸窑绑票，举着“杀富济贫”的旗帜，就可以掩盖自己种种不法行为吗？不论“恶匪”还是“义匪”，匪终究是匪罢了，本质上都是不劳而获的思想在作怪。


    
侠以武犯境，王斗不需要这些“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敢有不服从命令者，统统杀光。


    
百姓皆兴奋谈论，以前官兵无能，不能保境安民，百战百胜的定国将军一到，土匪的末日到了。


    
对王斗的举动，东路官员乡绅私下议论，这王斗果然是剿匪出身的，每到一处，该处便土匪遭殃。


    
当然，王斗剿灭境内匪贼，对他们有利无害，谁不想太太平平生活，安安心心生产呢？


    
告示一出，好评如潮，不说王斗体系中的文人，幕下一干戏班戏台等宣传机构赶紧吹捧。便是东路各处文人，也多持正面肯定态度。对王斗再不满的延庆知州吴植等人，也昧着良心发表了一些赞扬的言论。


    
剿匪大计由幕府的参谋司还有情报司连诀谋划。


    
幕府还没有完善，本来剿灭各处匪徒由参谋司下作战科负责剿匪的四处负责。相关的情报刺探，也由情报司下七科负责。但各司整合，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善的，剿匪之事，暂时由幕府各军官联手策划。


    
从崇祯七年到现在，舜乡军的剿匪经验已经极其丰富，王斗任保安州操守后，麾下夜不收对周边州县卫所的地图侦绘也进行多年，宣府镇东路，镇城，南路，北路，西路等，很多地方的山川河流已经了解极多。


    
加上王斗上任，接收了东路各地势图册，各路之地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清楚明白。


    
幕府建立后，参谋司已经在研究沙盘。沙盘这东西不陌生，传闻早在秦灭六国时，秦始皇就亲自堆制沙盘研究各国地理形势，光武帝征伐天水时，大将马援也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


    
要建沙盘，最重要的便是有各地极为精确的地势测绘图，否则便会谋划出一系列印象派的战术战略。


    
告示发出当日，舜乡军哨骑四出，东路各地匪徒情况，接连不断汇集到参谋司的案前，然后转到王斗面前。


    
可以看出舜乡军的威赫力，告示出炉几天内，各山归附投降的土匪络绎不绝。或是有匪头哀叹：“有定国将军在，东路这地方，没我等存身之地了。”纷纷举寨逃亡，窜入宣府镇别路。


    
当然也有冥顽不灵者，或是犹豫观望，或是不以为意。


    
待限期一过，王斗会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剿匪之事只是王斗规划一部分，幕府建立后，各司其职，并不需要耗费王斗多少心力，他现在主要关注东路各地屯田之事。


    
如幕府各司一样，民政司建立后也没有完善，未来之东路一系列规划极多，最紧迫的，便是先安置那些流民灾民们，屯田设堡。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不计东路原来的百姓，连王斗救回的难民，这些年流入的灾民，新增口数达二十三万多。如果按王斗原来的屯田方式，这些人全部转为军户，每户分田五十亩，需要的土地超过250万亩。


    
似乎整个东路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耕地，也没有那么多耕牛。


    
在民政司大使张贵烦恼时，五月初三日，司内书吏叶惜之向他献营田之计，张贵眼前一亮，连忙眼巴巴赶来向王斗献策。


    
“下官认为，东路各地屯田，可初设营田之制，集体授田。种子、农具、耕牛均由官府供给，所收粮食全部入官，屯户按月发给口粮。如此，各屯人力耕牛集中使用，就没有农具不足等忧虑，也可增加屯田效率……”


    
“效率”这个词是王斗发明的，在麾下各官中，已经普遍使用。


    
张贵所说的营田，也没什么奇怪的，明初朱元璋军屯，开始就是采用营田方式，孙可望治滇时，同样设立营田之制，与后世的生产队差不多。初期确实可以增加屯田效率，但是……


    
王斗缓缓道：“只恐日后军民懈怠，不愿为官府出力。”


    
不论中国百姓，还是整个人类，都有个特点，为自己家干活费尽心神，为公家干活，却全然不肯用心。便如此时的火器制造，当时便有文人笔记谈：“……不然，尝闻东西两洋贸易，诸夷专买广中之铳。百姓卖与夷人者极其精工，为官府制造者便是滥恶。以此观之，我中国不肯精工耳，非不能精工也。”


    
王斗忧虑营田之制，将来会养出一大帮懒汉，一些所谓的“聪明人”想尽办法偷懒，带动整个屯堡形成不良风气。明初的营田制后来发展到按户分田，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张贵呵呵笑道：“将军英明，思虑深远，能所不能……下官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道：“所以，下官的营田制有所年限，也有相应的监促条例。表现出众者，家中子弟可选拔为军，介时，他们退役可分取屯中田地五十亩，还有耕牛农具等，成为自家所有，传于子孙后世。”


    
“如此，为了参军，为了分得田地，他们就必须勤勉干活，有营田之优，无营田之弊。以此类推，若各堡文吏表现出众，来日同样可分取田地。当然，他们要改变户籍，从民户变为军户。”


    
王斗起身踱步，看着窗外的骄阳，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热了，时间过得好快。


    
王斗感慨一声，回到现实中来。


    
张贵说的很有可行性，现在自己治下军户户籍值钱，很多民户都偷偷改为军户，这在大明别的卫所是不可想象的。特别有丁口参军的，更是全家成为香饽饽。


    
财力有限，王斗未来只打算再编练五千军队，不比以前兵员的紧缺，现在治下新增人口有十几万适合当兵的人。僧多粥少，为了抢夺这五千兵额，东路各处已是暗流涌动。


    
王斗完全有资格挑挑捡捡，张贵之法如果实施，来日为了当兵，为了家口未来的田地，治下军户，会努力工作，努力作战。最大的利用了这些新军户的价值。


    
以张贵的脑袋，想必想不出这么精谋深远的策略，王斗脑中闪过叶惜之昂扬的身影。


    
而张贵提出的，屯内文人要分取田地，必须改变自己的户籍身份。让王斗意示到，自己这个集团已经形成生命力，开始有自己的思考，主动提出方法维护团体的利益，并排斥团体外的各种势力。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王斗需要静观其变。


    
……


    
初五日，王斗批复了张贵的文案，赞同了他的营田之制，初七日，东路轰轰烈烈的大屯田开始。


    
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设立屯堡，开垦荒地……虽说王斗不再建立各堡的堡墙，但屯田所需的钱粮仍是天文数字。初期最少一年内，几十万百姓需要王斗养活，这负担可说非常沉重。


    
东路各处库存银钱粮米不多，便是抢回不少粮，王斗库房内，粮米也不到四十万石。二十几万百姓需要的口粮能维持多久，极为难说。更不要说余者所需要的种种花费了。


    
麾下与外人眼中，王斗便如积财童子，源源不断地变出粮米，其实王斗是有苦难言。


    
好在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王斗不但夺回大量粮米，夺回银两，牛马也不少，还有缎匹数千匹。


    
耕牛现在勘勘够东路百姓使用，不过几年前，王斗经赖满成提醒，明白了母牛会生小牛的道理。两年过去，原来保安州的两千多头耕牛，已经诞下小牛好几百头。


    
此战自己夺回耕牛不少，等它们繁衍起来，自己不必再为耕牛之事烦忧。


    
同样的，自己夺回猪羊者众，未来繁殖小猪小羊，作为肉食，可以很好缓解麾下军民对粮食的需求。只是兽医是个问题，虽然畜场在各地收容了不少人才，但相关人才还是缺乏。特别优秀的牛倌马倌缺失。


    
思前想后，最后王斗决定，缎匹除了留一部分普通布料制军衣外，余者丝绸、貂狐豹虎等皮什么的全部卖了。还有马骡，内中除了种马，几千匹战马留下，还有一部分骡马留下外，余者也全部卖了。


    
王斗当然不会傻得收银子，粮食，铁料，布匹，油盐酱醋，木料，棉花等物都可以等价交换。马骡等物，优先向保安州的军民出售，他们每户都有田地五十亩，交取赋税，除去自己的口粮吃喝后，家家户户都有一些存粮。


    
特别这些年他们家中子弟从军，分赏不少，颇有积蓄。分下的银两，他们以前多去买粮买物，积存更多。正好，用这些马匹向他们交换粮食，多少稳定一些物价。


    
当然，为了保持境内百姓的艰苦朴素作风，那些丝绸，貂狐豹虎等物，王斗并不打算在东路销售。


    
除此之外，王斗手中有大量银子，打算寻一些可靠的商人，大规模向路外购买粮食货物。

第336章 降而复叛


    
崇祯十二年五月初十日。


    
保安卫守备徐祖成外甥，舜乡堡庆天福商行东主赖满成来到永宁城，拜见了定国将军王斗。


    
几年过去，赖满成还是那样的潇洒，一样的油头粉面，手上摇着那把招牌的洒金扇儿。


    
他笑嘻嘻地给王斗叩头，奉上礼单一份，王斗现在禁止部下收取金银财宝等礼物，超过多少算贪污论处。有镇抚司的迟大成盯着，加上王斗以身作则，各官都不敢造次。


    
所以赖满成的礼物也只是一些普通土特产之物。


    
王斗吩咐谢一科收下礼单，看着赖满成笑道：“赖掌柜，看你这几年过得不错，还是那样的光彩照人。”


    
赖满成笑嘻嘻地道：“托将军的福，小人日子还行。”


    
王斗让他坐下，赖满成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恭敬坐下后，问起王斗召自己前来用意。


    
王斗说了。


    
赖满成诧异地道：“将军要卖马？”


    
他沉吟道：“别的不敢说，有马匹出售，众人定然争先购买。”


    
他板着手指：“各处富户，各家军头，还有各处的商人们，都需要大量的马匹，有多少卖多少。”


    
他暗暗猜到王斗召自己前来用意，眼中不由露出兴奋的光芒。


    
王斗问道：“依你估算，一匹马可卖多少银钱？”


    
赖满成道：“若卖给民间，粗粗估算，每马不会少于二十五两银子。”


    
王斗点了点头，赖满成说的，与自己估算的价格差不多。


    
依相关史料记载，明初时，马价分上上马、上马、中马、下马、驹五等，以米绢交易。上上马值米五石，布绢各五匹。上马值米四石，布绢各四匹。中马值米三石，布绢各三匹。下马值米二石，布绢各二匹。驹值米一石，布二匹。


    
明中叶后，以银交易，以官方互市的价格算，一匹上等蒙古马每匹需银八两余。中等者七两余，下等者六两余。当然，这只是官方互市的价钱，若到了民间，平均一匹马折价要二十四两银子。卖到江南，马价更高。


    
有关系的商贾豪强，从官方手中购买马匹会便宜些，隆庆五年时，张家口三处互市官方易得马匹四千余匹，平均价格为白银7.07两。然后将其中质量稍次的859匹马转卖给商人，每匹马的平均价格为白银9.35两，转手之赚取差价为白银2.28两。


    
这些商人都是有后台的，普通的商人可没这种待遇，买马价格都不会少于二十几两。


    
购买一匹蒙古马可赢利十五、六两银子，因此管理马政的太仆寺颇为富有，史载当时太仆寺老库积银“几至千万”，其中仅“户部所借本寺”的银两就达七百余万。


    
王斗打算卖出一万多匹马，可获白银达二十几万两，不过他不要银子，只要粮食货物。


    
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赖掌柜，你发财的机会到了，本将决意大量出售马匹，由你贩卖。”


    
他看了静静坐在一旁的财政司大使钟荣，满脸兴奋之色的民政司大使张贵，商科主事田昌国一眼，说道：“每卖出一匹马，你可抽取红利若干，由我麾下这几位幕僚协助你。”


    
……


    
去年那场战事，王斗夺回马骡二万二千余匹，这些马匹送回保安州后，寄养在保安州各处草场内，给王斗带来极为沉重的粮食，草料等负担，卖了一部分也好。


    
王斗有言在先，马骡等物，优先向保安州的军民出售，而且价格优惠，只要十两，不过数额定在三千匹，并以粮食货物等价交换。


    
保安州的军民，现在算是过了温饱阶段，需要一些显示自己身份的物事。可惜定国将军对土地控制甚严，小户人家的，也没必要造什么豪宅。


    
奢侈浪费，是定国将军所禁止的。买一匹马倒是不错，可显示身份，便如后世的有车族一般。马匹买来，还可骑坐，可耕田，可运货，用途很大。


    
因此消息传出后，保安州各地立时人心涌动，纷纷挤入赖满成的商行围观，很多人都打算买一匹，特别在这种非常优惠的情况下。由于想买的人多，马匹数量有限，因此只能采取抽签的形式。


    
这也引起余者各地的强烈嫉妒，暗恨自己不是保安州人氏，让保安州的军民更是耻高气昂，庆幸跟随定国将军早。由于差价太大，为了防止转卖，王斗定下了三年内保安州军民禁止转卖的规定，如有违者，重罚二十石米。


    
卖马行动，进行得轰轰烈烈，东路许多乡绅富户都向王斗买马，还有一些豪强矿主，商家商队之流。更由赖满成组织，向东路境外贩卖。王斗竟不收银子，各买家惊异咒骂的同时，只得用货物与王斗交易，粮食，布匹，煤铁等物，诸类繁多。


    
特别东路各地矿主，多用煤铁交换，这些矿主，大多身家巨万。


    
大明由于市场巨大的需求，铁器销售一直供不应求，贩卖铁器，是一项获利非常丰厚的行业，因此出现的民间巨富，不计其数。


    
明初铁器专营，由于管理落后，到了洪武后期，民营矿业已经占据主导地位。对铁矿的管理，大明采取定税执照，抽取铁课的方法，朝廷用铁，都是向民间购买。


    
不过从明中叶起，各处矿山，已经被豪强侵占完毕，他们多半不交税，后台还多是各地官员勋贵，藩王太监什么的，非常难惹。由于他们势力大，各地能开采的矿山也被他们侵占完毕，害得王斗当初只能在偏僻的辉耀堡山内采矿炼铁。


    
对这些矿主，总有一天，王斗要从他们头上收税。


    
王斗的卖马之事沸沸扬扬，这些马匹从哪里来，各人大多心知肚明，兵备府幕僚，还有管粮通判郭士同向马国玺抱怨，言王斗不与他们商议，便自顾自卖马，实是跋扈。


    
依他们的意思，王斗所得，应该分他们一份才是，竟自己全部吞了。


    
马国玺呵呵一笑，捋须笑道：“王将军集资屯田，这是好事，也是为百姓着想。”


    
依马国玺看来，王斗卖出马匹后，大多用在屯田上，未来屯田出了成绩，很大部分算在他的头上，何乐而不为？对王斗的举动，朝中各员都是沉默，自己又何必多事？


    
镇城的杨国柱听闻后，也是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说道：“王将军竟舍得将马匹出售。”


    
在乾清宫之内，听闻锦衣卫的回报后，崇祯帝来回踱步良久，叹道：“王将军忠义为国之心，实是难得。”


    
虽然王斗对保安州控制甚严，但王斗初到东路，该地便如漏风一样，要得到情报不难。听闻为了筹措屯田之资，王斗不惜将麾下马匹出售，崇祯皇帝颇为意外，也有些感动。


    
去年那场战事，已经越来越明朗，杨国柱，虎大威，王斗等人缴获丰厚，对他们的收获，崇祯皇帝默认了。只是与杨国柱，虎大威等人不同，他们将银两马匹藏得紧紧的，王斗却愿意拿出来为朝廷出力，这份心……


    
从今年起，保安州那几十万亩军田已经可以收税。来年东路屯田大兴，那几十万新军户安置下来，又可以收取多少赋税？崇祯皇帝想想就开心。


    
当然，为了不给这个练兵，打仗，治政都颇为出众的将官起异心的机会，崇祯皇帝决定让当地官员看紧一点。宣府镇东路兵备道马国玺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他的眼内。


    
……


    
王斗抢来的马匹不断卖出，各样换来的粮食，货物慢慢堆满仓库。与此同时，东路大规模的屯田垦地也在进行，希望能在秋播前建立一些屯堡。


    
十五日之天，兵备道马国玺赶往永宁城，与王斗一起举行一个新屯堡建设仪式，他与王斗一起挥舞锄头，一口气镐个半亩地，虽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脸通红，最后还是坚持下来，让王斗对这个老官僚评价更高一层。


    
张贵的民政司忙着屯田的同时，还收集各样农书，研究如何提高耕地产量。


    
又过了五天，王斗突然想起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应该在月初刊行了，该书六十卷，分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蚕桑广类、种植、牧养、制造和荒政等十二篇。总结与保留了中国古代农业技术精华，此书，极为重要。


    
所以情报司大使温达兴被王斗召去说话后，很快的，他便派出一个机灵的夜不收，前往江南之地获取该书文册。同时的，他还要带回《吴中水利全书》，《景岳全书》等文册，二者同样在五月撰成。


    
《吴中水利全书》为应天巡抚张国维所撰，绘有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等府水利总图，还有各府属州县水种图共五十三幅，是研究明代江南地区水利建设的重要资料。


    
《景岳全书》更不得了，为张介宾所辑，全书六十四卷，可说是一部综合性的医学巨著，集瘟疫、虐疾、咳嗽、霍乱等治疗大全，新方、古方数甚多。该书抄来后，便是未来境内发生瘟疫，也有行之有效的治疗办法。


    
这些时间，王斗一边关注匪徒招降之事，一边关注屯田开垦之事，一边还要关注道路修整之事，可说非常繁忙。


    
靠东路境内的土地怕是安置不完那些百姓，王斗虽然打起塞外满套儿诸地的主意，不过目前来说，东路各地使用人力的地方还是多的。比如说这个修整境内道路。


    
要想富，先修路，修路的好处说不完，虽说大明官方驿站废弛，但相关的民间邮驿系统却是蓬勃发展，便如这个民信局。


    
这个首创于大明永乐年间，由宁波帮商人创立的私人赢利机构，早在明中叶便在大明各处兴旺壮大。寄递信件、物品、经办汇兑等，业务极为兴盛，并不因为乱世有所减弱。


    
王斗打算修好路后，也在东路发展相关产业，而且修路需要大量人手，可以为东路百姓谋一碗饭吃。也减弱分流进入保安州的人口，虽说王斗大力控制，但怕万一瘟疫传入保安州，那就损失巨大了。


    
在王斗忙忙碌碌时，时间飞快地进入五月下，这日，兵备道马国玺忽然商请王斗议事。


    
在王斗来到怀来城时，马国玺拿出一份邸报，忧心忡忡地对王斗道：“张献忠又叛了，这个逆贼，降而复叛，完全不知忠义为何物。”


    
王斗默默接过邸报，上面写得很清楚，五月初九日，接受招安的张献忠在谷城重举叛旗，杀谷城知县阮之钿，火焚官署。同时罗汝才率四营起于房县，二人合兵攻克该县，杀知县郝景春，连下郧西、保康等地。不久，屯于均州的惠登相五营也反。


    
邸报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其实王斗早在永宁城看过邸报，也知道历史上发生的这些事。他已经忘了，张献忠等人降而复叛是八次，还是九次。或许，对他们来说，造反，投降，再造反，再投降，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职业吧！


    
看马国玺长吁短叹的样子，王斗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


    
回到永宁城的当日，王斗再派出一个夜不收，到江南找寻一些磨制镜片的人才，未来作为炮镜与千里镜之用。同时的，又有一些夜不收奉令前往京师，看能不能搞一些火炮图纸与铸炮工匠回来。

第337章 进剿


    
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二日。


    
一个月前发出的告示限期己到，依情报司的侦测，境内数百股大小土匪，大部分已经乖乖的投降，或是举寨窜逃别地。毕竟舜乡军的威赫力非同小可，凶狠无比的鞑子都望风而逃，更不要说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了。


    
当然，也有一些冥顽不灵者，他们虽说没在告示期间下山劫掠，不过却在闭寨观望，静待风声过去。这也是他们的经验，官府的严令，总是保持不久的。


    
对这些人，王斗已经在内心判了他们的死刑，便是他们想投降招安，王斗也不会充许了。


    
依情报司的哨探，东路境内仍有十几股冥顽不灵的土匪，最大一股是一人称“田霸王”的匪贼，据说部众近千人，盘据的山寨位于保安卫不远，临近宣府镇分巡道北路的长安所。


    
情报所知，“田霸王”原名田大榜，宣府镇著名一代积匪，听闻在万历年间，其家族曾是当地一个把总，为何后世子孙代代为匪，已经不能考证。总之这田大榜出身土匪家族，深受“熏陶”，从小耳濡目染，为匪之道，早已精通。


    
他的部众来源五花八门，有马贼，有刀客，有地痞流氓，有积匪，有兵痞等等等等，他们的山寨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有利活动。对他们，不论是保安卫，还是长安所的官兵，都围剿多次，却对他们无可奈何。


    
而且田大榜很狡猾，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老鹰不打脚下食”的道理，并不允许手下在保安卫及长安所一带为非作歹，否则追查到底，决不轻饶。官兵围剿多次失利，未必没有当地人通风报信的结果，或许两处官兵，就布有他们的眼线。


    
他们往往进入怀来，延庆州，龙门卫等地劫掠，有时聚成大帮，有时分成小股，抢杀猪羊，奸淫民女，百姓深受其害。王斗决定将之剿灭，还东路一个朗朗晴天。


    
早在上个月，参谋司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剿匪计划，王斗决定不依靠各地卫所官兵，出动自己舜乡军作战，大军出动后，兵分多路，消灭田大榜，只是其中之一。而依夜不收的哨探，田大榜等人还在寨内优哉优哉，浑不知大难将要临头。


    
王斗签发命令后，此时的永宁城西山军营宽阔的教场上，正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喝彩声，众多的军士围成厚厚一圈，正观看场中两个人比试。高台上，坐着千总高史银，还有千总钟显才。他们部下几个把总，则站在他们身后。


    
看场下黑压压的人头，这场比试，似乎吸引了军营中一大半的军士。


    
此时场中比试的，一个是高史银麾下一个军士，一个是钟显才麾下的军士。高史银麾下那军士名叫赵荣晟，他年纪不大，怕就二十出头，却长得十分健壮，似乎比一般人粗壮一圈。


    
此时他赤裸了上身，全身的肌肉如岩石般鼓起，吼声如雷，一对拳头威猛无比，打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看得台上的高史银哈哈大笑，这赵荣晟是他最新发现的种子，武艺高强，极擅搏击，果然不负他所望。


    
不过略让高史银可惜的，这赵荣晟新军出身，便是崇祯十年操练的那批兵，长枪兵种。也是赵荣晟倒霉，韩朝领新军出战后，他们内有六百多人，一直留在保安州，没机会参加崇祯十一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事，更谈不上立功。


    
以高史银千总之尊，麾下没有军功，便要升迁一个小军，也要引来如潮的非议，镇抚司那边首先就过不了。


    
此次整编后，原来那六百多训练好，却没有作过战的新军们，相继编入各个千总麾下，高史银与钟显才的千总内，都有一总的新军。


    
不过赵荣晟身手确实不错，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军，却打得对面那老军节节败退，终于拱手认输。


    
场下嘘声四起，高史银的千总官兵，个个欢呼大叫，旁边钟显才的部将们，则个个感觉颜面无光。虽只是普通比试，却也关系到两军的荣誉。


    
为了鼓励军中尚武的精神，王斗思前想后，终于开放军中比武条例，从阵式到单人比武，花样繁多。而且军士现在可以越级挑战，当然只能越一级。


    
赵荣晟以中等技艺军士身份，打败了对面上等技艺的军士，特别对手还是上过战场的老兵，顿时让人刮目相看。而他挑战成功，立时挤身上等军士之列，不说别的，这伙食待遇立时不同，军中也更受人景仰。


    
在战友的簇拥下，赵荣晟来到台前，对高史银大叫道：“向高千总复命，标下幸不辱命，没给我们壬部兄弟丢脸。”


    
高史银大笑：“小子，打得好，赏你一钱银子，好好干，来日立了军功，当个甲长，队官，把总都不是难事。”


    
赵荣晟欢喜地接住劈面而来的一钱银子，爷爷最爱喝酒，将来积了钱，给他老人家买几壶美酒乐乐。只恨自己运气不好，去年不得参战，否则跟在定国将军身后，早立功无数，全家吃香喝辣了。


    
在赵荣晟退下后，高史银得意地看了身旁的钟显才一眼，在他身后，丙部把总田志觉，沈士奇，雷仙宾等人脸色都极为难看。只有钟显才白净的圆脸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钟千总，要不要再比？战阵，长枪，火铳，随你挑。”


    
高史银洋洋得意地道。


    
钟显才细柔地道：“好，再比火铳，由……”


    
他顿住了话语，看向营门那个方向，见他如此，高史银也一样看向那边，半晌，他说道：“是老温，不是将军召他议事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军营门口，正有几骑进入营内，为首的，是个俊秀非凡的将官，正是温方亮。舜乡军军律，除了传递情报的哨骑，千总级别军官与他们护卫外，军营内一律不得骑马，温方亮，高史银，钟显才等人身为千总，有这个资格。


    
很快的，温方亮来到演武台上，笑道：“几位兄弟都在，老高啊，你又拉住钟兄弟比试了，你好胜心太强了吧？”


    
高史银叫道：“我说老温，什么时候，跟兄弟我比一把，你老推事多，什么时候能闲？”


    
温方亮一笑：“放心吧，等办完正事，我们两部的兄弟，好好比一比。”


    
他忽然脸一沉，神情严肃起来，一展手中一份文令，喝道：“定国将军令！”


    
台上不论高史银，钟显才等人，还是台下的所有军士，都全体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喝道：“标下领命！”


    
场中数千人同时喝应，声响如雷。


    
温方亮展开手中的文令，昂然道：“匪患猖獗，贻害百姓，今有匪首田大榜部，冥顽不灵，对抗朝廷。为万民生灵计，兹令壬部千总高史银率部进剿，予以歼灭。七日为期，尤为切切！”


    
高史银大喜接过文令，神情都变得狰狞起来：“太好了，总算出战了，在营中每日操练，都憋出鸟来了。”


    
与他一样，他部下将士，个个都是兴高采烈，个个欢呼：“打仗了，打仗了，终于打仗了。”


    
……


    
初三日一早，高史银就领部下军士出发，与舜乡军余部所有千总一样，高史银麾下也是八百战兵，内中还有一总崇祯十年的新军。火铳战兵共四百，其中有一百的鲁密铳手。王斗从崇祯皇帝那要到鲁密铳一千杆，每个步军千总都分到一百杆，虽然没改成燧发样式，但让那些火铳军士爱不释手。


    
大军出了军营后，快速向保安卫方向行进，舜乡军训练有素，行军队列严整，高史银的壬部也不例外。


    
与以前的步军千总不一样，现在舜乡军每个步队，各人都有分到一匹马。王斗已经打定主意，除了炮兵与辎兵，将自己所有步兵，都变成骑马步兵，提高他们的机动性，不论他们能不能变成真正的骑兵。


    
当然，虽然军中士兵大部分有马，在装备上，李光衡的骑兵千总还是与步兵略有不同。


    
他们的骑兵全体披棉甲，装备上，使用马刀与手铳。在未来燧发手铳大规模造出来的话，每个骑兵，都将配备两到三把手铳。为了提高手铳的破甲能力，将会加大手铳的口径，使三十步内，可以击破清兵的棉甲。


    
至于长款燧发枪或是火绳枪，就不必装备了，骑兵在冲锋时根本无法正常瞄准开火。后世也满是战例，经常有骑兵嫌火枪碍事，在冲锋前将其丢弃。尽管事后要为丢掉火枪而受到经济处罚，骑兵仍认为这是值得的。


    
虽然说骑兵防御，或者下马作战时长款火枪很有必要，不过王斗认为，骑兵就是进攻的兵种，要防御，自己用步兵防御就行。骑兵抛弃长款火枪，利大于弊。


    
在战术上，以后舜乡军骑兵的作战也是冲锋时使用马刀，混战时使用手铳，这是战史上经验之谈。只前排的骑兵多加一杆长矛。当然，舜乡军现在的对手主要是冷兵器军队，为了防护弓箭，每个骑兵配个小圆盾，作战时用皮带缚在左臂上便可。


    
提高军队机动性的结果，便是王斗负担的大大增加，毕竟马匹耗费的粮食草料不少。所以王斗打算正规军数量只定在一万五千人以下。未来各屯军壮忙时耕种，闲时操练，只是作为预备役的存在。

第338章 杀虫焉用牛刀


    
大军蜿蜒西行，还没到中午，已经快到延庆州城。


    
延庆这一带，是宣府镇最早募民镇守地点之一，民屯众多，村落多以营命名。什么张山营、东门营、胡家营、卓家营、王化营等等等等，计有七十二营之数。


    
天气越来越热了，大军沿着清水河边，一路往西而去，延庆之地，算是宣府镇生态环境较为优良的地方，植被保持还可以——也是相对而言，光秃秃的山地，枯黄的草木，干涸的河流还是随处可见。大明持续不断的干旱天气，不可能对延庆之地没有影响。


    
官道残破，满是干燥的黄土，大队人马踏上去，一片尘土，幸好没有风，否则真是要命。


    
与以前的死寂不同，各地在大兴土木，垦地修路，定国将军的大规模建设，已经拉开了帷幕。不时看到路边河边一堆堆聚积的人群，内中有军户，也有民户。


    
这些干活的人还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过与以前不同，现在他们脸上都带着希望，对行进的军队也投来了崇敬的目光。看得高史银等人很高兴，感觉自己剿匪安民是值得的。


    
大军直过延庆州城，并不停留，壬部丁总长枪军士赵荣晟也大步走在自己队中。路况并不好，所以高史银的大军是以一字长蛇阵的行军队列展开。


    
赵荣晟的装备，便是典型的舜乡军长枪兵装备，一副铁甲，重约三十斤，再加上腰刀一把，长矛一杆。此外还有水壶、毛毯，小帐篷，干粮等装备辎重。以前舜乡军行军要将这些东西全部背在身上，现在有了马匹，盔甲等物放在马匹上驮运，让众人行军大感轻松。


    
往日的舜乡军，由于盔甲数量不足，所以众兵经常盔甲换来换去，有时披在身上没几个月，又被剥走了。便如去年那场仗前，为了凑齐出战将士的甲胄，留守军士的盔甲全部被剥光，只身着鸳鸯战袄。


    
好在崇祯十一年那场仗，王斗剿匪盔甲众多，所以这军士的甲胄，整编后也常例化起来。如无意外，一直到他们退役前，发下的甲胄武器都归他们拥有，马匹同样如此。


    
舜乡军已经定了相关的条例，需要妥善保管，如有遗失，军士与上官都会受到相应处罚。如有损坏，送至局内，挂下营头、队伍、姓名，数日就可以易以新物。


    
但如果他们战死与受伤退役，这些盔甲马匹却可归他们家口所有，传于后世。这很是鼓励了舜乡军的大小将士们。


    
能拥有自己的马匹，赵荣晟与别的小兵都非常兴奋，他们争先恐后向骑兵千总的老兵请教怎么照料马儿。高史银的千总部，也从营部拔下相关的兽医马倌，教导军士如何归顾马匹。


    
但虽说有了马，要学会骑马，却不是一时半会间的事，而且顾惜马力，这只行军队伍大多步行。


    
赵荣晟牵着自己的马儿，同样小心翼翼，唯恐它有些什么损伤。他的长枪插在马鞍套内，就如后世骑兵放置卡宾枪那样。腰间还挂了腰刀。


    
夏天来了，所以他身上穿着新发下的夏装，同样是鸳鸯战袄。窄袖对襟，红棉布料，颜色鲜艳，非常醒目。放眼队中的将士，皆是如此，一片的鲜红。


    
现在舜乡军正规化，军需供应也作了妥善的安排，每军士冬夏装一套，内衬鞋袜配备，破损便可申请更换。


    
由于出战，赵荣晟平日头上戴的红笠军帽换成八瓣帽儿铁尖盔，棉鞋也换成铁网靴。他的铁盔上，飘扬着红缨，但前面的老军甲长，盔上飘扬的却是黑缨。再前面，队官的盔上，飘扬的是蓝缨。


    
盔上红、黑、蓝、绿、紫诸缨，还有腰牌，军服，披风上不等标志，代表舜乡军进入正规化。虽说这可让敌方对己方的军队构成一目了然，但王斗认为，相关调整，利大于弊。


    
昨日打败了钟显才部下的上等老兵，赵荣晟已经荣升为上等技艺军士，刚发下的腰牌上，布了两圈的红边，代表着赵荣晟的荣耀与身份。昨天晚上，赵荣晟兴奋了一个晚上没睡好，此时那股热流稍稍退去。


    
他又有些眼热地看看前方甲长腰间别的腰牌，那块腰牌上，布了一圈黑边，还有两圈红边，代表他甲长的军职，还有同样上等技艺军士的身份。寻思自己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一块腰牌。


    
赵荣晟更瞄了一眼前方队官身上若隐若现的腰牌……


    
人心啊，不足蛇吞象，得陇复望蜀，也不要怪赵荣晟贪心不足。


    
在舜乡军这个体系中，再不求名利之人，耳濡目染下，也会变得野心勃勃。军功，资历，平日军士技艺，都是升迁的考量，升到上位，便对下属拥有决对的权威，相关的待遇享受截然不同。


    
身处这个体系，不努力是不行的。王斗认为，军中等级的森严，可以最大激发军队的进取之心。毕竟将别人踩在脚下，是整个人类的劣根性，也是人类文明前进的动力。


    
划分等级是好事，最重要的，是保持升迁渠道的顺畅，如此，劣者下，能者上，军队时刻保持活力。


    
……


    
大军沿着官道而行，往日舜乡军身披甲胄都可以一天走几十里，更不要说有了马匹驮运盔甲辎重。因此这天，高史银的大军行进了一百多里，在日落前进入保安卫地界，到达一个叫北三营的地方。


    
这是当地一个屯堡，不远处就是保安卫的麻峪口堡，沿着东北的山地过去，就是宣府镇分巡道北路的长安所。土匪“田霸王”等人，就盘据在这一带的山地中。


    
袅袅炊烟腾起，肉汤的香味弥漫，众军士聚成一堆堆大声谈笑，就着肉汤吃喝自己携带的炒米炒面。


    
舜乡军现在每队不设专门的火兵，只有把总部有几个火兵，负责全总的热水及热汤供应，以为精兵简政之意。这种临时出征，军士携带几日干粮炒面便可，没必要运送大批的粮米辎重，提高大军的行动能力。


    
“明日的剿匪，只是一鼓而平的事。”


    
赵荣晟同样与甲内兄弟围绕一圈闲聊，他的甲长是个经历过通州，巨鹿，平谷等一系列战事的老兵，以前只是个普通的长枪兵，战后升为甲长。管着赵荣晟等一甲的新兵蛋子。


    
虽说他们成军也有一年多，不过没有上过战场，在老兵们眼中，永远都是新兵蛋子。


    
“与土匪作战没意思，要打仗，还要跟鞑子拼才有意思，刀刀见血，痛快！”


    
老兵的口气懒洋洋的，但他说出的话总让人热血沸腾，赵荣晟等人平日最喜欢的，也是磨着甲长谈论巨鹿之战的情形。想象当时战场的惨烈，赵荣晟心中总有一股热血象要喷出来一样，只恨当时自己没在场。


    
“当时那场仗，真惨！”


    
老兵又在追忆往事：“卢督臣战死了，明威将军战死了，武德将军战死了，我甲内的兄弟也全部死了，只余我一个……”


    
老兵的口气很平静，但语中的悲凉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有些奇怪。不过有他在甲内，几个新兵蛋子都很安心，上过战场，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兵在身边，总让人安心的。


    
赵荣晟握紧自己的拳头，拼命往地上击打，打得地下泥土现出一个大坑，他一激动就这样。


    
他叫道：“恨啊，去年自己不得出战，否则老赵我早砍了几个鞑子脑袋。”


    
虽然去年那场战听得人热血沸腾，但甲内几个新兵蛋子回到现实，还是有些担心：“孙甲长，这次剿匪，我们可会有危险？”


    
虽说操练久了，没上过战场，本能的总会有些紧张。


    
几人话刚出口，赵荣晟已是怒道：“赖得祥，罗良佐你们几人，面对一些匪徒都害怕，以后怎么与鞑子作战？你们说的话，真是丢了我们舜乡军的脸。”


    
那几人面上挂不住，七嘴八舌地道：“老赵，话不能这样说，刀枪无眼的，多向孙甲长讨教也是好的，兄弟们伤亡你也不愿看到不是？”


    
虽说赵荣晟二十出头，但他平日都是大大咧咧自称“老赵”，甲内兄弟也是这样称呼他。


    
看着几人争论，孙甲长温和地笑起来，他的目光看着麾下几人，便如父亲看向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儿子们一般。其实他不过三十多岁，但经历连番大战，见多生死，却有如看破红尘。


    
他能理解甲内兄弟的心情，没上过战场，谁不害怕呢？当年自己不是一样？


    
他说道：“明日作战，不会有任何危险，那些土寇，连弓箭鸟铳都没几把。我军火铳犀利，远远的就可以将他们打溃，或许用不上长枪兵兄弟作战，战事已经结束了。”


    
……


    
“杀虫用牛刀！”


    
此时这也是千总高史银等人的看法，在“田霸王”山寨附近侦测的情报司夜不收已经与高史银的大军汇合。依他们的情报，舜乡军来得这么快速，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还在寨内欢天酒地，想不到大难就要临头。


    
高史银大军到达北三营，立时布出防线，将可能窥探的人远远隔开。便是有当地人向土匪通风报信，不说这些人会被聚在山寨周边的舜乡军夜不收射杀。便是他们报信成功，不了解高史银部的兵力战备，作出相应防护，也无济于事。


    
就算他们防护严密，高史银也不以为意，他是个迷信武力之人。在他看来，自己军队战力出众，攻破山寨，杀死“田霸王”等人，便如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第339章 灭之


    
果然第二天的巳时中刻，高史银大军逼近“田霸王”山寨第一道关口时，守军这才惊觉官兵杀到，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


    
情报司派出一队的夜不收在这一带侦哨，任何土匪的伏路暗哨都被收拾。对这些匪徒守军来说，官兵的到来有如天降，措手不及下，他们顿时大乱。


    
这道关口设在两道山口间，算是险要，大石砌成的关墙，关前一道几十步长的斜坡，斜坡上歪歪扭扭布着一些台阶，算是易守难攻。


    
守护关口的土匪不到百人，但守关的头目是“田霸王”的心腹，配备火力出众——相对寨中土匪而言。共有二十多把弓箭，十多杆鸟铳，三十多把三眼铳。


    
关墙上还堆了大量的滚木檑石，往日官兵不是没有围剿过，但上面滚木檑石如雨点般打下，往往官兵就在这道关墙前翦羽而归。几次反围剿成功后，“田霸王”将这道关口自吹为固若金汤。


    
官兵突然来到，一声不响的，就有一群手持鸟铳的披甲官兵从山下恶狠狠扑来。


    
看着他们前来的身影，关墙上十几个巡逻的匪兵先是呆若木鸡，有人拼命揉自己眼睛。有人大叫，然后有人咣咣咣敲响了鸣警的铜鼓。更有人慌忙拉开弓箭，或是拼命装填手中鸟铳与三眼铳的弹药。


    
关后聚在房屋内聚赌的匪徒们，听到报警声，也在头目的喝令下慌不择路地出来。


    
“射击！”


    
作为前锋攻寨的是高史银部下甲总的军士，他们中有两队火铳兵，配备的都是鲁密铳。由于受地形的限制，兵力难以展开，所以第一波攻打关墙的便是总内一队火铳兵与长枪兵。


    
近到百步之时，上面有几根箭矢飘来，然后几根滚木顺着斜坡滚下。至于他们的三眼铳及鸟铳，要装好弹药怕不是一时半会间的事。


    
离得远，所以不论是箭矢还是滚木檑石都没什么威胁力。


    
而这时那火铳队的队官已经下令开火。


    
五十个攻关的火铳兵，按五波攻击队列展开，各占有利地形掩护。


    
虽然地势所限，每甲不能排成整齐的列队，但前排火铳手一次齐射。


    
鲁密铳低沉的“啪啪”声响中，那些拥上关墙的匪徒传出撕心扯肺的惨叫声，至少有五、六个人扑倒在地。他们大多被弹丸打穿身体，但前后洞口却比弹丸大了好几倍。


    
一个匪徒的头颅更被打爆，脑浆与血像鸡蛋一样炸开。


    
官兵的鸟铳竟打得这么远，这么准，看身旁中弹的伙伴翻滚哭叫，有些匪徒被吓呆了。有些匪徒较为机灵，立时缩到石墙下。任那头目怎么喝骂也不肯抬头。


    
看第一甲的射击成绩不错，队官又发出“射击”的喝令！


    
又一甲的鲁密铳手扣动自己的板机，十杆鲁密铳喷出凌厉的火光，关墙上又有几个傻站的匪徒胸口上激出血雾，更有一个匪徒大叫着从关墙上摔下，尸身顺斜坡一直滚落下来，带动一些石块哗哗作响。


    
关墙上惊叫声更甚，又有一些滚木檑石投下，一些箭矢与鸟铳打来，但这么远，又慌乱之下，毫无准头可言。


    
“自由射击！”


    
队官传出命令，这种地势上，火铳齐射较为困难，远远的以火力压制，掩护长枪兵兄弟攻击便可。


    
“啪啪”响声如爆豆般响起，汹涌的硝烟不断喷出各人铳膛，虽只是五十杆鲁密铳，但对那些关墙上的匪徒而言，却如枪林弹雨一般。他们只要露头或是露出身体，无一不是中弹滚地的下场。


    
狗日的官兵，鸟铳火力这么强，百步外还打得这么准，还让不让人活了？


    
关墙上的匪徒乱成一团。


    
现在舜乡军的训练，己如戚家军一样，百步或八十步立一靶子，三发一中为合格，三发二中为精良。舜乡军那些老军中，至少一大半的人可达到精良的标准。


    
特别鲁密铳的射程远，破甲能力出众，准头也非常高。加上落在舜乡军中使用，改用定装纸筒弹药，装填速度快，形成火力不断，更是如虎添翼。


    
甲总这队火铳兵不断射击，慢慢逼近，从百步逼到五十步，压制得关墙上匪徒头都抬不起来。看形势乐观，把总很满意，一挥手，一队长枪兵冲上。


    
此时关墙上已是鸦雀无声，待那队长枪兵撞开关门，冲进关墙内的时候，里面除了一些尸体及倒地呻吟的伤员外，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


    
“好，首战告捷，给甲总的两队兄弟记上一功。”


    
山脚下得到捷报的高史银很是高兴，他哈哈一笑，舔了舔自己嘴唇，得到这个战报他并不感到意外。如果打一些土寇都要耗费自己极大的心神，那未来如何与鞑子，流寇等人作战呢？


    
算起来高史银也算独力领军出战数次，不过都是剿匪，他希望能有单独领军与鞑子作战的一天。


    
他传下命令：“甲总继续进攻，扫荡匪贼各个关口，今日之内，我大军就攻破匪寨，结束战斗。”


    
壬部甲总的军士攻破首道关口后，马不停蹄，继续沿着道路攻击余者的关墙。依夜不收的情报，田大榜所部土匪在主寨的前方，设立了三关五寨。


    
不过在作为前锋的甲总军士雷霆进攻下，他们或是放弃关口逃命，或是稍作抵抗——但在鲁密铳手轰击几下，他们死了几个人后，立时溃散，战斗往往持续不到一刻钟。


    
甲总军士夺了各个关寨，毫不停留，将后继工作留给跟上来的乙部军士。


    
午时，他们已经逼到田大榜的主寨，扬忠寨前。官兵突然出现剿杀，扬忠寨内田大榜等人都是乱成一团，那定国将军部下官兵突然神兵天降，来临这么快，原因已经来不及探讨。


    
让他们心寒的是舜乡军的战力，他们依为天险的关口寨墙，部下众多的亡命之徒，此时看来有如笑话，这扬忠寨也是难守。众人心下后悔莫及，没有听从官府的招安意见，眼下……


    
不过那定国将军作风，他们多少有些了解，投降的时期己过，现在便是降，也难保王斗会对他们……只有死守以待生机了，寨内积蓄了多年掠来的财宝，就这样放弃了，不论是田大榜，还是各大小头目都舍不得。


    
希望支持几日，官兵强攻不克退却，将来才有与王斗讨价还价的资本。


    
但舜乡军来了多少人，以谁为首领，装备如何，他们茫然不知，能不能守住寨子，他们也丝毫没有把握。


    
就在他们乱轰轰，还没讨论个子丑寅卯时，甲部军士已经兵临城下，田大榜得到消息后，慌忙上寨观看，看寨外官兵精锐的样子，不由吸了口冷气。


    
这只军队，与他印象中的官兵截然不同。便就这两百多官兵，已经可以稳稳攻下自己的寨子，好在他们没有进攻。


    
不过到了未时初刻，高史银的大军赶到，看他们大军近千人，一色的披甲战兵，而且鸟铳众多。田大榜看向身旁部下，个个都是面若死灰。


    
舜乡军短时间内连破三关五寨，依逃回的匪徒说，官兵的鸟铳非常厉害，百步外一个个将他们的兄弟打死，他们却丝毫没有办法。


    
看寨外官兵鸟铳竟有好几百杆，如果都如此厉害……


    
就在扬忠寨内田大榜等人慌乱时，寨外的高史银狂笑一阵，大喝道：“进攻！”


    
他已经看清楚扬忠寨的地势，因为有三关五寨的抵挡，所以这主寨却是建在一个盘地内，周围地势平缓。只有对着大军的正面，一圈的寨墙围在一片山地缓坡上，寨墙土木结构，寨门两旁还有几个箭楼。


    
这样简陋的寨子，高史银并不放在眼里，在军士简单休息后，立时下令攻击。


    
主攻的方面，就是主寨门。


    
高史银的风格就是横扫，强攻，有舜乡军强悍的战力，精良的装备为依靠后盾，便是高史银此举有可能被别人议论为莽夫，却还是屡次得胜。


    
第一波出击还是甲部，这让甲部把总大喜过望，却引起余者几个把总的不满。虽说甲总军士装备鲁密铳，由他们掩护进攻，可以最大化减少部下伤亡。但大军作战，不能只靠一部军士打仗不是？


    
在他们的强烈请战下，高史银又派出丙总军士与丁总军士协同。


    
三总战兵六百人，内有三百火铳手，一百鲁密铳手。他们虽以队、甲为单位，却是以散兵，自由射击的方式压制掩护作战。不比旷野列阵而战，攻城攻寨，众人自由射击，可以更好发挥火力。


    
三百门火铳的不断轰击，在寨墙上匪徒们看来，那是密集无比的弹雨。


    
特别舜乡军的鲁密铳打得极远，又准。寨墙，箭楼上的匪徒一个个惨叫着被打下。火铳手们慢慢压制，从百步打到五十步，打得寨门周边的匪徒连头都抬不起来。


    
“寨门破了！”


    
一片的欢呼声，在火铳的掩护下，一堆长枪兵暂时充为撞门兵，抬着一根粗木撞击寨门。一阵猛烈的撞击后，木制结构的寨门被撞得碎裂，露出里面大惊溃逃的匪徒们。


    
“长枪兵，进攻！”


    
除了留一总军士作为预备队外，余者三总的长枪兵已经整齐列队，他们身上披着厚厚的铁甲，手上持着长枪，老兵冷漠平静，新兵个个脸色通红，呼呼喘着粗气。


    
在丁总乙部的长枪兵中，赵荣晟紧紧握着长枪，神情狰狞，他倒没有紧张的心情，却觉心中充满噬血杀戮的念头。


    
他在心中狂喊：“我要军功，我要军功！”


    
中军鼓点声响起了，一个声音高叫：“杀光那些匪徒！”


    
以甲、伍为单位，一波波的长枪兵挺着自己的长枪，口中发出嘶心裂肺的呐喊声，从寨门处潮水般涌入其内。赵荣晟狂吼着，跟随自己的甲长，同样杀入。


    
……


    
早在舜乡军撞破寨门时，扬忠寨的匪徒已经崩溃，任凭田大榜如何弹压也没用。


    
如狼似虎的舜乡军涌入，他们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更吓得内中的匪徒魂飞魄散，拼命奔逃。田大榜见势不妙，只得带一些心腹的老匪们，慌不择路地逃跑。


    
不说他们丝毫没有战心，便是敢回头迎战，又哪是舜乡军长枪兵的对手？他们内中多半是从巨鹿，涿州之地打回的老兵。便是那些崇祯十年练就的新兵，也精通配合之术。


    
他们最少以一伍为单位，两人主攻，两人侧击，一人伺机援助，加上他们训练严格，身披精良的铁甲，那些平日穷凶极恶的匪徒们，敢回头迎战，只有送死的份。


    
很快的，他们跑得满山满寨都是，实在逃不了的，只得跪地投降。


    
申时初刻，至少寨内的战斗已经全部结束，匪首田大榜，一些头目，还有数百名匪徒被擒。


    
“乌合之众啊，不堪一击！”


    
高史银感慨道：“还是跟鞑子打仗有劲。”


    
他除了下令一总军士继续追击残敌，搜山剿灭外，便下令清点缴获。作为多年的老匪，田大榜家族世代积蓄的财富还是不少的，眼下皆成为舜乡军的收获。


    
缴获由千总部的军需官登记，他们是后勤司派来的，负责各千总的军需供给，与高史银是两个独立的系统。而他们的登记，又由镇抚官核查，他们是镇抚司派来的，又是一个独立的系统。


    
看着这些缴获，高史银眉欢眼笑，身后跟随的各个把总同样如此。看着那些跪满一地，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匪徒们，高史银眼中凶光一闪，就想下令将他们全部处死。


    
多年了，高史银暴虐好杀的性格还是改不了，不过此次情况不同，定国将军下令要将掳获的匪徒们押解到永宁城去。高史银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违抗王斗的命令。


    
更不要说军中镇抚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如果私自行动，等待他的，将是非常严重的后果。


    
“我大军在匪寨留守三日，清剿了逃窜的匪徒后，便班师回城。”


    
高史银传下命令，王斗的军令是要高史银尽力剿灭田大榜所部，免得有遗逃什么土匪，将来又出来祸害，能杀一个是一个。


    
……


    
几日后，经过大规模搜山，确定田大榜大部己灭，余者便是有什么漏网之鱼，想必也是惊弓之鸟，不敢再停留在东路之地。高史银这才传令，大军回城。


    
他们押着战利品，还有大量俘获的匪徒回转永宁城，消息传出，整个东路轰动。


    
沿途围观的人络绎不绝，田大榜部祸害怀来及延庆的百姓已久，百姓无不恨之入骨。现在他们被剿灭，个个都是拍手称快。在沿途百姓愤怒声讨下，往日这些猖狂不可一世的匪徒们瑟瑟发抖，完全没了当日的嚣张跋扈。


    
田大榜被装在囚车里，也是脸色青白，大感末日来临。


    
对于怀来，延庆州各地的豪强来说，舜乡军以雷霆之势剿灭田大榜部，如此战力，却让他们个个心惊。久闻舜乡军之名，果不其然。一路上，犒劳的人流不断，有当地百姓，也有士绅豪强们。


    
高史银大军路过怀来时，兵备道马国玺亲自出迎，对高史银的成绩好一番赞扬。美誉名潮下，让出剿的高史银与所部舜乡军更是昂首挺胸，充满自豪。


    
高史银领军回到永宁时，王斗同样亲自出迎，对高史银好一番慰勉。初八日，王斗在永宁城举行万民公审大会，兵备道马国玺，各城守备，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等人都有出席。


    
当日，田大榜在城外被凌迟，一干大小头目被腰斩，余者三百多匪徒全部斩首。行刑现场的血腥味一直过了几天才散完，对王斗的狠辣，几百人说杀就杀，与会各人，也是暗暗心惊。


    
田大榜眨眼被灭，仍停留在东路的各地匪徒，或是胆战心寒，机灵些的接到消息后立时举寨逃亡，蠢笨些的……


    
初十日，王斗派钟显才领军出剿，灭盘据在靖胡堡附近的土匪“老北风”部。同日，王斗还派温方亮出剿，灭盘据在延庆州境内的“老青山”部。


    
十三日，王斗再派李光衡部，灭盘据在怀来境内的“天下好”部……


    
二十日，王斗接到情报司哨报，东路境内，己无匪患。

第340章 盛京谋议（上）


    
崇祯十二年六月下，盛京。


    
盛京本为大明的沈阳，被后金攻占后，作为都城，在内中修建了皇宫。明崇祯七年，皇太极将沈阳改称为“盛京”，到崇祯十七年，清国迁都北京后，沈阳定为陪都，数十年后，盛京易名为“奉天”。


    
此时盛京城外丁当声响不断，无数工匠在清兵监视下忙忙碌碌，打造兵器。早在努尔哈赤时期，盛京城外就铁匠铺绵延十数里，烟火昼夜不休，由于清国对兵器打造管理严格，动辄杀头，所以他们生产出来的兵器盔甲颇为精良。


    
努尔哈赤时，通过与大明的互市贸易，积蓄了大量的铁器，其境内也多铁矿，冶炼所需的木炭煤炭亦不匮乏。加之皇太极多次掳获，从关内抢回了大量的人口财帛，内中工匠铁器不少。


    
所以清国得以组建大量的重甲步兵与骑兵，这是别的游牧民族与渔猎民族所没有的。


    
盛京八门，崇祯七年皇太极将沈阳改为盛京时，就亲制诏令命名八门的名称，正西便为怀远门。


    
沈阳官道四通八达，大明在辽东的几百年经营非同小可，改名为盛京后，清国上下，主要还是依靠原来大明修建的这些官道驿路。官道宽约数丈，厚厚的黄土夯路坚实无比。


    
此时从怀远门通往西郊的路上，奔来了一列望不到边的仪仗。


    
最前面开路的，便是清国皇帝亲营中的葛布什贤超哈战士，他们铁甲黑缨，每人配着强弓劲矢。个个军容严整，煞气十足。他们的马蹄与钢铁洪流滚滚而来，蹄声敲击在地上，一片轰隆隆作响。


    
动用葛布什贤超哈战士，只有清国皇帝才有的权力，这些士兵是清国最精锐的战士，每个牛录不过选取二人。官道的闲杂人等早被赶得远远的，骑兵仪仗过来，只敢远远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队队骑兵似乎过不完，终于，仪仗的中间，出现了皇太极的五色华盖。其称帝后，慌忙将大明皇帝的排场学来，大驾卤簿，行驾仪仗、行幸仪仗等各样仪制，学个十足十。


    
他出郊大阅，此时摆的便是大驾卤簿。不比当年王斗在平谷见到皇太极寒碜的仪仗，此时他的排场讲究了数十倍。


    
不算最前的葛布什贤超哈战士，光仪仗人数就有上千人。


    
导象、宝象等大象走完后，后面拿静鞭的，拿大乐的人，各样的车驾，各样的鼓乐随行。再各样的五色金龙旗，风旗、雨旗、宿旗等过完。又是无数的团扇，黄扇，方扇，孔雀扇等等等等。


    
然后又是黄盖，紫芝盖，翠华盖，九龙曲柄黄盖，看上去有如一朵朵巨大的蘑菇。还有什么金交椅，金瓶，金盥盘，金痰盂等等。这些东西走完，便是浩浩荡荡的佩刀大臣与仪刀侍卫。


    
随之青铜制的品级山，代表随行大臣们的身份，最后皇太极的华盖出场。卤簿仪仗队中，此华盖最为显眼，最为华丽，全面的绸缎质地，上面绣满各样的莲花、灵芝、菊花、梅花诸花。色呈为紫，撑起后犹如一朵紫色祥云。


    
此伞颇大，周好几米，高好几米，不是身强力壮的大汉，根本撑不起。


    
华盖下还有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响声，用来驱邪的。


    
跟在皇太极的车驾后，是浩浩荡荡的清国王公大臣，官员侍卫等，队伍庞大之极。


    
皇太极坐在车驾上，眯起眼睛在细想什么，比起几个月前，他瘦了一些，没有初见那么痴肥，当然总体而言，他还是一个大胖子。三月时，皇太极押解掳来的人口财帛回到盛京，一系列的赏功惩罚诸事后，皇太极立时着手组建八旗汉军之事。


    
这也算王斗改变历史的一部分，汉八旗的形成，比历史上早了几年。


    
不过皇太极之举，引起了满蒙八旗的强烈反对，对汉军势力的形成，他们都是饱含警惕。依他们说的，这些“蛮奴”可以背叛他们的前主子大明，日后他们有了实力，安知会不会背叛大清？


    
特别汉军旗将大规模使用火器，更让他们忧心。汉八旗组建后，将达到164个牛录，蒙八旗与汉八旗虽说每牛录人数少过满八旗，不过200人。但164个牛录下来，兵力也达三万多人，超过了蒙八旗。


    
而且他们中不但所有的披甲棉兵都要习练铳炮，连许多未披甲旗丁一样要习练。算算未来最终有两万人习练火炮与鸟铳，使用刀枪弓箭只占小部分。


    
火器的威力，早在去年那场入寇，满蒙八旗就在王斗铳炮战阵下吃尽苦头，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勘。因为知道火器的威力，所以未来清国内出现了大规模的火器力量，由不得他们寝食不安。


    
皇太极对汉官的器重，已经超过了蒙古人，早在天聪七年的元旦朝贺时，紧接在八旗满洲之后行礼的，便是额驸佟养性、石廷柱等旧汉官及马光远、麻登云、祖泽润等新汉官。


    
这表示汉官势力在清国境内，仅次于满洲人的存在，这让那些八旗蒙古各旗主愤愤不平。


    
不但如此，皇帝现在大规模组建汉军，大规模使用火器，这……看一个个汉官连续被皇太极召见，一个个被委以重任，满蒙八旗王公贵族们，个个坐立不安。


    
不过他们暂时没有办法，一是皇太极威望日重，特别此次他领军救下原入关大军，否则多尔衮等人怕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这些掳来的人口财帛押解回清国后，皇太极的威望达到高峰，在整个清国境内说一不二。


    
二让满蒙旗丁放弃骑射，改学火器，这是不可能的。王斗的威胁又明摆着的事，需要应对。所以看来看去，只有汉八旗这些汉奸军队使用火器，是最理想不过了。


    
当然，虽说皇太极坚持己见，建了汉八旗，又打算大规模使用火器。不过对汉军实力的增强，说他能放心，那也只是表面的存在。那些人能背叛大明，表示他们与忠诚绝缘，连自己的祖宗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不能卖的？


    
不要未来作茧自缚才好。


    
但是……


    
……


    
带着这内心不能言道的忧虑及猜疑，皇太极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前往城北的演武场。

第341章 盛京谋议（下）


    
盛京的演武场在城北，城西则聚集了大量的作坊匠铺，专门为军队打造兵器。


    
初以佟养性总理汉人一切军民事务，铸炮操炮，负责汉营的官兵器械诸事项。佟养性死后，以马光远为钦差督理工程总镇，负责清国后勤与工程诸务，打制兵器，铸造火炮等，以石廷柱训练炮兵，现在加入个孔有德。


    
皇太极之所以从城西出行，到城北演武场阅兵其一，其二便是亲自询问匠作坊火炮与鸟铳的打制情况。以表示他对火器部队组建的重视之意。


    
皇太极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到了匠作坊外，这里聚集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作坊，似乎连绵看不到边，多以铁匠铺为主。成千上万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工匠在专注地忙碌着。打制刀枪，打制鸟铳，铸炮等，没有一个人敢不认真。


    
凶悍的满汉监工就在旁虎视眈眈巡视，敢懈怠者，轻则鞭打，重则丧命。


    
经过努尔哈赤与皇太极对辽东汉人几十次大规模的种族屠杀，辽东百姓的结局便是最勇敢，反抗最激烈的死光了，逆来顺受者才能活下去。


    
清国的兵器监管也较为严格，每炮，每刀枪上，都有相关的人员名衔，一便表功，二便究责。如果火器精良，因此得胜，清国方面倒是不吝赏赐，优秀的工匠，可给于官位，特别对铸炮铜工而言。


    
不愿作官者，每月赏给粮银二两，每季领米五石三斗，还会恩赐房屋、地亩，更赏给世代金火拜唐阿。


    
天聪四年时，由于后金凯旋而归，就特诏铁官范巨炮加以优赏。天聪五年，铸炮匠人王天相便从奴隶擢为拜他喇布勒哈番，天聪七年三月，再以创铸之功升授备御。


    
对身处辽东的降顺汉人而言，铸炮制铳，是他们在清国发展的踏脚石。


    
正因为这些工匠的用心打制，所以清国出产的兵器才能精良。


    
皇太极车驾到时，督造官马光远，监造官丁启明，季世昌，备御祝世荫，王天相，还有大小一干铁官，重要铸匠等恭敬相迎。


    
大小相迎的汉官中，最前面的便是督造官马光远。


    
其本为大明建昌参将，天聪四年后金军克永平时，马光远率部归降，授梅勒额真。崇德二年八月，皇太极分乌真超哈为两翼，以石廷柱辖左翼，马光远辖右翼，分任固山额真。


    
马光远生性油滑，与大明别处军头心思没什么区别，千方百计就是想保存部下实力，作为安身立命的资本。崇德三年，马光远与石廷柱运火器攻锦州，围攻锦州旁台时，明守将逃遁，马光远就不追。


    
到了历史上的崇德四年，马光远率部攻松山时，也不愿出力。还屡次庇所部参将季世昌，导致其铸的炮子不中程。几次受到皇太极的责罚。


    
不过马光远的官运一直很好，因王斗的影响，比历史提前，皇太极建立了汉八旗，不久前，马光远便被任命为汉军镶黄旗的固山额真。


    
皇太极到后，马光远领众山呼万岁，皇太极让他们起来，又看过铸炮铸铳现场后，问马光远道：“红衣炮与鸟铳打制之事如何？”


    
马光远不顾地下肮脏，忙跪下回道：“回皇上，若铁料充足，年内三十具‘神威大将军’便可铸成。其炮每具四千斤，用药五斤，铁子十斤，载于炮车之上，定能攻摧坚城，壮我国威，比之天聪年‘天佑助威大将军’更为犀利！”


    
“至于鸟铳打制，虽相关匠工缺乏，臣己抽选人选，料想年内五千杆可成。”


    
皇太极缓缓点头，还是大金之时，初铸的“天佑助威大将军”炮重达五千斤，用药八斤，铁子八斤，极为笨重。论威力，却不如现在新造的神威大将军炮。


    
关于鸟铳，清国连铸炮工匠都有，打制鸟铳的匠工更不会缺乏。不过以前清国上下不重视，但遇到王斗后……相关生产粗粗上马，不免有些生疏，造铳比起造炮，却没有那么的得心应手。


    
他说道：“尝闻西洋本处铸炮，十得二、三者，便称国手，从未有铸百而得百者。此红衣炮，国之利器，不必顾忌工料，然也不得虚加耗费。鸟铳乃对战明将王斗之利器，也得精心打制，不可懈怠。”


    
马光远忙道：“但请皇上放心，臣定然节省戎器，谨制藏炮储药之局，每月一查，务使件件得法，乃见职守。”


    
皇太极赞许，对监造官丁启明说道：“丁爱卿监管诸器打制，也需用心，勤加督促。”


    
那监造官丁启明负责清国一干红夷大炮及鸟铳的打制，彼本为京营戎政副协理、兵部右侍郎刘之纶之标将，副将职务，在大明就有“善铸红衣炮”的名声。


    
归降后，在天聪年时，他负责监造一系列的‘天佑助威大将军’红夷大炮，指挥匠人金世祥、王天相等，成功铸炮一批，受到了皇太极的赞赏。


    
不过……因其是阵获，而非自行投顺，所以到了清国后，官运却不如马光远。其是主动归降，而且自大明京师接来家人，所以马光远被擢为一等总兵官，其兄马光先也被授为二等参将，其弟马光辉授为游击。


    
丁启明在大明便是副将，却只被授为二等参将，这怎么让他服气？最近马光远更被命为汉军镶黄旗的固山额真，每次看到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丁启明就来气。


    
听到皇太极的话后，他也忙跪下，说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上但可放心，臣竭智尽忠，定为皇上督造好一系列火器。”


    
他自夸道：“往日匠作坊用失蜡之法铸炮，天气若一炎热，蜡料便不易凝结，往往受季节所限。臣思之易泥型铸造之法，号铳泥范四月便可干透，铸成将模泥打去便可，不受天气限制。”


    
“当然……”


    
他又自我批评：“此法虽不受季节所限，然泥范无法重复使用。若铳管内壁出现漏眼诸多瑕疵，也得毁坏重铸。”


    
丁启明脸上一副非常遗憾的样子。


    
皇太极脸上现出笑容，说道：“爱卿有此为国之心，已是难得。若臣工皆如丁爱卿如此，我大清何以不兴？”


    
他身后群臣一片皇上圣明的声音，只有多尔衮脸色阴沉。


    
就在上个月，他的弟弟多铎被降为贝勒，奴仆、牲畜、财物被瓜分。更可恨的是，其本旗所属的满、汉、蒙古诸牛录被分为三份。当日堂堂的豫亲王所留丁口财帛已是不多。


    
杀鸡儆猴，看来皇太极未来的目标是自己。


    
看丁启明在自己面前向皇帝争宠，旁边的马光远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皇太极最后说道：“马光远、丁启明诸卿督造火器有功，传旨，赐马卿雕鞍良马一匹，银百两。赐丁卿良马一匹，银五十两。金世祥、王天相诸匠工赐银十两，布二匹。”


    
皇太极车驾仪仗走时，在一片恭送皇上的声音中，马光远、丁启明等人深深跪伏地上，良久也没有抬头。


    
……


    
看过匠作坊后，皇太极心情大好，又摆驾盛京城北的演武场。


    
皇太极到时，汉军正红旗的固山额真孔有德，镶蓝旗固山额真尚可喜，正黄旗固山额真耿仲明。还有正白旗的固山额真石廷柱等人正在演武场辕门前相迎。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人被称为山东三矿徒，归降清国后，三人都被封王，又称三顺王。崇祯十一年劫掠回来，皇太极组建汉八旗，三人都被任为固山额真，原来孔有德所部的天佑兵，耿仲明所部的天助兵，全部充入汉军各旗。


    
三人皆为毛文龙部下，又都是矿徒出身，个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外貌。历史上他们归降清国后，也改不了奸淫掳掠的恶习。不过战力倒是提高不少，靠屠杀同胞染红了自己的顶子。


    
三人旁边的汉军正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同样是个魁伟的大汉，脸上一块块隆起的横肉。其本为大明广宁守备，努尔哈赤攻广宁时，石廷柱与其兄石天柱等人出降，授世职游击。


    
石廷柱性格暴虐，征战每每纵兵掳掠，漫无禁制，归降清国后，一样不改本性。


    
似乎大明很多武将都是这种粗鄙凶残的形象，对敌畏缩不前，对百姓如狼似虎。如果说受文官压制，但到了明末他们翻身做主人的时候，也不见有多少忠义之心。拼命积蓄实力，只为了等待投靠新主子的一天。武人之祸，从唐末五代到明末，都没有丝毫改变。


    
与马光远一样，石廷柱最看中是自己部下实力，能避战就避战，能劫掠就尽量劫掠。崇德二年六月时，鲍承先就弹劾其“乱班释胄”等十罪，被解任汉军左翼固山额真之职。


    
历史上的崇德四年，石廷柱和马光远同被控在进攻松山时未尽力。石廷柱应籍家产三成，马光远论死，皇太极虽赦其罪，却利用这一机会再次削弱二人势力。


    
皇太极没有到来之前，他们正在狂笑议论什么，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内心在想什么，只有他们明白。


    
汉八旗内部同样争斗非常激烈，相互勾心斗角，原来有石廷柱旧汉军与马光远新汉军之争。待孔有德等人到来后，又有石、马二人旧汉军与孔有德等新汉军之争。


    
便是三顺王之间也明争暗斗，天聪年时，孔有德就弹劾耿仲明侵其旧部，好一番折腾。


    
不过皇太极建汉八旗后，面对满蒙各旗主的攻击，各汉官汉将隐隐又有合为一流之意，联合在皇太极面前争宠，情形非常微妙。


    
皇太极仪仗到达，先进者为皇太极的葛布什贤超哈战士，铁蹄滚滚而来，甲胄鲜明，军容严整。


    
这种威势，让孔有德等人脸上都露出惊畏的神情。他们旗下虽有大量的乌真超哈炮队，但对清国的骑射之威，仍是下意识的感到害怕。他们之所以归降，也是惧于他们的铁蹄凶势。


    
随之而来是皇太极的大驾卤簿，仗仪分开后，露出皇太极的巨大华盖。


    
孔有德等人上前拜伏，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看着这些汉将，皇太极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很快他道：“众卿请起。”


    
在众人起来后，他问道：“汉军燃炮习铳，操练如何了？”


    
汉军正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忙道：“回皇上，微臣不负皇上所望，旗内军士验放火炮、鸟铳娴熟，请皇上巡阅。”


    
石廷柱原为佟养性旗内官将，天聪五年皇太极检阅佟养性新编汉兵时，对其军容整肃就颇为赞赏。佟养性死后，石廷柱负责汉军的操炮训练诸事，石廷柱旗内验放火炮鸟铳娴熟，却是佟养性当年留下的底子。


    
皇太极也不说破，对石廷柱赞赏一番。


    
孔有德曾随皇太极与王斗在平谷对战后，他揣摩心思，明白皇帝内心渴望什么，他说道：“回皇上，臣自明国班师后，日日思之如何与王斗军队作战。幸不辱命，经臣竭力操练，军士己颇通火器列阵之术，假以时日，当可与王斗一战！”


    
“好！”


    
皇太极果然很高兴，他说道：“朕便要亲自看看，孔爱卿的军阵操练！”


    
……


    
孔有德汉军正红旗的打扮与满蒙各旗没什么区别，不过手持鸟铳，腰挎腰刀罢了。其部披甲兵不过几千人，而且只披无铁棉甲。他们摆出的阵列，便如当时王斗在平谷的翻版。


    
如何列队，如何持铳，作战时要如何，等等等等，都与王斗当时的军队摆得一模一样。


    
有皇帝在上首观望，正红旗的汉军们都是极力昂首挺胸，呐喊声惊天动地，倒也声势不小。


    
看他们擐甲列阵，军容甚肃，皇太极不时点头，他身后各王公贵族们也是交头接耳。


    
孔有德站在皇太极身旁，他高大的身子拼命弯下去，低身说道：“数月前与王斗作战，臣摆出三叠阵，王斗部仅以薄薄数层队列迎击，结果大出意料之外。事后臣细细思想王斗部如此原因，明白了他们的阵列道理，只有如此，才可最大发挥鸟铳效力！”


    
“因此臣如法炮制，来日定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贼将王斗苦不堪言！”


    
他语中有些傲然之意：“我大清还有乌真超哈大铳，来日与王斗作战，我大军以红衣炮轰开其部，然后鸟铳迎战，定能大败其部！”

第342章 断了财路


    
对孔有德摆出的军阵，皇太极还是满意的，虽说实战不知怎么样，但表面看来还是有模有样。


    
随后孔有德与石廷柱演试火炮，竖立标靶，几十门随营红夷炮及大将军炮相继开火，声势惊天动地。皇太极想象王斗的军阵在己方火炮轰击下溃不成军，不由心驰神往。


    
阅后皇太极下令赏赐汉八旗军士，孔有德，石廷柱，尚可喜，耿仲明等人皆获赠雕鞍良马，银一百两。各旗下诸牛录章京，甲喇章京等获赠马匹与银两。每个军士赏青布二匹，验放火炮的炮手及造药匠人多加二匹，人人颂声如潮。


    
回到盛京后，皇太极召来一人，缓缓道：“王斗在明国如何了？”


    
那人跪在地上道：“回皇上，宣镇的谍工传来细报，王斗己赴永宁上任，其屯田开垦，剿匪分地，动静颇大。”


    
皇太极眯起眼睛：“保安州呢，其军工重厂，练兵要地，粮储仓库，可有探清？”


    
那人道：“王斗在保安州厉行保甲，关防甚严，以街民大力清叛肃奸。其地居民素仇大清，侦探颇难。”


    
皇太极哼了一声：“尔蛮子城不必顾及财帛，该花费的铺银便要花费，搜集邸报，刺探该路机密，或谋求武职，重金拉拢宣镇、东路心向我大清之辈，关键时起事内应，以为曾有功、刘伯强之效。”


    
“王斗一举一动，虚实之情，众寡之数，勇怯之势朕都要知晓！”


    
……


    
崇祯十二年七月，宣府镇东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王斗“勿谓言之不预”的告令发出不久，东路眨眼间血流成河，有些甚至盘据百年的匪寨灰飞烟灭，各城官兵反复围剿多年的匪患，就此烟消云散。


    
以后百姓出门，不会再遇到匪徒？以舜乡军的战力，塞外的蒙古鞑子想必也没有来犯的胆量，东路就此太平了？


    
幸福来得太快，百姓们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官将士绅们也陷入沉默，没有匪徒是好事，但王斗一下就安稳了地方，对他们是好是坏，他们需要时间来观察。


    
只有兵备道马国玺公然对王斗表示赞许之意：“有定国将军坐镇东路，百姓之福，朝廷之福！”


    
到了七月，东路的夏粮又要开始征收起运，官府催科严厉，整个东路或许只有保安州有能力交足夏税。税收越来越重，加上官吏贪索无度，往日到了这个时候，便是百姓们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高潮。


    
但是与以前不一样，现在东路百姓有个新去处，便是定国将军新设的屯堡。圣上免了新屯堡三年的赋税，不说一波波将要安置的新军户欢喜，便是原来各城的军户民户们，也是大规模逃亡，偷偷逃进新设的各个屯堡。


    
对东路原来的将官士绅们来说，王斗此为釜底抽薪之计也。


    
明末上到文武百官，藩王太监，下到举人秀才，没有不占有大量土地矿山，没有不开店设铺的。对他们来说，偷逃国家赋税是时尚，南北皆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可说这些人占有了国家九成的财富，为了保住他们的财富，他们发明了种种理论。极致便是明末顾炎武等人的“虚君”、“君害”诸论。虽说王斗对他们的抗清义举表示敬佩，但对他们的理论思想却不敢赞同。


    
不要说这是中国古代民主思想的萌芽，他们的潜台词便是皇帝靠边站，天下由士子当家，士人阶层发展到顶端的必然。


    
不错，依大明的制度，可以发展到“虚君”的地步，皇帝只作为精神上的领袖。从大明中叶起，皇权极度削弱，大明制度已经与“虚君”区别不大。


    
只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军队与政府总要开支，然占有国家九成财富的文武官僚，士人、武人、商人阶层不愿交税，怎么办？当然只能压在普通的自耕农身上。


    
以他们只占国家一成的财富来应对整个国家的庞大支出，在王斗看来，这样的国家只会灭亡更快。


    
特别是明末的情况下，富者免税，贫者交税，可谓恶性循环。原来各地人口众多，虽说流民满地，但不论是宣府镇，还是别的军镇州县，为各军官，各士绅们耕种的佃户军户总是不少的，他们可以安稳坐着钓鱼台。


    
然王斗新屯堡一出，各军官役占的士卒，各乡绅名下的佃户们，他们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心思，知道哪一处对自己更为有利。相比累死累活只能勉强，甚至不能温饱的租种生活，新屯堡的三年免税，日后还分田分地对他们诱惑力大太了。


    
王斗在保安卫城，怀来，延庆诸地一个个设立屯堡时，断断续续便有各处军官及士绅佃农军户逃到内中去。开始他们还不以为意，接近七月时，这种大规模的逃亡发展到高峰。各军官与士绅们才慌乱起来。


    
就算占有大量的土地，如果没有人耕种，又与荒地有什么区别？


    
王斗此举……


    
……


    
靖胡堡便是后世永宁的白河堡，位于永宁城西北二十里，北面阴山，东西南三面临河，分边二十里，有边墩三十一座，火路墩八座。


    
堡外不远就是塞外蒙古各部，塞外之敌若进东路，由此有二路可行，颇为冲要。所以嘉靖二十九年筑土堡守之，隆重庆元年包砖，周二里五十三步，高三丈二尺，初设操守，寻改守备。


    
此时的靖胡堡守备便是宋佳选，在他堡内的府邸中，今日悄悄聚集了一大帮将官，有延庆州守备陈恩宠、怀来守备黄昌义、周四沟堡操守陈钦鸾、黑汉岭堡防守丁方明、刘斌堡防守郭才荣等人。


    
屋内各人沉闷良久，怀来守备黄昌义叹道：“原以为要破财孝敬，却想不到定国将军使出这等釜底抽薪之策。”


    
延庆州守备陈恩宠脸色阴沉，说道：“这两月来，我名下的佃户军户逃亡不少，眼见田地就这样荒芜下去。往日还可寻一些流民耕种，现在进入东路的流民，眼睛都瞪着各屯堡，根本不愿意前来租种。”


    
黄昌义苦着脸道：“我也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逃入各屯堡，吃了熊心豹子胆，哪敢冲进各处拿人？占了那些田地，看来都是无用。”


    
“还有一事。”


    
靖胡堡守备宋佳选闷声闷气道：“我听到风声，定国将军要核定各将部下军士。有一兵才发给一饷，老弱还不计算在内。日后虚冒吃饷，占役士兵都行不通了。”


    
黄昌义一惊：“宋守备，你说的可是真的？”


    
宋佳选说道：“我是有听到风声。不过看王斗在保安州所作所为便不奇怪了。”


    
保安州的旧军早已整编完毕，没有一个将官可有私兵家丁。对东路各将官来说，他们上百年捞取财富的手段便是侵吞军饷、侵占屯田、收受贿赂、占役几种。


    
对于大明各地军将来说，冒领军饷是常事，兵册上有一万人，实数可能只有两千人。虚冒的军饷，便落入他们的腰包，而且这两千人的军饷他们还要克扣，许多将官为冒领更多军饷，竟故意放纵士兵逃亡。


    
侵占屯田不说，明中后期军屯日益破坏，便是各大小军官大肆侵占屯田的结果。他们成了当地的大地主，原来的军户成为他们的佃户。应纳屯粮，全身置身度外。


    
收受贿赂更是常事，下级军官要升迁，取决于上级军官的意思，要谋求升迁，必须贿赂上级军官。相关价钱，视军职官位不定。士兵“买闲”钱也是各官常例收入，每兵纳一些钱，便可不操不点，名正言顺去干其它营生。


    
占役不用说，各将官建造宅房，管理屯田，运输私货都是役使士卒去做。如果掌管什么器械仓库，更是侵吞利用的肥缺。


    
如果王斗整治军队，等于各官种种财源都没了，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宋佳选神情狰狞可怕：“不但如此，我还听说定国将军要严查边关，禁止货物私运塞外，到了那时……”


    
这时连周四沟堡操守陈钦鸾、黑汉岭堡防守丁方明、刘斌堡防守郭才荣几人都动容了。


    
他们的城堡，布于东路边塞各处要地，他们一大财源，便是接受商人贿赂，护送他们出境，从中捞取大量好处，甚至自己参于走私贩卖。王斗如果严查边关，禁止私运……


    
延庆州守备陈恩宠阴恻恻笑了起来：“如果真如宋守备这样说，王斗这样做，那就断了无数人财路，他还想在东路待下去吗？现在境内，哪个官将，士绅，商人，没往塞外运货赚点钱的？便是镇城内诸多大人物……”


    
他嘿嘿笑起来：“我等坐观其变，将来王斗焦头烂额时，再添上一把火……”


    
他这样说，在座各人立时放心不少，都跟着笑起来。


    
向边关走私，可说是九边各镇集体之弊端，各镇将官越是位高权重，族下掌握的商人集团就越猖狂。走私货物，从中上下其手，几乎是大部分官将都有做的事。


    
便是很多镇守太监同样如此，宣府镇当时的巡抚沈棨，还有镇守太监王坤，二人与部下就皆受“北虏”重贿，“凡一人出，率予五两，乃不发炮而俾之逸”，还有坐镇蓟州的太监邓希诏，就被弹劾“受敌驼马之赠，实与敌通，失守封疆。”


    
放在东路，现在高升为副总兵的原东路参将张国威就是原来的地头蛇，许多商铺都是他家族子弟开设，宋佳选等人更是其心腹。王斗要严查边关，禁止私贸，张国威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镇城内的谷王府，在东路同样有大量田地店铺。


    
汹涌如潮压力与暗谋下，怕王斗将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陈恩宠更对宋佳选道：“宋守备深为张军门依重，是不是应该活动活动？听闻郭通判对王斗的跋扈颇为不满……”


    
他嘿嘿阴笑起来。


    
宋佳选也是大笑：“好久没与张军门亲近，是该好好走动走动。”

第343章 密谋


    
靖胡堡之议后，宋佳选先去镇城活动了一下，见到了自己前上司张国威，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及暗示。几天后，又在延庆州守备陈恩宠的引见下，见到了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


    
郭士同官位虽小，但他是文官，掌管东路粮饷诸事，实权极重，更不用说，他的后台是宣大总督陈新甲。往日对他来说，宋佳选之类的武夫，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陈恩宠示好投靠较早，所以郭士同勉强接纳他。看在陈恩宠的面子上，郭士同接见了靖胡堡守备宋佳选。


    
宋佳选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在郭士同面前，却不如王斗那样“跋扈”，依文贵武贱的潜规则，恭恭敬敬给郭士同叩头。郭士同暗暗点头：“这宋佳选虽是个粗鄙的武人，却也懂得规矩，不象那王斗……”


    
叩完头后，宋佳选从头上爬起来，脸上拼命挤出笑容：“闻听大人雅致，酷爱书画，前些日府中下人前往镇城，寻得考亭先生一匣珍本。下官一介武人，这等圣人的手抄书卷落在手上，真是暴殄天物，还不若由大人收藏。”


    
随后他低低说了一声：“此外还有一些黄精、白蜡之物，一同奉给大人。”


    
郭士同不由大喜，宋朝大儒朱熹的手抄卷本，这可是难得之物，还有那些黄精、白蜡……


    
其实这是隐语，黄精便是黄金，白蜡便是白银。为了行贿受贿方便，此等隐语常常变来变去，以前称为“黄米”、“白米”，现在流行称起“黄精”、“白蜡”来。


    
郭士同神情更为温和，咳嗽一声：“你倒有心。”


    
他赏给宋佳选一张椅子，宋佳选恭敬地坐了半边屁股，对面的陈恩宠同样如此。


    
看着二人，郭士同抚须微微点了点头，往日他对这些武夫并不放在心上，他掌握粮饷，后台更是宣大总督陈新甲，对谁说话都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味道，那些将官也得对他恭恭敬敬。


    
但随着王斗的来到，此人盛气凌人，处事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人一下反应不过来。


    
马国玺那老狐狸看来有与王斗同站一条船的意思。东路有此二人，未来岂有自己说话的份？王斗越来越对自己登鼻子上脸，郭士同怎么能忍受？


    
未雨绸缪，自己需要拉拢一批人了。


    
“大人，那王斗来势很猛，刚到东路，便一系列举动，屯田，剿匪。下官从延庆来，各处百姓只知有定国将军，不知有朝廷。王斗这样邀买人心，这心思，嘿嘿……”


    
郭士同在旁阴阴说了声。


    
郭士同脸色更为难看，哼了一声：“东路是朝廷之东路，不是某个武人的。有本官在此，决不许治下再现唐季藩镇之祸。”


    
宋佳选与陈恩宠忙站起来：“下官等是忠心为国的。”


    
郭士同让二人坐下：“你等谨守勤勉，本官是看在眼里的，坐，坐。”


    
二人越是恭敬，郭士同越是想起王斗对自己的傲慢无礼，对他轻易博得声望充满嫉妒，而且这种嫉妒越来越浓烈。百姓对王斗的赞许如果落在自己头上该有多好。


    
他缓缓道：“祖制文武分工，分守参将不过修茸地方城池，操练人马，兵备与本官治理屯田民政，免于军士饥寒之忧。那王斗越厨代庖，是何用意？王斗之胆大妄为，兵宪却也不问。”


    
郭士同语气中对兵备道马国玺的不满怎么也掩盖不住，这个话题，宋佳选与陈恩宠却不敢接口。


    
陈恩宠诉苦道：“定国将军新设屯堡，下官等是赞成的，然各城原有军户贪图新堡免税之利，纷纷逃亡。他们进入新堡，下官等也不敢追捕……这却误了下官等堡内夏税秋粮的征收，这个……”


    
郭士同脸色更为难看，他负责东路各州县卫所粮粮税征收，因旧有军户逃亡，各城之税收得少，这笔账，大部分算在他头上。大明对文官越来越严厉，不能完成赋税征收，动不动就被夺官视事。


    
为了这个官位，郭士同花费不少银子精力，如果因此被夺官，他吃了王斗的心都有。


    
宋佳选忽然在旁说了句：“下官听闻，定国将军有意征收商税，不分保安州，还是东路各处。”


    
听到这里，郭士同猛地站起来：“荒谬，此乃与民争利之举。”


    
他说道：“显皇帝时便有商税矿税之祸，矿税繁兴，万民失业，上下相争，惟利是闻。百姓无朝夕之保，天下乱景蓬生，此前车之祸，王斗未所闻哉？”


    
他疾言厉色：“本官与兵宪还未议从，他区区一分守参将有何权限征税？此虎狼之心，可想制国中之国焉？”


    
“王斗若敢从这万夫所指之举，本官定然弹劾之！”


    
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宋佳选与陈恩宠却是心下有数，郭士同任东路管粮通判后，他族内的子弟纷纷涌到，买田买地，开店设铺，粮油店，布匹，盐店等等，开设达有十几家。


    
如果王斗征税，不是要从他口中夺食吗？这让郭士同怎么能忍受？


    
宋佳选掌管边关城堡，更是心下了然，郭家子弟，若是没有参与走私塞外之事，那才有鬼了。王斗有意整治军队，禁止私贸，已经让郭士同极为忌讳，如果再征税……


    
其实是否征收商税，王斗的参将府还没决定，王斗虽然有这意思，不过念在时机未到，打算缓缓，过个一、两年再说。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股风传来，在东路各城迅速传扬开来。


    
对宋佳选等人而言，这消息如久旱逢甘雨一般，不管是不是真的，王斗都将陷入极大的危机，他将得罪东路大部分商人，士人，武人等。反对如潮声音下，他未来在东路能不能坐稳位子，真的难说。


    
这样一来，王斗就顾不上治理军队，禁止私贸了，宋佳选等人又可以安心发财，吃空饷，喝兵血等。


    
三人在屋内不知谈了多久，宋佳选与陈恩宠才满意出来，二人互视一眼，都是冷笑一声。


    
……


    
延庆州建于永乐十一年，包砖于景泰二年，扩建于万历七年。与保安州一样，是东路境内两处民州所在，内中居住的百姓，很大部分是民户。


    
延庆州有州治与守备官厅，内有冠山书院，设之儒学。州城坐拥平川之地，南北为山川，东西为平坦沃土，更交通镇城与京师要道，向是居民繁衍之所，永宁年间便在这里募民镇守。


    
城内有大街数条，皆搭有坊表，此时在承恩坊一条胡同的大宅内，聚集了众多商人。大宅华贵，大厅宽敞富丽，内中的商人，也个个锦衣袍服，尽显富贵之气。


    
他们慢条斯理坐着谈笑，简单几句交谈中，有时价值几万两的货物交易就此达成。


    
在座商贾，多是粮商、盐商之辈，有人同时还经营着药布皮毛、当铺旅馆、钱业、茶业、仓库诸务，个个身家巨万，举手间扑面而来的富贵之气。


    
大明初期为了解决边军粮饷运输问题，便实行了“开中法”，鼓励商人运粮到边关。从那时起，九边便粮盐商人大兴，便是“开中法”败落，然随着大明卫所的破败，九边需要大量的粮食棉花布匹，同样离不开这些商人。


    
以军士月粮一石标准计，仅宣大三镇一年便需要粮食二百多万石，布几十万匹，棉花几十万斤。还有大量马匹的草料，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杂货需要的数目也是天文数字。


    
这养活了一个庞大的商人集团，有资十万两不敢称道，百万两才算平常，特别以晋商、京商，徽商等为富。


    
由于获利甚巨，虽明末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但对很多商人而言，却影响不到他们的富贵生活。香尘载道，玉屑盈衢，商贾之间的夸富斗艳层出不穷，极尽挥霍之事。


    
看周边一排排站开的丫鬟侍女，身旁那精致的黄花梨桌椅，还有旁边吹拉弹唱，专门从太原请来的梆子戏班堂。对许多贫民百姓而言，做梦也想象不到这等奢侈。


    
这还仅仅是东路一个普通州地，若是到了太原诸处，这所宅院的主人便又是土包子了。


    
众商贾正在交头接耳，轻言浅笑，这时一个穿着蓝绸长衫的管家出来，含笑道：“诸位，张老爷子到了。”


    
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在一干侍女的搀扶下出来，他须发半黑半白，身材高大，举手投足间颇有威严之气，显然是久居金钱权力中心的人物。看他出来，在座商贾纷纷拱手作揖，连称“张老爷子万安。”


    
由不得各商贾不恭敬，这张老爷子张万山便是原东路参将张国威的族叔，张国威在东路镇守多年，触手无孔不入，东路所有能赚钱的产业，哪个他没伸手？田地，粮油，布匹，棉花，畜牧，矿山，等等等等，都有张家的身影存在。


    
张万山老奸巨猾，手段狠辣，对竟争对手从不留情，除非答应他提出的一系列苛刻条件。在场商贾或许有些人是外来的强龙，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张家就是东路的地头蛇。要想在东路这块地方经商营业，谁敢不听张家的号令？


    
便是张国威调任到镇城，但张家的影响仍在东路深深存在。


    
见众商贾施礼，张万山呵呵而笑，拱手团团作个圈，略略提高声音说道：“诸位，让老朽来引见。”


    
他指着身旁一穿着绸袍，头戴六合一统帽，神情颇为精明的中年人：“这位便是范家的大公子范三拔，范大掌柜，诸位多多亲近。”

第344章 学生罢课、商人罢市


    
范三拔对众人作了个罗圈揖，含笑道：“三拔见过诸位掌柜。”


    
下面商人都是还礼，很多人抑止不住内心惊讶，交头接耳起来。


    
久闻山西介休范家之名，彼明初便在边塞进行贸易，传至其父范永斗时，已是张家口一带有名的大商人。也是最早与满洲人贸易的商人之一，史载其“与辽左通货财，久著信义”，也是清初顺治策封的八大皇商之一。


    
传闻范家家资数百万，粮食、棉花、食盐、布匹、煤炭、茶叶、药材无不经营，特别以粮食棉花为重。族内人才济济，晋城、长治、祁县，太原、大同、张家口等地无不设铺。


    
他们家族精通数学、珠算、会计等计算技能，还有大量的语言天才，族内很多人通晓大明各处方言，塞外满蒙诸语，甚至后世与俄罗斯贸易后，他们中还涌现出大批精通俄语的人才。最后贸易发展到欧洲后，族内又多人精通西洋各语。


    
这种本事，其实当时山西各地商人普遍拥有。


    
范永斗渐老，族内生意，大多由其子范三拔掌理，范永斗的孙子范毓，此时虽然年幼，但也展现出非凡的经商头脑。


    
山右八大商之名，东路各商人都是如雷贯耳，明末典型的官商一体，官便是商，商的族人便是官。在场众商贾中，有士绅家族，有官吏家族，也有很多军将家族，但对于范三拔的到来，各人还是恭恭敬敬。


    
不说八大商后台深厚，山右，宣大各处结交官将无数，便是内阁中都有人。对此时的大明来说，只要你有钱财，捐个官身又有什么难事？便如大同镇总兵官王朴，他的官位便是捐来的。八大商之的王家，与之也有密切的关系。


    
范三拔和气地与众人见了礼，他的傲气是在骨子里，并不在各人面前端什么架子。


    
引见过范三拔后，张万山再次呵呵一笑，他请众人坐下，范三拔则是坐于客座的首位之上。


    
待众人坐定，张万山锐利的双目缓缓扫过各人，说道：“今日高会，想必诸位都明白来意。定国将军要收取商税，老夫召大家来，也是商议对策……”


    
他更微笑看了范三拔一眼：“很荣幸的，老夫请得范大掌柜大驾光临，更壮声势。”


    
听张万山提到他的名字，范三拔又欠身而起，对身旁各人致意。其实范家在东路的店铺并不是很多，但在张万山邀请其后，范永斗召其子一番商议，范三拔便亲自赶来延庆州，有范家的加入，与会商人都是“士气高涨”


    
“关系到各位的经营，诸位掌柜都可以说说，该如何应对。”


    
说完后，张万山稳坐位上喝茶，一双眼睛似闭非闭，只是窥探各人的神情。


    
下面各商人交头接耳一阵，王斗要收商税，在场各人当然没有一个愿意。虽然他们日进斗金，但要从他们腰包中掏出一两银子，都没有一个人舍得。


    
其实他们对王斗的忧虑不单是征收商税一条，关键还有王斗将严查边关，禁止私贸的决定。对各人来说，这比征收商税还严重。只是这条不好公然反对罢了。


    
毕竟自崇祯七年俺答部归顺后金后，大明朝廷就下令关闭互市，严禁边贸。虽然禁令有若一纸空文，各镇走私仍然非常猖獗。但王斗打着这个旗号，明面上各人却不好反对。


    
但这商税与众不同，不论是士人阶层还是商人阶层，都可以打着与民争利的旗号强烈抵制。若能将王斗压下去，或许王斗非但不敢征税，便是严禁边关也不了了之。


    
下面各商人相互交换眼神后，一个长像颇为文雅的商人站起来，却是延庆州知州吴植的族人吴越。吴知州在延庆州就任后，立时鸡犬升天，家族子弟纷纷赶来，购买田地，开店设铺，诸多赚钱“潮流”他们同样不甘落后。


    
吴越摇头晃脑道：“定国将军此举是与民争利，岂不闻万历朝商税之祸乎？征榷之使，急于星火，搜括之令，密如牛毛。无赖亡命，附翼虎狼。东路本就贫困，各位掌柜做点买卖也是不易，若定国将军开征商税，只恐得陇望蜀，今日征十文，明日征百文，后日征百两，到时诸位家破人亡就在当日，此举万万不可。”


    
下面商人纷纷赞同，见得到众人肯定，吴越略为谦逊状地停下来，对众人示意，然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之色：“定国将军毕竟年轻气盛，处事有欠思虑，做下此等民怨沸腾之举。听闻东路士子对将要开征商税皆是义愤填膺，他们将联名向兵宪进言，并联络东路各处儒学，集体罢课声讨，以示自己挞伐之意！”


    
如一声惊雷，在场各商人都是兴奋地交头接耳，士人行动起来，这是好事，作为他们家族之人，也该有所表示了。


    
范三拔端坐自己位子上，一直观察各人神情动静，此时他微笑起身，对张万山拱了拱手，然后对众人道：“诸位，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他如此客气，众商贾忙道：“范大掌柜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范三拔微笑道：“定国将军大名，晚辈在山右也有所耳闻，其坐镇东路，剿匪屯田，这是好事。百姓赞许，大伙也可安心买卖，可能是小人怂恿，定国将军一时糊涂，做下这等天怒人怨之事！”


    
他说道：“饱学士子已然行动，我等商贾也不可落后，为今后东路的太平，晚辈提议各商家集体罢市，以示我等愤慨声讨之意。见民情汹涌，定国将军定然瑍然醒悟，以后众掌柜又能安心经营了。”


    
众人纷纷叫好，皆言范大掌柜果然老成谋略，对他们言，商人联合罢市，这可是一个大杀器。


    
嘉靖年时，政府曾禁止各处铸私钱，结果各处商人联合罢市，货物飞涨，政府无奈，其禁遂废。万历年，眼下的崇祯年，官府每每要从商人手上收税时，只要商人一罢市，官府便无可奈何。


    
明末的工商业阶层已经极为骄横，地方经济完全不受中央控制，政府内部也充满他们的利益代言人。可说明末的中央政府，已经对地方经济没有丝毫的财政控制权。


    
特别边镇之地，更依赖这些商人，明中叶“开中法”败落后，官府改用折色银募兵，支付军饷。


    
有银子不等于可以吃喝，还需要购买大批的粮食草料。相关粮草料运送，便是由各处商人垄断，如果商人罢市，各军缺乏粮草，将造成极为浩大的动荡。


    
崇祯八年五月，祖宽等入援兵马奉圣旨分驻东路的岔道、榆林、怀隆西关等地时。当时的宣大总督杨嗣昌就特别严令各兵不许骚扰，居民不许罢市，否则都要一体严饬，这就是商人罢市之威。


    
学生罢课、商人罢市，这股浩大的声势造出后，定要让那王斗吃不了兜着走，后悔当初起了征收商税的念头。


    
张万山站起来道：“好，范大掌柜此言甚是在理，我等便选个时日集体罢市，众商家需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营业，否则将受行会严惩。望罢市后定国将军闻听万民心声，能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有定国将军镇守东路，我等商家还是欢迎的，其部抗击鞑虏，老朽也是钦佩的……”


    
……


    
不说张万山等人如何谋划罢市，具体如何执行，此时延庆州的冠山书院内也传出一阵阵愤慨的声音：“商税之害，显皇帝时己尽显无疑，一货一人，税而又税，朘膏咋髓，夫民不堪其命也……”


    
“东路之地，地瘠民贫，岂能承此敲骨吸髓之盘剥？若当如此，定然商困人稀，民生凋零，万历之祸，就在眼前！”


    
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身儒衫，戴着四方平定巾，长相颇为俊雅，却是崇祯十年与王斗有过冲突的延庆州吴知州之子吴略。他风度翩翩不改，但原来脸上那股傲气却消失不少，换成了一股似乎极为怨恨的神情。


    
这两年吴略深受打击，当年他乡试高中解元，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可能受纪君娇对王斗投怀送抱的影响，每二年的春闱会试他却落选了，这对持才傲物的他是个沉重的打击。


    
家人的失望，“情敌”王斗的步步高升，顺风顺水，从当年区区操守一直爬到现在的分守参将之位，怎能不让吴略揪心嫉恨？美人儿纪小娘子投入王斗怀抱，更让他痛心疾首。


    
吴略也己成亲，不过目前的妻室不论才与貌上，都与纪君娇天差地远。每每想起钦慕的人儿在王斗那匹夫身下婉转承欢，吴略心中就怒恨如潮。


    
现在的吴略过得很不如意，托了父亲的福，在延庆州儒学谋一教官之职，其实他身为举人，可以外放任某地知县。不过大明现在实缺少，官员多，想谋一实缺哪有那么容易？


    
他爹想尽办法，只能让吴略耐心等待。官场，情场双双失意，让吴略牢骚满腹。他持才傲物，在儒学中与同僚相处也不怎么愉快，各人看在他老爹面子上对他客气罢了。


    
但不论怎么说，吴略是知州吴植之子，本身文采出众，在东路士子中还是很有号召力的，近日相同的“危机”也让他们走到一起。


    
在场士人云集，除了冠山书院各学正、训导与学生外，还有东路别处的士子，各城卫学中的教官与学生，集合了差不多有数百人。


    
只有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等人不见身影，按吴略等人的话，符名启甘为武人“走狗”，纯属斯文败类，他不来也好，免得“玷污”了众士子“圣洁”的聚会商议。


    
延庆州冠山书院的学正曾尤贤，老监生出身，在冠山书院几十年，算是“德高望重”，便是延庆州吴知州见了他，也得恭敬称声“曾翁”。他家族苦心经营，省吃俭用，终于置下数倾良田，还有相关店铺十数家。


    
曾监生平日就苛待自己，尽量省吃俭用，虽然家业越积越多，却舍不得稍稍奢侈一把。他这样的人，对自己与家人都苛刻，更不愿往外掏钱，听闻定国将军将要征收商税，立时气愤填膺。


    
吴略一提议，正中下怀，以他的名望，轻易招集了东路各处的士子们，联合商议对策。


    
在吴略慷慨激昂后，他也颤巍巍地叹息道：“万历朝时商税之祸，老夫是记忆犹新。干戈载道，祸流四海，非困商，乃困民也。圣人有言，夺民之财，非生财之道也。生财之道，生之，节之，两端而已。加派之害不过税计，商税之害却以日计。征收商税，乃为夺民之财，此举天怒人怨，大明暗无天日，东路将破坏凋零啊！”


    
说到这里，他连连咳嗽。


    
在场各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言辞间皆痛心疾首，在场各士人学子，哪家没有开设店铺？东路各处商人，哪家不是他们族人亲眷？王斗要征收商税，便是从他们口中夺食，决不答应。


    
当然，他们中也有诸多贫穷士子，家内没开设什么店铺的，而且王斗在东路设立屯堡，他们也有意进入堡内谋个书吏之职，心底下认为王斗征收商税，跟他们无关。


    
不过此时“众情激愤”，他们又哪敢开言为王斗说话？如果如此，一个斯文败类的评价肯定是免不了的，以后他们不要想在士人中混了。所以他们打定主意两不相帮，吴略提议整个东路士子罢课，他们跟在后面便可，决不当出头鸟。


    
终于，众人一至认定，王斗此举乃天怒人怨，不得人心的坏事，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士人学人，朝廷的栋梁之才，有必要以实际行动向王斗作出规劝之意，罢课！


    
这将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学生罢课，商人罢市，各界纷纷响应，万众一心，向定国将军王斗施压。最后让他收回自己错误的举动，瑍然醒悟，回头是岸。

第345章 他们以为我不敢动手？


    
崇祯十二年七月十五日。


    
从这一天起，东路之地忽然风起云涌，上午起，延庆州城内的店铺开始关闭，所有买卖全部停止。城内百姓惊骇慌乱下，掀起了抢购的风潮，到下午所有店铺全部关闭之前，米的价格已经飙升到四千文一斗。


    
在恐慌情绪的传染下，延庆城诸如布盐茶材各类货物价格也是一路飑升，最后有价无市。


    
很快的，罢市风潮蔓延到怀来城，永宁城，保安卫城诸处，各地抢购成风，只有保安州城物价虽然上升不少，便整体还算平静。


    
各城市面一片萧条，百姓人心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但如此，各城街内出现浩浩荡荡的请愿人潮。拦邀各官，向各城的知州，守备，兵备等人哭诉，要求制止定国将军王斗的征收商税之举。


    
各地街头巷尾挤满了嚎哭的人群，各种匿名榜贴贴得到处都是。如果有官员经过街巷，还遭到人群不断投掷的瓦砾攻击。


    
当日，延庆州冠山书院宣布罢课，数百学生游行至州治前，向延庆州吴知州请愿，反对定国将军的横征暴敛，与民争利之举。知州吴植出来向学生们说话，声称自己非常不赞同王斗的征税之议，定然向兵宪进言，规劝定国将军放弃此等天怒人怨的想法。


    
延庆州守备陈恩宠也伴于吴植身旁，向人群声称定国将军征收商税之说纯属谣言，就算他老人家有这个心思，肯定也是受了小人的蒙弊。作为下属，他会最快速度向将军进言，还东路一个太平之地。


    
面对各城的罢市罢课，请愿人潮……


    
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谴责此等扰乱市行，目无官府之举，被投掷瓦石后，他气血上涌，下令自己家丁开火射箭，双方爆发流血冲突。


    
永宁城守备王以德试图阻止人群，同样遭到众人乱投瓦石的待遇，其口鼻流血，他没有徐祖成的气魄，仓皇逃入守备府邸避祸，狼狈之下，连官靴都丢弃了。


    
保安州城也有商人试图关闭商铺，组织队伍游行，随后被愤怒的当地军户殴打，从街头打到街尾，其店铺也被砸毁一空。众军户冲这些商人狂骂：“奸商滚出保安州去，敢与定国将军为敌，就是与我们为敌。”


    
“日你娘，以后你等想在保安州做生意，老子跟你姓！”


    
保安州城万胜和米铺掌柜郑经纶，还有生意已经做到州城，仍取名庆天福商行的东主赖满成放言出来，坚决拥护定国将军，决不做此等扰乱市行的奸商之举。


    
他们的言论受到军户们的普遍赞赏，当日他们店铺的营业额翻了五番。


    
永宁城商人同样罢市，商人与学生组织人流游行，不过分守参将前没敢聚集人群，连看热闹的人都不敢有。毕竟定国将军王斗威望非同小可。加之舜乡军威名远播，谁敢在将军府前闹事？


    
而且各处请愿的人潮口径很明确，此举不是针对定国将军本人，而是他身后的“小人”。只要定国将军收回成命，他们定然坚决拥戴王斗在东路的治理。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罢市与罢课浪潮，兵备道马国玺目瞪口呆，面对怀来商户与士子的游行哭诉，他表示会慎重处理此事，商请定国将军前来议事。不过考虑到罢市影响民生，还请众商家复市，学生复课，唯有如此，才能从长计议。


    
他的发言被拒绝后，马国玺忽然“得病”，待在兵备府内不再冒头。


    
只有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暗暗高兴，他放言正因为王斗跋扈无知，才引来今日之祸。他建议王斗多读圣人典籍，或许日后处事不会那么鲁莽。


    
罢课罢市进行到每二日，聚于各堡的官兵担忧买不到粮油食盐，也是起了一阵阵骚动……


    
……


    
各城突然发生这种事，各地军户百姓惊慌下，都是目光投向将军府，希望定国将军有个处理的办法。


    
与那些商人士人武人不同，这些普通的百姓，对王斗抱有深切的期盼。期盼东路在王斗治理下，大伙过上与保安州百姓一样的好日子。而且王斗剿匪屯田，短时间内赢得了东路众多百姓之心。


    
商人士人抗议商税，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又没开店，也不往塞外走私。但他们还是希望这股浪潮赶快过去，毕竟商人罢市，对他们影响太大了。


    
飞涨的物价，是普通百姓承受不了的，大伙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家内没米了，有个地方去买，而且不要那么贵。


    
听闻各处罢课罢市，也让他们慌乱，怎么突然间出现这么多事了？


    
此时处于风暴中心的分守参将府却很平静。


    
“学生罢课，商人罢市，军人也要闹了。”


    
王斗看了窗外良久，转过身来笑道：“很热闹，很有趣！”


    
参将府宽阔的大堂内，聚满了王斗幕府中的成员，定国将军还有心思谈笑，他们却没有王斗那种平静的心情。


    
民政司大使张贵担忧地道：“将军，商人突然罢市，学生更突然罢课，这内中肯定有阴谋。不过当务之急，是让商人们开市，否则物价飞涨，百姓们难免埋怨将军，有损将军之声望。”


    
王斗点点头，不置可否，高史银暴跳如雷：“奶奶的熊，当日我就说这些奸商不是好货。请将军传道命令下去，那些奸商敢再罢市，全部抓起来杀了。”


    
王斗又点了点头，温方亮沉吟道：“奇怪，怎么外面传出的风声是将军要开征商税呢？似乎我们幕府还没这种打算吧？”


    
王斗也是沉吟：“确实，自己虽有这个意思，却还没有实行，为什么外面打出的旗号是抗议自己征商税呢？”


    
“确有古怪。”


    
叶惜之与秦轶这些时间在幕府内表现出众，也获邀列位之座，自然是非常兴奋，此次危机，对他们而言是个机会。


    
秦轶沉吟半晌，对王斗拱手道：“将军，学生以为，定有人在内中散布谣言，以妖言惑众，其心极为叵测。”


    
他分析道：“大明诸地官商一体，特别边镇商贾私贸极盛。将军有意严查边关，自然断了诸多不良商贾生计。他们恨之入骨，却苦无借口。反对商税之举名正言顺，万历年起，大明诸地反征矿税如潮，诸多矿监身败名裂，连显皇帝都不得不取消商矿诸税。”


    
“若将军态度强硬，其计便成，日后将军在商贾士人中名望大减。若将军退缩，同样有损声望，以后在东路推行诸策，再难顺畅！此计颇毒，却不知何人散布此言。”


    
叶惜之道：“当务之急，是令商贾开市，百姓们损耗不起，时日渐长，定对将军诸多怨恨。将军剿匪安民之心力，皆付于东流。”


    
王斗微微一笑：“确实好计策！”


    
这时情报司大使温达兴与内务科主事刘本深匆匆进来。


    
作为原真定府锦衣卫百户，在三月时刘本深向王斗一番陈词后，考虑到他的本事，王斗任他为内务科主事。专门负责东路的反谍报事宜，严防各类奸细，特别应对清国方面的刺探。


    
刘本深野心勃勃之辈，久居锦衣卫之内，自然有他的手段。不过情报司初立，相关人手训练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到位完善的。布局整个东路控防，仍需要时间。


    
两日前东路各城出现罢课罢市浪潮后，刘本深就奉王斗之令监控探刺，此时他匆匆而来，想必有自己的情报所获。


    
对于刘本深此人，幕府各人其实不怎么喜欢，其平日沉默寡言，一双眼睛总闪动着阴沉的光。与众人在一起时，总习惯站在房间的暗处。别人一览无余，他则在幕后偷偷观察什么，在他面前，各人似乎没有秘密可言，这种感觉让人不舒服。


    
此时站在王斗面前，他也是面无表情，缓缓禀报自己刺探所得：“……罢市以张万山为首，联络各城商贾合议为之，其侄便为原东路参将，现都司指挥使张国威，是否张国威幕后主使，下官仍在侦哨之！”


    
“罢市所谋者众，下官疑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延庆州知州吴植，怀来守备黄昌义，延庆守备陈恩宠，靖胡堡守备宋佳选，周四沟堡操守陈钦鸾，黑汉岭堡防守丁方明，刘斌堡防守郭才荣诸人皆有参谋，其策声东击西，以败将军严查边关之举。”


    
厅内各人动容，竟有这么多人密谋参与。


    
“罢课以延庆州冠山书院学正曾尤贤，延庆州知州之子吴略为首。经下官侦测，疑吴略新纳之妾万梅儿为东奴细作，相关谣言，下官以为其女散布！”


    
“万梅儿此女，曾为现涞水守备韩朝旧识……”


    
王斗的手颤抖一下，温方亮喃喃说了句：“不会吧。”


    
堂内鸦雀无声，只余刘本深没有丝毫情绪的声音继续回荡：“崇祯十年正月，韩守备与万胜和米店郑娘子成亲，万梅儿消失在保安州，去年年下，现延庆州内，因其美貌，被吴略纳为妾室。疑其因爱生恨，期间被东奴收买。”


    
堂内各人集体松了口气，刘本深继道：“下官又疑曾尤贤之子曾复扬为东奴细作，下官已经窥得曾复扬与万梅儿往来密切，行迹可疑。东路之怀来，延庆，永宁各城，各官各将，商贾之辈，诸多通虏嫌疑，下官正在排查……”


    
温方亮吸着气道：“不会吧，东路有这么多奸细？那曾尤贤好象是延庆州的学正，虽然以吝啬出名，也算是德高望重，他的儿子……会不会刘主事搞错了？”


    
刘本深对王斗施了一礼，说道：“东奴狡黠异常，最善细作，老奴之时，就不惜重金豢养谍工，专修‘蛮子城’一座，以为谍间之用。初以李永芳为头目，后以其婿武长春任之。其作或为商贩，或为僧道，或为丐流，或为百工，间细广布，无孔不入。”


    
“萨尔浒师期先泄，广宁、辽阳诸城之陷，皆为其作内应。天启年时，‘蛮子城’收买明叛将季应诚、曾有功、刘保、刘伯强诸人，使张盘将军，军门马世龙兵败身死，皆其奸细叛将之故。”


    
“后刘保、武长春诸人被东厂缉拿归案，凌迟处死，也算为张将军等人报仇！”


    
堂内各人都沉默了，东奴细作竟如此猖狂……


    
王斗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他微笑道：“好啊，又是罢课，又是罢市，这声势闹得惊天动地，却只是为了他们的私利，好方便他们资敌卖国。”


    
他微笑道：“他们以为我不敢动手？”


    
他淡淡道：“他们跳出来也好，正好一次杀个干净！”

第346章 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王斗的话让众人一惊，这举动是不是太大了些，幕府初到东路，如果手段过于激烈，惟恐不利日后治理。


    
幕府文案主事冯大昌道：“将军，依学生之见，不若只惩数人，余者宽释，如此，也不过于得罪东路士子及商人，日后有个转圜的余地。此也可显将军仁慈之心怀，毕竟罢市罢课不比当日州城之兵乱，碍难严究。”


    
民政司大使张贵也是沉吟：“依情报司的名册来看，东路大部官将，商贾，都有参与阴谋。密谋者众，许多都是东路有影响的人物，是不是选几个人，杀鸡儆猴？那张万山是副总兵张国威的族叔，依下官看，此人暂时……”


    
王斗淡淡道：“张大使与冯主事过忧了，我连洪太都不惧，还惧区区几个跳梁小丑？”


    
他缓缓环顾众人：“不施霹雳手段，怎显菩萨心肠？东路积弊日久，只有雷霆之势，方能破开云日，还东路之朗朗乾坤。”


    
他提高声音：“要杀，就挑商贾势力最甚者杀！要杀，就挑文人中声名最甚者杀！要杀，就挑武人最众者杀！我就是要让东路所有军民百姓看看，敢与我们将军府作对，是什么样的下场！”


    
王斗的话听得各人热血沸腾，也是，自己还是瞻前顾后了些，比不上将军的气魄。我舜乡军成师起一路杀来，又怕过谁了？各人相顾而笑，跟在将军身后就是痛快。


    
叶惜之高声道：“我舜乡军雷霆举动，需师出有名。”


    
王斗轻描淡写道：“一众罢课罢市者，资虏通奴，卖国！”


    
他喝道：“我命令！”


    
立时厅内各人站得笔直。


    
王斗说道：“情报司大使温达兴，立时抓捕东奴细作，审讯记录，以为各奸人通奴铁证！”


    
“民政司大使张贵，速速发下文告，各罢市者纠众辱官，罪大恶极，三日之内，速向将军府投首，否则加倍治罪。名下各铺，即时开市，为弥补罢市而来百姓损失，半月期内，所有罢市商家货价均需降去七成。过时不候，严惩不怠！”


    
“财政司大使钟荣，从舜堡调运粮米，三日后集于各城贩卖，以解市井之缺。州城商贾郑经纶、赖满成深明大义，不与奸人同流合污，令之从旁协助。参谋司调兵一总，为各粮店护佑，有叵测之徒敢冲击粮店者，格杀当场！”


    
王斗一条条命令传下来，条令清晰，可见他早已深思熟虑，厅内各人也是聚精会神听着，接到命令的，都是大声领命。


    
“参谋司作好平叛准备，三日之后，挥兵进城，肃清街道，抓捕以下诸人：东路商贾张万山，延庆州冠山书院学正曾尤贤，其子曾复扬。延庆州知州之子吴略，其妾万梅儿。延庆守备陈恩宠、怀来守备黄昌义、靖胡堡守备宋佳选、周四沟堡操守陈钦鸾、黑汉岭堡防守丁方明、刘斌堡防守郭才荣！”


    
“其名下田产商铺，尽数抄没。所有仍罢市商人，尽数抓捕，其铺封存。”


    
“有敢拒捕者，兴兵反抗者，格杀勿论！”


    
厅内各人齐声喝应：“谨遵将军之令！”


    
一股昂扬的杀气弥漫开来，在王斗命令发布后，幕府各人涌了出来，高史银哈哈一笑，连称：“痛快，痛快！”


    
温方亮也是冷笑一声：“一众不知死活之辈！”


    
……


    
罢市两天后，万众瞩目的永宁城分守参将府开始行动，而且一行动就让人目瞪口呆，非但没有妥协，而且发出一道告令，遍布各城——不是协商，而是命令。告示要所有罢市者立时复市，否则严惩。


    
告示又使用了“勿谓言之不预”的词令，让人观之心寒。联想到不久的剿匪，就是在这词令下，东路盘据百年的匪患灰飞烟灭。定国将军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所有参与罢课罢市者都是心下打鼓。


    
联想到王斗以往种种作派，似乎此人是个吃软不吃硬之人，而且行事狠辣，大伙这样做……


    
见告令一出，各罢市联盟有崩溃的趋势，张万山、吴略等人忙又招各商贾学生议事，他们身后参谋者也纷纷出动，在他们一番打气之下，众人决意死争，坚持到底。


    
而且王斗告令中也有一段让各商贾极为愤怒。不但要立时复市，向将军府投首，开市后半月内，各商家还均要降价七成……这怎么能让众人忍受？


    
所以在一番密谋后，各城罢市仍在继续，他们家大量的伙计，家奴，佃户四出，加上学生游行，使得各城请愿的人潮更为浩荡。他们或遍街静听，或围在各官衙前哭诉，甚至有各样地痞乘机而起，场面一片纷乱。


    
面对这种局面，各城官员或不知所措，或心下窃喜，只在当地百姓冷眼旁观。


    
他们与当地士人，商人阶层是两个不同的天地，平日对军官士绅横行乡里，他们族内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深为不满，却只能默默忍受。定国将军来到后，各人心里都升起了希望。


    
对将军府告令各商贾立时开市，特别货物在半月之内降价七成，更是欢迎。这些奸商罢市，害大伙这些日损失不小，如果货价能够降个几成，多少补一些回来。他们都盼王斗未来采取狠一点的措施。


    
双方仍在僵持，似乎两不相下，有成水火之势。


    
十七日午后，一个五花大绑，眼蒙黑布，口塞破布的男子被从马车内抬下，押进永宁城内一所貌不惊人的宅院内。


    
当他清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阴暗的房屋内，屋内默声不响站着几个人，他面对光线一面，却看不清屋内几人长相。


    
但屋内的阴森之气，还有墙上挂满琳琅满目的刑具却让他毛骨悚然。内中若有若无传出一股血腥味，让其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要不是旁人有人胁持，他就要瘫倒在地。


    
一个阴恻恻的笑声响起：“在我强爷手段面前，没有人敢不招的。”


    
说话之人看不清楚，只觉得他身材很高很瘦，一双如毒蛇般的双目在暗处瞪着自己，让男子一阵阵眩晕。


    
阴恻的声音继续传来：“足下或许有听过锦衣卫的大名……”


    
他一件件摆弄手中器物：“这便是锦衣卫的刑具，这是钉指，这是脑箍，这是刷铁……你若不招，就将你脱光按在铁床上，用滚烫的水浇你身上，然后趁热，这钉满铁钉的铁刷会在你烫过的地方用力刷洗，慢慢刷出白骨……”


    
男子身子越发抖得厉害，“啪”的一声，一本册帐扔在他的面前，一个严厉的声音道：“你身为靖胡堡守备宋佳选的书吏，本当忠义报国，却助桀为虐，协助其通虏资敌。册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若是一一从实招来，检举立功，定国将军仁厚，定会饶你一条狗命，若敢抗拒，哼哼……”


    
“是要弃暗投明，还是要顽抗损命，给你一刻钟的时辰考虑。”


    
那声音刚落，男子已是扑倒在地，拼命叩头：“小人愿招，小人愿招。”


    
……


    
不久之后，一直静静站在暗处的刘本深就得到一份详细的笔录，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吩咐将男子押往镇抚司。与锦衣卫不同，王斗的情报司诸人只有侦缉与审问的权力，定罪则是交于镇抚司官员处理，相互制横，以免其权力过重，尾大不掉。


    
男子押走后，强爷说道：“下一个。”


    
不久之后，又有一个全身颤抖的肥胖男子被押进屋内。今日屋内各人已经审问十几个通虏奸人，未来几天之内，或许各人一直要忙到深夜才休息。


    
当日的怀来城，怀来守备黄昌义在自己府内来回走动，如热锅上的蚂蚁。自己的心腹账房竟消失了，一些重要册帐也消失不见，这让黄昌义大感事情不妙。


    
他与众人密谋参与罢市来，将军府一直很平静，但王斗越是平静，黄昌义越是心忧。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平静，但随之而来就是狂风骤雨，黄昌义久居官场，靠的就是察言观色，他隐隐觉得，将军府平静背后那股力量的浩大。


    
定国将军现在是不动，但一旦动起……就算与会各人声势浩大，他们是否是王斗的敌手？账房消失，表示定国将军已经开始动手了，未来定是雷霆万分，研究过王斗发家经历的黄昌义可以断定。


    
他忽然极为后悔，自己何必趟这趟浑水呢？以王斗的心狠手辣，肆无忌惮，来日不要家破人亡才好。


    
他在屋内转圈良久，忽然一咬牙，脸上现出狰狞的神色：“死道友不死贫道，陈恩宠、宋佳选，你等将来不要怪我。”


    
他喝来一个下人：“赶快给我备马。”


    
当日傍晚，黄昌义就偷偷前往永宁将军府，见了王斗，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将军，小人被猪油蒙了心，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人要将功赎罪，我要举报，我要举报！”


    
……


    
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日上午，延庆州。


    
将军府告令限期己过，但城内却没有一家商铺开市，更没有商贾向将军府投首……其实是有些小商铺畏惧将军府的告示，偷偷开门，但随后似乎被一些流氓地痞之流抢砸，店主被殴打。


    
如此几场事发生后，城内门面仍是一片萧条，户户紧闭。


    
当然，城内各条街道上仍是布满人，明眼人就可以看出，他们多为各官将商贾家奴伙计之流，还有本地大批的地痞闲人。他们三五成群聚于一处，或高声喊叫，或拿着大把的匿名榜贴，继续在城内各处张帖。


    
在州治与守备府邸前，此时又是人山人海，大量的商贾请愿。冠山书院的学正曾尤贤等人再次出动，与吴略等人领着数百学生激烈声讨商税之祸。


    
经过几日运作，罢市请愿各人进入正规化，两衙前的场地布置了大量的横幅，还有众多桌椅热茶供学生商人们享用安坐。场地旁还布置有戏班，方便各人困顿时缓解压力睡意。


    
与以前一样，各街道不见兵丁，也没有官员出来号召开市，劝说民众。在请愿人流涌到州治与守备府邸前时，延庆州知州吴植与守备陈恩宠再次声明自己前几日意见后回衙休息。


    
罢市已经五天了，怀来城的兵备道马国玺“病体严重”，永宁城的将军府仍然没有动静，他告示上说得杀气腾腾，却只闻声音，不见动静。罢市各人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那王斗只是说说，也不敢对大伙怎么样。


    
也是，这是东路所有商人，士绅联合行动，代表东路的人心民望，王斗再肆无忌惮，又如何敢与东路整个士人商人阶层作对？


    
张万山，吴略等人洋洋得意，大伙只要再坚持数日，那王斗定然屈服。


    
此时是吴略在发表演说，他慷慨陈辞，激起于会各人阵阵欢呼与叫好声音。


    
吴略一口气讲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的喝口茶润润喉咙，他轻咳一声，正要继续演说。


    
就在这时，忽然城的东面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万胜！”


    
声彻全城，让整个城市立时安静下来。


    
接着地面似乎隐隐颤动，好象是大股人马整齐行进的声音。


    
整齐的踏步声越来越近，吴略等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第347章 大开杀戒


    
如狼奔豕突，原先聚于各街道之家奴伙计，地痞闲人，纷纷狂奔回来，各人鼓噪道：“舜乡军进城了，甲胄齐全，持刀携铳，有几万人之多。”


    
“他们突然出现城外，持定国将军书令，守城军士不敢阻挡，他们杀来了。”


    
“将军府要镇压士人百姓，这可如何是好，请曾翁，吴先生赶忙谋个方略出来。”


    
各官将，商人府下人七嘴八舌，都是神色仓惶，他们大声喧哗，个个脸若死灰，很多人已经打定开跑的主意。


    
吴略脸色铁青，没想到王斗胆敢派兵进城，曾尤贤则是脸色发白，他咳嗽一声，说道：“诸位不要慌，不要慌，老夫就不信，此等朗朗乾坤之下，定国将军敢做那等天怒人怨，欺压士人百姓之事，他就不惧言官凿凿，青史铁笔吗？”


    
吴略也是高声道：“不错，我等为民请命，激昂大义，虽蹈死而不顾。昔日苏州五义士反抗阉党权奸，不畏强暴，最终青史留名，作五人墓碑记。大丈夫明死生之大也，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便是王斗压迫士子义商，我等从容而不惧！”


    
他的话引起一片欢呼，吴略挥手高呼：“我等上去与舜乡军论理，看他们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屠杀商人士子！”


    
众人蜂拥而前，那些商人与学生团结一心，高举横幅，一路高呼，迎着城东方向而去。更大批的家奴地痞手持瓦石，或三五成群冲在前面，或是散居周边，众人浩浩荡荡而行。


    
忽然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接着是惊呼声响起，潮水般的家奴乱民奔回来，他们声嘶力竭地高喊：“舜乡军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人群一片混乱，吴略、曾尤贤等人都呆住了，还有商贾群中的吴越等人，同样惊得面无人色：“王斗……王斗他真的敢动手？”


    
大股军队的整齐踏步声仍不断而来，一个声音响起：“奉定国将军令，舜乡军入城平乱，捉拿东奴细作，通虏奸人，全城即时戒严。通令，勿在街市聚众，勿暴动，勿侮辱官府，违之以悖逆论处，格杀勿论！”


    
“舜乡军仁义之师，无有骚扰百姓之举，军民安心候待乱平，无须惊慌。”


    
延庆州是罢课罢市重地，为了最大限度震慑对手，王斗令温方亮领一部军士进城，此时温方亮骑在高头大马上，他全副甲胄，身后将士也是个个身披棉铁盔甲，头戴铁盔，他们持枪持铳，整齐而行，肃杀气势立时震得周边一片片失去声音。


    
在这只军队面前，吴略等忽然觉得这些时日自己所作所为是多么可笑。


    
面对强壮胆色迎上来的众商人士子，温方亮也不跟他们废话，他策坐马上，直接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令宣告：“奉将军令，捉拿东奴细作曾复扬，万梅儿诸人。陈恩宠、张万山人等通虏资敌，一并拿下。尔等需以朝廷社稷为重，通力合拿奸人，若敢阻扰，以同谋论之！”


    
如晴天霹雳，吴略、曾尤贤等人都呆住了，他们的小妾，他们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东奴细作？如果他们真是东奴的奸细，不但这些时间他们罢市之举成为笑话，他们亲人成为奸细，他们都有连累的可能。


    
如果说王斗以各人拒缴商税的名头镇压，他们还可慷慨激昂，“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致高点上反对责骂，但王斗以这个名义处理……他们皆要担心自己有成为同谋的危险。那可是抄家灭族，凌迟处死的干系。


    
吴略首先大叫：“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梅儿决不可能是东奴细作，王斗他胡说八道。”


    
曾尤贤也是颤巍巍地道：“这位将军，是不是闹错了，我儿决不可能是细作。”


    
只有曾尤贤身后一个年轻人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他大叫道：“不，不，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温方亮一挥手，厉声道：“拿人！”


    
立时一队舜乡军如狼似虎向曾复扬这边扑来，曾尤贤大叫：“不……不……”


    
他府上几个家奴，还有旁边一些学生下意识挡在前面。


    
“啪啪啪啪”火铳巨响，血雾乱溅，这几人皆被打飞出去。


    
他们滚倒在地后，中弹的剧通立时传遍全身，看着身上血肉模糊的大洞，他们凄历地喊叫起来，在地上来回翻滚。


    
“啊！”


    
看他们那痛不欲生的惨样，他们身后的商人与士子队伍发出惊叫，立时有人炸窝，更一大群人往舜乡军这边跑来。


    
“发射！”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再次响起，腾起的硝烟中，再次有十几个人被打翻在地。


    
吴略下意识想逃跑，迎面吃了一记重重的铳托，立时脸面开花，血流如注。


    
他捂着脸面，跪倒在地，痛得尖声大叫起来。


    
“所有人不得枉动，否则以东奴细作论之，格杀当场！”


    
在严厉的喝令声中，乱成一锅粥的商人与士子队伍总算停止下来，他们皆面无人色地站着，个个呆若木鸡。还有他们周边的家奴与地痞也慌忙跪倒在地。有人惊觉自己手中仍持着瓦石，赶忙扔了。


    
浓厚的血腥味在阳光下弥漫，看着地上的尸体，听闻伤者凄声呻吟，很多人忍不住呕吐起来，一些人更是怕得哭起来。先前“万众一心”的士气早已荡然无存。


    
事情急转直下，让他们反应不过来，不是对抗征取商税的正义之举么，怎么突然成了东奴细作？更有人在自己面前眼睁睁被杀。


    
特别那些商贾之辈，更是全身哆嗦，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什么会这样……”


    
曾复扬早被几个强壮的舜乡军扑倒地上，双手扭起，劳劳捆住。


    
曾尤贤怔怔看了他良久，试探问了声：“我儿，你真是东奴细作？”


    
曾复扬转过头去，不敢看父亲的脸容。


    
这时情报司几个夜不收过来，阴冷地看了曾复扬一眼，对温方亮说道：“禀报温千总，从曾复扬屋内搜出谍作信物与情报，这驴养的还真是鞑子的奸细。”


    
为首一个夜不收递上一个碟盘，上面摆着几个信物，一个是白玉吊环，上面有若干隐号。又有腊丸书之类的隐蔽传递情报暗法。舜乡军夜不收久在军中，自然明白清兵奸细传递书信的种种方法。


    
看着那个碟盘，曾复扬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瘫倒在地。


    
曾尤贤突然厉声嚎哭：“天哪，我曾尤贤造了什么孽，竟生出此等不忠不义，无君无父的孽畜。”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吴略此时挣扎起身，他仍是口鼻流血，也是吃惊在对曾复扬道：“曾兄，你……”


    
这时又有两个夜不收捆着一个女子前来，看到这个女子，吴略更是跳起来：“梅儿，你，你，难道……”


    
那女子长相娇媚，她惨笑了看了吴略一眼，对温方亮道：“我要见韩朝，要不是那负心人抛弃我，我不会沦落今日这种地步。”


    
温方亮也听说过此女，早在崇祯八年，韩朝就与之相好，当年万胜和米店的郑娘子爱慕韩朝。王斗等人以为娶妻当娶贤，劝说韩朝娶了郑娘子，没想到这个老相好竟被清人收买。


    
温方亮深深看了她一眼，喝道：“曾尤贤，吴略诸人颇有奸细嫌疑，收监审问。在场诸人，一并收押，待排清细作，报请定国将军定夺。”


    
在“卖国奸细”这个名号面前，在场所有商贾与士人都不敢乱动，只是放声嚎哭，有如末日。


    
……


    
“拿人……”


    
“捉拿细作，封存通虏之辈所有商铺！”


    
似乎整个延庆州都是舜乡军的队伍，他们依事前方略，一队队四出，按名册抓人，封存店铺，有条不紊。


    
事情变得如此，延庆州当地军户百姓都是反应不过来。好在舜乡军确实秋毫无犯，让他们放心不少。他们躲在街头与屋内议论纷纷，很快的，学正之子曾复扬与吴公子的爱妾是鞑子奸细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很多人都是破口大骂，这些杀千刀的狗贼，竟给鞑子当奸细，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很多人更是猜测，这些天东路各处罢课罢市，会不会是这些奸细煽动的？


    
那样一来，那些参与罢市诸人都有鞑子细作嫌疑了。


    
“哗哗”破门之声不断，罢市者参与游行请愿的多是各大官将，各大商人背后的小角色。大角色则躲在自己府内探听风色，遥控指挥。但他们的庙是在城内，躲在府中又如何，直接破门抓人。


    
很遗憾的是，这些官商就算不是清国的奸细，但基本都有参与塞外走私，算是“通虏资敌”。自他们罢市第一天起，情报司就密切监控，早搜索掌握了他们大量证据。


    
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们狡辩，不论官还是商，当地千户还是百户，又或是什么士绅人家，直接家主抓走，家属监控。同时他们名下所有田产商铺，尽数封存。


    
有敢拒捕者，格杀当场，火铳的声音在城内此起彼落，看来认不清情况者不少。


    
一声巨响，延庆州承恩坊一所宅院的大门被破开，两队舜乡军涌入。该所宅院，正是当今万全都司都指挥使大人的族叔张万山居住之地。宅内拥有家奴家丁近两百人。


    
看到官兵胆敢破门而入，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府内各人又惊又怒。


    
在一个穿着蓝绸长衫的管家带领下，众家丁气势汹汹涌出，个个手持长枪棍棒。还没等他们开口说话，领队的舜乡军把总一扬手中的告令，冷然道：“今查张万山通虏资敌，证据确凿，奉定国将军令捉拿归案，你等不可助桀为虐，免得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管家又惊又怒，叫道：“好大胆的王斗，也不看看什么地方，这是张府……我们家主的叔侄，便是当今镇城副总兵张……”


    
他话还没说完，把总已是冷冷道：“定国将军令，敢有兴兵反抗者，格杀勿论！”


    
“啪啪啪啪！”


    
火铳的巨响声响起，几十杆火铳对准眼前的家丁扣动板机。


    
血雾激射，那些家丁有如风吹麦穗般片片倒下。那管家身上中了几弹，被打得踉跄向后摔倒出去。他倒在地上时已是气绝，只是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天空，满脸不可相信的神情。


    
“啊！”


    
余下的家丁集体大叫。


    
“发射！”


    
把总冷酷的声音响起。


    
又是一阵火铳的轰鸣，又有一片家丁尖叫着被打翻在地。


    
“放肆，放肆……”


    
此时张老爷子被几个下人搀扶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他先是呆若木鸡，随后暴跳如雷。王斗的部下竟敢冲进自己府内放肆，公然杀人，如此……如此……


    
他须发皆张，指着这边的舜乡军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旁边那些下人也是目瞪口呆，这是张府啊，现宣府镇副总兵张国威的族叔所在地，那些舜乡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张老爷子咆哮上来，指着把总怒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好大的……”


    
他话却没说完，因为一个舜乡军冲上前去，给了他重重一下。那铳托砸在他的小腹上，立时张万山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第348章 惊骇


    
对舜乡军的举动，延庆州知州吴植很快听闻，他们胆敢镇压士子与商人？


    
吴植先是大怒，很快消息传来，其子吴略的小妾竟是清国奸细，已经确定无疑。他的儿子也被作为嫌疑控制起来。吴植凄凉怔立良久，老泪横流：“家门不幸……”


    
在舜乡军进入府内时，吴植恢复了平静，说道：“老夫教子无方，会向朝廷上表自劾。”


    
对于延庆守备陈恩宠，在舜乡军破门而入时，他先是惊骇，随后暴跳如雷，对着抓捕的军士狂吼：“我乃朝廷堂堂三品大员，不经有司传讯，你等无权抓我！”


    
对于这种反抗的作派，舜乡军一向格杀当场。


    
他府内的亲卫家丁被就地打死打伤大半，陈恩宠也被一刀劈断右臂，尖叫着晕死过去。


    
王斗不动则以，一动惊人，当日不但延庆州，永宁城，怀来城，保安卫城等地全体行动。怀来守备黄昌义突然变脸，配合进城的一总舜乡军对城内士子商人大打出手，让人反应不过来。


    
钟显才领一部军士前往靖胡堡抓捕“通虏奸细”宋佳选，身为守备的他负隅顽抗。其部在短短一刻钟之内被击溃，宋佳选当场被密集的火铳打成蜂窝。


    
面对突临城下各一总舜乡军，周四沟堡操守陈钦鸾、黑汉岭堡防守丁方明、刘斌堡防守郭才荣等人乖乖束手就擒，丝毫兴不起反抗的念头。在听完将军府的逮捕令后，他们全部瘫倒在地。


    
东路临近边塞各堡，只有四海冶堡守备张文儒无事，当时他正与部下喝五吆六，大啃打来的一头山猪。舜乡军抓捕宋佳选等人的消息传入众人耳中时，各将都是安静下来。


    
良久，张文儒骂了一声：“这帮鲜货跟鞑子勾勾搭搭，被抓也是活该。”


    
他摸了摸自己胡子，自夸道：“人不狠，站不稳，我老张说的话就是不错。”


    
“……嗯，定国将军的手段，很合我的胃口。”


    
……


    
将军府的雷霆出击，震得人目瞪口呆，震得整个东路鸦雀无声。没想到王斗如此肆无忌惮，血淋淋的屠刀同时挥向商人、士人、武人。却如风卷残云，所有的阴谋，所有反对势力皆尽烟消云散。


    
二十日短短一天之内，舜乡军已经全盘掌控东路各地，这天中，不知多少人心惊肉跳，特别那些罢市的商贾，罢课的学生。


    
对罢课的士人学生而言，他们更是惶恐万状，王斗镇压他们的名义是通虏，通奴。


    
——确实，他们内中有清国奸细，王斗并没有冤枉他们。堂堂延庆州冠山书院的学正，他的儿子竟是东奴细作，还有知州吴植子吴略同样有细作嫌疑，其妾万梅儿更是铁板的鞑子奸细。


    
这些人是罢课的煽动者，主谋者，换言之，跟这些人一起行动，所有罢课学生教官皆有奸细嫌疑。朝廷追究起来，重者丢失性命，轻者也有可能也失去自己的仕途。


    
或许以后他们审问是清白的，但在世人猜疑的目光中，他们有可能戴着奸细的帽子过一辈子，这比杀了他们更令之痛不欲生。


    
已经无所谓反抗商税的“义举”了，他们更担忧自己的前途与性命，当日，不知道多少人害怕得无法入眠。


    
王斗的雷霆手段，轻描淡写就将所有反抗势力化为灰烬，声势浩大的“运动”成为一场笑话。也让更多人重新评估王斗的实力，琢磨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思考以后自己家族的站队问题。


    
事态平息很快，大规模抓人封店也只是短短一日，当躲在屋内惶恐不安的延庆州百姓第二天起来时，整个城池已经恢复了太平。街上干干净净，连垃圾都被扫了，原来地上的血迹也被清洗一空。


    
要不是街上还有三三两两巡逻的舜乡军战士，很多人觉得昨日之事就是一场梦。


    
让当地居民欢喜的是，浩浩荡荡的车辆不断进城，上面满载粮米，还有油盐酱醋茶诸类杂货。操着保安州口音的掌柜与伙计高声招揽生意：“买粮了买粮了，大伙快来买粮，市价比往日还低三成，决对物美价廉，货有所值啊。”


    
以那些家庭主妇为首，众人蜂拥前去买粮买物，每个人都是眉欢眼笑。


    
狗日的奸商，这些日将物价哄抬到几十倍之高，还有价无市。大伙平时就苦，买米买盐都要精打细算，被他们这一罢市，哄抬物价，都不用活了。好容易有便宜又好用的粮米货物运到，怎么能不多买一些，防患于未然？


    
“大家不用急，粮米很充足，每个人都有，慢慢来，大伙排队啊……”


    
这一幕也同时发生在东路各城，乱起旋灭，又有充足便宜的货物供应，各地百姓的心一下子定下来。


    
在怀来城内，对昨日城内发生的变故，兵备道马国玺也是看得眼花缭乱，一天都没反应过来。慎重为见，他一直躲藏在府内没有出声。直到今日，倾听部下详细回报，才明白了东路各地情形。


    
马兵备走到街上，街市已经恢复太平，满面笑容都是排队购买粮货的军民百姓，所有人规规矩矩，不敢争也不敢抢。自是不远处巡逻的舜乡军缘故。


    
马国玺叹息良久，抚摸他那长度堪比关公的胡须足有半个时辰，猛然下定决心，吩咐跟随身旁的道标营亲将备马。他要亲自前往永宁城，与定国将军王斗商议政事。


    
道标营亲将犹豫一下，按规矩，应该是召王斗前来怀来城拜会才是，这样亲自前往，有失兵备体面。


    
听完他的话，马国玺摇头：“事且从权，没必要顾忌这些俗礼。”


    
备好马匹，马国玺带着一干亲卫出城而去，路过管粮通判郭士同的府邸前时，大门紧闭，人影绝迹。马国玺冷笑一声，快马加鞭，直往城外而去。


    
……


    
对于身在永宁城的王斗来说，短短时日扫灭所有反抗阴谋势力，并没有在他心内激起多大波澜。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下一步是善后问题，如何更稳妥地掌管整个东路，为自己的实力积蓄打下基础。


    
相关诸事有幕府各人谋划实行，王斗只需考虑“战略性，前瞻性”的问题便可，在听闻兵备道马国玺到了永宁城后，王斗微微一笑：“这个老狐狸，倒也精明。”


    
双方的相见可用一团和气来形容，相互吹捧一刻钟后，二人分宾主坐下。


    
谈起东路这场变乱，又看了王斗提证的大量人证物证后，马国玺痛心疾首：“此些人等饱受朝廷恩义，不思报效，却做这等祸国殃民之举，实是狼子野心。”


    
他骂了好一会，眯了眯眼，对王斗说道：“此次变乱，相关人等，未知定国将军有何处置打算？”


    
王斗道：“末将擒获细作曾复扬，万梅儿诸人。又有张万山一干通虏资敌之辈，滋事体大。兵宪身为东路之父母，自需将相关嫌犯移交兵备府，三司会审，请旨裁决。”


    
路内的士人文官王斗没有处置权，抓捕的一些守备，操守等人，按大明律法，武官者三品以上有犯，需奏请得旨。四品以下有犯，有司定罪后也需请旨裁决。


    
王斗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没必要越厨代庖，显得过于跋扈。相关人犯，便移交东路最高长官马国玺吧。当然在此之前，也有一些话必须挑明。


    
对王斗的态度，马国玺颇为安慰，至少在明面上，王斗这个参将还是尊重自己的。当然，越是如此，越让马国玺觉得王斗这人不简单。懂得适可而止，便是宦海多年的老官宦，也不见得有王斗的心机谋略。


    
路内各城主官几乎一扫而空，各处士人乡绅多半有事，料想此事定会在镇中，朝中闹得沸沸扬扬。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最重要就是善后。此次是危机，也是机遇。乱起旋灭，东路重又太平，更擒获细作多人，想必阁中诸公，甚至是圣上，都会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何将丧事办成喜事，对马兵备而言是个挑战。


    
“张万山、陈恩宠、宋佳选诸人丧心病狂，通虏资敌，需得严惩。黄昌义虽有小疵，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以网开一面。余者士子商人，若罪行不重者，可责罚后令其改过，惩前毖后，警示世人……”


    
三司会审是不错，但会审后如何定罪，还不是看王斗等人事前提供什么样的证据？


    
王斗定下调子便是东路豪强连根拔起，大士绅，大官员，大商贾尽覆，特别通敌发家的，全部除掉，一个不留。如此，路内没有敢反抗自己的势力。抄没这些人的家产后，至少可夺得十几万亩的良田，过百万的资财，大大缓解自己的财政压力。


    
留下一些小商人，小文人还是可以争取的。毕竟自己屯堡需要书吏人才，也需要相关商户进行经营。蛀虫似的官商清除后，也有利路内的商业环境。


    
其实王斗来到大明后，之所以对商人一直重视不大，不但因为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等种种恶习。更因为此时商人多是流通型商人，非后世的生产型商人，难以创造价值。


    
后世商人怎么说开设工厂，都需要招募大批工人，规模大的，甚至可以解决几万，几十万人的就业问题。而且他们生产货物，创造价值。此时的商人，只是保持商品流通，有着收购与运输功能罢了。


    
王斗打算以后在东路鼓励商人开厂设坊，促进就业，重新培养一批新型的商业人才。


    
如此，竟杀一儆百，又避免牵连过大，引起普通百姓的恐惧，取得那些小商人，小士人之心。


    
雷霆手段后略施雨露，反更让人感恩戴德。

第349章 反应


    
王斗提议严惩张万山、陈恩宠等人，马国玺并没有什么意见。如果说张家等人以前是东路的地头蛇，现在经王斗雷霆打击，他们已经成为过去式。


    
对这种地方豪强，马国玺向没什么好感，他调任东路后，没少吃过这些地头蛇阳奉阴违的苦。他们被连根拔除，马国玺只有心下窃喜。王斗愿意当这个恶人，自己何乐而不为？


    
至于说张万山的后台是现宣府镇副总兵，署万全都司都指挥使张国威……马国玺并不怎么在意。这卫所官员，如今在大明是越来越不值钱，镇城内署都指挥使的就有好几个。


    
张国威名为副总兵，直系部下不过三千，他在都司负责屯田、巡捕、军器、备御诸务。征收各地屯粮，每年还要抽选卫所青壮到各营去，等于是营兵的后勤部及预备队。


    
诸务繁忙，他部下战斗力就可想而知。况且带副字的衔职总是不召人见的，上有总兵管着他，又有巡抚插手诸事，镇城还有谷王府，勋贵豪强更盛，管家婆婆太多。


    
王斗当年不愿意到镇城任副总兵就是如此，地位尴尬，哪如在东路任个实权参将，山高皇帝远，可以放手施为？


    
要摆脱这种尴尬的身份，或许只有爬上总兵一条路，这又谈何容易？


    
高级将领需经会推产生，最后由皇帝选定。张国威又没打过什么大仗，恶仗，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哪如现任总兵官杨国柱？说难听点，张国威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是因为当年王斗砍了一些清兵首级才有。


    
张家在东路的势力，也是张国威当年在东路镇守后才有。现在他辛辛苦苦的基业被王斗毁去，以后定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马兵备也乐意坐山观虎斗，反正一系列事情都是王斗干下的，跟他无关。


    
二人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一大堆人的命运。


    
此次王斗雷霆出击，也让东路空出一大批空缺，如何安置调整新人选，这是个问题。


    
马国玺捋须微笑：“将军部将钟显才，为人沉稳，素有忠义之心，靖胡堡乃边塞重地，由之镇守，最妙不过。”


    
“……沈士奇、阴宜进、雷仙宾诸将忠义勇猛，也是周四沟堡、黑汉岭堡、刘斌堡诸堡的适当人选。”


    
马国玺抛出了自己棋子，他对王斗部将如数家珍，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研究。


    
马国玺此言正中王斗下怀，未来他有意往塞外发展，东路边塞几座城堡，定要劳劳掌控自己手中。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王斗缓缓道：“末将谢过兵宪，怀来，延庆州守备的人选，还要请兵宪参详。”


    
马国玺略一沉吟，说道：“如将军所言，黄昌义虽有小疵，然能迷途知返，还是难得的。此次他也算有功，便将功补过，略为训斥便可。这怀来守备，便由之继续担任吧。”


    
“举贤不避亲，老夫麾下亲将李金盛，平日办事也算沉稳，老夫有意抬举他为延庆州守备，未知将军意下如何？”


    
黄昌义平日对马国玺很是恭敬，此次他愿意投靠王斗，向自己揭发了陈恩宠等人一大批罪行，王斗也有意放他一马。


    
那马国玺道标营亲将李金盛王斗也有所闻，他是外来户，在东路没什么根基，贪是贪了些，不过总算与自己保持友好。让其实镇一城也可。


    
人选的问题就这样定了，两个大小狐狸相对呵呵而笑，接下来二人谈论更为重要的问题——分赃！


    
东路土豪原本势力盘根错节，相关土地田产甚众，他们被灭后，名下各样产业如何处置，这事很关键。


    
王斗不可能独吞，必须让一部分出去。最后的商定，抄没各奸细奸商的家产后，土地编入田册，作为安排新军户的场所。那些人家产充公后，一部分上缴国库，一部分流进马国玺的库房，一部分流进王斗的库房。


    
当然大部分财产归王斗所有，不过马国玺还是表示满意。分到那些钱粮，除了孝敬上面一部分外，所留者众。今年东路应缴税粮无忧，以后地方的治理更加从容不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当然此次之事，马国玺对王斗的实力与胆略更为触动，他懂得给自己脸面，适可而止，表示这个武人城府极深。东路出现这位实力派军将，以后该如何与之相处，对马国玺而言是个需要深思的问题。


    
……


    
当日，二人联名写就公文，向都司衙门，总兵衙门，巡抚衙门，总督衙门禀报此事前因后果。抓捕奸细众多，牵涉的犯案人员众多，如何处理，还请上面拿个章程出来。


    
并请三司会审，处理一干犯事官员。


    
这古时道路不便，又没有后世的通讯手段，消息不灵通，除有心人外，东路那几日闹得沸沸扬扬，镇城却一直平静。直到镇压商人士子后的第三日，也就是王斗与马国玺联名公文进入镇城的当天，才如一声惊雷，大街小巷沸腾起来。


    
吃惊，震动，这是镇城从高层到普通军民的反应。其实此次东路浩大的罢课，罢市之事，幕后黑手未必没有镇城诸豪强作怪煽动。毕竟他们中很多人有大把利益布在东路各处，王斗要查禁东路私贸，他们当然不愿意看到。


    
只不过王斗行动太快，事情结束太快，让他们一下没反应过来。依他们的设想，从罢市到事情完结，怎么也要半个月，一个月的。这些“国之重柱”集体行动，料想王斗焦头烂额，也只有服软的份。


    
却没想到短短五天，所有闹腾都归于平静。王斗处事的风格，让人难以接受，他的胆大妄为，更让人难以理解——同时对当地豪强、士绅、军头大打出手，这种胆量，可能宣府镇设立来独此一份。


    
王斗看似粗暴的手段偏偏又如此有效，短短一日之内所有的事情烟消云散，东路已经太平。让布局的人深为委曲，自己耗费大量心血谋划，似乎在做无用功。


    
且王斗其人看似粗暴，却又心细如发，提前搜索大量罪证。以清国奸细，资敌卖国等罪名镇压，谁都无法挑出毛病来。很多人更担心王斗手上掌握大量罪证，日后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上……


    
经过这场效量，镇城许多人物对王斗刮目相看，没想到他打仗厉害，手腕也如此出众。王斗已经成为东路新的地头蛇，实权人物，以后该如何与这个地头蛇打交道？


    
当日，不知多少人口中吐出“王斗”这个名字，其生平履历，也被有心人翻出来仔细审阅。


    
当然，以上只是镇城颇具远见者反应，王斗将当地豪强扫空，不免让镇城诸多同类兔死狐悲。王斗以霹雳手段断了东路无数人的财路，如果他以后得势，调到镇城来，还有大家的活路吗？


    
“跋扈”、“暴虐”、“不施仁政”等等诸多言论开始在镇城街头巷尾，各茶楼酒肆蔓延。


    
当然，众人不敢批评此次王斗行动的合法性，转而批评他手段的粗暴。依他们的话说，就算士人商人再有不对，也应该以德服人，象王斗这样做，不是与当年的税监矿监一个样吗？


    
不过也有另一种声音涌起，这种声音比较隐蔽：“定国将军杀伐决断，霸主气势。朝廷积弊日久，正需此等人物霹雳雷霆，重开云日。东路百废待举，我等投入麾下，定得重用，一展所学。”


    
随着消息在各地传开，打着这心思的人越来越多，王斗因此吸引一大批人才投效，也是意外收获。


    
还有许多商人看着东路之地流口水，太好了，当地大商人死光了，他们正好弥补这个空缺。当然，为安全起见，在进驻东路之前，他们要先摸清那新地头蛇的脾气性格才是。


    
……


    
在镇城雄伟的总兵府邸内，杨国柱看着公文不断摇头，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在旁叫道：“王斗这小子，这脾气胆略我老郭真是自叹不如……一口气掀了几个守备操守，还砍了那么多学生商人，这兄弟的胆子……啧啧……”


    
他对杨国柱说道：“军门，我们与王兄弟，可是尸山血海一道杀出来的，念在往日交情上，怎么也得帮一把。”


    
杨国柱神情不变：“这事闹得太大了，还是看纪巡抚与陈督臣的意思……放心吧，没人敢动他的，那小子，连我都忌惮几分……”


    
说到这里，他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巡抚衙门内，纪世维看着这联名公文，第一反应是吓一跳，自己这女婿，不管到哪总要整出惊天动地气势。在保安州如此，到了东路还是如此。不过看看公文落款上的马国玺名字，纪世维放心不少，有马国玺的联名，给女婿分担了不少火力。


    
再仔细看一遍公文，纪世维更是放心，清国奸细，通虏资敌的大帽子扣下，又掌握详细的人证物证，谁能说什么反对的话？唯一苟病的是女婿手段过于粗暴，这已经是细枝末节，他的武人身份也说得过去。


    
纪巡抚的眼睛眯起，自到镇城后，各大跋扈军头，士绅大族，勋贵豪强对自己阳奉阴违，让自己同样心力交瘁。趁机良久，正好杀杀他们的煞气，正识自己这个巡抚的存在。


    
有这样的女婿也好，以后谁敢闹事，都要考虑考虑东路那个强大的奥援，使自己位子坐得更稳。


    
正在思索时，一个下人送来一张烫金名刺，说是镇城的吴先生商请纪巡抚晚上赴宴。


    
纪世维哼了一声，其实这吴先生是城内谷王府的心腹管事。大明律令，藩王不得结交地方官吏，也不能出城，否则以谋逆论处。不过他们府中的各个管事却不在其例，谷王府大量的田产店铺，都是交由这些管事处理。


    
因女婿之事，谷王终于关注到自己了，晚上的夜宴，他们是拉拢，还是威逼？纪巡抚倒要会一会。


    
宣府镇城没有副总兵衙门，倒有一个万全都指挥使司衙门，与总兵的“将军府”是规模相当的庞大建筑。在这里，有地方卫所的大量附属衙门，管理都司内的土地、人口、赋税诸事宜。


    
明初的都指挥使司掌一方之军政，隶属于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是极为显赫的官位，居于三司之上。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从明中起，都指挥使地位每况愈下，到了现在，都司的军事职能越来越少，更多是作为一种地理单位存在。而且管理事项繁多，辛苦不讨好。


    
总兵地位当然高于都指挥使，署都督佥事的头衔，属五军都督府的高官，各镇内仅此一个。而发展到现在，各都司都指挥使的头衔满地跑，几乎副总兵都有署都指挥使的头衔，甚至还有参将署都指挥使的。


    
当然，各都司高官也分“佥书官”与“带俸官”两种。“佥书官”掌管屯田，练兵、巡捕、军器诸务，手上有些权力，“带俸官”领一份俸禄，有这荣衔，却没有实权。


    
张国威就属于“佥书官”，掌管都司的屯田等务，手下还有一营兵马，在镇城内算是实权人物之一。


    
张国威崇祯九年升任到镇城，他当然不会认为那是王斗斩首二百八十一级清军首级的缘故，而认为是自己领导有方。不过因为这事，张国威还是对王斗有些些好感。


    
崇祯十二年，王斗得胜归来，张国威也盘算是不是拉拢王斗一下。不过他忙着与镇城各人争权夺利，又与总兵杨国柱明争暗斗，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爬上总兵高位，一下子也顾不上王斗这边。


    
不过王斗调任到东路，他将要收商税，严禁边贸的消息一传来，张国威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几天前东路各地声势浩大的罢市之举，便有他推波助澜的结果。


    
最后结局大出张国威意料之外，王斗如此不留情面，让张国威暴跳如雷。他毫不顾忌地查抄了自己族人在东路所有产业，自己若不作出反应，以后在镇城名望定然一落千丈，威信扫地。


    
不过王斗威名赫赫，此次展现的实力也让张国威暗暗心惊，该如何应对挑战，需仔细谋个方略出来。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屋外一阵阵哭嚎声让他心烦气躁，那是他在东路的亲戚族人，还有与之相关在镇城的七大姨，八大婆的。二十一日起，哭嚎的人群一波波来到，让他烦不胜烦。


    
“大人，王斗这样做，是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老爷，一定要想个办法，我们家本本份份，产业却被王斗那贼人夺去了，真是丧尽天良啊。”


    
“老爷，叔叔他一大把年纪，晚来却要受牢狱之灾，这天下还有没有道理……”


    
“王斗完全是冲着您来的，他今日对付叔叔，明日就会对付您，外人欺上门来，要还以颜色啊！”


    
“都给我滚！”


    
猛然屋内传出一声怒吼，接着是一阵瓷器破碎，桌椅翻倒的声音。


    
屋外各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面面相觑。


    
……


    
“王斗是越来越跋扈了，屠戮乡绅，他也真敢。”


    
宣大总督驻节阳和，在总督府内，陈新甲淡淡说了声，他的面前，站着宣府镇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一个心腹幕僚，却是今日匆忙赶到。有消息传出，郭士同被认定为此次罢课罢市的主谋者之一。


    
本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次不同，王斗以镇压清国奸细的名义进行。延庆州吴知州等大批官员都有可能被连累丢官，甚至有可能下狱，要看王斗提供什么样的证据，还有朝廷的最终意思如何。


    
郭士同得到的消息，他将被控纵容家属资敌通虏，这让郭士同魂飞魄散。他的族人是在东路经营许多买卖，具体做什么郭士同很少过问。谁知道那些利欲熏心的族人瞒着他做什么？


    
果真如此，一个管教不力的罪名跑不了，这还是轻的，重则丢官下狱同样有可能。


    
郭士同第一时间想到宣大总督陈新甲，念在往日自己对他恭顺孝敬的份上，陈总督会拉自己一把吧。


    
没想到陈新甲说完先前那句后，随后说出的话让该幕僚全身冰冷：“……看你家大人做的好事，让他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进了后堂。


    
幕僚只叫了一声“督臣”，陈新甲已然不见身影，幕僚呆呆地站着，内心涌起一股寒意。好个陈新甲，往日看自家大人有用，就极力拉拢，现在出事了，却一脚踹开，他就不怕跟随他的人兔死狐悲，离心离众？


    
回到自己书房，对方才的事，陈新甲并不为意，宣大的事情，他已经很少倾斜心力。他主要精力，放在内阁人选的关注上。杨阁老已经与他言明，进入内阁任兵部尚书是稳在钉钉的事，再熬几个月，就可进京了。


    
所以对现在的陈新甲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东路已经被王斗压下来，再次政通人和，那就行了。也让圣上及内阁诸公看看，自己处事还是很有魄力的，丢弃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卒，有什么紧要的？


    
虽对王斗的跋扈越来越不满，但现在治内以清静为上，未来怎么样，等进入内阁再说吧。


    
……


    
崇祯十二年七月下，关于东路之事的奏疏，也终于递到京师，摆放在崇祯皇帝的案前。


    
从二十日王斗开始镇压，一直到现在，算算时间已经快过去十天。


    
其实宣府镇的处理与反应速度已经算快了。大明官僚的反应速度，京畿之地，半个月内京师有回应算是不错。离得远点的地方，一个月内也回应也算是快捷。

第350章 圣意


    
在接到宣府镇与宣大总督陈新甲等人的奏疏时，崇祯皇帝正与礼部尚书，仍管兵部事杨嗣昌，内阁首辅薛国观议事。


    
得到这个消息，崇祯皇帝不震惊当然不可能，早在任命王斗为宣府镇东路分守参将时。崇祯皇帝就有一种认为，王斗肯定会牢固掌握整个东路之地，不知为什么，崇祯皇帝心里就是这样肯定。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王斗激烈的手段，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的肆无忌惮，胆大妄为，也让人很不适应——同时对士人，商人，武人大打出手，天下间少有这样特独的人物。


    
东路已经恢复秩序，又证据确凿，按平常律法办就是，便是王斗手段过了些，可能伤了些无辜，朝廷也不可能因此惩罚王斗。这个时候的大明实力派军头，朝廷向以招抚为上。王斗再过份，有左良玉、刘泽清、贺人龙等人过份吗？


    
而且对王斗而言，崇祯皇帝有将他看成另一个戚继光的意思，便如戚帅当年一样，扫平南倭北虏，还天下以太平。更不可能因这点“小事”去责罚他，使之产生逆反心理。


    
同时崇祯皇帝内心暗暗有些欢喜，王斗得罪了当地的文人与商人，已经无法邀买人心，只能紧抱朝廷的大腿了。在崇祯皇帝等人心中，士子与商人乃国之柱石，得罪这些人，何人可以成事？


    
他叹道：“王将军捉拿东奴细作，这是好事，惜其年轻气盛，这处事……未免有些不周。”


    
“皇上所言极是。”


    
旁边的杨嗣昌与薛国观异口同声道。


    
平日不对付的人说话这么整齐，二人互视一眼，都是不动声色转过头去。


    
薛国观轻咳一声，与杨嗣昌一样，他也是刚过五十，方面大耳，一张颇有富态的脸。小时候有人给他相面，说其大贵之相，未来定然封侯拜相。


    
果然相面之人当年所言灵验了，为了这个事，在薛国观成为首辅后，特意找到这个算命的人，给他买了房子，送去银子。该算命之人已经年近耄耋，正是穷困潦倒之时，托了当年所言，也算过上幸福的晚年。


    
薛国观进入内阁后，揣摩皇帝的心思，全力奉行温体仁的方案，得到皇帝的信任与重用。往日经常被皇帝召见的宠臣只有杨嗣昌，现在多了薛国观。其风头正劲，连杨嗣昌都要避让。


    
王斗的事，其实在宣府镇奏疏送到京师前，薛国观便己知详。


    
现在的京师各茶楼酒肆，衙门之前，相继拥进哭诉王斗“暴行”的东路商人士人“受害者”家属。赞赏王斗之举与抨击王斗之举的人分成数派，从口舌之争发展到肢体冲突。


    
还有言官闻之蠢蠢欲动，准备弹劾王斗罔顾人命，行事跋扈种种。


    
京师各事，只有崇祯皇帝不知。大明现状，几乎总是皇帝最后一个得到消息。便如崇祯帝最后两年，便怒责天下督抚甚至锦衣卫任何事都不与他通报，使之成为聋子与哑巴。


    
得到东路的消息后，薛国观与杨嗣昌都是按兵不动，首先探明皇帝的心思再说。


    
崇祯帝一开口，薛国观立时有了定计，他含笑道：“正如皇上所言，王将军在东路捉拿细作，严明关防，这是好事。东奴最善用间，关防种种，多被其刺探，致我大明失城甚多。东路近塞，虏骑疏忽可致，清剿细作与通虏之辈，也是为东路之安危着想。”


    
“当然，王将军毕竟年轻，又是军伍出身，这行事嘛，未免急躁了些，着当地官吏用心安抚便是。”


    
崇祯皇帝微微点头，这是他对薛国观满意的地方，善于揣摩自己心思，多从自己角度出发，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与那些邀名卖直之臣不同。


    
他下旨：“东路既己抚定，着有司会同审理，定罪后奏闻裁决。东路兵备道马国玺，分守参将王斗剿察有功，传旨嘉赏。二官也需知闻，事虽迫不得而发，也当求经久之策，切切。”


    
“……延庆州知州吴植自请致仕，查其老成历练，办事实心。虽有其子妾失察之事，准其戴罪立功，着罚俸一年，记过一次，仍原缺任官……”


    
这就是崇祯帝的恩威之术了，嘉奖了马国玺与王斗，仍让其文武相衡，防止王斗势力过大。同时挽留了吴植，让其感恩戴德下，更实心办事。让他安在东路，可以更好地监视王斗。


    
而且马国玺与吴植，一人倾向杨嗣昌，一人倾向薛国观，留二人在东路，也有相互制衡之意。


    
任何地方都不能一家独大，这是崇祯皇帝的想法。


    
……


    
“皇上圣明！”


    
在杨嗣昌与薛国观的歌颂声中，东路这场变故，就此落下帷幕。


    
对崇祯皇帝而言，东路之事，只是“小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不错，比起东路这件“小事”，方才崇祯皇帝与杨、薛二人谈的才是要紧的“大事”。


    
这便是张献忠与罗汝才等人重新叛乱之事，五月初九日，张献忠、罗汝才又反，他们才招安多久？刚刚一年，又迫不及待造反了。也因为有张献忠等人在前，崇祯皇帝对王斗更不敢严厉，王斗的威力，可不是张献忠之辈可以比的。


    
其实张献忠再次造反早有迹象，崇祯十一年四月，张献忠受抚于谷城，其在谷城表面上跪拜有礼节，实际上训卒治甲杖，不放兵、不应调、不入见制府，骄不奉法。


    
他在谷城征粮、征税、扩兵，向熊文灿要挟无度，谷城知县阮之钿言张献忠必反，几次密告。熊文灿恶闻其语，不加理会，果然张献忠又反，阮之钿被杀。张献忠与罗汝才联合，声势大振。


    
崇祯帝闻报后极为愤怒，下令将熊文灿削官，戴罪视事。就在十几天前，授剿总兵官左良玉被张献忠打得大败，士卒死伤上万人，军资丢弃无数，所有的军符印信也全部失去。


    
因为左良玉大败，局势恶化，崇祯帝对熊文灿更怒，已经遣使将熊文灿逮捕入京。历史上的崇祯十三年十月初六日，熊文灿被斩首弃市。


    
这个时候，崇祯帝已经有令杨嗣昌为督师的意思，不过首先要解决粮饷问题。


    
早些年，大明已经征了辽饷、剿饷，因崇祯十一年清兵入寇，决策抽练各镇精兵，复加征练饷。当年的剿饷以一年为期，一年过后停止。不料粮饷用尽流寇还没有剿灭，崇祯皇帝只得下令征收一半。


    
现在张献忠又反，局势靡烂，要剿灭其部，需要的粮饷可能达天文数字。几日前，督饷侍郎请征剿饷全额，再复增练饷七百三十万两。合辽饷、剿饷、练饷三数，共增赋一千六百七十万两。


    
崇祯帝担忧失信于天下，毕竟自己下诏只征剿饷一半，现在复征全额，有出尔反尔的隐患。刚才在乾清宫，崇祯皇帝就是与杨嗣昌，薛国观二人商论这个问题，被宣府镇新来的奏疏打断了。


    
东路之事决定，君臣继续进行刚才的话题。


    
对于皇帝忧虑失信这个问题，杨嗣昌说道：“无伤也，加赋出于土田，土田尽归有力家，百亩赠银三四钱，稍抑兼并耳。”


    
他为皇帝举例，全国统计在册田亩数共七百多万顷，往常的税收，也不过仅占百姓产量一成罢了。便是三饷加派，算是翻了一倍，也不过是百姓收成的二成，绝非沉重得不可接受。


    
剿灭流寇之后，便可免去这些加派，天下重归太平。


    
而且此次练饷的加派，还有剿饷的复征全额，主要对象是那些地主豪强，不会对普通百姓造成什么影响，还有抑止土地兼并，贫富分化的功效。


    
显然的，杨嗣昌忽略一个问题，各地土地有肥沃贫瘠，产量各不相同，统一按亩征收赋税，会造成很多悲剧。更重要的是，在册的田亩土地，有一大半是藩王、权贵、宦官、勋臣、武人、文人、商人拥有的土地，这些人是不交税或是逃税的。


    
最终的负担，只会转嫁到普通的自耕农身上去，加上贪污腐败横行，各地官吏层层加派，正税之后，往往高达几十、上百倍的“副税”。三饷再一加派，只会造成更大的破产浪潮，更大规模的流寇出现。


    
杨嗣昌说的赋税大部归于“有力家”，显然行不通。


    
崇祯皇帝可能不明白，在册田亩这么多，百姓负担说起来也不重，为什么他们纷纷抗拒甚至造反呢？


    
这个道理，皇帝不明白，但杨嗣昌决不可能不明白，或许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通过他的分析，崇祯皇帝终于下定决心，他叹息道：“朕便传诏开征三饷，盼望匪贼尽灭后天下重归太平，百姓重又安乐。”


    
杨嗣昌歌颂道：“皇上圣明！”


    
对皇帝有可能任命自己为督师之意，杨嗣昌也在内心猜测到。他雄心勃勃，决心剿灭流寇，创不世之功，不负君恩浩荡。不过这事前，杨嗣昌流露出想调王斗随自己出战的意思。


    
崇祯帝当然同意杨嗣昌的意见，王斗这样的猛将不用，要用谁？


    
如狼似虎的鞑子兵都被其打得抱头鼠窜，区区流寇，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王斗去年刚出战，今年回到宣府镇也不久，人困马乏，又新调任东路，诸事繁多，还是稍等一些时间，待其五千新军练出再说。观局势，好象还没恶化到那个地步，普通的官兵，也可以应付过来，只是需要一个得力统帅罢了。


    
……


    
杨嗣昌恭敬告退后，薛国观冷冷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对杨嗣昌可能被任命为督师，薛国观是一万个嫉妒。可惜自己没有杨嗣昌那么“知兵”，不过薛国观有自己博取君欢的方法。


    
对于目前的财政困难，入不敷出，薛国观尽思竭力，想出了一个妙法。


    
“爱卿有何妙法，速速道来。”


    
崇祯皇帝果然很欢喜，他整日为粮饷发愁，任何方法，崇祯皇帝都是欢迎的。


    
“借助？”


    
皇帝很惊愕。


    
“正是！”


    
薛国观从容不迫地道：“京师富户甚多，大明养士数百年，此朝廷危困之时，正是士绅豪族报效国家之时。臣之借助，便是发行借券，让官员富商捐献钱粮，以度国家燃眉之急。相关条文，臣己详细载于疏上，若皇上同意微臣之策，外廷官商，尽数包在臣的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至于皇亲国戚，非得皇上亲自出马不可。”

第351章 一举两得


    
宣府镇东路的事，也终于传到盛京皇太极的耳中。经过王斗的清洗，当地的细作情报机构基本被捣毁一空。他们的清国，也少了一条物资私运的来源。


    
皇太极只可惜以后对王斗的侦测更加艰难，至于少了一条走私的渠道，他倒没什么遗憾的。明国九边，多的是心向大清之辈，少了东路一处，无损大局。


    
让他震动的是王斗的手段，快刀斩乱麻，如此快就掌握东路全地，更让他肯定当时在平谷对王斗的评价：“王斗此人，实有枭雄之志。”


    
王斗掌控东路，未来势力更大，大清以后在此人手中，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流多少血，一个难缠的敌手。


    
此时临近东路塞外各蒙古部落，主要便是清国外藩蒙古中的土默特右翼旗，还有一部分的喀喇沁部。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他们大多与王斗交过手，心惊肉跳，畏之如虎可以用来形容他们。


    
在王斗进驻东路后，他们已经接连向盛京求援，希望皇太极在该处草原增加兵力，防止未来王斗可能的塞外攻击。在得到王斗在东路大开杀戒，清除了诸多与他们私贸商贾的消息后，很多胆小的部族已经连日搬移，尽量离东路城堡远一些。


    
不说外界这一系列反应，在王斗镇压后的几日，远在涞水的韩朝匆匆赶到了永宁城。


    
看他神情黯然，王斗可以理解他的心情，韩朝在感情上菜鸟一只，极有可能万梅儿是他的初恋情人，初恋的滋味总是忘不了的。而且韩朝内心可能怀有愧疚，认为要不是自己的缘故，万梅儿可能不会投敌卖国。


    
虽说王斗认为这之间的关系，纯属与韩朝八杆子打不着边，但看韩朝神情黯然，还是有必要开导他。


    
对众人的劝慰，韩朝默声不响，呆呆地问了一句：“将军，万梅儿……将会如何处理？”


    
旁边的镇抚迟大成冷然道：“万梅儿为虎作伥，甘为东奴细作，便是移交有司，依律，也当凌迟处死。”


    
韩朝颤抖了一下，对王斗施礼：“将军，末将想见见她。”


    
王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该交待的都交待了，通过审问万梅儿、曾复扬诸人，情报司顺藤摸瓜，也在东路挖出了一大批潜藏的清国奸细。便是没有全军覆没，也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难有作为。


    
所有的口供已经录完，万梅儿只是等待最后的处理罢了。


    
等王斗再次见到韩朝时，他的神情呆板，双手上还沾着一些鲜血。


    
谢一科来到王斗身旁，对他耳语了几声。王斗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不久后，迟大成怒气冲冲而来，对王斗施礼道：“将军，韩守备私自处死细作万梅儿，下官议请对韩守备责罚。”


    
韩朝跪在王斗面前一声不吭，王斗摇了摇头，早在韩朝请见万梅儿时，王斗就猜到他的用意。毕竟是往日心爱的女人，趁探监之时给她一个痛快，也是不想让她承受凌迟之苦的意思。


    
看韩朝失魂落魄的样子，王斗长叹一声，说道：“韩朝私自处死奸犯，降官一级，为涞水县署守备，仍在原缺，戴罪立功。万梅儿此女……便言其抵御不过刑罚，当场身死吧。”


    
韩朝呜咽道：“谢将军。”


    
他深深趴在地上，忽然放声大哭，周边的温方亮，钟显才等人都是叹息。


    
高史银嘟噜道：“区区一个女子，值得这样么？”


    
韩朝不知哭了多久，等他起身来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想必这道心理关口已经过去了。


    
王斗询问其在涞水之事，早在三月时，韩朝便领一部兵力前往涞水。其部虽不到千人，但以舜乡军的战斗力，这一部兵力镇守涞水已经是绰绰有余。


    
依王斗相关情报，还有设在韩朝身旁的镇抚司官员每月传来的公文。对韩朝的这部兵力，不论是当地的士绅，还是军户百姓，都非常欢迎。毕竟舜乡军军纪森严，决无扰民之举，该部战力出众，也震慑得境内大小匪徒绝迹。


    
短短几个月，涞水在保定府已经有桃源之地的美名，没有匪患，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这在畿南之地是很难得的。


    
韩朝等部的军粮军械由王斗供给，也不需要向当地百姓征收，减轻了当地百姓负担。韩朝的任务，也不需组织什么军民开垦土地，只需提供一个优良的环境，自然有大批的百姓愿意迁来，造成境内繁荣。


    
涞水县知县已经因此博得了一个“治政出众”的美名。由于与当地士绅没有利益冲突，该部又能保境安民，所以韩朝甲部在涞水县可称军民相安的典范。


    
对这只军队，很多人都在极力拉拢，新上任不久的保定总督杨文岳，更是连连对韩朝示好，有意收韩朝为自己心腹。


    
依自己所得的情报，虽“糖衣炮弹”众多，但韩朝对自己的忠诚，对舜乡军的忠诚没有丝毫改变，让王斗暗暗欣慰。果然是最早跟随自己的老兄弟，就是能抵挡住各种诱惑。


    
当然，外镇舜乡军的家属都在东路，他们的物资供给，也由王斗负责，这也是保证他们忠诚的重要原因之一。


    
韩朝一五一十将自己在涞水数月经历说了，他说道：“末将已经掌控涞水各处要地，也与紫荆关，易州各将交好。”


    
他沉吟半晌，说道：“东路现今大兴屯地，数月来，流入涞水的百姓渐多，可否要在涞水仿效东路之策？”


    
王斗道：“不必，韩兄弟只需护卫境内，掌控要地，结交各处官将便可。若发现豪杰之士，可遣之送入东路，来日一同训练，以为军伍之士。”


    
王斗的思路，除了东路本地外，以后官将出镇，都是掌控要地，结交当地士绅官员，护卫境内安宁便可。各地的民政不必插手，以代理的方式经营——当然，随便剿匪生财是可以的。


    
如此可减少当地士绅豪强抵触心理，又如滚雪球一般，使大明越来越多要地落入自己手中。来日自己势力一大，接掌这些地方后，在当地推行民政，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


    
二十日那天王斗镇压了东路的商人及学生罢课罢市后，几乎各城的商人及学生都被控制起来。在清国奸细及通虏资敌的帽子上，很多人都无比害怕。


    
在王斗与兵备道马国玺的联名公文上报后，对这些人的处置也相继开始。王斗的原则是东路豪强尽墨，这些人便是没被清国收买为奸细。大多也参与走私塞外。


    
毕竟要走私塞外，没有一定的身家势力是不可能的，只有当地豪强有这个能力。这些豪强，又与当地的官员军头有密切的联系。特别张万山、陈恩宠、宋佳选诸人名下的商贾势力，更是垄断了东路各处产业的大半。


    
这些人都必须连根拔起，还有当地一些士绅豪族需要处理。余下一些士子商人，虽有偷税漏税，转嫁田亩赋税等恶行。当放眼大明目前局势，这种罪行又是“温和”了，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


    
特别此次罢课罢市，很多商人学生算是被胁迫，这些人，同样可以化为己用。


    
对那些商人，查清这些人没有参与走私通敌，视他们身家经过一系列罚款后，还他们以自由。有身家的乡绅士人同样罚款，也给他们自由，并取消了这些人头上的罪名。


    
劫后余生，这些人都是欢天喜地，听到将军府宽饶自己罪行，取消奸细与通虏资敌等帽子，并当场释放时，很多人都是号啕大哭。他们在将军府前跪满一地，感谢定国将军的仁厚。


    
王斗还作出决定，当日镇压打死打伤的一些商人学生，不属于豪强的，也给一定的抚恤，不再追诉罪责。消息传出，东路更是一片歌颂将军仁德的声音。


    
以后这些士人学生多进入幕府或各屯堡任书吏，王斗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比先进者更用心，更忠心。日后若出现什么舆论战时，他们也是气愤填膺，舍生忘死地冲在前线第一波，用笔杆子为王斗奋勇作战。


    
似乎在二十日的霹雳手段后，往东路奔来的文人士子也多起来，为王斗各屯堡的设立，提供了急需的书吏人才。


    
崇祯十二年八月初一日，镇城，总督府，京师各地还在研究如何处理东路之事。定国将军府与兵备府已经联名下了公告，招集东路所有的士绅商人（定罪的豪强除外）商议事务，研究东路的治理事宜。


    
王斗霹雳手段刚过，便招集自己这些人议事，接到邀请的人都是忐忑不安，不知定国将军接下来又有什么事？


    
不过不管是商人还是士绅，接到通告后，都是速速汇合到永宁城内。怀来，永宁，延庆，保安州卫诸地商人士绅云集，甚至还有许多外境商人赶来，永宁城熙熙攘攘，各样口音交汇。


    
熟人招呼的声音不断，很多人相互打听，等会将军府议事，会是什么事？


    
此时在将军府的望楼内，王斗看着街道上如云的商人士绅沉思，来永宁的商人士绅之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似乎自己没邀请这么多人。由此看出，明末的文人和商贾其实就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白眼狼，欺软怕硬的墙头草。


    
自己将他们杀怕了，加上强硬的态度下，这些人便眼巴巴赶来了。


    
这样也好，参与的人越多，未来东路更好治理。


    
大棒自己已经敲过了，接下来该给胡萝卜了。给予他们一定的生财之道，即可使这些士绅商人与自己一条心，又可以加强对他们的管理，可谓一举两得。

第352章 镇东商行


    
“……早有前车之鉴，东奴自兴兵来，就靠细作夺了我大明好多城池。前阵子东路这场变故，也是鞑子奸细煽动，幸好定国将军果断英明，一下子就将这事平定下来。这事也提醒了我们，还有在场各位，鞑子猖狂啊。”


    
“我们东路，就靠近边塞，不远处，就是北虏。往日那些蒙古鞑子，早投靠了满洲鞑子，万一他们利用奸细，这里应外合的攻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在座诸位也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所以，为了防范奸细，东路所有商家，各州各城，都必须防效舜乡堡，实行商人市籍制，登记审核后，才许开市。各掌柜也需好好查查名下伙计，有哪些贼眉鼠眼，来历不清的，要留心则个，否则将来连累你们……”


    
“外来商户想在东路落户经营，必须有本地身家清白者作保人，实行连坐，那些商贾出了事，保人一起连罪……”


    
将军府大堂内济济满堂，坐满了东路各处的士绅商贾。由于人太多，所以有位子的仅限一些当地有名望之人，余者人等只能站着。黑压压的人群一直从大堂内站在外面的台阶上，更从台阶站到外面场地上。


    
商人士绅毫不避嫌地站在一起，相互间，并没什么排斥的神情，也没有士绅以鄙视的眼神看着身旁商贾。这是因为，在大明朝，特别是末期，那些士绅官员，本身自己就是商人，或是商人的代言人。哪有自己排斥自己，自己鄙视自己的？


    
他们聚精会神听着上首的商科主事田昌国说话，此时他骨瘦如柴的身板挺得笔直，两个大泡眼发出耀眼的光芒。往日似醒未醒的神色已经与他绝缘。


    
终于，田昌国的商科完善了，内中颇有诸多田昌国精心网罗的人才，在商业管理上颇有一手。而且趁前几日的机会，王斗决定完善整个东路的商人管理，这个重任，当然落在商科主事田昌国的肩膀上。


    
田昌国抱定大展宏图，在定国将军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心思。加上定国将军与兵备道马国玺就坐在主位上倾听，此时说话声音未免大了一些。


    
道内商人全部纳入管理，与会各人早有心理准备，因此不觉得什么意外。而听到外来商贾必须有当地保人，东路各商人互顾一视，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喜色。


    
如此一来，东路这块地盘，便是以本地商人为首了。


    
他们更加仔细倾听田昌国接下来的话。


    
这么多人仔细听自己的话，想到他们以后都归自己管理，田昌国更是神采奕奕。


    
他咳嗽一声，接下去继续道：“……登记审核，这是第一步。我大明啊，早在太祖高皇帝时就设税课局，抽一些税款，三十而取一。显皇帝时，一年买价不及四十两者还免税……”


    
“为了鼓励商贸，定国将军决定继续奉行显皇帝时的仁政，一年买价不及四十两者仍然免税，不征收壹分壹厘的税款……”


    
田昌国话一出，下面许多小商人小士绅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以后他们只要遵纪守法，以后在东路做点买卖营生就容易了。


    
“对以上者，不分行商、坐商，分别征三分到一成商税不等。我这里，已经制定了详尽的《商税则例》，如何征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介时会张贴于各场门前，大伙都可仔细看看。”


    
王斗决定征商税，不过最高不过一成，也就是10％，后世税率一般是17％到25％，还有诸多的附加税等，相比后世，算是非常轻了。


    
不过田昌国此言一出，下面还是有许多商人士绅苦了脸。相比他们以前一文不交，显然定国将军定的商税高了，甚至比大明例行征收的商税高了三倍。


    
想不到大伙辛苦闹腾一场，王斗还是要征商税，赋税负担更重，难道这是定国将军对他们以前闹腾的惩罚？王斗余威在前，他们不敢出言反对，只是苦着脸相互而视。


    
田昌国冷笑道：“有句话说得好，依法纳税光荣，偷税漏税可耻。商科成立，会严负监督之职，有谁敢不交税，敢闹事的……哼哼……”


    
“依法纳税光荣，偷税漏税可耻。”这句话，其实也是王斗顺口说的，迅速在他的体系中流传开来，田昌国连忙有样学样的说出来。


    
对下面商贾的神情，坐在上首喝茶的王斗与马国玺都是看在眼里，其实对商税这个东西，马国玺并不怎么在意。依他的经验，大明各处收上来的商税向来少，有时一个州县，不到一千两。


    
王斗也看过相关史料，似乎是山东的郯城县，明清时，土地税连人丁税，一年大约征银一万四千多两。不过相关的商业税，几十种货物算起来，一年不过九百余两，这还是内地一个较富足的地方。


    
收的税少不说，还戴上“与民争利”的大帽子，日后受到如潮般的明攻暗算，所以老奸巨猾的马国玺将责任推给定国将军府，所有政策的推行，都由将军府进行。马国玺私底下精神支持。


    
对王斗愿意将商税分给他一部分，马国玺表面感谢，心下不以为然，那几两银子拿来做什么？


    
对王斗来说，他都敢对道内文人商人大打出手，还怕区区“与民争利”的抱怨？商科必须设立，商税必须征，不管能征几个钱，就是要让治下人等潜意识有个想法，他们商人文人谋利了，也必须与普通百姓一样交税。


    
很快的，王斗还将清理治内军官们的田亩，让他们与新军户一样按亩交粮。从崇祯九年起，王斗镇守舜乡堡来，所有的军官与普通军户，他们分下田地后，现在都是按亩交税，没理由那些旧军官们的田地还是不交一个粮。


    
说起来，王斗的依靠，就是他的新军队，他们有田有地，分享带来的一切团体利益，几年来也习惯了当初王斗定下的各项政策，按亩交粮就是其中之一。


    
这只军队，还有他们背后的大量家属就是王斗最大的凭借。


    
与大明旧式军队不同，这只军队有朝气，知识度高，已经人人都能识字。说白了，这是一只以地主、自耕农，还有大量知识分子组成的凶悍武装，王斗就是东路最大的地主，治下几十万亩军田其实都属于他的。


    
等新屯堡完善后，王斗这个“大地主”名下的田地更将达到数百万亩。


    
王斗很明白舜乡军为何而胜，保安州所有的旧军队已经整编，有自己军队支持，清理那些旧军官名下田地，只是顺理成章的事。加上此次王斗镇压了东路的商人与文人闹事，更是无人敢触其锋芒。


    
整编了东路所有军队与旧军官田地后，王斗这只军队，将更加“纯洁”，万众一心。


    
让王斗欣慰的是，他名下的军官们，如温方亮，张贵，田昌国，林道符等人，连日来都向自己进言，愿意将名下田册献上，集体归于东路军田文册，按亩纳粮。想必他们久居这个团体中，也知道孰轻孰重的道理。


    
王斗也曾提议兵备道马国玺核查治内乡绅田地，不过马国玺当时吓得脸都白了，只推“滋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民户乡绅这一块不归王斗管，王斗也由着马国玺了。


    
……


    
他看田昌国此言一出，下首许多商人及乡绅都是苦了脸，目光投向王斗身旁的兵备道马国玺，马国玺不动声色，只缓缓喝着自己的茶。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将征商税的缘故，下首许多人额上，都冒出了满头大汗。


    
田昌国哼了几声后，放缓语气：“诸位都是明白事理之人，当然不会做那等违反律法之事。”


    
“而且大伙都知道，定国将军与兵宪大兴民政，以后东路这处可说商机无限。几十万百姓移来，日后需要多少粮米？还有油盐酱醋，木料棉花等等，可以让诸位挣多少银钱？”


    
“不说别的，定国将军麾下，还有东路各处官兵，需要的粮食，布匹，铁，煤诸物就是海量，商税区区小利，哪能与这些相比？”


    
“来年屯田大兴，东路几十万军民，可以产出多少粮食？畜养多少猪羊？大明眼下这个世道，有多少牛羊就要多少，有多少粮米就要多少，这之间的商机……”


    
“更不要说有定国将军在，东路太平，各位只管安心经营，放在大明别处，可有这么安乐？”


    
田昌国的话，说得在场各人心中大动。


    
确实，以目前来说，由于东路百废待举，需要的货源极多，贩卖什么进来都能赚钱。特别王斗军队，需求更是庞大。粮食是第一位，还有各样布匹，棉花，煤钱等物，也是有多少要多少。


    
等过几年后，东路发展起来了，生产出大量的粮食，畜牧等，不说本地需求，便是外地的商人，也是有多少要多少。一来一往，这之间的商机……


    
看场中各人开始兴奋地议论，田昌国趁热打铁：“东路草场山林众多，各位乡梓父老都可以仿效舜乡堡，养鸡养鸭，喂养猪羊什么的。而且定国将军让利于民，这水车诸务的产制，都可以让诸位来做。”


    
“还有各地矿山，只要向官府申请，查明身家清白，资财充足者，都可以开采！”


    
众人更是哗然。


    
保安州各处开劈的鸡场，鸭场，还有各样的畜场等，早引起有心人的普遍关注。大明眼下粮货奇缺，发展这种畜牧业，可说获利非常丰厚。一系列的下游行业，又可以诞生多少商机？便是鸡禽鸭禽牛羊等排下的粪便，都可以卖不少钱。


    
舜乡堡的水车，一向由民匠坊垄断，由于王斗每年都大兴屯田，需要的水车无数。单单造水车，就不知让多少工匠还有相关的林木商富有。


    
那些矿山等物，更是暴利之业，相关巨富者不计其数。比如说铁料，大明一直供不应求。在广东佛山，由于出产铁料在大明极为出名，甚至有北方商人千里迢迢到广东运铁贩卖的。他们的商队有时一出动就是几千头牛。


    
越到乱世，对煤铁的需求越大，以往那些矿山被东路各豪强占据，现在他们产业被剥夺，日后这些经营权落到自己头上……与会各人喜形于色，很多有能力者都在盘算自己可否能捞一杯羹。


    
场内气氛热烈起来，各人讨论声大了起来。


    
与各人心思相同，王斗认为，眼下大明高风险，高利润各种产品，估计已经被各地大商贾垄断得差不多了。想必参与武装走私的军阀都不在少数，自己能够想到的，其它占据更有利条件的更应该在做。


    
所以王斗打定主意，以后东路以发展农牧业，农副业为主，大明天灾人祸，粮食极为珍贵。有粮有羊在手，便可从容不迫。百姓的安定需要刀枪护卫，同时东路还将发展军工业，矿业，重工业等。


    
东路如果拥有大量优质焦煤，大量优质钢铁，不但可以满足自己军队的需求，升级军力，还可以在外地军头面前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王斗已经决定了，除军工外，相关的原料生产，还有民器种种，都开放给民间，自己作好监督就好了。如此，相关民器业，畜牧业，开采业，冶铸业，煤炭业等等，都可以蓬勃发展，云集一大批相关行业，带动更多的就业。


    
为了更多更好地生产出货物，各商人肯定会自己想办法改进技术，收容人才，也比自己在辉耀堡矿山中敲敲打打好多了。有了原料来源，他名下工匠，除出租一部分，便可全部投进军工，扩大自己的武器生产能力。


    
“……东路只要治理起来，要做什么买卖不容易？便是植棉造林，种植药材，都可以活民无数。各位作为东道主，只要紧跟定国将军与兵宪，要发财还不简单？”


    
田昌国果然在商业经营上颇有头脑，他口舌便给，说得很多商贾差点流下口气，感觉前景的光明。


    
“很多乡绅可能钱粮上有些困难，这不要紧，东路会成立钱庄，给诸位放贷，利息优惠……”


    
“还有很多掌柜有行商的，运货出去就知道，现今大明流匪遍地，到处是兵痞，可说寸步难行。但有我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舜乡军在，就算派一队人护卫，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劫掠了？”


    
在座各位商贾更是吸气，乱世之中，道路不畅，经常有货物被劫之事发生，加上各处官兵盗匪盘剥，导致成本极高。如果舜乡军愿意护卫，有货源在手，便是生意做到江南去也是等闲……


    
“前途不可限量啊，各位。”


    
随着田昌国的话，很多人都是不由自主点头，如田昌国说的，与未来的商业利益相比，征收点商税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事。


    
一时间，很多人都有种希望王斗人口与地盘扩大的欲望。


    
“未让东路所有的乡梓父老合成一条心，东路必须成立一个商行，老田我已经拟定一个名称，就叫：镇东商行，由万胜和米店的郑掌柜任第一任会长。”


    
郑经纶满面笑容地站起身来，向上首的王斗与兵备道马国玺作揖，然后又向在场各商人士人作揖。


    
……


    
看着场中热烈的气氛，王斗微笑起来，田昌国这个商科主事还是合格的，当年自己进入州城时，田昌国一副要死要活的鸟样。现在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果然人不可貌相。


    
马国玺也是看得大开眼界，原来商事治理还可以这样来。他目光看向田昌国，这个骨瘦如柴的老军官听闻以前在保安州只是个混吃等死之辈，但现在进入王斗幕府后……


    
马国玺越来越觉看不透王斗这个人，第一次，他也对原本自己忽视的王斗幕府好奇起来。


    
这个幕府，似乎不简单，与众不同。

第353章 观摩王斗练兵


    
此次会议后数日，将军府首先作出一个举动，将各处屯堡的水车打制，转包给东路十几个商家。


    
随着屯堡大兴，未来要修建的水车等物，可能破万架。这是一个庞大的需求，吴世宦等人负责的木器厂，根本忙不过来。


    
转包给东路诸商人后，让水车的打制大大加快。打水车，砌井等需要大批的木料，石料等原料。使得东路境内相关的伐木厂，采石场等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不但如此，王斗的军工厂除了盔甲厂，火铳厂，火药厂等几个要害厂坊外，余者如军服厂，被服厂等等都转让出去，分别授于几个商人生产。最后王斗看哪家厂房价格最优，质量最好，重点投单。


    
仅王斗这里要遍练新军，就需要大量的军服被褥，还有很多杂七杂八装备，都需要大量棉花布匹等物，又带动一大堆相关行业。


    
除金银等矿外，东路许多从豪强手中夺来的铁矿，煤矿诸矿，拍价决定，慢慢包给一些商人。每年向他们征收矿课，而且王斗有优惠价格，优先购买权等。


    
各矿要受商行，商科的管理。未来能不能向外贩卖，怎么贩卖等，都有一系列的规定。


    
也有许多商人看到舜乡堡鸡鸭场的成功经验，开始尝试学习在场地林间养鸡养鸭，很多人也办起畜场来。


    
此后几个月中，东路开始一片繁忙。而不论是开矿，制水车还是做别的什么，都需要大量工匠畜医。一时间在东路之地，匠的地位快速提高，畜医人才更是变得宝贵。


    
马倌、牛倌、猪倌等变成抢手货，到处都有人高价聘请。


    
此时民政司大使张贵也拿出了一个未来东路数年治理方案，王斗认为可行，批准实施。


    
八月中，幕府发布一份告令，成立一家官店粮库，专门向百姓收购余粮，市场价收购，如果粮荒，则平价出售，以解物价之高。而且告令专门规定各军户家的存粮数禁止超过一年，违法者要受到处罚。


    
为了防止有人向官店恶意抢购粮食，民政司有意推行一种票据，只有持票才可购买。王斗命名为“粮票”，粮票该如何发行分配，民政司还在酝酿中。


    
张贵的灵感其实来自定国将军王斗，在王斗提到这种票据后，他似乎感觉此法可以防止商人的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如果此法较好，他以后可以会推行各类油票、布票、豆票、肉票、糖票等等等等。


    
当然，这建立在境内通货膨胀，奸商囤积居奇，或是境内天灾大祸，粮食极为不足的情况下。比如说前些日，在那些商人集体罢市之时，如果东路境内有官店，军户百姓手中又有粮票时，便不怕他们的罢市了。


    
以东路的情况言之，保安州倒不存在粮食不足的情况，当地物价较高，其实是本地军户抢购粮米，又不愿出售存粮造成的。如果他们愿意售粮，保安州的物价便会下降不少。


    
其实保安州的居民只是以前饿怕了，多积点粮，手上有银子，也多买一点粮，只是下意识的一种心理举动罢了。经过定国将军的告令后，他们也是普遍拥护，粮食存多了，就变陈了，霉坏了，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定国将军设立官店，发行粮票，便是以后饥荒，大伙也不怕，定国将军不会让大家饿着的。因此告示发出后，保安州的物价节节降落。


    
至于东路各处的物价高，却是缺乏粮货的缘故。


    
大明整个北地连连大旱，灾祸横行，每年粮食都在减少，有粮仓之称的江南之地，由于过度商业化，百姓宁愿种植丝麻棉花或烟草等物也不愿意种粮，最后导致他们自己粮食都不够吃，又谈得上什么支援北方？


    
东路各地情况便是如此，北地粮食连连欠收，大股流民出现后又进一步影响粮食的生产。这粮货一年比一年少，物价一年比一年高就可以理解了。东路的怀来，延庆州等地，这是其中缩影一部罢了。


    
要解决东路这一问题，或许要等几年后境内农牧大兴才能好转。目前为止，除了王斗大力向境外买粮外，只能靠自己库中存粮支持。好在王斗银子不少，认识粮食比银子有用之辈也不普遍，王斗手中的银子，目前还能派上用场。


    
当然，王斗的官店有优先向军户百姓购粮的权力，而且作为稳定粮价，减少百姓损失的存在，不免与一些粮商利益发生冲突。


    
此时很多商人手法，便是秋粮收购价格定得非常低，等青黄不接时，他们的粮食贩卖价格又定得非常高。对军士与军户的手段也是如此，军士有发银子，向商人买粮时便需付出高价。


    
如果他们向朝廷缴税需要克银时，他们手中粮食又不值钱了，反正商人总有他们的套套手段。


    
特别明末大粮商往往就是大地主，掌握庞大资源，灾年时期囤积居奇，抢购赈灾粮，然后抬高市价出售，再低价收购土地。往往一次灾荒过后，很多地方的土地大多数被他们巧取豪夺走。


    
一般而言，朝廷都斗不过这些商团。对王斗来说，古代商人在当时社会起的正面作用，远远不能抵消他们的反面作用。这也是古代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的原因，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君皇，都不可能抬高商人的地位。


    
好在东路的大商人此次被王斗一扫而空，而且东路现在也不是一个粮源，而是一个“吞噬物”，只有商人从外地运粮进来，很少有人运粮出去。出现这种激烈的矛盾冲突，可能要过几年王斗治下农牧大兴之时。


    
王斗还有时间。


    
……


    
八月中时，东路还设立了一家钱庄，由幕府财政司掌控，同时联合境内几家钱庄，主要向境内商人士人放贷，利息优厚，鼓励他们投资实业。


    
放在往日，这当然要与境内的高利贷者发生剧烈冲突，而这些高利贷者往往又是各地豪强，大商人，大地主，大军阀诸类的。往日王斗居住在幸庄，庄内举人家世的李家，同时便是庄内最大的地主，又是最大的高利贷者。


    
一向他们借贷，利滚利下来，一个普通的自耕农，很快就会破产变成佃户。


    
好在此次镇压，王斗几乎将境内豪强扫光，加上雷霆手段后的余威，谁敢对这家钱庄的出现说三道四？


    
王斗盘算再过几年，待境内粮食畜牧充足之时，以最强的硬通货——粮食为担保金，自己可以尝试发行货币，当然以军票的面目出现。


    
也就在八月，王斗还联合兵备道马国玺，动员整个东路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卫生大扫除运动。保安州已经以洁净闻名，王斗镇守的永宁城，他一声令下，自然军民景从。


    
不过考虑到怀来城，延庆州，还有保安卫城等地，军民热情度可能不高，所以王斗想出一个办法。只要军民运送一车垃圾出来，便会付款多少，视他们需求，支付银子或粮食都行。


    
果然这激发了东路百姓极大的热情，大扫除运动进行得轰轰烈烈。不过王斗忽然得到一个消息，运送到城外的垃圾半夜被人偷走，然后这些垃圾又送来再卖一次，甚至是几次。


    
为了防止有人偷垃圾再卖，王斗派出了一些舜乡军看守，又雇人将运到城外的垃圾焚烧深埋，慢慢这种情况才消失而去。由于运垃圾就给钱慢慢形成制度，东路很快出现一种新兴产业，专门有人挨家挨户收购垃圾，然后运到垃圾场贩卖。


    
不管怎么说，经过这场大扫除，东路面貌焕然一新，各城便如保安州一样干净。连各城流民与乞丐也顺便被收走，送入各城舜乡军新建的收容所内，以后安排他们屯田开矿等等。


    
……


    
也就在八月，上月东路那场变乱也有了结果，三司会审后，在王斗提供大量证据后，张万山、陈恩宠、宋佳选、陈钦鸾、丁方明、郭才荣等人视罪行大小，或免官，或斩首，家产抄没，家属流放。


    
曾复扬等一干清国奸细被凌迟，延庆州冠山书院学正曾尤贤羞愧自尽，免于追责。黄昌义罚俸一年，仍原官任事。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被调往了大同镇。宣府镇都指挥使，副总兵张国威虽对其叔张万山极力挽救，但还是免不了其叔被斩首弃市的下场。


    
张国威费尽千辛万苦，才免于被牵累的下场，不过也被下旨喝斥，这一系列变故下来，自是恨王斗入骨。


    
延庆州知州吴植被罚俸一年，记过一次，仍原缺任官，不过其子吴略却被夺去功名，他的仕途生涯就此完蛋了。


    
宣府镇东路分守参将王斗，兵备道马国玺捉拿清国细作，抚定有功，被传旨嘉奖，跌破一干看热闹人的眼镜。王斗如此肆无忌惮镇压商人士子，反受朝廷嘉奖，看来这武夫在皇上心目中地位很不一般。


    
如何与这东路新崛起的实力派地头蛇交往，是很多有心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场审讯之后，王斗也得到情报司一个消息，上个月参与的罢市人等中，背后主谋者还有张家口一个极为有名的商家豪族，范家。来到东路的便是范家家主范永斗的长子范三拔，罢市之策便是他提议的。


    
不过在罢市三天后，范三拔便匆匆回往山西了，逃过了这一劫。


    
听了范家，特别是范永斗的名字，王斗觉得有点眼熟，他仔细想了一会，失笑道：“原来是他。”


    
依一些史料，后世清国封的这八大皇商，每年都要由塞外向东北运送大量的粮草布匹，有时粮米一次达几万石，甚至十几万石之多。他们在塞外行进的路线，当然要经过东路的外面，似乎离永宁城也不过几百里。


    
王斗看着那边的方向出神很久。


    
王斗肆无忌惮镇压商人士子，当然让诸多同类兔死狐悲，加上事后他又明目张胆地征收商税，坐实了他“与民争利”的念头，很多言官已经开始弹劾，不过不久后，他们的火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


    
比起这件事，王斗之事已经算是“小事”，便是现今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薛国观提议向百官“借助”之事。消息刚刚传出，如潮般弹劾薛国观的奏疏已经涌到崇祯皇帝的案前。


    
听到这个事后，兵备道马国玺也是顿足，私下对幕僚道：“薛公糊涂啊，此举定然成为百官及皇亲国戚大敌，一个不慎，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他还失言说了一句：“薛公，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以为他是王斗？”


    
说到这里，马国玺也是愕然住嘴，暗暗想到：“为什么自己认为王斗做这事理所当然，换成薛公就会有事呢？”


    
听到薛国观的事，王斗踱步良久，也是暗暗摇了摇头。


    
……


    
三司会审后，东路诸事平复，王斗决定将主要精力，投入到编练新军上来。


    
首先编练五千新军，连王斗原来的八千五百军队，未来王斗拥有的军队将有正规军一万三千多人。在他的考虑中，未来自己军队将分为三等兵种，甲等军，乙等军，预备队。


    
以原来八千多老兵为甲等兵，就是很多步兵也拥有马匹。新练的五千人为乙等军，如果人数不足，未来再慢慢充足。


    
然后各堡屯田后，或设立专门教官，或以退伍及伤残军士为教官，招集各堡的军壮，闲时操练，忙时耕作。以每堡一千户计，估计一堡可招集军壮五百到一千人，王斗欲新设屯堡五十余处，便有数万军壮。


    
这些军壮作为预备队，如果未来需要士兵，便从他们中抽选。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训练基础，再加上进入新兵营几个月，出来后定然是个合格的士兵。


    
正在王斗准备大干一场时，这日他忽然接到兵备道马国玺的紧急商请，他拿出几份公文，神情古怪地对王斗道：“听闻定国将军开练新军，各镇官将都有意前来观摩，还有内阁的杨阁老，薛阁老前来。”


    
王斗接过公文，暗暗吃了一惊，前来观摩的人群可说浩浩荡荡，有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宣府镇也有总兵官杨国柱，副总兵张国威等人。


    
更有蓟辽总督洪承畴携同玉田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宁远团练总兵官金国凤、宁远总兵吴三桂诸人前来。随在洪承畴身旁的，还有在京师无所事事的孙传庭。


    
杨嗣昌与薛国观也会以巡查的名义在东路待个几天，到时宣大总督陈新甲，宣府镇巡抚纪世维都会陪同。

第354章 如潮而来（上）


    
崇祯十二年八月下。


    
从永宁城北面到靖胡堡山区之间有一片旷野，这里地势平坦，土地干燥，缺少河渠。往日这里居住一些军户，不过几个月前，原来的居民全部迁走，这方圆几十里全部划为军事禁区，作为舜乡军的训练场地。


    
舜乡军的军营，很多设在永宁城西北的西山上，密密麻麻的营寨林立，望之有若一座城堡。


    
军营设在这里，易守难攻，山脚下就是清水河，饮水方便。训练场地设在山西北旷野之地，使舜乡军大规模训练合练也非常便利。其实永宁城东门外有一个演武场，不过王斗嫌其破败狭小，早已弃之不用，另劈场所。


    
此时站在西山上往北面看去，就见山脚的旷野上烟尘滚滚，闷雷似的马蹄声响个不停。近千骑兵保持着严整的队列在旷野上冲击，除了军官外，他们个个身披棉甲，以数列阵形展开，前排手持长矛，后面几排则手持明晃晃的马刀。


    
行进时，军官们不断喝斥，要身旁军士保持队列的严整，不论人还是马，冲锋时尽量成为一条直线。随着马势的加快，他们一波波冲向前面的目标，一个个划有标记的肥胖稻草人。


    
目标越来越近，前两排数百骑兵手中长矛密密麻麻探出，错马相过间，他们手中的长矛相续刺中了稻草人身上的要害部位。很多人虚握枪杆，刺中前一瞬间撒手。


    
更有老练者手中长矛刺中“脆弱而没有多少骨头”的目标颈部，所以他们从稻草人身旁经过时，手中的长矛还是稳稳抓在手上。


    
显然的，在骑兵高速冲击时，能玩虚刺瞬间撒手，这种极为难练手法的。甚至玩刺中颈部，不攻击假想敌有坚固铠甲护卫，反弹力强劲而且容易卡住长矛的胸腹部位，都是前排那数百在骑兵中日久的老军们。


    
余下跟上来数排的骑兵们，他们只得老老实实挥舞自己的马刀，从稻草人身旁掠过后，有的稻草人“身首异处”，有的稻草人一分为二，成为两段。不过也有很多马刀落了空，没有丝毫战果。


    
“冲击”后，这些骑兵陷入“混战”，或挥舞马刀大砍那些稻草人，或从自己鞍套上抽出手铳，对那些稻草人瞄准开火。他们都是实弹射击，啪啪声响不断，手铳的烟雾与火光不断冒起。


    
“那些老兵已经不错，就是新进的骑军需要加强训练。”


    
在这些训练骑兵的一百多步外，王斗在众将簇拥下眺望场地情形，看着李光衡部下骑兵的训练，他若有所思说了一声。


    
几个月前李光衡部整编完毕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骑兵部近千军士。内中有好几百是从崇祯十年就开始训练的老骑兵，还经历过崇祯十一年那场恶战，战力心理都有了质的飞跃，随部冲阵已经没有问题，只是新进的骑兵们拖了后腿。


    
“将军明鉴，只需再给末将半年时日，便是与东奴骑军作战，末将也丝毫不惧。”


    
骑兵千总李光衡在王斗身旁高声道，言语中充满自信。


    
年初与清兵那场骑战，李光衡的骑兵势如破竹破开了鳌拜的迎战骑兵，让李光衡信心大增。事实证明了，骑兵以严格的纪律，严整的队列，便是骑术不精，对上清国弓马娴熟的骑兵们，己方骑军还是大有胜算。


    
所以回到保安州后，又经调整了军士，李光衡在接下来的骑兵训练中，对阵列的严整，要求更是达到苛刻的地步。


    
在他的认知中，虽然补进新骑军不少，不过原来部中就拥有强悍骑兵数百人，都达到人马合一，可以冲阵的要求。以这些老军为前锋，新军随之列阵严谨冲上，不论对上东奴还是流寇，他们个人骑术再高，那种散乱的队形都不会是自己骑兵的对手。


    
听了李光衡充满信心的话，王斗微微一笑，他身后的高史银高声道：“我说老李，你操练是不是太狠了？我麾下的儿郎们，没在战场上死伤，你让他们骑马，倒是伤残不少，我部中是步军，不是骑军，你不能象训练骑兵那样去训练他们。”


    
似乎高史银早对这个问题不满，此时趁王斗在场，便趁机发作出来。


    
听了高史银的话，王斗身旁的温方亮与钟显才互视一眼，神情都是深以为然。


    
现在王斗军队，连上各把总指挥部，还有千总指挥部，一部军士共有九百二十人，其中战兵八百。除去孙三杰的辎重部，眼下他共拥有六个步兵千总，一个骑兵千总，计约六千四百多人。


    
在王斗计划中，这几千人，如果能全部训练成骑兵最好，不能的话，六个步兵千总也得训练学会骑马，提高自己军队的机动能力。


    
所以这几个月中，除了远在涞水的韩朝，远在保安州的钟调阳外，身在永宁城温方亮，钟显才，高史银、杨国栋（杨国栋仍在江南未归，由该部一个把总代理军务）等人的步队，在各军士分下马匹后，全部由李光衡部下教导他们骑马。


    
对这些人的训练，李光衡也如以往训练骑兵一样，把人扔到光秃秃的马背摔上三个月。虽然几个月下来那些有马步兵也个个能熟练骑马，却是以很多人摔伤摔残为代价，让高史银极为不满。


    
听了高史银的话，李光衡一瞪眼，怒道：“高千总，本将训练军士，都是遵从将军的教导。如果高千总认为本将苛待将士，可以向将军提议，你的部卒骑马操练，本将不再插手。”


    
看他这怒气冲冲的样子，高史银哪肯示弱，同样叫道：“李老头，不要以为你死了女婿，你可以拿我的部下出气，我……”


    
李光衡突然双眼一红，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默声不响。


    
“混账！”


    
王斗已是喝斥出声，高史银惊觉自己失言，连忙住嘴，又见王斗发怒，连忙跪下，如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


    
温方亮咳嗽一声，低声道：“老高，你这话过了，还不向李千总请罪，向将军领罪？”


    
王斗目光扫过高史银与李光衡，皱了皱眉，高史银心思与外貌一样粗鲁，方才只是口不应心之言，责罚也就罢了。


    
不过李光衡……似乎自韩仲战死后，他的脾气就暴燥了许多，听闻他经常酗酒，甚至常常体罚士卒，虽由镇抚司处罚多次，仍是不改，这是王斗不许可的。


    
他淡淡道：“迟镇抚，高千总出言无状，攻伐同僚，依律该如何处置？”


    
迟大成对王斗施了一礼，冷然道：“依律，该重责二十军棍！”


    
王斗喝道：“立刻执行！”


    
迟大成说道：“下官领命。”


    
他一挥手，镇抚司几个五大三粗的军士上来，将高史银一把按下，脱去他的裤子，劈劈啪啪就打起军棍来。


    
场内鸦雀无声，就连不远处训练的各部军士惊见这边情形，也都窃窃私语起来。见各军官目光扫来，连忙又各自训练开来。


    
沉重的军棍打在身上，高史银一声不响，李光衡呆呆地看着，见高史银已经被打了十军棍，连忙向王斗抱拳求情：“高千总也是无心之言，末将为高千总求情。”


    
温方亮，钟显才，赵瑄，温达兴，孙三杰等人同样求情，行刑的军士也停了下来，看王斗的意思。


    
迟大成却道：“律令煌煌，将军令下官责罚高千总，若因人情而免，我舜乡军何以为军？”


    
王斗默声不响，挥挥手，那些镇抚军士又继续行刑。二十军棍打完，高史银白花花的屁股上已是道道血痕。他龇牙咧嘴，拍拍屁股站起来，穿好裤子，对王斗施礼道：“多谢将军责罚。”


    
他恼火地看了李光衡一眼，说道：“李老头，我高史银对不起你……韩二兄弟，当年我俩也是过命的交情，他这一去，我心里同样不好受……刚才话冲，得罪了。”


    
李光衡呆立良久，忽然对王斗深深施礼：“将军，末将知道从巨鹿回来，这心思就暴燥了许多，多有违军纪所处。再过几日便是末将休假之期，末将想提请将军许可，让末将回保安州歇息数日，理理心神。”


    
眼下王斗身边的几千保安州老军，不知不觉已经成为脱产军士，为了缓解他们各方面需求，几个月前舜乡军已经作出规定。不论军官还是士兵，每月都有五日轮休时间，可以回保安州去看看家小。


    
不过李光衡整日埋在训练场上，已经好几个月没回保安州看看家人，他知道自己心思不对。也生出回保安州看看妻女的心思，静静调整下心神。


    
王斗点点头：“李千总每日操练军士，确是辛苦，准你一月假期，回保安州好生静养。”


    
李光衡谢过了，他走后，部内之事由副千总处理，倒不会有什么事。不过他还是向王斗推荐一个人才，协助骑兵训练，便是几个月前从保安卫城收罗来一个叫刘仓的军官。


    
这刘仓有着保安卫指挥佥事的官衔，听闻同样善于骑术。对于此人，王斗也有印象，崇祯九年自己大败阿巴泰所部后，前往卫城面见当时守备徐李贻安时，在接风宴上，就有见过这刘仓。


    
当时他寡寡欲欢，独自喝着闷酒，一副不得志的样子，没想到却被李光衡收容到了麾下。


    
这也是好事，有部下帮忙收罗人才，也少花王斗许多精力。


    
……


    
“手铳改为自发样式，果然便捷许多，不需火绳，击发便利，便是哑火率高了些……不过每个骑兵配两到三杆手铳，却也弥补了这个缺遗。”


    
温方亮见场中气氛沉闷，连忙转移话题，果然众人被他吸引去。


    
此时场中李光衡的骑兵还在训练，广阔的旷野上除了他部骑兵千总外，还有几千人在训练骑马，排布列阵。场中各人看来似乎都有马，骑兵与各部骑马步兵区别，便是李光衡部下不论马鬃、还是各人左臂圆盾都染成统一的红色，骑马步兵没有。


    
那些骑兵们仍对稻草人大打出手，他们的手铳，不时击在稻草人的身上。近距离的火力，打得各稻草人泥屑飞扬。如果是对面的敌人，早死得不能再死。


    
在王斗与李光衡商讨后，骑兵装备便是棉甲，长枪腰刀与手铳，作战战术为冲锋时使用长矛与马刀，混战时使用手铳。大量事实证明骑兵在高速冲锋时射击，纯属浪费弹药，不若发挥骑兵的冲击力，破开敌阵后使用手铳。


    
王斗原认为要加大手铳的口径，不过训练后取消了这个想法。双方混乱时相距不过几步，便是以手铳的威力，几步之内，也足以破开对手的重甲，如果未来与清兵作战的话。


    
如果是流寇，这种手铳的威力就更大了，十几、二十步内对未披甲军士很有杀伤力，威力可与马弓相比美。

第355章 如潮而来（下）


    
温方亮话题一转，忽然道：“现我舜乡军，每个骑兵都将配两到三杆手铳。将军，末将有个提议，不若每个甲等军士同样配备手铳，来日与东奴或流寇作战，就更有把握击溃对手了。”


    
温方亮的话让众人兴奋起来，燧发手铳哑火率再高，精度再不如火绳枪，但可用数量弥补。短距离与敌作战，也不需要多少精度。


    
各将麾下的火铳兵与长枪兵，不要说来日不会陷入与敌混战。到时如果混战，对那些身披重甲的敌手，用刀用枪，可能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杀死，也增大自己军士的伤亡。


    
但如果各军士身上都挂几把手铳，使用手铳瞄准其开火……


    
王斗也是意动，未来的肉搏战，面对身披重甲的清兵，使用大刀与长枪，要杀死一个人并不容易。但如果军士配有几把手铳，相互撕杀的几米距离内，便是对面清兵披上三重层，一铳就可以将其打死打残。


    
手铳的威力再小，几步的距离内，也没有甲胄可以抵挡。而且铅丸在这个世界毒性比任何毒箭都厉害，躯干上中了弹，决没有存活的可能，四肢上中了弹，也是截肢的下场。


    
似乎二战时的美军，就每人配一把大威力大口径的手枪，大大提高士兵的进攻力与防护力。


    
只是……每一个甲等军配一把或是几把手铳是不错，对自己军工的生产要求就高了。


    
未来舜乡军可能需要几万把燧发手铳，还有好几万杆的鸟铳。在王斗预算中，甲等军与乙等军都是长枪兵与火铳兵各一半。屯堡大兴后，还有好几万的军壮，都需要装备大量的火铳。


    
原来王斗的打算，各屯堡预备队的军壮使用三眼铳，这样打制与成本都低了许多。不过他最后想想，还是排除了这个想法。便是为了拉动东路的钢铁需求量，使路内练钢练铁工艺得到大规模发展，也需要普遍使用鸟铳。


    
看周边众将七嘴八舌，兴致勃勃的样子，王斗也询问身旁的后勤司大使齐天良：“齐兄弟，现我军工科，每年可打制鸟铳，自生手铳多少杆？”


    
齐天良忙道：“回将军，军工科的军服诸厂己陆续包给东路各商家，原来各矿工匠也大量收回军工科，加上从灾民中挑选工匠，现军工各厂有工匠三千余人，其中火铳厂工匠增加到一千人。”


    
“火铳厂大量使用水力钻床，废品率减低到五成，一个月可成品铳管两千五百杆到三千杆。依下官的计算，一年可打制鸟铳三万杆，内中自生手铳三千杆。”


    
齐天良的话让王斗很高兴，这种生产力，决对是大明第一，便是兵仗局与军器局都是望尘莫及。


    
他说道：“成品率还可提高，军工各厂，现有大量熟练工匠。可抽选匠头，各带工匠若干，每组负责鸟铳一部打制，便如当年秦国的工匠作坊。”


    
军工科现在有了“废品率”的概念，以往王斗总是奇怪，打一根鸟铳的铳管需要四十斤熟铁，最后变为精铁，只有七、八斤。王斗还认为那些工匠厉害，几斤熟铁打成一斤的精铁，这种“浓缩率”太高了。


    
后来王斗发现自己错了，不是一根铳管需要四十斤熟铁，而是此时打制武器，成品率太低了。十根铳管，往往只有二、三根合格，余者都是作为废品的存在。


    
古时没有“废品率”这个概念，工匠也无法解释“废品率”的问题，所以在文人记载中，就变成了一根铳管需要四十斤熟铁。误导了王斗很长的时间。


    
发现这个问题后，王斗引入“废品率”这个概念，现在他掌控东路，可以在许多拥有充溢水力的地方建立火铳厂。军工各厂广泛使用水力锻床与水力钻床，力量输出稳定，不象工匠那样容易疲劳出错，所以成品率大大提高，达到了五成的地步。


    
现在王斗军工科打制一根鸟铳，只需要十几斤熟铁，未来还有大量提升的可能。


    
“本将的意思，长杆自生火铳可以暂缓打制，多打制自生手铳，一年至少打制五千到一万杆……”


    
燧发枪刚刚生产，熟练工匠不多，燧发枪有一系列精细零件，比起成熟的火绳枪，生产不是那么容易的。


    
眼下舜乡军火绳枪库存甚多，王斗的意思，先生产一系列的燧发手铳出来，先将骑兵千总装备起来再说，眼下李光衡军中，只有一半人拥有手铳。未来整个舜乡军，对燧发手铳的需求量大，需要向这方向倾斜力量。


    
齐天良恭敬领命，提起钱粮的问题。依现在大明生产鸟铳的成本，一杆约是三到五两银子。当然，放在王斗工匠体系中，这个成本大大减少。不过军工科如果一年打制鸟铳几万杆，需要的钱粮成本也不少。


    
王斗让他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他会吩咐财政司拔款，一年几万杆的火铳成本，他还支付得上。又问起鲁密铳的问题：“朝廷拔下鲁密铳一千杆，本将吩咐内中五百杆改为自生火铳样式，军工科完成了吗？”


    
……


    
得到五百杆燧发鲁密铳尽数完成的消息，王斗决定将这批燧发鲁密铳下拔军中，未来看看战场作战的情况。


    
不过众将都是兴趣索然，燧发火铳高额的哑火率，让他们提不起精神。


    
众军在战场列阵齐射，如果火铳兵手上的火铳哑火，几乎没有再扣动一次板机的机会，就要快速退回装弹。高度紧张下，很多人可能会忘了铳管内仍有弹药，又往内中装药……


    
不比混战时使用手铳，这种长杆的燧发火铳，如果用于军中，可能引起的轮射混乱风险太高了，哪比得过军中成熟的火绳枪？所以众将兴趣索然就可以理解了。


    
便是未来有大批量的燧发火铳库存，王斗也不能强迫众军士都使用燧发火铳，只能在以后的战争中，慢慢完善燧发枪的性能，提高众军对这种火铳的信心。


    
当然，王斗吩咐军工科多打制燧发手铳，使年产量达到五千到一万杆，还是让众将兴致勃勃。讨论着自己麾下每个兵装备一到两杆手铳后，未来如何与敌人作战。


    
……


    
看过骑兵训练后，王斗带领众将回到永宁城，下一阶段，主要是五千多新军招募训练问题。


    
目前王斗军队，有六个步军千总，一个骑兵千总与一个辎兵千总，这里约七千三百余人，大部分都是老军。


    
温达兴的夜不收千总，由于招收战场侦测人员较为困难，所以军中夜不收一直只有四队两百余人。为了提高未来的战场侦测力量，王斗已经决定，李光衡麾下的骑兵们，平日闲着没事，也需要训练战场侦测。


    
王斗营部有直领护卫三百人，他们分为六队，三队鲁密铳手，三队刀盾手，平日还作为仪仗队使用。这三百人，同样也要训练夜不收各种技能，这样未来的战场侦探，王斗便有了一千五百余人的军事力量。


    
不但如此，各个千总的步队，由于都拥有马匹，也必须挑选一些精明强悍之士加以训练，使之拥有夜不收的技能，成为各个步兵千总的战场耳目。


    
再去除赵瑄的炮兵千总（不满员，目前只有两百余人），王斗八千五百老军们，还有四百余人未入甲等军编制，作为将要训练的乙等军军官们存在。


    
王斗将扩兵五千余人，以一千总九百二十人计，又需要六个千总。


    
这表示又有好些人要升官了，新军的每个千总，自然要从各资深把总中挑选。各把总中，雷仙宾、黄玉金、吴争春、沈士奇、田志觉、阴宜进、高寻等人都是良好的人选。


    
雷仙宾与黄玉金二人原是韩朝的部下队官，早在崇祯九年的战事中就有出众表现，王斗意属他们各为新军的千总。余下的千总人选，也在紧张的选拔当中。


    
除了这些乙等军的千总，还有二十几个把总，八十几个队官，更有众多新军甲长、伍长等军官头目。庞大的需求量，不知引起多少甲等军老兵们的兴趣，很多人上下活动，希望能进入新军中任军官。


    
舜乡军中，各千总，把总，队官，都拥有推荐下属的权力，镇抚们也将平日各军官表现汇合上报，作为将士升迁的参考之一。一场规模浩大的升迁战开始。


    
……


    
除此以外，东路很多百姓也盯着舜乡军五千余的新军名额。


    
现在的舜乡军，在东路地位高，待遇佳，他们英气勃勃的样子，看得许多年轻人羡慕得直流口水。特别保安州那些军户，个个走在外面都是腰板挺直，得意洋洋。


    
更不用说舜乡堡军户们，不论各地文人还是商人都要巴结他们，因为你要在舜乡堡设厂开店，需要这些军户作保人。不与这些军户打好关系，根本不能在当地落足。


    
而舜乡堡现在是东路最富足的地方，舜乡军大部分是舜乡堡人，每次出战，都带回大量分赏，家家富裕，商机颇多。又有哪些士绅商人会放弃这个充满机会的地方？


    
但不比崇祯九年，那时保安州是全民皆兵，每个军户子弟条件合格的都需从军。现在定国将军开始挑肥拣瘦，想进入舜乡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王斗本来的意思，是从新设屯堡中的新军户中挑选兵额，不过各屯堡没有完善，未安排的流民灾民甚多。而且现在各屯堡实行营田制，暂时没有分田到户，所以经仔细考虑后，这五千余新军，王斗决定在全路招募。


    
这五千余新军除发下盔甲军服，负责军中伙食外，仍然没有粮饷，不过平日作战有杀敌分赏，五年后还可退役。退役后他们拥有东路军户户籍，分取熟田五十亩，耕牛农具等物，平日作战的盔甲兵器也归他们传家拥有。


    
崇祯十二年九月初一日，舜乡军设在卫城，怀来城，延庆州，永宁城各处的招兵处人头涌头，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来碰运气的年轻人。


    
招兵会连续进行七日，今天是第一天。


    
早在前几天开始，就有无数的年轻人涌到，等待招募开始。这是一次难得的良机，舜乡军以后招兵，只会从新屯堡军户中招募，还得各屯堡表现出众者子弟选拔为军。错过这一批，不知要过多久才有机会。


    
这次定国将军不限身份户籍招兵，不论东路各城的军户民户子弟，都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幸运儿……


    
就在这一日，似乎很巧的，宣大总督陈新甲，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大同镇总兵官王朴相邀的队伍，在镇城响水铺驿站遇到了宣府镇巡抚纪世维，总兵官杨国柱，副总兵张国威一行人。


    
他们结伴而行，从鸡鸣驿进入东路，往永宁城而来。


    
内阁大臣杨嗣昌与薛国观，也在京郊汇合了蓟辽总督洪承畴一行人，过了居庸关，进入东路延庆地界。

第356章 所见、所闻


    
“几个月不见，未想东路变化这么大……”


    
宣大总督陈新甲的旗牌仪仗浩浩荡荡而行，车桥内，相貌文雅的陈新甲若有所思地抚须沉吟。他的后面，是宣府镇巡抚纪世维的车马仪仗，然后又是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副总兵张国威等人的军马。


    
看着路边的景色，啧啧称羡声不断响起。相比流民满地，乞丐满街的宣大各地，东路的情形与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不见流民与乞丐，似乎全部被收容管理，一个又一个屯堡拔地而起，到处大兴土木，随处可见忙忙碌碌的人群。


    
那些百姓，在官吏们带领下忙着建立营房，修治道路，开垦农田，兴修水利等。虽然很多人仍是衣衫褴褛，但他们脸上带着笑容，对未来充满希望，与宣大各处军户百姓的麻木大不相同。


    
常年的灾害，兵荒马乱下，大明许多地方不说千里无人烟，百里无人烟也是正常，往日一个个兴旺的城镇废弃。但东路不同，似乎见缝插针，只要适合生存耕种的地方，各样房屋便拔地而起，形成一个个大小屯堡。


    
兴建屯堡，需要大量木料石料，大量货物。围绕这些屯堡周边，各样商铺作坊也在兴建，忙忙碌碌皆是运粮运货的商人，可以想象，以后这些地方，都将形成繁盛的村镇。


    
伐木厂，采石场，还有各样厂矿，畜厂也随处可见，到处可见招工的商人士绅。似乎一夜之见，整个东路都进入大规模建设浪潮。加上大量的人口聚集，来来往往的商贾，一个字：“兴盛！”两个字：“人气！”


    
熙熙攘攘的景象，可以预料东路未来的繁华。


    
陈新甲曾听闻王斗上任后，喊出几年之内将东路变成桃源之地的口号，当时他嗤之以鼻，现在看来，王斗决不是在说大话。


    
“作战勇猛，治军出众，治政同样出众，这王斗，还真是文武全才，只是大明有将如此，是祸是福……”


    
一路行来，陈新甲心思复杂，王斗的跋扈，让他越来越不满，但他的才干，又是自己需要的。宣府镇东路属宣大总督府管辖，虽说陈新甲不久后要进入内阁，但未来东路的成绩，自然很大部分要算在他的头上。


    
便是以后进入内阁，有王斗这样的强军强政豪强在地方力挺，都可以为自己加分，在内阁中站得更稳。


    
“王兄弟真不用说，打仗厉害，这管民管军的，啧啧……”


    
陈新甲与纪世维车马后，一个个顶盔披甲，身策骏马的魁梧将官，正是宣大三镇前来观摩的杨国柱，虎大威，王朴等人。


    
人群中，高大俊朗，身着华丽盔甲，身披鲜红披风大氅的大同镇总兵官王朴，一路与身旁的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谈笑风生。


    
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到达高阳不久，王朴便领军回转大同。虽事后证明清兵骚扰山西纯属乌龙，不过王朴也赖在大同不愿再次出战。回到大同后，听闻卢象升战死，王朴也披麻戴孝，嚎哭数日表示哀悼，搏得了大同镇上下一片赞誉。


    
也因为庆都大捷，王朴有斩首数百级的功劳，今年年初朝廷论功行赏，王朴高升为都督同知，仍充任大同镇总兵官。对这个结果，王朴表示满意。


    
当然，对上官封右都督，荫一子世锦衣百户的虎大威。甚至官封左都督，荣禄大夫，荫一子世锦衣千户的杨国柱，王朴心理又有些不平衡。对王斗此人，王朴可说是记忆犹新，他虽回到大同，也密切关注宣大军一系列所作所为。


    
巨鹿血战，让王朴咂舌不已，暗暗庆幸自己早早回到大同。事后的涿州之战，宣大军大捷，所获丰厚，又让王朴懊恼不已，自己没参与这场战事，真是亏了。


    
随后的通州之战，平谷之战等，让王朴对王斗的战绩战力深为惊叹，忆起当时自己对舜乡军的印象，深思其中原因，王朴不由坐不住。因此一听闻王斗开始练兵，便有意前来观摩。


    
不过他稍一打探，却发现有这想法不止自己一个人，山西镇官将，宣府镇官将，甚至有消息传来，辽东许多总兵官将都有意前来东路观摩。虽暗暗嫉妒王斗的声名风头，但对王朴这个喜好交际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他赞叹完后，又潇洒甩甩盔上几根漂亮的翎羽，对身旁的杨国柱嘻笑道：“杨老哥好福气，麾下有王将军这样的将官，来日东路治理起来，这，啧啧……”


    
语气中，王朴不无嫉妒之意。


    
对王朴的话，杨国柱微微一笑，往日与虎大威一样，他对王朴这种用钱买来官位的纨绔子弟很是瞧不起。不过经去年那场战事，双方也算是并肩作战，结下了战友的情谊，神情举止中，杨国柱对王朴温和了许多。


    
王朴的恭维，让杨国柱心下快意的同时，也对王斗此人涌起来更为复杂的情绪。


    
镇内有将如此，杨国柱当然脸上有光，王斗有功劳，将来都要分润一部分给自己，站在这个角度来说，王斗越出众，杨国柱因此获得的好处越多。


    
但虽说如此，王斗越来越耀眼，手段也非常出众，来日东路这个地方，能藏得下这个潜龙吗？


    
经历了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当日还是游击将军的王斗，麾下军力战力已经超过了自己这个总兵。现在他升任为分守参将，来日实力更不知会膨胀到哪一步。


    
镇朔将军只有一个，未来有一天，王斗看上自己这个位子，自己又该如何？


    
关系到自己的地位权力，便是杨国柱对王斗这个下属再欣赏，也不免转动着别样的心思。


    
杨国柱老于军伍，或许对东路民政不以为意，不过窥一斑可见全豹。以东路各处屯堡设立来说，这种大规模的民政管理，放在别的地方就是一个混乱，但这里却是井井有条，这种组织力度，镇城哪个官将拥有？


    
听闻王斗部众主要军力便是这些屯田兵，东路新增口数数十万，青壮怕有十几万……


    
杨国柱内心有个猜想一直不便宣诸于口，有朝一日，王斗会不会将这些青壮全部训练成兵，区区一个分守参将如果有兵十万，那是多么让人可怕的事。


    
身后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没心没肺地与虎大威的亲将虎子臣笑成一团，言道到了永宁城后，定要与王将军大喝三百杯，一醉方休。


    
不过眼光所见中，杨国柱也看到身旁虎大威看着路旁那些忙碌的人群若有所思。


    
那些人群大多为青壮，皆以十，百，千为单位，在一个个管事带领下忙忙碌碌，分工合作，从容不迫，便如一只只军队……


    
……


    
“要不是张军门在东路年久经营，东路会有现在的底蕴兴旺？那王斗只是占了便宜罢了。”


    
随在杨国柱几个总兵身后的，是宣府镇副总兵张国威一行人。张国威人如其名，举手投足间颇为威严，傲气内敛。他年不到五十，正是事业有成男人的黄金年龄，派头十足。


    
他身上没有披着甲胄，却是穿了一身都指挥使的官服，正二品的官袍大红绯色，上面绘着狮子的补子。


    
策马行在张国威右边的，却是镇城原游击将军李见明，曾随杨国柱出战，王斗见过的。年初朝廷论功行赏，李见明也升为了参将。他本来就身材肥胖，回到镇城几个月，肚子更大了一圈，双下巴更为明显。


    
他没有穿着官袍，仍然甲胄装扮，身披圆领大襟摆锡甲，头戴凤翅枪盔，将一个肥大的身躯涨得紧紧的。


    
张国威左边，原游击将军温辉，他领两千兵马入援后，事后一样升为参将。不过他们这种营兵参将，名下管兵不到三千，却不如王斗这种地方分守参将来得滋润。


    
温辉原本就干瘦，回到镇城后更是瘦了一圈，他戴着水磨锁子护颈头盔，似乎盔内有点空荡。


    
他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此时说话的正是他。


    
在三人身后，策马而行的是张国威亲将张心旌，本族一个亲侄后辈。张家字辈排名便是：天万国心顺，文章逢泰运。张国威的子侄辈份，皆是心字辈。


    
张心旌不到三十，却也是一个胖男人，顾盼中架子十足。他身披甲胄，骑在马上打量周边景色，眼中露出贪婪，渴望，愤恨种种情绪。若是不见他的眼色，绝对想不出人类一双眼睛，可以同时表达这么多含义。


    
听了温辉的话，张国威缓缓说道：“东路虽有本军门治理过原因，不可否认，王斗也有些才干，东路有现在兴盛，他也出了力。惜其年轻气盛，处事不周，论老成谋国，牧养东路适当人选，原以二位为最，可惜了。”


    
听了张国威的话，李见明与温辉更为嫉妒。


    
原本二人就对王斗不服气。王斗越是声名大振，立功越多，二人更是妒恨。


    
其实张国威知道，李见明与温辉二人都曾对东路分守参将的职务垂涎三尺，二人家族世袭宣府镇卫所军官，一出身，就可以从指挥佥事做起，比一个普通卫所小兵少奋斗好多年。


    
他们家族在宣府镇数百年，这势力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二家即有明争暗斗，也有相互合作。


    
原本二人想以自己的资历，争夺这东路分守参将一职名正言顺，不料被王斗夺去了，怎不让二人对王斗满怀怨恨？


    
张国威到了镇城后，大力拉拢二人，自然对二人心意心知肚明。


    
言语间略一挑拔，便见成效。


    
他策于马上，双目不时扫过周边景色，东路现在的情形，与往日流民遍地，死气沉沉，真如两个天地。想象东路以后的富足，加上王斗对自己的傲慢无礼，家族在东路苦心经营多年，被他一扫而光。


    
以后东路再有好处，也与他无关了，张国威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怒火中烧。

第357章 众星荟萃


    
在陈新甲等人的仪仗过了延庆州不久，一列声势更为浩大的仪仗也过了居庸关，往延庆、永宁而来。


    
车桥内，内阁首辅薛国观，礼部尚书杨嗣昌等人看着车外，也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神情。


    
从京师过来，流民满地，百业凋零，东路这种生机勃勃的样子，给人以极大的反差印象。论人口，论商事，宣府镇东路这种边镇之地，当然不能与京师各地相提并论。


    
不过这里大兴建设，衣衫褴褛百姓的脸上，却带着希望的笑容。有希望，就有活力，就给人以生气之感。假以时日，东路真会成为兴旺富足之地，在现在的大明九边，很是难得。


    
“马国玺材干强敏，也算可任倚办之材。”


    
车桥内，薛国观缓缓说了一声，对东路的民政表示满意。


    
他身旁一个心腹幕僚忙道：“披荆棘，拾瓦砾，荒秽中力以营建之事，东路有现在兴盛，马兵备功不可没。”


    
薛国观嗯了一声，其实以他的官位，当然知道这东路民政的成果，多半是那定国将军王斗所为。


    
不过明面上，马国玺身为东路之兵备，这民政治理成绩，当然九成九算在他的头上。


    
马国玺是薛国观一系的成员，他治政出众，身为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的他也脸上有光。政绩在手，未来薛国观要提拔马国玺，众臣也不好胡说八道。


    
越过八达岭，进入东路后，薛国观已经看到好些个正在修建的屯堡，估计一个屯堡就将居住好几千人口，等于一个新崛起的军卫。


    
单单一个屯堡兴建所需要的大量商货材料，就可使东路各地乡绅商贾得到莫大好处。王斗的原则是可以花银子，就尽量不花粮食，需要的粮食货物尽量购买，反正他手中银子不少。


    
有钱可赚，那些商贾自然愿意代劳，源源不断的粮货从各地运来，不知让多少商人找到发财的机会。而王斗将要修建五十几座屯堡，这庞大的需求，让各城士绅商人笑得合不拢嘴。听闻为让境内多建屯堡，很多乡绅争得脸红脖子粗。


    
那王斗也精明，暂时不跟各处乡绅争抢田地，而是在荒秽中自行开垦，兴修水利，所以与各地乡绅没有厉害冲突，屯堡的兴起，他们都是乐观其成。怎么说未来屯堡大兴后，各地也多了无数的商机。


    
让薛国观不明白的是，兴建屯堡所耗钱粮，都是从王斗库房内所出——马国玺虽也极力筹措一些银钱，但相比庞大的屯堡工程，他筹措的银钱可说是杯水车薪。


    
王斗哪来那么多钱粮暂时不论，薛国观曾听闻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王斗所获甚多，光是他卖了一万多匹马，就不知获得了白银多少万两。让薛国观奇怪的是，获得这么多银子，那王斗竟都舍得拿出来花费？


    
大明军头能如王斗这样的，恐怕没有一个。


    
越是细想，薛国观越琢磨不透王斗的心思。


    
无论如何，王斗这样的人拉拢自己麾下，对薛国观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薛国观还精明地发现，进入东路后，很多厂矿也在兴建。采石伐木厂不论，诸如采煤、炼焦、采矿、炼铁诸多厂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大明各处矿业向来兴盛，虽说朝廷从那些矿主头上收不到税。


    
不过王斗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始从东路各地商贾，矿主头上收税，似乎一路行来，本地乡绅商人对此也没什么怨言，难道反对的人都被王斗杀光了？


    
王斗镇压了东路的商人士人罢市罢课后，果然如很多人所想，又肆无忌惮地征收起商税来。让很多言官认为抓住王斗的“尾巴”，大力上疏征伐。


    
不过内阁沉默，皇上对这些奏疏也不闻不问，加上东路一片平静，让那些言官大感无趣。


    
他们的目标火力，便对准了薛国观，此次薛国观前来东路，也有略略躲避风雨的意思。


    
七月的时候，薛国观向崇祯皇帝献“借助”之策。为解财政危困之急，崇祯皇帝也没办法，接受了薛国观的计策，首先拿武清侯李国瑞开刀，要他捐献白银四十万两。


    
这些皇亲国戚都是铁公鸡，凭借特权发财可以，要他们出钱为国分忧，那是打死不干。李国瑞也不敢违抗圣旨，就故意装穷，拆毁自家房屋，把家中杂物摆到大街上出卖，闹得满城风雨。


    
这简直有损皇家体面，崇祯皇帝大为恼怒，下令剥夺李国瑞的爵禄，李国瑞惶惶然惊吓而死。


    
这有如一声惊雷，众议沸腾，薛国观成为众矢之的，让他焦头烂额。


    
看看东路，想想自己的处境，薛国观不由感慨，为什么王斗征收商税就太平无事，自己只不过让富户捐输，就如捅破马蜂窝一般，使自己陷入众叛亲离的处境呢？


    
眼下大明全国练兵，这是一等一要紧的事，“借助”之事让薛国观焦头烂额，众议沸腾下，他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继续对自己支持下去。如果练兵之事能够完善，至少自己在内阁还有站得住脚的凭借。


    
……


    
随在薛国观后是杨嗣昌的车桥，便是杨嗣昌深受崇祯皇帝宠幸，权倾天下，但在这礼制上，他的车桥也不能排在首辅薛国观的前面。


    
更不用说薛国观任首辅后咄咄逼人，杨嗣昌一直选择避让。不过……薛国观犯了众怒，也没几天好蹦跳了，想到这里，杨嗣昌内心冷笑一声。


    
进入东路后，他的目光自然一直留意车外景色。让杨嗣昌更为赞赏的是东路的太平宁静。大明各处满地的流民，到处傲啸的匪徒却在这里绝迹，这让杨嗣昌对王斗的军队实力高看一层。


    
在杨嗣昌心中，如有王斗这样的强军在手，剿灭流寇就有了重要依仗。


    
他此行目的，研究王斗强军成因其一，拉拢试探其二。


    
皇帝心思越来越明显，有令他督师剿灭张献忠等部的意思。在这之前，杨嗣昌希望得到王斗来日出兵作战的保证。


    
大明军队的积弊，杨嗣昌最清楚不过，一句话来形容：“积骄玩，无斗志。”如贺人龙，左良玉等人，跋扈不说，军队还没什么战力。王斗出马就不一样，奴酋洪太都要避让，区区流寇又算什么？


    
对杨嗣昌有意调王斗出战，崇祯皇帝也非常认可，王斗军力越来越强，又近在京畿，多派他去剿匪作战，为国效力，这是好事。


    
其实以杨嗣昌的权位，兵部一纸檄调便可，不过杨嗣昌认为自己亲临永宁，王斗更会感激交心，此次率部观摩，也是一个良机。


    
只是王斗不过地方区区分守参将，却云集了各地官将，朝廷阁臣前临，未免有些怪异。


    
怀着心事，杨嗣昌的车马一路逶迤前行。


    
随在他后面的，是蓟辽总督洪承畴与辽东各将，孙传庭也在这队伍中……


    
……


    
“哈哈，王老弟，我们又见面了，这次我们兄弟一定要喝个三百杯，不醉不归。”


    
骄阳似火，虽说这条官道的路口扎满接官的凉棚，不过接官的各人还是个个被晒得脸色通红，精神委顿。


    
凉棚内外，东路文官以兵备道马国玺为首，武将以王斗为首，集中了怀来城，延庆州，永宁城等地大小文官武将，士绅乡老们，聚在这里迎接宣大总督陈新甲一行人。


    
至于保安州卫的钟调阳，徐祖成等人，由于路途遥远，加上陈新甲等人来得突然，他们就没来永宁城了。


    
好容易尘土漫天，黄土路上看到了陈新甲等人的车马仪仗，各官才精神起来，凉棚的吹鼓手们也赶紧出来，吹吹打打起来。


    
喜气洋洋的鼓乐中，陈新甲，纪世维等人从车桥含笑出来，接受马国玺，王斗等人的拜见。


    
陈新甲的言语是亲切的，举止是得体的，亲手扶起马国玺与王斗等人，并对东路各官取得的成就表示热烈的祝贺，着重表扬兵备道马国玺与分守参将王斗二人。


    
当然，余者各官在二者带领下也有功劳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说得东路一干官员眉欢眼笑。


    
随后宣府镇巡抚纪世维的言行举止同样得体，王斗当然不能与马国玺相比，他的官场作派可谓是滴水不漏。便是陈新甲对这薛系官员再没好感，也不可否认马国玺很会做人，更会做官。


    
他们漫长而无营养的寒暄完毕后，王斗的老相识，杨国柱中军亲将郭英贤，扭动着四方的身材第一个挤了上来。他摇动着硕大的脑袋，拍着王斗的肩膀哈哈大笑。


    
炎热的天气下，他身上的甲胄都汗水淋漓，一股强烈的汗臭味扑鼻而来。


    
王斗不以为意，欣然接受了郭英贤的拥抱，他与郭英贤有着战友情谊，在巨鹿并肩血战，对这个直肠子官将充满好感，内心中将他当成自己大哥。二人好久不见，再次相见，王斗也是喜悦非常。


    
说起来，郭英贤现在已经升为副将，官位军职都比王斗高，但他不介意这种俗礼，王斗又有什么在乎的？


    
“好，三百杯就三百杯，兄弟作为东道主，老哥远来永宁，就舍命陪君子！”


    
“好，我老郭的兄弟就是痛快！”


    
郭英贤刚满意地松开王斗的肩膀，那边同样钻出一个硕大的脑袋，却是虎大威的亲将虎子臣。二人指着啊了一会，又是相互拍着肩膀大笑。又是一个战友，今天熟人真多。


    
郭英贤与虎子臣吵吵嚷嚷，一左一右扯着王斗的肩膀，拉着他就要去见杨国柱与虎大威。


    
“王兄弟，可还记得哥哥，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笑声，眼前走上一个俊朗的将官，身上金漆山文甲，外面罩着袒肩锦袍，身上还披着一件鲜红的披风大氅，铁盔上几根漂亮的翎羽随着笑声一抖一抖。


    
这种打扮可说是英俊潇洒，只不过鲜红的大氅上略有尘土，未免美中不足。


    
一看这华丽的盔甲，王斗就知道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到了，他笑道：“王军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朴一过来，立时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道，难道他还学京师子弟作派，有涂脂抹粉的习惯？王斗还没回想过来，王朴已是哈哈笑着上来，他亲热地搂住王斗的肩膀，上下打量：“啧啧，几个月不见，兄弟是越来越神采了。”


    
他笑道：“兄弟现在可扬名了，老哥便是在大同，都是如雷贯耳……怎么样，听说你开始练兵了？老哥特来讨教，可不得藏私。”


    
王斗微笑道：“讨教不敢当，该是末将向王军门请教才是。”


    
王朴指着王斗道：“看看，就是会说话。”


    
他脸一板，冲身后一群大同镇将官道：“还不上来拜见我的好兄弟，定国将军王斗王将军？”


    
他身后一大群大同镇将官上来，嘻嘻哈哈与王斗施礼拜见，这些人中，有些人曾随王朴与王斗并肩作战过，再次相见，都是神情亲热。


    
随后王斗见过杨国柱与虎大威，两个老将都是亲手将王斗搀扶起，寒暄几句，神情温和。


    
见自己上官交游广阔，三镇总兵都对他青眼有加，特别那大同镇总兵官王朴，更与自家将军兄弟相称。王斗麾下各将，都大感脸上有光。永宁城守备王以德，怀来守备黄昌义等人眼热的同时，也觉得投靠王斗，果然是个名智的选择。


    
纪世维眼中闪过赞许欣慰的神情，自己这个女婿……陈新甲意外地瞅了王斗一眼，各文官中，只有延庆州知州吴植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神色。


    
宣府镇副总兵张国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下更是窝火，他与杨国柱打对台不说，虎大威对自己神情冷淡，因为商贸之事，他着意结交大同镇总兵官王朴，毕竟王家是当地有名的豪族。


    
但王朴对自己爱理不理，神情傲慢，但却对王斗这小子如此亲热，怎不让张国威心下恼怒？


    
不过王斗得到这么多人的赏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张国威第一感觉，那年轻跋扈的将官不是个好对付之人。虽说家业被毁，此仇不共戴天，张国威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但仔细想来，也得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张国威身后的李见明，温辉，张心旌等人也是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眼前情景，让几人心下更是嫉恨。


    
“果是年轻才俊，东路有将军镇守，本将就放心了。”


    
在王斗向张国威施礼时，张国威也是亲手搀扶起王斗，语气中满是欣赏。


    
“指挥使抬爱，末将惶恐！”


    
王斗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


    
……


    
王斗与众将情形，兵备道马国玺同样看在眼里，王斗同时受总督，巡抚，还有三镇总兵抬爱，隐隐还有奉承之意。马国玺知道王斗强劲，却未想强劲到这个地步，东路有这样武人坐镇，对自己是好还是祸……


    
同时他心下感慨现在礼制混乱，武人跋扈，放在往日，这样官场接请，除了几个主官寒暄外，哪有这样武人一窝蜂，乱糟糟的自我相见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马国玺呵呵一笑，说道：“陈督臣与纪巡抚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下官与定国将军己略备酒席，以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之意。陈督臣，纪巡抚，诸位将军，请……”


    
凉棚扎得很大，很宽，茶水桌椅也备得很多，还靠近河边，凉风习习。但说起舒服，却不如城内府邸，所以马国玺请各人上马上桥。永宁城远在几里之外，估计赶到那里，沐浴更衣，再歇息几个时辰后，正好参加晚宴。


    
陈新甲含笑点头，正要上桥，忽然一骑奔来，传开一个消息，内阁首辅薛国观，礼部尚书杨嗣昌等人，还有蓟辽总督洪承畴领着一干辽东官将，已经离这里不远。


    
这个消息立时轰动，王斗也有些意外，虽事先传来公文，陈新甲等人已经来得匆忙了。王斗估计薛国观等人会在二、三日后到达，未想来得这么快，也是巧，与陈新甲一行前后到达。


    
陈新甲咳嗽一声，不知觉理了一下衣冠，众人快速调整后，变成陈新甲，纪世维二人在前，余者一干人等在后。


    
杨嗣昌，薛国观等人仪仗到达，可谓是声势滔天，内阁阁臣的排场就是不一样。东路各官将都是神情振奋，大批高官云集，就是为了观摩定国将军练兵，这脸色真是大了。


    
杨嗣昌、洪承畴王斗都认识，不过内阁首辅薛国观王斗倒是第一次相见。


    
他站在陈新甲，纪世维，杨国柱等人身后看去，那些车桥到达后，首先杨嗣昌，洪承畴几人出来，随后在随从的搀扶下，从其中一辆豪华马车上下来一个方面大耳的文官。


    
该文官身着一品大红蟒袍，看上去一副大富大贵之相，知道这人便是薛国观了。他身上的蟒袍可不简单，只有皇帝特别恩赐才有，看杨嗣昌身上也穿着一件，代表二者在崇祯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拥在薛国观三人身后的，是一群顶盔披甲的辽东将官，在那边，王斗看到了一大堆熟人，玉田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正冲他挤眉弄眼。


    
还有二人麾下几个将官，平谷之战时，都有曾并肩作战，特别曹变蛟麾下那年轻将官杨少凡，让王斗印象很深。见王斗目光看来，他远远的冲王斗拱了拱手。


    
除了这些老相熟外，曹变蛟与王廷臣身旁两个总兵打扮的人也引起王斗的注意。

第358章 各有所得


    
那两个总兵中，其中一个年轻得过份，可能与王斗同年，又可能比王斗短一两岁。他肤色白皙，身材中等，如果说王斗有一米八五的话，那总兵约有一米七三、七五的样子。


    
虽说他身材中等，不过却非常壮实，长得也非常英俊。头上六瓣铁尖盔，外穿蓝紫色的敞胸宽袍，露出内中精良的锁子甲，顾盼中目光如注，颇有一股威严深沉的味道。


    
他背着手，不理身后一大堆将官的叽叽喳喳，若有所思地看着河那边一个新建的屯堡。在王斗看向他时，他也冲王斗看来，目光在王斗身上打个转，微微颌首。


    
另一个总兵年在四旬，一张国字脸，五官如刀刻般的轮廓，云翼盔，山文甲，系着大红披风，举止虎虎有力，便如杨国柱，虎大威那样硬朗的大明军人。他身后两个年轻将官面貌上与他有点相似，可能是他的儿子。


    
两个年轻人一边走动，一边争论什么。见他们声音过大，那总兵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个年轻人立时哑口无言。


    
王斗心思一转，这两个总兵，他已经隐隐猜出是谁。


    
王斗随陈新甲等人迎了上去，作为内阁首辅大臣，薛国观威严地站在杨嗣昌、洪承畴前面，接受陈新甲率领的宣大各官集体拜见。


    
陈新甲属于杨嗣昌一系的人马，便是王斗岳丈纪世维，都是紧密跟随陈新甲，也算杨嗣昌一系人马，只有王斗游离派系斗争之外。当然，能进入内阁，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薛国观的举止威严得体，亲手扶起陈新甲，好一番嘘寒问暖。


    
本来这就应该完了，不过薛国观却亲切地让陈新甲为他引见宣大一干官将，他要亲自宣慰。


    
宣大三镇总兵，王斗等东路官将，随着陈新甲的介绍，依秩上前谨谒。薛国观一一夸赞，让拜见各人皆有如沐春风之感，能成为首辅之人果然不是非凡人物。


    
轮到王斗拜见时，薛国观在他身上注目良久，含笑让王斗起来，他声音哄亮，带着一丝金属的磁意：“好一员虎将，怪不得能大败东奴，圣上亲旨嘉誉勇冠三军。”


    
王斗感觉诸多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羡慕有之，嫉妒有之。


    
他施礼道：“不敢劳动阁老赞誉，涿州之战，平谷诸战，上赖圣上洪福，诸大臣运筹帷幄。下有杨军门，虎军门诸位将军临阵决断，末将随之杀贼，侥幸微功。”


    
薛国观、杨嗣昌，杨国柱等人都是点头，薛国观抚须赞道：“不骄不躁，甚是难得。”


    
蓟辽总督洪承畴一直看在王斗身上，他还是那样儒雅，胡须衣饰打理得一丝不乱，他与宣大总督陈新甲站在一起，不知寒暄几句什么，陈新甲面有得色。


    
随后洪承畴对王斗微笑道：“王将军，京师一别，你荣升宣镇分守参将，可喜可贺。本督麾下听闻你善于营操练兵，都急迫前来观摩，来，让本督为你引见。”


    
他首先唤了声：“长伯。”


    
随后王斗关注的那年轻总兵出来，他虽是年轻，但沉稳而立，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风范。对面王斗身上的御赐钢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不但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注意，也让他更近距离仔细打量。


    
只听洪承畴说道：“王将军，这位便是宁远总兵吴三桂吴将军，你们多多亲近。”


    
王斗心想：“果然是吴三桂。”


    
他抱拳施礼：“原来便是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的吴军门。末将早听闻军门的大名，率数十家丁救父于奴贼千军万马，孝勇之举遍闻天下。末将心仪向往，今日一见，见面胜似闻名。”


    
这年轻总兵正是吴三桂，他生平得意之事，便是从后金兵中救回自己父亲。此时王斗在众人面前公然提出来，他大感脸上有光，连洪承畴及他身后各将同样露出笑容。


    
对王斗的谈吐，吴三桂也暗暗称奇，他微笑还个礼，说道：“王将军过誉了，将军数击东奴，无有不胜，本将也早已闻名。”


    
他虽说得客气，他语气中那股傲气却怎么也隐藏不住。


    
王斗微微一笑，眼前的吴三桂虽是年轻，但身为世家子弟，这礼仪风范自然不用说。听闻他曾游历京师，遍识名公巨卿及文人雅士，博得了“白皙通侯最少年”的美誉。


    
而吴家是辽东土豪，势力根深蒂固，其父吴襄为锦州总兵，其舅祖大寿同样为辽东总兵之一。因为这个背景，吴三桂素受各方器重，高其潜曾收其为义子，不久之后，洪承畴还会举荐他为辽东总兵。


    
洪承畴第一个为他引见，可见其对吴的看重之意。


    
不比王斗一步步辛辛苦苦往上爬，吴三桂含着金钥匙出生，一出世便袭职其父的都指挥使之职，便如后世高干子弟，太子党一类的人物，自然眼高于顶，等闲人物不看在眼里。


    
不过吴三桂确实是有本事之人，未来如果不是朋友，却也是难缠的劲敌。


    
接下来洪承畴为王斗引见那个年在四旬的总兵。


    
王斗郑重施了一礼：“末将见过金军门，年初奴酋亲领大军进抵松山，炮矢如雨，数攻城池，皆赖军门鏖战拒守，松山终不陷奴贼之手。金军门力抗强敌，卒保孤城，末将感佩不已。”


    
说到这里，王斗再施一礼。


    
眼前这位总兵便是署都督同知，宁远团练总兵官金国凤，他原是锦州副总兵。年初皇太极亲攻松山，多次被金国凤击退。皇太极不甘心失败，派人回盛京调来大炮三十门，炮弹一万发，火药五百斛，环城发炮。


    
面对猛烈的炮火，城池台堞都被摧毁，金国凤仍然坚守城池，最后皇太极无奈退兵，保住松山不失。也因这次之功，金国凤被擢为署都督同知，升任宁远团练总兵官之职。


    
对这等人物，王斗真心敬佩。


    
金国凤没想到王斗对自己的事这么了解，虎目在王斗身上转了好几转。连洪承畴，吴三桂等人也是惊讶地看了王斗一眼，辽东之事，他怎么……


    
与吴三桂一样，坚守松山不失，同样是金国凤极为光彩之事，王斗大声说出来，连他两个儿子都是莫与荣焉。


    
金国凤脸上露出笑容：“久闻王将军之名，巨鹿，涿州，平谷数场大战，奴贼望风披靡，涨我大明军心士气，后生可畏。”


    
他说的却是宣镇口音，依籍贯，金国凤应该是宣府前卫人，也就是后世的宣化人。


    
接下来便是老相识了，王廷臣大笑着上前与王斗拥抱，曹变蛟也一样与王斗微笑见礼。平谷之战后，王斗也与他们结下深厚的战友情谊，再次相见，都是不胜之喜。


    
引见完前来的辽东各将后，王斗自觉退到杨国柱身后去，让杨国柱心下满意，郭英贤也是暗暗对王斗竖了竖大拇指。


    
王斗如此得阁臣赏识，更交游到辽东镇去，张国威惊骇的同时，更是嫉恨。


    
李见明，温辉，张心旌等人又是重重哼了一声。


    
……


    
在凉棚稍事歇息后，仗仪浩浩荡荡往永宁城而去，兵备马国玺很荣幸被招呼到薛国观、杨嗣昌，洪承畴，陈新甲等人身旁。一路介绍沿途民政之事，王斗则与郭英贤、虎子臣，王廷臣，曹变蛟诸人策马行在一块。


    
他们不知说到什么妙事，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大笑，引得前面的吴三桂，金国凤等人频频回头张望。金国凤两个儿子是喜好热闹之人，听了一会，也策马汇合进这个人群中，与各人欢声笑语。


    
进入永宁城池，那股兴旺与整洁让一行人更是惊讶，东路与大明别地卫所特别不同的便是这里的干净，还有井然有序。陈新甲，纪世维以前都来过永宁城，眼前城池却让他们颇为陌生，有种走错地方的感觉。


    
两个内阁大臣，两个总督，还有众多的总兵官将来访，住所是个问题。王斗与兵备道马国玺的安排，薛国观、杨嗣昌、陈新甲，洪承畴，纪世维等人住在分守参将府内。


    
余者总兵将官或住在守备官厅内，或住在永宁卫指挥使司内。


    
当晚接风洗尘后，第二日，杨国柱与虎大威便迫不及待要求参观王斗练兵诸事，余者各人也一样心思热切。


    
对众官众将的来访，王斗早与幕府各员商议过，认为向众人展现自己的实力，有利无弊。


    
现在舜乡军名满天下，军力战力外界都心知肚明，此时各镇来访就是明证，很多事情藏着掖着己无必要。趁这个时机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实力，更可震慑各官各将，取得与自己实力相匹配的地位与尊重。


    
至于舜乡军的练兵方式可能被外界获得，王斗并不在意，他军队的形成是一系列制度的完善，外人走马观花，除了眼花缭乱外，很难明白内中深层的内核。


    
便是依样练兵，对王斗更有好处。一等文明做标准，他们如果按自己定的标准来练兵，以自己的发展速度，他们也只得亦步亦趋，远远的被自己舜乡军甩在后面。


    
论爆兵样板生产，王斗不惧任何人。


    
因此杨国柱等人一提议，王斗并无异议，应薛国观、杨嗣昌，洪承畴等人的强烈要求，这几日的参观安排，便是从舜乡军如何选兵一直到如何操练，让兄弟部队有一个完整的印象。


    
事后参将府还要上交一份公文，由兵部散发到天下各军去，九边奉以为式。这是薛国观向崇祯皇帝进言的结果。


    
参观第一站便是城东旧演武场的招兵点，随行人群中，孙传庭也伴在洪承畴的身旁。


    
此次到达东路，他极为低调，经常半天不说一句话，与往常的骄人锐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不时凝神细观周边，又在思索什么，然后吩咐身旁一个幕僚快笔记录。


    
在王斗印象中，孙传庭与卢象升一样，是个政治能力一塌糊涂，但颇有临阵决断才能的人物，这与杨嗣昌截然不同。那杨嗣昌党争厉害，赞画方略也不错，但论起临阵决断，那也是一塌糊涂。


    
似乎此次丢官带给孙传庭的影响，孙传庭深沉了许多，虽然“大仇人”杨嗣昌就在身旁，他却没有露出什么愤恨的神情，经常一个人躲得远远的，默默思考什么。


    
孙传庭眼下不过一个白丁，或许杨嗣昌已经失去了对付他的兴趣，故而孙传庭能随在这行人中来到东路。就算没随在这行人中，不管怎么说，孙传庭曾官至巡抚，以他的身份，要遍游天下也没什么问题，王斗也不可能拒绝他的到来。


    
……


    
城东演武场人头涌动的盛况让薛国观等人看得惊讶无比，此次招兵由林道符的练兵司与各新军千总，把总联合进行。由于将军府设在永宁城，所以林道符的练兵司已经慢慢搬迁到永宁城。


    
此时招兵的是吴争春的新军乙部，一部兵力不到千人，内中还有许多老兵军官，需要的新兵人员更少。但汇合在这里报名的人恐怕有上万人，黑压压的排了好几条长龙。


    
那些如潮的排队人群只关心什么时候论到自己报名，对身旁各官各将的到来根本顾不上。


    
此等盛况，让旁边观看的各官各将心思各异。大明别处招兵除了一些流民与二流子愿意拿饷吃粮外，哪有什么身家清白的儿郎愿意入伍？但在这里，想要参军入伍的人却有如云雨。


    
这种强烈反差对比，看得各人感慨不已。


    
各将中，也有人猜测王斗会不会做假，但看眼前的情形，似乎又不可能做假。


    
驻步一会，各官各将第一感觉，舜乡军的招兵条件可用苛刻来形容，选兵有好几道程序，以纯朴强壮为第一。还有一个奇怪的招兵条件，有家口者可优先入伍。


    
有特长者，有武力者虽也可优先入伍，却也不是唯一，很多看来强悍有武者便相继落选。


    
这些人等，放在大明各处营兵，向来是主力甚至是家丁的人选，在这里，却是弃之如敝屣，看得各人可惜不已。


    
张国威与兵备道马国玺脸色有些难看，他们已经看到了，某些有武力落选者似乎有点眼熟，好象是自己营内的战兵们，他们竟然偷偷跑到永宁城参加舜乡军？


    
不但如此，这些放在营中尽是精锐的战士，舜乡军竟然不屑一顾，残酷无情地将他们淘汰……


    
对那些“好兵”的落选，薛国观、杨嗣昌也很奇怪，招王斗到身前询问。


    
王斗简单地说了几句：“野外作战，讲究堂堂正正布阵列队，以万千人合为其一，单打独斗终是无用。故我舜乡军选兵只用乡野老实之人，那些有武落选人等，或是油滑，或是伶俐，此些人等，临事怕死，甚至倒执矢戈，动荡军心，选入军伍，有害无利！”


    
“大明各军往往一击而溃，积骄玩，无斗志，便是兵痞兵油充斥之故！此些人等，便是再有武勇，末将也会一个不留！一万弱兵，不如一千精锐。”


    
王斗的话说得很直接，在场各将神情各异，薛国观只是点头，其实他心里很不明白，毕竟他对兵事不是很懂。


    
不过对王斗说的话，杨国柱，虎大威，王廷臣，曹变蛟等人都是深有感触，与王斗并肩作战的那段日子，他们已经深深体会到兵痞兵油对军队的危害。


    
吴三桂的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只有大同镇总兵官王朴不以为然。


    
看众人神情各异，王斗不知道方才自己说的话会对各人有什么触动。此时大明军阀化，各军头讲究的就是兵多，声势浩大，如此，手上的本钱才厚，好向各方要挟。


    
为了拉来兵员，良莠不齐在所难免，便如左良玉以后号称有兵百万，然左部降清后经多尔衮核查，其部战兵却不到三万。


    
但因为这种浩大的声势，也给左良玉带去了向各方炫耀的资本。左良玉再是天怒人怨，大明朝廷也丝毫不敢动他。


    
或许对很多军头而言，兵精不精不要紧，兵多就好。


    
孙传庭抚摸着自己三络浓密的胡须，忽然问了一句：“听闻舜乡军向无粮饷，敢问王将军，为何东路招收兵员，却应募之人如潮？王将军可否为老夫解惑？”


    
这个问题也是杨国柱等人关切的，听孙传庭这样一说，不约而同的，他们目光都是投向王斗。吴三桂与金国凤听说舜乡军竟没有粮饷，一怔之下，同样注目王斗身上。


    
王斗看了孙传庭一眼，施礼道：“原来是孙大人。”


    
孙传庭叹道：“老夫戴罪之身，不敢如此称道，还请王将军解惑。”


    
王斗略一沉吟，说道：“我东路以军户为贵，末将许可，新军只需服役五年，皆可许以东路之军户户籍，故而募者如潮。”


    
孙传庭抚须微笑道：“还有参军五年后，新军可分取田地五十亩，分给耕牛农具等物。”


    
王斗看了他一眼：“正是。”


    
孙传庭沉吟：“如此，定国将军之军，便如初唐时府兵，本朝初兴时卫所之制。军中皆青壮良善，又有田亩之利在望，加之营伍森严，作战如臂使指，相对余部骄玩之军，故而战无不胜。”


    
王斗不动声色道：“可以这样说。”


    
孙传庭脸现兴奋之色，对身旁幕僚吩咐道：“方才老夫与王将军之言，尽数记下来。”


    
众皆愕然，看着他身后的幕僚奋笔疾书。


    
陈新甲与纪世维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不悦的神情。好个孙白谷，哪有这样肆无忌惮询探别人军中机密的？根本的官容体统都不要，怪不得被免官。


    
不过随后二人愕然地看到杨国柱与虎大威都是神情郑重，同样低声吩咐身旁幕僚记录什么。再看另一边，辽东各将也在窃窃私语。王廷臣、曹变蛟聚在一起，一样吩咐身后幕僚奋笔疾书。


    
曹变蛟麾下将官杨少凡，更郑重将一张纸片揣入自己怀中。


    
……


    
随后一行人有些沉默，各人神情各异，不过脸上隐隐皆有兴奋之色，似乎获得什么密籍宝藏一样。


    
王斗引他们过了招兵点，来到演武场另一边，这里聚了数百的青壮，都是千挑万选后刚进入舜乡军新军的战士。他们脸上难捺喜悦之色，听着上首几个新军乙部军官对他们临时训话。


    
一个抚慰官样子打扮的人高声叫道：“诸君，经过严格的选拔，你们非常荣幸地成为我们舜乡军的一员。你们要记住，你们是我大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定国将军的部下。我们这只军队，从巨鹿打到平谷，打得奴酋洪太望风而逃。我们军中，只有战死进褒忠祠的好汉，没有临阵脱逃的孬种，有谁害怕的，现在就可以滚出去，我们舜乡军决不挽留！”


    
那边军官的话听得这边的薛国观等人一怔，哪有让军士主动滚出去的？招这些好兵，还不好吃好喝地供起来？舜乡军所为，真让人看不懂？


    
只有王斗微微点头，这抚慰官说的话还是很有煽动性的，果然看那边新军个个脸色涨得通红，热血沸腾的样子。


    
“……为什么我要称你们为诸君？定国将军说过，入我军来，便是为国效力，拱卫圣君，护卫天下太平的君子。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什么不值一文的卑微小兵，你们是君子，君子！”


    
抚慰官继续嚎叫：“……成为我舜乡军一员，就意味着你们在东路受万人景仰，我们这些爷们走在街上，哪个大姑娘小媳妇不高看一眼？手绢汗巾的哪天不收个一大堆……咳，现在还没有媳妇的，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成为新军的消息一传出去，说媒的人肯定踏破门槛，你们不要担心给不起彩礼，因为看上你们的女人，都愿意倒贴。”


    
新军中一阵大笑，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更挺直了胸膛。


    
抚慰官身旁的军官们同样一阵大笑，个个按剑而立，意气风发。


    
抚慰官还以自己为例：“我老李就是这样，当年穷得叮当响，但成为舜乡军不久，老子挑女人都挑花了眼。排不上妻的，愿意作妾的都有七、八个。”


    
又是一阵大笑，王斗身旁的郭英贤也是裂嘴而笑，对身边的虎子臣道：“那位兄弟说话很有意思，可以相交。”


    
虎子臣也是道：“不错，可以寻他过来喝酒。”


    
只有杨国柱，虎大威等人若有所思，孙传庭问清楚那军官是干什么的后，抚须半晌：“闻军而喜，闻战而喜，军心激励，此抚慰官似有妙用。”


    
他对王斗道：“将军称军士为君子，似乎有取越王勾践君子六千之意？”


    
王斗道：“为国杀贼，自是君子。”


    
其实王斗是仿效南明弘光年重臣堵胤锡建立的“君子营”，不叫兵丁，而称为君子，以提高军队的荣誉感。


    
孙传庭点头道：“有田亩之利，有地位之尊，有荣誉之感，怪不得舜乡军无有不胜。”


    
他又问了一句：“王将军，在东路，军士真如此受人景仰，娶妻无丝毫之虑？”


    
王斗说道：“是的。”


    
孙传庭又吩咐身后的幕僚将眼前所见记下来。


    
王斗看了他一眼，暗暗摇了摇头。


    
孙传庭好歹也曾是巡抚，在自己面前作出这等学生姿态，让王斗有些接受不了。


    
薛国观与杨嗣昌也是沉吟，东路军户之尊，他们也有耳闻，就以保安州来说，往日州内不少民户，但现在大部分偷偷加入军户。知州李振珽曾向吏部上书，说州城民户越见稀少，或许不久之后，保安州就要成为军州了。


    
大明别处军户只有逃亡，哪如东路这样争先恐后加入军籍的？崇祯皇帝以为这是好事，越多人加入军户，大明越多军兵来源，可以大大减少军队花费，不过这种情况只发生在王斗治下，难免让很多人心思各异。


    
那边抚慰官的激励已经进入尾声，他叫道：“入我舜乡军来，这声势便是一等，你们都随我高呼。”


    
他伸出一个拳头，嚎叫：“我大明！”


    
“万岁！”


    
所有的在场新军都是伸出双手欢呼。


    
抚慰官伸出两个拳头，声嘶力竭地叫道：“定国将军！”


    
“万胜！”


    
“定国将军！”


    
“万胜！”


    
所有军士脸上皆是狂热的神情，感受到招兵那边投来如潮水般羡慕嫉妒的目光，各新军更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叫。


    
抚慰官挥舞着手臂，猛地向两边张开，脸上进入迷醉的状态：“我舜乡军！”


    
“威武！”


    
“我舜乡军！”


    
“威武！”


    
有节奏的呼喊声一阵阵响起，随着这声音，王斗身旁的各官各将都是鸦雀无声，似乎有一股难言的力量向他们扑面而来，这股力量，让人畏服，同时也让人恐惧。


    
而舜乡军仅新军便有如此军心士气，一直静静观察的吴三桂脸上同样现出凝重的神情。


    
……


    
出了演武场后，今日参观告一段落，杨国柱问起那训话军官是何作用，可是各军主官，王斗回答是抚慰官。


    
他说道：“军士操练辛苦，难免心生怨恨悲凉，此官之设，便是排解心结之用，也可用以激励军心士气。”


    
各人都是若有所思，王廷臣与曹变蛟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等回到辽东后，立马也在军中设立抚慰官。

第359章 离去


    
此后几日薛国观等人都在东路参观，虽然有走马观花之嫌，但仅从表面看到的王斗实力，都让各人暗暗心寒。


    
众人有一种感觉，王斗展现的那股力量，是新奇的，朝气蓬勃的，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似乎无人可以阻挡。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特别对各将而言，沮丧地意示到自己麾下那些军兵，与舜乡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一个简单的比喻，如果舜乡军是一个身强力壮，充满锐气的十八岁少年的话，他们麾下的兵马，不说年近古稀，也是年过花甲。


    
这样的精神面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层次的对手？怪不得王斗无所谓让他们到处参观。很多人也明白了舜乡军为何不要兵痞兵油，相比数万人堂堂正正列阵而战，区区一些“武勇之士”又算什么？


    
宣府镇张国威参观几日后，也是垂头丧气，特别昨日舜乡军在城西北旷野列阵接受检阅时，他更是看得面如土色。


    
不说那精锐的近千骑兵，便是余者几个步军千总，同样人人有马有甲，如此装备，让人吃惊不小。而且这些人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兵，随便一个人拉出去，都比得上各人战兵营的家丁。


    
仅凭列阵这数千人马，各场各总兵怕无人是其对手。依各人暗中猜测，这还不是王斗全部力量，听闻舜乡军还设有精锐的炮兵，夜不收，辎重千总等兵种，皆是彪悍的勇士。


    
再加上王斗又开始编练五千新军，仅战兵他将就有一万几千人，超过任何一个总兵的直属力量。众人还打听到，王斗会操练各屯堡的青壮，那可是有数万人，一个让人心寒的庞然怪物已经出现在东路……


    
张国威沮丧地发现，以自己营中不到三千兵，还多是老弱残兵，如果拉出来一千人的话，随便对上舜乡军任何一个把总，完全没有战胜的把握。而在舜乡军中，有多少个把总？


    
怪不得啊，王斗行事肆无忌惮，公然镇压路内商人与文人示威，朝廷却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到张国威的神情，王斗也是暗暗冷笑，展现出自己实力也好，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几日中，王斗也可以感受到，薛国观与杨嗣昌对自己更为亲热，每日召见询问，特别薛国观，那种热切的心思谁都可以看得出。


    
对薛国观，王斗只能说抱歉了，他敢向富户权贵开刀，王斗还是佩服的。不过身为文臣，又在明末，薛国观此举只是死路一条，自己没必要踏上他这条破船。


    
王斗无意参与阁臣权场相争，对他来说，他不需要权谋，也不需要阴谋，有那个闲工夫去参与朝臣之争，不若自己多练两个兵。以力服人，力量才是一切。一切阴谋诡计，在自己千军万马面前，都是一场浮云。


    
以官场之事言之，最忌讳的就是不站队，或是脚踏几只船，不过对王斗而言，他却有超然物外的实力。对那些文臣高官，现在是王斗有资格对他们挑挑捡捡，而不是他们来挑捡自己。


    
若他们有什么诡异心思，此时边镇各军官对文官那套早有一系列的应付心得，自己照搬就是。最后的结果，也肯定是该文臣被斩首弃市，朝廷更加拉拢自己，撒下银两官位安抚。


    
当然，如此实力锋芒，总会让人忌惮的，不论周边还是别处的文臣武将。


    
但如沙砾中的珍珠一般，耀眼的光芒总是掩藏不住。王斗也不会因为自己是珍珠，为了不吸引人注意，故意在上面抺上一层粪便，这不是王斗的风格。


    
风口浪尖上闲庭信步，指引潮流，对王斗而言是挑战，也是享受。


    
……


    
崇祯十二年九月初十日，永宁城分守参将府内一片欢声笑语，在这里，王斗与兵备道马国玺正为各官各将举行饯行酒宴。


    
薛国观、杨嗣昌、洪承畴，陈新甲、纪世维、马国玺诸位文官坐在一座。内阁中，虽然薛国观、杨嗣昌二人斗得你死我活，明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王斗与杨国柱，虎大威，王朴，王廷臣，吴三桂，金国凤诸位总兵坐在一起。这是杨国柱等人的要求，也是王廷臣强拉的结果。或许在各人心目中，王斗这个参将，早与他们有平起平坐的资格。


    
觥筹交错中，王斗也看在席中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皆是回去如何仿效舜乡军，遍练新军之事。酒席中没有往日武人那种放浪形骸的热闹，很多人都在静静想着心事，连往日爱好交际的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同样如此。


    
席中吴三桂有些走神，端着一杯酒不知在想什么，看到王斗那数千甲等军士，他也是震撼当场。


    
不说普通营兵军户，吴三桂麾下其实有一千家丁，都是耗费大量银钱建立的骑兵，往日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本钱，不过看到王斗的舜乡军后，这种优越感烟消云散。


    
他吴家为辽东土豪，多年经营才有目前成就，但这种成就与王斗相比，却又是小巫见大巫，而王斗不过是普通墩军出身……这让吴三桂有一种紧迫与危急感，回到辽东后，自己该当如何？


    
正在细思时，他听到身旁王斗与宁远团练总兵官金国凤的说话声：“……金军门，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斗的神情很郑重，甚至有点严肃。


    
连日见闻，让金国凤这个老将感慨连连，他将王斗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却是不耻下问，连连请教很多问题。他两个儿子是自来熟，年轻热情，也与王斗麾下各将打成一片。


    
此时看王斗的神情，金国凤有些奇怪，他爽朗一笑，道：“王将军有话请说，老夫洗耳恭听。”


    
王斗道：“金军门前守松山，兵不满三千，却能力抗强敌，卒保孤城，金军门以为凭借什么？”


    
金国凤沉吟良久，说道：“将士心怀忠勇之心，愿为国效力，决死杀贼。”


    
王斗道：“金军门高见，末将认为也是如此，不过……”


    
王斗说道：“末将还认为，也有金军门以事权专，号令如一，人心整肃之故。”


    
他沉吟半晌，还是说出来：“然金军门因功擢任宁远大将，麾下兵马急增万人，末将却恐是祸非福。”


    
金国凤动容：“王将军为何这样说？”


    
二人说着话，慢慢邻近的杨国柱，虎大威，吴三桂等人都是仔细倾听。


    
他们一静，正在说笑的王朴与王廷臣也一样看过来。


    
王斗说道：“这近万人，想必归于诸个营伍，宁远近在奴境，若奴兵大举逼临，金军门以为可以号令多少军将？”


    
金国凤脸上现出苦涩的神情：“怕只有老夫从松山带去的近百家丁，还有两个儿子吧。”


    
王斗心中暗叹，宁远城有镇守、监军、巡抚、兵备等官，事权制肘，金国凤名为总兵，恐怕也难调动一只队伍。为了避免他未来的悲剧，故王斗有方才一番话，也是敬佩忠义良将的缘故。


    
他说道：“确实，营伍纷纭，号令难施，人心不一，此为军伍大忌，金军门需未雨绸缪。”


    
金国凤默默点头，虽奇怪王斗对宁远之事竟如此了解，不过他说的确是实诚之言，这个问题，自己一定要向蓟辽总督洪承畴进言。


    
在旁的吴三桂仔细听着，更对王斗涌起高深莫测之感，这王斗……


    
……


    
第二日，观摩各镇将官相继告辞而去，他们个个满面笑容，皆有满载而归之感。


    
他们回去后，十有八九会仿效舜乡军编练新军，这在王斗意料之中。不过舜乡军形成有自己特独的条件，看他们八仙过海，未来会练出什么兵。他们的山寨兵比之自己的正版兵如何，王斗拭目以待。


    
杨国柱，虎大威，王朴，吴三桂皆与王斗含笑告别，郭英贤、虎子臣，王廷臣，曹变蛟诸人更与王斗拥抱，依依不舍。看着他们离去，王斗也有些难过。


    
临行时，金国凤向王斗拱手施礼，他爽朗地笑道：“王将军，来日若到了宁远，老夫倒屣相迎。”


    
王斗施了一礼：“金军门，路途遥远，保重。”


    
金国凤哈哈一笑，策马而去，他的两个儿子随在父亲身后，不断回头向王斗挥手。


    
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黄土路上，王斗默默说了声：“保重。”


    
一众文官同样离去，纪世维自是满意，薛国观、杨嗣昌此行得到自己想要的，也是心情愉快。


    
洪承畴走时意味深长对王斗说了句：“王将军，你对金将军所言，本督深以为然，本督回辽后将向朝廷奏请，一城军务总于总兵处置。”


    
……


    
观摩各官各将走后，依王斗得到的消息，杨嗣昌回到京师后，立时接到崇祯皇帝特旨，诏命他为剿寇督师，还赐给尚方宝剑，以便宜诛赏。又赐赏功银四万两，银牌一千五百副，杨嗣昌进言七条，崇祯皇帝全部准许。


    
十月下，杨嗣昌到达襄阳，立时整饬军纪，鞭副将、斩监军佥事、劾逮湖广巡抚方孔炤，众军肃然。


    
数日后，杨嗣昌在襄阳大誓三军，进剿流寇。


    
早在永宁时，王斗答应了杨嗣昌，在适当的时候，他会领兵出战流寇，兵力不会少于五千人，让杨嗣昌满意而去。


    
此战，并不是为了杨嗣昌，对王斗而言，他代表的东路地主、自耕农、与知识分子组成的利益集团，可说与李自成的流寇集团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二者迟早会碰撞，如水火一般不相容。


    
迟早会有一战，那晚战就不如早战，更能摸清其虚实战术。


    
事后在王斗招开的幕府各员议事中，言明了出战流寇的必要性。


    
当日议事，王斗也定下了战略：探其虚实，察其战术。


    
通过此战，王斗也想明白一个问题，李自成等人席卷天下的根源是什么，为何历史上他们可以灭了大明。

第360章 飞蝗、出征准备


    
崇祯十二年十一月。


    
冬至来临，东路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不但因为今年日子过得比往年好，也因为定国将军与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的义女纪君娇成亲，更为这节日平添了几分喜气。


    
纪君娇是宣府镇巡抚纪世维之女，这是大伙心照不宣之事，当然，没人会傻呵呵的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开来。


    
定国将军的事，就是大伙的事，东路百姓都想趁这个机会表示自己心意。成亲那天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各处官员军将都有，连朝中许多阁臣都送来贺礼。


    
此时王斗身在保安州，作为东路分守参将，其实驻防问题他可以灵活掌握，秋冬移驻永宁，别的时间，都可以回保安州。成亲后几日，他很是过了几天温香软玉的日子。


    
参加婚礼的，自然有纪世维与夫人楚氏，还有其长子纪伯清等人，虽然他们打着别的名义前来。


    
看着女儿满脸幸福的与王斗拜堂成亲，纪世维有安慰，也有酸楚。堂堂一个巡抚之女，只能以这种方式嫁与王斗，外人面前，女儿只能喊别人为父亲。委曲求全，只为了将王斗拉上自己车马。


    
不过女儿终于成亲，纪世维也放下了一桩心事。


    
其实当年纪君娇逃婚到保安州，她一云英未嫁处子之身，第一时间与王斗发生关系，还公然未婚同居，自然引来不少闲话。现在她成亲了，名正言顺，也算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纪世维来也好，翁婿间正好商议一些事情。


    
婚后几日，王斗意外得到一个消息，保安州知州李振珽，由于政绩出众，将要调任别处。


    
他是升官了，调任到归德府任知府。


    
至于保安州，也由民州改为军州，经过当地民户大规模改籍，已经没有几户民户，设立民政流官没有意义。报经朝廷同意后，保安州易名为保安左卫，只设守备镇守。


    
与此同时，王斗还从邸报上得到另一个消息，就在今年的十月，清军再次进攻宁远，当时宁远有兵万人，但将士胆怯，无人敢战。宁远团练总兵官金国凤愤怒，率领二子及数十家丁出据北山冈与清兵苦战，全部战死。


    
得到这个消息，王斗沉默很久，自己还是没能改变金国凤的命运，想起几个月前与他相交的情形，不由心下黯然。


    
早在永宁时，王斗虽有提醒过金国凤，也让洪承畴思虑，不过时间紧迫，金国凤回到宁远不久，清兵就入寇了。他的命运，终是改变不了。


    
邸报上还有洪承畴一则奏请消息：宁远各地营伍纷杂，事权制肘，请命军务听总兵官节制。凡监军、巡抚、镇守等官同于一城的，亦依此例。崇祯帝鉴于金国凤之事，同意了洪承畴的奏请。


    
或许，这个奏请未来对王斗是个好事。


    
十二月，李振珽离任，送别的人群很多，王斗也在此中。


    
李府车马出了城门，李振珽下了车来，对送别的王斗及人群拱手作别：“有劳相送，足感盛情，将军就此留步。”


    
王斗从旁边护卫手中端过一杯酒：“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李大人，请满饮此杯，此行顺利。”


    
李振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回头感慨万端地看了州城良久，叹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在保安州数载，下官终于明白。”


    
他对王斗拱手道：“将军保重。”


    
王斗回礼：“大人保重。”


    
李振珽哈哈一笑，上了车马。


    
另一边，纪君娇与少夫人也在依依惜别。


    
“姐姐，我舍不得你。”


    
纪君娇握着少夫的手哭道。此时她穿着比甲，外套貂裘，如花似玉，新婚后那股娇媚艳光，更显勾魂摄魄。少夫人仍身着深紫色褙子，少妇的雍容风韵，却不会输于她。


    
见纪君娇如此，少夫人轻叹：“妹妹，我也舍不得你，他日有闲，我会来保安州看你。”


    
最终，二人还是分开，少夫人望向王斗，裣衽行礼：“妾身就此作别，将军珍重。”


    
王斗回礼：“夫人珍重。”


    
李府车马远去，王斗也有些不舍，早日王斗对李振珽印象并不好，虽有雄心，却喜空谈。不过数年相处下来，王斗对他印象多少改观，至少他还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也为百姓做了很多实事，值得尊敬。


    
他沉思良久，心中默默琢磨：“归德府……”


    
……


    
时光荏苒，眨眼到了崇祯十三年的九月初一日。


    
九月秋高气爽，永宁城越发热闹，从西街到分守参将府的路上，走来了一队车马仪仗。远远看到这队仪仗，街上百姓都是自觉让路。甚至很多人冲车马作揖行礼，眼中满是尊敬的神情。


    
“夫人又去赈济灾民了，有定国将军与夫人在此，真是万家生佛。”


    
车马过后，不断是街上百姓发自肺腑的声音。


    
不久后，车桥仪仗在将军府前停下，谢秀娘从车马上下来。


    
作为朝廷诰命夫人，王斗正妻，谢秀娘享受与王斗相同的排场仪仗，此时她穿着命妇正装，头戴金冠，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在侍女簇拥下，那股雍容之气怎么也掩盖不住。


    
几个月前，谢秀娘又为王斗诞下一女，身形更为丰腴端庄起来，顾盼中，似乎有一股如水的温柔。


    
她下了车马，步态不缓不急，举止颇为优雅。这是她向纪君娇请教一系列仪态举止，并自己刻苦练习的结果。当然，她的风姿仪态还不能与纪君娇相比。不过她的身份与王斗相濡以沫的感情，又是纪君娇比不了的。


    
进入府内后，行走的幕府各员见了谢秀娘，都是恭敬地施礼，谢秀娘也总是一丝不苟的回礼。


    
看着谢秀娘过去，府中很多人都是露出尊敬的神情。


    
诰命夫人在东路赈济灾民，抚恤妇孺，在百姓中直有慈母之称，很多百姓家内设立的牌位中，谢秀娘是与王斗并立的。对幕府各员来说，诰命夫人性情宽厚，府内各员，没少受谢秀娘的施恩。


    
对王斗与谢秀娘，东路诸人都是骨子里尊重。


    
进入府邸后院，王斗母亲，诰命太夫人钟氏正与纪君娇，柳卿，柳姬，蝴蝶，蜻蜓诸女说话。


    
考虑到实际情况，舜乡军新出军律中，身在永宁城的舜乡军将官，把总及以上的将官都可以将家眷移来，分给宅院。去年与纪君娇成亲后，王斗回到永宁城时，王家老小便随之而来，住于将军府内。


    
此时纪君娇五女怀中，都抱着一个孩子，有男孩有女孩。上个月时，纪君娇为王斗生下一个女儿，这让她很失望，纪君娇一直想要一个儿子。不过王斗还是很高兴，为女儿取名王羞。


    
柳卿，柳姬二人跟随王斗几年后，同样各生子女，柳姬更是生下两个儿子，柳卿则一子一女。


    
纪君娇原本两个贴身丫鬟蝴蝶与蜻蜓，她们随纪君娇过来作通房丫头，由于为王斗诞下子女，所以皆抬为妾室。


    
至于谢秀娘几个月前生的女儿，取名王婉，现在就在钟氏怀中抱着。


    
如此，王斗现在共有九个子女，不过这个时代夭折率高，却要小心抚养。


    
见到钟氏，谢秀娘向钟氏裣衽施礼，钟氏有些无奈，道：“我说媳妇，这家里宅内的，就不要如此拘礼了。”


    
谢秀娘认真地道：“婆婆，这可不行，若失了礼数，传了出去，会让人笑话相公的。”


    
钟氏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媳妇，为了自己这个儿子，也算是苦心了。


    
待谢秀娘坐定后，钟氏问起一事：“我的孙子去讲武堂也有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在里面过得苦不苦，唉，也没个消息传来。”


    
去年的时候，讲武堂已经设立，专门培养军官，各军官子弟同样要送入内中学习。军校有严格规定，实行半封闭似教育，等闲不得出来，外人也不得随便进去。


    
王争虽是王斗儿子，却也不得例外，同样要实行严格的教习与训练。有一次钟氏思念孙子，偷偷将王争接回来几天，王争当即被王斗严厉喝斥一顿，好是一番责罚。


    
此事后，钟氏再不敢提孙子之事，定国将军都如此，别的军官再是挂念，同样只得遵守军校纪律。


    
谢秀娘虽然也非常牵挂儿子，但她是个事事以王斗为中心的女子，王斗说怎么样她就怎么样。


    
听婆婆这样说，她说道：“相公说过，玉不琢不成器，子女若不严格教习，长大便会变成纨绔子弟，丢我们舜乡军的脸，相公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婆婆不必担忧。”


    
纪君娇抱着女儿，嗞的一声笑：“姐姐，你太宠我们的定国将军了。”


    
谢秀娘睁大眼睛：“妹妹，我不怎么读书，不过听相公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钟氏看看天色，说道：“就快午时，臭小子怎么还不下班？等着他吃饭呢。”


    
“臭小子”只有钟氏才有资格说，而“下班”这个词，却也是王斗“发明”的，在王斗体系中，引以潮流。


    
谢秀娘道：“相公可能是为了灾荒之事忧心，我去看过那些灾民，真是可怜。”


    
纪君娇说道：“姐姐，下午还要去吗？我陪你一起去。”


    
谢秀娘劝说道：“妹妹，你刚做好月子，还要好生静养，不便到处走动。”


    
纪君娇说无妨，她已经做了快一个月的月子，已经闲得快发慌了。


    
钟氏叹道：“大明这一场接一场的灾祸，什么时候才是头。”


    
……


    
“出兵之事，迫在眉睫，重阳后五日，我舜乡军便出兵！”


    
将军府议事大堂内，当王斗说出这番话时，在场各将都兴奋起来。


    
是啊，兵部一道道公文，出兵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崇祯十三年九月。


    
这年中，发生很多事情，首先是原宣大总督陈新甲在年初终于进入内阁，担任兵部尚书一职。原本王斗以为陈新甲走后，由自己岳父纪世维任宣大总督，不料内阁的商议结果，却调来延绥巡抚张福臻任宣大总督一职。


    
这让纪世维失落很久。


    
对王斗来说，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依他对历史的了解，五月开始，清兵已经渐渐对锦州展开围困。


    
初期清兵围困成果有限，多尔衮在执行包围计划时，城内军民仍可出城田猎，运送军粮，任意往来。这让皇太极极为不满，将多尔衮降为郡王，罚银一万两，夺两牛录户，并派济尔哈朗以代。


    
济尔哈朗到达后，沿锦州城每面立营八座，沿城五、六里外挖掘长壕，沿壕设立垛口，并派兵丁哨探巡逻，包围益密。


    
面对清兵的态势，蓟辽总督洪承畴揣摩清兵乃大凌河战术故伎重演，积极应对。他在锦州，杏山，宁远等地大力屯粮，每处至少有供守军所需半年之粮草。


    
进入九月后，围困锦州的清兵达到五、六万人，立方营二处，长营二处，运来的红夷大炮不下四十门。特别围绕锦州挖掘的几道长壕，又深又密，结构复杂，有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壕沟战在辽东重演。


    
此时整个大明或许只有王斗一个人知道，不久后的锦州一带，将爆发一场事关明清双方国运的惨列战事，尸山血海，血流飘杵。


    
八月的时候，薛国观果然被夺职放归，复以贪贿被劾，逮之入京。薛系人马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宣府镇怀隆兵备道马国玺却安然无恙，由于东路民政显著，他考绩优等，受到崇祯皇帝的特旨嘉奖。


    
同样在八月，杨嗣昌亲自进入四川督战，继续剿杀张献忠等人。


    
今年三月官兵在玛瑙山失败张献忠后，杨嗣昌曾经非常高兴。然而此后数月官兵连连失利，杨嗣昌只得亲自进入四川督战。


    
又上疏向朝廷请罪，不过将围剿失利归罪川兵无用及秦军挟饷噪归之上。最后四川巡抚邵捷春被革职逮问，论罪弃市，陕西总督郑崇俭也被革职，由丁启睿继任。


    
越到这个时候，杨嗣昌越感觉身旁没有心腹大将的苦闷，越发盼望王斗的来到。他的两个大将，左良玉与贺人龙都骄横无比，对自己部署不当一回事，自己亲笔书信给左良玉，他都不屑一顾，导致围剿接连失败。


    
去年下到今年上半年，由于战局乐观，所以杨嗣昌觉得没有王斗或许也行，现在看来看去，只有王斗能力挽狂澜了。


    
他数次上疏给朝廷，要求兵部立刻派王斗出兵，面对一道道的公文催促，王斗也知道出兵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其实他以种种理由拖到现在才出兵，也有他的打算。四州之地，天高路远，从保安州到那里怕有四、五千里路，蜀道路，难于上青天。不说后勤，便是这个水土不服问题，自己舜乡军皆北兵，初到南地，恐怕就会有极大的非战斗减员。


    
进入四州，也与王斗的战略布局不附，现在出兵刚好，到了河南时，李自成正好又在那里大规模闹腾，不久张献忠也会赶到。省得王斗千里迢迢赶到四川去。中州千里平原，也适合舜乡军作战。


    
对于出战，舜乡军向来积极，人人都想出战，选拔哪些将领出战，王斗还在考虑。


    
此外还有许多民政需要处理，王斗招集幕府各员商议，主要便是方才钟氏说的事情。


    
是啊，灾荒，一场大规模的灾荒又席卷大明之地，从去年下半年起，大明畿辅、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各地就没有下过雨，斗米数千钱，百姓削树皮木屑杂糠秕食之，或掘山中白泥为食，一望村落，树皮剥尽，饿尸遍地。


    
大旱后是蔽天而下的飞蝗，所集之处，禾苗与芦苇全尽。


    
祸不单行，北方大旱，南方又大水。


    
今年五月，苏州、松江、湖州等府昼夜倾盆大雨，洪水汹涌，屋宇倾倒无数，斗米跃至银三四钱。


    
随着大灾来的，又是瘟疫，侥幸没死的百姓，再次死亡一大半，整村，整镇，整城死光的不在少数。


    
旱灾蝗灾同样横行东路，王斗各军屯依靠的是深水灌井，旱情影响不大，不过蔽天而来的飞蝗，也让治下各屯损失惨重，特别那些旧军户，旧民户。


    
好在这两年东路各处开设的鸡场鸭场不少，军户驱赶成千成万的鸡鸭前去吃蝗的奇观让很多文人津津乐道。


    
不但如此，王斗还作出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举动，发动军民吃蝗，以他带头，各军官带领麾下将士随后，又煎又炒又烤的，无数的蝗虫变成一道道菜肴进入各人口中。


    
虽有民众忧虑此举会触怒“蝗神”，不过王斗都带头了，兵备道马国玺同样如此，百姓还有什么话说？他们纷纷效仿，不多久，东路境内的蝗虫就被王斗等人吃光了。


    
不要说，蝗虫的蛋白质含量还是很高的，吃久了蝗虫，让人看上去更是红光满面，身体强壮。烹饪蝗虫，慢慢也成为东路各城特色菜之一，甚至有商人到处捕捉蝗虫，运来贩卖。


    
至于瘟疫，经过东路各城的大扫除运动后，瘟疫的爆发已经失去许多源头，加上情报司已经从江南搞来《景岳全书》，内中对各样瘟疫的治疗与防御方面甚多，各州各城的医学司也是王斗大力扶持的对象，医士数目极速增多。


    
因此到目前为止，东路境内还没有发生瘟疫。


    
也因为这样，太平安乐的东路成为各地灾民向往的桃源之地，每日涌入的灾民不断。


    
这些灾民，给王斗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第361章 桃源、出发（上）


    
“……唉，这旱灾蝗灾的一场接一场。将军，我们民政司的商议，抗旱还好，多修水车，多挖水井就可。慢慢的筹措人力物力，再将各城的水利修复起来，不过论到治蝗，却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事。”


    
民政司大使张贵的神情有些疲惫，显是这段时间的民政事务让他焦头烂额。


    
是啊，治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其实中国古代经过数千年的发展，如何治蝗，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手段。无非是兴修水利，大面积垦荒种植，还有植树造林，提高耕种技术，控制蝗卵等。


    
上面几点，提高耕种技术，控制蝗卵还好说，余者几点，都需要长期的经营。而且王斗只控制东路一地，治下再好，蝗虫照样可以从境外飞来，所以要作好持久战的准备。


    
对于种田，说实到，论起实际操作，王斗不如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管屯官。他虽有长远的见解，不过这种见解要附合当前的实际情况，抗旱抗蝗之策，民政司报上几个方案，王斗都是一一准许。


    
“进入东路的灾民，第一时间安置进收容所，以医官监测，防止有瘟疫传入。从去年始，己有数万灾民进入东路，民政司的规划，这些灾民日后送入满套儿之地，屯田放牧，以为安置。”


    
“然灾民益多，安置百姓，钱粮却是吃紧。”


    
面对张贵的抱怨，王斗揉揉额头，粮食问题，始终缠绕着他。


    
眼下大明天灾连连，就算王斗手上有大把银子，境外买粮，也越来越难。近年来大明粮价涨得恐怖，几两，十几两银子一石粮已是正常，经常还有价无市，无人愿意出售，王斗手上的大把银子，有成为废石的危险。


    
从去年到今年，王斗救回的二十几万百姓终于全部安置完毕，设立大屯好几十处。以东路的田地，当然安置不完这些百姓，在境内荒田全部开垦完毕后。王斗目光投向宣府镇余者几路。


    
经过与邻近几个分守参将的构通，还有纪世维的协调，有好几万百姓安置入宣镇分守道南路，分巡道北路等地。这些军户的户籍，未来田地收成如何分配等，好是一番扯皮。


    
安置完这些百姓，耗费了王斗大量的银钱。银子不说，王斗倒是不吝啬花费，不过境外买粮越来越难，只好动用库存的粮米。他原本库房内有粮米四十万石，到了今年，已经不到一半。


    
目前为止，田地有收入的只有保安州之地，从崇祯九年到现在，全州上下约有军田四十万亩。每年可征粮六、七万石，每年民政司还从他们那收购一些余粮。


    
相比整个东路的支出，这些收入算是杯水车薪。


    
安置下的那些新军户，从去年到今年，在保安卫城，怀来卫，延庆，永宁等地算是开垦了田地一百多万亩。然相比王斗未来准备分田到户，每户分田五十亩，这田亩数量还差了近百万亩。


    
不过总算将这些新军户安置完毕，也让王斗等人松了口气。


    
现在又来了几万灾民……东路没饿死一个人的美名，成为各地百姓心目中的桃源之地，络绎不绝的灾民仍是争先恐后挤入……


    
天地良心，安置原来二十几万百姓，王斗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目前为止那些新军户还不能给他带来效益，由于旱灾与蝗灾的影响，新开垦的田地今年每亩收成只有几斗，勉强让各屯所自给自足，虽然这让王斗欣慰，总算甩了一个大包袱，不过治下田地产量还是让他非常不满意。


    
连保安州在内，各处田地普遍收成也只有几斗到一石，也就是一百斤到一百八十斤的水平。如果田地产量能提高到一石五斗到两石，就可以养活更多的人。


    
在王斗看来，这个目标还是可能实现的。


    
前几个月，民政司已经收集了包含徐光启《农政全书》在内的诸多农书，指挥各屯如何种田。加上东路安定，再由官府大规模修建水利、基建等各种措施。最后军户们分田到户，又有技术指引，亩产量翻倍不是空谈。


    
就算如此，这二、三百斤亩产量与后世动辄上千斤的产量还是天差地远。


    
养活治下军民的艰难，让王斗很是怀念后世的那些高产作物。当然，这只能想想，没有适合气温的良种，此时的玉米，红薯，土豆等作物的产量连小麦都不如。


    
很清楚的例子，民国初年东北玉米亩产最高不过七十公斤，若是早霜，则颗粒无收。洪承畴曾在陕西等地强行推广红薯，结果闹出民变。历史上一直到百年之后的乾隆年间，红薯才培育出适合的种子，得到大规模推广。


    
民政司其实也收容了一些红薯、玉米等种子，不过看它们半死不活的样子。至少十年、甚至几十年之内，王斗都不要指望这些“高产作物”给自己解决困难。


    
提高亩产量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东路已经无地可垦，如何安置新来的灾民，王斗只得将目光投向塞外的满套儿等地。那边的汤河，潮河一带，倒是有许多可供开垦的田地，还有放牧的草场。


    
然那里是塞外蒙古部落的地盘，自己很快又要出外作战……


    
……


    
王斗最终的打算，便是自己领军出战与塞外开垦同时进行，为这些流入东路的灾民开拓生存空间。


    
当然，王斗现在不过是一个分守参将，这动静也不得太大，先占满套儿之地便可。那八千多平方公里之地，也可以安置很多百姓了，所以相关的东路留守人选需得慎重……


    
九月初二日，永宁城西北十数里外一条河谷平川之地。


    
自王斗到永宁城任分守参将后，舜乡军许多军工厂便不断搬到永宁来，或是在这边设立分厂。到了如今，沿着这一带遍布密集的作坊，大大小小恐怕有数十、上百个，成千上万专注的技工在认真忙碌着。


    
此时王斗看的却是火药厂的生产情况，数年的时间过去，李大集硝官的诸个火药厂得到很大的发展。东路诸多地方设立集硝之地，这些收集上来的良硝，年可配置好几吨的黑火药！


    
这是一个惊人的成就，要知道，此时的火药是很贵的。依大明《神器谱》、《武备志》、《天工开物》诸册中的提硝法，大明很多地方挖来硝土，需要加入大量的灰水、明胶、鸡蛋清、萝卜等物，才能吸附与去除内中的杂质。


    
仅这鸡蛋清成本，就注定了此时火药的昂贵，这也是许多军头不愿意使用火器的原因，排除质量问题，用不起。


    
然对王斗来说，从各处集硝地点收集来多为纯正优良的天然硝，使提纯的难度大大减低，产量飞快上去，却是大明独一无二。


    
不但如此，李之芬的火药厂还建立了诸多精良的磨坊与筛坊，磨粉、溶解、过滤、干燥一条龙，大大提高工艺。各样鸟铳火药、火炮火药的配方也趋于完善。


    
几个月前，李之芬参考了《武备志》、《纪效新书》之类的大明兵书，依上面的配方，最终完善后，定下了火铳子药配方，便是硝75％、硫10％、炭15％。最大射程达到鸦片战争时期英军枪用发射药的水平，也就是两百五十步。


    
李之芬的成果让王斗很欣慰，依这样配方生产出来的定装纸筒弹药，百步可破重甲，比原先舜乡军使用的火铳杀伤力多二十步。当然，成果就到这一步了，这个时代不可能研究出什么无烟火药，就算研究出来，其产生的膛压也是火铳枪管无法承受的。


    
……若有别处明军严格按照《纪效新书》等兵书制取火药工艺，差不多也可达到舜乡军的水平，百步破甲。当年戚家军的鸟铳发射药配方，便是硝75.75％、硫10.6％、炭13.6％，经实验，射程与鸦片战争时期的英军火枪差不多。


    
不过显然的，明末各地军头，不可能象王斗这样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实验，去完善。所以舜乡军使用火铳的射程与威力，在眼下大明已是稳排第一。


    
看着李之芬，这个圆滚滚的肉球笑嘻嘻地站在一边，几年过去，他好象更有富态了。他为火药厂倾注了心血，听闻这几个月还与赵瑄等人编写火炮的射表，居功甚伟。


    
王斗记得他来舜乡堡前，便全家遭了匪难，几年过去，他也没有再婚……


    
“……李管事，你独身一人，多有不便，这么多年，该成个家了。”


    
王斗此言一出，身旁众人都是看着李之芬窃笑，李之芬圆乎乎的脸上仍带着笑容，不过眼中却闪过黯然的神情。


    
他对王斗深施一礼，说道：“不瞒将军，小的自小与故妻青梅竹马，相交相知，她死后小人在坟前发誓，此生不会再娶。有负将军之望，小人大罪……”


    
王斗默默点头，似乎触动内心什么情怀，在李之芬告辞离去时，他双眼有些红红的，脚步踉跄。


    
在王斗领众人离开火药厂时，一阵颤抖的山歌从内中传来：“……山蛋开花结疙瘩，圪蛋亲是俺知心人。半碗豆子半碗米，端起了饭碗就想起了你……”


    
歌声悲凉，带着哽咽，却是李之芬在高唱，听曲调，似乎是山西当地的民歌。


    
那声音虽然跑调尖细，却带着无限的情怀，王斗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个大肉球，也是个痴情种……”

第362章 桃源、出发（下）


    
说到李之芬与赵瑄等人编程火炮射表，王斗此次来到军工厂，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巡察火炮的铸造成果。


    
不错，年初起，永宁城西北已经建立了一个火炮厂，去年年底，情报司已经从京师窃来若干火炮图纸，并从天津诸地重金拉来一批火炮工匠。大明火器制造兴盛，京师，天津一带密布各样火器作坊，工匠数有数万人。


    
不过与军队一样，这些工匠苦不堪言，管理上也有极大的漏洞，相关图纸的窃取与工匠笼络，根本不是难事。


    
连原来的四门红夷六磅炮，朝廷拔下的十门红夷炮，几个月前铸成的几门火炮，王斗现在共有十九门红夷大炮。不过这远远不够，王斗知道清国已经有大规模自铸红夷炮的能力，对火炮生产也非常重视，松山之战后他们红夷大炮数目超过百门，入关后超过两百门。


    
或许让世人意外的是，清国方面懂得用失蜡法铸造火炮，并对火炮不同位置退火处理，所铸火炮性能已超过此时的西洋火炮。这当然是汉军旗那些汉奸们的功劳。


    
能预知历史，其实对王斗也来说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所有的压力只能自己默默忍受。不过穿越者也有优势，便是多了好几百年的见识。你清国有铸造火炮的失蜡法，我有铸造火炮的铁模法，决对领先世界潮流。


    
不错，王斗所说的便是清时龚振麟发明的铁模铸炮法，工艺简单，降低成本，还不受气候限制。如果用熟铁打造代替生铁铸造，还可解决蜂窝涩体的问题。


    
这当然是非常优良的技术，要知道在欧洲，火炮铸造从十六世纪一直到鸦片战争前，都是采用泥范整体模铸法，或是失蜡法。只有鸦片战争后，才采用车床切削铸造法。


    
而且这泥模法与失蜡法，铸炮时间都需要一个月到三个月，失蜡法虽不受季节限制，但每门炮所需时间也要两、三个月。而且成功率都不怎么高，每铸十门炮，合格率只得二、三成。


    
铁模铸炮法合格率可高达五成，铸造一门炮，需要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四季都可以进行。


    
年初火炮厂建立后，由军工科主事李茂森亲任管事，火炮千总赵瑄也挂了个管事的虚职，以表示他格外重视之意。火炮厂建立后，军工科从各厂精挑细选了近百个工匠进入厂内任事。


    
在王斗进入火炮厂时，内中热气逼人，铁浆飞涨，所有的工匠都在忙忙碌碌着。


    
火炮厂副管事周象辂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算是世代的匠户，在红夷炮的铸造上有极深的造诣，情报司将他挖来，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心力。在王斗看到他时，他正戴着眼镜，聚精会神审视着一门完工的红夷三磅炮，神情专注。


    
每次王斗看到周象辂的眼镜，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只有一个镜片，两边用精致的铜料装饰，并用细绳绑在耳朵上，与后世的眼镜造型很有区别。曾听周象辂言过，他与毕懋康相识，这副眼镜，就是他赠送的。


    
其实眼镜在大明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明人不称眼镜，称其为叆叇。很多人配副眼镜，多为表示吉祥或者身份高贵，并不是为了改善视力之用。不过周象辂确实是近视眼，现在更是老花眼，有了这副眼镜，看东西就方便了。


    
周象辂聚精会神，王斗等人进来都没有发现，李茂森提醒他后，他忙将眼镜扶到一边，急步过来迎接。


    
看他恭敬地叩头，王斗扶起他：“周师傅，在火炮厂还顺心吧？”


    
周象辂连声道：“顺心，顺心，这永宁城之地，是小人梦寐以求的。”


    
待遇佳，地位高，还可随心所欲花费大量原料研究，王斗又经常召见赐宴，对周象辂来说，东路是他理想的桃源之地。其实周象辂在原来的作坊也算是个管事头目，不过那边死气沉沉，哪有东路这样的朝气蓬勃，可以尽展胸中所学？


    
“使用泥模之法，己铸红夷大铳五门，装填三斤重炮子。数月前小人依将军之言，研习铁模法铸炮，己有所心得，近日完成红夷大铳十门，正要检验……”


    
周象辂带王斗等人在厂内来回巡视，一边沉稳向王斗介绍。


    
可以看到，厂内工匠，现在都使用铁模法铸炮，近百工匠忙忙碌碌，分工几道，有调制浆液的，有浇铸金属熔液的，还有负责庞大的起吊装置，各有工序。


    
这铁模铸炮法工序约有六道，铸炮时先将铁模的每瓣内侧刷上两层浆液，第一层浆液使用细稻壳灰和细沙泥制成的，第二层浆液使用上等极细窑煤调水制成的。


    
然后两瓣相合，铁箍箍紧、烘热，节节相续，最后浇铸金属熔液。待浇足熔液，冷却成型后，按模瓣次序剥去铁模，如剥掉笋壳一样，逐渐露出炮身，再剔除炮心内的泥胚胎，铁炮便成，比泥范法与失蜡法快了很多。


    
其实王斗只在后世看过铁模铸炮法相关史料，有着若干记忆，真正要实现，要靠周象辂等人摸索完善。对周象辂诸人而言，技术上他们其实没有问题，所欠缺的，只是捅破那层窗户纸。


    
经过几个月的摸索，这铁模铸炮法，便在大明成功实现。


    
提起这铁模法，周象辂赞不绝口：“其法至简，一工收数百工之利，一炮省数十倍之资。大铳旋铸旋出，不延时日，且铳口自然光滑，无瑕无疵，真乃利法也。”


    
周象辂似乎读过书，满口的之乎者也，不要说，他戴上眼镜后，配上他那修长干瘦的身子骨，真有点象老学究。


    
对他这种铸炮器匠来说，几十年铸炮无数，从佛狼机火炮到红夷大炮，经手不知多少。一门炮的成功，向来都需几个月，哪有眼下这么快捷的？而且使用铁模铸炮法，膛内自然光滑，解决了炮膛蜂窝的难题，那可是火炮炸膛与装填缓慢的重要原因。


    
因为王斗的“先见之明”，他已经被诸多工匠这样真心称赞过了，赞得多，再听闻也没什么感觉。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他说道：“周师傅，工匠教习铸炮之事如何了？”


    
周象辂说道：“回将军，小人用心教习，匠工们原本就有底子，学得也用心，估算两年之内，这近百匠工，便可独自铸炮。”


    
军工科主事李茂森管着诸多工厂，诸事繁忙，火炮厂平日事务，其实大多由周象辂管理。


    
他前来东路，除了相关图纸外，还带来了十几个亲近工匠。王斗的意思，是让他教习选入厂内的近百工匠学习如何铸炮，为将来的大规模生产打下基础。


    
当时周象辂很是犹豫一阵，铸炮技艺，是他吃饭传家的根本，哪能随便传人？


    
对很多工匠而言，自家技艺，向来密不示人，只传长子，甚至传媳不传女，便是招些学徒，也要考查再考察，随在身边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才会透露一些重要的地方，决不可能全盘交出去。


    
不过王斗随后提到“专利”这个诱惑，并以李茂森为例子，他与赖源龙研究出火门装置，工匠每打制一门火铳，都要向二人交纳一定的利钱，等于那些人都是他们的学徒。


    
这种专利费利及子孙，带来的好处高达几十年。技艺范围扩展越广，二人得到的好处越多。因为李茂森等人例子在前，舜乡堡工匠积极性都非常高，各种发明层出不穷。


    
听闻这“专利”之事后，周象辂很是愣了一阵，他亲自找过李茂森等人言谈后，最后决定将铸炮技术出让，并手把手教习匠工铸炮，换来子孙几十年的庞大好处。


    
其实对那些工匠，以王斗的威望，当然可以强迫他们主动让出技术，不过王斗认为没必要。各人切身带来的好处，更可提高他们的积极性。一个强迫，一个主动，这生产力便是天差地远。


    
所以火炮厂这近百个工匠都成为周象辂的学徒，包含李茂森在内。暂时周象辂只教他们红夷炮的铸造技术，虽然周象辂对佛狼机火炮的铸造也颇为精通。


    
论起佛狼机火炮，与红夷炮各有千秋，不过红夷炮占了射程的优势，未来王斗的主要对手清国，便是红夷大炮使用的大户。来日火炮趋势是比射程，比威力，自己总不可能列个阵，就眼巴巴的站在远处挨炸吧？


    
王斗希望未来有数百门红夷大炮，炸死一切狗娘养的。


    
……


    
年初周象辂率领火炮厂各工匠铸炮三十门，几个月后炮成，由于使用泥模之法，最终合格的只有五门。不过有这个合格率，周象辂在大明已称得上国手了。


    
他使用王斗说的，新颖的铁模之法又铸炮十门，王斗正好看看检验成果。


    
众人来到火炮厂后宽阔的场地，那十门新铸红夷三磅炮拉来，远远的，几个工匠先将一门炮拉到场地中间，往内中灌满火药，充实后引出一根长长的火绳，随在王斗身后各人都是探头探脑，看其中一个工匠掏出火摺子，将火绳点燃。


    
然后那几个工匠拼命拔脚奔跑，就听轰的一声巨响，硝烟弥漫，那门沉重的火炮腾越天空，然后重重摔落下来。


    
周象辂脸上闪过激动的神情，对王斗恭敬道：“将军请。”


    
身后各人随王斗一窝蜂的过去，那门火炮被抬到一座高台放置。周象辂又戴上自己眼镜仔细审视，看炮身有什么损坏或是膛口炸裂之处，良久，周象辂脸上露出笑容，对王斗施礼道：“小人有幸，此大铳铸法合度，己无炸膛忧患。”


    
周边一阵欢声笑语，众人异口同声道：“恭请将军命名。”


    
王斗也是哈哈大笑：“该门火炮，便命名为永宁炮吧，算是甲位。”


    
依口径，该门火炮算得上大明“二将军”的标准，这是使用铁模之法铸造的第一批火炮，也算是意义重大。


    
等这批火炮检验后，依次以甲、乙、丙、丁、戊、己、庚等位计算。最后刻上铭文，注明火炮重量，火药受药多少，铁子重多少斤，可使用封口群子几个，还有工匠名称，检验官名称等，披上炮衣，就可入库了。


    
最后检验成果，这十门新铸红夷三磅炮，有四门合格，合格率算是惊人之高。


    
在场各人都是喜笑颜开，连称生平仅见，都是定国将军说的铁模法之功。


    
“将军所言以黄铁造炮，小人也在研习，铁模之法己成，将军说的黄铁造炮之法，也定能成功。”


    
周象辂督造这些火炮成功，算是立下大功，他现在对王斗信心百倍，又提起王斗所说的另一件事，便是王斗使用熟铁造炮的建议。


    
几个月前，在提出铁模之法后，王斗也随便提到这事。


    
铜料昂贵，不过使用生铁铸炮，炮身非常沉重，便如此时的红夷十二磅炮，炮重达四千斤，非常的笨重难行。便是有些明军中使用的红夷六磅炮，竟有重达三千斤的，这当然不利随军作战。


    
王斗后世看过相关史料，大炮同样可以使用熟铁。当然，熟铁不可铸，不过可以打造。铁条烧熔百炼，逐渐旋转成圆，炮成后，比生铁铸炮重量轻了一大半，而且炮身薄炮膛宽，没有炸膛之忧，装填的炮弹也可以很大。


    
不象生铁铸成的火炮，内中多蜂窝涩体，难以铲磨，炮弹施放缓慢。这种熟铁造出来的火炮，膛内无比光滑，使炮弹的装填非常快速。当然，铁模法铸出来的火炮膛内同样光滑，但论起轻便灵活，却是远远不能与熟铁造炮相比。


    
“好，周师傅你尽管研习，不必顾及工料。”


    
……


    
“火炮准备。”


    
在炮兵训练场上，看王斗亲临视察，赵瑄精神抖擞，他威风凛凛传下一系列口令，让各炮瞄准远处设立的一系列标靶。


    
摆在赵瑄前面的，便是王斗所有的十九门红夷大炮，其中六门六磅炮，十三门三磅炮。等那铁模铸炮法铸好的四门红夷三磅炮拔来，赵瑄的火炮千总就有红夷大炮二十三门。


    
此时这些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不断调整，其中一个观测官的前面，还架着一副亮晶晶的炮镜。


    
不错，就是炮镜，几个月前，舜乡军中已经开始使用炮镜与千里镜。这二者都需使用镜片，此时的无色玻璃虽然不便宜，但在大明也不是什么希罕物，京师就有玻璃厂，属于二十四监的厂业之一。


    
此时无色玻璃当然避免不了气泡，王斗虽然知道“搅拌”的妙方，暂时却没有相关的工匠与技术，目前也没有制造玻璃的兴趣，给他一块玻璃还不如给他几石粮食为好。


    
没有无气泡的无色玻璃，但制造炮镜与千里镜可以用水晶代替。水晶在此时的士林阶层是很普遍的东西，江苏东海产的天然无色水晶在大明很多城市也可以买到，只要有银子，替代无气泡的无色玻璃不是问题。


    
关键不是这个，原料问题都好解决，问题在于镜片的设计与磨制，对工艺与光学知识的要求在此时大明算是很高。相关人才是有，不过大多集中在江南，也是巧，情报司下江南收集《农政全书》时，正好遇上这么一、两个，经重金聘请后，年初他们欣然前来东路。


    
与周象辂的情况一下，在专利的诱惑下，他们也带了好几十个学徒，造了一批的炮镜与千里镜出来。


    
此时在王斗手上，就是拿着一根千里镜观看，黄澄澄的金属表面，制造精致，可以拉长拉短调整观察距离。由于第一批的千里镜较少，舜乡军中，只有王斗，还有几个资深千总拥有。


    
或许过个几年，想必军中把总都可以拥有了。


    
赵瑄同样拿着一根千里镜观看，有了大量实弹射击遍程出来的射表，加上这炮镜，那观测官不断报出数据，各炮的瞄准手便不断调整着炮口，一看他们的样子，就是训练有素。


    
王斗拿千里镜看着前面，听那观测官口中冒出一大堆难懂的术语，这些数学术语，在后世已经难以听到，对于后世人的王斗当然有些不习惯。毕竟后世学的都是西方数学，与古代的中国数学，完全两个不同的体系。


    
虽然个人不习惯，不过王斗认为只有让自己适应，并不打算更换。最重要的，他认为自己没能力重建一个完整的数学体系。两种完全不同的运算符号系统，不是引入几个阿拉伯数字就可以代替的。


    
况且王斗认为此时西方数学并不比中国数学高明，以阿拉伯数字来说，如果记账，为了防止涂改，还要使用大写数字记一遍，更增加了负担。而且阿拉伯数字计算能力也差了点，明末数学家朱载堉创立归除开平方法，用81位算盘以珠算进行开方计算，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25位数。


    
这种恐怖的运算量，如果使用阿拉伯数字笔算，算一辈子也算不完。这代表此时的西方数学，大大落后中国数学，王斗不可能为一己之私，做一些不自量力，不得人心的事。


    
“整调完毕，整调完毕……”


    
各炮前作为指挥官的甲长们声音此起彼落传来。


    
此时舜乡军火炮千总的编制便是一甲十人负责一炮。十人中，包括观测手、瞄准手、数名装填手、数名弹药手和管马车的驭手，以及担任指挥的甲长。


    
每甲还装备马拉火炮一门、弹药马车一辆。


    
五甲一队，四队一总，理论上一总有红夷大炮二十门，作为基本齐射单位，一个千总有八十门红夷大炮。


    
不过赵瑄目前只有十九门红夷大炮，编制只完善了一个把总，设立观测官一人，装备炮镜，指挥火炮齐射。若是各门火炮单独射击，由各门火炮的观测手报出目标参数，瞄准手校炮。


    
“放！”


    
赵瑄一声大喝！


    
“放，放！”


    
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一道道炮口冒出凌厉的火光。


    
炮弹呼啸中，一个个标靶被炸开。


    
“刷膛！”


    
火炮发射完毕后，立时一个装填手拿着炮刷将炮膛刷好，又另一人装填火药，另一人填上炮弹。装填，瞄准，发炮，从容不迫，动作快捷，王斗暗暗点头，炮兵千总的训练成果不错，这样分工合作，更显成效。


    
红夷大炮瞄准施放，需要正确的方法，大明很少有人熟悉掌握，不过赵瑄营内原来有好些个卢象升督标营的炮手，在他们的教授下，又经大量训练，千总炮队很多炮手都可做到往日轰击佛狼机火炮的熟练。


    
而此时赵瑄的火炮千总同样使用定量火药，由于完善了配方，火炮装药量与炮弹重已经可以达到一比二，可以比往日多打几炮再散热。以前连打三炮就要散热，现在可打五炮，射程也远了一些。


    
若达到一比三的程度，更可降低火炮的发热量，提升火炮发射频率，还可大大降低火炮炸膛的可能性。


    
“再放！”


    
又是一阵炮弹呼啸。


    
火炮齐射演练后又是独门火炮射击，这些炮手中的观测手与瞄准手，除了舜乡军原有的炮手外。赵瑄现在还大量招募风水先生与商行账房，这些数学人才的加入，可以大大提高舜乡军炮手的培养率。


    
看着炮手们训练有素，一个个“目标”被摧毁，王斗微笑起来，自己的军工炮业，真正蓬勃发展了。


    
……


    
从永宁城西北的军工厂及演武场回来，王斗沿城北而回，路过一个个新兴的屯堡村落，看百姓一个个在忙碌。看到自己这队仪仗回来时，他们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神情，远远的冲王斗欢呼：“将军，将军……”


    
“将军公候万代……”


    
王斗脸上含笑，在马上不断挥手，抱拳回礼。


    
路过一个屯堡时，这里锣鼓喧天，鞭炮隆隆，却是百姓在庆祝位于屯外一个新学堂的落成，看他们脸上喜悦欢笑的神情，王斗长长呼出一口气。


    
境外百姓水深火热，但以自己的能力，使东路的军民能够安居乐业，自己来到大明，就没有白活。


    
九月初九日，王斗定下了随自己出战的官将人选。


    
九月十五日，东路怕有十数万军民汇集到永宁城的东面，今日这里举行阅兵，在军民欢聚后，舜乡军明日就要出征。因此除预定的人选外，还有许多百姓自发赶来，黑压压的人头，似乎永宁城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


    
城东这个旧演武厅的围墙早没了，不过高台还在，此时在台上，除了幕府各员外，还有东路各城的守备官，很有地方士绅，兵备道马国玺与延庆州知州吴植也有前来。


    
众人欢声笑语，都是喜气洋洋，能参加这个盛大的场面，各人新奇的同时又脸上有光。兵备道马国玺脸上仍保持着矜持的神情，不时与王斗言谈几句。只有延庆州知州吴植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演武场已经与三面旷野相通，从高台看下来，立着一个又一个整齐方阵，除了近万舜乡军外。还有一些各军屯杰出的人员代表，这些人或在屯内有着声望，或做事勤勉，所以能够入选，参加等会的游行检阅。


    
这是莫大的荣耀，所以这些军户个个都努力站得笔直，脸上一副激动的神情。


    
除了这些人，下面还站着几个方阵的学生，都是从各屯学堂中选出的中高班人员，十三到十八岁，个个戴着幞头，身穿圆领窄袖青衫，腰间佩着利剑，便如唐宋时的武士，这也是他们平日的装扮校服。


    
此时这些学生脸上皆是抑止不住的兴奋之色，很多人看向台上的王斗，眼中都充满狂热。


    
他们皆是军户之子，因为王斗，家人才能吃饱穿暖，在这个灰暗的年代活下去，他们也才能够免费教育。平日听着家人与乡邻对王斗的拥戴，加上教师的灌输。耳濡目染下，他们都对王斗充满崇拜。


    
对他们的教育，王斗要求德才兼备，文武双全，这些学生英气勃勃，他们是东路未来的希望。


    
对这些学生，兵备道马国玺也是关怀备至，经常到各个学堂去嘘寒问暖，劝慰他们要忠君为国，每次延庆州知州吴植必要随行。


    
对王斗在东路大兴教育，推广圣人教化，整个东路都是赞誉。不过王斗让学生佩剑，却颇有些人在暗中说道，佩剑，那可是秀才才有的权利，这些学生……


    
对此，兵备道马国玺默认，并没有说什么。


    
除此以外，便是无边无际的东路百姓，十几万人非同小可。


    
“升旗。”


    
“施礼！”


    
锵锵作响，不说台上的王斗等人抽出佩剑，便是台下所有舜乡军，几个方阵的学生，都一率抽出他们的佩刀佩剑斜指，一片明晃晃的寒光，沿着一个一个方阵过去。


    
马国玺，吴植等人明显被吓了一跳，不安地看看王斗。


    
下面的百姓却兴奋起来，难得的大场面啊，或许今日之后，许多人将永世难忘这一幕。


    
鼓乐声中，大明的日月旗缓缓升起。日月旗可说是大明的国旗，又可说不是，因为朝廷并没有实在意义确认。


    
此旗由来，隆庆开关后，对外贸易迅速发展，大明船只按照国际标准悬挂这种旗帜区别于葡萄牙、荷兰等国船只国旗，成为当时事实上的中国国旗。


    
蓝底，红日、黄月重叠图案的旗帜不断升起。看看旗帜，看看下面肃立的舜乡军及学生们，马国玺慢慢眼眶有些湿润，吴植更是哽咽起来。台上一些乡绅也是长吁短叹，大明啊大明，你可……


    
这种气氛，台周边围观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有些人若有所思，有些人则是作揖行礼。


    
看着旗帜升起，王斗也是心潮澎湃，这种升旗仪式，是今年初他开始试行，以前只在学堂，引得很多人前去好奇观看，成为各茶楼酒肆津津乐道的话题，今日这十几万众大阅前升旗，却是第一次。


    
“礼毕！”


    
等旗升到头，张贵大吼一声，他作为今日的主持人，为了这场事，好几天没睡好。


    
又是一片锵锵兵器还鞘的声音。


    
脚步哗哔作响，却是几个方阵中的学生按剑大步而来，四个方阵，每个方阵五百人，计有二千人。他们队列当然没有舜乡军走得那么齐。不过这些学生个个小脸严肃，神情认真。


    
他们整齐而来，离演武台五十步停下，一个英俊的学生出来，回头冲方阵喝道：“你来自哪里？”


    
方阵中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回答：“我来自山西。”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辽东。”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真定。”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保定。”


    
“我来自中州……”


    
众人齐声道：“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然，我们都有共同的家，东路。”


    
整齐的歌声响起：“一或口中国，一瓦顶成家，都说国很大，其实一个家。一心装满国，一手撑起家，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在世界的国，在天地的家，有了强的国，才有富的家……”


    
几个方阵的学生都在无比认真地唱着，接着他们，各个方阵的舜乡军也一齐唱起来。受到歌声感染，慢慢周边十数万百姓同样齐唱，歌声越发雄壮，似乎要刺破云宵。


    
马国玺等人脸色发白，眼前的情形让他们感觉非常陌生，这股从未见过的力量让他们不知所措，他们不知该如何驾驭。


    
王斗眼眶有些湿润，这首《国家》，为他年初“所创”，作为东路的路歌，原本只在学堂中推广。其实王斗当时担忧“水土不服”，这类与大明不一样词调的歌曲，可能会在军民中遇到尴尬，无法推广。


    
让王斗意外的是，学生们很快接受了这首歌，慢慢扩展到军队，再扩展到东路百姓中间，成为真正的“路歌”


    
看着十数万人齐唱，台下很多人更激动得泣不成声，王斗猛然心中一酸，泪水也是涔涔而下。

第363章 军临中州


    
崇祯十三年十月初四日，真定府境内。


    
“今兮，今兮，今兮今兮今今兮，黄沙万里一片战斗声，一二三四……”


    
激昂的旋律声中，在行军鼓点的奏鸣下，一只浩浩荡荡的铁甲大军正精神抖擞的往南而行。他们中有一半是骑兵，或是骑马步兵，众军士全副武装，身披甲胄，一路唱着军歌，士气高昂。


    
“诸君，再加把劲，日落前，我们赶到赞皇，就可以扎营歇息了。”


    
中军部一个抚慰官大声鼓动。


    
“护！”


    
暴喝声首先从他周边响起，然后那应诺声便随着铁甲长龙此起彼落的传来，中气十足。


    
“将士们状态不错！”


    
回头看了身后的队伍一眼，王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他领大军从永宁城出发，每天基本保持六、七十里的行军路程。短短十几天，就走了上千里的路程，而且无人掉队。


    
这种行军效率，王斗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此次随他出战的大军，连王斗护卫总在内，还有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温达兴，赵瑄等甲等军战士。又有孙三杰的辎重千总，吴争春、沈士奇、高寻等三部的乙等军战士，计有七千人。


    
这几千大军中，除了孙三杰的辎重千总外，余者甲等军战士人人有马，不过乙等军战士就没有马了，他们身上还或披棉甲，或披铁甲，加上余者兵器装备，一身负担怕有几十斤重。


    
上千里路走下来，全靠步行，这辛苦可想而知。


    
好在盔甲受力的是全身，很大程度抵消了铠甲重量，而且选入新军的，都是身体素质非常优秀的青壮。更经过军中数个月的艰苦训练，营养补充也非常良好，各人的体质都有了质的飞跃，长途行军，并没有对他们造得很大的影响。


    
能随军出战，这几部的新军都深感荣幸，一路行军唱歌、击鼓，他们的士气，始终保持。


    
“赞皇守备是许小娘子，老相识了，到了那里，我大军应该可以补充好几日的粮草。”


    
王斗身旁的温方亮打趣道，引起众人一片笑闹，王斗也是微微一笑。


    
大军以牵线阵的行军阵列展开，不过温方亮，高史银，孙三杰等人都聚在他身旁，各人部中，以中军官领军前进。此次王斗领军出来，军士七千，连战马骡马，马匹有五千多匹。


    
以大明的食量来算，人日食一升，马日食三升。这样七千军士，一天需要的粮食在74石，战马与骡马约需要165石，人马合起来一天就需要240石粮草，一个月就需要7200石粮草。


    
孙三杰的辎重千总有马车四百辆，一次只能运送粮草二千石，供大军几日食用。所以此次王斗出动马车一千二百辆，除辎重千总外，又以两部乙等军士押送，随军粮草共六千石，有如三个辎重千总。


    
就算如此，随军的粮草，大军也吃不到一个月，更不要说马匹的食用率只是以最小估算，种种隐性的消耗，随军粮草能支持的天数更少了。所以王斗的原则，第一拿出兵部行文，让沿途州县至少供应几日粮草，实在没有的，就在当地购买，最后才吃随军粮草。


    
在保定府与真定府还好，韩朝在涞水，虎大威现在调到保定任总兵。韩朝是王斗部下不用说，虎大威与王斗相识，途中消耗的粮草都可以快速得到补充。


    
便是在真定府的定州等地，王斗曾救过当地乡绅百姓的性命，舜乡军经过时，得到热烈的欢迎。多不敢说，三到五日的粮草供应没问题。眼下更要进入赞皇，粮草补充也好，让王斗忧虑的是进入中州后……


    
“情报司在中州，在湖广诸地积粮可有完善？”


    
王斗策于马上，缓缓说了一声。


    
温达兴忙道：“回将军，自去年起，我情报司联合东路大批商贾，依将军指点之城镇，刺探流贼敌情，大力购买粮草，以为军需之用。依下官手中的统计，郑州，开封，洛阳，随州，襄阳诸地，我情报司各细作手中，都囤积有可供大军食用数日到一个月的粮草。”


    
“不过……”


    
温达兴说道：“眼下大明各处大旱，特别中州之地，斗米千钱，甚至万钱，富家多闭粜，这粮草的购买，越来越难。上几个月，湖广，苏、松诸府大水，斗米七、八百钱，街坊罢市，乡村闭户。虽多耗心神，也可以买到粮草，不过这花费又多了数倍。”


    
王斗淡淡道：“银子不是问题，只要可以用银买到粮草，便是耗费再多银钱也无妨。”


    
他心下叹了口气，明中叶时，一两银子可以买米两石，现在十几、二十两银子都买不到一石粮，这百姓怎么活啊。


    
听了温达兴的话，身旁各人都是兴奋的窃窃私语。依王斗计议，参谋司定下方略，便是在河南，湖广一带活动，看看那些流寇怎么打仗。依这个方略，早在去年，王斗已经布局河南，湖广一带。


    
东路大部分商人，现在与王斗一条绳上的蚂蟥，很多人经挑选后充任舜乡军细作，奉幕府之令，前往这二地买卖经营，资金不足的，由幕府资助。


    
王斗对他们的要求，便是源源不断将各地情报收集上来，汇集到各城的情报司细作手中，还有囤积粮食，以为现在大军军需之用。作为护卫，还有监视，一队一队，一甲一甲的舜乡军随他们前往，乔装打扮，散到了这两省之地。


    
高史银高声道：“有了粮草，将士们吃饱喝足，这天下间，有谁是我舜乡军的对手？”


    
温方亮嘻笑道：“如将军所料，流贼又在中州闹腾了，待我舜乡军前去，杀得他们连亲娘都不认得。”


    
周边又是一阵狂笑。


    
现在舜乡军中，盛传定国将军王斗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可以与诸神勾通，预知未来之事，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就是证明。果然现在流寇又开始在河南折腾，今后舜乡军数月都在这里打仗，王斗事先的中州布局，成为舜乡军胜利的重要保障。


    
“好了！”


    
夜不收已经在前方找到了供大军扎营的地方，王斗看看天色，传下命令：“李千总的骑兵与各部炊事车快马先行，有马步军随后跟上，余者军士也要加快步伐，半个时辰之内，到达赞皇城下，全军吃饭歇息。”


    
舜乡军军律，每次快到扎营地时，骑兵与各部各总的炊事车派到前面，这样马匹可以早点歇息，步军一到，也有现成的饭菜等着，让士兵不会忍受难熬的等饭之苦。


    
“加快脚步。”


    
“唱起歌来！”


    
在王斗传下命令后，大军明显加快了步伐，激昂的歌声中，这只大军滚滚向前而去。


    
……


    
申时中刻，舜乡军到达赞皇，许月娥早得到消息，带着城内各官将，在离城数里的地方迎接。


    
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许月娥受封为赞皇守备，依王斗手中的情报，她事实上控制着赞皇，临城，元氏，高邑诸地。她现在手上的力量，约有骑兵一千多人，人人有甲，步兵三、四千人，一部分有甲，相比附近的官兵力量来说，算是兵壮马壮，各方争先拉拢。


    
她原来在赞皇等地就斩杀了两百多个清兵，声名大振，远近闻名。巨鹿之战后，部下战力更强，特别她是宣府镇总兵杨国柱的义女，真保镇总兵虎大威也与她相识，种种原由下，许月娥在赞皇等地声望无双。


    
她在赞皇等地征收保护费，摊派养兵费用，每城每镇，过路商贾，每年交纳多少，对不服从者颇为狠辣。


    
在她的经营下，赞皇各地有若一个小王国，不过当地官员都不敢说什么，不说许月娥的关系，若是逼迫太过，一怒之下她跑去做贼寇，上官与朝廷追究起来，倒霉的只是这些当地官员。


    
不过除了定额之外，许月娥倒不征收其它费用。而且在她的管束下，境内马贼、流寇绝迹，那些兵痞也不敢过份招摇。她还经常赈济灾民，鼓励农桑，相比境外之地，该处百姓算是生活安定了。


    
本地士绅称赞她为秦良玉，冼夫人第二，保定总督杨文岳称赞她为女中豪杰，对她大力拉拢，承诺不久后保举她为游击将军。


    
在杨文岳看来，许月娥麾下兵马战力很有可能超过自己的督标营，超过镇内普通营兵更没问题，其部更敢与东奴作战，这样的人不拉拢，拉拢谁？


    
对许月娥的发展，王斗也关注后，不过参谋司与情报司研究过她麾下战力后，王斗就不以为意了。许月娥部下战力，相比当地官兵与附近流寇是不错，不过与舜乡军当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依参谋司看来，许月娥的一千骑兵，用马队来形容更为适合，舜乡军只需派出一总两百人的骑兵，就可以打得她的一千“骑兵”溃败。再派出数百的舜乡军，就可以打得她的几千人狼奔豕突。


    
当年因舜乡军军律的失误，导致了许月娥这样的人物出现，对于她的发展，王斗只是默默关注，她在赞皇等地经营，未来对东路是好是坏，王斗还在思考。


    
“从赞皇到郑州，开封等地还有一千多里，估算十月下就可到达。到了那边后，如何跟兵部与杨嗣昌交待，找借口留在河南，湖广等地呢？”


    
兵部给王斗的檄文，需要三个月内赶到四川，听由杨嗣昌节制派令。


    
王斗当然不会傻呵呵的赶到四川去，不过如何想方法留在河南之地，却是需要王斗考虑的问题。对这个问题，参谋司是没办法的，不过王斗知道历史进程，却有大把的借口可寻。


    
王斗在思索的时候，许月娥正在屋内忙碌，为王斗铺床叠被。


    
王斗大军到达赞皇后，许月娥在守备官厅内为舜乡军诸将宴请，并在城内为各将准备了舒服的房间，王斗则歇息在守备府邸内。看许月娥忙忙碌碌，王斗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这个场景很熟悉，当年在赞皇山寨内，许月娥也是如此。


    
忙碌的时候，许月娥还是那样的沉默，差不多快两年不见，她的容色更为坚毅，身穿紧身战袄，绫帕包头，英姿飒爽的味道却没变。


    
铺好床后，她走了出去，不久端来一盆热腾腾的洗脸水，看她抢了自己的活，院外的谢一科与众护卫都是面面相觑，远远的探头探脑。许月娥拧好面巾，递给王斗。


    
王斗搽了脸，舒服地呼了口气，将面巾递给许月娥，说道：“许娘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不成个家？”


    
王斗记得许月娥比自己小几岁，也有二十四、五岁了，在大明算是老姑娘，却一直没听闻她成亲的消息。念在同乡的份上，王斗认为应该关怀一下。


    
许月娥脸色一变，说道：“残花败柳之身，哪敢奢望？”


    
她似乎有些生气，端着洗脸水出去，在门口留下一句话：“奴只想来日杀尽鞑子，别的什么也不想。”


    
“哗”的一声，却是许月娥将洗脸水重重倒了出去，吓了院中的谢一科等人一跳，连忙四散。


    
王斗坐在椅子上沉思半晌，拿出戚帅的《练兵实纪》观看。


    
脚步声响起，却是许月娥回来了，她又端着一盘热水，一直走到王斗面前。然后扯过一只小板凳坐下，轻轻的为王斗脱去鞋袜，王斗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看自己的书。


    
许月娥用手试了试水温，轻轻的将王斗双脚泡到脚盆里，仔细的为他洗起脚来。


    
许月娥的手很粗糙，掌心甚至有一些老茧，她脸上皮肤也有些黑，似乎出现几个雀斑，肤质不要说与纪君娇相比，便是与谢秀娘也不能比。或许是日晒雨淋，舞刀弄枪的结果吧，只有颈部皮肤倒是白腻如玉。


    
王斗沉默，许月娥也是一声不响，她为王斗洗着脚时，双手似乎有些颤抖。


    
为王斗洗完脚后，许月娥脸上露出喜悦满足的神情，她对王斗说道：“将军，你行军辛苦，早点歇息吧。”


    
她端着洗脚水出去，并为王斗带上门。


    
良久，王斗摇了摇头，又看起书来。


    
……


    
第二日，舜乡军起程，许月娥送出十里之外，她还为大军提供了五日的粮草，正好补充舜乡军自定州下来的消耗。


    
大军进入顺德府的内丘县时，王斗往东面看去，离内丘县东边一百多里外就是巨鹿，崇祯十一年王斗曾在那边血战。当年在那边战死了很多人，那些阵亡的舜乡军士，当时撤退匆忙，只得带回一些遗物衣冠作为衣冠冢。


    
崇祯十二年王斗回到保安州后，相继派人前往巨鹿，将将士的遗体带回舜乡堡安葬。


    
听闻当年的战场蒿水河边，现在建了很多庙宇，每年香火旺盛，巨鹿当地百姓，都祈求卢督臣与舜乡军在天英灵保佑他们家宅安乐。当地官府的祭拜仪式，也每年进行。


    
看王斗驻马眺望，温方亮轻声说道：“将军，可否要前往巨鹿一行？”


    
王斗轻叹一声：“待班师回来，再去吧。”


    
十月初八日，王斗领军进入彰德府，这里已经是河南布政司的地界。


    
王斗骑在他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环顾四周，内心一阵一阵的抽动。


    
眼前的景色，有如地狱啊。四周黄乎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树叶，看不到树皮，看不到草叶，因为全被吃光了。没有树皮，光凸凸的树木在黄土地中颤抖，一阵风卷来，就是扑面的尘土。


    
地上也看不到河流，因为全部干涸了。田地，河流，全部是渗人的裂缝，天空中一阵接一阵的“乌云”而过，那是铺天盖地蝗虫飞来才有的效果。


    
所过城镇，大多一空，饿莩遍野，骸骨纵横，各样倒毙的人比比皆是。余下的人，也是睁着一双诡异的双目，那是饿昏头的表现。让王斗不能忍受的，成群结队的人，去割那些倒毙人的肉吃，被捐弃的死去婴儿到处可见。


    
初时王斗极为愤怒，下令将吃人的人赶开，收容尸骨，又散发一些军粮赈济。


    
不过沿途这些情景太多了，若军粮散完，舜乡军又吃什么呢？王斗知道这两年整个大明北地大旱，虽出了东路沿途情景不忍卒睹，不过保定府与真定府还好些，进入顺德府后，这所见所闻……


    
王斗长叹一声，秦轶作为幕府书吏，此次也是随军，他泪流满面，猛然仰天高呼：“老天爷，你睁开眼吧！”


    
身旁各人都是呆呆出神，众军士的军歌也已经唱不出来，四周一片诡异的寂静。


    
此时众军己过了沙河，前方是一个城镇，虽是正午，却不见一丝炊烟，怕里面的人早已或死或逃了。忽然路那边一声凄厉的嚎哭传来，似乎是女子的声音，王斗脸一沉，温达兴喝道：“去看看。”


    
立时几个夜不收越众而出，快马往那边奔去。


    
还没奔到，已经见几个女子啼哭着出现各人眼前，她们脚步踉跄，身后还追着几个男子，各持木棒。看见夜不收骑兵们，一些女子尖叫着往旁边奔去，声音绝望凄苦。


    
只有一个女子奔来，用当地口音大声哭喊：“军爷，军爷，他们要吃了俺……”

第364章 立誓、开封府


    
“嗖”的一声，一根利箭射穿为首那持棒男子的头颅，接着那夜不收左右开弓，追来的几个男子纷纷中箭飞扑出去。


    
“啪！”的一声，却是另一夜不收瞄准最后一个男子开了一铳，随着他手铳的硝烟冒出，那男子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一连向后退出数步，最后直挺挺的摔在地上。


    
这下兔起鹘落，往旁边奔去的那些女子似乎吓呆了，个个跪在地上叩头，那奔来的女子回头看了一眼，也是惊恐地扑在地上，大声尖叫：“不要杀俺，不要杀俺……”


    
一匹马到了她的跟前，第三个夜不收满腮虬髯，他看了这女子一眼，将一物抛在她的面前，那女子迟疑地捡起来，随后欢喜地叫道：“是大饼，是大饼……”


    
她机谨地住了嘴，一把将饼揣入怀中，就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享用。不过她的声音已经引起身旁那些女子的注意，她们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抢夺。


    
“啪！”的一声，又是手铳的响声，这夜不收掏出手铳对天放了一响。


    
那些扑来的女子惊慌叫了一声，赶忙又往回跑去，跑了几步，再犹豫地停下。


    
趁这个机会，那女子躲到一个土堆后面，将怀中大饼取出，拼命塞入口中，她吃得太急，似乎噎着了，拼命咳嗽起来。


    
一个水壶又从天落在她的身前，顾不上这水壶从哪来，这女子赶忙取出壶塞，将内中的水往口中大口倒去。


    
“给你们的。”


    
先前开铳打死那男子的夜不收已经下马，从马上行囊内取出几张大饼，对那几个女子示意。


    
这夜不收很年轻，脸上带着阳光般的笑意，虽然他说话口音让那些女子难懂，不过他手中的大饼各人却是认得。那些女子犹犹豫豫上来，飞快抢走他手中的大饼，各自找个安全的地方大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东张西望，随时保持着逃跑的姿势。


    
看这些女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这夜不收感慨地摇了摇头。


    
一块饼似乎不够她们充饥，看那两个官兵凶神恶煞的样子，只有这个年轻的官兵神情温和，所以她们都挤到这个夜不收的身前哀求：“军爷，再给一块饼吧，让俺们做什么都行。”


    
一个女子更是一边哀求，一边抓起那夜不收的手放入自己胸内，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这夜不收颇为尴尬，回头向舜乡军这边看来。


    
王天学自崇祯七年进入靖边堡时，已经跟随了王斗多年，现在也是舜乡军中的首席医官，他说道：“这些妇人饥寒日久，不可过于饮食，否则有暴亡之忧。”


    
王斗点点头，说道：“将她们带过来吧。”


    
那些女子被带过来，看这边的铁甲大军，一色的虎狼男子，她们都极为害怕。


    
似乎刚才那年轻夜不收给她们大饼吃，而且神态温和。所以她们潜意识中，认为这夜不收是“好人”，个个畏畏缩缩地挤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还拉着他的衣袖。


    
这群女子有六个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站着的时候摇摇欲坠。看不清她们长相，不过猜测应该年轻，否则年老体弱，在这灾荒年中根本活不下去。


    
听说王斗是这些官兵的头领，神情也颇为温和，不象要害她们的样子，几个女子略为放心，个个跪倒叩头哭求：“将军，收下俺们吧，做牛做马，做什么都行，只求给一口饭吃。”


    
众人都是叹息，镇抚迟大成道：“军中不可随有女子，免得扰乱军心。”


    
王斗沉吟半晌，招来孙三杰，暂时将这几个女子安置入辎重千总中，未来再做安排吧。


    
看看时近午时，这小镇不远处就是当地一条人称洛河的河流，不过河水已经干得差不多，到处是一道道裂缝。王斗下令舜乡军在这里歇息造饭，又派出中军抚慰官去询问那几个女子详情。


    
那几个女子不顾体虚，已经要求干活，只惟恐大军抛弃她们，她们已经看清了，这只军队与众不同，在这里，似乎可以活下去。不久抚慰官回来，连声叹息：“惨，真是太惨。”


    
这几个女子便是本地居民，都是彰德府武安县附近的人氏，当地接连几次大旱后，这米价便一路上涨，特别商人富户闭市，最后粮食都买不到。


    
依大明这种生产力，若是物价高过平日的两三倍，各地便要大饥荒了，更不要说这种物价高达十倍，二十倍的。民众从吃树皮，吃草根，吃蒺藜，发展到吃土石，吃完这些后，便开始人吃人了。


    
家人，兄弟，朋友，乡邻相互而食，这基本的伦理道德已经不存在。发展到最后，便是成群结队的壮男手持棍棒，去挑选那些妇孺下手，却没人敢救。


    
听闻本地及附近的城池，除了城内及郊关，各地村落不是饿死完毕，就是成为匪贼，“吃人队”，余下的人人自危，担心成为他人口中之食。这几个女子幸好运气好，遇到舜乡军经过，否则也将成为那些饿晕头男子的口中食。


    
长吁短叹声响起，秦轶道：“自崇祯年起，中州每岁大饥，环山皆盗，草根木皮食尽，便以人为粮。父母食子女者，子女食父母者，未成人孺子转盼不见，每中夜彷徨，闻呼号啼救之声，皆奸人用计噬人。此伤心酸鼻，尝不忍闻……”


    
秦轶越说越是难过，他是南阳人，每每灾荒，便如这彰德府一般，感同身受，怎能不让他看着流泪？


    
高史银大骂：“还是当地官将无能，否则我东路怎么没人饿死，大明别的地方就这么乱，这么苦呢？”


    
温方亮道：“只有在将军的带领下，才能扫平天下一切不平，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都是点头，王斗闭目无语，罕见的灾荒一场接一场，特别以河南为重，这也是为什么河南之地流寇特别蓬勃的缘故。剿寇，是政治问题，而非军事问题。


    
……


    
当日傍晚，舜乡军到达武安县城外，安营扎寨后，孙三杰照例拿着兵部的公文，进城去向城内知县要粮。


    
不久后，他回来，却是两手空空，一斗粮也没要到。依他说的，当地知县以无粮为脱辞，根本不愿发粮。


    
王斗大怒，大军从赞皇过来，沿途已经散了近千石军粮，此行虽随军带了大量的银两，不过商户富户闭粜，买粮也极为艰难。不在各地州县官仓补充粮草，可能随行的军粮都不够走到开封府。


    
他对温方亮喝道：“温千总，你带一总军士进城，去将那知县抓来，本将要看看，在我大军面前，他敢不敢不给粮。”


    
温方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对王斗抱拳施礼：“末将领命！”


    
军营外喧哗了一阵，接着那喧哗声响到城内，很快的，彰德府武安知县窦维辂被几个舜乡军扭着进来。


    
出乎王斗意料的，窦维辂很年轻，不到三十，温文尔雅的样貌。他被几个舜乡军扭着，却也不惊慌，眼光扫了帐内各人一眼，便盯在王斗身上，斜眼相睨。


    
王斗瞟了他一眼：“我大军奉命剿贼，千里迢迢，兵部行文在此，你为何不给粮？”


    
窦维辂微微一笑：“久闻定国将军威震南北，皇上亲封勇冠三军，舜乡军也是仁义之师，将军如此，可不是待客之道。”


    
他说话时带着皖地口音，倒不是中州各府之人，也是，大明向不得本省人为官，特别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要求更为严格，甚至让“南人官北，北人官南”，不过后来就不限南北了。但除了学官外，本省人不得在本地为官倒是铁律。


    
窦维辂对自己这么了解，倒让王斗有些意外，他让窦维辂坐下，又问起他不愿给粮的原因。


    
窦维辂猛然失态狂笑起来：“人死光了，自然没粮了。”


    
他狂笑，语音中又带着哽咽：“将军或许不知，本县原编户口一万三十五户，然年初编计，己死绝八千二十八户。原编人丁二万三百二十五丁，逃死有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丁，这还是年初，现在还余多少，本县也是不知。”


    
“然此，本县还要承担三饷银四万四千余两，漕米二千三百余石，辽米豆一万二千五十三石，临清仓米六百八十八石，禄米八百四十二石。此方种种，本县之残存二千户，一千八百余丁，又如何差粮支给？”


    
他神情忽然变得坚决起来：“灾情日窘，眼见本县便要绝户，本官已然决定，将库中所有粮米散给灾民。”


    
王斗道：“那你如何向朝廷交待？”


    
窦维辂诡异一笑：“无妨，下官已然打定挂印归去主意。”


    
他摇头晃脑诵吟：“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啊，这就是下官之心随所愿。”


    
王斗看了他良久，叹道：“窦知县，你回去吧，方才多有得罪。”


    
窦维辂道：“不忙，方才下官入了营来，见你军中似乎粮草甚多，为苍生黎民计，还请将军拔出一部粮草，赈济武安百姓生灵。”


    
王斗哑口无言，对窦维辂的无耻，他无话可说。


    
……


    
第二天一早，王斗领军离开了武安县，他心情有些不好，不但没要到粮，反而贴进去几百石粮草。


    
不过这些粮食用来赈济灾民，王斗心内好受些。窦维辂自然千恩万谢，赞王斗不愧为国之栋梁，舜乡军不愧为仁义之师，只有王斗有苦难言。


    
“今流亡满道，骴骼盈野。阴风惨鬼磷之青，啸聚伏林莽之绿。胁臂小骨，狼藉于道，每郊行，足履于上，搰搰有声，如在麻秸上……”


    
大军一路而来，每过一城，不是人相食，就是揭竿傲嘨，此情不忍闻，此景不忍睹。大军行到淇水时，全军呆呆看着对面，那边正有数百人投河自尽，他们争先恐后，似乎赶赴什么极乐世界一样。


    
身后传来各部抚慰官的声音：“大伙都看到了，若不是进了东路，你们家人便如现在一样，不是成为他人口中食，便是生不如死。你等都需珍惜现在的好日子，奋力为定国将军杀贼，不可懈怠。”


    
所有的士兵都是拼命点头。


    
王斗默默策于马上，淇水很宽阔，虽是大旱，所余之水仍多，江风吹得他火红的披风大氅高高飘扬。


    
呛啷一声响，他抽出自己的利剑，身旁各将都是瞧着王斗。


    
王斗以指弹剑，剑作龙吟，他内心对自己道：“我王斗发誓，我会让天下重归太平，让这中国之地成为桃源乐土，不论谁挡我的脚步，我都会将他除去。”


    
……


    
崇祯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下午。


    
王斗领舜乡军到达黄河北岸的于家店渡口，这里已经属于开封府，过了黄河不远就是开封城池。


    
猛然见到这气势磅礴的黄河之水，王斗不由呆住了，后世他并没有见过黄河，今世也是第一次见到。


    
人说黄河是中国之民的母亲河，不到黄河非好汉，那金黄色的河水汹涌澎湃，似乎千年不变的流淌着，有如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迈着坚实的步伐，只是那样冷静的走着，走着。


    
不但是王斗，便是大部分舜乡军，都被这道一眼望不到边的浩荡河流震住，他们在东路，在保定，在真定，在辽东，哪有见过这么宽广浩荡的河水？很多人都震于这大自然之威，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浊浪翻腾，怒涛汹涌的黄河水又有如悬在头上，一道一道高高的河堤下面，是广阔的平原，星罗棋布的城池村镇。那黄河水，便高高地悬在沿岸千百万生灵的头上，让人担忧这滔天的浊浪什么时候冲破堤岸，毁灭周边的一切。


    
好在这一切暂时没有发生，虽然王斗知道第三次开封之战，开封的河堤就被人掘开，死难者以百万计。


    
近了开封，也才让王斗感受到一些人间的生气，这边灾情稍稍轻一些，虽然还是流民满地，村镇萧条，但总算有一些正常的生活与商业秩序。


    
对面就是开封府城，原有的居民，加上差不多大部分河南富户与官员家眷都迁入这座城内，开封府城的百姓己近百万。如此多的人口，每日需求都非常庞大，仅这黄河之上，便运货的商船不断，商旅争渡，各样口音的人都有。


    
过河是个问题，好在开封这段河口，船只众多，那些平底大船，一次可运送人马数十。公平买卖，愿意花钱的军队还是受欢迎的，王斗对银子丝毫不在意，船家们可在意了。


    
加上王斗安排在开封的一些东路商贾也帮忙联络。很快的，孙三杰的辎重营找来了大量的船只，约有数百，内中还有许多的羊皮筏子。到了第二天下午，舜乡军全军过了黄河，达到开封的西门之外。


    
照例的，王斗准备在开封府打打秋风，要粮。


    
行军到现在，由于一路散去不少，他军中的粮草，只余一小半，再不补充，已经走不多远了。王斗计划中，能免费要到粮最好，再不行，他安排在开封城内的东路商贾也囤积了一些粮草，应该可以满足军队大半月需求。


    
虽然见过宣府镇城及京师的城墙，远远看到开封府的城墙，王斗还是震撼一把。


    
城周估计有二、三十里，全城包砖，城墙非常厚实。特别那环城壕沟非常引人注目，壕沟四道，每道约宽五十丈，深估计有四、五丈。五座城门的跨濠处，全部修筑城门桥，那吊桥用榆槐木制造，看上去就如一座桥般。


    
拉吊桥的时候，用铁索、铁环、铁轮转槽，拉起便易。若城外有警，楼上很快便可挽起，而且那吊桥拉起后，榆槐木的制料，坚固非常，还可以用作护门。


    
王斗感慨，这么坚固的城池，若守军稍稍有力，想攻破是非常艰难的事，怪不得历史上李自成要三打开封。


    
兵部行文已经送入城内，王斗静待消息传回，没要到粮他肯定是不走的。


    
在这个时候，王斗还招集开封府内的东路商人问事，这些人，主要是保安州商人。


    
若论东路之商人，以保安州商人与王斗关系最“铁”，他们奉幕府之令，汇合一些舜乡军细作，在开封府等地买卖经营，还有很大作用，就是收集附近的情报。


    
“闯贼李自成入河南来，联合一斗谷、瓦罐子诸贼，号数十万，在豫西连破鲁山、郏县、伊阳、宜阳、偃师、灵宝、诸县，官兵连遭失败。数日前，听闻永宁城破，万安王及城内诸豪绅死难。”


    
“路人传言，闯贼有围攻洛阳的打算。”


    
河南西北的战情，虽然开封地方官府极力隐瞒消息，不过还是有许多传闻过来，听闻周王及巡抚李仙风，布政使梁炳忧心忡忡，如果李自成真的围攻洛阳，那该如何是好？


    
李自成突然冒起，声势浩大，听闻他的军队已经发展到几十万，开封府兵马不到一万，想救援也有心无力。


    
虽然以洛阳的城池深厚，各人以为李自成不可能攻下，但就怕有个万一……毕竟永宁城破，万安王死去，洛阳非同小可，那可是藩王的所在地，更是当今皇帝的叔父。

第365章 若贼围洛阳，我该如何？


    
“本月初，登封贼李际遇以岁饥暴乱，旬日间聚众数万，攻破登封，前往投李闯诸贼。”


    
“豫西之地，多有贼人起事，听闻诸地纷纷，多有小儿传唱民谣。”


    
王斗问道：“什么民谣？”


    
那些商人说了，其中两首特别有名：“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王斗心想：“李岩等人已经归降李自成了。”


    
这些商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对河南之事表示担忧，商人对时局其实是最敏感的。各类消息来源，比官府还灵通。王斗静静听着他们说话，他手中有情报司在开封等地的详细情报，不过听听这些商人说话也好。


    
各人言李自成有数十万众，王斗认为不可能，李自成初入河南，约有骨干心腹一千多，就算一斗谷、瓦罐子、李际遇等人投靠。连上那些饥民，可能有十几万众，几十万之说，只是路人传言罢了。


    
围攻洛阳的可能倒是真的，历史上李自成便攻破了洛阳，其实不是攻破，是那些守城官兵自己开门的。洛阳城池与开封一样坚固，更有总兵在内，如果守兵稍稍用心点，如开封城池一样，李自成也只能拿洛阳干瞪眼。


    
洛阳城落，有可能是那两首民谣的鼓动，政治攻势有时比军事攻势还可怕。


    
王斗接下来问起那些商人在开封府储粮之事，各人约购买了五千多石粮草，合计花了好几万两的银子。河南灾祸越甚，能买到这些粮草，各商人已经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王斗也不能要求他们更多。


    
这些粮食给王斗时，将在他们购买价格的基础上略抬一些，作为他们的辛苦费，拿着王斗批的条子，回东路再给银子。


    
他们当然相信王斗不会不给钱，作为回报的好处当然很多。其中有一点，未来王斗经营塞外后，这些帮助过王斗的商贾，可以在外面大规模圈地，圈占草场，这引起东路很多商人的兴趣，很愿意作王斗大军的马前卒。


    
随后王斗又问他们在开封等地的商业经营，都是叫苦，言道生意难做，能赚钱的行业都被人垄断把持，想插进一脚非常艰难。


    
其实开封人口众多，商机应该也多，比如城内便有河南布政司、开封府治及各级官衙，大批的官员及家属都在城内，还有大量的退休官宦、乡绅寓所。


    
除了这些，开封城内更有其特产，藩王府。


    
诸藩中，以周王最是会生，其封地便是开封府，繁衍到现在，周王宗室子孙已经有五千多人，封为郡王的就有四十八位，城内王府林立，除周王府外，还有曲靖王府、华亭王府、原武王府、瑞金王府等等等等。


    
每个亲王、郡王，都设有专门的文武官员、兵丁人役。整个开封府，可说由周王府为中心，大大小小为他们服务的官吏军士，加上围绕他们运转的百姓商人，构成了开封人口的各样群体。


    
所以没意外的，城内商业，大多是为周王府及各官员贵族们服务，数百年下来，城内商业都被当地官商所垄断，外地人想插进一脚，何其艰难。东路这些商人来到这里，当然不愿做那些走街串巷的货担郎，或是一些很小的买卖。


    
王斗也是沉吟，自己势力没有发展到中原等地，没办法为这些商人提供庇护。官商，官商，这时代实力最雄厚的就是官商，他们在各地根深蒂固，不是高官或是高级军将，他们庇护下的商贾是无法插足各地的。


    
而且这时候乱世纷纷，土匪遍地，流寇满野，除非军队护送，否则不要谈长途运输，眼下大明路况也不行，物流跟不上。最重要是，东路能卖什么呢？


    
粮食，铁器，武器，未来可能是东路的招牌，不过这些，王斗都不会向外出售的。


    
……


    
那些商人走后，王斗在中军大帐招集各将议事，聚集在帐内的便是迟大成，谢一科，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温达兴，孙三杰，赵瑄，吴争春，沈士奇、高寻等诸位千总。还有一些随军的幕僚文书。


    
其中又以温方亮，高史银，孙三杰节制吴争春，沈士奇、高寻三位乙等军千总。


    
东路有钟显才、杨国栋，钟调阳，雷仙宾等沉稳的人坐镇，几部甲等军，乙等军在内，想必没人敢打东路的主意。除了王斗，也没有人可以调动东路的舜乡军队，任何人敢有什么歪心理，都会遭到留守的舜乡军无情打击。


    
王斗一一看向各人，此次随军出战，众将都是荣幸，要知道，每次出征，各将都是抢破了头。特别吴争春，沈士奇、高寻三人，神情中颇有激动之意。


    
不过吴争春是沉默之人，高寻是城府内敛之人，面上神情都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有沈士奇脸上颇有意满之色，昂然坐得笔直，不时还向对面的吴争春瞥去一眼。


    
其实在崇祯十二年吴争春与陈酥娘成亲后，沈士奇多少放下心来，这家伙总算有老婆了，该死心了吧？当年的沈士奇虽是情场得意者，不过总担心自家娘子与这家伙偶断丝连。


    
与外面的凶神恶煞不同，沈士奇颇为惧内，对妻子总不敢半点恶声恶语。这些年中，沈士奇与吴争春算是激烈竟争关系，起初沈士奇爬到吴争春头上。吴争春奋发蹈厉后，又爬到他的头上。


    
总算二人身份平等了，又有一事让沈士奇闷闷不乐，就是吴争春与陈酥娘成亲后，陈酥娘生下了三胞胎，全部成活，而且都是儿子。这引为东路一奇，连王斗都亲自去看过。


    
由于陈酥娘每天喜欢吃肉，因此喜欢吃肉的女人会生儿子的传扬，在东路是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年，沈士奇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让他感觉被吴争春比了下去，内心怎么都不舒服。


    
“闻贼每破一城，即尽其城而毁之，将军，依末将之见，李闯诸贼素无大志，此流寇之为，不足为据。”


    
参谋司已经整理了河南各地的情报，由参谋司大使温方亮向王斗汇报。


    
王斗微微一笑：“听闻闯贼不好酒色，脱粟粗粝，与其下共甘苦，此人坚韧不拔，屡扑屡起，倒也不可小视。”


    
在王斗看来，李自成神经怕己磨成钢筋，好几次被打得只剩十余骑亡命逃窜，很快又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十年中，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却始终没有气馁，象打不死的小强般。


    
多年的战争磨砺，其人可称一个出色的战术家，当然，他的战略眼光明显缺乏。崇祯十四年以后，他在军事上的成功，其实应当归功于明庭的腐败，当时大明已经回天乏术，李自成的对手多半是些大明三流部队，而且各军头明显放水，保存实力，不愿再为大明出力。


    
李自成却将自己看成天下无敌，结果一对上真正精锐的满洲军队，立时现出原形，几十万人一年之内灰飞烟灭。


    
闯军的战斗力远没有李自成想象的那样强，以战斗力而言，王斗认为清军胜于辽东军，胜于陕西秦军，胜于闯军。李自成太高估自己的实力。进京太快，是其根本的战略失误，暴露其目光短浅的弊端，或许这是大部分流寇的通弊。


    
明末的农民起义军，与明初的朱元璋等豪杰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当然，目前而言，王斗却对李自成等人非常重视，因为他要为自己麾下数千将士的性命负责。


    
“贼，己破鲁山、郏县、伊阳、偃师、永宁诸地，对洛阳形合围之势，依学生之见，闯贼攻洛阳势在必行。”


    
看着那副巨大的地图，秦轶沉吟良久，抚须缓缓说道。


    
王斗眼前一亮，在参谋司说完所有的敌情情报后，王斗便让众人畅所欲言，各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秦轶的话说到王斗心里去。王斗靠的是先知先觉，秦轶却靠“硬功夫”，这点上，王斗不如他。


    
“秦先生为何这样说呢？”


    
温方亮说道。


    
作为参谋司的书吏兼赞画，秦轶有幸随行，参谋司内的赞画，并没有几个有这荣幸。


    
秦轶对众人拱了拱手：“福王之富天下知名，若取了洛阳，闯贼便有了不计的金银财货，用以养军，一呼百万，其势燎原再不可扑。此方种种，学生以为，洛阳贼必取之！”


    
温方亮说道：“洛阳城池高厚，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秦轶平静道：“豫西百姓饥苦日甚，然福王仍豪奢糜费，纸醉金迷，丝毫不肯拿出粮米赈济灾民。不论军民，皆怨恨非常。贼己知编造歌谣煽动民心，其部恐有才智之士。人心纷异下，若祸起萧墙，便城池再是厚实，也形同虚设。”


    
众人沉默，都在深思秦轶之言，而秦轶是河南当地人，对洛阳等地颇为了解，他说的话，很有可能实现。


    
良久，王斗说道：“依秦先生之言，若闯贼围攻洛阳，我舜乡军该当如何？”

第366章 陈永福


    
秦轶道：“虽福王恶劣，然学生以为，若贼真围洛阳，将军还是该救。危急之时救得福王，我舜乡军威震天下，将军真正天下知名，士绅传扬，朝廷更为依重。”


    
王斗沉默，依感情上，他对福王等人极没好感。河南这个地方，众藩云集，他们的庄田，占去河南一半以上的土地，他们就象吸血鬼，加速了河南之地百姓的贫苦。


    
特别是福王……人说明初的藩王一个比一个厉害，明末的藩王却一个比一个象猪。这福王便是其中典型，崇祯十三年河南之地已经人相食，其人还在花天酒地，过着荒淫无耻的糜烂生活，整天看艳舞，玩女子，体重吃到三百六十斤。


    
或许这又是朝廷乐意看到的，大明一向将藩王当猪养，治下百姓怨声载道才是正常，若富有“贤”名，那就是“邀买人心，图谋不轨”，福王如各官员希望的那样，只会吃喝玩乐，绝不交接宾客，才是“中外安之”。


    
感情上王斗对福王等藩王没有好感，但理智告诉他，若解洛阳之围，政治上的得分将是惊人的高。或许在朝廷及皇帝的心目中，以前王斗领舜乡军击败清兵，可能都没有救几个藩王来得重要。


    
那是真正的天下知名，整个大明传扬——不说整个大明，也是天下大部分士子心目中硬铁的救火队，朝廷更依为栋梁。而且击破李自成军队，在他们心中埋下畏惧舜乡军的种子，对未来的经营，同样有非常高的好处。


    
坐视李自成攻克洛阳，唯一可有的好处，就是趁机击溃其人军队，夺得他自洛阳取来的一些钱米，然比起传扬天下的名望，显然这好处短了些。


    
而且依王斗后世看过洛阳的地方史志，李自成攻克洛阳后，从福王府，洛阳官仓，还有城内富户取得的金银钱米，远没有想象的那样多，不过粮几万石，银子几十万两罢了。这些钱粮，老实说王斗不是很在意。


    
与世人想象不同，李自成攻打洛阳，洛阳也曾经过激烈的抵抗，战事从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七日一直持继到正月二十六日。整个洛阳动员，城中所有15岁以上，50岁以下男女都要护城。里长、甲长分片包干，用白灰划分守卫界限，妇女搭棚垒灶、做饭送水，全民皆兵。


    
平日在洛阳城作威作福的福王朱常洵，也放下架子，巡视防务，鼓励军士和百姓守城，还拿出大量的银两粮米鼓励奖赏。特别组建敢死队，每人赏银百两。


    
王斗估计福王家财在守城时已经消耗很大部分，若真传闻他有家财千万，粮米百万石，李自成不可能只抄走那么些钱粮。


    
正因为洛阳军民的拼命抵抗，所以李自成军队损失颇多，最后守将投降，城池陷落后，李自成进城报复，将福王杀死。


    
关于福王之死，有四个版本，第四种说法流传较广，便是福王被吃了，名曰福禄宴。王斗认为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因为比较有趣味性所以流传较广，而且不患寡而患不均，仇富是当时的主流，这种说法较为解恨。


    
王斗倾向第三种版本，福王募死士重创闯王军队，闯王杀他是为了报复。攻进城后，不但将福王及城内四百余官吏全部处死，同时还将从孟津、新安、嵩县三名来洛阳组织抵抗的大地主孙挺生、王朝山、王翼明几人杀死。


    
所以对王斗来说，坐视李自成攻克洛阳好处不多，可能的物质收获也不怎么样。


    
若在最危急的关头解洛阳之围，未来再解襄阳之围，名震河南，湖广，甚至是江南的良机轻松得到，充分证明自己大明守护神的角色，朝廷不依重也要依重。


    
有时名望比眼前的好处更重要，不管未来福王，襄王等人命运怎么样，至少目前王斗救了他们，对自己好处很大。


    
观流寇战法，再趁机扬名，是王斗此行战略。


    
利弊权衡后，王斗很快拿定了主意。


    
他说道：“如秦先生而言，若贼攻围洛阳，我舜乡军当救之，不过需选个恰当时机。情报司需密切关注豫西之地，闯贼一举一动，本将都要知晓。”


    
他环视众人：“若我舜乡军出动，便是雷霆一击，我要让李闯胆战心寒，以后望见我舜乡军旗帜而不敢战，日日梦魇惊醒哀嚎！”


    
众将都是一阵大笑，特别以高史银与沈士奇更是狂笑，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


    
他们对王斗充满信心，对自己充满信心，对舜乡军充满信心，他们有这个底气，有这个实力！


    
看众人意气风发的样子，王斗默默地想：“从开封到襄阳有千里之远，那边的事情，也该早做安排了。”


    
……


    
崇祯十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开封府。


    
开封是河南省会，开封府治所在，以祥符县为附郭，省、府、县三级官署衙门聚集一地，各官衙署，俱在周王府西南。又以钟楼为中心，布政司署在钟楼西街，都指挥使司署在钟楼东街，下设断事司、司狱司、知事署、经历司等司。


    
围绕这些衙署，周边又是连绵的各官住宅，高墙朱门，屋宇宏伟。


    
在其中一所大宅内，河南副总兵陈永福正在沉思，洛阳消息越急，李自成横扫豫西，连攻占卢氏、陕州、灵宝、渑池、新安等地，使洛阳慢慢成为一座孤城，其围攻洛阳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崇祯八年时，高迎祥、李自成曾攻打过洛阳，兵败城下，几年后李自成卷土重来，传闻其深恨洛阳，将来一定要屠城。在这个消息下，洛阳城内百姓越来越混乱，有钱人想着逃跑，各县难民及大户则纷纷逃入洛阳城内。


    
洛阳城不比开封城，兵马较少，面对李自成的迅猛攻势，城内的福王及大小官员恐慌不安。


    
福王除召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知府亢孟桧商议外，还急召开封城的兵备王胤昌，巡抚李仙风、总兵王绍禹等人前去议事，并有向朝廷求兵增援的意思。


    
洛阳的议事结果，便是识军情情况，到时开封的总兵王绍禹、游击刘见义、游击灵泰等人都要引兵到洛阳增援，只留下陈永福自己领数千兵守御开封。这导致开封的防守力量非常薄弱。


    
不过陈永福等人没有办法，河南当地官兵少，这已经是当地能抽调的最大力量。而李自成声势浩大，前去增援的官兵能不能击败那十几万流寇，保住洛阳，各人也是心下没底。


    
今日巡抚与总兵从洛阳回来，陈永福看到他们阴沉着一张脸，往日总兵王绍禹最喜唤几个将领，到大隅首去喝花酒，今日也不提了。


    
“贼寇剿而复起，怎么就剿不完呢？”


    
正当陈永福想到这里，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沉思。


    
“爹，爹。”


    
一个年轻将领风风火火闯进书房来，浓眉大眼，明盔、罩甲、腰刀、弓箭，一身武将的打扮，顾盼中满是朝气，却是他的儿子陈德。


    
看儿子这个样子，陈永福不由喝斥：“看你急躁的样子，还有没有官将的体统？”


    
陈德嘻嘻一笑，他知道父亲外表严厉，平日却对他最是疼爱，外冷内热的性子，作为儿子，早将父亲的脾气摸透了。


    
他一拱手，一本正经道：“是，标下见过军门。”


    
陈永福容色稍霁，眼中闪过慈爱之色，他的妻室早亡，这个儿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这又当爹，又当妈的，对儿子的感情便透着双层疼爱。而儿子陈德也不负他的期望，身手不凡，在开封府远近闻名，还射得一手好箭（历史上李自成攻开封，便是陈德射中其左眼）。


    
大明军中向以武勇为尊，陈德的骁勇，给作为父亲的陈永福大大长脸，每每与各将闲聊，谈起他的儿子，都是一片赞誉，言其虎父无犬子，让陈永福的虚荣心大大满足。


    
此时陈德也是守备官衔，掌管着陈永福麾下家丁五百人。陈永福作为副总兵，直属营兵三千人，虽不象总兵王绍禹那样苛待部下，吃空饷人数达一半，不过也有许多老弱残兵在里面，这五百家丁，就是陈永福最大的凭据力量。


    
陈德也不负其所望，将这五百家丁操整个井井有条，凭着这数百强悍家丁，不论巡抚李仙风，还是总兵王绍禹，都对自己客客气气，连周王府的长史，见了自己也要尊称一声陈翁。


    
不过对儿子，陈永福也有很多不满的地方，便是喜爱交游，三教九流，无所不交，最近听闻与大山货店街的周龙打得火热。那周龙什么人？游侠儿一个，专门在大山货店街等地收取保护费，还掌控着几百个清唱妓女到各茶楼酒肆去伺候。


    
儿子与这样的人物来往，真是大失他的身份。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陈德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父亲又要开始训导了，因此他抢先说话：“父亲，王军门从洛阳回来了吧？”


    
果然陈永福被转移了注意，他长叹道：“王军门他们刚从洛阳回来，李巡抚的意思，如若洛阳军急，便由王兵备领王军门的标营，还有刘见义，灵泰两营游兵前往赴援，为父见他们如丧考妣的样子，恐怕与贼作战，都是胆战心寒。”


    
陈德松了口气：“父亲没被派去就好。”


    
他兴灾乐祸：“军门与王兵备平日与巡抚大人交恶，这下被李巡按找个由头好好整治一把，数十万流贼，够他们喝一壶了。”


    
随后他担忧：“父亲不会到时也被派去吧？”


    
陈永福在书房内踱步：“为父也是不知，若军情紧急，也不是没可能。”


    
陈德沉思默想良久，随后他兴奋起来，蹑手蹑脚来到陈永福身前，低声道：“父亲，听说过那定国将军王斗了吗？他昨日领军到开封，向城内讨要行粮，孩儿今日去他营中一趟，啧啧，那兵马……”


    
他悄声道：“孩儿有个主意……”

第367章 进开封


    
“编，编，编花篮，编个花篮上南山。南山开满红牡丹，朵朵花儿开得艳。银个丹丹，银牡丹，银牡丹那个哪哈依呀嗨……”


    
此时唱歌的，却是那日舜乡军在彰德府武安县救的六个女子，她们身着鸳鸯战袄，在声乐的伴奏下，蹦蹦跳跳，一边还夸张地扭动着身体。


    
她们的四边，聚满了舜乡军战士，个个席地而坐，王斗与众将也是坐在前面观看。欢笑声一阵阵传来，各人言语中，都对这几个女子歌舞充满赞赏。


    
这些女子都在十几岁，正是青春年华的时候，汉女向来能歌善舞，不论北地南地皆是如此。这些女子被救入舜乡军后，暂时安排入谢有成的戏班内。


    
从崇祯九年起，谢有成的玉皇阁戏班为舜乡军的舆论宣传立下汗马功劳，他们编演的种种曲目，深受东路各处军户欢迎。此次谢有成的戏班同样随军，为出征的舜乡军将士带去精神上的慰藉。


    
这几个女子被救后，随军来到开封府，其实王斗有意将她们安排入开封府城内，这几个女子却寻死觅活，怎么也不愿意离开军队。


    
在舜乡军这些日子，她们已经看得很明白，军中吃饱穿暖，经常还有肉吃，不论将官军士都待她们和气，这日子过得象天堂一样，离开这只军队，去哪寻这么好的所在？甚至怕未来自己活不下去。


    
她们一条心留在舜乡军，河南之地天灾人祸，流寇横行，州县不断被掠被陷，确实没地方是安全的。救人救到底，就暂时留在军中，未来带回东路，再作计效吧。


    
考虑到她们的体力，进入辎重千总不合适，最后王斗将她们安排入随军戏班内，平日唱个歌，跳个舞，为将士们鼓舞鼓舞士气，也是不错。不要说，她们还颇有音乐及舞蹈细胞，这首河南当地的民歌民舞演绎得精彩纷呈，激起军士们的一阵阵叫好声。


    
王斗也是微笑点头，看将士们坐了一圈又一圈，虽人人叫好，气氛热烈，却还仍然保持军容严整，眼神清明。也是，舜乡军军纪森严，加上军士都有成家，很多人家内一妻几妾，不是没有尝过男女滋味，不会见个女的就色迷迷，乱了军纪。


    
丝竹鼓乐悠扬，王斗听得悠然神往，后世他就喜好传统的民族舞蹈歌曲，海外诸国的歌舞倒没什么兴趣。


    
正当他欣赏当地民歌民调时，忽然谢一科走到王斗身旁，低声道：“将军，河南副总兵陈永福率开封诸将前来拜访。”


    
……


    
蹄声响动，一只铁甲骑军缓缓往开封城而去，大军前面，王斗与陈永福并辔而行，陈永福不时为王斗指点开封附近景致。明显的，他有些心不在焉，似乎还没从方才舜乡军营内见闻中回醒过来。


    
就是在此时，陈永福还是内心糊涂，王斗说他奉兵部之令，领兵三千余前往四川征剿张献忠诸贼，陈永福却不明白，怎么他军中出现近万精锐？


    
王斗说内有四千是随军的辎兵，陈永福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些是辎兵？辎兵有那么精锐，人人披甲的吗？便是自己的家丁营，也不能个个身披甲胄。似乎……在军容上，自己的家丁营也远远不如王斗那些辎兵们。


    
难道这些人都是王斗的家丁？如果这些人都是家丁，王斗竟有七千家丁？他只是一个参将啊。


    
如果那些人不是家丁，为何这些营兵皆精锐如家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永福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王斗的名声，其实他也听过，战通州，战巨鹿，战平谷，皇上亲封勇冠三军，声名显赫一时。


    
原来陈永福认为这名声肯定含有水份，因为据陈永福所知，王斗好几次战斗，都是随宣大数镇总兵作战，肯定是跟在后面占便宜。然此时所见所闻，大大出乎陈永福意料之外，仅看王斗军的军容，这胜利……


    
九边精锐，名不虚传啊，王斗一个参将都如此彪悍，那宣镇的杨国柱等人，又会强到什么地步？而九边军队屡次在东奴面前翦羽受挫，那些鞑子的战力……


    
不说陈永福转动别样的心思，王斗也在暗中观察陈永福及他身后的护卫家丁。


    
陈永福便是那种传统的大明老军伍，身上的盔甲都颇为沉旧，他身后的护卫们，戴着兜鍪，身披齐腰甲或是罩甲，这些多是对襟棉甲，只到肩膀，露出两臂的红衲袄，有如胸甲。


    
显然的，中原腹心的大明部队，装备不可能如九边军队那样精锐，不说铁甲，便如全身棉甲都少见。守护开封城头的军士，更多人戴着红笠军帽，身穿褡护，或干脆就是青衣战裙，连个罩甲都没有。


    
而且军服鞋袜破烂，比王斗见过的九边军队还要难堪，大明军队的战力，仅从这装备上就可以窥豹一斑。而李自成，在崇祯最后几年中，屡次击败的就是这样的军队，硬茬子，他重来就没有遇过。


    
怀着这样的念头，在陈永福指点下，王斗一行人进入开封城内，彰德府，卫辉府，到处都在人吃人。开封府虽然好一些，也仍是流民满地，灾民云集，街巷满是饥民。


    
与之相反的，却是城内随处可见的豪华宅第，让王斗印象深刻的是城内王府多，牌坊多。各大街小巷，那牌坊是鳞次栉比，有王府的、乡绅的，满城不可计算。


    
经过那些豪宅，不时可听闻内中丝竹与笑声传来，而高墙外却是灾民凄凉愁惨。高官富豪的生活是天堂，平民的生活却是地狱，这种强烈的反差，或许会激起那些流落街头灾民们最大愤怒吧。


    
除了这些，开封城的官衙众多，商事之繁华，也颇让王斗惊讶。依陈永福的介绍，开封城最繁华的地方便是大小山货街、钟楼、鼓楼、大隅首一带。在这里，汇聚了大明各地的商家，能想得出的商货都有。


    
特别这里聚集大量的酒肆、旅店，各类高档酒肆层出不穷，每日都是高朋满座。众人遍尝山珍海味时，还可召清唱妓女在旁伺候，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舜乡军扎营在开封城西南的杏花营一带，从郊外到西关，一路便是酒馆、旅店排门挨户，进入城内后，繁华更难以想象，有如烟花绽放后那样绚烂。


    
王斗默默策坐马上，他知道不远的将来，一场滔天的大水将毁灭城中一切，眼前的繁华，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随在王斗眼前，那些喧沸无比的人群，此时他们神情或喜或悲，各人不一，未来却大多不会存在这个世上。但不可否认汴人的刚烈，李自成三次兵临城下，猛攻开封，眼前这些人，市民，商贾，士人，甚至是妓女，都全力参与守城，烈节在将，忠勇在民，承不虚言。


    
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股历史上的悲怆感涌上心头，或许是宿命吧，开封城的几次存亡，都跟洪水有关，秦攻魏国，决水灌大梁，明末又是洪水毁灭这座城市，到了抗战时期，同样是洪水……


    
王斗不由有些痴了，似乎身旁陈永福的说话声都远在千里。


    
此时王斗进开封城，由谢一科领一队刀盾兵及鲁密铳手随行护卫，人人身披铁甲，腰骑骏马。他们行进在街上的同时，周边的开封人也在打量这只军队，各人以中原省城人的毒辣眼光品头论足，当地口音的窃窃私语不断传来。


    
“得劲，这些军爷哪来的？”


    
“那个大将是谁，陈总兵亲自作陪，似乎是大人物。”


    
“那些军爷背的铳杆好长，你见过吗？”


    
“肯定不是三眼铳，应该是鸟铳，不过鸟铳好象也没有这么长。”


    
……


    
“是定国将军王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看到那王字大旗了吗？就是宣府镇王将军的认旗，有幸啊，今日目睹王将军真容，往日只听说书先生言过。”


    
这声音响起突然，王斗却是心中暗笑，这口音，明显是宣府镇东路口音。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周边声音接连响起：“是那个巨鹿大战，平谷大战的王将军吗？听说他杀得鞑子头望风而逃，忠义无双，皇上亲封勇冠三军，没想到今日能看到。”


    
“听闻王将军领军七千前来，一色的如眼前好汉，若是有王将军协守开封洛阳，我汴人就不怕流贼了。”


    
“王将军，好汉，舜乡军，好样的。”


    
密密层层的大拇指伸出，王斗在马上微笑拱手。


    
陈永福看了王斗一眼：“定国将军威震南北，便是在开封，军民多有耳闻。”


    
王斗说道：“汴梁之民热情好客，末将荣幸。”


    
一路进城去，涌在街旁看热闹的人群更多，不时有人在街上向陈永福与王斗招呼作揖，沿街门户，陆续有窗台推开，一个个风姿嫣然的仕女对这行人马偷偷眺望。


    
更有许多女子趴在窗框之外，舞着香帕对王斗等人吃吃而笑：“军爷，来到汴梁，记得前来光顾奴家。”


    
王斗微笑：“开封城，一个奇妙的地方。”

第368章 留我，需出大价钱


    
陈永福一直领王斗到达开封城的巡抚衙门，这衙门位于周王府西南的钟楼西街。布政司署，按察司署，都指挥使司，宣武卫指挥指司，都位于这一带。


    
陈永福客气地让儿子陈德招待王斗亲将谢一科等人，然后他领王斗进入巡抚衙门大堂内。似乎陈永福有什么急迫的话与河南巡抚李仙风说道，他进入后堂好一会儿，留下王斗在堂内喝茶静待。


    
良久后，从屛风后却是走出一大堆人，除了陈永福外，内有河南巡抚李仙风，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兵备副使王胤昌，开封知府，祥符县知县等人。


    
还有当地大大小小十余个官员，这么大的阵势，显然李仙风等人对王斗的到来颇为重视。


    
“……贼连陷鲁山、郏县、伊阳诸地，隐隐有窥洛阳之势。亲藩之地，不容有失，本抚昼夜加谨城池，贮库钱粮，选委谋勇官员管领，以保洛阳不测。然河南兵少，突起变乱，流贼喧嚣，本抚每虑念及此，痛心寒骨。”


    
一番嘘寒问暖后，河南巡抚李仙风摇头晃脑说起一大堆道理，王斗只是静静听着。


    
看王斗不动声色的样子，李仙风只好咳嗽一声，直接进入主题：“天下之事，莫急于君父之难，闻听王将军战巨鹿，战平谷，奴酋望风而逃，所部将兵，最是精悍，征讨区区流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流寇猖獗，军情沸羹，此诚天下安危之大机，本抚议请王将军留师河南，共勤国难。以将军之力，庶几叛逆可擒，大难可靖。将军如若许同，本抚定重加犒饷，决不食言。”


    
王斗略略欠身：“叛逆天下之大恶，讨贼天下之大义，李闯诸贼，上逆天道，下犯众怒。末将虽非河南之地将官，此危难也难安然坐视。然地方之责，非末将原任。本将身怀兵部行文，克期必至蜀湘之地，否则军法无情。非末将不愿留在汴梁，而是不能。”


    
李仙风与巡按高名衡诸人惊讶互视一眼，武人中，有王斗这样谈吐的真是太少了。


    
高名衡一直很注意王斗，看他安静坐着，目光深邃，神情不卑不亢，心底对王斗的评价更高一层。


    
关于王斗的传闻很多，特别崇祯十一年起那场战事，王斗千里赴援，愿意追随卢象升赴死，让高名衡很是感慨，甚至对卢象升颇为羡慕。麾下有这样的忠勇良将追随，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吧？


    
那场战事后，王斗声名鹊起，甚至崇祯皇帝颁布旨令，着将王斗的练兵之法通传天下，不过各地其实很不如意。加征三饷，征收钱粮，各处是追比如火，百姓越发困苦，这遍练新军，却是拖拖拉拉。


    
到目前为止，蓟镇不过练新军三千五百，保定镇更少，只有三百，余者九边，有多少新军也实在难说。兵部令大明每个府，至少要遍练新军一千，一州七百，一县五百，大多兵马数目只留在兵册上。


    
开封府也是如此，三饷征去了，连新军一千都没练出来，这样的官兵，如果能挡得住流寇的蓬勃发展？


    
不过豫西的河南府，汝州等地流贼越来越兴盛，那边的官兵根本挡不住李自成等人的攻城掠地，洛阳是不容有失的，如若失陷亲藩，开封府一干人都有罪。


    
好容易王斗前来，听闻他战绩出众，清兵在他面前都望风而逃，方才在后院，陈永福也对王斗的军队赞不绝口，这样的强军，想必前去攻打流寇，胜算极大吧。


    
放眼四周，已经没有兵力可调，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斗的军队，李仙风、高名衡怎么也要留在当地。


    
高名衡道：“此系存亡所关，还请将军姑且暂留。朝廷那边，杨阁部那面，本按与巡抚都会具名上奏，定不让将军为难。开封，洛阳亲藩所在，军情如火，料想杨阁部与皇上都不会失此事机，期纾国难。”


    
王斗沉吟良久，说道：“即是河南当地兵力不敷，末将便留在开封，适当君父之急，共成灭贼之功，不过……”


    
王斗目光炯炯看着各人：“末将愿听任诸位大人调遣，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将士们不得饿着肚子打仗。这钱粮动支，各项费用，不知……”


    
巡抚李仙风有些不悦，他已经说过事后定然重加犒饷，这王斗还跟他讨价还价。不过如今武人地位非同小可，文官要坐稳位子，都要靠武人打仗，特别眼前有求这个宣府镇参将的时候。


    
巡按高名衡却不动声色，问王斗要多少钱粮。


    
当王斗说出数目时，各人都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先支付三个月粮饷，计开拔银，安家银在内白银十万两，粮米两万石。”


    
……


    
从巡抚衙门出来，王斗便回转营地，从各人眼光中，王斗看到“狮子大开口”几个大字，不过王斗不以为意，要想自己留在当地，就需付出一定的代价，自己的军队，可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回到营地之前，陈永福还邀请王斗到鼓楼一家酒肆宴饮，在那里，王斗见到了总兵王绍禹、游击刘见义、罗泰几人。不过这三人给王斗印象都不怎么好，典型的酒囊饭袋，吃空饷，喝兵血或许有一手，让他们打仗，是为难他们了。


    
宴中气氛也可看出陈永福与他们不对付，偷了个空，陈永福偷偷对王斗言，希望王斗留下来，他会力劝李巡抚等人答应王斗的要求。他语中还流露出希望与王斗共援洛阳，齐谋富贵的意思。


    
可以看出，陈永福是有一定野心的人，历史上在李自成三打开封时，他也算忠于职守，在王斗出城时，陈永福一直相送。特别是他的儿子陈德，已经与谢一科打得火热。


    
崇祯十三年十一月，朱仙镇边的沙河。


    
天气已经颇有寒意，营地内的舜乡军战士，各人都披上了自己的红棉翻羊毛大氅，戴上手套，铁盔内罩上保暖的羊毛内帽。在王斗进入营地时，就听护卫来报，说是开封城守副将陈永福来访。


    
王斗点了点头，他刚从朱仙镇回来，祭拜过镇内的岳飞庙，随从谢一科等护卫的身上，还带着镇内买来的木板年画，还有当地的五香豆腐等特产，也算颇有收获。


    
这朱仙镇自唐宋起便是开封城水陆交通要道及商埠之地，更是开封唯一的水陆转运码头，明末与广东的佛山镇、江西的景德镇、湖北的汉口镇，并称全国四大名镇。


    
此时镇内有商户四万余，人口二十多万，便是明末这河南天灾人祸，当地商贸仍非常兴盛。朱仙镇离开封城四十里，王斗将舜乡军扎营在这里，一是靠近沙河，军马饮水方便，二也是仰慕这个历史名镇的意思。


    
回到自己中军大帐的时候，王斗就见陈永福稳坐帐内喝茶，他的儿子陈德则是来回坐立不安的走动。看到王斗回来，陈永福微笑地站了起来，王斗急行几步，说道：“让陈军门久待，真是罪过。”


    
他扬了扬手中的五香豆腐干，笑道：“来得早不若来得巧，末将买了一些当地物产，正好与陈军门享用。”


    
陈永福哈哈一笑：“托王将军的福，本将倒是有口福了。”


    
双方推让坐定后，陈永福正色道：“王将军，本将此次前来，是奉李巡抚之令，与将军商议援救汝州之事。”


    
王斗点了点头，算算，也是时候了。


    
那日他见过河南巡抚李仙风等人后，要银十万两，粮米两万石，李仙风等人颇为恼怒，认为王斗“狮子大开口”，有要挟的嫌疑。不过李仙风等人实在没办法，而且王斗言明身负兵部行文，克期必到四川，只能在开封停留三日，留给李仙风犹豫的时间不多。


    
第二天，巡抚李仙风率开封各官集体前往王斗军营一观，看到王斗的七千精锐后，定下心来。听闻事后他拜访了周王，然后开封府大小官员们好一番商议，答应了王斗的条件。


    
最后王斗有若开封各官聘请的雇佣军留了下来，当然，王斗还与李仙风等人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


    
王斗的意思，这白银十万两，粮米两万石，他要先收到再听候开拔，李仙风哪肯答应？王斗收了钱粮跑了怎么办？要知道，若筹措这些银米，他需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


    
讨价还价后，最后王斗许可，先给银三万两，粮米一万石，余下的银子可以几个月后给，不过眼前军粮如若食尽，需要快速补齐，这是底线。李仙风认为可以接受，粮草筹措虽难，不过并不是他私人掏腰包，而且若能解洛阳之围，花费这些钱粮，是完全值得的。


    
那日观看了王斗的军阵后，李仙风对舜乡军充满了信心，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对战流寇，充满胜算。而且王斗如解洛阳之围，他这个巡抚有救藩之功，显而易见前景良好。


    
双方一拍即合，李仙风快速向京师及远在四川的杨嗣昌发去公文，言明流寇将围攻洛阳，本地兵力不敷，暂借王斗军为客兵之用，救百姓于水火。


    
李仙风耍了滑头，向杨嗣昌发去的公文与去京师的公文慢了几拍，公文到了京师，引起内阁好一番争议。


    
虽然在崇祯皇帝心中，剿灭张献忠比剿灭李自成重要得多，不过事关自己叔父，崇祯皇帝经慎重考虑后，还是决定同意河南巡抚李仙风的请求，暂留王斗军在河南，剿灭李自成，解了洛阳之围再说，舜乡军需要的粮饷当地自筹。

第369章 逼临郏县


    
开封到京师两千多里，便是快马出发，这来来去去也花费好些时日。加上朝廷讨论争论好几天，王斗留在河南为客兵之事，一直快到十一月中，兵部才有正式公文到达开封府。


    
这些天，陈永福时时到王斗军营串门，军营内外景致看得颇为详细，他打什么心思王斗明白。他的眼神，当日王斗在东路之时，就在杨国柱，虎大威等人眼中经常见到。


    
王斗留在河南的这些时间里，豫西的战情越来越紧迫，李自成除对洛阳攻势越来越明显外，他还大力清扫洛阳周边的城池。几天前，汝州知州钱祚征发来求援急报，流贼数万人猛攻汝州，军情紧急，希望开封府立时派出兵马救援。


    
那汝州是交通河南府，开封府，汝宁府要地，向为农民军来往之通道，自李自成从伏牛山兴起后，州内的鲁山、郏县、伊阳诸县相继陷落，只余汝州城孤零零一个要点。


    
对汝州城，李自成识为眼中钉，肉中刺，急欲拔之而后快。月初时，李自成军队已经开攻围攻汝州，州城求援的人马一拔接一拔。


    
河南各府处处火起，河南巡抚李仙风如果手上有充沛的兵马，就不会坐视河南府各城一座座陷落了。他也不是没有派出过援兵，不过救援兵马在汝州城下被李自成击溃几次后，就不敢再派兵前往。


    
因此，巡抚李仙风打起了王斗部的主意，兵部公文总算到了，王斗在开封府也算待了好些时日，该派上用场了，不能这样每天干吃饭不干活。


    
目前军情，洛阳之事还可缓缓，汝州危急迫在眉睫，所以派王斗前往正好，也顺便看看舜乡军的战斗力。如果王斗军真如传闻那么厉害，未来援救洛阳之事，李仙风就更有把握了。


    
“王将军，本将己自动请缨，前去御敌，来日汝州之战，洛阳之战，你我都要并肩杀敌，共同作战了。”


    
陈永福一副慷慨赴死的姿态，今日他出城前，向河南巡抚李仙风主动请战，愿意与王斗军一起前往汝州解围。果然李仙风非常高兴，对陈永福的忠君爱国之心大大夸奖一番。


    
巡抚郑重向副总兵承诺，若解汝州之围，洛阳之围，来日一定举荐他为河南总兵官。虽说各地的总兵，副总兵都要朝廷廷推，显而易见的，当地大员的举荐提名也非常重要。


    
“能与陈军门共同杀贼，末将不胜荣幸。”


    
王斗答应得很干脆，收了河南官将的钱粮，自然要为他们作战。而陈永福愿与自己出征，正中王斗下怀，陈永福是河南的地头蛇，有他随同前往，会少很多麻烦。


    
还有重要的一点，王斗也想看看当地官兵是如何作战的，他们战力战法如何。


    
出征之事决定，二人一边吃着朱仙镇的五香豆腐干，一边看着陈永福带来的河南当地地图商议军务。王斗总感觉此时的地图很有印象派的风格，一般人看不懂，若真按地图打仗，十有八九会走错地方，不过有地图总比没地图好。


    
“开封到汝州五百里，现贼围汝州，为慎重起见，我军先到郏县，粮草辎重可囤积在那。开封到郏县四百里之地，若快速行军，前锋五、六日可到，我师大部，粮草辎重，随后几日也可到达郏县。”


    
“全军到达，粮草无忧，我师便对汝州之贼发动雷霆攻击。汝州致郏县不过百里，这么短的路程，不惧流贼截断粮道，便是前锋兵马遇贼攻击，也当援救便利。”


    
王斗沉吟良久，微微一笑：“便如陈军门所言。”


    
……


    
当日，王斗便随陈永福入开封府面见河南巡抚李仙风，听其面授机宜，领取相关的公文手续。两日后，王斗随河南副总兵陈永福誓师出征，临行前，巡抚李仙风领开封府大小官员送行，还有当地士绅犒赏，场面做到十足。


    
除留孙三杰辎重千总一总的兵力留守朱仙镇，看护营地内的粮米银两外，余者的舜乡军全部出动。陈永福也领他的前锋营倾巢而出，连军士，家丁在内，约有二千五百人，此外还有一些运送辎重的民夫。


    
双方合兵万余人，算是声势浩大。


    
行军便是取道开封——蔚氏——长噶——禹州——郏县的路线。


    
崇祯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禹州境内。


    
冷风劈面贬人肌骨，崇祯年的十一月，已是后世的十二月初，这大明的豫东之地，寒冷不会差于京畿一带。严寒之下，行走的这只军队，很多人头脸都包得严严实实。


    
环顾四野，似乎有千里无人烟的感觉，到处残垣断壁，四下萧条，只余路上的屡屡白骨，遗尸骴骼。一路过来，开封、蔚氏还好，进入长噶地界后，王斗又有了当日行走在彰德府，卫辉府诸地的感觉。


    
各样旱、蝗大灾是其一，不说还没到达的郏县，那边早已被流寇毁去。便是长噶、禹州一带，已是流寇肆虐的重要地带，兵匪反复扫荡后，当地想找个完整的村子，真的很难。


    
能幸存的，一是各地的州城县城，二便是那些聚团的大村落，或是临山近河的大寨，几个，十几个村落合并一起。不论这些大村或是大寨，无不是围深濠，布密箐，高筑牛马墙。有些寨墙之深厚，一点都不会差于当地县城州城，似乎郏县内有一座临沣寨，抗战时连日军精锐部队都久攻不下，只好灰溜溜绕道而去。


    
这些大村大寨，一般为当地豪强或是高姓大族才有实力建筑。他们结寨自保，在乱世中摇摆不定，在流寇，官兵，清军中摇来摇去，一切从自己的家族利益出发。


    
豫东之地土地平旷，除了平原还是平原，除了黄土地还是黄土地，四周寂静无人，连树木都很少。寒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更增加四下的凄凉静寥。


    
“王将军，依脚程，今日我军可到达郏县，让将士们好好歇息，行军几日，将士们可累得慌。”


    
王斗策于马上，正在眺望思索，他身旁的陈永福突然说了声。


    
他的脸色很不好，仅从这几日行军来看，他的前锋营与舜乡军差距便明显体现出来。


    
隆冬苦寒下，他营中军士个个骂骂咧咧，特别那些运送辎重的民夫，更是个个苦不堪言，行动间拖拖拉拉，反观那些舜乡军战士，每日行止中仍是精神抖擞，队列严整！


    
他们行军时还披挂沉重的甲胄，反观他部下将士，公然违反大明行军必须全副武装的军律，盔甲兵器，全部交到后军的辎重队运送。就这样，还每天走得要死要活的，全靠陈永福的家丁营督促鼓动，言明解了汝州之围后，定然重重犒赏，才让前锋营保持一定的军心。


    
王斗暗暗摇头，大明内地的官兵，已经全然腐朽了。陈永福是历史上出众的人物，他麾下官兵都如此，显而易见的，李自成如何不在河南之地大力兴盛。


    
王斗与陈永福出兵一样分前军，中军，后军，李光衡奉王斗之令，领一部骑兵作为前锋，随同孙三杰的辎重千总，已经先行到达郏县之地。随后王斗与自己余下的几部步骑，还有陈永福的步骑作为中军随后而行。最后是陈永福的辎重队落在最后，作为后军。


    
其实一直到大明，这古时军中并没有专门的辅兵，运送辎重粮草，负责军队杂务的都是民夫，而民夫一般落在最后。他们行动缓慢，所以从明中叶起，大明兴起了专门的辎重营，用来运送粮米，这腹地的官兵，却没有这专门的辎重营。


    
王斗七千兵步骑在内，一个月就要消耗粮草七千余石，加上陈永福的几千兵，需要的粮草更多。不过王斗估算汝州之战，当然用不了一个月，在陈永福看到王斗军中车马众多，希望能就便取食王斗军中粮草时，王斗答应了。


    
王斗的风格便是一般随军一个月粮草，军中一千二百辆马车，此次大多随军。虽然给陈永福大大减轻他军队运送粮草的负担。不过他军中的帐篷辎重等物，却不能使用王斗的车马，还是需要不少民夫随军。


    
他军中当然没有这么多的马车马骡，全靠民夫们用独轮车，或是板车拖拉运送，数百里之地全靠步行，又是寒冬天气当然极累，一路军士民夫怨声载道就可以理解了。


    
“是啊，到了郏县，是要让将士们好好歇歇。”


    
王斗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道。


    
除了孙三杰的辎重千总先行外，余下舜乡军运送粮草的八百辆马车，赵瑄的炮军千总都随行中军之内。只有陈永福为后军安全着想，着自己儿子陈德领家丁营押运自己的后军民夫。


    
开封府到汝州的官道并不好走，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他军中的骑兵，骑马步兵，甚至是乙等军的新军都好。就是随军的那些辎重马车，还有赵瑄的炮军千总拖累了行程。


    
此次王斗随军十门红夷大炮，内中二门红夷六磅炮，八门红夷三磅炮。红夷三磅炮需要一、二匹马拖拉，红夷六磅炮需要二、三匹马拖拉，每遇坑洼之地，还要炮手们上前帮忙。


    
赵瑄的炮军千总数百人全体出动，依赵瑄说的，炮军们不能光训练不实战，便是上战场体验一下气氛，每人轮流打个几炮也好。为了运送这些火炮，从永宁城到开封府几千里路程，炮军们也是累惨了。这还是京畿到河南，有一马平川的便利，若是到湖广，江南等地，运送辎重火炮，就更为艰难了。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没有现代的道路及交通工具，出征在外，真是苦！


    
对于汝州、洛阳的战事，王斗不认为会有什么意外，他主要考虑到时襄阳的战事。


    
若是粮草囤积在郏县，郏县到襄阳直线距离七百里，依历史上发生的事件时间，舜乡军飞马援救襄阳，粮草补给是个问题，得想个万全之策。


    
……


    
午后，王斗与陈永福的中军到达郏县，郏县传为张良故里，于伏牛山北部余脉向豫东平原过渡地带。北为神屋山，南为汝水，顺着这条河川之地往西去百里便是汝州，也算是咽喉要地。


    
王斗与陈永福到达郏县，当地县城早被夷为平地，四面的城墙残缺不全，大部消失，内中房屋也大多被毁去，留下满街的残砖断瓦。这便是李自成军队的“杰作”，俗称“铲城”，李自成与张献忠等人向来如此，每到一地，便焚荡屠夷一空，各处城墙也尽数毁去，免得官兵再次占据，他们攻打不便。


    
不但郏县，汝州境内被攻陷的几座城池，鲁山、伊阳、宝丰，都是如此，到处清洁溜溜一片。


    
没有城墙保护，便是内中侥幸存有居民，也无法在这匪徒多如牛毛的时代生存，加上能抢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所以当地除留下一些听天由命的老弱外，能走的都走了，有些遁入山区，大部分则加入流寇的军队。


    
不患贫而患不安，乱世之中，便是百姓想安于贫苦，努力耕种也不行，只得这样恶性循环下去。


    
不过王斗还是打算在这个残破的县城内扎营，放眼四周，到处一片光秃秃的。眼下寒冬时节，扎营在残破的县城内，总比扎营在野外之地要好。内中房屋虽然多半被毁，总有一些可以居住，对舜乡军来说，有犀利火器在手，那些残破的城墙，足够防护大军了，比军营的壕沟木栅要好。


    
李光衡与孙三杰的前军早几日到达郏县，对县城略为清理，掩埋内中一些残留的尸体，清出水井，整理屋舍，理出可供大军扎营的几片地方。


    
当王斗大军到达时，李光衡与孙三杰还在赈济当地的灾民。他们的大军早几日到达，先是对县城内残留的一些老弱施粥赈济，随后郏县境内闻风而动，络绎有灾民来到，希望这只仁义的大军给口粥吃。


    
王斗与陈永福中军大部到达时，聚在郏县破损西门外的灾民已经达到数千人，或许这灾民的数目还将持续不断扩大。望着那些在寒风中哆嗦，脸上却充满渴望的灾民，王斗默然不语，当地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就会对生活重燃希望，只叹自己能力不够，无法救活更多的人。


    
对孙三杰的举动，王斗是赞成的，不说人道主义，赈济郏县，汝州境内的饥民，对将要进行的汝州之战也极有好处。如清兵一样，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惯用的手法，便是使用细作与饥民内应，往往攻陷城池后，己身损失颇小。


    
流寇横行地区的饥民往往两头跑，若官府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为官府效力。若流寇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为流寇效力，一切，只为了活下去。


    
当地灾民使用得当，情报的刺探，反间谍方面，都将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370章 初战流寇（上）


    
老规矩，依舜乡军军律，每次快到扎营之地时，总是各部各总的炊事车先期到达。


    
舜乡军每个千总与把总均设有千总部与把总部，内中各有配属的马车若干，装载部内总内一些辎重营帐之物，内还有供部内军士食用几天的粮草。


    
平日部内有运输任务就靠这些马车，设有军需官，负责部内各总的军需粮草，不过他们的身份是独立的，只对孙三杰的辎重千总负责。各部的火兵也设在这里面，装备有专门的炊事车，不必撘锅，就可以在车上造饭，这代表舜乡军达到很高的专业化进程。


    
当舜乡军与陈永福大部到达郏县，依各自的方位安营扎寨时，各部的火兵正忙个不停，发面和面，面团在手中不断变幻形状。随后这些面团被分为基本相同的等份，擀成圆饼形状，撒上碎葱、细姜、盐及麻油等物，放在炊事车的平底锅上烤烙。


    
滋滋声响不断，香气扑鼻，一个个金黄色的大饼就这样成了。


    
依份量，其实吃一个大饼就能吃饱，更不用说，余者炊事车上，还有干肉，咸蛋等物。那些沥干的肉块放入沸水中煮制，放入一些食盐，葱蒜，渣皮等料，汇合一些干菜沸煮，大寒的天气，吃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分外舒服。


    
这些干肉用纸袋包装，储藏良好，约可放置三个月左右。一般突然出征的舜乡军将士配给炒面加干肉，或是大饼加干肉。一条炒面袋，约可维持一个军士七到十五天的需求。


    
所以闲着没事，各部火兵们，都在大力制作炒面。其实相比干肉，王斗更倾向多给军士配一些奶酪奶粉之物，营养与热量更高，不过中原地区奶酪供求不易，还是未来再说吧。


    
火兵们动作很快，在各部军士安营扎寨不久，他们饭菜己成，各部将士，全部依秩序排队领取自己的伙食，军官军士都是如此。舜乡军成军几年来，这种做法已是习以为常。


    
饭菜的香味，引得陈永福军中的士兵们垂涎欲滴，他们学着舜乡军的样子，也是个个排队领取伙食。出征前已经言明，他们的饭食由舜乡军供给，几日随同行军，对舜乡军的作派，他们从不习惯慢慢到习惯。


    
对他们的待遇，王斗给他们舜乡军下等军士的饭食，一张大饼，不够可加，一碗肉汤，内中有一些肉丝，也没有咸蛋，不过陈永福军中将士都表示满意。


    
往日陈永福营兵食用的是一种叫飧饭的军粮，便是将米煮熟后放到水中曝晒，反复几次，最后得到一些干米饭。食用时取热水泡软煮熟就可以吃了。


    
除了这平时的口粮外，大军行粮便是杂饼，蒸饼，加上一些硬盐块，醋干等物，马匹会配上一些干酪用以紧急解渴之用。


    
放眼大明北地，基本上军粮都是如此。这几类军粮携带方便，不过味道当然不怎么样，而且此时军队经常缺粮断饷，连上面几种伙食都难吃到，军士要求更不会那么高。


    
对舜乡军餐餐能吃饱，天天有肉汤，连陈永福前锋营的军官都表示羡慕，更不用说他们的普通士兵了。随同舜乡军出征的这些天，很多人都觉得，冲着这天天能吃饱的日子，这趟出征，就值了。


    
对陈永福来说，舜乡军内的一切都透着新奇，拿这炊事车来说，行动便捷，提供的伙食能力又快又好，依他的估算。一辆炊事车，一个时辰之内，至少可提供二百余人份的饭食，满足一总军士的需求，对他传统的“埋锅做饭”认知是个强劲的冲击。


    
对吃饭时王斗自己排队领取饭食，陈永福更表示惊讶，他唯一的解释，便是王斗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宵衣旰食，怪不得其部所战无有不胜。


    
当然，对王斗军不将粮草分开让他们领取，而让军将们排队饭食的做法，陈永福营中一些军官不是没有看法。认为这样有让自己军队成为舜乡军附庸的危险。各人私下的心语，则是舜乡军不将粮草给他们，他们如何克扣粮草，中饱私囊？


    
不过陈永福沉默，王斗也说得好，军士集中吃饭，行军、作战就可以尽量节省时间，抓住战机，减少不应有的损失。陈永福都没说什么，他们更不好说什么。


    
而且舜乡军的炊事车确实便利，大大节省了他们“埋锅做饭”的时间，使行军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将士们还吃得更好，尽量保持了行军作战的能力。


    
这几天吃饭陈永福都与王斗在一起，吃的便是军中上等军士的饭食，只有他的儿子陈德，领着家丁押运后军民夫，落在了大军的几日行程之外。


    
没办法，那些业余的后军民夫，他们的行军速度，可不能与专业的舜乡军辎重队相比。


    
舜乡军人多，此时的安营扎寨，便是占据郏县城内西、北、南三面，陈永福的前锋营占据了郏县城东。吃过晚饭后，王斗与陈永福聚在郏县的县衙内议事。


    
往日威严的衙门已经被烧毁一半，还好这个大堂仍算完整，作为舜乡军与陈永福前锋营的联合指挥部。


    
……


    
几根粗若儿臂的蜡烛下，王斗与陈永福并排坐在主座上，余者的舜乡军将领，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温达兴，赵瑄，孙三杰，吴争春、沈士奇、高寻等人，坐于堂内的右下首。陈永福营内几个千总，把总的，则坐于堂内的左下首。


    
明时以左为贵，王斗此举，也是尊重陈永福的意思，不过看王斗麾下将星云集，个个身披精良的甲胄，身上还有保暖的红棉翻羊毛大氅，装备如此精良，锐气隐隐逼人而来，反观自己的部下……


    
陈永福内心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舜乡军没有与流寇交过手，对他们的战力战术不是很了解，这方面，陈永福当然很有发言权。


    
对王斗让自己先介绍流寇情况，陈永福当然很高兴，说实在，他虽为河南副总兵，但与舜乡军随同出征后，这风头都被王斗部压了下去。自己军士与之相比各方大大不如，陈永福等人内心说痛快，那是不可能的。


    
看着舜乡军各将，副总兵沉稳坐着，缓缓道：“贼之遍伍，大致伍长、什长、哨总、部总、掌旗、都尉为序。流贼之战，最擅伏击，其左右埋伏，更番迭承，防不胜防。”


    
“作战时贼阵五重，饥民处外，次步卒，次马军，又次骁骑，老营家口处内，若战破其三重，骁骑殊死拼斗。若是不敌，贼马军，骁骑，老营立时脱逃，他们精锐不失，转战别处，片刻又集兵数万。”


    
“此些精贼，人人有马，或跨马二、三匹，官兵不过马三步七，追逐极难。若是追得紧，粮草不易，倏忽之间，贼老营精骑又至，官兵每每大败。”


    
陈永福说道：“贼善用细作，或携药囊蓍蔡为医卜，或缁流黄冠，或为乞丐戏术，观各城虚实，或为饥民饥军内应。他们盈千盈百，往来城中，不知是贼是兵。”


    
他看了王斗一眼：“城西那数千灾民，难保内中多流贼细作，需得严防。”


    
王斗沉吟，陈永福说的与自己从史料中了解的李自成等农民军情况大致相同，他们一般的战法就是很难与官兵硬碰硬，而是极善撤退诱敌，是游击战的高手。


    
依陈永福的说法，李自成等人的打法与清兵刚好相反，却是饥民在前，精锐在后，这样的作战风格，击溃其部容易，想歼灭却难。因为略略见势不妙，李自成就带着骨干跑了。反正中原等地处处水火，有骨干在手，轻易又可以聚起十几万，几十万的“大军。”


    
听了陈永福的话，王斗更深体会到讨寇是政治问题，而非军事问题。除非自己镇守河南，又有大量粮米救济，讨平一个地方巩固一个地方，否则流寇是剿不完，这火是救不过来的。


    
而李自成等人擅长打埋伏，却是这十年间锻炼出来的，这种能力恐怕已经深入骨髓了。舜乡军没有与之作战过，没摸清他们底细战术之前，还是慎重为好，稳扎稳打，决能不轻言冒进。


    
等习惯他们的战术后，再找个机会，一次给李自成等人一个狠的。


    
“末将大致探明，汝州的流贼，以贼将李过、刘芳亮、郝摇旗为首，内似有流贼老营数百，精骑两千，胁从之众三万余。不过流贼营伍混乱，确切的编伍详情，却难以探明。”


    
“流贼围攻汝州甚急，知州钱祚征，闻听援兵将至，非常振奋，希望我军快速救援，救民于水火。”


    
舜乡军每次作战前，军中情报都要尽量做到位，为大军的攻击提供详尽的考量。所以接在陈永福之后，便是舜乡军的情报司大使温达兴禀报自己探来的汝州军情。


    
他的夜不收千总随李光衡，孙三杰等人先期到达郏县，隔开了汝州农民军哨骑对郏县官兵方面的侦测。而且还有一队的夜不收，已经到达汝州附近，对那边的农民军展开详细的侦察，务必探明当地农民军兵力，还有领兵将领等敌方情报。


    
不过温达兴估计官兵到达长噶、禹州等地时，汝州的农民军对官兵的来援，或许已经得到了风声。他们会如何反应，这需要参谋司各员的推断。


    
对舜乡军的情报能力，陈永福表示叹服，大明现在的官兵，不论对上清兵，还是对上流寇，基本上都是睁眼瞎，这也是他们屡次中伏的原因。


    
不过听了温达兴的话，他还是脸色难看，他沉吟道：“李过、刘芳亮、郝摇旗？这些都是闯贼的心腹大将，随从多年。李过为闯贼亲侄，其人沉稳，刘芳亮久经战阵，计谋出众，郝摇旗更是一员猛将，作战骁悍。虽非闯贼亲至，不过有这三人在汝州，王将军，这仗不好打。”


    
对陈永福来说，他没见识过舜乡军的战斗力，他久居河南之地，与李自成等人打过很多交道，对他部下情况，了解甚多：“河南府诸地流贼号十数万，依本将估算，连贼老营在内，精骑约有四、五千。余者或为步卒，或为裹胁之饥民。”


    
“那些饥民，不难应对，不过贼竟有精骑两千在汝州，有老营数百，还有胁从之众三万余……”


    
王斗瞟向陈永福，看他脸上颇有忧虑之色，显是担忧这些农民军在汝州的精锐。


    
依王斗的估算，目前李自成军最强悍的应该就是他老营中的一千多人。那些人随李自成转战各地，战场拼杀经验约有十年左右，算是职业军人，论起精锐度，应该有清国马甲，巴牙喇兵的武力。


    
除了这些，便是这几个月新从投降官兵，或是当地马贼，杆子中招收的精骑了，这些算是骁骑。随后又是有马的人，一率称为马军，余者是步卒或是饥民。


    
对中原官兵来说，李自成的老营，比他们各营的家丁厉害得多，那些“骁骑”，现在战斗力也与普通官兵不相上下，甚至强一些。加上余者的胁从军往往达到几万人，人多势众，怪不得中原官兵往往落败。


    
看陈永福的神情，显然对这次汝州之援不看好，麾下各将也是人人担忧，没想到汝州流贼竟有三、四万，是官兵的好几倍，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王斗营内各将却不以为意，凶悍的鞑子他们都打过，区区流寇又算什么？


    
高史银猛地站起来，对陈永福抱了抱拳，然后对王斗高声道：“将军，军情如火，末将愿率麾下军士先行开拔，作为前锋，击溃汝州之贼，援救当地百姓。”


    
王斗却是沉吟，高史银的风格就是敢打敢拼，他不怀疑其部的战斗力，不过面对擅于奔走伏击的流寇，过于凶猛，却是有利有弊。作为前锋人马，王斗认为温方亮，李光衡，甚至是吴争春与高寻都不错，他们为人谨慎些……


    
不过高史银再三请求，考虑到他虹的士气与战心，王斗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恳请。他交待高史银稳扎稳打，不要过于贪功，路上如遇到流寇，击溃便是，不要追得太猛，以免中了埋伏。


    
高史银兴奋地答应了。


    
……


    
第二天，高史银就领自己的千总开拔，先期往汝州逼去，他近千人都是老军，人人有马。千总部的随军马车，也有供部内军士食用几天的粮草。汝州到郏县不远，王斗的主力大军随后跟上，没什么好担忧的。


    
温达兴的夜不收队眼下在郏县、汝州，甚至宜阳，登封一带活动，随时可以为高史银的先头部队提供情报。

第371章 初战流寇（下）


    
崇祯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汝州境内。


    
“看来流贼有在小屯等地设伏的意思。”


    
“嗯，步军设伏在河的这边，马军设伏在河那边山地内，奶奶的，这流贼的奸诈不会差过那些鞑子。”


    
此时说话的是舜乡军夜不收队官“板凳”，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后，原为普通夜不收小军的揭一凤荣升为队官，原来的伍长龙二现在已经成为把总。不过此次他没有随同征剿流贼，而是在几个月前，被情报司派到辽东去了。


    
舜乡军的夜不收哨探时，向来不会单人独往，最少都是一伍五人。此时随在揭一凤身旁的，除了他外，同样还有四人。与揭一凤的打扮一样，个个白色毡帽，外面是破旧的羊袍，与本地人打扮没什么区别。


    
当然，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毡帽下隐现铁盔寒光，各人衣内，还有精良的铁叶胸甲，内还有一副锁子甲，装备齐全。每人更有三匹高大的战马，马的上面，各类干粮辎重充足，可以让这些夜不收在外面活动一个月不需要补给。


    
揭一凤奉温达兴之令出哨后，他一队人马已经四面八方散去，最远到达洛阳一带，此时揭一凤的身边，便余下这四人。潜伏的，便是汝州汝水南岸的山地之上。


    
郏县到汝州这百里，中间是河川，夹在伏牛山与神屋山的狭长地带。从这两旁的山地到流河官道旁都不是很远，特别以当地的小屯寨离官道更近，这周边山地起伏，也方便设有伏兵。


    
早在几天前，揭一凤在汝州一带活动时，便发现汝州流寇的诡异动静，数百数千的进入河川两边的山地中。联想舜乡军将要对汝州之敌展开的攻击，流寇怀着什么心思，他们就昭然若揭了。


    
不过揭一凤也奇怪，那时舜乡军还没有到达郏县，他们早早的就准备伏击了？这流贼的打法还真让人有些不适应。


    
揭一凤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山下边的动静。有千里镜就是这点好，站得高，看得远，埋伏在山那边的大股流寇丝毫没发现这边的揭一凤等人，而揭一凤他们，则可以从容不迫地观察流寇们的动静。


    
不过千里镜珍贵，温达兴的夜不收千总内算是配得多，也不过一队人一副。


    
“流贼有什么打算，怀着什么心思，该抓几个活口来问问才是。”


    
揭一凤心里想着，将千里镜投向山下面的平原，环顾河流两岸，都没什么人烟，到处只剩残屋断墙，四野一片萧条。若是捉生，最好在汝州东面地带抓，越靠近汝州，那边流寇越多，便是抓到手，也有与众纠缠的麻烦。


    
而且，最好抓些流贼的哨骑，那些哨骑，比某些军官懂得还多。


    
揭一凤眺望良久，与粗壮的外面不同，哨探时他极为冷静，他们四人，已经在这山上潜伏三天。三天之内，都在时刻关注河两边山地的动静，没有离开这周边的地带。


    
忽然，山下有了动静，约有十骑从丘陵中奔出，往郏县方向而去，看他们的样子，定是流寇中的哨骑。


    
一个夜不收低声道：“凤爷，要不要跟上，抓几个活口？”


    
揭一凤一声怪笑，说道：“这些流贼的哨骑去得好，正好抓几个活口问问情报。”


    
他身旁几个夜不收都现出兴奋的神情，虽然对方有十人，己方不过五人，不过却没有任何人现出紧张畏惧的神情。他们是舜乡军中最精锐的兵种，特别经过崇祯十一年那场残酷的战事，各人不论是身手还是心理素质，都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而原先揭一凤“板凳”的外号在队内已经没人叫了，除了伍内，甲内原来的兄弟外，现在队内夜不收们，都尊称揭一凤为凤爷。


    
揭一凤环顾自己的几个部下，他眼中闪动锐利的光芒，他压低声音说道：“兄弟们，跟上那些贼寇，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舜乡军好汉的厉害！”


    
几个夜不收低喝一声，揭一凤一挥手：“上马。”


    
他们几人敏捷地跳上马匹，他们身上马上背负各样兵器，长短备齐。五人中，便有数种不同的兵器，两个弓箭手，二个手铳手，一个鲁密铳手。


    
劲弓强弩，便于无声无息偷袭敌人，杀敌于无影。而现在的舜乡军手铳，都是燧发样式，击火便利，口径大，马上步下搏战，那几步，十几步之内，威力强劲，比马弓来得好。


    
至于鲁密铳，非常好的长程射击武器。揭一凤部下那杆鲁密铳，同样是燧发样式。


    
舜乡军已经大至确定燧发枪的作战时机，列阵作战时不用，免得高额的哑火率影响战情。不过散兵时使用燧发枪不错，便是哑火率高，军士们也有充分的时间再扣动一下板机。


    
不过因为鸟铳或是鲁密铳后座力强，马上射击会使铳手从马上摔下来，所以这些鲁密铳手，并不在马上射击。


    
揭一凤等人策马在丘陵间奔跑，不时停下来用千里镜看看山下面动静，寒风扑面，丝毫没影响他们的奔驰。他们远远的吊在那些流寇哨骑的身后，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几人约奔出十余里，大寒的天气，各人胯下马匹不断喷着浓浓的白气。


    
揭一凤忽然一抬手，立时他们身后的马匹同时停下来，揭一凤又掏出千里镜看去，他看得很清楚，那十个流贼哨骑己在河边停了下来，略为歇息，让马匹喝点水。


    
千里镜中，揭一凤也看清楚了那些流寇的打扮，其中几个包着红色头巾，外穿裲裆，或是身披破旧的羊袍。


    
只有其中一个流寇引起揭一凤的注意，他身材魁伟，满腮虬髯，头上戴着白色毡帽，身上披着罩甲，那是齐肩棉甲，一般中原小校军官的甲胄便是如此。


    
余者的流贼哨骑身上只有腰刀与弓箭，弓箭还是步弓，没有角弓，显然这些人没有马上射箭的能力，马匹也不怎么样。这个流寇却是步弓，马弓齐备，除了腰刀外，马上还有一杆长矛。


    
他的举止很彪悍，身旁也有两匹战马，战马质量还不错。


    
“难道这人是流贼老营中的贼军？”


    
揭一凤暗暗心想。


    
这些哨骑在河边停下来，戒备也不怎么样，正是偷袭的好机会。


    
揭一凤嘿嘿而笑，道：“好，就在这里干他娘的。”


    
他身旁几个夜不收兴奋起来，各人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揭一凤吩咐道：“大伙准备，大丫，二丫，戏子，你们检查一下自己的手铳火铳，换马！”


    
那“大丫，二丫”二人却是兄弟俩，因面貌清秀，故在队中得到这个女性化的外号。二人各配有两把燧发手铳，就插在鞍桥的皮套上，铳内弹药早已装好，用木塞塞住。此时二人熟练地抽出手铳，将内中木塞拔下，取出通条又往内中夯了几下。


    
铳内的弹丸，早用亚麻布包裹，紧紧地塞入铳内，不会因为铳口向下，或是马匹的颠簸而弹丸火药泄露出来。不过因为这样使用，舜乡军中的燧发手铳，并不使用定装纸筒弹药。


    
“戏子”便是使用鲁密铳的那个夜不收，他鲁密铳背在身上，在“大丫，二丫”检查手铳的时候，他同样取下鲁密铳，拔出内中木塞，用通条往内中夯了三下，他的鲁密铳，一样使用的是定装纸筒弹药。


    
看各人又换了马，一切准备完毕，揭一凤将挂在马鞍上的角弓取在手中，整了整自己左臂上的圆盾，环顾了自己四个部下一眼，低喝一声：“兄弟们，杀贼，抓生口。”


    
“杀贼！”


    
几个夜不收都是雄赳赳气昂昂低吼了一声。


    
“杀贼！”


    
揭一凤催动马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余者四个夜不收，紧随身后。


    
他们便是突然冲击，仍是保持队列。揭一凤与其中一个弓箭手右侧主攻，“大丫，二丫”左侧攻击，“戏子”殿后，手上一把明晃晃的马刀，却是开了刃。


    
其实马刀开刃不开刃示各人而定，若是技巧不足，使用不开刃马刀为好。若是那些骑兵中的精锐老军，使用开了刃的马刀，却是如虎添翼。


    
马蹄声响，烟尘滚滚，见突然从丘陵后冲出几个骑兵，河边歇息的诸农民军哨骑都是吃了一惊。看那些人的打扮，可能是官兵哨探，又可能是马贼杆子想黑吃黑。


    
从丘陵到河边不到三百步，看他们滚滚而来，很快就要冲到。而且他们五人竟有十五匹马，声势非常浩大。事发突然，这些哨骑都是一片慌乱。


    
带着陕地口音的呼喝声响起，却是那身材魁伟，满腮虬髯，头上戴着白色毡帽的人吼叫几声，这些农民军哨骑慌忙上马，取出自己的兵器迎战上来。


    
借着马势，揭一凤等人很快便冲近这些农民军哨骑前面，这些农民军虽然迎上来，但见对面之人狂涛奔骑而来，都是慌忙拔开马匹。他们的劣马，哪敢与揭一凤等人对冲？


    
就是他们胯下的马匹，见对面那些马儿身高体壮，它们都是心生畏惧，哪敢对冲过来？不待主人吩咐，已是自己让开。


    
弓弦声音响起，揭一凤与一个夜不收弓箭手从这些哨骑右面数步外掠过，随着箭矢的破空声，两个农民军哨骑惨叫一声，摔落马下。


    
揭一凤的箭矢命中一个农民军哨骑的面门，另一个夜不收的弓箭，则命中一个农民军哨骑的胸口。那哨骑穿着裲裆，只是一种棉布背心罢了，便是角弓也防不住，他胸口中箭，立时滚落尘土之中。


    
一声火铳的巨响，一个农民军哨骑大叫着摔落马下，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内中鲜血淙淙而出。随着他滚翻在地，大量流出的鲜血撒满地面。


    
“大丫”、“二丫”兄弟二人，从这些哨骑的左侧几步外冲过，二人手上都拿着手铳。大丫首先开铳，打死一人。这种大口径的燧发手铳威力强劲，或许中了角弓箭矢还能活，中了铳弹，肯定活不了。


    
“二丫”紧随着哥哥冲过，他持着手铳，瞄准右面数步而来一个哨骑扣动了板机，那人挥舞着一把腰刀狂吼。在他恐惧的目光中，“二丫”手铳轰响，随着铳口冒出的硝烟，对面也是血雾漫天，那个包着头巾的头颅就那样炸开。


    
兄弟二人策马冲过，各打落一人后，拔马奔开，将没了弹药的燧发手铳插入鞍桥的皮套内，随后又抽出另一把有火药的手铳。


    
揭一凤连续射落两人，他催动马匹回来，“嗖嗖！”几声弓弦的紧绷声响起，却是几只连珠箭向来射来。


    
这几箭又急又狠，揭一凤左臂的圆盾只挡住一箭，余者两箭都射在他的胸上。揭一凤穿着精铁打制的胸甲，内中还有锁子甲，以马弓的威力，不可能射破他的铁甲，两只箭矢都滚落尘埃之中。


    
不过这两箭，还是撞得揭一凤胸口隐隐作痛，揭一凤大怒，他往前看去，却见那戴着白色毡帽的流寇哨骑扔了自己的角弓，从马上摘下自己的长枪，吼叫着策马奔来。


    
揭一凤也是一把扔了自己的弓箭，从马上摘下自己巨大的，催动马匹，拼命地迎了上去。


    
二人狂叫着对冲，错马相交时，揭一凤的铁锤猛地砸在那白色毡帽的狠刺来的长枪上，砸得他虎口破裂，在马上摇晃了好几下。差点策马不稳。不过此人甚是强悍，拔马回来，抽出自己的腰刀，又是恶狠狠扑来。


    
一道火光冒出，随着火铳的声响，那白色毡帽胸口激出血雾，就那样翻滚马下，落马时，眼中还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身上披的罩甲，丝毫不能给他保护。


    
却是“大丫”策马过来，对他开了一铳，让他壮志未酬身先死。


    
眨眼间，十个农民军哨骑或死或伤一大半，而对方还是丝毫无损，看着在周边策马乱转的那些强悍之敌，一人狂叫一声，策马就逃。余者农民军哨骑则是停下马来，惊恐大叫，跪倒地上投降。


    
看着那逃跑之人，揭一凤大叫一声：“戏子！”


    
“看我的！”


    
“戏子！”跳下马匹，从背上取出他的鲁密铳，他长长的火铳瞄准逃跑那人。


    
一声轰响，那逃跑的哨骑直挺挺从马上栽落下来。

第372章 想伏击？


    
短短时间战事就结束，流寇哨骑十人，片刻之间或死或伤八人，而揭一凤他们却丝毫没有伤亡，这相互间的战斗力实在相差太大。


    
只有那白色毡帽有点实力，却是李自成老营中一个部总，随李自成等人征战多年，却死在一把不起眼的手铳之下。中了火铳的几个流寇哨骑，或当场身死，或随后很快就死。中箭的几人，躺在地上呻吟，揭一凤等人打扫战场后，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此战擒获了两个俘虏，缴获马骡十二匹，兵器弓箭若干，还有一些银两财帛。不过这十个流寇哨骑中，却没什么值得收取的甲胄。此次出剿流寇，王斗有言在先，不以首级登记军功，所以这些流寇的脑袋揭一凤等人也没有兴趣。


    
他们快速打扫战场，将缴获带上，又将两个流寇俘虏绑在马上，嘴上塞上破布，悄无声息的离去。留下一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暴露寒风之中，鲜血慢慢凝固，使那股血腥味淡了不少。


    
“听军爷的口音，也是我们河南人？不知是河南府，开封府，还是汝宁府？”


    
揭一凤等人快马奔驰出十数里后，又来到一处山坡上审问擒获的两个俘虏。他们倒也干脆，如倒豆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这两人，一是汝州鲁山人，二是河南府卢氏人，都加入农民军不多久。因为他们以前练过拳脚，也懂得骑马，所以他们在李自成农民军中地位不错，作为马军的存在。此次随那老营的骁骑出来哨探，却没想到遇到揭一凤等人，全军覆没。


    
审问这二人的，是“大丫”与“二丫”，其实他们也是河南人，口音相近，情况了解，由他们来审问这两个俘虏，最合适不过。在他们审问的时候，揭一凤等人在旁边巡逻，特别是揭一凤，手中拿着千里镜，只是对四面眺望。


    
这里地形不错，四面景色一览无遗，特别揭一凤千里镜在手，四周有任何动静，都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通过审问，“大丫”与“二丫”已经得到详细的情报，流寇确实准备在汝州附近伏击舜乡军。


    
其实早在舜乡军与陈永福部队出开封时，身在汝州的李过、刘芳亮、郝摇旗等人已经得到消息。或许舜乡军的情报防护严密，但开封城的官兵们，各方防护有若大洞，丝毫挡不住这些流寇细作的刺探。


    
所以围困汝州的李过、刘芳亮二人，早早便定下了伏击的计划。便是以小股人马引诱，随后万余步军埋伏在小屯寨一带，近三千的“骑兵”埋伏在神屋山之内。


    
他们分为几步，小股先诱敌，沿途再抛撒金银财帛，若官兵中计后猛烈追击，或争抢金银大乱的话，万余步军突然群起围攻，依经验，此时官兵每每大败。


    
不过李过、刘芳亮谨慎，还设下第二步，若万余步军还不能完美伏击，被击溃后官军继续追击的话，那三千骑兵便起决定性的力量，如此圈中圈，伏中伏，官兵没有不败的道理。


    
依他们的经验，官兵只要前锋受挫，后续主力便军心大失，此次的汝州解围，定然成为一场空话。


    
流贼如此奸诈，让旁边的揭一凤等人都是吸一口冷气，负责审问的“大丫”与“二丫”一边快速记录，一边交换着眼色。


    
两个流寇俘虏中，一个是自来熟，听“大丫”与“二丫”口音有点耳熟，便试探的询问。


    
“某是彰德府人氏。”


    
“大丫”淡淡说道，看“自来熟”一边狼吞虎咽，大吃自己的炒面，一边含糊不清的称赞着，连道这干粮味道真是好，比自己啃的粗镆镆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这两个俘虏这么配合，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也没有任何逃跑的迹象，大丫对他们温和了许多，不但换了捆绑姿势，还给他们干粮与饮水。


    
“彰德府？好地方！”


    
“自来熟”大惊小怪地道：“小的十几岁时去过一次，那边的烧鸡与麻糖真是一绝，现在小的还忘不了。”


    
他笑容可掬：“还真是乡梓，你说这天下说大也不大，到处遇到老乡。”


    
“你是哪的？”


    
“大丫”默默地抽着自己的烟斗，问了自来熟一句。


    
“小的是鲁山的，几个月前闯王……不，闯贼破了鲁山，城内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为了活命，小人只好从贼了。小人也练过骑术，所以入了贼军中，也算得到重用，编入马队中。”


    
“几个月前……到现在也打了不少仗吧？”


    
“那是，郏县、伊阳、宝山、宜阳、卢氏、永宁，小的都有参与攻打，不过看军爷们威猛的样子，那些贼军，是万万不能比的。”


    
“大丫”沉默一会，淡淡道：“你有杀过人吗？官兵，或是普通的百姓。”


    
自来熟怔了一下，仔细看“大丫”的脸，不过他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抽他的烟斗。


    
自来熟又笑了：“老实说，真杀过，官兵，妇孺，都有杀。唉，这杀人会有瘾头的，财帛女子来得如此容易，想想往日土里刨食，现在便是给我田地，也安份不下来了。”


    
他说道：“不但是我，便是贼兵中那些男人丁壮，怕也不肯安份了。说实在的，做贼是比做民舒坦，往日那些高官大户，官家小姐，正眼也不肯看小的一下，破了城，却要乖乖的跪在小的脚下，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嘿嘿……”


    
自来熟裂了裂嘴，似乎在回味往日的“幸福”生活，他偷偷地四下张望一眼，悄悄地对大丫道：“不若大哥也随我做贼吧，都是老乡，以你的身手，我帮你引见，肯定掌管几百号人马，哪如现在当个小兵。”


    
“大丫”还是面无表情，取下自己的烟斗收好，拿出那两杆手铳，默默装填起弹药来。


    
自来熟没话找话：“大哥你这是什么火器？真是厉害，我在贼兵中，就从来没有见过。”


    
大丫没有回答，他装好火药，默默站起身来，视线往山坡下看去，往日这个美丽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萧条。他沉思良久，回过身来，一杆手铳对准自来熟的身躯。


    
自来熟呆了一呆：“大哥，你这是？”


    
一声轰响，大丫的手铳冒出一道火光，“自来熟”一个踉跄，向后摔倒出去，他的身体滚了几滚，等他的身躯在地上停下来，却是双目圆睁，已是气绝。


    
旁边收整情报的“二丫”呆了一下，叫道：“哥……”


    
揭一凤等人被惊动，都向“大丫”看来。


    
“大丫”打死“自来熟”后，又取另一杆手铳在手，对准余下那个流寇俘虏。


    
那个赶紧跪在地上，拼命叩头哀求，连连大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大丫”眼中闪过一道悲哀，说道：“兄弟，下辈子，生活在太平盛世，也不要做贼。”


    
一道火光冒出，他扣动了板机。


    
……


    
当日下午，快靠近汝州地界的长西庄。


    
这里的官道离汝水不远，四方空旷，往日庄子的田地已经废弃，虽说这一带临河耕作便利。不过常年的兵贼扫荡之下，河川之地的庄子村落，往往是他们劫掠的对象，为了躲避各样匪患，临河的这些庄子，其实村民大多躲到山区去了。


    
虽说山野之地比河川地区艰苦许多，不过多少也能活下去，苦便苦吧。


    
天空不时落下的一些小雪花，丝毫改变不了黄土地的干燥，人马随便一走动，便是一大片的尘土。所以随着闷雷似的马蹄声响起，远处官道的烟尘有若铺天盖地，伴随着腾起的烟尘，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往长西庄一带奔来。


    
这些骑兵行进队伍肃整森严，五骑一列，前后相距十步，左右间隔两步，队间相隔二十五步。马上的骑士，个个戴着八瓣帽儿铁尖盔，身披镶铁棉甲的军士背着鸟铳，身披铁甲的军士马鞍套内插着长枪。


    
随着寒风的鼓动，各人铁盔红缨，还有鲜红的披风大氅就随着马匹猎猎飞舞，加上各人盔甲涂上红漆，一片耀眼的火红颜色。


    
骑兵最前方，一杆王字大旗分外醒目，近千骑兵滚滚奔来，各个脸上充满锐气，一股难以形容的彪悍之气绵延开来。


    
“停止前进！”


    
快奔到长西庄时，王字大旗下传出一声号令，随后中军号手尖厉的喇叭声响起。听到这个声音，此起彼落的喝令声响起，从千总传把总，把总传队官，队官传甲长，很快通传完毕，立时滚滚行进的骑兵停了下来。


    
“哨骑有报！”


    
滚滚数骑奔来，奔到王字大旗下禀报几句什么，旗下的高史银摸了摸自己满是横肉的脸蛋，说了一声：“夜不收千总有紧急军情？”


    
他说道：“传令下去，全军下马歇息一刻钟。”


    
一声铜锣响声，全军下马，坐到地上休息，喝水吃干粮。


    
不过舜乡军军纪森严，却没人喧哗一声。从军这些年来，遵守条例，已经深入每个舜乡军将士的骨髓，便是高史银这样粗莽的人，现在都依靠条例打仗。


    
而且他麾下的这部军士，特别那些崇祯九年，甚至崇祯七年就从军的老兵们，个个都识字不少，以识字量来说，怕接近秀才的水准。最不愿读书的高史银等军官，也认识好几百，上千个字，自己写文书已经不是问题。


    
此时聚在高史银身旁的，还有千总部内的镇抚官，慰抚官，还有一些参谋赞画等人。舜乡军牵线阵行军时，这些千总部的人员，同样位于高史银的身后。


    
只有军需官领着一些火兵，却是赶着辎重车辆，位于大军的后面，不过他们的马车也不会落后大部太远，最多落后百步罢了。


    
不久后，揭一凤五个夜不收在高史银部内哨骑的带领下，出现在高史银等人的视线中，他们缴获甚多，近三十马匹奔腾，激起好大的声势。


    
舜乡军每个骑兵部与步军部，虽然内中各有一队人作为哨探，作为大军的开路先锋。不过他们这种业余的哨探，当然不能与夜不收千总专业的哨骑相比，他们带回紧急军情，想必非常重要。


    
很快的，揭一凤五人来到高史银的身前，施礼后献上了自己所探来的情报，详细说明后，留下副本，随后他们上马而去，奔回郏县。


    
“这些流贼好大的胆子，竟想伏击我的前锋兵马？”


    
高史银怒喝一声，千总部的一个赞画取过一个精制的油皮圈筒，从内中抽出一张地图，铺在一个土堆之上。随后军中各把总，还有部内的镇抚，慰抚，军需等官与高史银围在一起，看着这地图商议起事来。


    
镇抚官，慰抚官等人有发表自己言论与建议的权力，然一部的军务处决，都由一部长官高史银作主。而这张地图，也是高史银出兵时，从营部那儿领取的。


    
温达兴的夜不收千总比舜乡军大军早到郏县多日，他部内的夜不收们，早对汝州到郏县的地形经过勘测，绘制了多张地图。


    
“夜不收千总的揭队官所言，贼在近汝州的小屯寨诸地设伏，先以小股诱饵，再以大部围攻，步骑交加，甚是歹毒。小屯寨离我大军不到二十里，需得早做决断。”


    
发言的是千总部一个赞画，却也是军人，有着把总的头衔。舜乡军的参谋多是军人出身，选任各部识字多，多谋善断的军官军士担任赞画。


    
舜乡军中的高识字率，使得各部的赞画以武人为多，虽多内中也有一些文人，却多担任一些抄抄写写的文书工作，因为他们难通军务，舜乡军的高条例打仗风格也不是他们一时半会可以适合的，所以这些文人一般难以登上大雅之堂，得到军中重用。


    
“依情报，伏击之贼有万人之多，可否要暂停进军，向定国将军求援？”


    
“暂停个屁！”


    
高史银怒喝一声。


    
开战时试探敌情，进行扰乱，这是前锋的作用，所以一般大军都编有前锋。没有前锋，就像一把宝剑没有尖一样，没有杀伤力。只有配备精锐的前锋，才能无坚不摧。


    
高史银得任前锋，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岂能就此退缩？流寇设伏又如何？就让他们尝尝设伏反被杀的滋味。

第373章 可怕的官兵


    
高史银今早巳时从郏县出发，郏县到汝州一马平川，高史银军中也没带什么辎重大队，这样轻骑出发，本来依马力，今日就可到达汝州。不过传来流贼可能伏击的消息，让他今日到达汝州的愿望落空，这让高史银颇为恼怒。


    
不过流贼自己迎上来也好，正好杀个痛快，省得自己赶到汝州去迎敌。万余贼兵并不放在高史银眼里，流寇嘛，就算人多，也多是乌合之众，官兵往往几百、几千人就击溃他们，更不要说自己领的舜乡军了。


    
暂停进军，向定国将军王斗求援那是万万不可的，就此止下前进的脚步，日后自己在同僚面前也脸上无光。因此那赞画此言一出，立时招来高史银的大声怒喝。


    
不过怒喝归怒喝，舜乡军作战条例完善，遇到什么情况该如何应对都有相应的对策。在与部下各官商议后，高史银等人还是定下了详细的迎敌战术。


    
“诸君，我舜乡军所战无有不胜，区区流寇，岂能挡住我兵锋所向？我等都是欲随定国将军扫平天下的豪杰，今日之战，正是彪炳于世，扬名立万的好时机。欲立功名，就看诸位的奋战，让那些流寇，看看我壬部军士的出笼雄姿吧！”


    
粗莽归粗莽，高史银不愧为跟随王斗多年的老将，这一番话极有鼓动性。


    
铁甲锵锵，众将哄然应命。


    
“上马，继续前进！”


    
孛罗声响中，众军士翻身上马，铁蹄森森，大军又滚滚往前而去。


    
申时中刻，大军到达当地一个称为许庄的地方，前方的哨骑摇来黄旗，前方发现敌军，约有二、三千之众，正在摆开阵势拦截。


    
高史银哼了一声，喝道：“继续前进，迎上去！”


    
高史银壬部军士继续策马前进，很快的，前方一个残破废弃的村落旁出现黑压压一群敌军，他们正在乱哄哄列阵。


    
高史银掏出千里镜看去，果然如哨骑所说，那片人约有两千多人，千里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流寇多为步军，可能只有一、二百人有马。这些流寇，大部分为红巾包头，只有骑马那些人头戴毡帽，身上披着罩甲，或是皮甲。


    
那些步卒很少有甲，除了青壮外，还有很多人是老弱，手上都拿着一杆长矛，只有一些弓箭手样子的人穿着裲裆或是罩甲，配了一把腰刀。依高史银的估算，这些人可能是流贼在河南府等地收编的当地官军。


    
在他们中军位置，还立了一杆大旗，可以看到上面绣着斗大一个“闯”字。


    
高史银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乌合之众。”


    
壬部的哨骑，已经策马在那些流寇的周边奔驰了一阵，他们回来禀报，村落之内，没有发现敌军。他们也看清了流寇军阵的虚实，因为流寇军阵一边是村落，一边是丘陵乱石，要通过这一带，只有从这个流寇阵中穿过。


    
“就在这正面，破开敌阵。”


    
高史银传下命令，大军又迎了上去，逼近流寇军阵前两百步时，除了高史银与总部一些军官外，余者壬部军士全体下马，准备作战。


    
号声与鼓声响个不停，依着号令，一队一队，一总一总的军士开始整队列队，很快，以总为单位，他们就结了个攻守兼备的大方阵。前面两总集中，后面两总一左一右，护在了中军两侧。各军士的马匹，也被收拢到中军部去。


    
看己方军阵很快就成，对面还是乱七八糟一片，中军部几个总部将官笑道：“今日定能大败贼寇。”


    
他们个个意气风发，寒风撩起他们的披风大氅，火红翻腾。


    
高史银长笑一声，喝道：“儿郎们都准备好了吗？”


    
“护！”


    
宏亮的齐喝声响起，近千将士齐声大喝，声若惊雷。


    
“击鼓，准备迎战！”


    
“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声响起，高史银一把抽出佩剑，往前直指：“甲总、乙总，出击！”


    
“威武！”


    
两总军士大喝一声，整齐上前一步。


    
“火铳上肩！”


    
“火铳上肩！”，此起彼伏的喝令声响起。


    
“前进！”


    
“万胜！”


    
整齐的踏步声中，一片钢铁的海洋向敌阵大步逼去。


    
流寇阵中一片慌乱，他们感觉到这些官兵很不一样，不但是他们人人有精良的马匹盔甲，而是他们那种气势，往日官兵中从未见过。这种感觉极为渗人。


    
高史银策于马上，又掏出自己的千里镜看去，很快的，那片红色盔甲与八瓣帽儿铁尖盔的浪潮已经逼近流寇阵前百步。那边的流寇，一片大叫声，他们的弓箭手已经出来，张弓撘箭，只是对准这边逼来的舜乡军。


    
“止步！”


    
“检查子药，点燃火绳！”


    
军官们喝令声中，一片的火摺子声响。


    
对面的流寇弓箭手已经拼命射来箭矢，他们约有一百多人，列成三排。这边的舜乡军两总四百多人，战兵四百，火铳兵、长枪兵各半。两总火铳兵以队为小阵，每队五十人，每列十人，分为五列。


    
他们结阵逼来，止步时每个小阵已经聚在一起，如此整个军阵火铳兵分为五排，每排四十人。长枪兵随后，同样如此安排。


    
面对那些流寇的弓箭，他们从容不迫，百步箭矢根本没有威力，更不用说众军士身披精良的甲胄。


    
“准备完毕。”


    
“前排预备，准备射击！”


    
哗哗声响不断，前排火铳兵，黑压压的将自己火铳翻下，对准了前方那些流寇们。这个时间差内，那些流寇弓箭手已经射了好几箭。偶尔有一些火铳兵盔甲上稀稀拉拉插着几根快要掉下的箭矢。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只余寒风卷过地上尘土的声音。


    
阵列右边的把总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射击！”


    
爆豆般的火铳声响起，这边的流寇只见前面一片火光，然后那边腾起一片烟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己方弓箭手身上的裲裆或是罩甲上激出一道道血雾，然后他们就惨叫着滚翻地上一片，不由都呆了呆，官兵用的是什么火器，这么厉害？


    
金属的哗哗声响，这边舜乡军第一排火铳手放完，立时后退，他们麻利地抽出自己的搠杖，清理铳管，再次装填定装纸筒弹药。他们动作在外人看来眼花缭乱，对他们言却是熟极而流，根本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有些人甚至不需要看着自己的铳管，就可以装填弹药。


    
经过多年的训练与征战，甲等军的各部火铳兵们，基本上一分钟可以打出三发子药，有些人甚至可以打五发。


    
“射击！”


    
第一排火铳兵退下，第二排火铳兵上前，在把总的命令下，他们又扣动了自己的板机。


    
一道道凌厉的火光射出，对面那些流寇弓箭手身上又激出一道道血雾，踉跄着一个个被打翻在地。


    
他们个个狂声大叫，出战壬部这些火铳兵前面三排使用的都是鲁密铳，长长的鲁密铳百步可透重铠，又准又狠，这些只穿裲裆或是罩甲的流寇弓箭手哪抵挡得住？很多人被打个对穿，胸口前后激出血箭，被铳弹的力量带得摔飞出去。


    
突然遭受强劲的火力打击，这样的场面，那些流寇哪经历过？不论是前面那些弓箭手，还是后方的流寇长矛兵们，个个都是呆若木鸡，呆呆地看着对面官兵的排铳响了一次又一次。


    
“放！”


    
很快的，已是第四排的火铳兵上前，冲对面热锅上蚂蚁一般乱转的流寇们扣动板机。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响起，此时的火铳兵们，便是使用原先军中的火铳，但他们使用的弹药经军工司完善配方后，威力同样百步可破重甲。这种大口径的火铳，声音响，威力足，一铳过去，对面中者身上就是破了一个大洞。


    
随着大股硝烟的喷出，对面流寇又是倒下数十人，这些中弹者，个个不成人声的滚在地上哀嚎，很多人被打得内脏外流，捧着那些大肠小肠哭叫着，只想将这些内脏塞入体内去。


    
血腥味一股股传来，看着地上惨嚎的那些己方弓箭手，长矛手，看他们鲜血淋漓的惨样，余者人等都是面无人色地战栗，这些官兵哪来的？他们真是魔鬼……


    
“第五层，上前！”


    
“护！”


    
对面又传来整齐的喝应声，看那边的火铳又是黑压压地举起，前面一些侥幸残留的流寇弓箭手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他们一声喊叫，扔了手中的兵器，抱头就向后逃去。


    
余者流寇，早已惊惧万分，见前面那些人逃跑，一边还大喊在叫着，惟恐别人听不到。“轰”的一声，整个流寇军阵炸了锅，他们嘶心大叫，顷刻间溃散，潮水般向后逃去。


    
己方突然溃败，军阵中那一、二百有马之人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他们非常机灵，立时拔马回逃，快马加鞭的，很快就跑得没影。他们似乎逃跑经验非常丰富，便是慌乱中，那杆“闯”字大旗也没忘扛着回去。


    
“不堪一击！”


    
高史银收回了自己的千里镜，千里镜内，可以看到那些逃跑流寇的众生百态。虽然知道这些流寇只是小股诱敌之人，不过就算他们怀着诱敌的使命，恐怕在自己军队打击之下，这逃跑也是真的了。


    
“乌合之众。”


    
他身旁镇抚官放下千里镜，也出声说了一句，壬部只配有两副千里镜，高史银拿走一副，这一副，就归他使用了。方才他也用千里镜眺望一会，战场情形，尽收眼底。那些流寇二、三千人，伤亡不到百人就溃散了，确实不堪一击。


    
“首战告捷，我壬部将士，立下了一功。”


    
旁边几个总部的军官也是哈哈大笑，他们没有千里镜，不过距离不远，前面情形，他们也是看得清清楚楚。


    
高史银传下命令：“鸣金收兵，该处战场，便由辎重队收拾，留下一队军士护卫协助，余者将士，继续上马前进！”


    
……


    
略为整队后，壬部军士又全部上马，继续往前而去。方才的战斗只是一面倒的屠杀，打死打伤对方近百人，己方一个伤亡也没有。他们的铁蹄踏过方才的战场，可以看到在地上流寇尸体与呻吟伤者，还有抛满一地的兵器，甚至帽子，鞋子等物。


    
这些跟他们无关了，他们铁蹄滚滚，只是往前奔去。


    
策马几里后，就看到前方那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流寇溃兵们，看这些官兵追来，他们更是惊恐大叫，撒丫子跑得飞快，跑得四面八方都是，壬部军士不理他们，继续策马前行，只有一些哨骑出来，驱赶他们往前跑。


    
又行了一会，就看到地上抛了许多金银财宝，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丝绸锦缎等。高史银哈哈大笑：“这些流贼确实狡诈，想用财帛诱使我壬部大军散乱军心？他们以为我舜乡军是那些豆腐渣官兵？”


    
眼前的情况，舜乡军早有相关军律，高史银传下命令：“辎重队收拾财帛，镇抚官监督收查，余者军士保持严整队列，继续前进。”


    
又奔一会，哨骑回报，前方散落了更多的金银财物，东一块西一块，绵延了周边两里的范围。


    
“看来贼兵就是打算在那里伏击了。”


    
高史银嘿嘿一笑，根据哨探的回报，前方那块地形其实也是处于平川开阔之地。也是，从汝州到郏县，这块河川区地势平坦，确实没什么适合的山地山谷等理想伏击地带。


    
不过哨探所闻，前方那块地区的对面河谷，颇有一些起伏的丘陵，还有密密麻麻的茅草，确实可以藏下不少的兵马，而且那边河水低浅干枯，方便步骑奔过河来。


    
若是舜乡军追赶溃兵，加上因争抢金银财宝起的纷乱，没有一点军心阵势，流寇突然以骑兵步兵围攻，冷不防下，还真要吃大亏。以往官兵每每在流寇这招下被杀得大败。


    
明白这一点，高史银当然不会上当，以舜乡军的自制力，也可以抵住那些金银财宝的诱惑，仍然保持军势的完整。


    
他看看天色，环顾左右：“好，这些流寇贼心不死，就在这里打一仗，让那些流贼再尝尝我舜乡军好汉的厉害。”


    
他传下命令：“抢占那块坡地，列阵，以逸待劳。”


    
高史银看得很清楚，此时大军旁边，左面紧临河岸的有一块坡地，一个颇为平缓的丘陵。占领那个浑圆状的制高点，三面开阔，方便大军作战，同时节省了一边的兵力，该处河岸陡峭，河水也较深，怕是人马都难以从那边过来。


    
对高史银来说，坡地紧临河边，饮水方便，一个攻守兼备的地方。至于这样被流贼围住，有可能陷入死地，高史银倒不担忧，他就是要杀个痛快，给那些流寇一点颜色看看。


    
有饮水，加上军士自带的干粮，悲观来说，大军也可以坚守多日——如果流寇打定长期围困主意的话，后续跟上来的舜乡军主力不介意给他们一个全灭的结局。

第374章 万人围攻


    
“抢占高地！”


    
马蹄滚滚，虽然流寇伏兵还没现身，不过中军部传下命令，所有的舜乡军壬部将士都是催动自己马匹，策马奔上了那块丘陵。随后将士们下马四面布阵，很快就列好了军阵。


    
乙、丙、丁三总分别防护坡地东、西、北三面，南边临河这边不设兵力。不过余下的甲总军士还是随千总部一起，下马立在山坡之上，作为预备队及突击部队。


    
辎重队已经回来，同样将马车赶于山上，他们已经打扫了先前的战场，收拾了一起兵器缴获，然后粗粗挖了一些坑，将先前打死的那些流寇扔进坑内埋了，他们还是不习惯看到有人爆尸荒野。


    
那些中弹的伤兵，也给他们一个痛快，一起扔入坑内。


    
此时战兵布阵严待，辎重队的火兵辎兵们，一部分出去捡金银财宝，一部分去河中提水——等会壬部火铳兵会有一场激战，如果火铳开火多时，就需要一些湿布冷却铳管。水先提起来，也是有备无患的意思。


    
高史银策于马上，用千里镜向西面对岸河谷眺望，可以看出，那边茅草丛中人影绰绰，不时有一些人马奔入那边的丘陵中。想象他们伏击不成的俅样，高史银不由裂开大嘴笑起来。


    
……


    
“这些官兵不好对付。”


    
此时在高史银极目所处一块丘陵的背后，一个中年汉子正皱着眉头道。


    
这中年汉子面皮粗黑，年约在三十多岁，内中穿着罩甲，外面披了一副粗毡样式大氅，在他身前的地上，还插着一根马槊，一匹长鬃骏马，在他身前无聊地吃着干草。


    
“刘大哥，听回来的兄弟说，那些官兵甲胄精良，不但人人有铁甲有棉甲，还个个有马。特别他们火器非常厉害，百步就可杀人，我们那些兄弟，手持弓箭，根本没有还手的力气。”


    
旁边一个年轻的头领也是接口道，他年在二十余岁，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搓着手，大寒的天气，他手脸都冻得通红。每阵寒风吹来，他就不由紧了紧身上的皮袄。


    
“特别这些官兵不贪财，见了金银财帛毫不动心，看着满地银钱还保持军阵严整。俺跟随闯王这么多年，这样的官兵还没见过，听逃回的兄弟说，他们打着王字大旗，这河南几府，哪有一个姓王的将领？又或许……他们是外来的客兵？”


    
这“刘大哥”深思着，他的眼中，闪过一阵谨慎而沉着的神情，先前那些设诱兄弟战果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三千对一千，片刻就被击溃。而且这些兄弟恐慌异常，不但有一半的人不知去向，便是逃回的人，也是个个惊魂未定。


    
他们连称那些官兵是鬼怪，轻易冒犯不得，看他们扰乱军心，这“刘大哥”当场斩杀几人，才让那些溃兵平复下来。


    
他沉思良久，又说道：“那些官兵已经停下来，就在几里外布阵，太奇怪了，他们是怎么发现我们伏击的事情？”


    
那年轻头领道：“刘大哥，我们在这里埋伏多天，又冻又累，再不出击，怕兄弟们支持不住了。”


    
那“刘大哥”看向自己的身边，身旁密密麻麻都是马军，大多戴着毡帽，身披罩甲或皮甲，手持长矛，腰间背着腰刀弓箭，也有一些人带着三眼铳或是鸟铳。闯王打破河南府多个城池，缴获官兵多所库藏后，至少这马军的装备，算是讲究起来，特别那些老营的兄弟。


    
不过余下的步军，只有皮袄长矛，头上用一块红巾包着了事，他们中青壮多数，也有一些老弱居中。步军中多为饥民灾民，被裹胁之后，他们也没有别的念头，只想成为闯营正式的步卒马军，真正有一口饱饭吃。


    
收回目光，那“刘大哥”说道：“我总觉得这些官兵不好对付，恐怕会折损不少兄弟……”


    
那年轻头领急道：“刘大哥，用读书人话说，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


    
他环顾一下左右，轻声说道：“官兵那么多马匹盔甲，要是打下来，我们老营的兄弟，又可以扩大了。要是官兵难啃，让那些饥民上去就是，老营的兄弟，还有马军，都不必出动。官兵不过千余人，我们一万多人，就是用人堆，也堆死他们。”


    
那“刘大哥”眼睛一闪，点了点头，此人正是闯王麾下大将刘芳亮，他早年从军，是李自成的心腹部将之一。那年轻头领便是李过，李自成之侄，外号“一只虎”，作战也颇为勇猛。他们随李自成征战多年，尸山血海见得多了，哪会将别人性命放在心上？


    
就在今年九月，李自成被围在鱼腹山中，刘芳亮，刘宗敏等人杀妻誓从李自成，当时李自成其部多有杀妻子跟从。这人心可说凉薄无比，对妻小都如此，对别人可想而知。


    
二人低声商议几句，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刘兄弟，李兄弟，那些狗官兵停下来了，象是发现我们的埋伏，这仗打是不打？”


    
声如其人，走过来是一个魁梧的汉子，满脸胡碴子，身上披了一件破皮袄。皮袄趟开，大寒的天气，他仍是面不改色。在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巨大的佩刀，还有大大的步弓箭囊。


    
看到这人，李过微微皱了皱眉，刘芳亮却是微笑：“大勇兄弟，这仗当然要打，我们谋划埋伏这么多天，不打，怎么向兄弟们交待？官兵发现就发现，我们硬攻下来就是。”


    
那汉子兴奋道：“驴球子，听说那些官兵人人有甲有马，要是打下来，我们义军的声势又大大壮大了。”


    
他抹了一下嘴，抱拳道：“怎么说，指挥步卒围攻之事，该由我老郝来才是。”


    
刘芳亮说道：“好，大勇兄弟杀贼心切，这指挥步卒围攻，就交给你了。”


    
那汉子眉欢眼笑，非常兴奋，只有李过微不可闻地细哼一声。


    
这大汉正是郝摇旗，本名郝大勇，原是高迎祥提拔上来的将领，因为其作战骁悍，好举旗冲锋，所以得了“郝摇旗”的绰号，原来的名字倒慢慢让人忘记了。


    
郝摇旗并不是李自成的嫡系，加上他好酒贪杯，每每贻误大事，所以并不得李自成重用。而且郝摇旗本人虽然武勇，其部却是油性太重，奸淫掳掠那是常事。


    
特别李自成当时在商洛山落难时，郝摇旗不肯回归，虽然事后郝摇旗事后再次投奔，不过李自成麾下各将已然对郝摇旗起了心结，特别以刘宗敏，高一功，李过等人极为不满。


    
李过虽然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不过毕竟年轻气盛，难以掩藏心事，那刘芳亮却是颇有城府之人，仍是以亲近的“大勇兄弟”对郝摇旗称呼。


    
“好，这仗要赶紧打了，晚了那些狗官兵就要跑了。诱伏的兄弟将那些官兵吹到天上去，俺老郝倒要看看，那些狗贼是不是三头六臂。”


    
郝摇旗咬牙切齿，神情狰狞。


    
……


    
高史银举着千里镜眺望，突然一声锣响，接着一根响箭飞上了天空，恍若万人同声大喝，有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响起。


    
似乎无数举着长矛，头包红巾的农民军从西向河的那边冲来，吵杂的声音最后汇成一个：“杀官兵！”


    
马蹄声响动，大股的马队同样从河那边冲来，激起一片片的河水。烟尘滚滚，似乎又有密密麻麻的马匹，从北面那边的山区内奔下，从数个方向，一同向高史银这边的大军奔来。


    
“杀官兵啊！”


    
大股大股的烟尘腾起，视线内密密层层尽是长矛与红色的头巾，看各处涌来的人潮，无边无沿看不到边，人马定在万人之上。


    
高史银神情不动，手中的千里镜仍是沉稳举着，良久，他哼了一声：“贼寇来了，来得好！”


    
他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芒，环顾左右，部内顶盔披甲的将士向各面静静坐着，手中握着自己的兵器，并没有因大股流贼的来临而有丝毫慌乱。


    
看各面流寇越逼越近，已经不到一里，高史银传下命令。


    
“准备迎战！”


    
“护！”


    
所有将士大喝一声，全体起身，准备迎战。


    
丁总长枪军士赵荣晟也是大喝一声，站起身来，他心中热血沸腾，要杀贼了，就要有军功了……去年他曾随军在东路征剿过山匪，因作战勇猛，被记了一功，若此战再立下功劳。


    
他脑袋不动，眼睛却斜斜瞟了一眼身旁的甲长，他与自己装备差不多，都是铁甲，铁网靴，八瓣帽儿铁尖盔。不过他的盔上，飘扬的却是黑缨，腰牌最边上，布的也是黑圈，那是上官的标志，自己已经渴望多时。


    
此战……赵荣晟更紧握了自己的长枪。


    
耳边传来千总部抚慰官的鼓动声：“诸君，遥想我舜乡军之雄姿，东攻平谷，南战巨鹿，何等潇洒，何等豪气。我等随定国将军麾下，旌旗指处，群丑灰飞烟灭，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又何惧撒吾等之热血？”


    
他斜眼相睨：“诸君，可敢战否？”


    
“必胜！”


    
一片雄壮的喝应声，伴随着这声音的，还有整齐的长枪顿地之声。


    
“必胜！”


    
众军官挥出拳头。


    
“万胜！”


    
随着这军士一阵阵喝应，高史银按剑挺立，他身旁各将，也是个个手按佩剑。那镇抚官则负手而立，他们个个昂扬不可一世！

第375章 杀个痛快


    
几个大嗓门的闯军士兵对着山坡喊话，如果官兵愿意退去，他们头领会赠送他们财帛，双方客客气气，互不相犯。又或许这些官兵投降闯王，定得重用，一起讨伐无义的朝廷。


    
似乎明白舜乡军火器的厉害，这些大嗓门喊话时，都是离火铳射程远远的，至少在山坡一百五十步外。


    
在他们喊话时，密密层层的闯军就列阵山坡外不到三百步，对壬部的军士形成一个包围圈。可以看出他们包围满有水平，东面与北面严密，西面却是兵力稀疏，暗合兵法中围三阙一的意思。


    
包围圈中留个缺口，被围之人就不愿死战，而且舜乡军若向西逃跑，西面又是汝州的闯军大营，可说是自投罗网。而且在西北的方向，还布置着闯军数千的马队，他们如用马队追击，逃跑之人也是凶多吉少。


    
除此之外，还有三五成群的马兵在这一带的旷野上巡徼，闯军将领虽然大多没有看过兵书，但他们的战场经验，却是从无数次实战中得来的，简单，有效。


    
那些大嗓门喊话时，刘芳亮与李过带着一些亲卫骑在马上，在西北向约二百步距离对着山坡眺望，可以看到那边的官兵在严阵以待，手持黑沉的鸟铳，个个植立不动。


    
对他们的布置，刘芳亮有些奇怪，官兵鸟铳兵在前，长矛兵在后，这倒没什么，关键在他们队列的单薄。每面只有一百个鸟铳兵，分为四层，每层二十五人，身后一百个长矛兵同样如此。


    
每面两百个兵，能挡得住自己大军源源不断的进攻吗？嗯，各面十几步空隙前方还撒着一些铁蒺藜，铁蒺藜前面，略略挖上几道浅浅的壕沟，挖出的泥土，就地堆成矮墙。


    
可以看到一些拿着鸟铳的散兵在那后方地带巡弋。若自己大军进攻，只能直冲对方的鸟铳阵地了，否则会有壕沟铁蒺藜的阻挡。同样还会遇上对方散兵的打击。


    
不过在刘芳亮想象中，自己人海战术冲击下，对方这种布置只能在做无用功。当然他也不敢轻敌，对方装备精良，军阵严整，在自己大军围困下丝毫没有慌乱，这种严整的军容，是自己生平仅见的对手。


    
他默默看着山坡上那杆飞舞的王字大旗，心想：“这些官兵从哪来的？”


    
他旁边的李过，狠狠看着山坡上舜乡军们的铁甲，眼中露出兴奋的神情，口中喃喃道：“这么多马匹盔甲，要是打下来，我义军又可以扩兵数万了。”


    
刘芳亮看了看天色，估计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喊话的士卒已经口干舌燥，山坡上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能拖延下去了，迟则生变，战事只能在今天傍晚结束，闯军不善夜战，若到明日，官兵的后续大军就有可能跟上来。


    
他看向北面的郝摇旗那边，他正对那面的士卒喝呼鼓动，他们的前锋已经选出来了，东面与北面，一口气各投入二十个步队。


    
这每队五十人，每面各一千人的先期进攻，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刘芳亮相信山坡上的官兵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流血，也会疲倦，这一波波攻势不断绝，不信他们能挡得。


    
“进攻！”


    
刘芳亮传下将令，闯卒万人呼应，他们此起彼落的呼声绵延开去，似乎整个平川都是他们的喊叫之声。


    
“咚、咚、咚！”


    
如雷般的鼓点声响起，却是郝摇旗亲手擂起战鼓。


    
“杀官兵！”


    
北面敢死队一个哨总抽出自己佩刀，声嘶力竭叫喊。


    
“或！”


    
密密麻麻的长矛举起，长矛下面，尽是头包红巾的头颅，这些人大多是闯营外围编制的军卒，大部分是被裹胁的饥民。他们或面黄肌瘦，或衣衫褴褛，不过此时眼中都闪着狂热的神情。


    
乱世中，有什么比死更容易的？死就死，不过若是此战活了，却能成为闯军中的内营兵马，自己能吃饱，还能让家人活下去，有什么比这买卖更划算的？


    
他们齐喝着口号，很多人更用力擂着自己的胸脯，黑压压向山坡上逼去。


    
……


    
千里镜内看到漫山遍野逼来的流寇，触目尽是闪着寒光的长矛，他们潮水般的欢呼声不断进入耳中。高史银揉了揉脸，深深地呼了口气，传令道：“准备作战！”


    
“准备作战！”


    
中军官接过将令，大喝一声，随后山坡各面传来各总军官此起彼落的呼应声：“准备作战！”


    
“擂鼓！”


    
让人心颤的鼓点声咚咚响起。


    
“火铳兵，准备射击！”


    
“点燃火绳！”


    
“第一层预备！”


    
伴随着战鼓，各面军官的命令声不断传来。


    
哗哗声响中，防守山坡东面与北面的乙总、丁总第一排火铳兵，都是翻下自己的火铳，专心致志瞄准逼来的流寇们。


    
而在东面与北面之间十几步的防守空隙中，作为预备队的甲总，他们内有几伍火铳兵，也各占据山坡有利地形，手上拿着燧发鲁密铳，作为狙击敌方军官头领，或是拦截逼近矮墙壕沟、铁蒺藜地带的敌军之用。


    
“杀官兵！”


    
“杀啊！”


    
快要冲近百步时，那些流寇发一声喊，个个声嘶力竭大叫，举着长矛狂吼着冲来。


    
火铳兵左边的丁总把总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斜斜前指，顿了一顿，他口中吐出恶狠狠一个字：“放！”


    
随后他的声音就被震耳欲聋的火铳声掩盖，数十门火铳喷出猛烈的火光，立时挤成一团的前方流寇身上激射出一道道血雾，踉跄着一个个滚倒在地，血腥味与凄厉的嚎哭声很快蔓延开来。


    
唰唰金属声响，丁总前排火铳兵放完铳后，立时右手从后排火铳兵手上接过内有子药的火铳，左手将空枪转于后面。火铳一排排传递，传到最后排时，那排火铳兵麻利地抽出搠杖，快速装填起定装纸筒弹药来。


    
山坡上不方便前后接队，所以高史银壬部的火铳手使用火铳轮接的战术，其实这也是大明神机营的方法，被王斗拿来活学活用。舜乡军久经战阵，训练成熟，不论是几排轮射，还是火铳轮接战术，皆是熟极而流，任何战术的运用，皆可以信手拈来。


    
该面冲锋的流寇倒下十数个，余下的又是狂吼而来，不要命的样子。


    
“放！”


    
仅片刻之后，第二次排铳又是响起，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这响声似乎从不断绝，那些流寇敢死队，连丁总防线的四十步之内都冲不过去。


    
尸体慢慢堆积，伤者躺满一地，流出的鲜血到处都是，丁总的阵前已是白烟弥漫。寒风中，呛人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到处传开，中人欲吐。那些伤者与尸体中，有普通的流寇军士，包着头巾，拿着长矛。


    
也有一些什长，哨总之类的小军官，多半拿着腰刀，举着一副盾牌。上天是公平的，不论是小军官还是普通流寇，在舜乡军的火铳下，都是一视同仁，将他们一个个打死打翻在地。


    
而这些尸体伤者中，以火铳兵前方的地带为多，死伤的姿势各异。这山坡两面有铁蒺藜，矮墙壕沟阻挡，那些冲锋的流寇，不由自主都往火铳兵这面冲，他们挤成一团，成为最好的靶子。


    
看着己方兄弟的死态，再闻着一股股浓厚的血腥之味，那些狂热的闯军敢死队清醒过来。


    
他们本就是饥民，没受过什么训练，一股锐气在时，就狂猛无比。锐气去后，立时各样胆怯，畏惧都负面情绪立时涌上心头，很多人面无人色，已经打定了退缩的主意。


    
一起了这种念头，哪还有原先的那股凶猛？这些闯军已经是犹犹豫豫不敢前行。伤亡太大了，却连对方阵前数十步都冲不过去，这仗还怎么打？而且前方官兵的鸟铳怎么就响个不停，又那么厉害？


    
……


    
丁总把总估计自己已经打残对方十几个冲击步队，造成对方二百人的伤亡，以流寇的战斗力，估计已然胆战心寒了。而自己的火铳一般可开五铳再停下来散热，一百个火铳兵开铳五次散热，就是五百发子药，对面队列密集，至少可给他们造成一半的伤亡。


    
流寇可以承受这么惨重的伤亡吗？更不用说，自己还有长枪兵未动。


    
果然，那些流寇回过神来后，已经畏缩在百步之外乱转，就是没人敢上前一步。不时他们还大叫一声，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旁就一个兄弟被官兵的冷弹打中，惨嚎着滚倒在地，特别以那些军官头目为甚，更增加了他们的恐慌。


    
在丁总与东面、与西面的防守空隙中，手持燧发鲁密铳的甲总火铳兵，不断对各面的流寇打着冷枪。又对逼近壕沟前的流寇进行点射。他们的燧发鲁密铳百步可破重甲，一百多步外也非常有杀伤力，就算那些流寇退到一百多步外，又哪能逃过他们的射击？


    
不断有流寇，特别头目样子的人被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不知从哪打来的铳弹又击中一个流寇，他大打一声，捂着胸口倒下，滚烫的鲜血从他手指间溢出来，寒冷的天气中热腾腾的。


    
看着这流寇在地上翻滚哭叫，旁边的人都是呆呆地看着他，便是身旁那些哨总，什长的喝呼咆哮也没人理会。


    
忽然一个哨总的头颅炸开，鲜血与脑浆飞溅，却是一颗铳弹刚好击中他的脑袋。


    
“啊！”


    
一个流寇撕心裂肺的大叫，一把抛去手中的长矛，撒腿就跑。


    
如炸锅一般，余下的流寇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也是纷纷逃跑。北面逃跑的流寇影响了攻打山坡东面的流寇，他们也是潮水般溃败回去。


    
观看战情的刘芳亮与李过脸色非常难看，官兵的难啃，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短短时间之内，自己两面攻打山坡的前锋就伤亡超过二成之多，而对方似乎还没有一个伤亡。


    
反差如此强烈，真让人接受不了，在刘芳亮看来，己方兄弟能有这样表现，已经非常难得。


    
只是官兵太强悍了，自己随闯王征战多年，实在没有遇过。特别他们的鸟铳太让人心寒了，每次排铳响起，己方战士就一排排倒在他们铳下，越是勇猛，死得越快。


    
而且不知道他们鸟铳是怎么打的，如此经久耐用，火力不断，自己重没见过官兵有这样的鸟铳。


    
李过也是阴沉着脸，轻声对刘芳亮道：“刘大哥，打到这个份上，不能停，不然死的人就白费了。”


    
他说道：“官兵仰仗的是火器，总有跟不上的时候，我们的人一队队往上堆，总可以冲过他们的军阵。”


    
刘芳亮点点头，方才两面的前锋，死伤的多是外营的饥民灾民，他们闯营的核心老营，根本就没有动。便是外围些的马队，依然按兵不动，死再多的饥民，对他们这些闯将来说，又有什么可惜的？


    
当下二人招来正暴跳如雷的郝摇旗，郝摇旗先前在刘、李二人面前夸下海口，转眼间自己组织的前锋就被击溃。现在步卒中人心惶惶，都道官兵难打，不若就此收兵，免得白白折损兵力，方才攻打前的雄心已经荡然无存。


    
郝摇旗为此大怒，连斩几个叫得凶的步卒，方方稳定一些军心，此时他被招来后，大吼道：“刘兄弟，李兄弟，不如让我老郝亲自带人冲一冲，俺就不信，那些官兵就那么难啃。”


    
刘芳亮道：“大勇兄弟，我们都是闯王身边的得力干将，没到必要的时候，哪能轻易冒险？你再组个二十队人冲一冲，告诉那些饥民，打破官兵阵地的，那些马匹盔甲都归他们，他们也立刻收入马军之内。”


    
“好。”


    
郝摇旗叫道：“想入我闯营中来，哪有那么容易的，该是他们拼命的时候了。”


    
……


    
太阳慢慢西斜，汝水河边景色苍凉肃杀，此时在这山坡之上，却是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疯狂与鲜血，在这里展现得凛冽尽致。


    
高史银壬部东面与北面坡地防线，又扑来了潮水般的闯军步卒，黑压压尽是长矛与头巾。他们一排排被打死在两面防线上，却又是吼叫着疯狂扑来。


    
为了能吃饱肚子，成为闯王的内营人马，这些原本的流民都拼命了。


    
“看来长枪兵要上了，正好，杀个痛快！”


    
丁总的把总暗暗心想，阵前每次二十五人的排铳齐放，排铳声音已经快要响二十次，那些贼兵还是争先恐后冲来，满眼的血红与疯狂之色。再放一次，火铳兵们的火铳就需要降温散热，这个间隙，却需要长枪兵顶上。


    
而且在流寇看来，官兵所仗的就是火器，自己需要让他们看看，他们舜乡军，不但火器犀利，肉搏战，一样让人畏惧！


    
他喝道：“长枪兵准备！”


    
“护！”


    
丁总长枪军士赵荣晟随着众人大喝一声，用力顿了顿自己的枪杆。


    
他眼中泛起一抺血红，那是渴望杀戮的疯狂之色。


    
又一轮的火铳响起，冲锋的流寇又倒下十几人，他们冲击浪潮被阻了一阻。


    
随着“火铳兵后退”的声音响起，长枪兵阵前的几层火铳兵集体后退，一直退到长枪兵的身后去。中军部的辎兵们，也快速取来水桶，用湿布给各人的精铁铳管擦拭降温，一片滋滋的声音响起。


    
“向前！”


    
长枪队军官们大喝道。


    
“万胜！”


    
回应他们是士兵们宏亮有力的声音。


    
“第一层，冲刺！”


    
“万胜！”


    
赵荣晟挺着自己的长枪，吼叫着随这排长枪兵冲去。


    
“杀！”


    
借着从坡上冲下的威势，赵荣晟猛地一冲一跳，手中长枪尖锐的长锥，一下子扎入一个流寇的咽喉。长枪透喉而出，那流寇叫不出声，只是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刺！”


    
“杀！”


    
队列最左面一个甲长怒吼一声，赵荣晟长枪带出一股血雾，又刺入了后面一个流寇的心口。


    
“刺！”


    
“杀！”


    
几十根滴血的长枪又如毒蛇般刺出，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跟着响起，赵荣晟的长枪，又刺入后面一个流寇的眼内。余者长枪军士，也几乎是枪枪都不落空。


    
舜乡军长枪兵平日苦练枪术，几十步冲刺皆可命中目标心口，眼睛，咽喉等部位。又准又狠，加上他们装备精良，搏斗时注意队列步法，那些持长矛，几乎没有训练过的流寇哪是他们对手？


    
他们本以为官兵靠的是火器，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第376章 胆寒而去、到汝州


    
眨眼间，赵荣晟这一层二十五个铁甲长枪兵，已经杀死杀伤于他们数倍的敌手，他们如此凶悍凌厉，面前对上的流寇，无不是脸色苍白，双股战栗。


    
他们太狠了，虽然用的都是长矛长枪，但流寇与他们对刺，却发现自己丝毫占不了上风。他们又狠又准，就算双方同时出枪，他们也能抢先一步，刺入自己的要害部位。


    
而这些官兵身披铁甲，就算有时刺中他们的身体，也难以穿透他们精良的甲胄，他们普通长矛，又哪比得过对方带着长锥的破甲长枪？更不用说这种情况还特别少见。


    
因为流寇们猛然发现，在对方严整的阵形下，己方虽然人多势众，但真的打起来，却往往势单力薄，经常一根长矛被对方多根长枪多角度围攻。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时作战，能参战的往往只是前方一两排的人员，后面的人再着急，也只能站着干瞪眼。加上流寇没有什么训练，冲锋时往往一窝蜂，一般是最勇敢的几人冲在一队最前面。


    
所以打起仗来，一队只有这几个人在作战，余者只是在后面起哄围观的角色。古时特别强调军阵战列就是这个道理，队形严整，就可以调动一队一甲所有人作战，而不是单靠几个悍勇之人打仗。


    
不过流寇哪懂这个道理？名为一队人冲在一起，却是乱蓬蓬一片，被这些铁甲长枪兵结阵一冲，有若雪花遇到骄阳，立时一队一队人被杀溃，而且队内最勇敢者最先死。


    
正当这些流寇胆战心寒的时候，官兵阵中的鼓点一疏，那些铁甲兵潮水般退了回去。只当他们松了口气时，猛然官兵阵中鼓点一急，又有一层的铁甲长枪兵挺着长矛，凶神恶煞吼叫着冲来。


    
在官兵轮战了四层的铁甲兵后，那些流寇再也抑止不住内心的恐惧，太可怕了，这些官兵不是人。进攻北面山坡的二十个流寇敢死步队，本来就在对方鸟铳下被打溃好多队，留下大片的伤者与尸体，眼前的肉搏战却比先前的冲击官兵铳阵更可怕。


    
面对面搏战，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这种撕杀更为残酷，兵器刺穿自己身体，带出鲜血与内脏。又或耳听平日熟悉的兄弟在自己面前与身旁倒下，他们发出临死前的惨叫，他们流出的鲜血，在寒冬的地面散发出腾腾热气。


    
等闲人等，是无数承受这种巨大心理压力的，更不要说这些胜时一哄而上，败时一哄而散的流寇。因此，在休息够赵荣晟那层铁甲长枪兵再次冲击时，那些流寇崩溃了，他们狂叫着往己方阵地跑去，带动整个步卒军阵的恐慌。


    
千里镜中，流寇的情形都看在高史银眼中，看东，北两面坡地前尸横遍野，到处是流寇的尸体与伤者，高史银估计今日之战，杀死杀伤对手超过一千五百人，差不多该崩溃了，战局也正如高史银估计。


    
此时看遍野都是溃逃的流寇军兵，高史银哈哈一笑，随后喝道：“追击，让那些流贼好好看看，与我舜乡军为敌的下场。”


    
壬部军士，乙、丙、丁三总防守坡地东、西、北三面，虽然丙总防线没有战事，不过高史银仍让他们按兵不动，这也是军例规定的。


    
余下闲着的甲总军士，则在中军部命令下，个个高呼着上了战马，从丁总让开的防线中大呼小叫冲了出去，舞着自己的腰刀，往溃退的流寇身后追去，并驱赶他们冲击本阵。


    
见官兵骑兵追来，那些往回逃的流寇更是慌乱，而流寇步卒大阵也是一阵阵骚动，有全体炸营的危险。


    
看着坡下平川的敌情，中军部笑声一片，那抚慰官对高史银施礼道：“此战之捷，我师以不满千人大败万余贼寇，定然中州震动，人情踊跃。此捷有若空谷之音，将军闻报，其欣然可想而知。”


    
高史银志得意满一笑，他揉了揉自己脸：“也不能将功劳都归在我老高头上，这是我壬部全体将士的功劳。”


    
随后他按着自己佩剑，挺胸凸肚，很是遗憾地道：“放眼当今天下，想在战场上找个得力的对手，太难了，英雄寂寞啊。”


    
……


    
战场情形，同样尽收刘芳亮与李过眼内，刘芳亮还好，李过却是脸色铁青。原以为该部官兵只是火器厉害，却没想他们的肉搏战更为出众。己方的将士，若不顾惜性命，确实可以冲过他们的铳阵，却在他们的铁甲长枪兵猛烈攻击下溃败，真是失算。


    
他李过虽然年轻，却是饱经战阵，哪有见过这么强悍的官兵？听闻这部官兵只是郏县官兵的前锋，他们聚在那边的主力还有近万人。若他们都到汝州，这仗还怎么打？


    
这还是以后担忧的事情，目前的战局，步卒那边已经崩溃。在官兵骑军驱赶溃兵的冲击下，余者步卒开始惊恐逃散，谋划多日的伏击，以大败告终。


    
他轻轻道：“刘大哥，该怎么办？”


    
刘芳亮长叹一声，他看了看天色，太阳渐渐落山，该回汝州了，那些步卒怎么样，并不放在他的心上。自己在汝州，还有差不多近三万这样的“军士”，好在老营与马队没有参战，那些精锐保住，这样的“士卒”要多少有多少。


    
他说道：“走，我们撤兵，叫马队的兄弟全部跟上，那些步队，便让他们自己回转汝州吧。”


    
“刘兄弟，李兄弟，俺的军马溃散了，老郝带马队兄弟冲一冲，还有胜算，刘……”


    
这时郝摇旗带着一些心腹匆匆赶来，留给他却是刘芳亮与李过拔马回转的背影。


    
郝摇旗呆了一呆，脸色立时极为难看。


    
刘芳亮与李过领着闯军老营及马队近三千人，扬蹄加鞭，只是滚滚往西边而去。远远的刘芳亮留下一句话：“大勇兄弟，天色己晚，我们先回汝州护住营地，你收拢步队的兄弟回来，我们再详细商议军务。”


    
郝摇旗咬牙切齿一阵，回头看漫山遍野跑得到处都是的步卒，又如何收拢？


    
良久，他骂了一声：“这帮驴养的。”


    
也谈不上收拢了，最后身旁聚了上千人，以他的心腹为主，有人骑马，有人没马，也不敢回头，只接在刘芳亮等人身后拼命向汝州方向逃去。


    
……


    
当日大胜后，壬部将士全体欢腾，此战杀敌不少，更增强了他们对自己的信心。击溃敌军后，甲总军士很快回来，并没有追得很远。壬部将士也有众多的缴获，不过从流寇中的所得，不谈也罢。


    
是有缴获一些金银财宝，不过到了这个银钱无用的时代，舜乡军们对此也看得淡了。便是在闯营中，李自成也有规定，各方攻城所得，马骡是一定要上交的，弓夭铅铳在其次，布匹缎帛又次，金银珠玉排在最后。


    
可想这个时代，金银财宝多么的没用。


    
不过杀敌大胜，又有不少缴获，这总是好事，全军欢庆后，当晚便在这坡地附近扎营。


    
临睡前，辎兵们还从河内打来不少水烧开，让参战的将士好好洗洗。经过激烈的战事，特别乙总与丁总的长枪兵将士，身上满是汗渍、血迹，干燥凝固后，结在身上，盔甲上，浑身说不出的难受，洗洗才好睡。


    
当晚，高史银与众将在帐内庆祝，举行篝火晚会，敲定立功的人员，如何向定国将军报捷等等。这事由高史银，各总军官，还有镇抚官共同进行，一直忙到很晚才完成。


    
第二天一早，高史银就派人向王斗报捷，又派出快马哨骑通知汝州知州钱祚征，他的救援大军己到。当然，他不会忘了说明自己以千众击溃万余伏击之贼的辉煌战绩。


    
同时他的大军继续向汝州前进，与当日的巳时初刻，到达了汝州之地。


    
……


    
流贼大败的消息，汝州军民已经得知，昨日在城内，他们就看到那些逃回贼寇狼奔豕突的情景。


    
当晚他们还探闻到流贼连夜拔营的消息。今早哨骑回报，原聚于东门之外的一部流贼，已经向西越过庙水，拔营汇合入西门数里外的陆水旁贼营。汝州与郏县的交通，已经打开。


    
随后他们接到高史银派出的快马，闻听救援官兵到达，还如此悍勇，千人就击溃上万贼众。汝州城内的军民惊讶万分，同时非常喜悦，援兵总算到了。不过在他们认知中，战力强悍的官兵往往军纪也差，特别对方还是客兵的情况下。


    
所以高史银领军到了汝州后，虽然发现汝州军民对自己敬畏非常，知州钱祚征，亲自带领乡绅出城五里相迎，还带来了大批犒赏。不过随后高史银大怒，因为知州钱祚征婉言拒绝自己这只大军进城。


    
知州言明，这只官军需要什么粮草补进，什么金银犒劳他会尽量满足，但进城之事……


    
高史银虽然愤怒，不过相关情形事先王斗有交待，所以他忍住气，就在东门数里外扎营，汝水河边一个称为石庄的地方。这个庄子居民，早在刘芳亮、李过等人大军来临前就逃入州内。


    
而且庄子经过围攻汝州流寇大军的洗劫，内中早已空空如也，正好高史银等人住入庄内，免得在野外挨冻。


    
崇祯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王斗与陈永福领主力大军到达汝州。

第377章 陈永福想立功


    
王斗与陈永福主力大军到达汝州时，天上刚好下了一阵小雪，不过雪下没不久，很快就散了，只有天空仍是彤云密布。


    
这场雪除让天气温度降低一些，对舜乡军与前锋营出行并没有什么影响。北地的冬天道路从来不会泥泞，甚至小霜小雪过后，道路冻得更结实好走。当然，除了寒冷这个大敌外，路面也会滑溜一些，出行需小心。


    
闻听官兵主力到达，汝州知州钱祚征非常高兴，又带着乡绅出城十里相迎，王斗等人到达时，他们正在寒风中抖成一团。


    
不过看到来临的救援兵马，他们却是惊讶地忘记寒冷。铁蹄轰鸣，黑压压的尽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怕有好几千人之众。随在骑兵队后，又是密层层的重甲步兵。步骑后面，还有望不到边的辎重车马。


    
官兵中随行的十门红夷大炮，更是钱祚征等人看呆了眼。这些大炮，就是开封城与洛阳城也没几门，这些官兵中竟有十门？当陈永福苦笑说出这些红夷大铳都是宣府镇舜乡军所有时，钱祚征更是不可思议看了王斗一眼。


    
王斗的军队他已经不陌生，舜乡军前锋高史银壬部他就见过，那些骑着骏马，头戴铁盔，披着铁甲，外罩披风大氅的官兵，钱祚征认为是自己生平仅见的精锐。


    
舜乡军名字钱祚征似乎听过，当年在邸报宣传得沸沸扬扬，斩杀东奴无数。听闻舜乡军主将王斗现在是参将，在钱祚征认识中，这些前锋定是舜乡军中最精锐的部分。


    
此时见到，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那王斗竟还有六、七倍这样的精锐。他区区一个参将，兵马近万，竟还拥有十门红夷大铳，真是超出钱祚征的想象之外。


    
直到看到陈永福的前锋营时，他才找到一些熟悉的官兵感觉，这些官兵自然比自己的州兵精锐许多，可惜比起舜乡军来，还是差得太远。钱祚征暗暗摇头，大明内地的官兵，就是不能与九边精锐相比。


    
不过王斗等人来到，钱祚征还是非常高兴，流寇数万人围攻汝州已经半个多月，钱祚征感觉守城颇为吃力。现在援兵到达，更有精锐的舜乡军在，击退流贼就更有把握了。


    
高史银等人这两天军纪的严明给了钱祚征很大信心，加上有陈永福在，钱祚征又想拉拢王斗尽心杀敌。所以他一反常态，热情邀请王斗，陈永福等人大军进驻城内。


    
王斗除了要知州供应大军粮草外，却是婉言拒绝他的邀请，让钱祚征颇为意外。不过在陈永福暗示下，王斗还是答应了钱祚征等人接风洗尘的要求。


    
大军来到汝州城东门外，可以看出，汝州是一个大州，城池很高很厚。依钱祚征的介绍，整个汝州城周达九里多，城高有二丈六尺，外砖内土。


    
在城的东、南、北三面，均有城壕，各宽一丈二尺，深一丈八尺。不过只有东城壕有水，南北城壕为干壕。城的西面，由一条河自然围护该面，当地人称为洗耳河。城有四门，皆筑有瓮城。


    
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惨烈的战场痕迹，地上到处是干枯的黑色血迹，城外布满被烧毁的房屋残骸。城南本有南关一座，为南阳至洛阳的大道，往日较为繁华，不过眼下都被毁了。


    
各人都是叹息不已，王斗看得很仔细，对钱祚征，其实他内心也是赞赏的，历史上此人能攻善守，在农民军数万人攻打城池时，他一直坚守了一个多月，最后因为狂风大作，炮炸楼焚，城破钱祚征身死。


    
在王斗与陈永福进城时，舜乡军与前锋营则往城西扎营。


    
流寇已经退到离城西面二十里的地方，夜不收探明汝州城西上河，七里，噶庄一带靠近汝水，当地的几个村落已经废弃，是扎营好地方，那边离贼营也近些。


    
……


    
往日的汝州城颇为繁华，有大小街道七十二条，纵横交织。特别中大街长三里，宽六丈，更是纵贯全城，连结东西两门的重要所在。往日两边鳞次栉比，满是店铺，热闹非凡，汝州州治就位于这里。


    
但经历了流寇攻城，城内到处是萧条一片，各地布满了惊惶不定的人群。看到王斗等人进来，他们都是窃窃私语。


    
在援兵到达时，知州钱祚征等人大造声势，特别渲染高史银壬部以千人大破万余贼寇的盛举。本来流寇长达半个月的围攻，援兵又不断被击退，州民已经绝望了，此时他们眼内又重新泛起希望。


    
接风洗尘，吃过午宴后，王斗与陈永福回到自己营地，得到了钱祚征提供五千石粮草的承诺。更有当地士绅向王斗等人保证，只要官兵能击退流贼，他们愿意合资三万两白银犒劳大军。


    
河南府各城接连陷落，内中士绅的悲惨命运，汝州士绅官员都有闻听，如果城陷，他们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此时表现出难得的慷慨。陈永福向他们慷慨陈辞，拍着胸脯保证他与定国将军的大军，肯定能大败流贼，诸位大可不必担心，得到众人的一致赞扬。


    
席中杯酒言欢，陈永福吃得有些醉醺醺的，只有王斗仍然保持着清醒。


    
各营已经扎好，分为几个所在，陈永福军队扎营在上河一带，尽量靠近城池。王斗舜乡军扎营在十里庄，七里庄一带，位于外围之地。王斗的中军指挥部，就位于七里庄一所大宅内，也不知是当地哪个乡绅的宅弟。


    
王斗回到自己的指挥部，就听到高史银的狂笑声传来，王斗到达汝州后，他也领壬部将士与主力大军汇合扎营，布置在十里庄一带。此时在高史银身旁，围绕着温方亮，李光衡，温达兴，赵瑄，孙三杰等人，听高史银绘声绘色说着当日战斗情形。


    
就听温方亮不无羡慕地道：“老高啊，你这次可是立下大功了……”


    
王斗身旁的谢一科吼了一声：“定国将军到。”


    
立时众人都回过头来，铁甲一片锵锵作响，各人肃然向王斗施礼：“见过将军。”


    
王斗说道：“众将请起。”


    
又是一片甲叶的锵锵作响。


    
王斗微笑走到高史银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兄弟，打得不错。”


    
高史银其实没比王斗矮多少，非常魁梧的一条汉子，加上身披铁甲，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往日与韩仲，还有现在的新军千总沈士奇被别人暗称为舜乡军三丑，三恶，当然现在韩仲已经不在了。


    
高史银被王斗这样一夸，一拍，立时眉欢眼笑，裂开大嘴直笑。


    
随后王斗坐下，高史银恭敬地坐在他的下首，尽量细声的向王斗禀报此战经过。


    
王斗听得很仔细，说道：“立功的将士，他们的功绩要核对细致，不可漏了一个人，也不可薄了一个人。”


    
他说道：“将士们伤亡怎么样？”


    
高史银道：“有十三人受了伤，其中一人伤势较重。”


    
王斗道：“受伤的将士，让医士好生调养，待伤愈后，这些军士，更是我军中的骁勇之士。”


    
高史银道：“将军放心，末将每日都有探望。”


    
依高史银说的，当日之战，虽然流寇都是乌合之众，在壬部铁甲长枪兵结阵冲杀下，完全不是对手。不过他们毕竟人多，密密麻麻的长矛刺过来，难免有一些军士被扎中，虽然有铁甲保护，也不可避免有人受伤。


    
特别一个军士被一杆长矛从盔甲隙内刺入，刺进了胸口，受了重伤。


    
依舜乡军军律，受伤将士探望顺序为队官每天一看，把总两天一看，千总三天一看。不过高史银带兵颇为用心，受伤的军士，每天都有去看。


    
对他们这些饱经战场的军官来说，受伤的将士更珍贵，伤愈后这些老兵将散发出更为强悍的战斗力。


    
王斗说道：“好！”


    
他道：“众位兄弟还没吃饭吧，开饭吧。”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进城接风洗尘前，王斗言明会回来与各将一起午宴，所以众人都在等王斗回来吃饭。对他们而言，每次与王斗一同吃饭的时间，都是非常值得珍惜的。因为那种气氛让人怀念。


    
大堂内几张长桌拼起，然后上面摆着几口大锅，上面是沸滚的肉块。王斗坐在上首，各将分两边而坐，各人身前摆着几块大饼，各人一碗肉汤，就着肉汤吃着大饼，寒冷的天气中是一种享受。


    
没有打仗前各人可以喝点酒，不过当然不能大碗敬来敬去，都是各自眯一口，边吃边聊，谈笑风生。


    
王斗夹了一块肉慢慢吃着，微笑对孙三杰道：“孙兄弟，汝州知州答应供应五千石粮草。若击退流贼，当地乡绅，还愿意出资三万两白银犒军。”


    
众将一片欢呼怪叫，对舜乡军而言，别的不怕，就怕粮草供应不上，只要有粮草，舜乡军不惧任何敌人。


    
孙三杰急忙放下碗筷：“末将这就去将粮草运来。”


    
王斗道：“不急，吃了饭再说，他们不敢不给粮的。”


    
王斗忽然发现做客兵也不错，河南各地到处火起，自己强兵在手，各方有求自己甚多，自己开出的援助价钱，没有人敢不给。客串雇佣军很有意思。


    
温方亮身为舜乡军最俊美的将官，吃像却不怎么文雅，他大口大口吃着大饼，对王斗说道：“将军，高兄弟一战，证明流寇不堪一击，他们的打法，我们也摸清了门路，是否要几日内尽起大军，给那些流寇狠狠一下，解了汝州之围？”


    
王斗道：“不急。”


    
他笑道：“陈副总兵对我舜乡军的战绩很羡慕，我们也不能抢了所有的功劳，让友军寸功不得。”


    
他说道：“午时回来，陈副总兵与我言，汝州的贼寇，希望能由他的前锋营打头阵。陈副总兵这样说，便如他所愿，我们正好看看腹地官军是如何打仗的，再看清楚流寇的战法。到了时机，将他们一鼓荡平。”


    
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第378章 陈永福战力不错


    
崇祯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天空仍是彤云密布，似乎又有下雪的趋势。


    
从高空望下去，汝州城西的方向，满是密密麻麻的营帐，聚在这一带的兵马，官兵连上闯军的，怕有近五万的人马，那营地便似乎密密层层，无边无际。


    
闯军中，刘芳亮、李过等人的营盘扎在荆水与汝水的两岸，离王斗等人的营盘约有十几里。如今河水已经结冰，两岸之间的通行，并没有什么困难的。


    
与王斗，陈永福等人驻扎在上河，七里等村落一样，闯军士卒，同样沿着这些村落驻扎。人类的聚居点大同小异，都是沿着河流与水源分布，虽然那些村落大多废弃残破，但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住在漏风的屋内，也比将营帐设在野外要好。


    
刘芳亮、李过的中军大营设在荆水西岸一个叫春店庄的地方，不过他们没有住于庄内，而是居于庄的西首一个龙王庙之内。春店庄整个村落残破，只有这个庙宇相对完好，虽说沉旧，但屋檐房廊什么的都算完整，并没有遭受兵燹匪灾之祸。


    
不但如此，庄北的关帝庙，庄南的奶奶庙，庄东的马神庙，财神庙都相对完好。此时人等对道观佛庙都怀着一股天然的敬畏，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劫掠杀戮，但对摧毁各样庙宇道观却要三思再三思，害怕将来招来鬼神的报应，特别对农民军而言。


    
刘芳亮等人的大帐设在这龙王庙内，他们的老营人马，也就随在庙的两旁歇息，喂养草料。不断有头戴毡帽，身上裹着老羊袍，或是披着罩甲的大汉进进出出，相比那些头包红巾的饥民步卒，这些汉子精悍多了，个个挎着腰刀，背着弓箭，举止间，颇有一股满不在乎与悍勇之色。


    
这些便是闯军中的老营兵马，很多人都有十几年的战场搏杀经验，尸山血海见得多了，对沙战征战并没有什么畏惧的神色。不过这些精锐骨干向是闯将各人心目中的宝贝，等闲关头，不会轻易将他们拿出来撕杀。


    
他们进进出出，上马下马，不断传出中军的将令，或是禀报探来的消息。刘芳亮与各营的联系，都靠这些快马，没办法，要让那些饥民明白旗号意思太难了，只有用传令兵解决。


    
老营与马军的探子，还不断传回城西外官兵大部的消息，此时在庙宇大堂内，一堆红通通的碳火燃着，刘芳亮、李过二人围着火堆相对无语。


    
良久，刘芳亮叹了一口气：“折损了很多马营的哨马，总算探清楚来到汝州的官兵大部。官兵中，有开封城守副将陈永福的几千人马。余下的，便是那部客军，叫什么舜乡军的，主将便称王斗，听说是宣府镇人。”


    
“这部官兵非常难缠，我本以为那日遇到的官兵是这舜乡军最精悍的人马。没想到哨马传回的消息，随上来的那些舜乡军，同样个个精悍，不会差过那些前锋，边军有这么精锐吗？”


    
李过年轻的脸上陷入沉思：“好象高闯王在时，俺们义军有跟边军打过。当时卢廉使带着一些关宁兵，是很厉害。不过他们是马战，用的是三眼铳，火器没这么猛，步战也没有这么凶悍。”


    
刘芳亮道：“似乎那舜乡军马队也不少，但他们马战比起步战怎么样，却是不知晓。我们义军的哨探，也传不回更多的情报，汝州知州防守严密，军民不得随意出城。那舜乡军的哨马更厉害，我们的哨骑，在他们手上折损很多，刺探很难。现在更是不能逼近他们营盘五里。他们的哨马，却不时在我们营地周边打转。”


    
李过轻声道：“刘大哥，我们几万人聚在汝州城外，每日耗费的粮草不少，再不打下城池，怕是没处就粮。不能再拖下去，明日就找官兵决战，我带些马队冲冲，应该能打下来。”


    
刘芳亮连连摇头：“他们的骑兵不少，我们的马匹也比不上他们，对冲要吃大亏。”


    
“老营与马队是我们义军的根本，不能轻易耗费。”


    
李过也想到这一点，他站起身来，在堂内转了几转，有些着急：“那怎么办？步战不能，马战也不能，这样拖下去，又没粮草，军心动摇下，怕我们义军就此溃散。”


    
他猛地一喜：“还是用老办法，佯战，马兵引诱，步卒引诱都可，官兵混乱后，老营出击，定能大胜。”


    
刘芳亮沉思良久：“可以用饥兵引诱，令步卒列长矛数千在阵后，官兵缠战时，马队从两侧攻击……只恐对面的舜乡军骑军，试试也可，若是不能胜，我们就离开汝州，退回宜阳与永宁，与闯王汇合。”


    
李过道：“那么多人，怕是退不走。”


    
伏击高史银失败后，刘芳亮等人在路上收拢的“步军”不到一半，这些人回来后，他们散布了伏击失利的消息，对留守的兵马造成不小的影响。这些人加上汝州的军士，马步合起来约还有三万多人，若是撤退，军心动荡下，官兵在后面追击，想必是一场大溃败。


    
刘芳亮眼睛一闪：“若是退走，老营与马队三千人先走，再收拢数千精干的步卒便可，余下的人……若是汝州当地收拢他们，介时我们攻回来，那些饥兵还可作为内应。”


    
李过兴奋地道：“姜是老的辣，就依刘大哥说的，干了。”


    
……


    
王斗手上拿着千里镜，对着闯军营地眺望良久，在他身旁，尽是顶盔披甲，身着披风大氅，拿着千里镜同样眺望显摆的舜乡军各将。身旁的陈永福父子，还有前锋营各将，个个都是羡慕非常。


    
这舜乡军好阔绰，这千里镜听闻只有南地才有，开封城内，只有周王府与巡抚衙门内各有一具，平日视若宝贝，没想到舜乡军中却这么普遍。千里镜可是好东西，可以比肉眼更看清远处的东西，可谓为军中利器，特别临敌发挥效用更大。


    
往日没使用过不怎么样，不过王斗让陈永福看上一阵后，他立时爱不释手。


    
特别他儿子陈德更是心痒难挠，仗着与谢一科关系好，隔三岔五就向谢一科讨要玩弄一阵。父子二人有心向王斗讨要一具，不过联合出征这段时间，陈永福占王斗等人便宜太多了，却是不好意思再次讨要物资。


    
耳中陈德的声音传来：“谢兄弟，就让我再看一刻钟，就一刻钟。”


    
王斗微微一笑，放下千里镜，对谢一科道：“谢把总，将你的千里镜，赠送给陈德兄弟。”


    
陈德一喜，谢一科一惊，陈永福已是道：“王将军，自出征后，我前锋营多有叨扰贵军之处，如此贵重之物，怎好意思收要。”


    
王斗道：“无妨，区区器物，还请陈军门莫要嫌弃。”


    
陈永福眉欢眼笑：“怎会，怎会。”


    
毫不客气地将千里镜从喜不自胜的儿子手中夺来。


    
谢一科失去心爱之物，有些不情愿，王斗道：“一科，你去孙兄弟那边……”


    
谢一科立时又高兴起来，孙三杰的辎重营内，还有几架这样的千里镜，有王斗的命令，他又可以讨要一具。


    
陈永福与王斗站在一起，举着千里镜只往四面观看，这里是舜乡军扎营的十里庄庄墙之上，前方约十里外，就是流寇密集的营盘。有千里镜在手，他们营地的动静，可以看得更清楚。


    
举着千里镜，隐隐可看到荆水与汝水两岸的残雪，河道中冻结的冰层也颇为显目，上面人来人往，都是活动的闯军士卒。


    
手中端着千里镜，陈永福的心情很不平静，对王斗军的装备，陈永福颇为羡慕，对他们的战力，陈永福更是暗羡。高史银不到一千人击败万余流寇，如那样的精锐，王斗麾下有七千人之多，难道他一个人就可以硬抗流寇十几万大军？


    
他不过是一个参将，而自己是副总兵啊。相差如此明显，怎么能让陈永福内心平静？


    
陈永福要用事实上证明，此次出征，自己不是随舜乡军来作陪衬的。


    
良久，他放下千里镜，对王斗说道：“王将军，经高千总一战后，汝州之贼已是丧胆，正是乘胜追击之时。现我官军云集汝州，彻底击退汝州贼寇时机己到。明日本将先期攻掠敌营，再挫其气，某军中骑军少，还请王将军援助押阵。”


    
王斗道：“陈军门忠肝义胆，末将佩服。明日末将亲领骑军三千余，为陈军门护住两翼，让军门安心杀贼，大破其阵。”


    
……


    
二十一日上午，汝州西面的地带突然喧闹起来，官兵与闯军，不约而同在这天出动兵马作战。


    
不过他们都留有余力，官兵方面有兵马近六千，陈永福前锋营全部出动，王斗也派出李光衡的骑兵，还有高史银与温方亮的骑马步兵参战，余者舜乡军各将，随王斗的中军部一同观战。没有参战的各部人马以中军官留守营地。


    
闯军方面出动近两万人，双方在候庄一带碰撞，列阵以待。


    
这日天气还是寒冷，双方阵列已经摆开。官兵中，王斗领着自己的中军护卫总，还有高史银壬部居于阵列中间。旁边是陈永福的家丁队五百人，人人有马。余者的两千步军，他都摆在前军位置，有王斗两千骑兵护在两翼，他就可以领军安心撕杀了。


    
千里镜中，王斗与陈永福都看到闯军的布置，还是老样子，饥兵在外，接着是步卒，再是马军，再是骁骑，最后是老营。


    
王斗在心中估计陈永福可以战破几重闯兵，陈永福的兵马除了家丁有兜鍪与罩甲，还有马匹外，余者军士装备很差，只戴着红笠军帽，身穿褡护与青衣战裙，手上拿着大刀长矛。有刀者手上有盾牌，还有一些弓箭手与三眼铳，可能有上百杆的鸟铳。


    
不过对面流寇装备更差，大多只有长矛与头巾，手持大刀者都很少。也是，长矛打造方便，一炉铁可以造几十个枪头，再找根木棒就行了，大刀的打制则难多了。


    
不过王斗隐隐也可以看到，位于步卒与马军那两层的闯军，还有许多弓箭手与三眼铳手，想必李自成连攻河南府多城，在当地收容了不少弓兵与官兵，真打起来，也不知道陈永福挺得住挺不住。


    
“杀贼！”


    
陈永福沉稳策在马上，自有大家风范，有舜乡军骑兵在两旁保护，他很是放心，很快传下中军令旗。立时前军三个千总先后向闯军营地杀去。


    
可以明显看出官兵与流寇的区别，腹地官兵虽然衰腐，但多少还有列阵而战的姿势，特别陈永福治军也算严谨，王斗看其部作战也是可圈可点。


    
流寇就纯属一窝蜂了，所以外围的饥军虽说有几千人，分为好几重，不过在这两千官兵的攻击下，还是纷纷不敌，向阵的两旁或是后面溃败而去。这些冲击本阵的饥军被不留情地射倒在地，只得向阵的两边逃去。


    
随后陈永福部卒对上了闯军的步卒，双方先是弓箭与三眼铳好一番对射，随后是大刀长矛对战，杀得难分难解。


    
可以看出，闯军的战斗力提高很高，这些步卒，竟可与陈永福的营兵杀得难解难分，怪不得河南府当地官兵不是他们对手。而且闯军内有大量裹胁的饥军，有充足可供消耗的炮灰，数量上占了极大优势。


    
见双方缠在一起，闯军阵内一左一右共奔出两千马军，意图从两侧夹击陈永福的步卒。


    
陈德对父亲拱手道：“军门，标下愿领家丁，迎战右侧之敌。”


    
陈永福看了爱子一眼，说道：“好，你这便出战。”


    
顿了顿，他又嘱咐一声：“刀剑无眼，需得小心。”


    
陈德兴奋地道：“标下领命。”


    
他气势汹汹地领着五百家丁而去，陈永福又对王斗道：“王将军，左侧之敌，便有劳贵部了。”


    
王斗微微一笑，向李光衡传出旗号，立时他领自己所部骑兵，滚滚向左侧冲来的闯军“马队”冲去。


    
那些“马队”正狂欢乱叫，猛然见官兵一队骑兵冲来，军阵严整，排成严密的阵形，而且马匹装备精良，席卷而来的气势势不可挡。他们这种“骑兵”，哪敢与舜乡军骑兵对冲？


    
那领头的都尉倒也机灵，狂吼几声，立时策马回奔，转一个圈回到自己阵内，个个下马，手持长矛严阵以待。李光衡也不逼得太过，见他们不再夹击陈永福的步军，也就不再逼近，只在远远的监视。


    
而在陈德那边，他领家丁已经与闯军马队杀成一片，各人马上马下，混战一团。激战良久，陈德杀退了这千人马队，满面血污回来，马上挂了几颗头颅，还夺得了旗帜一杆，却是闯军中部总的大旗。


    
他冲陈永福兴奋叫道：“父亲，孩儿幸不辱命，得胜归来。”


    
陈永福非常欣慰，看着儿子连连点头，他身旁一些中军将官也是连声欢呼。


    
王斗说道：“虎父无犬子，陈德兄弟真是好样的。”


    
得王斗夸奖，陈永福更喜，说道：“王将军莫要赞誉太过，免得犬子起了骄矜自满之心。”


    
当日陈永福营兵一直与闯军战到午时，由于兵力占了劣势，一直没有战破闯军步卒阵列。见双方不分胜负，各自主将都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当日，陈永福部下约伤亡二百多人，估计给对手造成三、四百人的伤亡。河南府当地的官兵已经不敢与流寇野战，汝州知州钱祚征也只是坚守城池。有这个成绩陈永福也是脸上有光。


    
官兵小胜的消息传回汝州城，军民振奋，城内一片鞭炮的响声，知州钱祚征亲自带领一些乡绅到陈永福营中犒劳，连赞其部武勇。


    
第二天，陈永福又领军心大振的前锋营出战，王斗仍领骑兵护卫两翼。作战时，闯军使用了不知从哪搞来的火箭，不料风向转变，火箭飞了回去，闯兵大乱，又退了兵。


    
当日回到自己营地，王斗招集舜乡军各将议事。


    
看着各人，他缓缓道：“这两天我们也看够了，明天就解决这些流寇吧。”


    
他对赵瑄道：“赵兄弟，明天你将那十门红夷大铳全部拉上。”

第379章 用炮轰，用骑冲


    
“明日之战，孙三杰兄弟留守营地，余部随本将出战。我军先用红夷炮轰散其阵，随后高史银兄弟率有马步人冲上，步军列阵押上。李光衡，温方亮率骑军从两翼夹击流贼马队，贼寇可灭。”


    
“敌骑溃逃后，三部骑兵轮流追击，不给敌人以喘息的机会，一直追到临汝，大兴等地……”


    
看着地图，王斗与众将细细谋划，各人眼中都露出兴奋的神情。


    
通过这两天的观战，舜乡军可以肯定对手没有火炮等远程武器。己方军内十门红夷大炮从容发射，可以轻松打乱敌阵，造成敌军的崩溃。然后骑兵趁机冲击，流寇定是一泄千里的下场。


    
不要看他们人多，在舜乡军猛烈的炮火之下，只有光挨打不能还手的份。


    
往日破阵，需要精悍步兵，然有了这火炮，却是作用更大。以前清兵都受不了舜乡军猛烈的炮火，流寇哪挨得住？


    
舜乡军炮手训练有素，经过火药配方完善后，火炮射程更远，开炮次数更多。依赵瑄的估算，现在军中红夷六磅炮，可以打到两里多，红夷三磅炮，也可以打到近二里。每门炮还可以打五炮再散热，估计射不了几炮，流寇就会崩溃。


    
只要他们一崩溃，阵形不在，战场就是舜乡军骑兵的天下，如果这些人再死硬，大不了火炮拉轰击霰弹。


    
一门红夷六磅炮射出的霰弹范围长达三百米，宽达五十米，十门红夷炮齐轰……


    
“贼之最可虑者，便是他们的老营及马队，这些骨干不失，闯贼又可轻易拢起数万军队，所以明日重点打击他们的骑卒。只要他们骑卒损失惨重，汝州之敌，便会元气大伤。”


    
王斗看着地图沉吟良久。


    
依赵瑄的说法，明日他的火炮轰击几轮闯军步卒后，重点便是延伸火力，轰击步卒后面的骑卒。这两天观闯军阵势，每每都靠近官兵大阵一、二里，位于他火炮打击范围之内。不过他们要是跑了，那就没有办法了。


    
“观其战事，贼兵每每见势不妙就跑得飞快，特别那些马队，更是善于脱逃。想伤者骨干，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温方亮提出了他的看法。


    
王斗也是考虑这一点，闯军中的马队，特别是老营，决对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人都有马匹，甚至有些人有二、三匹马。他们如果要逃跑，想拦截追赶，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若是要拦截埋伏，就要先判断出他们可能逃跑的路线，到临汝等地去设伏，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涉及的兵马众多，而且那一带位于闯军的后营之地，大部人马前进，闯军肯定有所察觉，说不定明日那场仗就不存在了。


    
若是战场追敌，他们决对第一时间跑个没影。


    
沉思良久，王斗道：“对于老营贼子，能包抄尽量包抄，若是不能，也就罢了。明日之战后，该部贼兵定然胆寒，不敢再掠我舜乡军的锋芒，我们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


    
“父亲，还没睡？”


    
当陈德走进陈永福屋内后，不由舒了口气。陈永福居住的房屋是当地士绅一所宅院，厚厚的火夹墙生着火，使屋内温暖如春。滴水成冰的天气从外面走进来，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陈永福嗯了一声，只是瞪着桌上的地图出神。


    
陈德用力搓了搓手，见父亲出神，自己找了张椅子安静坐下，不敢打断父亲的思想。虽然父亲疼爱他，但平日对他严厉，特别在他思考的时候发言插话，这可是大忌。


    
良久，陈永福从地图上收回眼睛，自言自语道：“王将军言他明日出战，不知会怎么打。”


    
陈德道：“应该是先步战，倘若步战胜，再骑军冲吧。”


    
陈德说的是此时战阵主流战法，陈永福又是沉默不语，良久他缓缓吐了口气：“不管王将军怎么打，德儿，明日你需仔细看着，王将军怎样排兵布阵，舜乡军士卒如何作战，都需用心揣摩。若是学了王将军几成本事，我父子二人将终身享用不尽。”


    
从开封与王斗联合出兵以来，陈永福彻底的没脾气。舜乡军所作所为，让陈永福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已经存了未来仿效舜乡军编练新军的念头。


    
在陈永福看来，舜乡军暗藏的摧枯拉朽力量，代表了未来大明军队编伍战阵的主流趋势，不学习王斗战法编伍的，未来在大明都将没有立足之地。


    
特别是这两天的战事，让陈永福感触良多，他麾下官兵，不可谓不勇猛，然与流贼作战，却收获不大。要知道，他麾下前锋营，可是河南当地最有战斗力的官兵。


    
在汝州军民看来，他取得了不小的胜利，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悲哀。往日流寇见了官兵就逃，现在却与他打个难解难分。要不是舜乡军护住两翼，还不知道这几日战事会怎样。


    
反观王斗的部下，仅前锋千人，就打得万余流寇溃败，这战力真是相差太远。


    
依陈永福的判断，王斗远没有使出力量，倘若几千人全部押上，会是如何？明日之战，真是期待啊。


    
……


    
在闯军老营中，刘芳亮与李过也是很晚没睡，二人在灰暗的油灯下枯坐，这两天的战事说顺也顺，说不顺也不顺。全看自己是否自欺欺人。能与河南当地最精锐的官兵杀个难解难分，放在往日，这是足以骄傲的事情。


    
要知道，他们闯军自兴起时，往日经常几万人被数百官兵杀得溃败，现在却能对战河南诸府最精锐的营兵。虽说陈永福的兵马比他们少了很多，而且还有宣府镇兵马在旁护卫。


    
此消彼长，这种显著的进步足以让人欣喜。


    
不过二人却高兴不起来，毕竟没有达到几日前他们设下的战略方案。而且二人心中越来越担忧畏惧，官兵中最精锐的舜乡军没有出战，就在旁虎视眈眈，从容观战，不知什么时候雷霆一击。


    
看他们的态度，似乎完全不将己方放在眼里，这两日的静默，象是猫戏老鼠的前奏。


    
“有那王斗的兵马在前，我义军的佯战完全不起作用，刘大哥，得想个法子才是。”


    
良久，还是李过先期出声。


    
本来闯军的得意打法，不是伏击，就是佯战。双方对阵时，闯军总是步卒或是马兵引诱，然后杀个回马枪，每每将缠战的官兵杀得大败。不过这两天的战事，舜乡军护卫在旁，陈永福营内兵马可以从容作战，他们的回马枪根本发动不起来。


    
不论是步卒还是马队回战过来，他们的骑兵就出动，为避免损失过大，只好又缩了回去。实力的差距，似乎任何计谋都不起作用，真是打得鳖气。


    
刘芳亮若有所思：“那舜乡军油盐不进，想钻空子，难。”


    
这两天舜乡军给刘芳亮的印象，便是那种堂堂正正的力量，似乎可以压倒一切。虽然他们给陈永福压阵的只有三千人，不过就这三千人，给刘芳亮的压力却极大，他总在思索，就算真的让官兵上勾，自己杀个回马枪会如何。


    
推算的结果让人沮丧，以舜乡军出众的战力，完全可以反败己方，让人占不到任何便宜。便如当日自己一万余人伏击围攻舜乡军前锋，结果却被杀得溃败一样。


    
这样的军队，整齐，划一，冷漠，机械，似乎没有喜怒哀乐，实在让人不知从何打起。


    
思索良久，刘芳亮唯有长叹一声，他算是久经战阵，但对上舜乡军，却完全摸不清头脑，大明怎么会出现这么奇怪的军队。


    
猛地李过一咬牙：“刘大哥，明日我们再打一场，就用那数万步卒引诱，我们马队埋伏。待他们追击十数里，我们马队再杀回去，不信那些官兵不上当。”


    
刘芳亮摇了摇头：“难……陈永福可能会上当，那王斗却难。就算他们中诱，我们马队杀回去，双方缠战一起，能不能得胜也难说。若是不能，我们的根本就耗费了。”


    
刘芳亮看得很明白，不说舜乡军的步卒，这两天押阵的三千舜乡军骑兵，己方马队就颇有不如，每每他们出动，自己的马兵只得缩回阵内，双方差距太大了。他们会不会中伏难说，中伏后能不能杀败他们也难说，毕竟前车之鉴在前。


    
而老营与马队是他们的根本，刘芳亮不愿意孤注一掷。


    
他眼睛闪动着寒光：“确实，李兄弟说得也对，明天我们应该再打一场，我估算那王斗忍不住要出手了。明天，就用数万饥兵的性命，看看那舜乡军是怎么打仗的。看清楚后，我们就走，所有的步卒都不要了。”


    
……


    
崇祯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闯贼倾巢出动了。”


    
浓雾已经散去，只余劈面的冷风仍是一阵一阵吹着，朝阳升起，千里镜中，可以看到对面浩浩荡荡的军马旗帜结阵而来。那些旗帜，尽数写着大大的“闯”字，旗帜下面，密密层层的闯军士卒，头包红巾，密集的长矛似乎要刺破云宵。


    
他们来了多少，两万人，三万人，还是四万人？依王斗的估算，应该有三万几千人，算算聚在汝州的流寇，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算是倾巢而出。


    
“流贼好大的声势。”


    
王斗身旁的汝州知州钱祚征吸了一口冷气，官兵出动的人马不到万人，而流贼是己方的数倍之多，敌众我寡啊。


    
放在往日，此时的官兵数量当然算是众多，因为往往几百几千人就可以击溃数万流贼，不过这种反差比已经成为过去，沦落到河南诸府官兵不敢野战，由不得钱祚征不担忧。


    
他今日也随同观阵，就是与王斗等人位于中军位置上。在他身旁，王斗拿着千里镜对远方直瞧，还有陈永福，同样拿着一具千里镜，神气活现地对流寇那边直看，让钱祚征颇为羡慕，千里镜好东西啊，他刚才只看了一会，又被迫不及待的陈永福拿回去了。


    
不过此时肉眼也可以看清楚逼来的流寇大军们，看他们人马浩浩荡荡，似乎无边无际的样子，钱祚征深深吐了口气。也只有己方阵中严阵以待的舜乡军，才能给他定神了。


    
似乎是红色盔甲的海洋，一面又一面的王字大旗下，长枪火铳如林，那些肃然列阵的舜乡军，给钱祚征极大的安慰。他们三个千总的步军列在前军位置。三个千总的骑兵列在左右两翼，有他们护卫前军及两翼，不论是钱祚征还是陈永福，都非常安心。这就是百战精锐带给人的心理暗示。


    
此战轮到陈永福观战，他领自己的前锋营列在中军位置，迫不及待，就想看看舜乡军是怎么打仗的。


    
闯军越逼越近，从四里到三里，到两里。舜乡军的夜不收们，也不断报告探来的军情，估算他们的人马数量，各营将领等。今早舜乡军与前锋营离营出战后，探到官兵出战的消息，刘芳亮与李过等人也慌忙领军出来。


    
两军会战，需要适当的地形，若被官兵逼得太近，到时恐怕难以射住阵脚，不能列出适当的军阵，而没有阵形，不用说到时肯定输。所以听闻官兵出战的消息后，刘芳亮等人也立时出战，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坚守营寨的道理，因为他们是前来攻打汝州的一方。


    
双方出营结阵后，当然免不了好一番的哨探试探，彼此的哨马与夜不收等人，就是最好的试探人马。不过明显可以看出，闯军方面已经豁出去了，他们的马队与老营不断出来，特别他们的老营，很多人的精锐程度不错，所以官兵方面，也没有逼得过近。


    
双方阵列，缓缓的会合，这周边一马平川，满是干燥平坦的黄土地，没什么地利可以凭据，最终的战事，还是要看双方的战斗力。


    
千里镜中，王斗看到闯军在离自己军阵前一里处停了下来。虽然这几天陈永福出战时没有使用火炮，王斗估计他们其实也害怕官兵有火炮。


    
不过依闯军的经验，官兵的一号大将军炮，最远射程不过一里，弹重两到三斤，这个射程，威力与准确性都大大减弱。而且这种大将军炮也少，多是千斤以下的三、四号佛朗机，弹重三两到一斤，射程不到一里。


    
所以依闯军的经验，大阵离官兵一里处是安全的，此时也如此结阵。


    
王斗冷笑了一声，一里，很好，他前军阵前的赵瑄火炮千总，可是摆着十门红夷大炮。两门红夷六磅炮不用说，便是八门红夷三磅炮，每门火炮射程都近达二里。


    
舜乡军的情报遮蔽做得好，王斗估计闯军就算知道舜乡军拉来火炮，也只以为是佛狼机火炮，没料到是红夷大炮。而在河南等地，除了开封城与洛阳城外，余者诸府并没有红夷大炮，就算开封城与洛阳城的红夷大炮，也苯重非常，只是拿来守城之用。


    
就是这个情报差，便可给闯军一个极为严厉的打击。


    
他放下千里镜，喝道：“准备作战！”


    
“准备作战！”


    
中军将官传下命令。


    
“诃！”


    
潮水般的喝应声响起，不但所有的舜乡军密密层层举起枪铳，便是中军部的陈永福前锋营，一样如林的枪戟举起。


    
“应旗。”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随着中军各旗举起，前后左右各军旗帜纷纷摇动呼应。


    
明军中旗语大同小异。又各有细致分别，舜乡军的扬旗之法，大至便是依照戚家军的旗帜号令。举红旗，就是前军待命。举黑旗，后军待命。举青旗，左翼待命。举白旗，右翼待命。举黄旗，中军待命。五旗齐举，全军待命，将旗往哪方，全军往哪方。


    
中军旗帜不断舞动中，明军阵中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钱祚征拈须微笑，官军士气可佳，士气可佳啊。


    
“试炮。”


    
在前军二十步前方，赵瑄背着手用千里镜看了流寇那边良久，然后他沉着脸下达了命令。


    
“试炮。”


    
“试炮。”


    
各炮指挥官此起彼落的声音传来。


    
炮军千总的观测官前方架着炮镜，随着他口中冒出的一大堆术语，各炮角度不断调整的金属声冒出，十门红夷大炮黑压压的炮口对准闯军那边。


    
……


    
“击败官兵，攻破汝州。”


    
眼瞧官兵那边传来一波波的呐喊之声，闯兵这边也不甘示弱，不过他们可没有摇旗呼应的本事。认识旌鼓号令，便是现在很多大明官军，已经失去了这种本领，更不用说这边大部分没有经过训练的闯军士兵们。


    
不过刘芳亮等人也有壮大军心士气的办法，随着中军位置呐喊声声响起，“杀官兵，破汝州”的高呼声绵延开来，数万闯军高呼声最后汇成一片。他们人多势众，似乎整个平川大地都是他们的高呼声。


    
“杀官兵！”


    
闯军中一个尖厉的声音大叫。


    
“或！”


    
“破汝州”


    
“或！”


    
无数面黄肌瘦，头包红巾的饥兵狂热地举起自己长矛呼应，他们已经得到许可，只要打败官兵，攻破汝州，便可以在汝州城内自由活动三天。


    
这汝州向来富足，城池大小与洛阳城差不多，若是破了城，大伙吃饱喝足不用说，还可得到大量绚目的财帛子女，怎么不让这些饥兵们动心？


    
看闯军的欢呼声有若天崩地裂，随着他们的喊叫，远处长矛如林海般一波波冒起，那红巾的浪潮，似乎便在阳光下起伏不定。流贼的威势，看得钱祚征心下惴惴，又有些不安起来。陈永福也是紧咬腮帮，脸色如铁。


    
只有王斗冷笑一声，望向了前军位置的火炮千总处。


    
“放！”


    
各门火炮已经调整完毕，随着赵瑄的一声大喝，一门红夷六磅炮剧烈抖动一下，炮口喷出凌厉的火光，浓厚的烟雾随之冒起。强大的后座力，使得双轮炮架都向后退了好大一步。


    
震耳欲聋的炮响中，一颗五斤多重的圆滚滚铁球恶狠狠向闯军阵中砸去。


    
潮水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的闯军，都看着这颗炮弹飞来的方向。


    
如风吹麦穗，围着这颗炮弹落点的方圆，闯军阵中，起了好大的一波骚动。感觉那颗炮弹会落到自己头上的闯军士卒们，更是撒丫子就跑，不论他是军官还是普通士兵。


    
这颗炮弹砸进了闯军最前方的饥兵阵列，虽然落点处士兵们潮水般散去一空，但炮弹是会奔跑跳跃的，特别在这干燥坚硬的地面上。


    
这颗炮弹蹦蹦跳跳，激奔了数十步，带去了一个人的头颅，两个人的手臂，还有众多人等的大腿小腿，打开一条血路，乱窜良久，最后才停了下来，留下一处处鲜血与嚎哭一片的凄厉长嚎声。


    
看着身旁人等的惨样，那些饥兵阵列起了一阵阵骚动，很多人面若土色，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仅仅一颗炮弹，这些饥兵所有的军心士气便己失去。


    
刘芳亮看得明白，不由脸色苍白：“明军中有火炮，还可以打这么远？”


    
没等他回过神来，让所有闯军士兵魂飞魄散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是一声炮响，而是好多声。炮弹的呼啸声响起，超过五十颗大小铁球再次劈头盖脸而来，它们落在闯军饥兵阵列中，到处乱砸乱滚，打得那些闯军哭爹喊娘，只是到处乱跑。


    
前军阵列，已经阵不成阵，差不多已经溃败了，任凭军官们镇压也没用，李过面如土色，喃喃道：“刘大哥，怎么办？”


    
刘芳亮脸色铁青，咬牙不语。


    
只过一小会，又一波炮弹过来，几十颗大小铁球砸在闯军中的步卒阵内，这些步卒也没比饥兵好多少，看着身旁人等血肉横飞，断手断脚的。他们也是一阵阵剧烈骚动，军官们拼命弹压也没什么用。


    
再又是火炮的巨响，又一波炮弹呼啸到达，却是砸进刘芳亮等人的中军位置，这里是闯军马队与老营军马的密集处。


    
然与普通士卒，还有饥兵们一样，那些算是身经百战的老营战士们，一样挨不住炮弹的威力，他们骑在马上，被打得骨折身死，白白伤残或是失去性命。还有许多马匹被炮弹扫中，惨嚎嘶鸣，到处蹦跳乱撞起来。


    
刘芳亮与李过呆呆出神，不说那些马队，这些老营士卒，可说是闯军中精华的精华，很多人有近十年的战场搏杀经验，便是死伤一个，都让闯军各将心疼不已，眼下却是这样一个一个白白折去。


    
明军的火炮，似乎笼罩了整个闯军阵地，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刘芳亮身旁便有一个亲卫被炮弹扫中，右臂被带走，他的断臂处喷出一波波血雾，那亲卫脸色发白地端坐马上，然后直挺挺摔落下来。


    
又是一波炮弹呼啸而来，接着砸在刘芳亮等人的中军位置，噼啪的骨折声响，人叫马嘶。密集的阵列中，每一次超过五十颗的大小铁球，给刘芳亮等人的马队与老营，至少造成百人以上的伤亡。


    
看着身旁哄乱的军阵，刘芳亮猛地回醒过来，他正要说什么，猛然前方一阵喊叫，轰的一声，整个前军崩溃。随后那股潮水般的崩溃骚动传到步卒军阵，又传到中军。


    
刘芳亮惊惧看去，蹄声如雷，明军的左翼，冲出不知道多少骑兵，滚滚向自己的前军位置冲来。


    
跟着大地抖动，潮水般的蹄声响起，明军的左右两翼，再次冲出密密麻麻的骑兵，从两边往自己的中军位置包抄过来。再听那边战鼓声响起，无数的步兵，保持着战阵，跟在冲阵的骑兵后冲来。


    
数万闯军已然溃散，到处是喊叫逃命的士卒，刘芳亮面若死灰，只是在心中想：“就这样败了？”


    
眼前形势容不下他多想，与李过一起，带着余下还没有散走的老营士卒，慌忙往阵后逃去，他们快马加鞭，再不回头。


    
看着舜乡军骑兵一泄千里，势不可挡，舜乡军步兵列阵押上，在他们前面，无数的闯军士卒狼奔豕突，没人敢停下一步。陈永福与知州钱祚征诸人都是合不拢嘴巴，流贼就这样败了？围攻汝州的数万流寇，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陈永福看了身旁的王斗良久，口中喃喃不知道说句什么，他也传下命令：“前锋营，全军追击。”

第380章 传奇


    
当日官兵大胜，在舜乡军骑兵苦苦追击下，最后数万人的闯兵，只余刘芳亮等一千多人逃脱，多是老营及马队，余者或死或降。


    
此战俘获闯兵近三万人，金银约有六万余两，显是闯兵在汝州附近掳获所得，还有众多的板车，独轮车等。又有粮草三千多石，几万人的大军，只余这一点粮食，显是闯兵快要粮尽，怪不得攻打汝州城甚急。


    
缴获的刀枪弓箭也不少，还有马骡二千多匹。所得中，金银王斗与陈永福平分，经仔细考虑，陈永福分走战马三百多匹，余下的二千匹骡马归王斗所有。


    
那些板车与独轮车，还有刀枪弓箭，王斗全部赠送给陈永福及汝州知州钱祚征，让二人欢喜无比。


    
至于粮草，他就自己全部收下了。


    
此次大战，官兵的伤亡极为轻微，如此微小的代价，就取得如此大的胜利，让陈永福与钱祚征等人叹为观止，对舜乡军的战力更是深深敬畏。


    
汝州大捷的消息传开，整个州城鼓乐齐鸣，鞭炮大作，城内乡绅都到城门口迎接得胜的王斗，陈永福一行人。知州钱祚征大摆庆功宴席，城内一连欢腾数日。


    
当日，汝州大捷的报捷文书也快马递向开封与洛阳，一时开封，洛阳诸地震动，各府皆在传扬王斗与陈永福之名，特别王斗与他的舜乡军，更被各地引为传奇。


    
捷报传到京师，对王斗取得的胜利，崇祯皇帝与内阁诸臣倒没什么意外。各人虽对王斗态度各异，但对王斗军的战力，却是难得的评价一至。


    
虽然捷报上写着此战是王斗，陈永福，钱祚征三人合力的功劳，此外河南巡抚李仙风，河南总兵王绍禹，参政王胤昌也同样有运筹帷幄的苦劳，但对朝中诸公来说，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对他们来说，王斗征剿区区流寇，取得胜利是正常，失败才是反常，毕竟奴酋洪太都在他舜乡军打击下狼狈而逃。内阁在议论如何封赏的同时，只是催促王斗前往洛阳，只待解了洛阳之围，就要他领军前往四川。


    
恼怒的是杨嗣昌，十一月他率军进入重庆，擢陕西前总兵猛如虎为正总统，湖广参将张应元为副总统，让他们领军继续追击张献忠。诸将喏喏退缩，猛如虎所部疲于奔命，只知到处焚掠。


    
杨嗣昌九次檄令左良玉入川夹剿，左良玉对发来的檄令置若罔闻，身在湖广动也不动，贺人龙早抛下杨嗣昌，自顾自回到陕西。


    
余部或是无能，或是跋扈，导致川事大坏，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荣昌、永川各城被张献忠洗劫一空，从保宁到达州，流贼烧毁各地驿站，七百里不见烟火。


    
围剿流贼之事败坏如此，都是没有一个得力大将的缘故，杨嗣昌分外盼望王斗的到来，结果盼来的却是朝廷一纸公文，王斗被留在了河南，当即让杨嗣昌破口大骂，恨极了河南当地的官员。


    
到十二月时，杨嗣昌得到王斗在汝州大捷的消息，更是气愤。数万流寇在王斗打击下灰飞烟灭，更证明了他的战力，如果他来到自己麾下，张献忠、罗汝才早死得不能再死，自己也可风光回朝了。


    
所以杨嗣昌一方面督促朝廷尽快让王斗前来四川，一方面更亲笔给王斗写信，让他赶快结束河南当地的事，领军前来与自己汇合。


    
……


    
汝州大捷后，王斗在汝州休整了一段时间，不过大捷的消息传出后，王斗在汝州休息也不安心，因为开封府，河南府各地求援催促的公文不断，都是让王斗尽快领军前往洛阳之事。


    
到了十二月份，河南府的情况越发严重，现在洛阳周边，不提最早的鲁山、郏县、伊阳诸县，便是宜阳、永宁、卢氏、陕州、灵宝、渑池、新安、偃师、密县、宝丰诸地，已经相继被李自成攻陷，河南府只余洛阳城与汝州城没有陷落，特别洛阳更成为一座孤城。


    
传闻李自成所部，连饥民什么的算上，布置在渑池、新安，还有宜阳、永宁两条线上，号称大军有十万众。他们虎视眈眈，攻打洛阳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面对李自成大军逼人态势，特别万安王被杀，洛阳城内的福王与大小官员恐慌不安。在他们的连番求援下，河南参政王胤昌率河南总兵王绍禹，游击刘见义、罗泰三人于月初到了洛阳。洛阳城内也加紧防守，开挖护城河，修筑城垣等。


    
但这样不能让他们放心，陈永福已经在汝州打出威名，在河南巡抚李仙风等人心目中超过总兵王绍禹，他肯定是要前往洛阳解围的。特别更厉害，引为传奇的王斗舜乡军，只有去到洛阳，城内的大小官员才会安心。


    
所以从十一月下，开封城，洛阳城，就一天几个公文，催促王斗快快起身。为了打动王斗，洛阳城的官员乡绅，许诺王斗只要前来，定然重加犒饷，决不食言。河南巡抚李仙风，给王斗亲笔信中，更暗示他不能收了钱不办事。


    
其实十一月下陈永福接到公文后，他是打算立时起身的，不过王斗没有动，他也不敢动。


    
从汝州到洛阳，经过的道路离宜阳不远，那里闯兵云集，他若军马孤身上路，被贼兵围攻怎么办？中了埋伏怎么办？所以动身不动身，他要看王斗的意思。


    
十二月初六日，在王斗接到一封加急书信后，他终于在汝州“休整”够，准备起身前往洛阳。


    
书信为杨嗣昌所写，上面说道：“圣意所重，全在逆献一人，若将军大兵前来……”，信中一大堆，意思就是擒斩张献忠的功劳，在皇帝心中才是第一，没必要在河南等地跟李自成诸流寇拉拉扯扯。


    
当然，洛阳城是亲藩之地，福王更是当今皇上的亲叔父，杨嗣昌也不便让王斗不管不顾，只是劝他解了洛阳之围后，火速赶来。他杨嗣昌定然许给他一个大大的功劳富贵。


    
放下书信，王斗微微一笑，张献忠他肯定是要会一会的，不过却没必要自己千里迢迢赶到四川去，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有先天性的战略预见。同时手上有一只出众的武力就是妙，各方争着拉拢，自己却稳坐钓鱼台。


    
得知王斗终于要起身，陈永福大喜，汝州知州钱祚征却颇为不舍。王斗这只大军不但战力出众，还买卖公平，秋毫无犯，让人耳目一新。驻扎汝州的这段时间，百姓乡绅同声称赞，称之为仁义之师。


    
听闻王斗将要离去，他们同样不舍，又担忧流寇在他们离去后卷土重来。钱祚征希望王斗能在当地留下一些兵马护卫，王斗考虑再三，为将来的计划，决定留下孙三杰的辎重千总在汝州。


    
孙三杰的辎重千总已经留了一总兵力在开封，在朱仙镇看护属于舜乡军的粮草银两。不过在汝州王斗收获不少，钱祚征已经供应了粮草五千石，还有当地乡绅犒军的白银三万两。此次缴获，也有粮草三千石，分到白银三万两，又有马骡二千匹。


    
从汝州到洛阳，要经过一些山地，运输不便，加上到洛阳城也有补给，还有未来的战略计划，所以王斗并不打算将这些粮草银两运到洛阳去，便留在汝州当地，以孙三杰看护。


    
王斗估计自己到洛阳应该会有所收获，所以那些车马，仍然赶到洛阳去，不过是空车前往，只运载路上所需几日粮草。


    
当然，火炮火药等辎重肯定是要随军的，上个月的战事，王斗军内十门红夷大炮大显身手。王斗希望未来对李自成的战事中，它们继续大展神威。


    
对王斗留下三总人马，钱祚征非常高兴，这些人名为辎重兵，在钱祚征看来却精锐非常，有他们协助守城，便是流寇卷土重来，钱祚征也有把握守住。


    
临行前，王斗还问了那近三万俘虏的闯兵士卒情况，还有自己从郏县带来的几千灾民。钱祚征的意思是将他们安置为民，并收编其中一些青壮为兵。


    
经天灾人祸，兵燹之乱后，汝州各地十室九空，百姓缺乏，若这些士卒安置为民，汝州城可以慢慢恢复元气，前提是朝廷可以减免汝州数年的赋税，并提供一些援助。这方面，钱祚征正大力向朝廷上书。


    
“贼亦赤子，若他们愿改邪归正，安分守己，朝廷应大加优抚，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是钱祚征说的话。


    
陈永福也很认同钱祚征的意见，这些俘虏中，很大部分是青壮，难得的劳力与兵源。


    
陈永福有意将内中一些青壮编为军兵，王斗是客兵，不能在河南久留。而自己已经打出名气，未来河南各府多有依重自己之处，自己提议编练新军，定可得到河南巡抚李仙风等人的大力支持。这些俘虏，就是很好的军兵来源。


    
汝州之战，舜乡军给陈永福极大的震慑，他已经在内心谋划如何仿照舜乡军练兵了。


    
他们是河南本地的军将官员，他们都这样说，王斗又有什么好说的？他此次是来扬名，再看看流寇是如何作战的，并不愿意过深介入河南本地的事务。


    
若他们是普通灾民，王斗还有意在自己回转东路时，将他们带回去。不过这些从过贼的闯军士卒，还是免了，自己可不能让他们带坏自己治下的百姓。


    
其实王斗建议过钱祚征，将闯军俘虏中恶习深重之人，还有全部头领挑出来杀了，不论他是什长，还是哨总，部总什么的，余下的普通士卒可以给个机会。只是钱祚征唯唯诺诺，不以为然，自己只能祝他好运了。


    
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初七日，王斗留下孙三杰在汝州，率领余下的舜乡军，与陈永福一起，浩浩荡荡往洛阳而去。


    
汝州知州钱祚征出城送行，还有城内的百姓倾巢出动，依依不舍，目送王斗等人远去。

第381章 李自成、千年帝都（上）


    
以这时路况而言，从汝州到洛阳约有两百多里，虽有南阳至洛阳的驿路官道，然年久失修，这路也不好走。日积月累，官道上到处是高差一两尺的车辙印，马车行在上面，左右晃动如跳舞似的，反而是独轮车走得很顺畅。


    
就算如此，从汝州到临汝道路还算好的，毕竟都是平坦河川之地。过了大兴堡，到嵩县境内，就有几十里的丘陵山地，再顺着伊水往北到龙门关，这两地的山路更不好走。


    
舜乡军有大量的马车骡马，不需人力，又是空车而行，虽然拖拉十门沉重的红夷大炮，行军的速度还可以保持。


    
主要是陈永福的辎重队拖累了速度，大敌就在近处，陈永福也不敢分什么后军，所有的辎重，都与中军随行。


    
他们的辎重队用独轮车，大板车运送辎重帐篷等物，行走皆靠人力，体力与训练与舜乡军相比也大大不如，所以这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这还是没有运送粮草的情况下。


    
好在有舜乡军在，他们的盔甲辎重等物，都可让辎重队运送，士兵们手上只抓一杆兵器，大大减轻他们负担。只有舜乡军战士仍是全副武装，甲胄齐全行军，这些营养良好，训练有素的职业战士披着几十斤的盔甲，行军走路，皆是精神抖擞。


    
大军初七日辰时出发，李光衡的庚部骑兵千总，与温达兴的夜不收千总一起作为前军，探明敌情，规划扎营之地。他们这天走了一百里，午后到达大兴堡，为主力大军准备良好的休息场地，丰富的伙食，待主力一到，就可以安心休息，恢复体力。


    
傍晚时分，王斗与陈永福领大军到达，走了一百里路，舜乡军还好，陈永福的营兵与那些民夫皆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休息营地完善，饭菜丰盛，让他们体力快速恢复过来。


    
李光衡在营地迎接王斗等人到达，温达兴麾下的夜不收们，却是继续前行哨探，散布到大兴堡与龙门关之间的地带去。他们汇合原先几日在洛阳，永宁，宜阳等地哨探的夜不收们，源源不断为大军传回最新的情报。


    
依军例作战，舜乡军已是深入到骨髓中去，特别哨探方面，舜乡军上下更是无比重视。依王斗的估计，大兴堡到嵩县境内的丘陵山地，还有龙门关一带的山地，都是良好的设伏之地，需仔细查探，谨防中伏。


    
果然，那些闯军死性不改，在这二地皆设有诱兵，伏兵。那些诱兵，轻松被李光衡的骑兵击溃，有夜不收的哨探情报，李光衡也是一步一个脚印，根本不会冒进中伏，只是在埋伏圈外等待主力。


    
有刘芳亮等人前车之鉴在前，闯军也知道这些官兵的战斗力。一万人对上一千人都没有胜算，他们近万主力随之而来，想要围攻，怕需要好几万人，这么多的兵力及复杂的谋划，仓促之间，那些闯军将领，哪里忙活得过来？


    
闹了几次后，那些闯兵皆无趣退去。他们擅长的伏击能力，在舜乡军面前却是一展莫筹。


    
大军一路有惊无险，让陈永福庆幸不已，换成自己孤身上路，怕已经被伏击好多次了。在王斗看来，一只大军只需有良好的哨探能力，中伏的可能性就可降低八、九成。官兵屡次中伏，舜乡军很难中伏，原因就在这里。


    
从大兴堡到龙门关，舜乡军与前锋营走了两天，初九日下午，大军到达伊水左岸的位湾驿。


    
李光衡的前锋大军，早在这里等待。虽然天色还早，不过王斗还是下令扎营，带着自己的护卫总，还有舜乡军各将，与陈永福一起，兴致勃勃游览了闻名于世的龙门石窟。


    
香山与龙门山两山对峙，伊水从中穿流而过，这龙门山色便是洛阳八景之冠。此时伊水已是结上厚厚的冰厚，站在冰面往两边看去，犹如一座天然的门阙。


    
那山水相依的峭壁间，便凿满了无数的佛龛石窟，或威严或雄健，或活泼或清秀，一股浓厚的文明气息扑面而来。


    
王斗看得叹为观止，王斗如此兴致，他身旁的陈永福与秦轶脸上都露出自豪的神情。他们虽不是洛阳人氏，但这龙门石窟，同样是他们的骄傲。


    
只有高史银嘀咕一句：“一些石头嘎子，有什么好看的？”


    
王斗微笑道：“高兄弟，不要小瞧这些石窟，这可是我华夏文明的精萃。”


    
高史银道：“将军说的是，确是精萃。”


    
他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大氅，这里两山对峙，便如一道风口，站在该处，寒风阵阵，极为难耐。在高史银看来，瞧这些石像，还不如回营整些酒肉吃喝为妙。


    
秦轶道：“香山居士曾有言：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这石窟从北魏至北宋四百余年开凿，有窟龛数千余，造像十万余，更有历代书法大家碑林精华。唐季褚仆射曾书伊阙佛龛之碑，堪称唐楷典范。学生有幸，曾在洛阳游历两年，更在这伊阙留连多次，将军若是有兴，学生愿代为向导。”


    
王斗大喜：“有秦先生向导，今日定能载兴而归。”


    
……


    
当日王斗确是尽兴而归，遗憾的是，现在兵荒马乱，这洛阳八景之冠附近没有一个游人，未免美中不足。当地的萧条破败也让王斗叹息，或许，未来太平了，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初十日一早，王斗与陈永福又领军出发，龙门到洛阳城不到三十里，巳时末，他们大军到达洛水的南岸。


    
宏伟的洛阳城如一幅画卷，威严耸立在冰封的北面，千里镜中，可以看到董风门外著名的洛阳南关码头，码头上门楼那“洛汭严关”四个大字是那么清楚。


    
看着这座壮丽巍峨的城池，王斗叹息不已，神都洛京，十三朝古都，曾是世界文明的中心，然现在……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古人诚不我欺啊。


    
……


    
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初十日这天，永宁城。


    
这永宁当然不是宣府镇东路那座永宁城，而是河南府离洛阳不远的永宁城，后世称为洛宁县便是。永宁城本为万安王的亲封之地，月初被李自成攻陷，战事并不激烈，在饥民的里应外合下，可用一鼓而破来形容，闯军伤亡不到百人。


    
在李自成看来，攻打永宁城，已经算是伤亡大的了，他攻破宜阳，偃师，新安诸城时，数万大军一围，战鼓一敲，当地守军立时或逃或降，他的军队经常不损失一兵一卒。


    
到目前为止，河南府除了洛阳城外，余者十几个城池已经尽归闯军所有。军事攻略的出奇顺利，特别李岩兄弟，牛金星，宋献策等文人的投归，宋献策更献上“十八子，主神器”的谶语，让李自成的思想开始转变，或许，自己也可以打江山，夺天下吧？


    
所以他一改往日攻城略地只为玉帛女子，开始严肃军纪：“杀一人者如杀我父，淫一人者如淫我母。”


    
李岩又为他编设“迎闻王，不纳粮”等歌谣，并提出“均田免粮”等口号，如此他的大军更是迅速发展。每到一城，总有饥民愿意内应，使他的攻城略地，可用不费吹灰之力来形容。


    
当然，李自成还改不了铲平城墙的“废城”行径，每攻下一城，便将当地城墙夷平。为了养他的大军，当地官府士绅大户也被他一扫而空。


    
豫西是饥荒重地，贫苦百姓没吃没喝不用说，现在各处大户财帛钱粮也尽归闯军所有，为了活命，每日“自觉”投军的人如潮水般涌来。基本上河南府所陷城池的普通百姓，都成为他的“军士”，如此算来，闯军猛涨到十几万，几十万的“战士”，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李自成来说，兵马多当然是好事，不过为了养这些“军士”，他只得不断的攻城略地，更创下七日内连攻下三城的记录，每到一处，便将当地财帛卷扫一空，又增添多少万的“战士”，压力更重，然后再继续进行下一站……


    
有压力，才有动力，虽然养活麾下兵马很难，不过李自成并不怎么担忧，大明多的是城池，多的是人口财帛。光河南就有八府，河南府扫光了，可以到开封府，开封府扫光了，可以到南阳府。


    
便是整个河南扫光了，可以到湖广。湖广扫光了，可以去陕西嘛。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去？只要有兵马在手，这大明天下，就是英雄豪杰大展宏图的良好舞台。


    
永宁这个地方钟灵毓秀，河川很美，文化灿烂。不过境内可耕种的土地少了一些，有七山二塬一分川之说，田地大部分以旱地，旱坡地为主。大明现在这个气候，水浇地禾苗都活不了，更不要说旱坡地了。


    
境内大部分土地，也被万安王与当地官绅豪杰所占有，连年来的大旱，也使当地百姓贫困到极点。


    
虽说永宁知县武大烈也算公正廉明，平日多有救济灾民的善举，不过并不妨碍穷疯了的饥民里应外合，配合闯军将永宁县城陷落。最后因逼问县印下落，武大烈被李自成拷打而死。


    
一个知县，死就死了，当地百姓可顾不上这么多，因为李自成敢杀万安王，威名更震，投军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还有各处慕名而来的大小马贼，山匪，刀客，杆子等等，他们一一被李自成收编，成为闯军的步卒或是马队。

第382章 李自成、千年帝都（中）


    
当然，这些零散的好汉可以收编，不过原来投靠李自成的瓦罐子，一斗谷等人，他们的部众众多，李自成却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


    
而且现在他麾下部众越来越多，攻城略地，已经不怎么靠一斗谷等人。短短数月，一斗谷诸人在闯军中已经有边缘化的趋势。比如现在商议军务，瓦罐子，一斗谷诸人，就没有在李自成的邀请之列。


    
永宁城墙己被夷平，不过城内城外，满是来往的人潮，沿着城的四郊，各类窝棚营帐，似乎蔓延到天边，“闯”字大旗，林林密布。


    
龙头山离县城不远，这附近有一条禹门河。相传为当年大禹治水时劈开的山门，使洪水流入洛河。当地老百姓为感谢大禹，故将该河命名为禹门河，并建有庙宇。


    
眼下这庙宇已经不知历经多少年，庭院与房前宅后耸立着众多古树名木，颗颗枝繁叶茂、生机盎然。这庙宇及附近就是李自成标营所在地，来来往往，皆是精锐的老营骑兵。


    
一杆数丈高的大旗屹立在庙门的前方，旗缨雪白，却是用马鬃而制。旗枪银白，却是用白银所制。旗帜在寒风中滚滚翻腾，现出一个斗大的“闯”字，却是用黑缎子所绣。


    
该庙位于山岭之上，岭下就是禹门河，依山傍水，周边景致，尽在眼底。李自成的行辕，就设在这里，永宁城内虽有万安王的府邸，不过李自成并不居住那里，却是牛金星劝谏，仿效汉高祖至咸阳不留秦宫休憩之意。


    
庙宇宽广，大堂内烧着几盆炭火，围着炭火，这大堂内坐满了人，正在高谈阔论什么。


    
为首一中年人身着蓝色箭衣，头戴白色毡帽，毡帽上有红缨，身披大红披风，腰上挂着一把宝剑。中年人不论箭衣与披风都颇为破旧，毡帽上的红缨也颇为零散，他坐在主座，半天不动一下，魁梧的身形在位上挺得笔直，顾盼间眼中不时闪过精光。


    
中年人年在三十余，颧骨高深，高鼻深目，密密的络腮胡子，长相似乎有点不类汉人。不错，此人正是闯军首领李自成，时人称为闯王便是。传其为党项后裔，历史上李自成建国称帝后，也是以党项人李继迁为太祖。


    
严格说，李自成与李继迁八杆子打不到一处，这样的举动，只是出于“认个祖宗”、“俺祖上也阔过”的心态。不过李自成这样举动，只说明一个问题，他并不当自己是汉人。


    
虽说汉文明是一种文化与认同观念，有这个认同，便是金发碧眼的红毛也可认为他是汉人。没这个认同，便是纯种的汉人血裔也可认为他是夷狄。长相怎样没关系，实际的认同感才能证明一切。


    
在李自成的下首，坐的便是闯军中的大小将领，有刘宗敏、刘芳亮、李过、李双喜、高一功、袁宗第、张鼐、郝摇旗、田见秀诸人，都是此时闻名遐迩的人物，官府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在李自成的身旁左右下首，还坐着几个文人，其中一人身体矮小有若童子，面目狭长，长相非常丑陋，猛一看有如鬼怪。他跛了一脚，座旁放着拐杖。一袭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此时这人端坐养神，双目似闭非闭。


    
这人正是不久前投靠李自成的江湖术士宋献策，由于身材矮小，闯军中呼其为“宋孩儿”。他长相虽然怪异，不过长得怪的人，只要有本事，别人便会美化其为“生而异相”。


    
历史上有“异相”的人成功不少，加上宋献策深受李自成器重，闯军中无人敢小瞧于他。


    
他的下首还坐着一个年在四旬的文人，三络长须，面目清癯，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大明举人样式的青袍，足踏粉底毡靴。不时抚摸自己的长须，一副胸有珠玑的样子，不时含笑看向各人。


    
此人同样是不久前投靠李自成的卢氏举人牛金星，能得一个大明举人投效，李自成更用说非常欢喜。不但对牛金星器重非常，还有意将自己女儿嫁给他。


    
在牛金星对面，同样坐着一个文人打扮的人，年在二十许，面如冠玉，头发整齐用发巾束在脑后，也身着大明举人的青袍巾服。他微笑坐着，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似乎一见就让人如沐春风。


    
此人便为李岩，传其父为故尚书李精白，杞县举人，曾出米千石救济饥民，民间称其为“李公子”。他与兄长李侔投归李自成后。李自成如获至宝，立时委以重用。


    
李岩也不负所望，助李自成严肃军纪，编立一系列歌谣，提出“均田免粮”等口号，使闯军迅速发展壮大。


    
此时李岩微笑坐着，在众多粗鄙的流寇中有若一汪清泉。他加入闯军，也是因为对大明朝廷失望，希望得遇明主，实现自己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恢复先王之道的理念。


    
事实上李岩也是一个谦谦君子，与人和善，与闯军各大小将领都合得来。此时他主要负责饥民的赈济事宜，在受到赈济的穷苦百姓中颇有声望。


    
不过对李岩，李自成却另有重用的打算，因为他看出李岩此人能文以武的才能。确实，历史上李岩受封中营副将军，岳候，仅次于刘宗敏。闯军中以军功为尊，不可否认他的军事才能，武断地视之为文弱书生。


    
……


    
济济一堂的闯军将领坐着，交谈中满是秦地口音，言谈军务时，主要都是各闯将之间商议。


    
对李自成来说，他虽对牛金星等人重视，不过他们纸上谈兵似的兵法谋略，他并不以为意，论起打仗，他多年血战而来的本能经验，可比这些夸夸其谈的文人强多了。


    
他用牛金星，主要是出于管理后勤，制定规章制度，收揽人心，招贤纳士等方面考虑。


    
对宋献策也是如此，这个以算命占卦为业的江湖术士，在加入闯营后，并没有在军事上提过什么卓越的见识。他的军事才能，甚至并比不上自己麾下高一功，刘芳亮，张鼐，田见秀，袁宗第诸将。


    
不过这个身不满三尺的跛子，精通六壬奇门遁法，还有图谶数学诸能，特别在封建迷信上极有一套。一见面，就袖出一数：“十八孩儿，当主神器。”


    
李自成当时就大喜，这意思是李氏当兴，上膺天命，自己有帝王之相。


    
似乎中国几千年，一代雄主诞生时，总会有什么祥瑞谶语，那是霸业的前兆，——除了明太祖坚决认为自己就是乞丐出身，余者人等，都是深信不疑，李自成当然如此。


    
谶语出后，李自成更认定自己上天眷顾，天命神授，以后将无往不胜。事实也证明如此，每次宋献策占卜预测胜负时，自己军队总是攻城略地无往而不利。


    
宋献策因此成为李自成非常依重的军师，时时带在身边征询意见，信之如神。


    
而李岩兄弟认为自己初来乍到，不好对闯军事务指手画脚，沉默为主，所以此时这些文人在军事上作用不大。


    
此时发言的是闯将袁宗第，因为此次进攻洛阳，主要是他在负责。


    
“洛阳城不好打，城周九里，墙高四丈，全部包了大青砖。每座城门都有瓮城，城门上还有阙楼。整座城上，有敌台三十九座，马面无数。城外还有护城河，深有五丈，宽有三丈，引进了瀍河水，想垮过去很难。”


    
“城内官兵已经开始防御，从洛水河滩上运了很多大青石堆放城内，作为滚木檑石备用。洛阳城中巡防的练勇也多了起来，官府还下了告示，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女都要护城。城内各坊的里长、甲长全部招集，分片包干，那些城墙，全部用白灰划分守卫防区。”


    
“城上大小火炮很多，有百门以上，依我们细作的刺探，城内有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八门，每座城门，都安有两门。还有好几门的神威大将军红夷铳，打的都是十斤上的炮子……”


    
下首的刘芳亮眼中闪过一丝的阴霾，他也可以感觉到，场中许多人目光注目在自己身上。


    
袁宗第继续道：“城池这么坚固，官兵的防护也强，硬攻城池，怕是难。崇祯八年时，我等义军随高闯王也打过洛阳，十几万人围了好几天，最后也没能打下……”


    
堂内沉默了一会，崇祯八年十一月时，在座各位，大多随高迎祥打过洛阳坚城，最后攻城失败。加上官军援兵前来，高迎祥，李自成见难以取胜，遂领军逃走。次年秋，高迎祥便在陕西被抓，凌迟处死。


    
这教训是刻骨铭心的，此次不要重蹈覆辙才好。


    
袁宗第又道：“细作传来，洛阳官兵的守城，由狗官王胤昌守西面的瑞光门，总兵王绍禹守北面的拱辰门，游击刘见义守东面的长春门，游击罗泰守南面的董风门。陆续还有援兵不断过来，特别那开封城守副将陈永福，客将王斗的兵马已经到了洛阳……”


    
堂内更是安静，良久，李自成对刘芳亮道：“明远，你对各位兄弟好好说说，那王斗军马的事情。”

第383章 李自成、千年帝都（下）


    
当日伏击及汝州攻战失败后，刘芳亮等人只领一千多人逃脱，三、四万兵马，只余这么一点。那些饥兵及步卒就不说，马队竟也损失一千多人，还有老营，竟在混乱中伤亡二、三百，这实在是挖李自成的心肝。


    
这些老营，都是这几个月中从各地慢慢聚拢的，多是征战多年的强悍之士，很多为老八队起身，死一个少一个。一下子死伤这么多，李自成当时大怒，就要将刘芳亮，李过，郝摇旗三人处斩。


    
因为众将的求情，李自成其实也不想真心惩罚他们，毕竟李过是自己侄子，刘芳亮是自己心腹大将，郝摇旗也极为悍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特别在自己麾下兵马极速扩大的情况下，可以领军的将官更是缺乏。


    
李自成便顺水推舟免三人一死，责令他们戴罪自赎。


    
其实刘芳亮三人回到老营后，李自成也细细询问过当时的情形，不过因为闯军各将分布在伏牛山、熊耳山、还有宜阳，新安等地，对新来官兵精锐王斗军的消息不了解，趁这个招集他们议事的机会，李自成正好让刘芳亮细细说说。


    
刘芳亮，李过，郝摇旗三人中，李过与郝摇旗垂头丧气，感觉大败之后不好见人，只有刘芳亮保持着平静的神情。他的心态更为稳定，可以客观评价当时的战事，所以李自成点明让刘芳亮分说。


    
刘芳亮起身对李自成施礼，又对各将抱了抱拳，说道：“闯王，各位兄弟，俺刘芳亮很是愧疚，当日领军去打汝州时，闯王与各位兄弟都寄予厚望，希望能打下汝州城，壮大我义军的声势，却让闯王失望了。”


    
李自成道：“明远，现在不是责怪自己的时候，那王斗怎么打仗，兵马怎么样的，你给众位兄弟好好说说。”


    
下面闯军各将也是七嘴八舌：“是啊芳亮兄弟，事情过去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我们这些老兄弟随闯王出生入死，胜败可说是家常便饭，又怎么会怪你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如暴雷般响起：“好了刘小子，闯王与各位兄弟都不怪你，你就要不婆婆妈妈象个娘们似的。你好好说说，那明将王斗怎么打仗的，难得有个对手，俺刘宗敏都手痒了。”


    
说话之人坐在武将的上首，年近四十岁，身材非常魁梧，面门有棱有角，满是风霜之意。面貌粗豪，如钢针似戟张的短须。他头戴铁盔，身着沉重的铁甲，腰间别着两把长刀，外罩满是血痕的披风大氅。


    
他说话如闷雷似的声响，顾盼中双目炯然，极有威势，正是李自成心腹大将刘宗敏。


    
他一开口，刘芳亮更是心下大定，他知道刘宗敏在闯军中地位极尊，他说的话，便是闯王都极给面子。他说各位兄弟不怪罪，那就真的不怪罪了。


    
他恭敬地施了一礼：“多谢刘爷。”


    
刘宗敏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李自成笑说：“捷轩就是豪气，一听说有对手，都迫不及待了。”


    
众人更是大笑。


    
刘芳亮又对李自成施了一礼，进入主题：“说起来，那王斗兵马在官兵中算多的，一个参将，竟有七千人之数。似乎带领营兵的明将，便是参将，副将的，也不过两、三千兵马，甚至有一千多人的。官兵腐败，吃空饷，喝兵血，很多人的兵马更是不足数。”


    
他说道：“开封城守副将陈永福随王斗前来，他比王斗军职高了一等，营内的兵马，就不到三千人。这王斗真是个怪类，养了那么多的兵马，也不知道钱粮从哪里来。”


    
“他不但兵多，而且非常精良，军兵中就有一半的骑兵，人人有甲，马匹也是匹匹骠肥体壮。稀罕的是，他的步卒也人人有甲，他们的长矛兵，全部身披铁甲。陈永福的前锋营在河南算是精锐，但他的家丁，也没有人人身有铁甲啊。”


    
听到这里，闯营各将都是动容，窃窃私语声传开，人群中，李岩听得很仔细，似乎在思索什么。


    
刘芳亮续道：“给俺的印象，这王斗军哨骑很厉害，打得很稳，似乎营内尽是精兵，没有明将中家丁和普通士卒的分别。陈永福俺也战过，他们家丁和普通军卒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王斗军却看不出来。如果说这七千人都是他的家丁，那就太让人不敢想了。”


    
郝摇旗插话道：“确实，要说打，他们打得不怎样，就是兵好，装备精良。要是俺老郝有这样的好兵，打得比他们还好。”


    
说到这里，他裂嘴摇了摇头，很遗憾的样子。


    
李自成也是沉吟起来，他说道：“明远，你将与王斗军打仗的过程，与各位兄弟好好说说。”


    
刘芳亮道：“是，闯王。”


    
他道：“各位兄弟，刚才俺说过，他们哨骑很厉害，俺与李过兄弟，大勇兄弟，早在官兵到郏县前，就知道他们援救汝州的消息，早早设下埋伏。不知道怎地，就被那王斗军知道了，后来想想，应该是他们哨探侦哨到了。很意外啊，对上别的官兵，我们义军的伏击，十有八九会成功的。”


    
闯将高一功忽然插口道：“不错，他们哨骑很厉害，芳亮兄弟回营后，俺们义军想在大兴堡和龙门关那一带设伏，结果都被官兵发现了。事不过三，如果说芳亮兄弟那次是意外，这一次次失利，证明那王斗军哨骑确是厉害，想伏击他们，几乎是不可能。”


    
这高一功年不到三十，却是李自成妻高桂英的弟弟，本名高国勋，表字一功，不过因为打仗凶猛，常常立下功劳，所以闯军中便称其为高一功，本名倒很少人叫了，与郝摇旗一个样。


    
由于是小舅子，加上办事稳重，所以高一功得任全军总管，其平日沉默寡言，此时开口说话，更证明刘芳亮所言不虚。


    
他身旁的田见秀轻轻地说了一声：“看来，对这部官兵设伏没用。”


    
刘芳亮道：“田爷说得不错，对王斗军设伏确实没用。”


    
田见秀同样是李自成的心腹大将，担任着老营的主将，在闯军中地位举足轻重。


    
刘芳亮续道：“上月十六日，俺与李过兄弟，大勇兄弟，在汝州设伏失败后，当时不明白这部官兵战力，领一万三千多义军围住他们的前锋硬攻……”


    
他眼中现出感慨畏惧的神情：“他们不过一千人，守在一个土丘上，一面是河，所以他们守住三面，每面可能两百人左右，长矛兵和鸟铳兵各半。俺与李过兄弟，大勇兄弟商议后围三阙一，只攻两面，放开一面。”


    
“俺们义军攻了两次，第一次每面放上一千人，每二次每面放上两千人，打得很惨。他们的鸟铳非常厉害，百步就很有杀伤力，大风的天气可以作战，也不会炸膛，很少哑火，我们的弓箭，根本不如他们的鸟铳，更不要说三眼铳了。他们的鸟铳兵，也全部有甲，应该是棉甲，怕里面包了铁叶，弓箭和三眼铳也射不进去，就算有鸟铳，百步时发射，恐怕也没什么用。”


    
“兄弟们打得惨，流了很多血，他们的鸟铳兵训练有素，铳火不断，虽每面只有一百个鸟铳兵，我义军却根本攻不进去。他们还不知道用一种什么鸟铳，一百五十步就可以打死人，打得也很准……”


    
刘芳亮摇了摇头：“第一次我义军退下后，又攻了一次，他们出动了长矛兵。原以为他们只有火器厉害，却想不到他们长矛兵更厉害，我义军一万几千人，被他们不到一千人打得溃散。”


    
刘宗敏不知觉将双掌用力在大腿上拍着，从嘴中挤出一句：“驴球子，是硬茬子。”


    
众人心中闪过一道阴影，刘芳亮是闯营中有数的大将，作战勇猛，多谋善智，却在那王斗的打击下惨败。而且这些时间也看出了，那部官兵油盐不进，颇为难缠，与闯军在河南各地打的望风而逃的官兵完全不同。


    
李自成沉声道：“明远，你再说下去，在汝州城下是怎样和那部官兵打仗的。”


    
刘芳亮应道：“是，闯王。”


    
他续道：“与李过兄弟，大勇退回汝州城下后，那王斗军的主力也与陈永福前锋营到了城下。起初几天，我义军和那陈永福前锋营打仗，那王斗军只是在旁观看。说句实在，陈永福前锋营很能打，不过我义军也可以和他们打个不相上下，虽然伤亡可能比他们大些，不过几天后那王斗军参战……”


    
他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原以为他们鸟铳和长矛兵厉害，想不到他们使用了一种火炮，应该可以打到两里远。我数万义军大阵，活生生被他们火炮打到溃散。士卒们到处逃散，他们几千骑兵追来，马力出众，便是我马队许多兄弟，都难逃他们骑卒的追杀，最后回到宜阳，永宁，几万人只余这千余兄弟。”


    
说完他泣不成声。


    
看他痛哭失声，堂内各人心下都不好受。


    
郝摇旗嘀咕一声：“这些官兵太赖皮，用炮轰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当面一刀一枪的干仗，俺老郝肯定不怕他们。”


    
李自成让刘芳亮坐下，沉思道：“他们用什么炮，可以打这么远？”

第384章 对付王斗方法


    
“应该是红夷大铳，河南只有洛阳城与开封城有，不过这些大铳都是守城，没见过用在野地的。”


    
袁宗第说了一句，他向李自成汇报洛阳城攻掠事宜，没想到被刘芳亮接去了话题，此时插了一句话，显示自己的存在。


    
他道：“洛阳城有好几门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打三到五斤的炮子，可以打一里多。那几门红夷大铳，应该可以打两里多，不过重三、四千斤，用四轮车装载，想移到野地，可就难了。那王斗是客兵，听说从宣府镇来，这几千里远，这么重的大铳肯定拖不过来。”


    
“他们军中，可能有轻一些的红夷大铳。”


    
随后他说了一声：“也怪，这些轻一些的红夷大铳，怎么能打这么远？”


    
刘宗敏道：“不错，官兵野战经常使用车营，一营有炮二百五十六位，最重的无敌大将军炮重千斤，炮子差不多三斤，可打一里多。要是中了炮，人马都是一个大大的血洞。不过官兵野地最重的炮就是这样，别的都是打几两的炮子，最多一斤。芳亮兄弟遇到这官兵使用的火炮，确是奇怪。”


    
刘宗敏饱经战阵，说起明军的装备，自然如数家珍。


    
刘芳亮平静了下来，他说道：“闯王，总哨，依俺的看法，可能是官兵中新颖的火器。毕竟那王斗军从宣府镇来，宣府镇是九边之一，常年跟鞑子打仗，有很多新颖的火器也正常，腹地的官兵不能比。”


    
李自成的手指在旁边桌上轻敲，他说道：“这王斗有一些厉害的鸟铳和火炮，其实倒不足为虑，明远也是被他们打个意外，有了准备，着紧一些，接下来的仗，肯定不会象汝州那样。”


    
“我们义军打过的官兵也多，很多官兵的火器都很厉害，就是我们攻下的城池，上面都有许多精良的火器火炮，不过他们不敢战，这些火器，都成为我义军的战利品，关键是这王斗的兵马很精，战力很高。依明远说的，那王斗七千人，个个都有他们前锋兵马那样精锐，好象比得过我们老营的兵马，要消灭这七千人……”


    
他摇了摇头：“奇怪，大明怎么会出现这样一部官兵。”


    
在场各人都是沉吟，感觉这王斗军与众不同，他们擅长的各种战术根本用不上。如果遇到别部的官兵，几次设伏他们很快就完蛋了。或是收买，他们也不会死战，不过这部官兵似乎收买不成。


    
往日遇到这样硬挺的官兵，闯军还有办法，就是避强击弱，避开就是，游荡到别的州县城池去。不过现在打洛阳已经是骑虎难下，难道只能与王斗硬耗？


    
这样的硬碰硬，闯军可没有遇过，那些炮灰饥兵还好，李自成等人最怕的就是折损自己的老营与马队，那是万万舍不得的。


    
不过除了动用自己骨干力量，还能动用什么兵力？虽说算上饥民，闯军现在可拉出十万人，不过那些多是没打过仗，没训练过的饥民，真正拿得出手的兵很少，他们打得过王斗的兵马吗？


    
众人都是头痛，感觉这王斗油盐不进，很是难缠。其实在座各人饱经沙场，都有丰富的征战经验，往日对上别的官兵，他们轻轻松松，就想出一大堆应对的方法。


    
算起来刘芳亮也打得不错，虽说设伏失败，一样将那王斗军前锋困住。放在往日，便如大明悍将曹文诏，被几万农民军困在平原上。他三千人大部分还是骑兵，最后曹文诏仍然身死。


    
同样被困，怎么曹文诏死，那王斗军前锋就反杀得己方溃败呢？众人心中有一个感觉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是往日没有遇过的。


    
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力降十会。将领有谋略不错，不过必须配合基层士兵的素质，基层军官的水平。底层士兵与军官素质不高，整体实力不济，主将再高的谋略，最终只会沦为空谈。


    
这种例子很多，清末官员军将不是没人没谋略，可惜士兵素质不高，对方只要发动战争，一切的奇谋都成为灰飞。同样在抗战时，国军几万人伏击一、二千日军，经常设伏成功，结果大多数被反杀溃败，这就是整体实力的效量。


    
当然这种感觉对李自成诸人来说只可意会，难以言传，因为他们还停留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思想中。很难设想到那种堂堂正正的实力平推与对抗。


    
郝摇旗骂了一声：“驴球子，他妈妈的毛，当年卢廉使带的关宁兵已经很厉害，人说大明边军中稳排第一。这王斗的兵马，比他们更厉害，哪冒出来的怪胎？”


    
……


    
他粗野的骂声惊醒众人，各人都是回醒过来，牛金星不可见的眉头一皱，李岩忽然站起来，对李自成施礼道：“闯王，诸位将军，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自成亲切地道：“先生有话请讲。”


    
李岩又含笑施了一礼：“学生领命。”


    
他姿势极为优美，看得场中各人都是一亮，均想：“读书人举止作派，就是与俺们大老粗不一样。”


    
李岩说道：“说起这王斗的军马，学生倒想起一人，戚继光戚少保。”


    
他道：“人言堂堂正正之师，最是难缠，因为一切计谋皆是无用，只得双方对决，堂堂以硬对硬。”


    
他道：“昔年戚少保未成军前，东南倭寇肆虐，官兵无能，常有数千官兵对阵数十倭寇而溃败者。然戚少保成军后，却无有一败，常斩首千余，己身伤亡不过数人。花街之战，斩首倭寇三百余八级，生擒两名倭首，己方伤亡不过三人。白水洋之战，以一千五百人对战二千人，全歼倭寇，己方伤亡三人。牛田之战，击溃倭寇上万，斩首六百八十八级，己方无人伤亡。”


    
“戚少保在东南伤亡最重者，不外为林墩之战，斩首九百六十级，己方伤亡六十九人。观其一生，出战南倭北虏，从南国到北疆，斩首级数万，麾下伤亡不到千人。观那王斗兵马之精，营伍之森严，颇有戚少保当年风范。如这王斗军马一样，戚家军中同样没有家丁，不过士卒之悍勇，人人强若家丁。”


    
“对上这样的严谨精良之师，我义军万不可轻敌，免得徒劳折损我师力量。”


    
李双喜吃惊道：“这戚少保这么厉害？”


    
语气中颇有悠然神往之意。


    
刘宗敏却是一阵大笑：“李先生，戚少保的名声，老刘等当然听过。当年俺在米脂打铁，没事时也去茶楼酒肆转转，戚少保的事说书的讲多了。不过先生将那王斗与戚少保相提，是不是夸大他们了？他再厉害，也不是三头六臂，俺老刘倒想会会，找个时日，大打一场。”


    
他一边说，一边又将巨大的手掌放在双膝上用力拍打，似乎那便是王斗一样。


    
他这样大力动作，他身下的椅子便咯吱咯吱的摇动起来。


    
李自成喝斥道：“捷轩，怎么这样跟先生说话？快快赔罪。”


    
李岩忙道：“闯王言重了，刘将军豪迈不羁，性情中人，学生心下欢喜得紧，又哪会怪罪？”


    
刘宗敏摇着他巨大的头道：“俺老刘是个粗人，有什么说什么，先生不怪就好。”


    
李岩这声将军叫得他很舒服，平日军中各人只称他为总哨刘爷，一听就是市井作派，听这将军，就高贵多了。而且李岩平日在军中彬彬有礼，不象牛金星他们旧清高的样子，越是如此，刘宗敏越发对李岩有好感。


    
他对李自成笑道：“闯王你看，先生已经不怪了。”


    
李自成叹道：“捷轩，你就是这样的直肠子，说话不知遮挡。”


    
对李自成来说，刘宗敏是他出生入死的心腹大将，平日最为依重，李岩怎么说也是刚来不久的外人。再怎么样，这孰轻孰重，二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他刚才的样子，只是礼贤下士的作派。


    
李岩这样说，他正好顺水推舟带过，他说道：“依先生的看法，这王斗果然不能小看，不知先生可对那王斗了解更多？”


    
李岩道：“这王斗学生也曾听过，崇祯十一年东奴入寇，从此声名鹊起。”


    
他详细说了一些王斗之事，大多茶楼酒肆，文人阶层，还有各方邸报得来的消息。李岩平日就关心时局，所以对王斗之事也曾关注。听了李岩的话，场内各人都吸了一口气，这家伙，来头不小。


    
李自成轻轻道：“这么大的功劳，最后才封参将，应该对朝廷不满，是不是可以争取到义军来？”


    
李岩摇头道：“怕是不可能。”


    
李自成沉吟良久：“那依先生的看法，对他的军马，有什么应对的手段？”


    
堂内各人都是看向李岩，牛金星与宋献策也颇为关注。


    
李岩坚决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鸟铳犀利，我义军可使用火箭。便是火箭准头不足，耐不住量大，总有斩获，也比弓箭与三眼铳等毫无还手之力强。”


    
“他们红夷大铳厉害，我义军同样可使用火炮。我军攻占诸多城池，缴获火炮众多，虽说射程不如他们远，威力不如他们强劲。蚁多咬死象，总有一拼之力。”


    
李自成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我大军攻占河南府这么多城池，怕缴获各样大炮数百门。那些炮手，也尽归我义军所有，几百门大炮拉出去，确实有一拼之力。”


    
刘芳亮忽然起身道：“闯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他说道：“俺与李过兄弟，大勇兄弟围攻那王斗军前锋时，也曾让他们的鸟铳兵应对不过来，差点让他们的长矛兵疲惫。那王斗军是很猛，不过他们毕竟人少，俺们义军有师十万众，用人海不断歇的攻打他们，他们总有应对不过来的时候。”


    
堂内各人互视一眼，李自成也嗯了一声，他心下快速作了决定，用饥兵不断消耗王斗的军力。不过堂内几个文人在侧，他也自诩要做那仁义之师，这等战术，可以做，但不可以说。


    
……


    
忽然有人哈哈一笑，却是牛金星开了口，他冲李自成深施一礼，说道：“闯王，诸位将领，古有云：季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于萧墙之内。明廷腐败，国运将终，我等义军天命所归，洛阳虽然城坚，也有王斗诸援兵，然又岂可苟且瓦全乎？”


    
他云里雾里，说得场中各闯将都是膛然不知所云，刘宗敏摸了摸自己胡子：“牛先生，您能不能说明白点？”


    
牛金星捋须而笑：“好。”


    
他说道：“诸位知道，自闯王重举大旗，数月间横扫河南府诸多州县，只余洛阳一座孤城。靠的是什么？人心！朝廷腐败，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民众嗷嗷待哺，才有我等义军无往而不胜。”


    
“不论是攻取永宁、宜阳，又或是灵宝、新安、偃师诸城，皆是义民内应。我师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略了这么多城池。想攻下洛阳城，同样在这义民二字。王斗再能战，义民四起，打开城池，祸起萧墙，他定然回天乏术。”


    
堂内各人交头接耳，李自成也是心动，他问袁宗第道：“袁兄弟，义民内应之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袁宗第最早向李自成禀报进攻洛阳之事，此时才继续接上话题，他有些为难：“官府巡防很严，城内遍布练勇，义军的细作很难活动。洛阳城想如永宁、偃师那样，却是难办。”


    
李自成皱了皱眉：“难道只能硬攻了？”


    
牛金星含笑提醒：“闯王，不要忘了，城池内有义民，同样也有义兵。”


    
袁宗第道：“闯王，牛先生，其实义军的细作，也联系上从潼关入河南府的一部乱军。他们因闹饷杀了自己的上官，被河南总兵王绍禹叫到洛阳协守。他们畏惧官府事后追究，答应我们举起义旗，介时作为内应。不过他们兵马不多，协守的也不是城池要害部位。怕到时他们起不了什么作用。”


    
牛金星笑道：“可用之人不止该部，学生曾游历河南各处，明白开封府诸明将作派。总兵王绍禹贪毒无能，平日克扣军饷，麾下早已是怨声载道。罗泰与刘有义二人贪生怕死，同样贪婪无比，麾下兵马不足半人。月初他们奉命救援洛阳，如袁兄弟所言，刘见义守洛阳城东，罗泰守洛阳城南，王绍禹守洛阳城北，若要破城，我义军便需着眼这三人身上……”


    
李自成等人眼睛亮起来，牛金星忽然对李自成深施一礼：“闯王，学生愿立下军令状，说动这三人或是其一，临战献城，共囊义举。”

第385章 据河洛以争天下


    
李自成很是高兴：“有先生出马，定能马到功成。如有义兵愿意献城，到时打破洛阳，就可以大大减少我义军士卒的损伤。先生也当立下首功。”


    
牛金星对李自成深施一礼：“为闯王效命，学生义不容辞。”


    
他道：“只要闯王愿尊圣人教诲，少刑杀，赈饥民，收人心，大业定成。”


    
李自成站了起来，肃容回礼：“李某受教了。”


    
自归附李自成后，有感牛金星的学问，李自成都是称其为先生，待以宾师之礼。牛金星也常给李自成讲一些经史文章，他的用意，不外乎希望李自成大事可成，那他也成为历朝历代那样的谋士贤臣，青史留名。


    
现在归附李自成的文人慢慢多起来，所以牛金星很看重这个首席的位置。众人中，他比较忌惮的便是李岩，所以虽说李岩也是举人出身，学问不错，牛金星却始终不向李自成建议也请他说书讲史。


    
二人礼来礼往，高兴坐下后，李自成沉吟一番，说道：“义兵义民，可以让我大军少费很多力气，不过也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上面，还是要作好攻城的打算。”


    
他问袁宗第道：“袁兄弟，攻打洛阳城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袁宗第道：“闯王，各营兄弟已经慢慢调齐，洛阳城的地形，也渐渐摸清楚。洛阳城东，瀍水和护城河很宽，不好攻打。城西的护城河也很宽，不好架桥。城南的地势很低，城墙很高，也不利进攻。”


    
“只有城北的城墙较低，比较方便围打。俺与各营兄弟的意思，主攻城北，调集很多火炮猛轰那城北城墙，然后在北护城河上架起几十座木桥，应该可以突破。”


    
李自成道：“攻城是最坏打算，却不得不作好准备。洛阳一定要攻下，那里是皇帝的亲藩之地，真的打下来，不但可以缴获大批的金钱财物，增强我义军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朝廷震动，提高我等必胜的信心，更吸引天下英雄归附。”


    
堂内各将都是起身，异口同声道：“闯王高明。”


    
他们都知道打下洛阳肯定好处很多，却没有李自成说得这么明白，说到他们心里去。


    
确实，打下洛阳，最重要的是在政治上造成的深远影响。历史上李自成、张献忠连克洛阳、襄阳，代表双方的力量对比与作战主动权转移到农民军手上。也使天下更多人看出大明内中的虚弱不堪，此后降者，投靠之人不绝。


    
众人异口同声的赞誉，连几个文人都对自己投来赞赏的目光，让李自成心下很满意，他的手指在案桌上轻敲，说道：“就算有王斗，洛阳城也肯定会打下，不过打下洛阳城，下一步该怎样呢？”


    
李岩起身道：“闯王，洛阳为河南之中，洛城不守无河南，河南无保无中原，中原不保则河北咽喉断。所以学生再次提议，据河洛以争天下。昔汉高祖曾据关中以制天下，明太祖也有高筑墙，广积粮之策，我等义军，也该找个根本之地了。进可攻，退可守，方是大业之道，也好过这样到处飘泊。河洛，正是这样的大业所在。”


    
李自成说道：“先生说的，我也明白，将士们不能到处走个不停。不过现在河南府残破，户口十不存一，各样灾祸不断，旱灾蝗灾的，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头。这安定民生，恢复农桑，怕是要好多年后的事，一个河南府，养不活我们十几万将士。”


    
他道：“最重要的是，我们义军还是弱了些，官兵还是势大，他们要是围上来，这河洛，就成为死地了。所以我们现在只得走着打，以后到富足些的开封府，汝宁府，甚至到湖广去，避强击弱。等再打几次象洛阳这样的大仗，局面好些了，就可以找个富足些的地方安定下来，奖励耕种，整顿地方，以为大业之道。”


    
刘宗敏大笑道：“先生的学问俺老刘是佩服的，不过说起打仗，你就不如我们了。这仗要打活，不能打死，敌人强了，我们走，敌人弱了，我们打，敌人退了，俺们追。要走着打，不能挺着打，多多避免跟官兵死扛。要知道我们本钱少，要是有个意外，就全部没了。也因为我们走着打，所以一次次爬起来，官兵怎样也没法灭了我们。”


    
闯军各将都是哈哈大笑，连称总哨刘爷说得妙，说得有趣，他们义军，就是要这样。


    
李自成也是微笑点头。


    
各人如此，李岩只得不再劝说，他心下叹了口气，其实闯王说的各样问题，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可能。只是目前他无意找个立足之地，余者各将也仍改不了流寇的思想，想劝说他们安定下来，何其难也。


    
旁边的牛金星与宋献策欲语还休，最终没有开口。


    
见李岩不再劝说，李自成松了口气，其实论起经营地方，他更意属陕西。那里不象河南这么残破，又是老家。他军中将领，大部分是陕西人，到时衣锦还乡，自然是风光无限，比在河南经营好多了。


    
他对身旁双目似闭非闭，努力保持仙风道骨架式的宋献策道：“对攻打洛阳，还有如何对付王斗，军师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宋献策闻言睁开双目，他的腿脚不便，就没有站起身来，他在位上拱了拱手，说道：“方才在座诸位不乏真知灼见，学生也有一计，定可让洛阳官兵疲于奔命，使我义军从容一一击破。”


    
他的声音颇为沙哑，便如从风箱中挤出来一般，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他昂然扬起手：“便是围魏救赵之策。”


    
他的一对细眯眼闪着寒光：“袁将军曾有言，开封府大部分官兵，已经到洛阳救援。如此算来，开封府内便是兵力空虚，正好给我义军可乘之机。若我大军佯攻开封，洛阳的开封府官兵就不得不派出一部回援。”


    
他道：“开封至洛阳四百里，我义军同样有可乘之机！这四百里路途，两侧山地起伏，大有伏击之所。王斗肯定只在洛阳，援救定是别部无疑，我义军伏击不了王斗的军马，还伏击不了回援的官兵？”


    
他嘿嘿而笑：“或许，因此而下开封也说不定，开封府城不比洛阳，省城所在，户口更多，财帛更众，比洛阳富足数倍，若下开封……”


    
堂内各人眼睛都是亮起来，李自成也现出注意的神情。


    
看各人的神情，宋献策心下满意，他续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伏击不成，开封不下，洛阳城也因此减少防守兵力，使我义军攻城更为容易。”


    
他道：“不但如此，我义军还可佯攻汝州，依刘将军所言，他攻打汝州多日，州城已是强弩之末，因为王斗与陈永福的援兵而解围。现在二人皆到洛阳，我义军大可派出大军继续围攻，洛阳若援救，又减少他们的兵力，若是不救，便可顺势而下汝州城池。”


    
“汝州富足，城周九里，与洛阳城大小无二，若能取之，定然大大增加我义军的力量。”


    
堂内各人皆是兴奋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李自成也是抚掌而笑：“妙，妙，军师真是才智非凡，不愧为我义军的智囊脑袋。”


    
他有些急迫地道：“军师，卜个卦吧，看看这次攻打洛阳，到底是凶是吉。”


    
宋献策拱了拱手，道：“学生领命。”


    
一般卜卦有四种方法，揲蓍法，简化揲蓍法，金钱卦法，太极丸法，宋献策使用的正是揲蓍法，四种内最难的一种。几根筮竹在他手上灵巧的摆动，不时发出悦耳的相碰之音。


    
堂内各人都是伸长脖子看着这边，很多闯将看向宋献策时，眼内都充满敬畏。


    
只有李岩微笑而坐，神情中不以为然。他是正统的儒家子弟，子不语乱力怪神，虽说占卜之事也算博大精深，内中有深厚的易经诸学支撑，不过军国大事放在区区一副卦象上，却是草率了。


    
几阵筮竹的声音后，宋献策停下了动作，抚摸他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沉吟。


    
李自成迫不及待道：“怎么样军师，是凶是吉？”


    
宋献策开口说话，他声音忽大忽小，飘忽不定：“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


    
堂内各将听得莫测的同时，都是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宋献策不语，待李自成也出声请教后，他才含笑道：“卦辞所云，此乃上卦也，恭贺闯王了。”


    
李自成立时露出笑容，堂内各将也是眉欢眼笑，都要军师解释。


    
待众人等得急了，宋献策才摇头晃脑道：“比，人并肩而立谓之比，为相亲，靠拢也。元，物之始为元，为长，为创也。元永贞无咎，为大没有过失也。”


    
“此卦虽预示有微微凶险，却居于地上，人皆见之而知避，能够化险为夷，越险而过，从象上说，此为上卦。”


    
李自成哈哈大笑，心下更定，下首的李双喜却仍有孩童心性，他说道：“军师，再卜一卦吧，更保险些。”


    
旁边各将忙道：“不可不可，有上卦就好，卜多了就不灵了。”


    
李自成也是不悦地看了李双喜一眼。


    
李双喜与李过皆为李自成亲近子侄，宋献策专门为他解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也。占卜不得反复无定，无心方得真实，若是一再重占，心乱而卦乱，此为大忌。”


    
李双喜吓了一跳，忙双手合十：“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李自成站了起来，道：“好了，大伙议事也累了，也到了午后，就让伙房开饭吧。”


    
很快饭菜上来，却多是一些粗食窝窝头之类，李自成吃得很香甜，他平日较为刻苦简朴，不好酒色，一饮一食，皆与普通士卒无一。明末农民军将领中，倒与张献忠，罗汝才等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386章 到洛阳、嫉妒


    
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初十日，王斗与陈永福大军从龙门出发，路过关陵祭拜了关羽祠庙后，全军到达洛水南岸。


    
洛水宽广，往日需要渡船，不过现在正值腊月，天寒地冻，河面都结了冰，不需渡船也可过。当然需要选择冰面厚些的地方过去，毕竟舜乡军一些火炮及辎重颇为沉重。


    
到了河边，江风更猛，寒意逼人，可以看到从周边一些州县逃亡进洛阳的士绅百姓不断过河。很多人乘坐马拉大冰车，风驰电掣般从冰面而过。


    
“洛河原有桥……”


    
说话的是秦轶，他高瘦的身上穿着一件鸳鸯战袄，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身披红棉翻羊毛大氅。大氅上有帽子，可以罩在头上遮蔽风雨，打扮与普通的舜乡军没什么两样，只有腰牌与盔缨有所区别。


    
舜乡军中所有的赞画文吏，同样要身着军服，并不可平常文人打扮，意示舜乡军整体规划如一的制度。


    
秦轶官话说得很标准，只带一些河南南阳口音。进入舜乡军后，他也不断在学习，毕竟舜乡军的参谋赞画与此时的军师很有区别。不是简单谋略便可，还要懂得军中火力战力配置，后勤，军队训练等种种方面，往日单程的文人空谈可不行。


    
而且舜乡军的高识字率，也使进入的文人难有鹤立鸡群之感。进入舜乡军这一年多来，秦轶收获很多，从这只军队身上，他感觉自己学学到很多东西。此次随军出战，他更有了自己的思考，似乎更可用全局眼光俯瞰苍生大地。


    
“隋朝洛阳有天津桥，原为浮桥，隋末为李密焚毁。唐初原址重建，改为石桥，仍称天津桥，桥上有四角亭，桥头有酒楼。时行人车马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天上弯月，河水粼粼，便为天津晓月，洛阳古八大景之一。”


    
秦轶的声音带着罔然：“天津桥历经数百年，可叹宋末金虏与鞑虏连番入寇，这天津桥最终毁于战火。此后数百年，洛水河上再无石桥，车马过河，皆靠渡船。”


    
温方亮，高史银，赵瑄诸人策在马上，正对岸那边宏伟的洛阳城指指点点，作激昂文字，指点江山状。寒风撩起他们的披风大氅，可谓意气风发时。


    
听了秦轶的话，赵瑄佩服地道：“秦赞画好学问，这洛阳典故，懂得这么多。”


    
高史银却骂了一声：“狗日的金虏与鞑虏，害得我大军过河却要踏冰，真是罪孽深重。”


    
在几人身后，高寻也策于马上，眺望对面的洛阳城，耳听秦轶之言，再听高史银等人话语，似乎一股历史的沧桑感迎面而来。


    
这个时代，是男儿大有为之时，他虽然升任到新军千总，不过在舜乡军中仍声名不显。不过高寻相信自己，定可在这时代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他相信自己。


    
王斗与陈永福策马于众将之前，听着秦轶的话语，眼望对面那座壮丽巍峨的城池，同样感慨良多。


    
陈永福看着对面城池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对王斗说道：“犬子与贵军李光衡，温达兴两位千总己先期过河，他们传来情报，兵备王胤昌，河南府知府亢孟桧，总兵王绍禹，游击刘见义与罗泰已经在南关外迎接等待。王兵备的意思，我们大军先在东门外驻扎，待挑选个吉日，我大军再进入洛阳。”


    
他脸上露出笑容：“汝州一战，流贼丧胆，洛阳军民大振，眼下流贼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王兵备用意，也是鼓舞人心之用。”


    
王斗道：“这全靠陈军门奋勇杀敌，才有汝州大捷。”


    
陈永福摇头：“自家事自家知，若没有王将军，汝州能否报捷，真的难说。”


    
他感慨道：“自开封过来，本将欠王将军颇多，可惜王将军不是河南将兵，不能在当地久留……也罢，往后只要王将军前来河南，我陈永福的府邸，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


    
这个老将感叹良多，汝州之战，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大大的功劳，未来升赏自不用说。就是实在的好处，汝州战后也所得甚多。陈永福盘算以后可以扩展自己的军力。


    
与舜乡军并肩杀敌的日子，陈永福也在日夜揣摩如何仿效舜乡军练兵，并希望王斗能留些经验丰富的老军，作为前锋营的指导教官。陈永福这个请求，王斗还在考虑其中利弊之处。


    
其实舜乡军成名来，特别是去年各镇总兵前往东路观摩后。不但各镇纷纷仿效舜乡军练兵，便是舜乡军大小将官，从军官到普通士兵，或明或暗，都不断有人前来挖角，许下种种丰厚的酬金好处。


    
只是因为东路安稳的环境，良好的上进平台，还有严酷的惩罚措施，还没出现跳角的情况。却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将兵挨不过对方短暂的诱惑，跳槽到别处去。


    
“听闻东路设立讲武堂，犬子也算伶俐，希望将军给个名额，让犬子进讲武堂磨练几年……”


    
……


    
陈永福的话说到这里，洛阳城前来迎接的官员己到，他也立时住口，与王斗一起指挥大军过河。有本地人氏向导，洛水何处冰厚，河处冰薄，王斗等人心中有数，因此大军过河顺利。


    
到了北岸的南关码头，王斗等人一上岸，不由吃了一惊，只见码头边，河岸边，还有码头进去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围满了迎接或是围观的民众。


    
看到舜乡军与前锋营不断上岸，那些威武的铁甲大军，特别十门沉重的红夷大炮现身后，岸上一片的惊叹与啧啧称奇声。还有那一千多辆马车，各人都道：“没见过官兵有这么多车马的。”


    
民众太热情了，让王斗等人保持低调都不行。岸上肯定有闯军的细作，这人马不断上岸，想必舜乡军与前锋营的军力武力都会落在这些人眼中，却不好驱赶围观的民众。


    
王斗与陈永福上岸后，码头上鼓乐齐鸣，鞭炮炸响，岸上等待的兵备王胤昌，河南府知府亢孟桧，还有河南总兵王绍禹，游击刘见义等数十个大小官员迎了上来，如此高规模的迎接队伍，体现了洛阳军民对这只救援部队的重识。


    
一番寒暄后，大军往南关而去，洛阳有东、西、南、北四关，这四个小城池护住洛阳主城。李光衡与温达兴已经先期到达南关之下，不过依洛阳官员的安排，这只大军先期驻扎在东关外的迎恩寺与白马寺之间。


    
从码头一直到南关，再到洛阳主城，都是居民繁盛之处，店铺鳞次栉比。王斗等人沿官道与街道一路行去，不说路旁满是围观的人群，不断还有民众闻风赶来，都想看看这只汝州大捷后的联合部队英姿。


    
王斗骑在马上不断拱手，他身着御赐的盔甲，其实是一副明光铠，每一片甲叶都是精良无比，特别胸前两个闪亮的护心镜，象奶罩一样一左一右护在胸前，使王斗看起来有如天神下凡，引来一片的啧啧之声。


    
围观民众皆道：“有王将军与陈总兵到达，这洛阳定万无一失。”


    
到达南关之前，首先出现的是一道“拦马墙”，“拦马墙”约有一丈，墙前挖有壕沟，引瀍水入壕。这是洛阳第一道防线，可阻挡对方骑兵接近，迫使他们下马作战。


    
依洛阳当地官员说，围绕洛阳城的这道“拦马墙”，周长有二十三里多，只在某些官道上开些寨门。过了东、西、南、北四关，离洛阳主城墙三十步，便是深深的护城河，同样引瀍水或是洛水入壕。


    
护城河内侧，一样有一道高一丈的“拦马墙”，如此形成严密立体的护务体系。


    
其实大明的城池皆是深厚，防守严密，关键在于防守的人。


    
南关不大，离洛阳城约有二里，原来这里防守的是一个把总，不过河南总兵王绍禹等人到达后，这南关，还有洛阳南门，已经由开封游击罗泰接手。


    
到了这里，洛阳城看得更清楚，其实洛阳城大小与汝州差不多，不过城池更高更厚，一色青砖包砌的城墙，墙高怕有四丈多。让王斗印象深刻的是城门上雄伟的阙楼，还有城墙上众多的垛口与马面。


    
依当地官员说，洛阳城一共有马面三十九座，马面上均有了望敌情的敌楼。那些马面每座间距数十步，攻城的敌人均处于城上武器的杀伤范围之内，形成正面及两侧的交叉火力网。


    
城池四角还有角台与角楼，视野广阔，可监控与痛击来自多种角度的进攻之敌。四座城门又筑有瓮城，使得洛阳城坚固无比。如果守军稍稍用心些，城池是不可能被攻破的。


    
崇祯八年那场仗就是如此，高迎祥领十几万大军攻打洛阳城，多日不能攻破。历史上这次李自成攻打洛阳，因城池坚固，也是血战多日，要不是守军哗变，李自成怕一年也攻不下洛阳城。宁武关比洛阳城简陋多，因守将周遇吉的顽强抵抗，李自成集中优势兵力，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才堪堪攻破，一度还准备放弃。


    
想到这里，王斗看了一眼眼前的河南总兵官王绍禹，还有游击罗泰与刘有义二人，此时这三人正以嫉妒之极的眼光看着自己与陈永福二人。


    
王斗心下暗叹，明末文人多饭桶，武人也好不到哪去，从九边各镇军阀到南明各将，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国家的元气，就在他们内斗中耗尽。


    
文人当国，国家不幸，武人当国，国家同样不幸，只可惜了人民百姓，多灾多难。


    
……


    
依安排，到了南关后，舜乡军与前锋营又开往东关一带，在瀍水与洛水旁安营扎寨，准备午饭。


    
兵备王胤昌等文武官员，则在南关署衙招待王斗与陈永福二人，酒宴很丰盛，还有乐姬助兴。想起洛阳周边那些吃树皮，吃草根的灾民流民，王斗不由暗暗摇头，百姓已是死人相弃，这些官将还如此荒淫糜烂。


    
宴中王胤昌与河南府知府亢孟桧对王斗与陈永福赞不绝口，连称他们是国之栋梁，汝州之捷，可谓是军民振奋，连福王听了都是大悦，称几日后王斗等人进城，福王有意召见宴请。


    
陈永福大喜，听了这个消息，王绍禹与刘见义几人更是流露出又羡又妒的神情。


    
他们大军于月初到达洛阳时，先期除了总兵王绍禹外，刘见义与罗泰二人的军马，还被拒在洛阳城东关外不得进城。王绍禹再三请求，福王才勉强将刘、罗二人的军马放进城中，协守二门。召见宴请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没想到王斗与陈永福二人一到，福王却是如此礼遇。这样厚此薄彼，怎么不让三人嫉妒非常？


    
虽说几日后的宴请，王绍禹与刘见义几人同样陪同召见，不过却是托王斗等人的福，让王绍禹等人心下非常不舒服。


    
午宴过后，王斗与陈永福告辞出来，陈永福恨恨骂了声：“一众鼠辈，打仗不行，排斥争利倒有一手。”


    
方才在宴中并不怎么愉快，王绍禹、刘见义几人阴阳怪气，不时的冷嘲热讽，怎么听怎么不舒服，王斗还好，陈永福却差点忍不住跳出来。


    
此时文人势力大大减弱，王胤昌与亢孟桧身为兵备与知府，对那些武人间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却没有办法，特别在大兵将要压境的情况下，只能尽力调解。


    
老实说刘见义几人并不给他这个兵备什么面子，一场接风宴差点闹个不欢而散，王胤昌除在心中骂几句：“这些武人越来越飞扬跋扈”，余者又有什么办法？


    
由一个官员带路，王斗与陈永福领着自己的护卫向东关而去，王胤昌已经言明，明天他还会亲自带领洛阳一些官员乡绅到二人军营中拜访劳军，向他们传授面见福王之事。


    
洛阳的冬天很冷，地上微微有一些积雪，却是不厚，然寒风一阵一阵的吹来，冷寒刺骨。


    
王斗骑在马上，听陈永福在身旁骂骂咧咧，骂刘见义等人无能善妒，见不得自己立功，和这些人共事同僚，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汝州之战后的好心情，都被他们破坏了。

第387章 我跟你谈忠义，你跟我谈钱


    
南关东侧有演武场，山陕庙，风云雷雨山川坛等建筑，这里是洛阳附郭之处，各样街巷房屋众多，不过待李自成大军来到，这些建筑怕都要毁于战火了。


    
城郭间聚集的流民很多，散布于各大街小巷，天寒地冻的，许多灾民都冻饿而死，街巷间卖儿鬻女者不绝。看见自己这行人马过来，各人中神情麻木。


    
王斗默默看着，耳中听陈永福的怒骂抱怨，他忽然道：“排斥争利还好，陈军门，却要谨防他们狼子野心，做那等降敌投贼之事。”


    
陈永福一惊，扫视了周边一下，轻声道：“不会吧，他们竟如此丧心病狂？”


    
王斗道：“陈军门久在河南，与王绍禹、刘见义他们同僚共事，当知道他们平日作派。贪墨粮饷，苛待士卒，部下早军心不稳，且此些人等胆小如鼠，面对贼寇怕无一战之力。河南各府多有官兵内应者，洛阳之事，却不可不防。”


    
陈永福吸着冷气，神情中不敢相信，王斗却知道历史上李自成陷洛阳的原因。刘见义与罗泰降了李自成，总兵王绍禹部下哗变，打开城门。否则以原先洛阳军民的抵抗力度，福王也招募死士力战，洛阳再怎么样，坚守几个月是没问题的。


    
看陈永福神情样子，王斗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陈永福不相信也正常。王斗只是给他透个底，刘见义等人的事，他会让自己的部下夜不收们严密监视，向来祸起萧墙是最可恨的。


    
很快一行人来到东关，这里暂由刘见义驻守，他还守着洛阳城东面的长春门。王斗等人无意进入关内，经东关大石桥跨过瀍河，往迎恩寺那一带而去。


    
这东关大石桥又名黄公广济桥，横跨瀍河，长百米的五孔石桥，传为嘉靖年司礼监太监黄锦出资修建，是东进洛阳城的重要通道。从东关大石桥往北过去不远，就到了迎恩寺。


    
这迎恩寺又称东大寺，为福王朱常洵为其生母郑贵妃所建。历史上李自成攻克洛阳后，福王曾从福王府逃到迎恩寺藏匿，后来被农民军搜出，处死在周公庙前。


    
东关这一带名胜庙宇众多，瀍壑朱樱、铜驼暮雨、勒马听风、三贤祠、贾谊词、洛神庙、药王庙、泰山庙、古唐寺、迎恩寺、三井洞、云溪观等等，数不胜数。


    
王斗与陈永福大军，便驻扎在迎恩寺北去十里的井沟，徐村一带，那边己算是洛阳的郊外。


    
闯军清扫了洛阳周边的州县城池，哨骑也不断在洛阳周边活动，这引起当地百姓的恐慌，除寥寥一些人外，徐村等地的百姓己逃入洛阳城内，这倒方便了舜乡军与前锋营的驻扎，天寒地冻不必扎营在野地。


    
回到自己营地后，当日下午，王斗带领各将在营地四周转了个圈，仔细查看周边地形，还到东向二十里外的白马寺转了一转，瞻仰了这个佛教“祖庭”之地，可惜寺院破败，周边除聚集流民外，看不到一个游人。


    
……


    
十一日上午，兵备王胤昌与河南府知府亢孟桧果然来到舜乡军军营中，他们带来了一些酒肉犒劳。出乎意料的是，领队的竟是寓居洛阳城内的前兵部尚书吕维祺。


    
这吕维祺是河南府新安县人，崇祯初年曾任南京兵部尚书，因剿寇不力被罢免。归居洛阳后设立“伊洛会”，广招门徒，著书立说，在洛阳缙绅中算是颇有声望之人。


    
历史上李自成攻打洛阳，吕维祺也是到处奔走，为守卫洛阳摇旗呐喊。洛阳城破后，吕维祺于洛阳城周公庙引颈受死，世人评价不辱大节，崇祯年理学名士之一。


    
将吕维祺等人引进大堂后，陈永福神情仍然激动，只有王斗面上平静。显然的，吕维祺主要也是为王斗而来，一番寒暄后，他大力肯定王斗的忠义报国之心，明知流贼势大，还义无反顾前来洛阳援助，真是难能可贵。


    
王斗平静道：“早在开封之时，末将就答应过李巡抚，我既收了他的钱粮，就会办好答应的事。不过吕大人，王大人，末将已经到了洛阳，这粮草供给，请尽快补齐，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洛阳乡绅许诺的五万两犒赏，也请尽快支付。”


    
王斗与河南巡抚李仙风的谈判，王斗留在河南，他需给银十万两，粮米二万石。李仙风已经给了银子三万两，粮米一万石。银子可以缓缓，这粮米，却是一日不可断绝。


    
王斗其实在开封，在汝州，还有不少的粮草，汝州大战后，他也收获不少。不过王斗无意从二地调运粮草，他在洛阳也早有布局，东路的商人，为他买了几千石粮米，不过这些物资非到万一关头，王斗不会动用。


    
反正李仙风欠他不少，而且也有明言，舜乡军到达洛阳后，余下的粮米，可从洛阳当地调运。所以王斗开口就是提及此事，他不会为了吕维祺等人几句好话，就让自己的将士饿肚子。


    
还有早在汝州之时，洛阳乡绅官员为让王斗早日来临，提出愿给五万两银子犒赏，他也一并提了出来。


    
吕维祺与王胤昌几人略有些尴尬，我跟你谈理想，谈忠义，你却跟我谈钱，谈银子，是不是俗了点？眼下的气氛，谈这些可不是恰当的时候。


    
陈永福坐着一语不发，他自开封出兵后，一路与王斗配合默契，王斗收到粮米，等于是他收到粮米，因为一路来他都是吃王斗的，粮草乃是军中大事，他当然不会反对王斗的言语，对王斗毫不顾虑谈起粮草之事，他也是暗暗佩服。


    
兵备王胤昌道：“将军放心，虽说洛阳库房空虚，钱粮拮据，然粮草之事，本官定会想方设法，使将士们免于饥寒。本官近日己与吕大人求见福王，希望福王殿下能支应一些粮草银钱，以解洛阳城燃眉之急。”


    
王斗淡淡道：“洛阳城内不单有福王，官员富户巨室也甚多。城池，不止是福王的，也是乡绅百姓的。供应粮草，犒赏将士，大伙都需出力，将士们吃饱喝足才好杀贼。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永宁城的悲剧，不能在洛阳城重演。”


    
吕维祺与王胤昌咳嗽一声，二人互视一眼，为王斗的伶牙俐齿惊异，特别是吕维祺，惊讶地对王斗看了又看。同时心下也有些悲哀，放在往日，王斗这种口气与他们说话，早被乱棍打出，或是弹劾治罪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们不单对王斗，甚至是守城的刘见义等人，语气都不敢稍重，惟恐闹起兵乱，甚至气急之下他们去投靠流贼，那就万事休也。


    
在各人经验中，王斗军马战力强悍，若是出了什么乱子，那破坏力也是惊人。更重要的是，他们担不起王斗不满离去的后果，那意味着洛阳城难保。洛阳城不保，他们这些官绅一样难保。


    
或许，这次大伙都要破点财了……


    
吕维祺早听过王斗的名声，汝州一战，真实证明他的实力，他进入军营时，也仔细观看了王斗的军马，果然是虎狼之师。有这样的军队协防洛阳，洛阳定然万无一失。


    
他说道：“粮草犒赏之事，王将军不必担忧，老夫也当联络城内乡绅，人人都为守城出力。”


    
他话题一转，说道：“汝州之战，王将军与陈总兵破敌大捷，消息传至，洛阳军民振奋。依王将军的看法，此次流贼兵犯洛阳，守城有几分胜算？”


    
王斗道：“流贼乌合之众，虽十万众，在我舜乡军雷霆之击下，也唯有灰飞烟灭的结果，诸位大人不必忧虑。”


    
王斗语气中的强大信心，听得吕维祺与王胤昌兴高采烈，均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王胤昌更道：“困守孤城为兵法大忌，本官之意，陈副总兵与王将军战力出众，不若主动出击，发兵永宁，痛击贼之气焰何如？”


    
王斗道：“有道是不患贼聚只患贼散，现流贼分布永宁，宜阳，新安，卢氏诸地。若击永宁之贼，余者溃散，散于四乡八野，更增祸害。所以末将之意，还是静待流贼汇合攻城，待他们军马疲惫，我师再雷霆而出，定可一鼓而灭李闯诸贼，不留后患。”


    
王斗已经与舜乡军各将商议清楚，此次与流寇作战，先用洛阳坚城消耗闯军的锐气与实力，待他们气丧后，再以骑兵截断他们的粮道，猛烈穿插突击，攻击他们的中军大营，一鼓击溃李自成的老营与马队，如此十万流寇定然溃散。


    
哪能象王胤昌说的，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打去，那要打到什么时候？若是闯军退走，他还要一路跟去？最多到正月下旬，王斗就要离开洛阳，他不会在这个地方久待下去。


    
王胤昌抚须沉吟的样子，其实心中不悦，谋划方略，本来是他们文官的事，这王斗却一口否定他的方案，一点面子也不给。


    
他心中还有一处不舒服的，王斗仅粗粗提出的方略，就比他高明不少，武人中脑子象他这样清楚的很少，这也是王胤昌心中另一处惊异的地方。

第388章 福王


    
吕维祺示意王胤昌不必在这事情上多加纠缠，他却说起另外一事。


    
“老夫最赞赏王将军之事，便是崇祯十一年南下巨鹿，义无反顾，与卢大人血战沙场，痛击胡虏，使其不敢小窥我中国无人。惜天不假年，卢大人身死殉国，然其英灵不灭，却是我辈楷模榜样。”


    
或许王斗崇祯十一年随卢象升出战，最大的收获，便是获得一个忠义无畏的名声。王斗不惧杨嗣昌，高起潜等人报复，毅然南下巨鹿，与卢象升并肩血战，大明许多文人提起此事，都不由赞一声：“此人虽是武夫之辈，却也懂忠义报国的道理，难得难得。”


    
提起卢象升，王斗也是眼睛一红，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


    
看他的样子，吕维祺暗暗点头，继续道：“卢大人刚直不阿，王将军不惧奸邪，皆是一时之才俊。惜时虽有贤相在朝，奸邪仍在，众正盈朝之局，已是一去不返，卢大人九泉之下，想必也是心伤不已。”


    
王斗忽然心中涌起一股厌恶，吕维祺题外之意，他已是明白，这奸邪指的是谁？当然是杨嗣昌，贤相指的是谁，却是此时的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李日宣。


    
李日宣是东林党成员，天启年被弹劾为“东林邪党”而削职。薛国观被罢免后，便由他担任吏部尚书与内阁首辅。李日宣上位后，最大的兴趣，便是攻击与弹劾杨嗣昌，吕维祺是东林党铁杆成员，自然觉得有义不容辞的呼应义务。


    
对王斗来说，他对大明朝上下的党争顽疾是深恶痛绝。对他来说，不管是什么党，不管是文人也好，武人也罢，只要党争不干实事，就不是好货。


    
他当初跟随卢象升作战，也不是为了党争的原故。卢象升虽然是东林党成员，却懂得国难关头挺身而出，所以值得王斗追随。如果卢象升当年只是一个懂得党争之辈，王斗也不会置自己性命于不顾，毅然随他兵困巨鹿。


    
眼下大兵压境，吕维祺还忘不了党同伐异，似乎这比保住洛阳更为重要，怎能不让王斗心头厌烦？


    
老实说王斗对杨嗣昌极为不满，此人不是能臣也非佞臣，只是一个神经质罢了。他的所作所为，就是为达到自己理想所以不择手段，挡住他路的人，却会被他除去。虽有报国之心，却是手段与眼光有问题，所以国事越坏。


    
对王斗来讲，李日宣、吕维祺等人，没比杨嗣昌好到哪里去，甚至颇有不如。


    
杨嗣昌还懂得做点事，虽然事情越做越坏。崇祯皇帝之所以与他善始善终，始终袒护，也是看中他能从全局出发，暂时为自己解去忧愁，不结朋党，也不空谈。


    
李日宣等人却纯粹为了党争而党争，反对而反对。王斗虽然对杨嗣昌不满，也不会成为别人党争的工具。况且到了明末，找靠山，党争什么的都是旁门左道。


    
放在往日，不论是王胤昌，又或是吕维祺，都是王斗需要仰望的人物，眼下却是他们来拉拢自己，难道是王斗长得英俊？不是，是因为他手上有一只无敌的军队。


    
明末军阀势力己成，甚至南明弘光帝上位，都要靠军阀军头的力量，王斗更不会丢了西瓜捡芝麻，他明白自己主要精力该放在哪一处。


    
看着吕维祺期盼的目光，王斗缓缓道：“卢督臣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吕维祺一愣，他还以为王斗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正要继续点破，王斗却是接着道：“本将身为大明将官，手上的军队，便是皇上的军队，一切以皇上马首是瞻，皇上让我打到哪，我就打到哪。本将的忠义之心，天日可鉴。”


    
吕维祺抚着自己长须微笑点头，心中对王斗评价更高一层，这王斗心智可与他的外貌不相附。心思的老成，可与朝内外多年的老官僚相提并论，亏他还说得这么义正辞严，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来日方长，吕维祺第一次试探，就这样结束了。


    
……


    
王胤昌再继续向王斗保证粮饷供应后，谈起王斗与陈永福驻扎问题，来到洛阳，他们的军队，当然不能一直驻守在郊外。


    
经王斗提议后，王胤昌也赞同他与陈永福的前锋营，驻守在洛阳城的北关。其实一些大城池外的关城，主要作用便是护卫城门方向，然后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不过因为守军的缘故，关城的作用往往没有体现出来。


    
不过舜乡军不同，北关离洛阳主城不过两里，他与陈永福大军留一部分人驻守。余者作为游兵，即可守城，也可时不时从北关冲出来，从背后攻击攻打北门与余者各门的流寇，使得闯军不能投入所有精力攻打洛阳主城。


    
安排了王斗与陈永福驻守事宜，又留下一个官员教授王斗等人面见福王礼仪诸事后，吕维祺与王胤昌等人告辞离去。


    
三天后，也就是腊月十四，舜乡军与前锋营从东关进入洛阳城中，那天从东关大石桥一直到长春门，密密麻麻挤满了围观的洛阳民众，大军所到之处，引起一片片的欢呼之声，军民的军心士气，沸腾到极点。


    
舜乡军最精锐的护卫总开路，他们人人骑着骏马，鲁密铳手背上长长的铳管，让百姓们好奇地讨论这是什么鸟铳。


    
随后是王斗与陈永福的大旗，王斗穿着御赐盔甲，陈永福也是打扮齐整，他们骑在马上，满面笑容地对街上百姓拱手。引来一片片密集竖立的大拇指与叫好声。


    
接着是舜乡军骑兵，陈永福家丁营。不但是李光衡的正牌骑兵，便是温方亮与高史银的骑马步兵同样算成骑兵。他们皆是五马一列并辔而行。


    
身穿棉甲的舜乡军鸟铳手背着鸟铳，身披铁甲的长枪手则将枪杆插在马鞍套上，举目看去，长枪的长度如一，形成一片密密威武的枪林。算上陈永福家丁营，这骑兵便有六百多列，似乎总也过不完，那铁蹄的轰隆隆声始终不断。


    
街旁的百姓交头接耳，在他们看来，官兵的骑兵都是精锐，仅这三千多的骑兵，看来守住洛阳城就没有问题了，这骑兵过来，百姓们热情更为高涨。


    
骑兵过后，又是舜乡军的步兵，便是出战的三个新军千总，他们同样五人一列，一总一总的整齐行进，让洛阳百姓更是看呆了眼。官兵的步卒竟有这么精良的装备，这么逼人的锐气，还真是少见。特别这只军队的朝气与锐气，真是让人一见难忘。


    
舜乡军到达洛阳城外己有几天，虽然城内热议如潮，不过舜乡军却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躲藏在兵营内不出来，虽然这对百姓来说很不错，代表这只军队秋毫无犯，军纪森严，不过也让人遐想。


    
此时这只军队揭开神秘的面纱，给洛阳军民的振奋是难以形容的。又来这三千精锐官兵，看来不但守城，便是击退流贼都没问题。他们拼命展现自己的热情好客，冲这只军队大声叫好。


    
虽然潮水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不过舜乡军整齐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改变。他们高昂着头，似乎落脚与抬脚都是一样的动作，更引起一片啧啧称奇声。


    
舜乡军步兵过后，是陈永福前锋营的步军，他们虽然装备没有舜乡军好，各方面素质没有舜乡军强，但那股锐气与自信，却也一点不差。他们同样引起潮水般的欢呼。


    
对洛阳百姓来说，这是他们自己河南人的军队，所以他们给前锋营步军的欢呼，丝毫不会弱于给舜乡军们的叫好声。


    
虽然舜乡军一千多辆马车已经先期从东关送入北关，并不参加入城仪式，不过那十门红夷大炮，仍然拖进城来，随在步兵的后面。看着这十门沉重的火炮，街两边的百姓一边好奇地议论，一边都挤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些，只苦了那些维持秩序的乡勇与洛阳官兵们。


    
洛阳官员，还有河南总兵王绍禹等人，都在福王府前等待。王斗等人从东门进城，经东大街到达十字路口后，便转向北大街，然后转向东北角的福王府。


    
洛阳城街道纵横交错，素有“九街十八巷，七十二胡同”之说，其实大街小巷不止这么多，要不是有官员引路，还真怕走错地方。


    
从东门进城后，大军陆续经过董公庙，鼓楼等显著建筑，一路过去，围观的民众都是挤满街巷，甚至连屋顶上都是爬满人。


    
进入北大街不久，便看到一座密檐式的砖石高塔，塔高怕有三十米，这便是洛阳出名的文峰塔。明时供奉文昌与魁星，除为企盼本地文化繁荣，多出人才之意外，战时登上高塔，城内城外，纵目无疑。


    
文峰塔历史上被李自成击毁，清初重建，此时文峰塔九层塔身上，一样站满人。从文峰塔往东北过去不远，就是福王府。从福王府东北再过去不远，那迎恩巷内，便是洛阳县署所在地。


    
远远的，当王斗看到福王府时，不由感慨一声，好个富丽堂皇所在地。崇台连城，墙垣高厚，在宏伟壮丽飞檐红墙映衬下，王府前的广场尤显平阔，那些高大的石狮尽显威武。


    
这福王府其实便是一个城中城，内有大批文武官员，兵丁人役。大明的藩王都有一整套专门机构，外官有长史二员，又有八所。内官有东西承奉司，还有众多散官。亲王可有民校三百六十名，郡王可有民校二十四名。


    
王宗男女俱有俸禄，伴当，校尉俱有口粮，文武官员皆有俸给，各色人役俱有工食。福王养有兵丁校尉约五百人，开封府的周王约有八百人。要养活这些王府百官，兵丁校尉，还有各样人等，每年需要付出庞大的财帛米粮。


    
看着那高高的宫墙，连绵巍峨的琉璃瓦片，还有沿途看到的雄伟官衙，各官绅寓居的华美庭院。再想想城内城外流离失所的流民百姓，王斗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李自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攻破一座座坚固无比的城池。


    
福王府有四门，正门称为正华门，此时在宽阔的正华门广场上，河南府官员军将，王府百官，早由兵备王胤昌，还有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等人带领迎接。


    
在王胤昌等人前面，还站着一个身穿黄袍的中年男子，第一感觉这人很胖，肥嘟嘟的怕有两百多斤。


    
却是福王府为表重视，由世子朱由崧亲自带人迎接王斗诸人，显然这非常难得。王斗已经可以看到，百官中河南总兵王绍禹等人羡慕之极的神情。


    
进城的舜乡军与前锋营战士在广场列阵汇合，而在广场的周边，仍然挤满了围观的洛阳民众，他们喧闹兴奋地议论不停。不过当舜乡军在寒风中肃立列阵后，周边的吵杂声却是慢慢静了下来。


    
那世子朱由崧先还新奇地对军队探头探脑，与身旁几个近侍指指点点，最后只是张大嘴合不拢。


    
这只铁甲大军在寒风中一动不动，那阵列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直线一条，除了马匹嘶鸣再无声音。这样的强军气势朱由崧哪里见过，不由看呆了眼，眼中又是新奇，又是惊畏。便是河南总兵王绍禹等人，一样看得脸色苍白。


    
军队汇合时，王斗也冷眼看向那个胖嘟嘟的黄袍男子，这家伙除了肥得眼睛越发小外，便没有别的特点，天潢贵胄的气势一点也看不到，典型的富家纨绔子弟一个，似乎还带着一些未出阁富家小姐对外界的好奇与恐惧。


    
这家伙竟然还是历史上的弘光帝，却也是悲剧人物。大明的藩王被当猪养，福王朱常洵是其中典型，他的儿子朱由崧也是一个，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别的能力。


    
不过朱由崧还好，超常发挥了一次，懂得枪杆子出政权的道理，在皇位竟争没有优势的情况下，懂得向军队求援，如愿以偿当上皇帝。


    
不过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长处了，这个藩二代登基后也是个傀儡，内有权臣，外有跋扈军阀的情况下，什么政事都没有发言权，除了吃吃喝喝，任何事都插不上手。


    
或许唯一发布的政令，便是下令广选秀女。却不料选来的秀女，也是为他人作嫁衣，可说比阿斗还惨。


    
阿斗还可善终，朱由崧依为屛障的几镇军阀在外敌来临时一哄而散，最后被押到北京处死，除了留下满身的黑锅什么都没留下。这就是大明藩王当猪养的悲剧。


    
藩王出身唯一值得一提的恐怕只有嘉靖皇帝了，论心狠手辣，心智之出众，可与明太祖朱元璋相比，多少老油条官僚大臣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上。惜其没有明太祖的责任心罢了。


    
王斗心念电转，在舜乡军与前锋营汇合整队后，他与陈永福上前拜见这位历史上的弘光帝。走过去时，他还听到那世子朱由崧对旁边一个近侍嘀咕：“这些官兵好威武，你说是不是？”


    
那近侍笑嘻嘻地道：“是的殿下，非常威武。”


    
王斗与陈永福依礼制上前拜见朱由崧，陈永福的神情颇为激动，王斗还算平静。


    
听到二人“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的声音时，朱由崧满不在乎地罢了罢手，他冲王斗看了又看，从头看到脚，好奇地道：“你就是王斗王将军？”


    
王斗也看清了朱由崧的长相，快四十岁的人了，却还是白白胖胖，肥肥嘟嘟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他说道：“回殿下，末将正是。”


    
朱由崧嗯了一声：“孤在王府内，也听说过你的名字。”


    
王斗施了一礼：“末将不胜荣幸之至。”


    
朱由崧道：“你这身盔甲，便是皇上御赐的吧，很合身。”


    
王斗……


    
朱由崧又说道：“孤听说你打鞑子很厉害，传闻那鞑子个个三头六臂，血盘大口，铜铃眼睛，是不是真的？”


    
他的语气中透着新奇疑惑，非常期盼王斗解答的样子。


    
王斗微微一笑：“传言不可信，东奴将兵也与常人无异。一刀砍过去，会流血，会哭叫，会哀求，没什么特别。”


    
朱由崧道：“想不到这样，等会在宴上，王将军你怎么打鞑子，细细与孤王说说。”


    
王斗道：“末将领命。”


    
他身旁一个王府长史轻咳一声，提醒道：“殿下……”


    
朱由崧回醒过来，再看了看兵备副使王胤昌等人，一挥手：“宣读吧。”


    
……


    
虽然犒赏表彰宣文那王府长史读得抑扬顿挫，不过长篇大论，场中各人还是听得晕头转向，好容易结束。


    
福王府慰问了王斗等人，表扬了他们在汝州的大捷，赏赐酒肉财帛若干，随后舜乡军与前锋营从北大街出城，由官员领着开往北关，代表这次进城仪式结束。


    
王斗与陈永福随王胤昌等人进入王府，福王朱常洵和世子朱由崧设宴款待。


    
进入王府，一道道的彩绘回廊似乎怎么也走不完，明朝宗室以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八等划分，亲王每年禄米一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奉国中尉二百石。


    
作为亲王，王府冠冕服饰，车旗邸第，仅次于皇帝，府内也像皇宫一样建有“三大殿”，前殿，中殿，后殿。各殿两厢周边再有三宫、宗庙、书院、仓库、沐浴、进膳等房屋，福王府同样如此。


    
虽然不是进皇宫，不过进入亲王府邸同样礼制森严，世子朱由崧车仗走在最前，各文武官员步行跟随，文官在前，武将在后。能入王府宴饮，可以看出河南总兵王绍禹，游击刘见义等人皆是兴奋无比，个个想东张西望，又害怕被别人发现的样子。


    
一行人终于到了福王府前殿，也就是承运殿前，那大殿檐柱都是采用整块巨石雕凿而成，颇为气派。殿前有铜鼎与鎏金铜狮，还有众多的宫女太监侍从。


    
王斗等人在台阶下等待，游击刘见义站在王斗身旁，他看了王斗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说起来能进入王府宴饮，还是托了王将军的福……”


    
王斗淡淡道：“刘将军客气了。”


    
不知等了多久，殿内传出召王斗等人觐见的消息，一色官员军将相继进入殿内，伏地拜谒。


    
等王斗起身后，他就看到王座上一个身穿黄袍的极肥男子坐着，朱由崧已经很胖了，比起这人却是小巫见大巫，宽大的王座似乎都被他的身躯挤满。他靠在位上，那肚子就高高鼓起，象是怀孕十个月的女人一般。


    
不用说，这男人就是福王朱常洵了，他儿子朱由崧站在他的下首，父子二人就一个特点，胖。


    
听说福王重达三百六十斤，看这架式，还真错不了。

第389章 闯兵围城


    
看得出来，福王对王斗也颇为关注，在王斗上前拜见时，他从豪华的雕金王座上挣扎起身，那双肥得只剩一条缝的双目对王斗看了又看。召见后福王赐宴，王斗更有幸坐在河南总兵王绍禹的上首。


    
酒宴设在福安殿内，宽阔的殿堂上，两侧案桌上摆满了精美的酒菜，还有宫女乐妓在旁歌舞助兴。王绍禹、刘见义等人看得眉欢眼笑，只有王斗神情清明，这类节目，他在后世各类场所见多了，论享受娱乐，此时的大明是万万不如后世的。


    
声色犬马见多了，所以王斗对这类节目有天然的免疫力，倒让吕维祺、王胤昌众文官对这个与众不同的武将评价越高一层。


    
福王朱常洵高居主位上，他就算坐着，滚圆的大肚子也是高高挺起，他的儿子朱由崧则是坐在他的左下首。父子二人虽说都是极肥，但食量却不小，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几个宫女不停的在旁服侍他们。


    
世子朱由崧一边大吃，一边饶有兴趣地听王斗诉说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不时发出叫好的声音。似乎王斗便如说书先生一般，大大增强他旺盛的食欲。


    
“这么说，那些奴贼也不如传闻中那么可怕。”


    
福王也听得很有兴趣，他们这种藩王，等闲不得外出就藩之地，一辈子便如居住在一个豪华庞大的牢房中一般，对外界事物带着一股众大明文官武将所没有的好奇之心。


    
听王斗说完他在平谷与皇太极的对战经过后，他若有所思下了结论。


    
王斗道：“福王明鉴，东奴骁勇，兵甲犀利，确是我大明劲敌。然只要我大明官将皆怀效死之心，奴兵也不是不可胜之。”


    
福王很高兴：“王将军言闯贼战力不到奴贼一成，依王将军之见，流贼进犯洛阳，我万余大军守城，当是万无一失了？”


    
洛阳本有两千余防守官兵，河南总兵王绍禹等三将援救，虽是吃空饷，喝兵血，合起来也有三、四千兵马。加上王斗与陈永福的八千余联军，现在聚在洛阳城的兵马，也有一万四、五千营兵的样子，特别有王斗舜乡军在，故福王有此一说。


    
王斗道：“福王明鉴，闯贼虽言十万众，却皆是土鸡瓦狗之辈，只要将士粮饷充足，吃饱穿暖，不说守城，便是一鼓而平河南府诸贼，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王斗说起银子，兵备副使王胤昌立时道：“殿下，洛阳库房空虚，军兵早已欠饷多时，王府内银粮众多，请速发几十万两饷银劳军，否则军心不稳，万安王等人就是前车之鉴。”


    
福王很不满：“怎么说起粮饷，都是向寡人讨要？洛阳城不是我一家的，城内官员富户巨室都有守土之责，他们至少可以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几万石米粮，怎么他们就不愿意出？寡人供养王府上下也是极难，现在已经入不敷出了。”


    
王胤昌避而不谈这事，只是道：“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河南府知府亢孟桧也是请求。


    
王斗冷眼看他们扯皮，两家或不愿意出，或是要求对方出，看他们争论不休，王斗道：“殿下，诸位大人，我大军在汝州击败数万流贼，念洛阳危急，所以领军急速前来，现军中粮草不足，只余数日之食，请诸位速速拔下粮草，否则末将将离开洛阳。我舜乡军将士，满腔热情，是前来杀贼的，末将不能让他们饥肠辘辘，衣食无着。”


    
看王斗站了起来，殿中各人都是一惊，异口同声道：“使不得。”


    
他们是决对不能让王斗走的。自家事自家知，没有王斗的舜乡军，在十几万流寇的攻打下，能不能守住洛阳，还真的难说。


    
而且王斗是客兵，本来的责任是前往四川剿匪，因为河南巡抚李仙风，兵备副使王胤昌等人的挽留，所以留在河南。洛阳之事，其实与他无关，王斗就是现在走了，不论洛阳将来怎么样，责任都找不到王斗头上，更不要说他有杨嗣昌器重，更不会有事。


    
而河南本地的官将就说不清楚了，特别守土的各文官武将们。


    
本地军马什么德性福王也知道，有万安王前车之鉴在前，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看王斗作势要走，他有些慌乱，连忙挽留：“王将军请稍待，贵军粮饷之事好说，好说。”


    
他脸色难看地看向兵备副使王胤昌等人：“依你们说，寡人要出多少银两？”


    
看王斗不走，福王也松了口，王胤昌松了口气，他盘算一会，说道：“众军粮草，修葺城池，救济灾民，所费甚多，殿下需拔粮二十万，才敷使用。”


    
“二十万两？”


    
福王脸上的肥肉都挤到一处，他喘着气道：“二十万两银子寡人决对拿不出来。”


    
他与世子朱由崧互视一眼，说道：“寡人只能出十万两银子，五万两给王将军，五万两便给洛阳诸位守将吧。听闻洛阳乡绅许给王将军五万两犒赏，这些，便要你们出了。若有什么短缺的，还要你们继续想办法。”


    
河南总兵王绍禹等人脸色一变，眼中都闪过不悦的神情，王斗一人就拿五万两银子，而他们几家合起来，才不过五万两银子，太厚此薄彼了。


    
不过他们反对的言语也说不出，他们三家兵力合起来不过是王斗与陈永福的一半，更不说这战斗力了。想是这样想，但心中这股嫉妒却怎么也排泄不出。


    
王胤昌等人还在沉吟，一旁的前兵部尚书吕维祺听闻福王愿出十万两银子，他心下暗喜，说道：“殿下放心，老夫会联络城内乡绅富户，定不会短了王将军的赏银。”


    
王斗略一沉思，说道：“殿下，末将不要银子，希望能换成粮草。早在开封府时，李巡抚答应过末将，给粮米二万石，这五万两银子，便抵粮米一万石吧。”


    
福王沉思良久，道：“也罢，寡人便拔给王将军一万石粮草吧。”


    
他有些愁眉苦脸，闯军围城，现在洛阳城更是物价飞涨，一石粮米需要十几两银子，甚至还买不到，五万两银子抵粮米一万石，说起来自己亏大了。不过为了拉拢王斗，让他安心在洛阳作战，自己只得大出血了。


    
王斗盘算李仙风许给自己的两万石粮草到手，不过他还欠自己七万两银子。


    
他看向陈永福，看他的意思，陈永福也是赞许，现在他们合为一家，吃用都是在一起，王斗有粮，当然不会忘记他。而且陈永福在汝州分得金银三万余两，并不怎么缺钱。


    
同时他心下暗暗羡慕，有一只强军在手就是好，不论怎么要挟都可以得手。


    
谈妥粮饷之事，王胤昌等人喜上眉梢，福王则是无精打采，草草宴会结束之后，王斗等人告辞而去。


    
……


    
崇祯十三年腊月十四日，洛阳城，北关。


    
这北关离洛阳主城约二里，为正德年间所筑，周约四里，城墙高一丈六尺，设有四门与瓮城，筑雉堞近七百堵，没有马面。该处原有一个千总守护，不过在王斗与陈永福到达后，他们便兴高采烈撤到主城去了。


    
王斗与陈永福大军驻扎在这里已经三日，在洛阳城防布置中，他们兵马除了守护北关，还作为游兵的主力，随时支援洛阳各门作战。


    
陈永福的前锋营两千步军，还有一千人进入洛阳城墙作战，王斗也派出一部兵力及一些炮兵随同。最后陈永福一千步军守北关，王斗还有一部兵力共同守卫。最后王斗护卫总及骑兵，余下的一部新军，还有陈永福的家丁们作为机动力量。


    
在洛阳城王胤昌的分守藩司内，王斗已经与各人商议清楚，以洛阳坚城消耗闯军的锐气与士气，待闯军军马疲惫后，最后他的兵马雷霆出击，一鼓击溃城外所有的流寇。


    
王胤昌等人的意思原本是御敌于城池之外，不过对王斗的坚持，他们也没办法。城内的守军，还有援救的开封兵马，是万万没有城外野战的勇气。便是陈永福，如果没有王斗骑兵护卫随同，他们也不敢出城野战。


    
有了王斗舜乡军的参战，便有了彪悍的机动力量，可以内外夹击攻城的流寇们，使城池守卫更为坚固，也省了福王不少银子。历史上福王也组织了近千人的敢死队，每人赏银百两，时不时出城野战，给闯军士卒颇大的杀伤，使李自成恨之入骨。


    
北关四门皆有城楼，飞檐翘角，蔚为壮观，城墙上还架着一些火炮，约有三十多门。不过多是佛朗机中型铁炮，打一到三斤的炮子，射程一里或不到一里。那些打三到五斤炮子，射程一里多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还有红夷大炮，是不可能架在这种关城上的。


    
王斗不以为意，他有十门红夷大炮，并不指望关城上这些火炮。他也与防守洛阳城北门的河南总兵王绍禹协商清楚，内外夹攻攻打北关与拱辰门的闯军，他一开炮，北门的守军也开炮。


    
洛阳城北门有两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两门红夷十二磅炮，为了提升那些火炮的射程与威力，他将派出自己的炮手协助他们，或是他们自己亲自操炮。


    
北关库房内还有不少的火箭，王斗不介意将他们全部消耗掉。火箭虽然准头不高，不过胜在量大，火力猛，对付没有甲胄的闯兵威力颇大，而且多少也可以节省自己鸟铳兵们的弹丸。


    
王斗与陈永福站在北门上用千里镜眺望，舜乡军各将站在他们身旁，同样神气活现地看个不停。陈永福从儿子手中夺过那具千里镜后，每日也是爱不释手，一有机会就拿出来显摆，让王绍禹等人羡慕不已。


    
北门的不远处便是金水河，此时河水已经结冰。河水边原本散落着一些村落居所，由于大敌将要来临，那边村镇一空，百姓大多逃入洛阳城之内。其实这北关原也有不少的居民及商人，他们同样大多逃入，或准备逃入洛阳城之内。


    
从金水河再往北过去十数里，地势慢慢变高，最后高峰层层耸立，气势苍茫，那里便是邙山。洛阳千年帝都，邙山向为古时帝王理想的埋骨之地，邙山上各类宫庙云集，内中包含了千座以上的皇帝及大臣陵墓群。自古有“生在苏杭、死葬北邙”的谚语，邙山晚眺，也为洛阳八大景之一。


    
“王将军，本将估计，闯贼大军若是来临，他们的行辕及辎重大营，一定设在邙山，或是城西的涧山之上。”


    
正当王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情怀时，旁边的陈永福郑重开口。


    
王斗赞同这老将的看法，洛阳城东地势开阔平坦，无险可守。城南同样开阔，而且不远处就是宽阔的洛水，虽说结冰，同样来往不便。


    
粮饷辎重是一只大军的命脉所系，闯军若是攻打洛阳，这十几万人的人吃马嚼，可是海量，若是有失，定然完蛋。所以一定要找个险要的地方堆积。


    
加上闯军的主力从西面的宜阳，新安两个方向前来，所以这大军的粮草辎重，不是囤积在洛阳北面的邙山，就是囤积在洛阳西面的涧山。陈永福的估计，与王斗的猜测不谋而合。


    
回到关内的把总署，这里已经成为王斗与陈永福的联合指挥部，来来往往的将官幕僚不断。


    
大厅之上，好多张宽大的桌案拼成一块，上面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虽说沙盘在秦汉时便己出现，不过若是没有精确的地图地形测绘，制作出来的沙盘，也只是纸上谈兵之事。


    
不过到达洛阳后，王斗麾下的夜不收们，已经对洛阳周边数十里的地带进行侦测。那制作出来的沙盘，当然是精巧非常，看着这沙盘，似乎整个洛阳城都在眼前。


    
第一次看到这沙盘之时，陈永福也是称赞不已，他饱经沙场，当然一眼就看出这沙盘的价值。


    
众人围绕沙盘观看，陈永福看着上面的邙山及涧山位置沉思良久，他说道：“计毒莫过绝粮，若是闯贼囤粮二者之地，我大军坚城顿守，待贼锐气尽失，我师衔枚夜袭，尽毁其粮草辎重，贼失粮秣，定然溃散，我师空壁蹑足，贼可一鼓而除。”


    
王斗也是看着这两个地方沉思，陈永福的意思是毁去闯军的粮草，不过王斗却是打算夺取。


    
身在灾年，每一粒粮食都是珍贵的，若是烧毁，真是暴殄天物。那些粮草辎重夺下后，自己可办的事就多了。当然，以河南当地官兵的战斗力，也只能偷袭毁灭，自己麾下军士，夺取后却有信心坚守，等待援兵到来。


    
王斗说道：“英雄所见略同，却要待贼兵来临后才见分晓，是否囤粮这二者之地。”


    
陈永福哈哈一笑，说道：“下次王兵备再次相邀谋划，本将定然言我二人绝粮之策。”


    
王斗看了他一眼，将陈永福请进暗室，说道：“陈军门，末将之意，这绝粮之策，还是不要在王总兵，刘游击等人面前说道为好。”


    
陈永福一怔，说道：“王将军为什么这样说。”


    
王斗冷冷道：“末将怀疑刘见义、罗泰二人己与贼兵勾结，准备贼人来临时开城降敌。末将麾下哨骑，察探其部与永宁诸贼往来密切，图谋不轨。王绍禹贪婪昏庸，福王赏下的银两，被他克扣一大半，部下将卒，怨声载道，军心不稳，也要谨防其部有变。”


    
王斗知道历史上刘见义与罗泰降了李自成，总兵王绍禹部下哗变，开城降敌。所以他让情报司与夜不收密切监视这几人。他得到的情报，刘见义与罗泰降敌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而王绍禹……


    
福王向守城官兵拔下五万两银子后，首先兵备副使王胤昌与河南府知府亢孟桧等人克去一大半，随后王绍禹、刘见义、罗泰等人再克去一大半，军官又是层层克扣，最后分到士兵手上的银子极少，一两银子都不到。


    
本来按福王的盘算，这些银子拔下来，那些守城的士兵们，每人至少可分到五到十两银子，加上官府自己筹备的粮饷，守城士兵应该可以挺过几个月，这个结果是他想不到的。


    
而在洛阳物价飞涨的情况下，这点银子能做什么？为了掩盖克扣军饷的行为，那些高级文官武将们只推到福王身上，言其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这让士兵们极为不满，拔下了银子，反而士气更加低落。


    
福王给王斗的粮草己到，对于王斗这只军队，押粮的王府太监不敢太过份，虽说也克扣一部分，不过大部分粮草还是落在王斗手上。


    
在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的努力下，城内乡绅富户也凑足五万两犒赏银子给王斗。王斗与陈永福的军队合计八千余，五万两银子算在每个士兵身上，每人约分四、五两。


    
银子还好，关键是福王拔下的一万石粮米，让守城的本地及开封将兵极为嫉妒，现今洛阳的物价情况下，那可是价值十几万两银子。消息传出，王绍禹等人部下更是骂福王等厚此薄彼。


    
连带陈永福都受了不少白眼，被排斥在本地将官圈子之外，让他恼火非常。


    
刘见义等人的事情王斗早跟陈永福提醒过，先期陈永福还不敢相信，不过随着各方若隐若现的消息传来，他心下已是信了几分。


    
此时王斗再是一说，他也是阴了脸，他道：“这些鼠辈饱受朝廷恩义，不知报效，反狼子野心。王将军，我二人赶快与王兵备分说，让他提防一二，谨防城池有失。”


    
王斗道：“不可。”


    
他平静地道：“刘见义诸人也是小心谨慎，现在与贼暗通曲款者，皆是他们麾下无足轻重之辈，此时挑明，反而打草惊蛇。”


    
他看了陈永福一眼：“更不谈，王兵备与王绍禹、刘见义诸人交好，此时言明……”


    
陈永福立时明白，他在开封，与之关系良好的是河南巡抚李仙风。王绍禹、刘见义等人巴结的却是兵备副使王胤昌，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确实是打草惊蛇，而且王胤昌肯定维护。


    
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文官对武将只能拉拢，就算事情败露，刘见义二人丢车保卒，只要抛弃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兵，王胤昌等人还不是轻轻揭过？


    
河南各府需要他们这些兵将，只要他们没有公然造反，上官们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时怕没有将刘见义等人整下去，反而多出一系列的麻烦。


    
想到这里，陈永福恨恨道：“鼠辈，某羞于与此些人等为伍。”


    
王斗轻轻道：“陈军门豪杰之士，末将以为，陈军门更有资格担任这河南总兵一职，眼下却也是良机。”


    
陈永福眼睛一亮，若有所思看了王斗一眼，是啊，刘见义二人要投敌，王绍禹部下要哗变，对他确实是个机会。到时洛阳城只能靠自己与王斗，经过汝州之战，陈永福相信没有他们，也可以守住洛阳城池，击败闯军。


    
没了刘见义二人，王绍禹再背负部下哗变之责，自己又立下泼天大功，还有李巡抚的支持，到时这河南总兵之位，还不是自己的？这王斗好快的脑子，自己运气不错，遇到这样得力的盟友，却要好生抓住。


    
王斗又道：“所以，这绝粮之策，暂时不能言说。介时贼锐气尽失，我二人遣精兵袭营，所得粮草辎重，你我平分……”


    
陈永福更是眼前大亮。


    
……


    
腊月十八日，洛阳城外开始出现闯军哨骑。此后数天，每天都不断有闯军马队来到，有时数百，有时上千，他们飞奔呼啸，徘徊于城池外围。


    
而从十八日开始，每天逃入洛阳城的百姓更是不断，过年前几天达到高峰，城内寺院、庙观都住满难民。哨探的塘马消息也不断传回，宜阳，卢氏，永宁，新安等地的闯军大规模集合，他们开拔的方向直指洛阳，兵马之盛，怕有十几万人之多。


    
到了这个时候，洛阳城的军民终于断了念想，看来流贼真的要攻城了。


    
腊月二十日，福王夜访庙宇，进香上供，祈求神灵保佑，还奉上重金，恳请道长点拨破敌之法。二十一日，坐立不安的福王又将兵备副使王胤昌，河南总兵王绍禹，王斗等人召进王府，询问守城之事，还承诺只要击退敌军，重重有赏。


    
“贼伪作仁义，提除暴恤民，开仓济贫之号，颇得愚夫愚妇之心。闻城内有小童传唱：迎闯王，不纳粮诸歌谣，人心动荡。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


    
王斗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内回荡，在殿内各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却拿不出什么有效的方法，福王又点名自己头上时，王斗也不客气，当下款款而谈。


    
“敢问王将军，什么叫非常之策？”


    
游击刘见义瞟了王斗一眼。


    
王斗平静道：“劫禾者斩。”


    
他说道：“城内灾民众多，还请官府与商户搭棚救济，免民于饥寒。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便不会受那流寇蛊惑，免贼于内应。若还有人敢妖言惑众，杀无赦！”


    
王斗知道河南灾情严重，洛阳城就经常饿死人，很多官员富户还在花天酒地，自然让人心理不平衡，特别在明末仇富是主流的情况下。这种情形李自成提出的一系列口号当然威力巨大，很多城池经常不攻而克。


    
不过若是官府救济得当，这种情况往往可以免除。


    
王斗道：“对于城内百姓，末将议请编练社兵协助守城，千字文编号，每五十人一队，由绅士或宗室负责，若有男丁一人不上城者斩。如此洛阳唾手可得数千兵马。至于灾民中的壮丁也可雇佣，每人每日给饼数个，可杀贼，更可免于城池骚乱。”


    
这些都是历史上开封守城战的经验，证明非常实用，听王斗娓娓道来，福王与兵备副使王胤昌等人都是缓缓点头。


    
不过王胤昌又沉吟道：“然此需要大量粮米，眼下库房空虚……”


    
王斗淡淡道：“闭粜者配。”


    
“此非常时期，囤积粮米之家必须粜卖。各队社兵所需之资，可令城内巨商巨族每日各送饼千百不等，城内富户，皆要出粮出衣，如此军民一心，洛阳城方能固若金汤。”


    
王胤昌脸有为难之色：“要说动城内富户，怕是难……”


    
王斗冷笑道：“早有前车之鉴，永宁城的宗室富户，死守财帛不放，结果城破身死，他们所有的粮米金银，尽数成为流贼所得。洛阳城的乡绅富户，也想落个这样的下场吗？”


    
王胤昌眉头皱起：“王将军……”


    
前兵部尚书吕维祺也参加宴席，他叹道：“王将军所言甚是，老夫虽退居朝野，也知为国效力。社兵之事，老夫当联络城内乡绅，将军大可放心。”


    
吕维祺虽然热爱党争的印象给王斗不怎么好，不过守护洛阳城他确是一片热忱，王斗的犒赏银子，也是他代为联络。吕维祺在洛阳城算是德高望重，有他出动，王斗也深信他能办得。


    
只是吕维祺又道：“只恐社兵未经历练，介时守城无济于事。”


    
王斗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富户出资后可下令民间，有能出城斩贼一级者赏银五十两，能射杀一贼者赏三十两，射伤一贼或砖石击伤者赏十两，如此军民人人争先杀贼。”

第390章 强攻、硬守（上）


    
王斗的大气魄让吕维祺、王胤昌等人感叹，不过刘见义等人私下认为这银子不是王斗所出，所以他才可以说得这么豪气。


    
王斗还提议紧急下令四郊的百姓将家眷、牲畜、粮草全部搬运入城，下令将近郊的树木全部砍伐，水井尽数填满，坚壁清野，增加闯军攻城的难度。


    
对王斗的坚壁清野建议，殿中各人都表示同意，闯军攻城势在必行，那些牲畜、粮草留在城外，最后只留个资敌的结果。


    
不过对王斗的重赏提议，河南府知府亢孟桧表示过高，洛阳城的财力无法支持。他建议出城斩贼一级者赏银二十两，射杀一贼者赏银五两，射伤一贼者赏银二两。


    
他的建议得到兵备副使王胤昌的赞同，福王也认为可以。


    
王斗暗暗摇头，这洛阳城官府的魄力，就是不如开封府的官将。


    
腊月二十一日这天起，洛阳城开始坚壁清野，组建社兵，由官府发给器械。依王斗的建议，这些社兵皆由各坊富户所出，民家有数百金产者出兵一名，或两家出兵一名，千金产者出兵二名，巨商亦然。


    
每社社兵五十名，择各坊殷实素行生员、乡绅、宗室为长领，由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统领。城内六十多坊，计得社兵三千余人，分五总社，制旗六十多面，每人给社票一纸，凡腰中系无忧绦带者，皆是大社中人。


    
这些社兵不需粮饷，又尽为城内富家子弟，身强力壮不说，对城外的流寇还有着刻骨的仇恨，决不可能内应通敌。他们没事团练习艺，有事登陴守御，成为洛阳城守卫的一支重要辅助力量。


    
从这天起，洛阳官府增加了搭棚救济的力度，并且悬赏的消息传出，虽然没有王斗建议的那么高，不过也是全城振奋。众多的亡命之徒，还有民间百姓，自己携带弓矢刀枪登城守卫，一时间洛阳城气势高涨。


    
一系列准备中，时间很快到了崇祯十四年，这个春节，洛阳百姓并没有心思过，忐忑不安过了个年。


    
正月初六日，本是商铺新年“小开市”的日子，但城内各条大街巷均看不到店铺开张，城内气氛紧张，因为闯军的前锋己到，步骑交加，怕有万人之上。


    
他们马队徘徊“拦马墙”之外，步队于墙外曳枝场尘，作疑兵之状，让城内军民惊疑不定，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闯军哨马不断游移，甚至作逼迫洛阳第一道防线“拦马墙”内守军之态，惹来一阵阵慌乱。


    
这些前锋于城西十五里外扎营，正月初八日，李自成主力大军终于来到，浩浩荡荡，军马连绵近百里。如果从高空看下去，从新安与宜阳两条线上，道路尽是裹着红色头巾与长矛的海洋，滚滚有若燎原之火。


    
“这流贼兵马也太多了些……”


    
千里镜中，密密麻麻的闯兵有如蝗虫，他们黑压压的先铺满了洛阳城西的平川之地，接着这股浪流又蔓延到城南，城北，城东……


    
以闯军一队人一杆旗来算，随便一数，就是几万杆旗帜。来得好多啊，连饥民妇孺什么的全部算上，怕有近二十万人。这农民军优势就在这里，随便一聚，就是几十万，上百万人。


    
举着千里镜，陈永福的脸色有些难看，蚁多咬死象，洛阳主城与四关虽说连上社兵有近两万人，不过对方实在人太多了。敌众我寡，就算有精锐的舜乡军在，能不能守住城池，陈永福也没有把握。


    
感受这扑面而来的压力，北关上陈永福麾下的前锋营军士都是脸色苍白，陈德站在父亲的身后，也是紧抿着嘴，双拳紧握，牙关紧紧咬着。


    
不过陈永福麾下毕竟是河南当地有数的精锐，他们在汝州与舜乡军并肩作战，大败敌军，有明显的心理优势，虽惊不乱。而在洛阳主城与余者三关，那些官兵与百姓，看到流贼来临的威势，却是个个胆战心寒。


    
“终于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王斗放下千里镜，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闯军看起来军势浩大，不过多是乌合之众，王斗相信可以守住城池，击溃敌人。


    
王斗与陈永福在北关城上巡视，城池早已作好了作战的准备，城墙上满是三三两两的军士，有舜乡军，也有前锋营士卒。


    
陈永福的家丁们才每人有对襟棉甲与罩甲，余者军士不过戴着红笠军帽，青衣战裙外披个褡护，衣甲都颇为破烂。


    
不过汝州之战后缴获颇多，那些闯军的衣甲王斗看上不眼，大部分给了陈永福的兵马，所以那些普通前锋营军士身披罩甲的人也多了起来。


    
此时这些前锋营军士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他们大惊小怪的指着城外的闯军喧哗。看看他们身旁巡哨的舜乡军战士，却是一片沉静，他们眼中虽然露出兴奋的神情，却仍然在寒风中肃立挺直。


    
对舜乡军的军容战纪，陈永福自叹弗如，同时看那些舜乡军身上精良的甲胄，还有他们使用的鸟铳，鲁密铳，陈永福又是羡慕非常。


    
其实他有意向王斗购买一些铁甲棉甲，还有一些精良的鸟铳。不过目前军中富余的火器王斗都要留着自己备用，陈永福想向自己购买火器盔甲，这事只能等自己回东路再说。


    
正月的洛阳仍是冰寒刺骨，城头上燃起一个个火堆，火堆旁三五成群，围满了烤火的军士。不过看闯军来到，那些前锋营军士皆是拥到城头紧张眺望，只有舜乡军战士除安排巡哨人员外，余者仍是不紧不慢的烤火聊天。


    
一路巡视过去，看到王斗与陈永福众将官过来，城上军士纷纷向他们施礼。


    
陈永福除对儿子要求严格外，治军风格便是平日与将士同甘共苦，论起要求却不严厉，所以施礼后向他嘻笑打趣的军将不少，陈永福笑骂几句也就罢了。


    
“……小子，闯贼来了，你怕不怕？”


    
陈永福问一个士卒道。


    
那士卒怪叫道：“怕个球，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闯贼来了正好，出城杀一个贼，就有二十两赏银。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够我享用几个月了。”


    
周边一片哄笑，王斗微笑道：“军心可用。”


    
陈永福心下也有些得意，至少这军心士气，自家军队不会差过王斗的舜乡军。


    
回到关内的把总署，这里烧着火夹墙，外面虽是天寒地冻，这里仍是温暖如春。


    
看着案桌上的沙盘，王斗与陈永福都陷入沉思，陈永福道：“看情形，贼攻城战策便是围三阙一，主攻洛阳西、南、北三面。若是守军得力，贼虽二十万众，以洛城主城与四关的险要，闯贼想攻破洛阳，也是不可能之事。”


    
从天空看下去，洛水北岸，邙山脚下，便耸立着洛阳巨大的城池，主城居中，又有东、西、南、北四关分布四面，与核心互为犄角，易守难攻。


    
所谓四关，便是关城，一般为竖立的长方形状，或是主城一半大小，或是主城四分之一大小，都是对着四面城门方向。在大的城池人口繁衍后，基本上都会在主城外建立小城，以城门道路与大城相连，距离一般是两里之内，甚至只有百步。


    
便如山西汾州古城便有四个关城，主城与各个关城相距都只有一百多步。而且四个关城很大，特别是东关，基本与主城一般大小，两城城墙相隔不过一百多步，余下中间一条狭长的地带。想进攻汾州主城东门，不但兵力展不开，甚至还要冒着两面城墙火力夹击，死伤惨重的危险。


    
关城洛阳城同样如此，东关、西关、南关、北关护卫着大城，各个关城同样有瓮城、护城河，壕沟。加上东关外围都有“拦马墙”，高一丈，同样有女墙、壕沟，可说环绕洛阳城形成道道坚固的防线，相互间的支援也非常便利。


    
如果守军得力，以洛城主城与四关的坚固，李自成想攻破洛阳，其实非常艰难。


    
听陈永福还心存侥幸，王斗摇了摇头，说道：“除我北关，余者三关战情，皆要做最坏的打算。”


    
陈永福也知道王斗说得在理，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斗沉吟道：“除这四关之地，洛阳城池，城东、城南、城西都不好攻打。末将估计，我等防守的北关，还有城北城墙，来日会有一场恶战，需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陈永福道：“还是不能长期与贼硬耗，需早日寻到贼粮秣重地，绝其粮草，令其溃败。”


    
王斗道：“我麾下哨骑已经侦测到，贼源源不断将粮草运送到涧河西向，十数里的五龙山上。”


    
陈永福的眼睛一亮，将眼睛紧紧投在沙盘那处地带上。


    
……


    
当日李自成的军队在洛阳城外扎营，洛阳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营寨，特别是城西向二十里的涧河边上，更是营帐窝栅层层叠叠，纵广怕有十几里。


    
闯军围而不攻，入夜点起堆堆篝火，密集的灯火在黑夜中有若一个个不夜城。


    
当日王斗与陈永福又被兵备副使王胤昌叫到分守藩司去议事，可以看到，洛阳城内一片紧张的气氛，街巷上满是运送滚木檑石的丁勇社兵，巡逻的人马不断，军民都处于高度的紧张当中。


    
王胤昌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极力鼓动各将坚守城池，特别对王斗的军马报以高度的期盼。


    
初九日一早，福王也出了王府，支撑胖大的身躯，带着世子朱由崧巡视各处防务，鼓动军民誓死守城。并再次设宴款待驻洛各军官们，承诺只要守住洛阳，定会重重有赏。


    
这一天闯军也没有攻城，不过他们兵马四出，大力清除焚烧四郊的房屋。


    
洛阳城是中州繁华之地，不但主城之外，便是四关外面，都有着大量的房屋商铺，沿着各条驿路官道展开一片又一片。这些附郭商铺建筑，显然影响了闯军将要来临的攻城布局，所以他们先期拆毁烧毁，随便看看里面有什么遗留的财帛粮米。


    
看着四郊火光烛天，城内军民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他们的家居之地，祖辈房屋宅所，就在这一把火中化为灰烬。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十日，辰时。


    
天气仍是天气酷冷，昨晚下了一场小雪，又是一夜北风，将残雪冻成了坚冰，连城墙上都有些滑溜，太阳虽然慢慢出来，却没有什么温暖的意思。


    
王斗举着千里镜对金水河那边眺望，他身旁的舜乡军各将，身上披着红棉翻羊毛大氅，也是个个举着千里镜对城外张望。


    
入目一片荒凉的景象，经过昨天闯军一天的扫荡，北关“拦马墙”外面的房屋已经被一扫而空，余下的尽是断垣残壁。洛阳近郊的精华，尽数毁于一旦。连金水河岸边的树木也尽数被砍伐，触目一片空荡荡的，有若千里赤色，只余黄土。


    
便是各处田野上也是一片狼藉，田地上本来种下麦苗，不过看那被践踏的样子，还有闯军将要的攻城，不要指望今年会有收获了。


    
蝗虫啊，这些农民军不事生产，又害得别人不能生产，所到之处，只余下死亡，残破。


    
“流寇！”


    
秦轶站在王斗的身后，他的语中带着深深的厌憎：“万不可让这些流寇进入东路之地，否则我等桃源盛地，只会余下断井颓垣。”


    
舜乡军各将都是点头，东路越发的繁华，村镇屯所密布，而且都没有城墙。如果什么流寇乱军鞑虏进入东路各处，以那些人连一个铁锅都抢的作风，他们所过之处，只会留下一片毁灭。


    
王斗将千里镜投远，越过一个个残破的村落，一块块被践踏的田野，就见二十里外的邙山脚下，一直到金水河上游，还有瀍河的上源，似乎布满了连绵的军营旗帜。那些营寨窝棚，一座座从北面连绵到东面远处，又连绵到西面，虽然南面看不清楚，不过想必洛水的两岸，肯定也是营房密集。


    
“李自成的营房，却是在涧水的西岸。”


    
王斗心中暗想，夜不收已经侦测，李自成的老营兵马，却是屯营涧河西向的符家屯一带。李自成老于军伍，这扎营也很慎重，老营居中，余营环外，想要夜袭偷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号角声响起，就见天际边一片黑线蔓延过来，从东到北，漫无边际。


    
手铳鸣警的声音，还有舜乡军夜不收奔回。


    
王斗深呼了口气：“闯军来了，方向还是自己的北关位置。”

第391章 强攻、硬守（中）


    
浩浩荡荡的闯军人马之中，一杆斗大的“闯”字大旗随风飘扬，旗缨雪白，旗枪银亮。


    
大旗的下面，李自成骑在他的乌驳马之上，这是一匹非常高大的骏马，马的全身深灰，带着白色花斑，毛多而卷，鬃毛和尾巴都经过修剪，神骏非常。


    
李自成仍是头戴白色毡帽，身着蓝布箭衣，背着弓箭，腰间悬着利剑。每当寒风呼啸过来，大旗便滚滚翻腾，他的大红披风与毡帽上的红缨也是不断鼓起飞扬。


    
李自成高鼻深目，络腮胡子，此时他那双眼睛凝视着不远处那座关城，眼中现出一种坚毅、沉着，又富有军伍智慧的神情。


    
在他身后，聚满了闯军各将，刘宗敏、刘芳亮、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人都随行在侧。身旁还有几个文人样子打扮的人，正是宋献策，牛金星，李岩等人。


    
李自成与闯军诸将久经苦寒，虽说此时天气极寒，一阵阵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不过他们仍是坦然无事的样子。


    
那几个文人却有些受不了，李岩还好，宋献策与牛金星二人却是缩手缩脚，双手尽量拢入袖内，鼻尖都是被寒风吹得通红，口中喷出的尽是浓浓的白气。


    
宋献策由于腿脚不便，所以这种长途出行，李自成给他准备了一辆推车，由几个小卒推行，样式有若孔明乘坐的那辆。而牛金星与李岩等人，乘坐的也皆是马匹。


    
看了良久，李自成若有所思对身后的刘芳亮说道：“明远，你说得不错，这明将王斗确是劲敌，不可等闲视之。”


    
知道舜乡军火炮的厉害，可以打到两里多远，所以李自成等人窥探这洛阳城北关时，都是离得远远的。不过依稀可见城池上舜乡军军容之盛，关城上那杆王字大旗与陈字大旗也看得很清楚。


    
洛阳军马中，闯军对王斗的舜乡军最为重视，哨马也知道了洛阳城北关便是由王斗防守，所以李自成在安营扎寨后，亲自带着各将前来北关察看。


    
闯军各将中，袁宗第负责洛阳城池攻掠总事，他说道：“闯王，末将已经查清楚，这洛阳北关由王斗与陈永福防守，沿着北关的外围东、西、北三面，还有一道羊马墙，离城墙约有五十到一百步。哨马探知，王、陈二人在羊马墙内布有兵力防守，要攻北关，先要攻羊马墙。那王斗在羊马墙内布有鸟铳兵，城上还有火炮，想攻进去，怕要费一些力气。”


    
他话刚说完，一个粗犷的声音如暴雷般响起：“宗第兄弟，费一些力气怕什么？我们是来攻城的，哪能不花费力气？那王斗被吹得活灵活现，不打上一场，怎么知道他是好汉还是孬种？”


    
却是刘宗敏出声，他戴着铁盔，魁梧的身上仍是披着厚实沉重的盔甲，压得身下的马匹似乎负担不起。寒风不时鼓起他那满是血痕的披风大氅，天气虽是寒冷无比，刘宗敏仍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他这一出声，身旁各将都是笑道：“总哨刘爷就是豪气。”


    
看各人都想打北关，李自成略一沉吟，问身旁几个文人智囊：“几位先生怎么看？”


    
牛金星以手拈须，说道：“闯王，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刘将军曾有言那王斗善战，步卒凶悍，然他也只是防守北关，且兵力不敷使用。”


    
“依学生的意思，没必要理会这王斗，只需围而不打，以适当兵力牵制，令其不得外出救援便可。然后集中兵力任攻洛阳城东、西、南几处，王绍禹，刘见义诸人皆鼠辈尔，攻其防守之处，要比攻打王斗防守的北关来得好。”


    
他摇头晃脑最后下了结论：“兵者，道贵制人而不贵制于人，制人者握权，制于人者遵命也。”


    
他说的是唐时李筌所著《太白阴经》中的用兵原则，意思是牵制敌人而不被敌人牵制。能牵制敌人就掌握了主动权，被敌人牵制就只能由敌人摆布。


    
牛金星饱读兵法，论起兵法自然头头是道，不过他满口之乎者也，李自成麾下几乎都是文盲，哪里听得懂他说什么？都是茫茫然不知所云。


    
牛金星后面一句李自成也没听懂，只觉得他所说高深莫测，以自己的水平实在难明白。不过牛金星前面几句不赞同打北关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


    
李岩看着北关城池，眼中闪过兴奋热切的神情，他说道：“闯王，刘将军从汝州回来，曾言过王斗军马铳炮犀利，其部定是我义军的大军。他们如何犀利，其部如何作战，眼下正是试探良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李自成点头，李岩说的，很合他的心意，他微笑道：“早在永宁之时，先生就提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鸟铳犀利，我义军使用火箭。他们红夷大铳厉害，我义军同样使用火炮。这次我大军从永宁等地过来，一共带了几百门火炮，可打一里多的大将军炮就有几十门，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


    
一直坐在推车上呈诸葛孔明样的宋献策也是道：“学生的意思，也是试探下为好，那王斗军战力如何，打了才清楚。若果真骁勇难战，便依牛先生所言便是。”


    
宋献策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不错，这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看着北关城池，李自成豪情万丈：“好，就在今日，试试那王斗是如何的厉害。”


    
……


    
千里镜中，闯军人马似乎能一直铺到天地尽头，人喊马嘶，也不知道多少军士身处其间。看那密密层层的长矛与头巾，王斗估计李自成今天出动了怕有十万人的兵马。


    
被如此多的兵马围困，算起来王斗这是第二次。不过以饥民为多的闯军士卒，他们那兵马的威势，却是远远不能与巨鹿之战时围困的清兵相比。


    
那杆“闯”字大旗，千里镜中王斗也看得很清楚，还有军阵前面的李自成等人，王斗同样看得很清楚。他的长相举止，与史书记载的极象，他身后各将，还有旁边几个文人，王斗也是看了又看。


    
“可恨！”


    
陈永福放下千里镜，一般两军交战，很难看清彼此主将的长相。不过有了千里镜，几里外李自成等人的容貌举止，他们的一举一动，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只可惜李自成等人离北关近三里，这个距离，怕是舜乡军的红夷六磅炮也难打到。


    
虽然陈永福经过汝州之战，对舜乡军的火炮极有信心，不过距离实在远一些，若是放到两里，打个一炮，将李自成等人一扫而光，不但洛阳城立时解围，陈永福几人还立下惊天的奇功。


    
忽听闯军那边号角声响起，陈永福神情一凛：“闯贼进攻了，正是向我北关而来。”


    
王斗又举起千里镜，只见闯军大军中一阵骚动，然后几个小型的军阵从大阵中出来，王斗估算了一下，他们可能有上万人。


    
忽然王斗咦了一声，他放下千里镜，然后又重新举起仔细观看。他看得很清楚，逼来的闯军各阵不但有盾牌手与长矛兵，竟还有很多人推着多门沉重火炮前来，自己没有看错。


    
“将军，是佛狼机大将军炮……”


    
王斗身后的赵瑄也颇为惊异，他举着千里镜看着，口中一边仔细数道：“一门，两门，三门，四门……竟有三十门之多。这些大将军炮皆打三到五斤的炮子，可以打一里多。我们关城上那些佛郎机，只可打二百步左右。”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挨炮？”


    
陈永福的儿子陈德惊道。


    
享受惯了舜乡军优势火力带来的快感，突然对手也有可以比肩的火器，不由让陈德有些慌乱。三十门大将军炮……北关城上，也只架着三十门佛朗机炮，还多是中小型铁炮，只打一到三斤的炮子，射程都不到一里。


    
赵瑄得意地道：“陈兄弟不用担心，我舜乡军还有十门红夷大铳，两门可打两里多，余者也近达两里。流贼的三十门大将军炮，不是我舜乡军炮军的对手！”


    
陈德松了口气，眉欢眼笑，他摸了摸头：“我差点忘了。”


    
王斗看向陈永福，他也正向王斗看来，二人都是点了点头，传下军令：“准备迎战！”


    
激昂的战鼓声响起，军官们的喝令声此起彼伏：“准备作战！”


    
赵瑄脸一沉，喝道：“炮军准备！”


    
炮军千总观测官在城头展开炮镜，不断观测敌军逼来的距离：“八百步。”


    
黑压压的闯兵逼来，很多人仍是吃力地推着火炮。


    
“六百步……”


    
很快观测官又报出另一个距离。


    
“五百五十步。”


    
“打掉流贼的火炮，各炮自主瞄准。”


    
赵瑄又传下命令。


    
立时吱吱吱的金属声响起，十门红夷大炮的炮手们不断调整炮口角度，一声巨响，一门红夷六磅炮首先开炮。随后另一门红夷六磅炮又喷出浓密的烟雾，随着前面那颗炮弹，再一颗五斤多重的大铁球恶狠狠向闯军阵中飞去。


    
剧烈而紧密的炮响声一阵接一阵，大片大片腾起的硝烟中，十门红夷大炮相继开炮，各自对准自己的目标轰击。


    
……


    
北关城头北向架着十五门佛狼机火炮，那些炮手中，黄应桂就是其中一个。每副佛朗机铜炮三个炮手，装填手，瞄准手，发炮手，黄应桂就是瞄准手，属于待遇最好的炮手之一。


    
炮手本来就比普通军士待遇好，瞄准手待遇就更好，他们这些吃“技术饭”的人，本身就有一股傲气。


    
黄应桂更傲，却又常常自苦，他自认打炮技术在洛阳城算是一流的，却只能缩在北关，操持这些小型的佛狼机火炮。依他想的，以自己的能力，应该到主城去操持那些大将军炮，甚至那几门红夷大铳才是。


    
舜乡军接管北关后，原来的把总兴高采烈去了主城，留下这些炮兵归王斗等人节制。北关城墙上，在原来的炮位旁边，又竖起了很多个高台，供舜乡军炮兵们使用。


    
舜乡军炮手们来临后，黄应桂真是看得又羡又嫉，好家伙，个个红光满面，一个小兵身上的甲胄都比得上洛阳城将校的盔甲，待遇这么好，真让人嫉妒啊。


    
虽说他们这些炮手在王斗来临后都是随舜乡军一起吃饭，舜乡军的优越环境，短短时日，已是让北关的炮手们人心各异，都打着战后归附的念头，不过黄应桂始终在旁冷眼旁观。


    
“技术人”一般服的是比自己厉害的人，舜乡军被洛阳军民吹得这么猛，不过自己没有看到。特别他们的炮军能力，能不能让自己心服，黄应桂要看他们真实打炮水平怎么样，是不是外表光鲜的绣花枕头。


    
怀着这个心思，在闯军攻城时，他便暗暗留意身旁舜乡军炮手的动作。看到他们那娴熟的动作时，黄应桂不由暗暗惊讶，在火炮打出去后，他便紧盯着炮弹飞去的方向。


    
“娘的，打的还真准！”


    
黄应桂不由自主叫了出来。

第392章 强攻、硬守（下）


    
第一颗红夷六磅炮弹没有打中炮车，不过炮弹砸进闯军密集的阵形中，几乎从阵前穿到阵后，一路不知带走多少人的手臂大腿，穿透砸烂多少人的胸膛头颅，血胡同过后，是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另一颗实心铁球则准确砸中一辆前进的炮车，“轰”的一声巨响，打得那炮车的炮架碎裂，炮轮乱飞，沉重的炮体更是被掀起滚落。周边的闯军士卒及炮手池鱼之殃，被激起的各类碎片打得全身血肉模糊，个个滚倒在地嚎叫起来。


    
这颗炮弹带来的成果就是黄应桂忍不住叫出来的原因，身为炮手，他知道这么远要打中一个动弹的目标是多么艰难。平心而论，如果让他操炮，他认为自己没那个本事。


    
呼啸声中，一颗颗炮弹激射进闯军阵中，或从阵中穿过，带起一片残肢血雾。或打中炮车，将其打得四散飞起，黄应桂看到城头十门红夷大铳依次发射后，流贼那边竟有三门大将军炮当场被打得散乱。


    
“娘的。”


    
不说黄应桂又忍不住叫好，便是余者的明军炮手，也是个个吸着冷气，这帮宣府镇来的炮手，真的好厉害。


    
不过他们当然不知道舜乡军之所以有这样的好技术，全是平日用弹药堆出来的，而且军中还有炮镜、千里镜等装备。


    
吃技术饭的人最佩服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这轮炮击后，黄应桂已是对舜乡军炮手心服口服，特别旁边那门红夷六磅炮的炮手们，更是他紧密关注的对象。


    
就见身旁那些炮手们有条不紊，炮弹打出去后，他们十人中，负责刷膛的人立时刷膛，然后有人装填火药，装填引药，填入炮弹。观测手不断报出数据，瞄准手随之调整，分工合作，配合紧密娴熟。


    
黄应桂还发现，他们火炮的炮弹与火药、火门药等分开放置，每样等份等量，顺手填入便可，根本不必担忧每次火药填多填少的问题。红夷大铳竟可以打出佛郎机的子铳效果，实在是高。


    
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后，该门火炮已是装填好弹药，黄应桂暗暗估算，他们的动作至少比自己快了两到三倍。


    
子药装填好后，火炮再次调整瞄准，该门火炮甲长一声喝令，点炮手点燃了火门上的引药，立时这门火炮又是一声巨响，炮口腾出大股的烟雾，一颗火热的实心铁球又是呼啸而去。


    
黄应桂目光追着那颗炮弹过去，踉跄扶住前面的城墙，呻吟道：“……又打中了。”


    
确实，又有一门炮车被打得散乱……


    
一颗颗炮弹跃起，穿过金水河，砸入北岸的闯军阵中，带起一片片血肉残肢，或是炮车的车轮碎片等。这轮炮弹的成绩更为显著，砸烂了四辆闯军的炮车。


    
虽说比起上万人的攻击大军，这两轮的火炮伤亡算小，但被炮弹带过，就是血肉横飞，断手断脚的惨样。那些闯军多是饥民饥兵，哪里有这种心理承受能力？


    
每一波炮弹过来，就是一阵剧烈的骚动，全靠军官们拼命的弹压，才勉强向前逼去。


    
阵后的李自成等人看得亲切，也是吸着冷气，刘芳亮说王斗军马铳炮犀利，眼见为实，还真是让人心颤。


    
“刷膛！”


    
黄应桂又看身旁那些舜乡军炮手忙活，动作让人眼花缭乱其实飞快，从容不迫。经过严格的训练，舜乡军每门炮的炮手装填速度，几乎都赶得上鸟铳手射击定装纸筒弹药的速度。


    
对舜乡军炮手来说，弹药不是问题，此次随军南下参战，炮军千总每一甲都有好几辆马车，上面载运不少火药炮弹。每一门火炮，都有一千发炮弹，其中相应分量火药，其中霰弹也有三成。


    
速度也不是问题，关键是火炮的散热性跟不上去。虽说军工司完善了火药配方，往日红夷大炮打三炮就要散热，现在可以打五炮，不过对舜乡军来说，再娴熟的动作，也制约在这火炮的散热性上。


    
北关城头上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炮响，闯军越是逼近，城头上火炮打得越是精确，等闯军近到一里时，他们的三十门大将军炮，已经不到一半，特别那些推炮的士卒及炮手更是惨。


    
这舜乡军火炮之猛，让那些逼来的闯军个个都是胆战心寒。


    
还好城头上的火炮已经停了，好些门红夷大炮几乎打了五发炮弹，需要停下来散热一刻到两刻钟，趁这个机会，那些闯军大声呐喊，推着余下火炮，拼命冲近前来。


    
大将军佛郎机炮虽说有效射程一里，不过这些归降的明军炮手，平时哪有舜乡军炮手的训练量？想在一里距离轰击城池有效目标，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此他们将大将军炮推近北关北门前三百步，炮口或对准羊马墙，或对准北关城池。


    
佛朗机比红夷大炮优势的地方，就是各备有五至九个子铳，可预先装填好弹药，战斗时轮流装入母铳发射就可，发射速度非常快。一个炮手如果训练娴熟，前三炮射击总费时不到二十秒。


    
而且佛郎机炮散热性很好，可以一口气打个十几炮再停下来散热。由于子铳的火药装填量固定，也不怎么容易炸膛。缺点便是火药气体容易泄漏，打不远不说，一不小心，还容易被泄出的火气烫伤。


    
这些大将军佛郎机炮在推出阵地前，内中早已装填好一个子铳，此时推到这三百步之地，那些闯军炮手纷纷开炮，点燃子铳上锃入的药线。


    
震耳欲聋的炮响，闯军阵地中腾起一股股浓密的烟雾，一颗颗三到五斤的炮子，呼啸着往北关城池及羊马墙中砸来。一颗颗炮弹砸在北面城墙及羊马墙上，打得城墙似乎一阵阵抖动，砖石横飞。


    
若是躲闪不及，便有可能被炮弹及砖石击伤。


    
北关北门上还有城楼，全是木料结构，被几颗炮弹打入楼中，窗台木板一处处打碎，尖锐的碎屑乱飞。那城楼飞檐翘角，却不料一角被一颗炮弹打中，哗啦啦一声，立时塌下一大片。


    
还好王斗与陈永福见闯军有火炮，早已下了城楼，没在内中指挥，否则这火炮不断打来，身中城中办公，真是凶多吉少。


    
正面的羊马墙位于城墙前五、六十步，洛阳军民早在挖掘壕沟时，泥土就地筑成土墙女墙，上面还浇上了水，寒冷的天气中非常坚硬。


    
此时是舜乡军高寻部的新军千总与陈永福一部前锋营步卒防守，几颗炮弹呼啸过来，重重击打在羊马墙上，坚硬的土墙被击出几处缺口，泥土飞扬。


    
墙后一些舜乡军战士与前锋营步卒吃了一嘴的泥，都是恼怒地呸了几声，将身子紧紧缩在土墙之后。


    
王斗与陈永福站在城墙后，从垛墙瞭望孔望着外面，这闯军火炮声势不小，还好守城守墙军士有城墙与羊马墙保护，对方火炮虽然声势大，也没给己方军士造成什么伤亡。


    
不过佛狼机火炮发射速度飞快，刚才那阵火炮过去没多久，又是十几颗炮弹恶狠狠砸来，又是打得到处一片狼藉。几颗炮弹还打入城内，或是砸坏了房子，或是在青石板大街上横冲直闯，最后不知跑到哪里去。


    
不能让闯军火炮一直这样下去，王斗看向赵瑄，他举着千里镜，正在一个垛口处摆着造型，对闯军的火炮不以为意。


    
看了一会，他传令炮手们：“反击，将流贼的火炮打下去。”


    
“轰”的一声响，城上一门红夷六磅炮首先开炮，一颗实心铁球呼啸着往城外而去。方才炮击中，那两门红夷六磅炮，还有三门红夷三磅炮只开了三炮，就停下待命。


    
而且过了这么久，余下的火炮早已散热完毕。


    
轰轰声响不断，一门又一门的红夷大炮开炮。


    
三百步距离，舜乡军炮手们打得更准。


    
“轰！”的一声响，一颗五斤多重的实心铁球射在一辆闯军炮车的前面。


    
虽说没有直接砸中炮车，但那铁球砸在地上后，随后又激射起来。


    
血肉碎块中，那铁球穿透了两个炮手的胸膛，又将最后一个人的头颅打成红白掺杂的杂碎，那人的尸身呆呆站着，喷出一股股的血雨，让旁边几个闯军士卒尖叫起来。


    
一颗又一颗铁球飞来，或是激射跳跃入闯军阵中，或是将一辆又一辆炮车打烂，将炮车打得车轮乱飞，将他们的炮手打得手脚断折。


    
攻城与守城的区别就在这里，明军炮手有城墙保护，而闯军炮手，他们在野外，却是没个遮挡，他们的炮击水平也与舜乡军炮手差得太远。


    
看身旁火炮一辆一辆被打烂，耳听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响起，那些闯军炮手更是心烦意乱，立时他们的发射频率慢了下来。各类错误也是不断冒起。


    
佛狼机火炮，最重要就是装填部分，子母对合一定要紧密。否则炮出无力不说，更重要是火气泄露出来，烫伤身旁的炮手。


    
这些闯军炮手，本来就是河南府各地归降闯军的明军炮手，不管他们平日训练水平怎么样，至少他们归降闯营后，这待遇却是很好。至少都有闯军中骁骑的待遇，这些大将军佛郎机炮的炮手们，更有比同老营的待遇。


    
他们在闯军中吃得好，穿得好，地位也高，比往日在明军时确实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他们也愿意为闯军卖命，作为攻打北关的首波。各人也信心满满，都想在万军当前大显身手。


    
不过现实是残酷的，几轮互射炮击后，他们所有的信心都在现实面前烟消云散了，对面的明军火炮有如死神，带走了一个又一个身旁战友，自己的火炮，却对他们无可奈何。


    
死亡的威胁下，他们胆战心寒，被舜乡军火炮击中不说，让人心烦的佛郎机火气外泄问题频繁出现，经常是一声炮响，然后几个炮手滚倒在地惨叫，却是被烫伤了。


    
双方你来我往，炮击没多久，闯军阵中只余下七门火炮还在响亮，而这些闯军炮手们已是个个心惊胆战，惟恐下一刻，自己就被对方的火炮击中。


    
又是一声巨响，又有一门炮车被击中，沉重的炮身直接散了架，那火炮在地上直滚，压断了几个人的脚。一个车轮激飞起来，将旁边几个士卒砸得口喷鲜血。


    
“啊！”


    
这些闯军炮兵作为这万人的前锋，此外还有两千余人在几十步外护卫，这些人早被舜乡军火炮打得七零八落，全靠那些闯军内营军官的弹压，勉强忍住恐惧列队在这三百多步外。


    
在这门炮车被击中后，余下的炮手们再也不管不问，狂叫着回头就跑。他们的恐惧带动身后那些人，立时这些前锋溃散，大叫着往身后逃去。


    
在他们一百多步外，又列着一个大阵，策在马上的，却是闯军将领张鼐、田见秀、刘芳亮、高一功几人，带着一些马队及老营军士押阵。见这些前锋逃回来，刘芳亮也不言语，挥挥手，立时一层弓箭手出来，张弓撘箭，将冲击本阵的溃兵射翻在地。


    
又有一些老营战士策马上前，手持长刀长枪，不由分说，就将一些叫得厉害的逃兵刺死砍死。


    
田见秀在闯将中性情略为宽厚，眼见此景，略略有些不忍。


    
刘芳亮看了他一眼，说道：“军令如山，张鼐兄弟，见秀兄弟，一功兄弟，大敌当前，我们可来不得心慈手软。”


    
现在闯军的军律已经慢慢严酷起来，对逃兵溃兵并不手软，历史上再过一两年后，所有的军中逃跑者，都会被凌迟处死。他们的说法称逃者谓之落草，磔之。


    
张鼐嘿嘿而笑，道：“不错，这些逃兵影响士气，不杀了做什么？”


    
田见秀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只有高一功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城头。


    
溃兵已经收集到阵的两旁，刘芳亮看了一眼北关城头，舜乡军火炮的厉害，他早在汝州时已经领教过，自己列阵在这里，仍然在舜乡军火炮的打击范围内，非常的不安全。


    
不过刘芳亮没办法，闯王令他出战，他可没有违抗军令的勇气，不谈他也有重振声威的念头。


    
火炮对射已经失败，刘芳亮知道自己不得迟疑犹豫，否则缓过气来的舜乡军炮手很快会将目标对准自己这里。


    
他传令：“全力进攻，正面与两翼，不留余力。步卒手持火箭掩护，饥民填壕，马军与老营押阵，敢有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攻城！”


    
“攻城！”


    
所有的闯军军官都抽出自己的兵器大吼。


    
刘芳亮策马出来，在阵前来回鼓动：“只要闯王号角不退，我们就一直死攻向前。活下来的，都抬入内营，每日三顿饱饭，家小吃饱穿暖。敢有后退的，当场杀了！”


    
他抽出自己兵刃，声嘶力竭地叫道：“破洛阳！”


    
“或！”


    
万余闯军一齐举起手臂呼应，密密长矛如林。


    
“破洛阳！”


    
又是如林的枪矛，潮水般的欢呼吼叫。


    
千里镜中看到金水河北岸的情形，王斗缓缓摇头，秦轶睁大眼睛看着那边，忽然流下泪来。


    
“明远领兵，还是不错。”


    
李自成点头赞许：“不过我义军与王斗军火炮对射，还是差了些。”


    
李岩说道：“该部明军，确实训练有素，极为精良，从他们炮击中可见一斑。”


    
他说道：“闯王，毕竟我义军没什么使用火炮的经验。学生以为，以后攻城若遇到王斗的炮军，可令我士卒先砌些护墙高台，如此，可减少炮军的损失。”


    
他总结：“依先前的火炮对战来看，王斗军有城墙护卫，若与他们在野外对战，他们也肯定损伤不少。”


    
李自成缓缓点头。


    
那边刘芳亮的鼓动己到极点，在他身后阵中，无数衣衫褴褛的饥民，举根长矛，头上包块红巾就是战士。


    
无一例外的，他们的士气都被鼓动起来，眼中现出狂热的光芒，是啊，活下来自己与家人就可吃饱穿暖，为什么不干？


    
“进攻！”


    
张鼐亲手擂起战鼓，潮水般的闯军士卒呐喊着向前扑去。


    
刘芳亮退了回来，在心里冷笑一声：“攻吧，等这一万人死光再说！”


    
……


    
万人的冲锋非同小可，似乎整个金水河北岸都被他们铺满。


    
看着漫山遍野而来的长矛与头巾，王斗也是深吸口气：“人海战术啊！”


    
陈永福捏紧自己的拳头，恨恨骂了声：“可恶的闯贼，就知道裹胁饥民，蛊惑那些愚夫愚妇。”


    
他看自己的前锋营军士都是脸色苍白，就是城头的舜乡军战士，也是个个牙关紧咬。


    
他对王斗说道：“王将军，看来今天会有一场恶战。”


    
他有些担心地看看城下的羊马墙：“贼似乎三面进攻，也不知道那羊马墙守得住守不住。”


    
王斗说道：“羊马墙高一丈，又有女墙，北关三面，只有三道寨门。贼单填墙前的壕沟，便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看着潮水般冲来的闯军士卒，最前面就是饥兵了，个个肩上抗着布包，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这便是闯兵五重军阵中最廉价的炮灰了，只要攻破一个城池，便可收容数万这样的炮灰，“兵源”源源不绝，似乎永远不会枯竭。


    
他沉吟道：“虽说我师最终可以击溃流贼，不过也不能这样跟他们消耗。”


    
“炮兵准备！”


    
王斗听到身旁赵瑄传来的吼叫，王斗举着千里镜看了又看，来到赵瑄身旁，说道：“赵兄弟，等会炮击，你瞄准流贼中那些马队及老营诸贼打射，那些饥兵……就罢了。”


    
赵瑄一怔，随后回醒过来，说道：“将军说得是，那些饥兵都是闯贼裹胁的饥民，不论杀多少都没用。若是打射贼核心兵马，才能给贼以重创。”


    
……


    
“火箭准备！”


    
北关城下五十步到一百步，便是环绕洛阳城的“拦马墙”，为崇祯初年修建。墙高一丈，上有女墙垛口，与城墙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较矮的城墙。


    
墙前还有壕沟，深二丈，宽一丈，北关这段，引金水河入壕，由于是冬天，河内的积水已经结冰。这年年干旱的，这段壕沟也没什么水流，壕沟内黑呼呼的满是各色垃圾杂物。


    
拦马墙离金水河有一百五十步，正对北关北门开有寨门，寨门前原来就是一条官道。


    
这条官道算是通往邙山、孟津的要道，所以官道修得很宽，从北关出来一直到金水河边，这路面都是铺着青石板。不过由于年久失修，这青石板路面已经是坑坑洼洼。


    
金水河段对着寨门处，有一座石桥，不过眼下河水干枯，加上冬日结冰，从河面就可以踏过来。


    
站在土墙后，看着潮水般的流寇从金水河北岸冲过来，高寻平静地下达命令。


    
崇祯九年加入舜乡军来，几年过去，高寻还是那样俊朗，一身合体的铁甲披在健壮修长的身上，头上八瓣帽儿铁尖盔，身上红棉翻羊毛大氅，真是英气勃勃非常。


    
几年的岁月流失，让高寻平添了一股沉稳的气质，从一小旗升到千总，地位慢慢提高了，居移气，养移体，这风采也越发培养起来。俊朗、年少、又有权势，在东路那个地方，不知成为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愿意倒贴，甘愿作妾的女子不知凡几。


    
与温方亮娇妻美妾多多益善不同，几年中生下的子女多达两位数，高寻总是不屑一顾，他守着自己的童养媳媳妇儿，放出话来不会纳妾，让无数的女子黯然神伤。


    
对高寻这个人，王斗也是一直关注，他从小旗一直到千总，这些年也算是官运亨通。对此高寻当然是感激涕零，他原本不识字，不过在王斗的鼓励下，在舜乡军体系的影响下，经过多年的悬梁刺股，他现在已经有秀才的水平。


    
高寻现在管着一个新军千总，对自己麾下第一战，他非常重视。他部下千总，在东路训练成军后，还没经过什么大战——汝州之战当然算不了什么战斗，只是火炮轰击几下，那些流寇便崩溃了。


    
往后有什么功业，这一仗正是良机，舜乡军中以军功为尊，能立功的机会，高寻都很珍惜。


    
看漫山遍野而来的流贼，他们狂吼大叫，个个不要命的样子，土墙后的新军战士们，个个都有些嘴巴发干，全身发烫。新军就是新军，没有杀过人，没有打过恶战，这心理优势，就是不能与老兵相比。


    
高寻来回走动，大声鼓励，让麾下将士稳住，看看流寇冲近两百步，他下令军中火箭准备，自己的鸟铳兵准备。


    
“火箭准备！”


    
“鸟铳手准备！”


    
军官们此起彼落的喝令声响起。


    
“准备！”


    
“哗哗”声响中，舜乡军黑压压的鸟铳翻下，各人架在了拦马墙的垛口上。


    
还有前锋营的军士们，同样将各类火箭架在垛口上。


    
高寻这个千总与陈永福前锋营一个千总防守这三面的羊马墙，前锋营那部千总友军，虽然名为一部兵力，不过只有六百余人。陈永福前锋营虽然吃空饷现象没有河南总兵王绍禹等人那么严重，不过营内缺额同样不少。


    
前锋营自开封与舜乡军出战后，种种震慑下，加上粮草什么的都是王斗在供应。不知觉间，前锋营各将都有一种心理弱势，反应在该前锋营千总上，此次作战，他便愿意受高寻的支配节制。


    
相比舜乡军，前锋营军士野战肉搏的是弱势，高寻提议他部军士尽数使用火箭支援，基本上不参与近战肉搏，该千总欣然同意。


    
洛阳城各类火箭库存不少，当然，腹地的州县各府，他们的火箭，不可能与九边军镇相比。


    
一百发装，燃后可达一里有余的百虎齐奔等大火箭就没有，多是三十装的“一窝蜂”，二十发装的“火龙箭”，还有一些飞枪、飞刀、飞剑等火箭，三十发装。这些火箭，燃后基本都是二、三百步。


    
前锋营该部千总六百余人，一样分守羊马墙三面，正面这方位中，便有二百余人，一半人的在垛口上架着火箭，另一半人手持火摺子准备点火。


    
他们个个神情紧张不安，只是看着墙外面从金水河北岸潮水般涌来的流寇们。


    
“杀官兵！”


    
似乎铺天盖地的红色头巾一下子笼罩了正方的金水河段，整个冰面都被他们的人潮挤满。一群又一群抗着土袋的闯军士卒从北岸跳入冰面上，然后又往南岸这边冲上来，特别前面那座石桥，更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高寻就见那一股股涌动的红色头巾在河面上一矮，然后又一波波从南岸上冒出。那些饥兵衣衫褴褛的样子，寒风中飞扬的红色头巾，脸有菜色却又扭曲狂热的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高寻冷静地看着，猛然脸一沉，喝道：“火箭，放！”


    
如一声声巨雷响动，拦马墙前方一大片浓密的烟雾腾起，一百筒火箭齐发，有若三千个弓箭手一次齐射。那些从冰面上冲上南岸的闯军士卒，立时倒下一大片。


    
借助火药的威势，若是被火箭正面射中，堪比强弩的劲力。


    
便是火箭乱飞，那些闯军饥兵没有一个披甲，只要中箭，同样受创不小。


    
“再放！”


    
又是一阵阵的巨雷炸响，涌上南岸的闯军士卒又是一群群被射倒，很些人甚至被射飞出去。


    
“放！”


    
箭矢有如狂风骤雨，天空中无数的烟火轨迹，一股股从河面冒头的闯军士卒被射回翻滚入金水河内。他们滚烫的鲜血流出，很快便在严寒的天气中结成血冰。


    
羊马墙的守军各射了十筒的火箭，生生制止住那些闯兵的冲击浪潮。这些饥兵从狂热中回醒过来，最后面无人色，喊叫着冲了回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及呻吟哭喊的伤者。


    
城下的情形，王斗在城头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暗叹：“火箭火力猛，一打就是三十发，一百发，堪称大规模杀伤武器。只可惜准头不高，特别消耗太大，若长期用于战事，用不起啊！”

第393章 硬茬子，不好惹（上）


    
那些闯军饥兵连滚带爬的退下，很快，金水河北岸便干干净净，不见一个站着的人影。


    
这些饥兵未经军伍，作战全凭一股血气，血气上来如狼似虎，血气一退便一哄而散，不说与舜乡军相比，就是与普通官兵也不能比。不过高寻知道闯军还有后着，不可能只是这么一波攻势。


    
果然见那些饥兵人影散去后，金水河北岸出现密密层层的盾牌，高寻脸一沉，放下举着千里镜的手，喝道：“鸟铳兵，放下面具。”


    
“放下面具。”


    
军官们大声喝令，一片金属的唰唰声响，一个个舜乡军鸟铳手，放下了自己八瓣帽儿铁尖盔上的铁制面具。立时羊马墙后一变，出现了一大群牛头马面。


    
那些面具副副有若恶鬼，若是晚上看到，定然要吓个一跳。


    
“注意掩蔽。”


    
不但是高寻部下军士，便是那部前锋营的军士，也个个在垛墙处躲好。他们没有舜乡军的精良装备，很多人连铁盔都没有，当然谈不上保护脸面的铁制面具，只是尽力将身子缩在土墙后面。


    
各人已经看清楚，在金水河的北岸，那些闯军盾牌兵的后面，密密匝匝都是手持火箭筒的军士，看来他们也要使用火箭进攻了。似乎他们手持的火箭，比羊马墙后的官兵还要多了数倍，可能河南府各个州县的火箭库存都被他们搬光了。


    
天地间似乎安静了一会，如天上惊雷阵阵滚过，金水河北岸腾起一股一股的浓烟，似乎有如铺天盖地的箭雨从那些闯军盾牌兵的身后扑来。


    
箭矢或是直飞，或是斜飞，或是从空中落下，一下子笼罩了整个羊马墙的范围。


    
立时土墙上，或是拦马墙之内地面上，密密扎满了有如刺猬般的火箭箭矢。


    
一波波呼啸而来的箭矢还激射进北关的城墙，或是飞进城内。


    
那砖石结构的城垛，木料结构的城楼，也是朵朵声响，扎满了一根又一根的箭只。


    
城墙上的守军们，或是紧藏在垛墙后，或是举起盾牌，躲避这波波箭雨。


    
王斗也是闪到垛墙后，看身旁的垛口一波又一波的轻烟，连续激射进几十根火箭箭只。


    
若论箭只的数量，怕闯军这一轮的火箭发射，就达到上万根的箭矢。


    
还好是在守城，有城墙掩护，若是在野外上，这么密集的箭矢，怕很多人要成刺猬了。


    
如雷的火箭声响刚落，闯军那边的鼓点又是咚咚咚响起。就听那边发一声喊，闯军火箭手的一边，又黑压压冲来一波波抗着土袋的饥兵们。


    
一时间金水河数个地段，又被那些裹了红色头巾的饥兵淹没。


    
“火箭，放！”


    
惊雷声中，官兵这边又是施放火箭，咆哮的箭雨中，冲上南岸的闯军士卒，又一片片的倒下。


    
余下的人等涨红了脸，狂声呐喊，不要命的冲来。


    
很快的，一波波黑压压的人潮，就冲近了羊马墙前几十步。


    
“鸟铳手准备！”


    
“准备！”


    
高寻部甲总甲队队官杨时启也是大声喝令，崇祯十一年他在行唐县九口子营寨投效高寻后，现在已经成为舜乡军新军的队官。往日抢自己媳妇女儿米粥喝的男子，现在在东路有一百亩地，有一所大宅院，妻子女儿都过上好日子。


    
强烈的生活反差，东路的天堂对比外部的地狱生活，杨时启与别的军官们一样，都是王斗集团的狂热拥护者。似乎有一个现象，越是后进加入王斗集团的，就越是忠心狂热，千方百计想在王斗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


    
与别的军官太太一样，杨时启的夫人，也是每日追随诰命夫人，王斗正妻，在东路有“慈母”之称的谢秀娘身后。这一大群军官太太每日赈济灾民，抚慰孤孺，知名度非常高。


    
杨时启这一队是鸟铳兵，守着一段的土墙垛口，听到他的喝令，他麾下鸟铳兵们，都是更好地将鸟铳架在垛口上，专心致志瞄准了冲来的那些流寇们。


    
陈晟略略活动一下被冻得僵直的食指，天气实在太冷了，虽戴着保暖的羊毛手套，不过手套内各个手指，仍是冻得冰冷僵硬。


    
崇祯十二年王斗攻打涿州时，当时被清兵俘获的陈晟获救，俘虏的日子受尽苦楚。加上父亲与弟弟死难，所以陈晟对鞑子有着血仇大恨，当时王斗攻打岳托军营时，陈晟还报名参加填壕好汉的队伍。


    
随舜乡军进入保安州后不久，陈晟将自己的家人，一妻一妾，二子一女从安庆接来，暂时经营些买卖。东路大屯田后，他与家人被安置在怀来一个屯所内。


    
舜乡军招募新兵时，因为他精通火器，拳脚不错，又有在涿州填壕的经历，所以顺利成为舜乡军一员。与他同时参军的陈旭则是入了后勤司，他的女儿陈酥娘虽然嫁给新军千总吴争春，不过陈旭一样要从小兵做起。


    
依王斗的规定，这些新军五年后可退役，退役后他们拥有东路军户户籍，分取熟田五十亩，耕牛农具等物。平日作战的盔甲兵器也归他们传家拥有。


    
与一些新军不一样，陈晟并不打算到时退役，他打算职业从军，努力成为舜乡军的领军军官，到时杀尽鞑子，为自己的家人报仇。


    
反正从军五年后就可成为军户，分到田地。五十亩地，可以让自己家小安心度日了，没有后顾之忧。更不用说自己平日作战还有杀敌分赏，家小生活更为宽裕。


    
让陈晟很有兴趣的是，定国将军打算在东路推行一项新制度。便是以土地奖励军功，那些杀敌分赏银子，可以换成相应的土地积分，每五年分配一次，赏赐给相应的土地。


    
虽说这些土地只能在塞外，东路境内的田地，不得赏赐，不过还是引起了舜乡军将士们的普遍兴趣。象一些老兵参战多年的，获取的金银众多，早对金银失去兴趣，不过土地就不一样了。


    
东路每户军户的田地是不能买卖的，必须世世代代传家，转让买卖是大罪。而且若谁有突然的金钱急用，可以申请官方贷款援助，舜乡军中设立的钱庄很乐意帮忙，所以军户们也没必要变买田地。


    
然中国之民对土地的渴望是无限的，谁都想拥有更多的田地，所以王斗应景推出那项制度。


    
以军功奖励的土地可说无限，在东路之内，一户军户只能拥有五十亩地，军官是一百亩。而在塞外，若是拥有军功，奖励的土地可能最后会达到几千亩，几万亩，想想就让人心动，虽说这些土地都需按亩纳税。


    
陈晟当然动心，他也常常在想，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再在塞外拥有一个大大的庄园，一个大大的牧场，那人生就非常美好了。


    
陈晟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鸟铳兵，这种美好的前景现在只能想想。当然陈晟有信心达到这个目标，他本身就有童生的学历，比很多新兵多了一个优势，他本来也有武艺底子，会拳脚，会打铳。


    
进入舜乡军后，他刻苦训练，现在也算是本部的神枪手，只要有军功，肯定升迁快。


    
在陈晟的身旁垛口，站着他的好友鞠易武，鞠易武是一个清秀的小伙子，因为时常面无表情，神情严肃，所以在队中博得一个冷面鞠的外号。


    
鞠易武整天不吭一声，很少与别人谈起自己的事情，只有陈晟知道，他的家人一样被鞑子杀光，对鞑子有着刻骨的仇恨，整天想的也是报仇。所以这个辽东工匠虽说善于打造火铳，却没进入军工厂而是加入军队。


    
与陈晟一样，鞠易武也是神枪手，两个同样沉默寡言的人却是难得的知交好友。


    
此时二人一样使用的都是燧发鲁密铳，舜乡军中每个千总都会分到一百多杆鲁密铳，发给部中一些神枪手使用。


    
对燧发枪，也就是自生火铳，舜乡军中早总结出它们的使用规律。哑火率高，所以列阵对战不能用，不过守城守墙战却可以普遍使用，因为有充足的时间再扣动一下板机。


    
若是野战对列，陈晟等人一样手持火绳枪，他等于有两杆铳。


    
……


    
那些闯军饥兵仍是狂吼着冲来，可以看到他们那扭曲狰狞的面孔。


    
五十步！


    
“放！”


    
震耳欲聋的鸟铳声大作，呐喊冲锋的闯军饥兵倒下一大片。


    
陈晟瞄准的是闯军人群中一个督促的哨总样式的人，戴着白色毡帽，身上披着罩甲，舞动着一把腰刀狂喊。陈晟扣动板机，他的燧发鲁密铳喷出一道凌厉的火光，那闯军哨总胸前激射出一股长长的血箭。


    
这哨总虽然披着罩甲，也就是胸甲，还是那类没有镶嵌铁叶的棉甲。连清兵的双层重甲也挡不了舜乡军的火铳。更不说这种简单的棉甲了。


    
那哨总踉跄向后摔倒出去，紧按着伤口滚倒在地，他一时不死，大声喊叫起来。


    
陈晟射击后，立时后退，将位置留给身后的鸟铳兵们。


    
这个正面羊马墙有二百个舜乡军鸟铳兵防守，他们分为四层，形成源源不断的火力。

第394章 硬茬子，不好惹（中）


    
“放！”


    
又是一阵排铳的声音，羊马墙前一大片白色的烟雾腾起。


    
那些闯军饥兵尖叫着一个个倒下，痛不欲生地滚倒地上嚎叫。


    
鸟铳不比弓箭，中箭若不是要害，还有存活的可能，身体中了弹丸，决对不可能活。特别在舜乡军大威力火器，又是这种寒冬腊月的情况下。


    
很快鸟铳兵们轮射了一次，陈晟已经装填好了自己的定装纸筒弹药，再次上前。在他们身旁的前锋军士们，个个都是羡慕地看着他们的鸟铳，这些舜乡军使用的鸟铳真不错。


    
他们军中也有鸟铳，然却远远赶不上舜乡军的鸟铳。不说这质量问题，便是北地冬日寒风猛烈，他们军中使用的鸟铳，并又没有舜乡军的自动火门装置，火门上引药经常被寒风刮去，造成哑火。


    
所以前锋营军士，就算使用火器，普遍也是使用三眼铳。


    
此时地面己满是闯军士卒的尸体及伤者，他们流出的鲜血在寒风中冒着腾腾热气，阵阵血腥味顺着寒风传来。还有许多中弹一时不死的人在地上翻滚哭叫。


    
不过嚎叫着冲来的饥兵太多了，打不胜打，就算鸟铳猛烈射击也没用。很多饥兵已经成功地将肩膀上的土袋扔到壕沟内，回头就跑，然后又是另几波狂吼冲来的饥兵们。


    
一阵巨雷涌动，正面羊马墙的前锋营军士又是一百筒火箭齐放，一大片闯军士卒被射飞出去，面前人流一空。


    
然，后面又上来黑压压的人头。


    
人海战术……


    
在对面饥兵们恐惧的目光中，陈晟等人在垛口上架下了自己的鸟铳，相比火箭，这些官兵的鸟铳更让饥兵们害怕。


    
啪啪啪啪，一阵的鸣响与闪过的火光，数十个闯兵尖叫着斜摔出去，无一不是身上现出道道血箭。


    
惊雷从天上滚过，金水河北岸又腾起大片大片的烟雾，铺天盖地的火箭箭雨再次从那边激射过来。


    
“避箭！”


    
一些在巨鹿之战等地有经验的舜乡军军官喊道。


    
不过火箭来得太快，它们呼啸而来，还是有许多军士中箭。


    
开完铳刚要退下的鞠易武，就被一根垛口射进来的火箭射得翻滚出去。与鞠易武一样的，十数个舜乡军战士及前锋营战士被射得踉跄向后摔倒出去。


    
“注意掩蔽。”


    
军官们大声喝令。


    
陈晟猫着腰来到鞠易武的身前，叫道：“鞠兄，你没事吧？”


    
鞠易武说道：“我没事。”


    
他戴着铁制面具，面具后传来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陈晟仔细看了看，也是松了口气，鞠易武胸口上虽然中了一箭，不过他穿着镶铁棉甲，这一根火箭，却是射不进去。只是由于箭矢正面射来，力道颇大，撞得鞠易武胸口隐隐作痛，喘气说话声有些急促。


    
这一轮火箭射击，羊马墙三面约有百多个舜乡军及前锋营战士中箭。舜乡军还好，个个身上甲胄精良，他们披的铁甲与镶铁棉甲，等闲箭矢破不进去。便是中个几十箭也可以活蹦乱跳。


    
不过一起作战的前锋营军士，他们身上装备简陋，很多尉校都只有皮甲或是罩甲。普通的军士则是青衣战裙，或鸳鸯战袄，外面披个褡护，那只是棉布背心，连棉甲都不算。


    
被从空中落下的箭矢插中还好，算是受了轻伤。


    
若是被火箭正面射中，就是受创不小，罩甲与褡护根本挡不住，皮甲都危险。便是火箭从金水河北岸过来，隔了一百多步，但由于有火药的推动助力，劲力仍然非常强劲，很多人便被射得踉跄摔倒出去。


    
闯军这波突然火箭箭雨，造成了前锋营战士几十人受伤。


    
舜乡军还好，暂时无人伤亡，这全靠他们身上精良的盔甲。


    
冷热兵器交替的时候，甲胄护具仍然重要，这不比双方都是热兵器，那时盔甲才可能无用。


    
北关内有一些本地乡勇被王斗作为军中辅兵杂役，见羊马墙防线有人受伤，他们连忙举着盾牌出来，将那些受伤的前锋营战士扶进关城之内。在那边，舜乡军医士们会立时为他们救治。


    
“注意箭矢，自由射击。”


    
高寻下了命令。


    
见自己火箭射后，官兵那边火力显著减弱。闯军阵中又不断鸣响火箭，一波波呼啸的箭雨过来，打得羊马墙后的官兵头都抬不起来，只得紧紧躲藏在垛墙后面，这火力太猛了。


    
羊马墙到关墙这段空间内，搭盖着不少窝铺，作为平时羊马墙守卫休憩之用。这些窝铺前方及顶上，都搭盖着旧絮被褥，随时用水打湿，可以有效防止射来的箭只。


    
此时这些窝铺内高寻部的铁甲长枪兵在安静待命，离肉搏还早，暂时轮不到他们出场。他们坐在窝铺内，听顶上波波声响不断，稍稍静了静，一个队官出来一看，自己身处的这个窝棚，已经成了刺猬窝。


    
……


    
“放箭！”


    
陈永福看到羊马墙后部卒多人受伤，非常的愤怒。下令城头前锋营军士对那边的闯军施放火箭。


    
见效果明显，众多的闯军步卒在层层盾牌的护卫下，从冰面跨过了金水河。他们借着河面与南岸斜坡的掩护，手持火箭筒，不断对羊马墙上的官兵鸣放火箭，掩护那些饥兵们填壕。


    
“燃放火箭。”


    
前锋营军官们大吼。


    
城头数百个前锋营军士手持各类“一窝蜂”，“火龙箭”等火箭，努力瞄准了河那边的闯军士卒。又有数百个士兵站在他们身后，吹燃了手中的火摺子，在军官们命令下，点燃了各个火箭筒后面的引绳。


    
一声声响动，北关城头腾起了大股大股浓厚的烟雾，有若后世的火箭炮，一根根利箭呼啸腾空，带着明显的烟火轨迹。最后在空中形成似乎铺天盖地的箭雨，疾风暴雨往河面那边而去。


    
王斗看得大开眼界，他在巨鹿之战虽然与清兵火箭对战过，这种这种大规模的火箭对射自己还是第一次遇到。相比火箭的火力，自己麾下的鸟铳兵倒是火力弱小了。


    
不过依这种打法，不论是己方，还是闯军那边，怕用不了几天，就会将河南府所有的火箭库存消耗光。


    
明显看到河那边一片慌乱，河内，河岸两边，挤满了各类的闯军士卒，他们很多人没有盾牌。密集的箭雨过来，如风吹麦穗，虽然很多人撒丫子就跑，不过在箭雨笼罩下，片刻中，还是倒下一片片的人。


    
守城与攻城的优势就在这里，守城的这边，有各类理想的地方可以躲藏，攻城方则没有。


    
炮声雷响，北关北面城墙十五门佛郎机相继开炮，金水河离关城两百步，正是城头各类佛郎机的有效射程。


    
十几颗一到三斤的炮子呼啸向河面上飞去，轰隆隆大响中，一颗颗铁球砸进河内，打得冰面上或是河岸边的闯军血肉横飞，断臂残垣。坚硬的冰面使得那些铁球激射进时，更是有力的跳跃翻滚，增加了数倍的杀伤力。


    
“好！”


    
黄应桂高声大叫一声，他负责的那门炮，炮弹射入河面，立时滚开了一条血肉胡同，杀伤力显著。作为该门佛朗机的瞄准手，黄应桂觉得脸上有光，不由自主看了身旁的舜乡军炮手们一眼。


    
那舜乡军红夷六磅炮的甲长对黄应桂微笑点了点头，刚才那炮他看在眼里，黄应桂的实力，博得了他的尊重。


    
佛朗机具有极大的发炮速度优势，虽说这些北关本地炮手训练远远不如舜乡军的炮手们，不过短时间内，他们还是开了好几炮。


    
一颗颗铁球呼啸过去，不断激射入河面，河岸。所到之处，劈啪声响，打得肢体飞扬，血肉残肢，不知多少闯军士卒断手断脚，到处一片狼藉。


    
那些闯军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处拥挤在一起，已经谈不上什么填壕发箭了。


    
“轰！”


    
震耳欲聋的炮响，城头一门红夷六磅炮喷出大股浓密的烟雾，一颗五斤多重的实心铁球咆哮而去。它们的目标，却是闯军饥兵、步卒、马队后的精骑及老营。


    
王斗知道闯军中最核心的便是老营及马队，那些饥兵，杀多少人都没用。骨干不失，李自成等人轻易就可聚拢大量的军队。依自己情报的了解，现在李自成虽号称十几万，二十万的兵力，其实连马队算上，核心兵力不过一万多人。


    
这一万多人中，老营约有两、三千，都是多年前就跟随李自成的人，算是弓马娴熟。很多人有清军步甲马甲，甚至巴牙喇兵的武力。几次围剿中他们被官兵打散，现在慢慢收拢，回归不少。


    
这些人是李自成营中最核心部分。余下算是精骑，应该也有三、四千，估计有明军中家丁的战力。最后便是马队，很多是马贼，杆子，或原来官兵中的骑兵，他们如果表现好，便收入精骑，再表现好，便收入老营。


    
最后便是步卒与饥兵了，步卒多是归降的明军，或是在闯营中待久的饥民。余下的饥兵纯粹炮灰，就是用来消耗的。这部分人最多，怕有十几万，老弱病残，妇孺小孩都有。


    
此次闯军试探性进攻，经过王斗的观察，他们出动的老营可能有几百人，精骑马队什么的一、二千，余下的便是步卒饥兵了。


    
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浪潮并没有看到那些马军们的身影，只看到他们在后面押阵督促，有时还斩杀了一些退下来的饥兵们。


    
似乎他们也知道城头舜乡军火炮的威力，虽说那些还没进攻的饥兵们在后面列成一个个阵列，等待着自己的攻击。然这些人的马队阵列却非常稀疏，很多骑马的人还三五成群的到处奔跑。


    
稀疏便稀疏吧，这也没关系，打死他们一个，比打死一百个饥兵要强。


    
千里镜中，王斗估计那些闯军骑兵离城池不到一里，他们当然不可能退得再后，再退，就退回李自成的大阵中去了。


    
这个距离，正是舜乡军火炮大显身手的路程。


    
呼啸声中，那颗五斤多重的实心铁球已经砸到那些闯军骑兵的头上。

第395章 硬茬子，不好惹（下）


    
人叫马嘶，到处是马匹被惊扰而发出的嘶鸣声。


    
有千里镜及炮镜的观察，那些闯军骑兵多半还是静止那边不动，所以那些闯营老营及马队，不论他们如何躲在饥兵步卒后面，阵列排得如何稀疏，不断还是有炮弹呼啸过来。


    
一波波的，恶狠狠的，准确的砸在他们头上，打得人腿马腿飞扬。


    
“稳住！”


    
看身旁马队一阵阵的恐慌波动，刘芳亮大吼。


    
可恨的舜乡军，他们的火炮不打饥兵，不打步卒，专挑自己的老营及精骑打。每一波炮弹呼啸过来，都给自己的马队造成不小的伤亡。要知道，这些精骑可是闯营成家的根本，随便损失一个，都会让闯军各将心疼半天。


    
不过刘芳亮不敢退，因为闯王还没有鸣金收兵。


    
刘芳亮的中军大旗也不敢撤去，这古时军队作战，中军大旗是最重要的。大旗若倒，代表指挥体系崩溃，对军心士气的影响难以言说。可能这万余人立时崩溃。


    
不过这大旗挺在这边，却是最好的靶子，越来越多的舜乡军火炮集中往这边轰击。


    
红夷大炮占了射程远的优势，一、两里之内，都是火炮的轰击范围，加上有千里镜的指示，刘芳亮等人躲藏得再深，也可以第一时间找出来，只要大旗还在的话。


    
又是一颗五斤多重实心铁球带着十几个小弹咆哮砸来。噼啪骨折中，刘芳亮身前一队骑兵被砸得血雾飞扬，断臂残肢射起，这一队骑兵差点损失殆尽。


    
那颗实心铁球弹跳了一下，恶狠狠向张鼐的马匹冲来，轰的一声响，张鼐的马匹当腹被破开一个大洞，他的身子也一下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舜乡军火炮显示出真正的威力，射程之内，没有地方是安全的，不论小兵还是将领，都有可能顷刻中被火炮夺去生命。这些马队几乎已经按队散开，还是不断有人遭殃，特别他们这些老营，更是最危险的所在。


    
“这仗不能打了，快撤……”


    
眼前一片狼藉，亲兵扶着张鼐挣扎爬起，看到眼前一切时，他更是面如土色，不顾一切对刘芳亮大叫。他牙关紧咬，冷汗涔涔而下，却是左臂已经骨折。


    
“不错，快撤。”


    
田见秀与高一功极力控制住自己马匹，同样面有惊容，刚才他们差点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样是惊魂未定。与舜乡军作战，让他们内心泛起有心无力的感觉。光挨打不能还手，这仗，真没法打。


    
刘芳亮面色铁青，紧紧看着北关方向，从口中挤出一句话：“闯王还没下令收兵。”


    
火炮的威胁不说，他心中还有忧虑，他知道舜乡军的战法，火炮轰击后，极有可能城内的骑兵出来，到时自己损失就更大了。


    
千里镜中，陈永福看到闯营那边的情形，不由哈哈大笑：“好，狠狠的打，狠狠的射，轰死他们。”


    
……


    
“将士们损失太大了。”


    
攻城前锋兵马的情形李自成也看在眼里，战报不断传来，听闻自己的老营兵马及精骑损失大，李自成也是心如刀割。这番试探王斗的战力战术，自己负出的代价太大，特别是老营兵马折损得毫无意义。


    
刘宗敏咬牙切齿：“不敢面对面撕杀，仗着火炮厉害远远的打，算什么好汉？”


    
牛金星看了李岩一眼，说道：“闯王，我义军的试探已经有了结果，那王斗军果然铳炮犀利，与他们硬战，我义军损失太大。兵法有云：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


    
“这王斗厉害，我义军不与他战，他守在北关，我攻洛阳城余处。王斗兵若是出关救援，我义军以饥兵围攻，他终是兵少，消耗不过我们。”


    
李自成身旁各将都是道：“牛先生说得在理，就是这样，避强击弱，不与那王斗战。”


    
李岩沉默了下来，他献火炮火箭之策，看来效果并不怎么明显。


    
李自成看向北关城池，缓缓道：“收兵吧，让明远他们回来。”


    
……


    
看闯兵潮水般散去，北关城头上一片欢呼，王斗与陈永福下令羊马墙的官兵出墙追击与打扫战场。见官兵追来，那些闯兵更是逃得飞快，遗留的火炮器械，尸体与伤重之人尽数弃之不顾。


    
最后那些闯兵回到李自成大阵中，追击的官兵也就退了回来。


    
号角声响起，浩浩荡荡的闯军人马退去，回转自己的营地，初十日这场战事，就此结束。


    
清理战场后，统计上来的战果，打死打伤闯兵有两千多人，依洛阳城“射杀一贼者赏银五两，射伤一贼者赏银二两”的标准，这边赏银也不错了。


    
让王斗高兴的是，溃败闯兵留在阵地前的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这些火炮虽然有些零件四散，但只要装上炮架就可以使用。王斗决定留在军中，作为自己的战利品，战后也要拉回东路去。


    
如果有参加松山之战，这些大将军佛郎机炮也全部拉去。


    
佛狼机火炮与红夷大炮各有优劣，对付流寇，其实佛狼机火炮更好用，毕竟射程快，散热快，对方也没什么远程的火炮。


    
王斗在东路之地，大将军佛郎机炮一共也不到三十门，各城守卫需要这些火炮，而且千里迢迢，所以王斗只拉来十门红夷大炮。尽量利用他们的射程优势。


    
有这些差不多可打一里的三十门大将军炮，王斗对战流贼，就更有把握了。


    
至于炮手不是问题，赵瑄的炮军千总来了三百多人，十门红夷大炮只用了百人。这些炮手训练刻苦，操持红夷大炮娴熟，操持佛狼机火炮更没问题。


    
北关大捷消息传出，整个洛阳城欢天喜地，全城鞭炮锣鼓声不断，舜乡军与前锋营之名，更是威震洛城。


    
城内的福王，兵备副使王胤昌，前兵部尚书吕维祺诸人大喜，召见王斗与陈永福连日宴请，二人杀敌的赏银也很快下来。


    
近万两白银，王斗慷慨分给了陈永福一半。


    
陈永福也分了下去，轻轻松松就得到这么多银子，前锋营上下，杀敌的决心都是大大加强。


    
福王等人趁机宣传，让洛阳城军民杀敌的渴望也是快速膨胀起来。


    
不过对王斗缴获的三十门大将军炮，兵备副使王胤昌，河南府知府亢孟桧等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三十门大将军炮啊，洛阳城内也只有八门大将军炮。


    
若是能得到这三十门大将军炮，往后洛城或是开封府的守备力量就更加强了。


    
这些火炮王斗当然不愿意给，他的态度很坚决，王胤昌等人也没有办法。好在王斗还继续留在洛阳，这些火炮，一样也是作为守城力量，火炮的归属问题，以后慢慢看吧。


    
……


    
北关大捷，洛阳军民欢庆了两天，正月初十日这天后，闯营似乎沉寂了两天。只有十一日，十二日这天，有数十游骑到西关，南关城下，与城上人相射，至晚回寨。


    
王斗知道河南府惟洛阳未破，李自成就食无所，要养活他近二十万“大军”，洛阳城志在必得，肯定还有后续，所以王斗令夜不收密切侦测。


    
从各方传回的情报来看，李自成在各营大造攻城器械，肯定不久后又会进攻，而且一攻，定然声势浩大。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三日。


    
天气阴沉，不过洛阳城的上空却是杀声震天。从洛阳城头看下去，四面尽是连绵的军营旗帜。黑压压的流寇一波一波的向城池冲击，如潮水般要冲破岸堤似的。


    
停滞数日的李自成开始大举攻城，一攻就是前所未有的规模。


    
他的兵马，除数万人围住北关外，随后集中兵力，主攻洛阳城东关，南关，西关。那些攻打三关的闯兵，每一波冲击，都是数千的人马，流寇兵力的优势，充分展示出来。


    
上午巳时中刻，王斗得到消息：“什么，刘见义、罗泰弃守东关与南关，退入洛阳城之内？”


    
王斗大怒：“饭桶。”


    
刘见义、罗泰二人除守卫洛阳东门，南门外，还守卫洛阳的东关，西关。依王斗的猜想，不管怎么说，二人也可以在东关，南关守上个几天，没想到流寇才攻击多长的时间，他们就挺不住了？


    
王斗没有接到他们发兵求援的消息，他们却自己退却，这怎不让王斗勃然大怒？


    
陈永福也是怒发如潮：“刘见义、罗泰两个鼠辈，他们在干什么？”


    
刘见义、罗泰的退却，对北关很不利，因为闯兵可以从东关北侧进攻北关羊马墙内围，使羊马墙守军防守侧翼暴露出一个大空子。果然不怕神一般的敌人，就怕猪一般的队友。


    
王斗忽然平静下来：“看来刘、罗二人投贼的决心己下，他们暂时没有降贼，只是想多防守几日，取得在贼眼中的资本，以博取重用。不过五日之内，他们必定降贼，陈军门，我等要谨慎了。”


    
陈永福道：“王将军，我等是否速速发兵，夺回东关与南关？”


    
王斗摇头：“此时救援没有意义，再说，我们兵力不可分散。”


    
二人商议了几句，下令羊马墙外的守军全部撤回关城。


    
很快又一个消息传来，因为东关，南关的弃守。西关的守军，也一样抛下关城，飞快退回西门之内。闯军很快占领了东关，南关，西关，攻势暂时停了下来。


    
午时初刻，兵备副使王胤昌，紧急召见王斗与陈永福商议军务。

第396章 不同的待遇


    
王斗与陈永福领着自己护卫从北门进入洛阳城。


    
进入城内，就见内中一片慌乱，东关，南关，西关失守的消息传来，给城内的军民打击前所未有的大。


    
到处都是社兵，乡勇，壮丁百姓们的窃窃私语：“怎么可能？这才多久，三关就失守了？王将军与陈总兵在北关才刚刚大捷，还杀贼数千呢。”


    
“俺就知道那些丘八靠不住，诸位乡邻，这洛阳城的守卫，还是要靠我们本地的百姓父老。”


    
“官兵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匪过如洗，兵过如篦。那些丘八对百姓如狼似虎，就知道杀良冒功，对上贼人，就一展莫筹了。”


    
“就是，那些官兵到来后，我们洛阳百姓节衣缩食，就指望他们护卫城池，看看他们拿出什么战绩，一群废物。”


    
“怎么办，这洛阳城能不能守住？”


    
那些社兵乡勇毫无顾忌的议论，任防守北门王绍禹麾下正兵营官将大声喝斥也没用。听着这些人的议论怒骂，那些正兵营官兵或是麻木，或是神情尴尬，或是不以为然，任凭各处军心动荡。


    
听着那些百姓的私语，陈永福脸色难看，王斗也是心情沉重。


    
怪不得百姓不满，那些官兵确是太无能，太不争气了。不说历史上万民称颂，箪食壶浆的岳家军与戚家军，便是稍稍谨守军纪，能保护百姓的军队，百姓们都是满怀热爱，便如陈永福的前锋营，在洛阳城便极受敬重。


    
明末的军队，大多无可救药了，如果说明中起他们饱受压制，到了这明末，已经翻身做主人，地位飞速提高，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相应的品质。仍是祸害百姓有一手，让他们杀敌抗敌，却一无是处。


    
文人乱国，武人祸国，唐末藩镇割据，五代十国，还有明末这些兵痞，都是一样大大的祸害，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


    
一路进城，各样的怒骂不断，都是骂官兵无能，不过看到王斗与陈永福过来，那些社兵乡勇百姓立时住口，随后换上是尊敬的目光。显然的，他们口中无能的官兵，与眼前的舜乡军与前锋营军士，那是区别开来的。


    
“王将军，陈总兵。”


    
一路进去，都是向他们高叫欢呼的百姓。


    
越是这危急的关头，王斗的舜乡军，陈永福的前锋营，更成为洛阳百姓的主心骨。


    
“两位将军，这洛阳城能守住吗？”


    
忽然街旁一个声音传出，王斗与陈永福互视一眼，王斗微微一笑，示意陈永福讲话。


    
陈永福高声叫道：“洛阳城的父老兄弟们，我陈永福向你们保证，有我与王将军在，这洛阳城，定然固若金汤！”


    
“好！”


    
街巷处到处欢声雷动。


    
“这陈永福这样邀买人心，想干什么？”


    
洛阳北大街快到十字路口处，河南总兵王绍禹，领着自己亲将快到了分守藩司。那算兵备副使王胤昌在洛阳的行署，平日他到洛阳，都是居住在这里。


    
他从北门一路过来，街道一路都是对他们指点咒骂的百姓，骂他们官兵无能。王绍禹虽是生气也没办法，只好尴尬地假装没听到。却不料北大街那边传来阵阵欢呼。


    
王绍禹驻马细听，不由脸色极为难看。


    
王绍禹年在五十多，并无什么带兵的才能，又贪婪好货，平时克扣军饷最是厉害，也没什么想法，只想捞饱致仕。按他这种昏聩的作派，换成别人，早就被取而代之了。


    
河南这个地方，有陈永福前锋营所在，他素有知兵的美名，麾下因为吃空饷数额不多，兵丁不但比王绍禹量多，而且还强悍。加上陈永福交好河南巡抚李仙风，李仙风早看王绍禹不顺眼，有让陈永福取代他的意思。


    
幸好王绍禹交好兵备副使王胤昌，看在每年大量的孝敬份上，王胤昌勉强保着他。王胤昌巴结上现今的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李日宣，念在这层关系上，李仙风强自忍住，一直没有动王绍禹。


    
然今时不同往日，陈永福在汝州大捷，现在又北关大捷，这军功威望早远远超过他王绍禹。若自己还没什么功劳，陈永福成为河南总兵是迟早的事。


    
最多因为自己是总兵，分润到一部陈永福的功劳，得到一个位高权薄的职位。这是王绍禹不愿意看到的，他在开封府，早与陈永福不对付。


    
平日因为自己是总兵，陈永福不得不对自己恭恭敬敬，若他当了总兵，自己脸面放哪摆？


    
有鉴于此，不说王绍禹着急，他后台王胤昌同样着急，三关失守后，他连忙召集王绍禹议事，也是想询问他在接下来的守城战中，能不能立些功劳。


    
不过说句实在话，不说立功，自己能不能压住麾下那帮骄兵悍将，王绍禹都没有把握。


    
前些日因为他与王胤昌等人贪墨了不少福王拔下来的银两，他麾下正兵营军士都是怨声载道，很多人公然喊出要献城投敌。王绍禹没能力弹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求神问卜保佑平安无事。


    
越是有心结，这事情似乎越反着来，耳听北大街那边欢声雷动，都是“王将军，陈总兵”的声音。在河南，他才是总兵，陈永福不过是副总兵，洛阳军民对他大骂，反对陈永福赞声如潮，连称呼都变了。王绍禹的脸色哪能不难看？


    
他咒骂了几句，恨恨的进入分守藩司内。


    
进入大厅，就见前兵部尚书吕维祺，兵备副使王胤昌，河南府知府亢孟桧诸洛阳城官吏。还有游击刘见义、罗泰、洛阳城守备，城内四个社兵总社居于厅内。


    
黑压压人等一片，听主座上一个身着黄袍的肥胖男子大骂：“王府拿出大批的银两，就指望你等杀贼护城。这才一个时辰不到，东关与南关就丢了，一群酒曩饭袋，耗费这么多银两养你们有什么用？”


    
大骂的人正是福王世子朱由崧，东关与南关丢失了，随后西关又丢，福王大惊，连忙派出自己儿子出来询问原因。不过洛阳各官各将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背负责任，朱由崧气起来，连厅内所有人都骂上了。


    
游击刘见义是个阴森的男子，年在四旬。罗泰是个大胖子，也是年过四十，不过他肥归肥，却没有福王与世子胖得那么不象样。听世子口沬横飞，刘见义与罗泰不以为意，仍是悠然坐着。


    
他们知道现在城防关头，不论是兵备副使王胤昌，还是福王与世子，都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被骂几句又不会死。


    
果然，在他们进入分守藩司后，王胤昌虽对二人有责怪之意，也只是令他们戴罪立功自赎，实际的惩罚，却一个也不敢有。这让二人更是心定神闲。


    
听朱由崧骂个不停，刘见义不屑地哼了一声，藩王又怎么样，自己手上有兵，藩王也不鸟他，更不要说区区世子。


    
重重咳嗽一声，刘见义忽然打断朱由崧的大骂：“殿下，流贼势大，几万人的围攻，末将等力有不逮，退守洛城，也是为了保全兵力，更好防守主城城门的意思。殿下不由分说一番责骂，未免寒了忠勇将士之心。”


    
朱由崧一怔，这话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不过他随后想起来，不对，怎么王斗与陈永福就可以守住北关？刘见义这样一说，好象他们弃守关城还有理了？


    
朱由崧不通军务，想了想，正要说话，吕维祺已是厉声喝斥：“刘将军，你怎可用这种口气与世子说话？你还知不知道纲常体统？”


    
王胤昌也是一样喝斥。


    
刘见义不得不站起来，对世子朱由崧拱手：“末将失言，请世子治罪。”


    
朱由崧哼了一声，他的小眼看了看刘见义，他便是不通政务军务，也知道这种大敌压境的情况下，不能轻易治刘见义等人的罪。他扫了扫大厅，尖声道：“王斗他们怎么还不来？”


    
提起王斗，一直阴沉着脸的王胤昌精神起来，他对世子朱由崧拱手道：“殿下，下官己遣使者前往北关商请王将军与陈将军议事。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前来。”


    
朱由崧神情和缓了下来，嗯了一声。


    
吕维祺抚须微笑道：“有王、陈二位将军在，定能力挽狂澜，击退流贼。”


    
“吕大人所言甚是。”


    
堂内各官纷纷道，堂内多出一阵欢声笑语。


    
听洛阳官吏如此推崇王斗与陈永福二人，刘见义与罗泰互视一眼，都是脸色难看。


    
不久河南总兵王绍禹进来，刘见义与罗泰站起相迎，与王绍禹寒暄几句，洛阳守备，四个总社，同样如此。


    
论起精锐，不久前组建的社兵们，这军伍训练，可不能与洛阳城的守备官兵相比。洛阳守备官兵，战力又不能与刘见义等人的游兵相比。刘见义等人的游兵，又不能与王绍禹的正兵营相比。


    
虽然王绍禹等人的兵马在王斗看来不怎么样，不过对洛阳守备，四个总社来说，王绍禹的正兵营可是不得了的存在。更不说王绍禹是河南总兵，官位摆在这里，算是洛阳守备等人的顶头上司。


    
看到王绍禹进来，王胤昌也是神情和缓，对他说道：“王总兵来得及时，快坐下吧。”


    
王绍禹看到众人对自己重视，也是满意地在武将位置上首坐了下来。


    
这时门将来报：“王将军与陈副总兵来了。”


    
“太好了。”


    
世子朱由崧一把站起身来：“孤亲自出去迎接。”


    
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王胤昌与吕维祺互视一眼，都是微笑：“我等也随世子出去相迎吧。”


    
“正是，正是。”


    
堂内各官都是道，黑压压一大帮文官们，都随世子朱由崧走了出去。


    
王绍禹看向刘见义与罗泰，看到彼此三人脸上都是扭曲变形。


    
王绍禹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


    
三个武将又不得不一起跟了出去。

第397章 洛阳城血腥攻防战（上）


    
王斗与陈永福来到分守藩司大门，就见内中涌出一大堆人，为首极胖男子，身着黄袍，正是福王世子朱由崧。他的身后，跟着前兵部尚书吕维祺，兵备副使王胤昌，河南府知府亢孟桧等人。


    
如此多的重量级人物亲自出迎，王斗倒吃了一惊，陈永福更是受宠若惊，一副激动的样子。


    
王斗与陈永福刚想上前拜见世子朱由崧，朱由崧已是抢上前来，一把握住王斗的手，焦急地道：“王将军，这洛阳城能守住吗？”


    
王斗看朱由崧一脸期盼的样子，他身后各官，同样如此。王斗说道：“殿下放心，流贼土鸡瓦狗尔，虽称势大，然则不堪一击。只要我洛阳军民上下一心，守住洛阳城，不足为虑。”


    
朱由崧松了口气，眉欢眼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孤就放心了。”


    
他身后的王胤昌、吕维祺等人同样松口气，只有他们身后的王绍禹几人，望向王斗二人满是阴沉的样子。


    
众人进入府内，朱由崧硬要拉着王斗的手，王斗也没办法。


    
各人坐定，王斗坐于客座，陈永福坐在王绍禹的下首。


    
陈永福一坐定，就对刘见义与罗泰怒声道：“刘游击，罗游击，你二人防守东关与南关，怎么一个时辰不到，就弃关而走？若是兵马不足，为何不向我与王将军求援？你二人有没有将防务放在心上？”


    
罗泰猛地跳起来，脸上青筋暴起：“陈永福，不要认为你立了一点微功，就可以对我与老刘颐指气使。诸位上官在前，王军门与兵宪还没说话，轮不到你对我等责问。”


    
刘见义也是嗤笑道：“只是副总兵，还真当自己是上官了，想管到我等头上？”


    
游击只受总兵或是巡抚节制，陈永福虽是副总兵，也管不到刘见义与罗泰头上。更不要说眼下撕破脸的气氛中，刘见义与罗泰更是不客气，一个冷嘲热讽，一个直接暴起发怒。


    
“你个贼囚军。”


    
陈永福大怒，直接起身，劈面一拳打在罗泰的脸上，罗泰惨叫一声，立时满脸开花。他的儿子陈德站在陈永福身后，也是冲过来飞起一脚，重重踹在刘见义的小腹上，踹得他摔了个狗吃屎。


    
陈德大骂：“你一个小小游击，也敢这样对我爹说话？”


    
这下子兔起鹘落，看堂中几个武将直接开打，一干文官都是看呆了。


    
只有世子朱由崧双目放光，连声道：“有趣。”


    
刘见义与罗泰哇哇叫着，就要扑上来扭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他们身后的亲将，同样气势汹汹要涌上来。


    
眼前一暗，身前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身亮闪的盔甲，鲜红精良的披风大氅，正是王斗。他身后的谢一科咬牙切齿，同样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王斗脸色阴沉，大喝道：“你二人做什么，想造反吗？”


    
喝声如霹雳雷霆，刘见义与罗泰一呆，立时收住脚步。


    
刘见义眼睛一转，对陈永福道：“陈副总兵，你联络外人欺压我河南本地将官，是什么意思？”


    
陈永福怒道：“王将军虽非我河南本地官将，然对我乡土百姓的爱护之心，你等拍马也比不上。”


    
“够了！”


    
兵备副使王胤昌大喝一声，心下气极，现在的武夫，越来越飞扬跋扈了，在这分守藩司内公然撒野，可恨自己还没有办法。他怒喝道：“公堂之内，你等成何体统？”


    
河南总兵王绍禹这才反应过来，也是恼怒站起：“陈副总兵，你等在做什么？”


    
“好了好了。”


    
看了半天好戏的世子朱由崧出来解围：“军情紧急，开始议事吧。”


    
前兵部尚书吕维祺也是道：“世子所言甚是，大敌当前，更应同心戮力。万不可手足相残，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刘见义与罗泰恨恨罢休，不说藩王与世子在城内皆是超品存在，军情紧急之时，还可以节制指挥城内官将。便是前兵部尚书吕维祺，虽说现在没有官位，在洛阳城内也是德高望重，他们开口，这事只能这样算了，自己被打了也白打。


    
他们恨恨回到自己座位，只是仍气鼓鼓地看着陈永福与王斗二人。


    
见他们罢休，王斗也回到自己座位，转身前他不屑地瞥了二人一眼：“两个废物，不死也没用。”


    
气得刘见义与罗泰又差点跳起来。


    
不过王斗转头前那一瞥同样让二人心生寒意，想做什么却又不敢。


    
各人坐定，堂内又恢复了平静，谢一科与陈德各站在王斗与陈永福之后，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嘻嘻暗笑，刚才的场面，很有意思。


    
王胤昌心情沉重，三关刚丢，大敌当前，己方又起了内讧，城池能不能守住，他也是心下惴惴。


    
他对总兵王绍禹道：“王总兵，三关失去，洛阳城防危急，能否组些兵力，将三关重新夺回来？”


    
王绍禹与刘见义、罗泰三人都是脸色难看，王绍禹犹豫道：“三关己被闯贼占据，要夺回来，怕是难。”


    
他看向刘见义与罗泰：“不若让两位将军戴罪立功，重夺关城吧。”


    
罗泰脸上闪过怒容，他起身瓮声瓮道：“就是因为流贼势大，我与刘将军才弃关收紧兵力，现在每关怕有万贼，这还怎么打？要夺关城，就王总兵去夺吧。”


    
王绍禹却没有一点总兵的威严与自觉，只是道：“我麾下兵力不敷使用，怕是夺不了关。”


    
见他们推来推去，堂内各人都极为失望，世子朱由崧嗤的一声笑：“朝廷养你等何用？”


    
随后他声音放柔，看向王斗：“王斗，陈永福，你们怎么看？”


    
众人都看向王斗，陈永福也看王斗的意思。


    
王斗起身施了一礼，说道：“世子，诸位大人，三关己失，贼重兵把守，夺关恐会折损不少兵马。”


    
王斗续道：“不若我等谨守主城，也可集中使用兵力。”


    
他说道：“为洛阳城防计，末将可再抽调一千舜乡军进城，参与防守洛阳东，西，南三门。”


    
他锐利的双目看向刘见义与罗泰二人，看得二人心下打鼓，都是不由自主避开了目光。


    
洛阳各官都是欢喜，原先己各有一千舜乡军与前锋营军士进城，再加一千舜乡军，守城就更有把握了。有这三千精锐之士协守东门，南门，西门，洛阳城定然万无一失。


    
而河南总兵王绍禹守的北门，因为与北关相距不远，只有两里。从北关南门出来，不一会就到北门外。便是两门间的红夷大炮，调高角度打，都可以打到彼此的城墙，内外轰击，轰也要轰散夺门的流贼了。


    
所以关城的意义就在这里，前后呼应，立体式的防守阵线，不过守军无用，再好的防线也发挥不出来。


    
王胤昌欢喜言道：“调军进城，王将军与陈将军守卫北关可会吃紧？”


    
王斗道：“兵宪不必担忧，末将与陈军门在北关尚有两千步军。末将再有三千骑兵，可随时在外呼应各门，内外夹攻流贼。使贼攻门不得尽力。”


    
王斗的兵马之多，再次让人刮目相看，听了王斗的话，众人也如同吃了定心丸，三关失去的阴影，立时消散。


    
……


    
从分守藩司出来，刘见义与罗泰脸色阴沉象要滴下水来，罗泰怒骂道：“娘的，看那陈永福与王斗小人得志的样子，某再也受不了这种鸟气。刘兄弟，不若今日我等就投靠闯王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被陈永福打了一拳，感觉现在还在疼。


    
“慎言。”


    
刘见义连忙看了一下左右，见身旁都是自己心腹，略略松了口气，他低声道：“罗兄弟，投闯王那是必然的。以你我兄弟的身份，还有麾下精兵强将，投奔义军定然能得重用。”


    
他说道：“不过还不到时候，要得闯王器重，就得显示出你我威风势力。今后几日，我等要拿出力气守城了，打得越好，我等来日在闯王心中地位越高，若是今日去投，反被闯营各将看轻了。”


    
罗泰向来佩服刘见义的智谋，闻言心悦诚服：“刘兄弟不愧为孔明在世，就是这样。”


    
被罗泰一夸，刘见义不由洋洋得意，矜持地道：“罗兄弟过誉了。”


    
罗泰忽然想起一事：“看王斗神神道道的样子，他不会知道你我之事吧？”


    
刘见义不以为然：“你我做得隐蔽，那王斗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他沉吟道：“那王斗增加了进城的兵力，到时要献城也是麻烦……罢了，见机行事吧。”


    
……


    
王斗与陈永福告辞出来时，河南总兵王绍禹被兵备副使王胤昌留着说话。


    
王绍禹向王胤昌抱怨：“兵宪，您也看到，那陈永福越来越飞扬跋扈，不将末将放在眼里啊。”


    
王胤昌负着手只是看着前面的屛风，任凭王绍禹说话，只是不言一语。


    
待王绍禹说累了，他忽然道：“王总兵，听闻你部下多有忤逆之言？你到底能不能管住麾下士卒？若是你部出了事，我也保不了你。若不想被陈永福取而代之，便好好守城吧。”


    
王绍禹到洛阳表现让王胤昌极为失望，反而是陈永福让他越发看好。王胤昌已经想得很清楚，陈永福虽与巡抚李仙风交好，不过李仙风渐老，在河南没几年好待，李仙风走后，自己便是河南巡抚。


    
乱世来临了，必须拉拢一只战力强悍的兵马。王斗是客将，洛阳城战后，很快便要离开河南，陈永福却是本地将官，他前锋营战力不说福王等人看好，自己也越发赏识。


    
未来有陈永福在，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身家性命，权力地位，王胤昌已经开始有了拉拢陈永福的心思。所以听着王绍禹的抱怨，他反而说出另一番话。反正现在洛阳城有陈永福与王斗在，自己借助王绍禹地方少，他也没什么顾虑的。


    
听王胤昌这样说，王绍禹呆了一呆。


    
又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王绍禹更是脸色难看：“过河拆桥，什么玩意。”


    
……


    
未时初刻，吴争春率一部舜乡军，浩浩荡荡从北关南门开入洛阳城中。


    
看这部铁甲大军来临，城内百姓似乎有了主心骨，这军心民气更为安定下来。


    
不久后，占领洛阳东关，南关，西关的闯军，又开始对洛阳城展开雷霆攻势。


    
从城头看下去，那黑压压的人马，似乎一直铺到天地间的尽头……

第398章 洛阳城血腥攻防战（中）


    
“贼炮火猛烈，你速往北关求援，让王将军将那三十门大将军炮调来。”


    
在洛阳西门阙楼上，兵备副使王胤昌这样喝令吩咐他的一个亲卫。


    
确实，此时洛阳雄关几乎笼罩在敌方炮火之下，洛阳西面也不例外。


    
从城楼看下去，黑压压的攻城流贼，似乎蔓延到天边的尽头。至少从王胤昌这边看去，整个洛阳城西的正面，一直到城北城墙的拐角视线，城南城墙的拐角视线，到处是奔跑呼啸的闯军人马。


    
城上城下，硝烟弥漫，炮、矢飞扬，巨大的响动中，有彼此的火箭互射，更有火炮对射。


    
闯贼攻城火炮之多，出乎洛阳军民的意料之外，王胤昌更想不到，闯贼带来的火炮竟有数百门。


    
虽然打五斤炮子，射程一里的大将军炮不多，攻打洛阳城总共只有十几门，朝向西门这边，只有五门——那是因为几天前被王斗缴获了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的结果。


    
不过打一斤炮子，打三斤炮子，有效射程约二百步的佛郎机炮，竟有三、四百门之多，对着洛阳西段城墙的就有百多门。


    
要知道，整个洛阳主城各样火炮，不过百多门，布置在城西的火炮，也才三十多门，如此官兵与流贼的火力反而被比了下去。


    
天知道流贼又变聪明了，他们布置火炮前，先付出不少饥兵的代价，在己方火炮射程之内垒了不少土台，土台前方还有土堆作为护墙，然后中间留出缺口安放火炮，便如一个个垛口一般。


    
如此流贼的火炮便有了掩体，土台又高出地面数尺，加上洛阳城墙高高，他们的火炮可以调高射角，根本不用担心打到前方自己攻城的军兵头上，极为顺利的掩护了饥兵填壕。


    
更重要的是，佛狼机火炮发炮速度出名的快，短时间内就打上好多炮，他们一百多门火炮不断轰击。每波就是一百多个大小不一的实心铁球呼啸而来，可用迅发如雷来形容。


    
便是洛阳城坚实，高约四丈的城墙全部包了大青砖。不过一波波的被这些实心铁球轰击，激起的砖石乱溅，也要让人担心，这洛阳城墙，到底会不会被他们轰跨。


    
猛烈的炮火下，垛口处几乎不能站人，城西不少官兵与社兵们，就被密集火炮打在城墙垛墙处激起的碎石带伤。城上炮兵虽然努力还击，然效果却不怎么好。


    
闯军中的炮手，都是各处投敌的原明军炮手，大家的素质都差不多，训练不见得谁比谁更娴熟。便是府城炮手训练好一些，然面对流贼优势的炮火，反击也颇为吃力。


    
而且闯军炮手只要瞄准城墙轰击便可，目标大，好打。


    
相反的，城上官兵炮手，则要瞄准他们土台上的火炮轰打，便是他们火炮摆在二百步，然这个距离要轰击到土台，更要轰击到土台内的火炮，这极为考验他们的素质。


    
事实也证明，以洛阳城炮手们的训练，想轰击到土台，很难。虽然偶尔也有火炮打到土台上，轰哑了那边的火炮。这比例还是小了些，改变不了大局。


    
王胤昌负责防守西门，他与一干官员军将早已不敢居在阙楼之内，因为那边是流贼火炮轰打的重要目标。王胤昌从垛墙瞭望孔望去，看流贼大军一波波涌来，不由极为着急，他身旁的洛阳守备也是毫无办法。


    
洛阳城西护城河很宽，深有五丈，宽有三丈，不过再宽再深，在密密匝匝填壕闯兵的努力下，还是很多地方被慢慢填平。


    
闯贼的优势，便是毫不顾惜人力，强迫饥兵或负土，或负门，或负长木，强行在护城河上架起一座座木桥，或是将一段段壕沟填上。


    
那些饥兵，连基本的装备也没有，很多人赤手空拳背着土袋，冒着城上的火炮，火箭，嚎叫着往前冲。硬是用人命，将护城河一段段填满。


    
城下数十步之内，已经乱七八糟满是尸体及伤者，鲜血在寒风中凝固成红褐色，不过一波波饥兵还是拼命的往前冲，让王胤昌无语地摇头。


    
由于有火炮的掩护，城上守军反击不是很得力，使那些闯兵的填壕成果，越来越加大。


    
威胁最大的便是流贼火炮，王胤昌心急如焚下，想起了王斗的炮兵。前些日的北关对战中，舜乡军火炮对射战绩出众。他们还有缴获的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


    
所以王胤昌令自己亲卫前往北关求援，希望舜乡军炮手们的到来，可以改变这个局面。


    
他从城头看去，下面烟尘滚滚，人头涌动，喊声震天，触目的尽是头裹红色头巾，穿着各式衣袍的流贼士卒们。


    
他们一波上来，又换了另一波。再向远处看去，两百步外，便是闯贼一个个火炮土台，沿着城西外面布了一圈，那边不时硝烟冒起，炮响中，又一个个炮丸向城墙轰击而来。


    
其中几个土台颇大，内中架的，尽是大将军佛郎机炮，打的炮子更是五斤，威势极猛。


    
那些土台后面，尽是手持盾牌大刀的闯贼步卒，护卫火炮，同时也是等会登城作战的主力。他们密密匝匝的旗帜一杆接一杆，一直向后方蔓延，不知列了多少个阵形。


    
一个个步卒大阵后，离城池约两里处，西关的南门之外，关城的两侧平野，似乎便是闯贼的马队。不时可见他们三五成群的在外围呼啸而过。


    
王胤昌看得很清楚，原来的西关南门城楼上，现在已经飘扬一根高高的大旄，似乎便是闯军的中军大帐设在了西关之内。指挥兵马对西门一波波的攻击，怪不得洛阳四门，自己受到的压力最大。


    
城西这段的闯兵，就怕便有数万人。


    
“流贼！”


    
王胤昌恨恨地对西关那边看了一眼，他一边焦急盼望舜乡军炮兵们带着火炮前来，一边在城墙上来回走动，大声鼓励官兵们守城。


    
忽然他身旁的洛阳守备大喝一声：“兵宪小心。”


    
一个虎扑，将王胤昌扑在身下。


    
轰的一声响，一颗五斤重的实心铁球重重击打在身后垛墙上，将那块砖墙击打出一个大大缺口，乱石飞射。身旁几个亲卫捂着头脸滚倒在地，大声惨叫起来。


    
“兵宪没事吧。”


    
洛阳守备一把起身，扶起王胤昌大声问道。


    
“本官没事，没事……”


    
王胤昌爬起身来，方才真的好险。


    
杨守备扶起王胤昌，又喝令城头协守的壮丁乡勇将那几个亲卫扶下城去医治。各军有自己的医士，洛阳城内所有的大夫也都被征用，其中以舜乡军援助的医士们最受欢迎，毕竟他们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医。


    
王胤昌大口的喘息，仍是惊魂未定，看洛阳守备忙活，脑子不由转过一个念头：“杨守备在洛阳城多年，兢兢业业，方才又等于救了自己的命，回头该将他升一升了。”


    
忽然有一个守城士兵大叫：“看，那是什么？”


    
……


    
王胤昌急忙看去，只见闯军土台后面，现出了数十座活动的木桥，各长有二、三丈，宽有一丈多，下有车轮可以推徙。几十座木桥推动前来，城上守军都是呆了一呆。


    
王胤昌脸色难看，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飞桥，未想贼竟用飞桥攻我。”


    
这飞桥又称壕桥，专门为攻城填壕之用，古时军队最早使用的舟桥部队。相比土法填取护城河，极为的快捷，毕竟很多城池的护城河都是又宽又深，想要填上通行，需要付出九牛二虎之力，城上守军不是吃素的。


    
有了壕桥，那就方便多了，一架就行。


    
城上守军想不到流贼竟会制作飞桥，都是惊呆。


    
其实也不难理解，闯军攻陷河南府除洛阳城外所有的城池，俘获的军匠，工匠众多，加上军中饥民人手众多，想制作几十座壕桥，并不是那么难的事。


    
黑压压的人潮过来，每座壕桥都是数十饥兵推动，壕桥的周边，也尽是闯军步卒手持盾牌护卫。


    
王胤昌看那些飞桥前端还有两个小轮，显然当飞桥架上后，用来固定之用，使桥身更为稳定。每桥上还有销轴、辘轳等装置，若是数桥并使，桥身便宽达数丈，十数丈，更利攻城之人通行。


    
贼中也有人才，这飞桥一看便是严格依照《武经总要》记载中所制。王胤昌第一次感觉到，如今的流贼已然今非昔比。再想到河南府几乎全陷，王胤昌忽然为大明的前途忧心起来。


    
不过眼下需要操心的是自己，让王胤昌心惊的是，随在壕桥后方，又是无数的流贼扛着云梯，梯身长厚，每梯需数十贼才能舁动。随便一数，怕有数百架。


    
随在这些云梯身旁后面，又是无数的闯贼步卒，持刀携牌，只等云梯靠城，就然登城攻击。


    
王胤昌脸色铁青，杨守备哆嗦道：“兵宪，怎么办？”


    
王胤昌猛然尖声大喊：“放炮，轰死他们。”


    
就在这时，闯军中的鼓点声如雷般响起，似乎万人呐喊，他们推动器械，拼命喊叫着冲来。从天空看下去，无数的红巾人流潮水般涌向城墙，有如乌云蔽日。


    
……


    
西关南门城楼上，插着一杆斗大的“闯”字大旗。大旗下，李自成，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袁宗第等闯营各将，还有宋献策，牛金星，李岩诸文人立在身后。


    
看着城下千军万马的冲击威势，李自成不由心中涌起一股豪气，几乎不能抑止。


    
牛金星说道：“恭贺闯王，此战，定能一鼓而下。”


    
李自成大笑起来，洛阳城，是自己的了。


    
……


    
城西城上不断开炮，一发炮弹击中一座壕桥，打得桥边的闯军士卒狼奔豕突。又有一发炮弹击中一处抬着云梯的人堆，那得那处的闯军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城下的闯军火炮也是猛烈发射起来，掩护攻城的部队。


    
他们炮火极猛，垛口处的官兵根本不敢抬头。


    
看那数十座活动的木桥仍不断逼近城池，王胤昌叹了口气：“停止火炮，准备近斗搏战吧。”


    
他又吩咐亲卫：“请求舜乡军吴千总他们支援，让他们赶快上城作战。”


    
很快的，城内的吴争春便领着自己一部舜乡军登上洛阳城墙西段，参与西门守卫。


    
吴争春与沈士奇一起被王斗派入洛阳城，便是支援各门作战，当然是关键时候才使用，平时居于城内休憩。却没想到闯军刚攻城，西门就开始求援了。


    
看到吴争春领着近千铁甲大军源源不断上城，王胤昌松了口气。


    
肉搏战，他是知道自己官兵情况的，在这西门，有洛阳城原来的守备官兵，还有一些乡勇及社兵。他们远击还好，若贼登城肉搏近战，怕是凶多吉少，只能指望舜乡军了。


    
在吴争春过来要施礼时，他忙亲切地拦住他，说道：“贼势猖獗，洛阳危在旦夕，军民安危，就全靠吴千总了。”


    
吴争春黑瘦的脸上满是坚毅：“定国将军有令，要末将全力协助守城。兵宪放心，末将既领有将军之令，定然尽心戮力，与洛阳城池共存亡。”


    
他一挥手，部下军士立时进入战备状态，鸟铳兵防守各垛口或马面敌楼，长枪兵则在鸟铳兵身后。


    
此时闯军火炮仍不断轰击，一颗颗实心铁球击打在包砖城墙上，吴争春也不敢靠近垛口，只是从垛墙瞭望孔向外张望。


    
外面黑压压的壕桥人流，已经要靠近护城河了，吴争春回头看了自己的将士一眼，看他们虽有紧张之色，然却是丝毫不乱，舜乡军训练有素，便是新军也一样。


    
不过吴思帝知道，自己部下在训练成功后，以前只是参与过剿匪之战，在汝州之战也没什么恶斗。眼下流贼大举攻城，对自己所部是个考验，挺过这一关，就成为合格的老兵了。


    
……


    
闯军最后一轮火炮轰击后停了下来，因为那些壕桥已经开始在护城河上撘桥，若再轰击，便会误伤自己军士。


    
城外一座又一座的壕桥撘好，城墙上却没有动静，守城的官兵，都在紧张等待王胤昌的命令。


    
终于，几十座壕桥撘好，闯军阵中急促的鼓点声中，无数的闯兵抗着云梯从壕桥上冲过来。


    
在这里，他们遇到阻碍，因为护城河内侧，有一道高约一丈的“羊马墙”，羊马墙离城墙有三十步，他们云梯要撘上城墙，需要先翻越过羊马墙。


    
不过闯军侦测过洛阳城防，早有准备，众多的饥兵手持门板小梯靠在羊马墙上，他们越过羊马墙后，随后再将云梯接过来。从城头看下去，下面黑压压的尽是在翻越羊马墙的流贼。

第399章 洛阳城血腥攻防战（下）


    
潮水般的闯军士卒从羊马墙翻越过来，从城头看下去，羊马墙与城墙之间的狭窄地带，密密麻麻挤满了如沙丁鱼般的人头。


    
一架架云梯从羊马墙那边艰难地抬过来，头裹红巾，面黄肌瘦的饥兵，头戴毡帽，手持盾牌大刀准备登城的闯军步卒相互拥挤在一起。触目间，均是他们那疯狂的眼神，狰狞的神情。


    
眼见羊马墙与城墙之间空地就要被他们填满，一架架云梯将要竖起，蓦地，城头传来火箭鸣放的巨响。此起彼落声音中，大片浓烟腾起，无数箭雨铺天盖地往城下呼啸而来。


    
箭矢又密又猛，在火药推动下，转眼间便到了那些闯军的面前。


    
那些抗着云梯的饥兵，连基本的装备都没有，不说身上没有甲胄，腰刀长矛都没有拿着一根。就算头戴毡帽的闯军步卒，他们原本是投降从贼的官军，或是饥兵中日久的壮丁，手上持的盾牌也只是普通的皮盾甚至是木盾，装备简单。


    
至于再跟在他们后面乱哄哄的饥兵们，比那些抗云梯的闯军饥兵略好，手上拿着武器。当然只是一杆简陋的长矛，甚至很多人长矛都没有，手上拿着一些竹枪木棒之类，更是有人举着锅盖当盾牌。


    
攻城的闯军便是如此组成，精锐的马军与老营当然不可能参与攻城。也是闯军知道攻城战不比野战，这波的主力便是那些多少有一些战场经验的步卒们，再裹胁以声势浩大的饥民。


    
面对密集的火箭过来，那些闯军步卒下意识的举起盾牌遮掩，波波声响不断，各人盾牌刹时间插满了各样的箭矢。


    
火箭的力度非同小可，直射得他们双手发麻颤抖，甚至很多人盾牌被射破。或是遮掩不及者，被火箭射在身上，很些人便被射得翻滚出去，他们身上的战裙或褡护，根本提供不了多少防护力。


    
步卒如此，那些饥兵更是一片片被射翻在地，很多人不久前还是土里刨食的百姓，根本没经过战阵，疾风暴雨般的火箭射来时，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下意识的想找个东西遮掩一下，却发现手上根本没有趁手的工具，有的人急忙躲入伙伴的身后，不料各人心思皆是如此，不由乱作一团。


    
尖叫声不绝，羊马墙与城墙之间已经挤满了人，给城上的火箭提供了最大的杀伤力，一个个中箭的饥兵倒在地上大声嚎哭，原本抬着的云梯也一架架摔落在地。


    
特别那些刚在羊马墙上的中箭者，如风吹麦穗般倒下一大片，他们或是往前扑倒在地，或是往后摔了出去，很多人甚至滚落入护城河内。只是片刻间，这块地带已经布满伤者及尸体，呛人的血腥味快速蔓延开来。


    
很多饥兵的勇气突然间便荡然无存，很多人转身后退，随后不客气地被身旁的闯军步卒砍翻在地。而且攻城的闯军太多，扛着的云梯前后多有数百架，那些土台后面，一个个闯军步卒还不知有多少个阵形。


    
便是因为这一波箭雨损失了前方的数十架云梯，与大局仍然没什么触动，洛阳城内的火箭库存不可能持续不断这样的火力。转眼间，又有众多的云梯扛进羊马墙内，或是大群大群的饥兵被驱赶进来，重新将散落地上的云梯抬起。


    
经过先前那一波后，城上的火箭稀疏下来，眼见一架架的云梯将要竖起，众贼正要欢呼。突然城上落下无数个瓶罐，便在空中，已经有一些白色的粉末向城下散落过来。


    
许多饥兵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还在茫茫然不知所云，突地一声尖厉的嚎叫响起：“灰瓶，快闭上双目。”


    
就见如雨点般的瓶子从城头抛下，落在地上炸开，内中的石灰粉末弥漫开来，一时间到处白雾笼罩。就听凄楚的惨叫声不断响起，众多的闯军士卒，不论是饥兵还是步卒，都扔下了手中的一切，捂着双眼在地上翻滚嚎叫。


    
“我的眼睛……”


    
从城上扔下的瓶罐正是守城利器灰瓶，内中装有石灰。那些灰瓶从城头落下，一个个炸开，呛人的石灰粉末在寒风中到处飞扬。石灰侵入双目，立时痛楚难当，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时间久了，就是眼瞎的下场。


    
平常眼睛中了生石灰，不能用水清洗，只得用菜油，但在这攻城之时，去哪找菜油？况且在这乱世之间，或许一斤菜油比一条人命更值钱。便是闯军将领明白如此可以救护自己受伤的士卒，不见得就舍得使用。


    
地上一摊一摊的白色粉末，很多闯军头上身上都是一片片白色。便是躲过了眼睛要害，也均是咳嗽不已，呼吸困难。


    
猝不及防下，很多闯军士卒中了招，他们或是捂着双目在地上惨叫，或是咳嗽着乱窜，就见城下密集的闯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乱成一团。


    
看城下的情形，王胤昌大喜，他大声喝令：“檑石，发射。”


    
听他喝令，身旁的杨守备忙将他的命令传下。


    
城墙上有着密集的小型抛石机，抛石机旁，有着一堆堆大小各异的石头。聚在抛石机旁的便是协助守城的众乡勇社兵们，他们虽然没经过什么战阵，但扔些灰瓶檑石的却没有问题。


    
听到王胤昌与杨守备的号令，他们慌忙将檑石搬进抛勺，也不管什么目标，往城下抛去便是。而原先扔灰瓶的乡勇社兵们，更加扔得起劲。


    
不说城下原本密密麻麻皆是攻城的闯军，根本不需要瞄准什么目标，加上无数灰瓶打下，城下到处白茫茫视线不清，那些闯军又如何看见城上雨点般的檑石扔下？


    
灰瓶打下，密集的檑石更是从空中落下，就听城下一阵阵渗人的嚎叫声响起，许多乱窜的闯军直接被扔下的檑石砸中。


    
那些抛下的檑石很多都是几十斤重，加上从十几米的高空落下，其势其猛，砸中便是筋断骨折的下场。很多闯军正中头部，甚至一下子被砸成烂肉，一些闯军步卒忙举起盾牌，同样被砸得吐血骨折。


    
很多檑石还雕琢成圆鼓鼓的形状，从城头落下时，在地上乱跳乱滚，更是滚断不知多少闯军士卒的双脚。


    
墙外闯军太密了，便是有些乡勇社兵自持臂力出众，不用抛石机而自己举起一块檑石扔下，八九不离十也可以砸到一个闯军士卒。


    
城墙如雨点般的灰瓶与檑石落下，闯兵越乱，身旁的人不是捂着双目凄历嚎叫，就是被檑石砸成肉浆。到这个时候，羊马墙内众士卒先前的勇气尽是消失殆尽。


    
不论是饥兵也好，步卒也罢，都是扔下手中的云梯或是兵器盾牌，如无头苍蝇一般往回逃去。


    
不过进来容易出去难，护城河内侧，离城墙三十步远的“羊马墙”高约一丈，也就是三米，那些闯军越墙时，在外围有用一些门板小梯靠持。不过在羊马墙内侧，却是什么也没有。


    
想一下子从三米高的围墙上跳过去，越过去，除了少部分人，大部分闯兵，可没有这个能力。更不用说依冲锋惯性，后面还有密集的闯军继续冲来。一个想进来，一个想出去，拥挤之下，乱作一团，当场不知踏死多少人。


    
看城下那些流贼的样子，城上的明军一片欢呼。特别城头那些社兵，他们皆是富户出身的子弟，对农民军有着天然的仇恨，看城下的情形，觉得分外的解恨，抛起那些檑石更加的起劲，每当他们的檑石砸中或是滚中一个闯军士卒，便是一阵欢呼嚎叫。


    
终于，该波闯军势如猛虎般的冲锋落下帷幕，能动的闯兵们，皆是退入了土台之后，只留下羊马墙内外满地的尸体及伤者，还有扔了一地的云梯。


    
……


    
灰瓶抛下时弥漫的生石灰雾尘已经散个干净，羊马墙内能逃的闯兵也尽数逃光了，看着城下的惨烈景色，吴争春不由内心抽动一下：“真惨……”


    
城外，城墙到羊马墙之间的距离尽是一堆堆的肉泥零件，各样残肢断臂也不少，散乱的大肠小肠更是应有尽有。尸体层层叠叠，特别在羊马墙边上，更是一层连着一层，很多尸体成碎物形状，显然是逃命时被活活踩死的。


    
满地是鲜血，一摊摊的暗红色血迹，在寒风中闪着冰冷的光芒。显然这些血是从各个闯军伤者及尸体上流出的，在这酷寒的天气中快速凝结成冰。


    
随着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风还传来一阵阵绝望的呻吟及哭泣声。城下许多被檑石砸断手脚，砸伤身体，或是双目被石灰浸瞎的闯兵们，他们无力逃跑，只是流泪坐着等死。


    
在他们身旁，还有许多身上脸上满是石灰粉末的闯兵拖着鲜血淋漓的双腿，在地上艰难地爬来爬去，他们眼睛看不见，只是下意识的向身旁呼救，然后却无人理会他们。


    
看着城下的惨状，还有血腥味传到城头，城上明军欢呼声慢慢低了下去，很多人开始吐起来，特别那些乡勇社兵，许多人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血腥的场面，哪里忍得住，一些人一直吐到连胆汁都吐不出来。


    
吴争春默默地看着城外，便是他经久战阵，心思磨砺得如铁一般刚硬，也是心中一酸，心想：“乱世人命如草芥，若没有定国将军，想必我也会如下面的尸体一般吧。作为裹胁的饥民平淡地死去，侥幸时有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头。若是不幸，尸身便由野狗啃食，或是进入他人之腹。”


    
他心思飞扬出去，下面那些死去的流贼，往日大部分也只是土里刨食的平头百姓。大部分人愿望，也只是有一口食吃，冬日来了，有衣裳被褥可以温暖，家人平平安安，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乱世中，自己比他们幸运，进入舜乡军军伍，自己所处境内，也是由定国将军治理，所以家人太平安乐。换成自己被裹胁进一个贼头或是军头治内，自己的命运不见得比他们更好。


    
他心中默默道：“愿随将军麾下，让天下早日太平！”


    
吴争春这只军队作为城防最危急关头使用，方才的战事并没参与，不过城下情形各人尽数看在眼里，他麾下新军脸色有些不好看，毕竟城下场面太血腥，这只军队训练成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有这反应也正常。


    
不过吴争春相信战争最能锻炼人，看多了这样的血腥场面，以后再看到类似场面便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


    
至于他军中各伍长，甲长，队官，把总们，尽是参与过巨鹿之战，平谷大战的老兵们，对眼前的情景安之若素。


    
各人指指点点，只是轻声议论比较，皆言城守时灰瓶与檑石效果不错，比得上火炮，更超过火铳的射击。那羊马墙更不错，对敌时有瓮中捉鳖之势。


    
王胤昌与杨守备脸色也有些苍白，不过神情中更多是兴奋，毕竟刚才闯军攻势太吓人，结果在没有舜乡军参与下，他们还是打退了闯贼的攻势。


    
王胤昌抚须大笑：“贼不外如是。”


    
杨守备忙道：“这皆是兵宪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之功。”


    
言罢他得意洋洋，看了旁边那些仍站得笔直的舜乡军一眼，又看了吴争春一眼，方才的战事，可说是在这只名扬天下的强军面前露脸，想想就觉得很自豪。


    
听闻杨守备之言，王胤昌更是欢笑，想想又觉得不安心，问吴争春道：“吴千总，依你之见，流贼可是气丧不再攻城？可否遣人出城，将贼遗落之器械尽数毁去？”


    
他身为兵备，却对吴争春这个小小的千总如此温言征询，可谓姿态放得极底，看得杨守备羡嫉非常。


    
随在王斗身边，大明各文官武将对舜乡军众将领恭敬有加，吴争春已是见得多了，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然他为人沉稳谨慎，从不在外人失了礼数，换了沈士奇，早就大摇大摆受了。


    
闻言吴争春对王胤昌略施一礼，他凝望远处闯军一阵，摇头说道：“闯贼虽受小挫，其势不坠，下一波攻势就在眼前，毁贼器械已经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土台后闯军的战鼓声响起，如雷的呐喊声中，又是无数的闯兵如潮水般冲来。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海，看他们那势在必得的气势，似乎一波波的攻势不会停止，吴争春内心不由将鞑子兵与流寇相比较，或许流贼的优势，便是可以毫不顾惜人命，这是鞑子兵不能相比的。


    
他内心叹了口气：“或许，自己麾下军队很会就要参战了。”


    
……


    
土台上的闯军火炮又是猛烈发射，掩护那些攻城的部队，在他们炮火猛烈轰击下，垛口内的官兵又不得不躲藏起来。人海战术下，轰击对方的步卒没什么意义，若是与他们火炮对射，他们的火炮架在一个个土台上，城上的官兵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在炮火掩护下，很快那些闯兵又涌到了羊马墙之外，地上原先散落的一架架云梯被重新抬起。等他们一个个越入羊马墙之内，在军官们的呼喝指挥下，内中的云梯同样被一个个饥兵抬起。


    
每架云梯身旁，都拥挤着众多手持大刀盾牌的闯军步卒，从城墙上看下去，可以看到他们那紧张又凶恶的眼神。


    
对这波闯军的攻势，守城的官兵们从容了许多，各人均想等会故伎重演，先用火箭，再用灰瓶与檑石应对便可。不过城头的吴争春却是皱起眉头，似乎这波的闯军吸取了教训，却没那么好应付了。


    
吴争春看得清楚，城下的闯兵，不论是饥兵还是步卒，皆人人用布蒙住嘴脸，想必如此，灰瓶使用的效力便降低了好几层。而眼鼻无事，檑石使用的效果就不会那么好，毕竟长着眼睛，就知道闪避危险，一个大石头从空中落下，机灵的人还是闪得开的。


    
而就在城头的官兵将要探出身子放箭时，羊马墙外的闯军阵中响起一片惊雷，大片大片腾起的烟雾中，一大片火箭呼啸而来。便是火箭箭矢出名的喜欢乱飞，然而这么大片的箭矢，还是有许多从各城墙垛口处射入。


    
那些正对外探头探脑的守备官兵，乡勇社兵们，顿时很多人中箭，被射得翻滚出去，痛楚的惨叫声在城头响起。


    
城上明军一阵慌乱，杨守备麾下的军官们急忙喝令注意闪避，又下令士兵们用火箭，弓箭，鸟铳等还击。城上炮手更想开炮，不过城上火炮由于角度问题，却是打不到这么近的闯兵。


    
城上城下一阵互射，在羊马墙外侧护城河那边，在层层盾牌掩护下的闯军步卒不断对城头鸣放火箭，他们火力很猛，看来不介意将己方缴获的火箭库存全部消耗精光。


    
乱飞的火箭箭矢中，还夹着一些弓箭箭矢，甚至是鸟铳或是三眼铳的铳弹。


    
“啪啪啪啪……”


    
城头爆豆般的鸟铳声响起，一大片白色的烟雾冒起，就见护城河那边鸣放火箭的闯兵倒下一大片，他们层层盾牌被一块块击碎，许多闯兵身上激出一道道血雾，踉跄向后摔倒出去。


    
那边的闯兵一阵慌乱，各样的火箭，弓箭箭矢大大减弱，却是城头的舜乡军鸟铳手终于开火，一出手就给城下的闯兵们一个下马威。


    
吴争春麾下千总有四百鸟铳兵，此时人人放下自己铁盔上的铁制面具，他们各居垛口，分为四层开火。一层接着一层，阵阵震耳欲聋的铳响中，打得那边的闯兵弓箭手，火箭手或是乱成一团，或是大叫着竖起更多的盾牌。


    
这些舜乡军身上精良的甲胄早让城头洛阳官兵乡勇们羡慕不已，随便一个小兵身上的盔甲，都比得过当地官军将校的披甲。此时再看他们开火，更是叹为观止，好猛的鸟铳，又准又狠，厚实的盾牌都可以轻易打碎，而且他们的准头也未免太高了吧。


    
又听“啪！”的一声响，羊马墙护城河那边闯军一个部总样子的头领突然头颅炸开，头上的毡帽连着血块，骨碎飞溅，整个人更是重重向后倒去，一下子摔到在了地下。


    
城上城下似乎安静了一下，正大声指挥呼喊的杨守备也下意识往右旁不远那敌楼看了一眼。


    
整座洛阳城有马面三十九座，马面每座间距数十步，使攻城的敌人都处于城上武器的杀伤范围之内。在各个马面上，还均有了望敌情的敌楼，敌楼数层高，砖石结构，最上面一层，四向都开有射孔。


    
早在那吴争春领着他的铁甲大军上城后，就有他军中一些鸟铳兵拿着一种长长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不需要火绳的奇怪鸟铳上了各个敌楼。显然的，方才就是那些舜乡军鸟铳兵在敌楼中开火。


    
“那些是什么鸟铳，打得那么远，那么准？”


    
杨守备心念电转，他注意到各个敌楼上的舜乡军鸟铳兵打得格外准，城下不少流贼的军官，还有弓箭手，火箭手，或是较为强悍的军卒，只在短时间内，就接连倒在他们的鸟铳轰击之下。


    
“若是他们用那种鸟铳打我，便是近百步，我或许也逃不了吧？”


    
杨守备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看城下黑压压的人潮已经快要充满羊马墙与城墙之间地带，羊马墙那边的流寇箭雨也大大减弱。他大声喝令：“灰瓶檑石准备！”


    
……


    
又是如雨点般的灰瓶从空中落下，落在地上爆开时，一股股细腻的白灰弥漫开来。接紧着，同样如雨点般的檑石从空中落下。城外响起让杨守备期盼已久的惨叫声。


    
不过让城上明军失望的是，此次灰瓶檑石的攻击，效果却没有上次来得好。如蚁般以布蒙脸的闯军饥兵与步卒，仍是拥着一架架云梯向城墙靠来。


    
眼见一架架云梯将要竖起，无数的闯兵正要欢呼，忽然又从空中落下无数圆滚滚，黑忽忽的物什。其大如头颅，似铁非铁，一端有柄，另一端却有长长的引绳，此时各引绳皆在燃起。


    
望着这些落下的物什，一些闯军饥兵还在好奇，不知是什么玩意，原官兵降入闯军的一些步卒则是魂飞魄散，很多人大声尖叫，发出不同的呻吟哭叫。


    
“万人敌，是万人敌……”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其炸响之声有如火炮，然炸开时却又与那些实心铁球不同。


    
这些圆滚滚，黑忽忽的东西落在闯军人群中，引绳燃到尽头，就是一阵轰然大响，内中无数的铁蒺藜、碎石、碎铁等物随着浓烟飞射开来，炸得那些闯兵们血肉横飞，很多人捂着头脸在地上翻滚嚎叫。


    
听着城外一声声巨响，夹着闯兵们的惊恐大叫声，城上的明军又重新欢笑，不说那些乡勇社兵扔灰瓶檑石扔得更甚，城上的守备官军们，也是点燃一个个万人敌，专往城下人多之处扔去，还时不时大叫一声：“炸死这些流贼。”


    
吴争春也很注意观察这个守城利器，城墙上摆着好些个大木箱，内中满是这些黑忽忽的物什，若是王斗在，就知道这些东西其实便是后世的手榴弹，不过长相有点不一样，因为眼前的物什太大了。一个个圆滚滚的生铁球比头还大，内装火药数斤，一端是粗麻绳或是竹柄木柄，一端是引绳。


    
或许这“万人敌”专业性略高一些，所以由那些洛阳守备官军扔取，一人抓住木柄，另一人点燃引绳，然后往城下扔下去。每一颗“万人敌”扔下，都炸得城下的闯军鬼哭狼嚎。


    
吴争春心中赞叹，这“万人敌”爆炸力强，弹片飞及数远，伤敌甚众，用来守城确是利器。


    
不过眼下舜乡军中并没有使用，毕竟比头还大的“手榴弹”颇为沉重，就是大力士也扔不了多远。舜乡军这些年打的都是野战，野战中扔这些“手榴弹”，炸到自己人的情况可能更多。


    
吴争春入舜乡军多年，对许多武器也多有了解，“万人敌”在宣府镇称为震天雷，听闻从宋时便己传下，宣府镇许多城池均有使用。


    
似乎在自己随将军出来征剿流寇时，东路军工厂也开始造一些震天雷，因为火药配方的完善，听闻样貌比眼下的万人敌更小，不过威力却更大些。


    
城头上的明军在兵备王胤昌与杨守备的指挥下来回奔走，灰瓶檑石万人敌不断扔出去，城墙外的闯军伤亡惨重，不过他们的人海战术发挥了威力，仍然有许多云梯向城墙靠来。


    
“流贼的云梯靠上来了，用撞竿，扥叉……”


    
在一处垛口处，一堆的乡勇社兵聚在这里，在一个守备官兵百总的呼喝下，几个乡勇用扥叉将那云梯死死抵住，不让云梯靠到城上。随后几个身强力壮的社兵抬着一杆粗长的竹竿，顶头是大大厚实的撞头，他们喊着口号，对准那云梯恶狠狠冲去。


    
轰的一声响，撞竿用力撞在那云梯头上，便是下面有众多的闯军饥兵用力扶持，那架沉重的云梯还是被撞得翻倒出去。见云梯当头压来，下面的闯兵们飞快就跑，不过还是有十几个来不及逃跑的闯兵被摔落的云梯压死压伤。


    
在城上撞竿的撞击下，一架架靠上来的云梯被推翻摔落，不过越来越多的云梯靠上来，许多云梯头上还有飞勾，一勾住城墙便怎么撞都撞不倒。勾头以铁制，便是使用刀斧猛砍，也不是那么容易砍断的。


    
随着云梯靠上，手持刀斧盾牌的闯军步卒也不断从云梯下爬上，远处的闯军阵营呼起一阵阵潮水般的欢呼声。


    
“金汁。”


    
“烧死他们……”


    
城墙上的诸多窝铺内烧着大锅大锅熔煎的粪汁，恶臭冲天，沸滚的冒着腾腾热气。众多的乡勇社兵咬牙切齿，用长长的大勺舀个一勺沸滚的粪汁，劈头盖脸就冲正在爬梯的闯军步卒们倒下去。


    
不似人声的嚎叫声响起，金汁不断倒下，便是那些闯军步卒带着盾牌遮掩，也不可避免被沸滚的粪汁浇到，他们嚎叫着一个个从云梯上摔下来。


    
随着金汁不断倒下，城下又是火光冲天，城上的官兵不断将柴草抛落下来。


    
那些柴草皆裹以硝黄，点燃后火光伴着烟雾，一架架云梯烧起来，许多闯兵被波及，或是一个个全身冒火在地上翻滚，或是带着一身火光尖叫着冲进人群之中。


    
便是城下闯兵多用布块蒙住脸面，浓烟之中，还是有很多人咳得喘不过气来，一双眼睛更是被熏得红肿几乎睁不开眼睛。


    
城头上还将撒有硫磺与火药的破旧棉絮点火后甩出城外，在城墙下形成一道火障，更多的闯兵被烧死烧伤。从空中看下去，洛阳城西位置似乎被火光与烟雾笼罩，有如烈火焚城。


    
城头下来的金汁与烟火让攻城的闯兵心惊胆战，侥幸没遇到这些手段的爬梯闯兵也没好到哪去，洛阳作为一府之城，亲藩之地，各样防守的器械众多。


    
几架带有飞钩的云梯靠在城头后，看上面半晌没有动静，一个个持刀带盾的闯军步卒嚎叫着往云梯上爬去，然而等他们爬到半空。却见上面一个钉满尖锐铁钉的圆木当头而来，领头一个闯军只来得及叫一声：“檑义夜……”


    
就被那钉满尖锐铁尖的圆木从云梯上砸下，胸口已是血肉模糊，上面满是粗大的孔刺。那檑义夜两端用铁锁连着，从城头滚下时，将该云梯上所有的闯兵都砸飞落下，一个个滚在地上痛不欲生的嚎叫。


    
而那罪魁祸首落下后停在空中不动，半晌后城头传来一阵号令声，吱呀的声响中，各锐利铁尖上己布满血肉的圆木被收回了城上去。


    
该云梯上的闯兵遭遇如此，相临几架云梯的闯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被当头落下的狼牙拍恶狠狠地拍落下了云梯。


    
那狼牙拍与檑义夜皆是守城利器，以榆槐木枋造，又宽又厚，上面有狼牙铁钉数百个，内使用绳绞滑车，在敌人蚁附攻城时，扯起拍落，非常犀利。


    
遭遇狼牙拍的闯兵，比遭遇檑义夜的闯兵更惨，那最先被檑义夜砸落地上的闯兵失神地躺在地上，看见周旁几个云梯上被狼牙拍拍落的闯兵们，心下会好受些。


    
不过他突然圆睁双目，看着空中一动不动，随后绝望地哭叫出来：“火罐！”


    
数十个燃烧着诡异火光的瓷罐向他这个方位而来，在城下闯兵们的哭喊哀嚎中，一个个火罐落在人群中炸起，火焰冲起足有数人高，被火焰烧着的人似乎怎么样也不能让身上的火拍去，不知多少人浑身着火，或是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或是带着火到处乱冲，引起更大的混乱。


    
那些着火的人跑着跑着就扑倒在地，一动不动，显是被活活烧死，阵阵人肉的香味传上城来，闻之让人呕吐。


    
“烧死他们……”


    
城头守备官军们用长长铁勺盛着火罐，又让人用长长火把点燃，随后将这些火罐一个个从城头扔下去，专往云梯处或是人多的地方砸。


    
这些火罐，内中皆装有大明军器局加工出来的“猛火油”，这些猛火油又浓又沾，点燃后若是被烧到，轻易不要想扑灭，一直到活活烧死，比先前城头扔下去的裹以硝黄火药的柴草与棉絮厉害多了，堪比后世的凝固汽油弹。


    
看着城下一片火海，火光中无数人影攒动，内中凄历的嚎哭声传出，吴争春出神了好久，轻叹一声：“惨烈……”

第400章 有我舜乡军在，何人可以破城？


    
“西门打得很激烈。”


    
寒风仍是一阵紧一阵，在这酷寒的天气下，人站在城墙处一会就冻得全身僵直。北关城墙的西北角，王斗与陈永福皆是举着千里镜往洛阳西门方向眺望，那边炮声隆隆，杀声震天，可见搏杀的激烈。


    
一股股的烟雾从西边一直飘到北关之内，间中夹着刺鼻的硝黄味，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举目望去，西边的原野上似乎是铺满大地的闯兵军阵，外围便是三五成群呼啸的骑兵马队。


    
而在北关约两里外的东，北，西三面，平川上排列着一个又一个的闯军兵阵，约莫看起来有数万人。这些闯兵对北关围而不打，作用便是牵制北关的兵马，使其不得出关援救洛阳城的军民。


    
看来李自成虽然战略眼光不行，但对用兵的各种战术还是娴熟的。


    
听闻王斗的话，他身旁的陈永福若有所思应了一句：“是啊，不过洛阳城有我前锋营与舜乡军三千精锐协守，守住城池应该没有问题。”


    
他的面容沉稳不变，只有眼中隐隐流出的一丝忧虑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洛阳城的东，南，西三门都有传来喊杀声，不过数西门最为猛烈，显然闯兵主攻的方向是那里。其实闯兵也有尝试进攻过北门，不过有王斗与陈永福守在北关，北关离洛阳北门不过两里，处于城头火炮的打击范围之内。


    
在万余闯兵攻打洛阳北门时，北关的舜乡军炮手立刻开炮，舜乡军的十门红夷大炮加上缴获的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齐开火，形成极为密集的弹雨，还没超过一刻钟，进攻洛阳北门的闯军就崩溃了。


    
而且在北关舜乡军炮手开炮时，北门的明军炮手也开炮回应，前后夹击，更让这些攻门的闯军痛不欲生，加快了他们崩溃的速度。最后李光衡率领骑兵从北关冲出来追杀一阵，更让他们狼奔豕突，从此不敢打洛阳北门的主意。


    
一个主城，加上四个小关的优势就在这里，若是配合得当，那种立体式的防守火力，会让城池的防守力增加数倍，不过若是守军没有斗志，再坚固的城池也没有用。


    
王斗举着千里镜又眺望一会，此时是申时初刻，约下午的三点钟左右，他估计闯兵今日的攻势应该差不多了。


    
却不料接到回报，兵备副使王胤昌身旁一个亲卫紧急前来求援，言贼兵攻势不竭，一波紧接一波，且炮火猛烈，希望王将军与陈军门再派援兵，此外还希望王斗将那三十门大将军炮调到西门使用。


    
王斗与陈永福互视一眼，心中冷笑一声，看来李自成的决心很大啊，竟想一日而下洛阳，不过有自己在，他注定要悲剧。


    
……


    
北关有陈永福前锋营一千多人，又有舜乡军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高寻等人，兵力极为充裕。


    
王斗与陈永福短暂商议几句，决定再派高寻麾下的千总兵力，连同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同进城，支援洛阳西门作战。至于那三十门大将军炮的子铳弹药，自然是要城内支援。


    
在李光衡骑兵的掩护下，高寻领他麾下军队，还有赵瑄麾下相关炮手，押运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从北关南门出城，沿官道从洛阳北门进入城内。


    
北关外的闯军虽然察觉城内动静，不过他们离得远，又畏惧北关炮火及骑兵，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只援军进城。


    
又得到王斗军力的支援，西门的王胤昌与杨守备都是大喜，城头军心更振。在先前该处守军用火罐击退那波闯军后，还再次打退了闯兵军的又一波进攻。


    
而且这次颇为吃力，毕竟不比灰瓶檑石可以尽情使用，万人敌与火罐等库存城内不是很多，需要节省使用。这万人敌与火罐扔出去的密度一低，差一点就让那波闯兵攻上城来，密密麻麻的攻城闯军实在是太多了，一波一波似乎不会停止。


    
好在还是打退了，现在又有了舜乡军火炮的支援，王胤昌等人就更有把握了。


    
不过高寻刚一进城，他麾下的军队就被调派到南门去。现在东门与南门闯兵的攻势也越来越猛，南门的守军虽说有陈永福一千前锋营军士支援，不过还是力有不逮，有了高寻生力军的加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赵瑄麾下一个炮军把总指挥炮手将这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拉上西城，顾不上与吴争春等人寒暄，立刻就投入战斗，因为土台后的闯军阵地又响起了号角，又一波的攻击将要开始。


    
按照惯例，每一波闯军攻击之前，他们土台上的火炮都要尽情表演一番。


    
对这些闯军的火炮，洛阳西城的王胤昌等人也是吃尽苦头，闯军这一百多门火炮不断轰击，每次轰得城头的守军抬不起头来不说，坚固的城墙城垛还被他们轰塌了好几次，再不压制，怕这城墙总会被他们轰出缺口。


    
不过这次不同，那些闯军火炮遇到了强大的对手，在西城外的闯军刚开炮不久，城头的舜乡军已经架好火炮，在炮镜与千里镜的搜索下，相继找准目标，进行猛烈的反击。


    
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齐开炮，完美地阐述了什么叫弹雨，什么叫快速与准确的完美结合，什么才是经典炮击。


    
或许熟练的佛朗机炮手二十秒钟可以打出一炮，不过西城原来的官兵炮手，大部分只能一分钟打个一炮，准头还不好说。


    
然舜乡军炮手每开一炮，却连二十秒钟都不要，他们开炮，再装填子铳，又开炮，又准又狠。完美的火炮操持，看得城上官兵大开眼界，原来火炮还可以这样打。


    
暴风骤雨般的炮弹倾泻地各个土台上，不过两百步的距离，使舜乡军炮手们的准头性惊人，而且闯军火炮固定在那边不动。确定角度后动都不需要动，居高临下，就如打靶一般。


    
呼啸的五斤重炮子一颗颗砸在各个土台上，砸得各土台炮轮乱滚，断肢血肉横飞，不死的闯兵到处乱窜。


    
城头还集中大将军炮，一齐轰击那几个大大的土台，那边放置闯军一些大将军佛狼机炮，方才那些火炮，对西城的威胁最大。一阵弹雨过去后，其火炮全被砸烂不说，更有一个土台上的闯军全部死绝。


    
并没有多久，城头官兵引以大患的百多门闯军火炮，就哑火得差不多，对城头再没有威胁。王胤昌与杨守备看得目瞪口呆，西城上的洛阳乡勇及官兵也是面面相觑，那些舜乡军军爷们，还真是神了。


    
城外的闯军阵营也是安静良久，连激昂的战鼓声也停了下来，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情形。过了好久，他们的号角声才再次响起，再一波的闯兵抗着云梯黑压压地涌来。


    
无情的炮弹落在了他们的头上，一波波五斤重的炮子劈头盖脸地横扫过去，那些冲锋的闯兵们，或是躯体被炮弹打成两断，腥红的血肉飞扬，或是身体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血洞，内中盘居的内肠断裂。或是整条大腿，整条胳膊被打断，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断肢血肉，血雾弥漫，在这寒冷的天气中更显得冷酷。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便是闯军人多势众，但在这犀利火器的面前，也一样显得那么的渺小。


    
这种恐怖的金属风暴，让那些闯兵差点当场崩溃，不过在押阵的马队老营面前，他们还是强忍着恐惧继续冲来。


    
或许这是今日最后一波攻击，或许李自成打着今日而下洛阳城的主意，所以这波攻击的闯军格外多，架式也格外疯狂。


    
吴争春举着千里镜，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潮，那边有闯军的盾牌兵，更多是持着长矛木棒的饥兵，他们除了头上裹着红巾外，身上穿的便是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便是形销骨立，面黄肌瘦。他们的旗帜行伍也是混乱，很多旗帜都是一杆木棒上挂块布条，上面不知胡乱画些什么东西，也许只有他们自己认得出来。


    
当然，他们的表情是相同的，声嘶力竭地呐喊，面容扭曲而疯狂，上面还带着一种希望。


    
或许他们都在想，等打下洛阳后，自己与家人就可以吃饱穿暖了，不过将洛阳城吃完后，又该当如何？这是他们想不到的，或许，又不愿意去想。


    
“可怜的人儿。”


    
吴争春沉默良久，回头喝道：“准备作战！”


    
“护！”


    
雷霆般的喝应声响起，所有舜乡军肃立响应，他们虽然不到千人，然那气势却胜过千军万马。他们如同惊雷般的整齐喝应声也吓了身旁各洛阳守备官军及乡勇社兵们一吓，个个惊畏地向他们看去。


    
舜乡军令行禁止，吴争春命令传下后，各军官立时将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城头此起彼落的喝令声响起：“准备作战，列队。”


    
城墙宽阔，吴争春麾下军士一伍一伍的在城上集合列队，鸟铳兵在前，长枪兵在后。这种战术，是当年在舜乡堡与清兵作战后传下来的，事实证明效果良好。


    
而各兵知道此次闯兵极有可能会攻上城来，皆是握紧自己手中的武器，神情中有紧张，更多是兴奋。


    
对他们来说，他们并不畏惧与敌搏战，相反的，心中皆充满渴望。


    
东路的氛围便是以军功为最，便是你再富有，在东路的地位还不如舜乡军一个普通的小兵。闻战而喜，是舜乡军中普遍气氛。越多军功，将来便越富有，越有权力，越有地位。


    
如潮涌来的闯军让王胤昌惊心不已，他不由自主来到吴争春的面前，说道：“吴千总，贼势凶猛，这城，能守住吗？”


    
看着那些洛阳军民期盼的眼神，吴争春说道：“有我舜乡军在，何人可以破城？”


    
他的语气很平淡，然话中却油然有一股不用言明的傲然之意，听得王胤昌大为宽心。他看了一眼在城上列队的舜乡军战士，惊疑不定：“吴千总，这是？”


    
吴争春抱拳道：“兵宪，此次贼势重大，末将以为，不若将贼兵放上城头，在城头狠狠杀贼，于贼以重创。”


    
王胤昌大吃一惊：“放上城头？”


    
他自家明白自家事，洛阳当地的军民，若是依城而守还好，若是流贼上了城陷入肉搏战，十有八九会城破失守。


    
不过看吴争春坚决的神情，再看他身后的铁甲大军，王胤昌狠狠咬了咬牙，这只大军闻名天下，吴争春这样说，肯定极有把握。虽说方才几波西门官兵及乡勇社兵们打得欢，不过他们的心气凭借还是这只军队，吴争春这么有信心，军情如此，就赌上一把。


    
他恶狠狠地道：“也罢，就依吴千总这样说。”


    
他传令下去，坚决守城，若是贼兵真的不可挡，官兵及乡勇社兵们就退到舜乡军身旁去。


    
命令传下后，王胤昌又握着吴争春的手道：“吴千总，洛阳城不能丢，一定要守住啊。”


    
吴争春神情坚决：“兵宪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


    
果然这波的闯兵豁出去了，在他们潮水般的冲击下，不论城上的灰瓶檑石，万人敌、火罐怎么打，城头的守军是从城墙正面打也打，从马面上侧面攻击也罢。


    
黑压压的人海还是很快填满了羊马墙与城墙之间的狭窄地带，他们疯狂地竖起一架架云梯，一架云梯被撞竿推下，被火罐烧毁，他们又很快竖起另一架云梯。


    
终于，一架架的云梯竖起，密密麻麻的闯兵士卒爬了上来。


    
城外的闯军阵中响起潮水般的欢呼声，城就要破了。


    
王胤昌面色灰白，旁边是同样面如土色的杨守备，果然依城而守是守不住，只得指望舜乡军了。他们看了看内墙方向的舜乡军战士，他们仍是沉稳地列队肃立着，似乎丝毫没有受到眼前军情的影响。


    
在洛阳军官们的高叫下，杨守备麾下的军士们纷纷退到舜乡军们的身旁去。舜乡军的列队是分段，毕竟人少，不可能顾上整段城墙。正好由这些官兵填上空白。


    
他们乱哄哄的仿效舜乡军，手持火箭，弓箭，鸟铳，三眼铳的军士在前，手持长矛或是大刀的士兵在后。至于那些乡勇社兵们，吴争春的意思是让他们下城，更好地腾出空地杀敌，不过还是有一些悍勇的社兵及乡勇留下来，准备斩首级换赏银。


    
特别那些系着无忧绦带的社兵们，他们皆是城中富户子弟，此时值蓬乱世，家家户户都备有各样兵器防护。此时他们手中拿的兵器，或是大刀，或是长枪，或是强弓劲弩，很多人手上还有鸟铳或三眼铳等，论起质量，比官兵们使用的还精良。大明民间一向如此，民间打造出来的兵器，往往比军队使用的质量更好，武器更先进。


    
本来这些武器都是管制兵器，官府一向严禁民间收藏使用，不过现在时蓬乱世，官府的律法早成一纸空文，又有谁去管了？各军官士兵向富户贩卖各类兵器，更是他们的屡禁不止的财源之一。


    
洛阳城在王斗建议下组建社兵后，理论上每社社兵五十名，家有数百金产者便要出兵一名，家有千金产者要出兵二名，这些富户家内很多都有家丁，家中子弟成为社兵，家丁们都要自然随同护卫。


    
特别那些领一社五十人的长领们，他们作为城内有名望的生员、乡绅，护卫的家丁更多，武器更精良，洛阳城虽有社兵三千余人，实际人数更多。


    
这只社兵，可谓是典型的地主武装，对流寇根本不可能会有妥协思想。特别有一些社兵，还是河南府各失陷州县逃来的地主乡绅，他们的家产，基本上被闯军抄没了，对城外的流寇，有着刻骨的仇恨，留下来杀敌就不奇怪了。


    
城墙上似乎安静下来，不论是舜乡军，还是守备官兵及乡勇社兵都是屛息凝气，只是紧紧地看着城垛方向。


    
等待的时间短暂，不过众人却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各云梯上探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毡帽，毡帽下面，是或紧张或凶恶或扭曲的脸容，正是闯军中的盾牌兵，作为先锋敢死队人员。


    
他们手上拿着从各失陷州县武库中抄出来的盾牌大刀短斧等兵器，一个个就想跳入城内。


    
一瞬间，城墙内都是那些官兵及乡勇社兵们的叫声，他们所有的发射武器都向露出头颅的那些闯兵打去。火箭，弓箭，弩箭，鸟铳，三眼铳等等，一时间城墙内箭矢呼啸，铳声大作。


    
在他们攻击下，这些第一波登城的闯军最倒霉，很多人才露出头，整个头部就中了不知道多少的铳弹箭矢，惨叫着摔倒下云梯去。


    
有一个满面虬髯的家伙最倒霉，一个官兵的火箭几乎全部打在他的头上，他整个头脸密密麻麻，成刺猬般或是直插，或是斜插着十数根的火箭箭矢，连叫都叫不出来，就那样直直的摔下城去。


    
激烈的城头肉搏战就此展开，相比官兵及乡勇社兵的急促，吴争春麾下舜乡军战士则是沉稳许多，看准目标再打，等闯军士卒们跳上城头再打。毕竟这么近的距离，火铳无有不中者，区别只是打中头部还是身体。


    
爆豆般的铳声接连响起，阵阵白烟从城墙各处散开，一个个闯军嚎叫着从云梯上跳下，开始是手持盾牌大刀登城的闯军步卒，再便是手持长矛，头裹红巾的闯军饥兵。


    
虽说是新军，但严酷的训练还是让吴争春麾下的军士们沉着应战，他们个个有精良厚实的盔甲，头上有铁盔，手上有出众的武器。那些闯军一个个跳上来，虽然他们手上有盾牌，那些盾牌除了一部分是他们军中自制的简陋盾牌，仅用木板扎成。有相关一部分是缴获自官兵中的皮盾，或是包铁的木盾，但却丝毫没有作用。


    
清兵的数层重甲都挡不住舜乡军的火器，闯军哪挡得住？双方的间隔最多几步，十几步，抬铳对他们轰击，不论他们手上是什么盾牌，当场就被轰得粉碎，强大的力道还撞得他们几乎吐血摔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身后的城墙上半死不活。


    
如果盾牌没有遮住舜乡军的火铳，被打在身体上的话，那样更惨，直接身上破开一个大洞直飞出去。一些闯军身上有披有罩甲，然而在舜乡军鸟铳的轰击下，也可能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


    
闯军步卒如此，那些跳上来的饥兵更不用说，这些拿着长矛的红巾兵更为疯狂，因为他们要享受步卒的待遇。从一天一顿饭变为两顿，所以虽说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装备比步卒差，神情眼眸却更为凶恶，嚎叫声更为声嘶力竭。


    
然不论他们凶恶也罢，镇定也罢，在犀利的火器面前，结局不是死就是伤。


    
城头上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一阵高过一阵，看着跳上城头的闯军士卒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舜乡军火器之下，旁边的官兵及乡勇社兵们都是看得目瞪口呆，舜乡军鸟铳的威力让他们心寒，各人均想若自己被打上一铳会是如何。


    
特别舜乡军那冷漠的神情，便有如一只整齐而机械的屠杀工具，更让他们心底冒起冷气。


    
早躲在城楼之后，将指挥权交给吴争春的王胤昌与杨守备也是看得心下发寒，庆幸这只军队不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就看到离他们不远处，一个舜乡军鸟铳兵在近距离可能只有两步的路程，一铳打透两个冲上来的闯军饥兵。


    
那两个饥兵张着大嘴，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重重地飞了出去。


    
不料他们撞在城墙上时，正好将一个垛口处正要爬上来的步卒撞落云梯去。那倒霉蛋自己死不说，他落下的身体，如狼牙拍与檑义夜一样，将云梯上十数个爬梯的闯兵全部拍落在地。


    
吴争春麾下列的队列，便是一伍鸟铳兵，后面一伍长枪兵，如此在内墙前列了长长的两列，间中夹着一段段的官兵及乡勇社兵。鸟铳兵开铳后，若是前方左右跳上来的闯兵没有死光，随后便长枪兵上前刺杀。


    
如此相互配合，起先这些士兵还是依严酷训练后的自然反应作战，下意识还有些紧张，配合有些慌乱。不过很快他们就平静下来，作战技巧更加娴熟起来。战争，最能锻炼一个人，一只军队。


    
“啪啪啪啪！”


    
乙总丙队戊甲的一伍鸟铳军士，他们端着鸟铳，从容不迫地冲前方几个从云梯上跳下的闯军步卒扣动板机，这些人中弹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讶的神情，随后强大的力道让他们摔飞出去。


    
他们躺在地上或是斜靠在城墙上时，还不可相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破开的大洞，看着那边如喷泉一般涌出的滚热鲜血，甚至大肠小肠从内中流了出来，然后他们大声尖叫起来。


    
没有人理会他们，该伍的鸟铳兵打完火铳后，立时后退，他们身后一伍的铁甲长枪兵上前。


    
这些长枪兵，他们身上披的是精良铁甲，厚实坚固，头上是八瓣帽儿铁尖盔，大明军队中只有队官，甚至是把总级别的军官才能拥有，手上端的是破甲点钢长锥枪，可以刺破对手精良的甲胄，更不要说闯军中身披铁甲的极少，连皮甲都不多，有棉甲便要偷笑了。


    
他们沉默地端枪而立，保持着刺杀的姿势，待有数个闯兵嚎叫地舞刀弄枪上来时，他们同时一声高呼，手中的长枪闪电般的刺入他们的要害部位。他们虽是一伍，然实分为两组，每次都是二人对上一人，那伍长则是持着长枪掩护加指挥。


    
那些上了城来的闯兵又谈何配合，便是人再多，也显不出人力的优势，个个都是在孤身作战。


    
一个闯兵借着盾牌掩护上来，该伍一个长枪兵如电般刺向他的右侧，那闯兵也是老手，盾牌一挡，将枪尖挡住，却不料另一杆长枪恶狠狠而来，“噗嗤！”一声，长枪刺穿他的整个脑袋，枪杆一拔，血肉连着黄白色的脑浆一下子激射出来。


    
这闯兵倒下时，还是死不瞑目的神情，他原本是官兵，投降闯军后也算好手，生平也打过数仗，不是没有见过血火，却不料无声无息这样死去。


    
转眼间这向登城的几个闯军刀盾兵便死去，随在后面的是一群手持长矛的闯军饥兵，他们一上城，看到的便是满地的鲜血，死样各异的尸体，还有众多呻吟痛叫的己方战士。


    
然后他们的目光便被前方城墙上数个平端长枪的官兵吸引，他们的铁甲上已经布满鲜血，他们如同刺猬般一排端着的长枪也是不住的往下沾着血滴，不过这都比不过他们那让人心悸的森寒目光。


    
他们就这样看着自己，在这些饥兵心生寒意，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一伍官兵已是冲了上来，这些饥兵下意识想挥动长矛，但动作哪有这些舜乡军快？


    
一个长枪兵的枪杆一推，枪刃直接破入一个饥兵柔软的小腹，一蓬血雾带出，血淋淋的枪刃又快速送入了他身后一个饥兵的心口，几杆长枪如嗜血的毒蛇一般的刺，再刺，又在城墙上留下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该伍长是经历过巨鹿之战的老兵，见状不由点头，经此一战后，自己麾下的几个兄弟，算是成熟了。


    
而此时他们身后的鸟铳兵已经装填好子药，该伍长枪兵又退到他们身后，等待自己另一个循环。


    
他们有效的杀戮，看在旁边官兵及乡勇社兵们的眼中，则是个个吸着冷气。


    
这些舜乡军，实在太怕了。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又带有美感，鸟铳射击时，在城头弥漫下一列长长的烟雾，然后似乎是在城头展开一片枪林银光，一直向前逼去，直到将前方所有敌人吞噬消灭为止。


    
杀敌犹如闲庭信步却极为有效，美观是美观，不过遇上这样的对手算是倒霉了。


    
王胤昌与杨守备均想：“幸好是友军，否则遇上这样的对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听闻吴千总麾下只是舜乡军中的新军，若是那些从巨鹿之战，平谷之战打出来的老兵，会强悍到什么地步？”


    
同时二人暗暗高兴：“吴千总言可以守住城池，果然不假。”

第401章 技穷


    
由于舜乡军炮手将西城外的闯军火炮灭除得差不多，西门上的城楼又重新安全。


    
发现这个情况后，王胤昌与杨守备都迫不及待地将指挥部重新搬回城楼，毕竟城墙上冰寒刺骨，让人难以忍受，加上闯军还不断的跳上城头，这安全性更是大大堪忧，回到城楼，就又温暖又安全。


    
吴争春也一样将千总部搬到了城楼上，或用旗号，或通过传令兵指挥战斗。同时的，城上的将士如果有伤亡，便让乡勇社兵们将他们抬到城楼来，由舜乡军中的医士为他们快速医治。


    
通过这些年的发展，舜乡军中的救护体系得到很大的发展，医官医士众多，便是在东路各城池中都开设有众多的医铺，以低廉的价格为各城军户百姓医病疗伤。


    
若是军士家属，还享受完全免费的待遇。军队中众多的福利，也是东路百姓对军队趋之若鹜的原因之一。


    
吴争春站在城楼窗台上看向城头，下面的撕杀看来已经快要进入尾声，虽说不断有闯军士卒跳上城墙，往往他们还没有站稳脚跟，就被城墙上的舜乡军消灭。


    
往城头看去，不论左边还是右边，似乎排成两列的舜乡军便宛如两条蜿蜒的怪物，前面那条持着鸟铳，无坚不摧，一切强悍的敌人都被他们的火器击倒在前面，硝烟似乎一长列一长列的弥漫起。


    
然后在烟雾还没有散去时，钢铁的寒光，如刺般的枪林或在烟雾中，或越过烟雾出现，整列的长枪兵如同一个整齐，细长的枪林往前推去，最后他们前面一切活动的人影都消失了。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两条蜿蜒的怪物吞噬了不知多少敌人。


    
城楼上的王胤昌与杨守备等人呆呆看着，有一种身处梦魇中的感觉。


    
城墙上的喧哗慢慢也变得安静，越来越多的洛阳官兵及乡勇社兵退了下来，将城墙的空地留给舜乡军们施展，心甘情愿地作为他们的辅兵在打着下手。


    
他们眼中饱含着恐惧，敬畏，不是害怕那些闯兵，而是害怕那些在杀敌的舜乡军们。或许很多人不明白，同样是军士，为什么舜乡军杀敌犹如闲庭信步，他们就这么吃力。


    
方才的肉搏战，他们虽然也有斩获，但这成绩与舜乡军一比，却是差得太远，各人之间的配合更谈不上。更不可避免接连出现了伤亡，反观舜乡军，或许有人受伤，但是阵亡者，好象还没有看到。


    
舜乡军的出众战力战术，给这些洛阳军民震慑的同时，似乎也向他们打开一扇新的天地，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


    
吴争春静静地站着，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的自豪之色却怎么也掩藏不住，这，就是他麾下的军队。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却是杨守备与他麾下军官们在讨论这种杀敌战术。


    
吴争春心中一笑，习惯了靠武勇家丁作战，有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思想的大明各地军官们，可能一下子难以体会这种相互配合，组阵厮杀到骨中的战术。或许杨守备麾下有一些家丁个人武勇胜过他麾下的新军们，不过若是列阵而战，自己麾下军队杀他们那些武勇家丁，便如杀鸡一般容易。


    
将敌放上城墙的战法这些洛阳军民也是第一次见到，在他们的思想中，若敌上城，往往意味着城池将要沦陷，如眼前的这般情形，真是百年也难得一见。


    
其实道理很简单，将敌放上城墙，便若在野地中列阵而战，虽说这“野地”窄小了些，而舜乡军，最不怕的就是列阵而战。这一套战术，早在舜乡堡时便证明有效。


    
看着城头战况，吴争春不由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一个小兵时，在舜乡堡城头与鞑子搏战的情形，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几年过去了，自己从当年的小兵成为千总，更是娶妻生子，是三个儿子的爹了。


    
想起远在东路的妻子与儿子，吴争春心中泛起一股柔情，随后他将心神稳定回来，又走到城楼正面，用千里镜眺望城外的闯军情形。


    
城外的欢呼声已经停止了，虽然羊马墙外仍是黑压压的流寇人海，不过却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寂静。


    
也不怪城外的闯兵闯将如此，那城头的情形太让人奇怪了，按理说在先前众多云梯竖起，密密麻麻的己方士卒爬上去后，不用多久，官兵就会崩溃，然后城头的闯字大旗竖起，城门打开，洛阳攻下。


    
然良久过去，城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单如此，前后爬上城墙的士卒怕已经有几千人，然后他们全部消失了一样。除了上面不断传来的火铳声，惨叫声，就是不见己方战士的人影，也不见他们的尸体。似乎城墙内有一个巨大的吞噬怪物，无论上去多少人，片刻就被他们吃个干净。


    
难言的恐惧涌上城外闯兵的心头，便是爬云梯的那些后续闯兵士卒也犹豫起来，不知是否还要继续往上爬。


    
在一个土台边上，刘芳亮也是脸色铁青地看着城头，他身旁一些头领都在窃窃私语，猜测西门城墙上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己方士卒不断的攻上城墙，官兵却丝毫不见投降崩溃的情形？


    
而且……登上城头的士卒又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与常理真的不合，自去年李自成又东山再起后，这些闯将头领随在李自成麾下，攻陷了河南府一处处城池，往常只要义军一上城头，不论官兵在守城时多么勇猛，很快就是惊慌逃命，轻取城池的结果，然眼下……


    
只有刘芳亮脸色难看，咬牙切齿，他在心中恨恨道：“王斗，又是王斗，又是舜乡军！”


    
这几波指挥闯军攻城的正是刘芳亮，早在还没有攻打洛阳时，与王斗交过手的刘芳亮就向李自成献上人海战术的计谋。依照闯军人多势众，兵员补充便捷的优势，用饥兵不断的攻城，消耗城内官兵的军力。


    
事实证明，这战术是成功的，有效的，己方的士卒，成功地攻上了城头。按往日先例，今日攻破洛阳己成定局，结果事与愿违，唯一的可能原因，就是守城的舜乡军在城头挡住了。


    
他心下恨极，知道自己的期盼已经成为一场空谈，看麾下军队惴惴的样子，显是军心己失，且天色快晚，今日之战，只好无可奈何地罢休。他正要传令鸣金收兵，忽听城那边一阵阵惊叫，他连忙看去，不由心下冰冷。


    
就见城头久久不见的官兵又重新出现，他们将一具具尸体扔下，内中有己方步卒，有饥兵，正是登城后消失的己方战士。


    
似乎是如雨点般的尸体从城头扔下，有些还是没有死去的伤者，他们重重被从城头抛下，在空中时便发出惊恐绝望的哭喊，然后落在地上成为一堆肉泥。


    
“流贼，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具具尸体不断抛下，随之还从城头传来阵阵令人心寒的喊叫声。不论是羊马墙内的那些闯兵，还是墙外的那些闯兵们，个个都是看得目瞪口呆，心下颤抖，原来那么多攻上城的兄弟全都死了，都死了，还这样被扔下城来。


    
不知谁最先反应过来，尖叫闪避那些落下来的尸体们，随后城下惊叫声蔓延一片。


    
落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很快便在城外积了厚厚的一层，很多死者还是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情。


    
看到这个情形，那些闯兵崩溃了，这些农民军为了生存虽然疯狂，但并不代表他们不怕死。相反，他们很怕死，只所以豁出去，是因为后面没有退路，没有活路，而前方还有希望。


    
然当前方也没有希望时，他们疯狂了，是疯狂的逃回去。


    
便还在云梯上的闯兵们，也是大叫着从云梯跳下，顾不得自己是否会摔断了腿。


    
攻打西门的闯军又重演先前那次逃命波潮，他们想从羊马墙内逃回去，密密的人流拥在一起，谁都想逃，谁都不甘心落后，于是人踩人，人踏人。不知多少人被当场踩倒，随后无数双脚践踏上去，这些人惨叫着被活活踏成一堆碎泥。


    
恐慌的高峰在城门打开，西门的官兵从中追杀出来后达到高峰，羊马墙内外，壕桥上，护城河内，层层叠叠皆是拥挤踩踏死去的各异尸体。


    
这些闯军逃命的浪潮还波及了土台那边的闯军大阵，一直逼迫他们又后退一里，这才重新摆开阵式，无数的长矛列成阵形，挡住了城内官兵们的继续追杀。


    
保守估计，这波闯军攻城伤亡的人数怕达到近万人，最重要的是对他们军心士气的打击是无与伦比的。攻城战，施展一切手段就是为了登上城头，就算闯营还有一系列的攻城手法没有施展开来，然而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舜乡军在城头，就算攻上城头又有什么作用？白白的伤亡己方人马，似乎在他们面前，饥兵的消耗也没有用。


    
而且西门攻城战的失利，数千将士的惨烈死去，怕是很快就会传编闯军所有的营地。毕竟以农民军的组织结构，根本没有办法制止各种恐慌谣言的传播，下次还会有饥兵愿意攻城吗？毕竟想吃饱穿暖，也得留住命在不是？

第402章 内应


    
“好一个血色黄昏。”


    
今日这场血腥惨烈的洛阳攻防战已经落下帷幕，吴争春在千里镜中看到攻打西门的所有闯军已经退到西关边上去，只留下西关到西门之间无数破碎的尸体及毁坏的器械。


    
特别城墙到羊马墙那三十步的狭长方圆，更是尸体叠加，到处是腥红的血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怎么也消除不去。


    
在这城头之上也躺满了一具具冰冷僵硬的死尸，虽说很多闯军尸体被抛下了城去，不过留在城头仍多，到处是血液与内脏，在寒冷的天气中已经凝结成冰，不小心踩在上面还有滑倒的危险。


    
“这些血迹，或许便要永远留在城墙上了。”


    
吴争春一边在城头巡视，一边在内心想着。


    
他的身旁满是忙忙碌碌的洛阳官军，乡勇社兵们。他们皆在欢天喜地的清理战场，收拾兵器旗号等物，并将尸体上的首级颗颗砍下，同时各人眉欢眼笑的议论，今日战绩如此丰厚，不知自己会分到多少赏银。


    
依王斗的交待，城上城下斩首的首级，吴争春愿意与杨守备麾下，及西城的乡勇社兵们分成，让他们喜出望外，今日之战，大伙可赚了。他们在忙碌，吴争春麾下的舜乡军们则在窝铺内悠闲的烤着火休憩。


    
对他们大摇大摆的坐着玩乐，城头的官兵乡勇们却觉得理所当然。当然，对这些官兵搜索尸体时，将内中的金银等物偷偷的揣入腰包，舜乡军们看到，也只是淡然一笑。


    
现在对于金银，舜乡军不论是新兵还是老军，不论是军官还是小兵，都看得很淡。


    
他们的军功，上官及军内的镇抚官员会将之登记入册，未来回到东路，他们有相应的赏银及田亩家产等奖励。随着金银货币的贬值，就算是新军们，也都希望未来自己领取田亩等奖励，传给子孙后世，想要银子的人很少。


    
忙忙碌碌的西城军民布满了城内城外，不但是城头之上，城外的羊马墙内，羊马墙外，甚至是土台那边的战场，都不断有人前去打扫。檑石重新收好搬回，云梯、壕桥等物砍成碎块拖回城内当柴烧，城下的闯军首级，也一样收好。


    
很多人一边收拾还一边呕吐。


    
比起城头，下面很多闯军尸首的死状太惨了，不说那些被火炮打散的尸体，便是下面那些被滚木檑石砸死的闯兵，被火罐等物烧死的尸身，皆是不忍卒睹，任谁看到这些或血肉模糊，或乌黑如焦炭的东西，肚子内都会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各土台上闯军丢弃的火炮也一样拖回城内。


    
原来闯军在西门两百步外布置有一百多门火炮，这向攻城的闯兵溃逃后，这些火炮也就遗留下来。那些打一斤炮子的佛狼机舜乡军炮手看不上眼，不过那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吴争春等人还是很眼热的。


    
这些火炮的炮架基本都被打散了，不过重新装上炮架后又可使用，便如几日前缴获的那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样。这五门大将军炮，舜乡军炮军部那个把总志在必得，反正军中不缺炮手。


    
此次守城大捷，兵备王胤昌与洛阳守备也是欢天喜地，在西门闯军溃败后，东门，南门的闯军也相继退了兵。


    
有消息传来，二门的守军虽说颇有斩获，然而成绩却是远远不如西门这么显赫。此次军功报上去后，等待王胤昌与杨守备的，将是飞黄腾达的前程。


    
二人志得意满的指挥守军打扫战场，在天色慢慢昏暗下来时，城内城外的战场也打扫完毕。


    
这时二人与吴争春都得到消息，西门大捷的消息传出，全城欢腾，福王也下了旨意，全城守军集结，由世子朱由崧领洛阳城知府、各官吏慰问军民，送来饭菜及御寒衣物犒劳。而且福王在王宫设下酒宴，将亲自宴请各守城官员及军官们。


    
王胤昌大喜，捋须对吴争春笑道：“吴千总，福王设宴，这便随老夫去吧。”


    
吴争春拱手施礼：“末将有幸，兵宪请。”


    
此时天色己晚，所有攻城闯军都退回营地去，只有东关，南关，西关的灯火慢慢燃起，看三关闯军闭关死守，也不担忧他们晚上还会再有攻击。


    
不过谨慎起见，各人下城时，也布置了相应的守夜人员，燃上灯笼火把，若有闯军夜袭偷城，第一时间就可鸣警。


    
众人下了城墙，内墙的藏兵洞前，洛阳各街道上，已经满是欢乐的海洋，密集的洛阳军民一边围在密密燃起的篝火旁取暖，一边大声谈笑方才的战事。


    
果然，吴争春就看到世子朱由崧领着一大票官员沿街慰问，显然大捷的消息传出后，福王府也下了血本，犒劳的饭菜颇为丰盛，竟是洛阳许多平民百姓连过年都没有得吃的猪肉炖粉条。


    
大桶大桶的粉条抬来，热气腾腾，让街道军民更是喜气洋洋，众人一边饱餐，一边大笑庆祝胜利。


    
吴争春随在王胤昌身后，走到十字街口时，见到协守南面董风门的高寻，协守东面长春门的沈士奇已经到了这里。远远的看到他们走路的姿态，吴争春已经认出了二人。


    
高寻走路颇为沉稳，举止中颇有玉树临风的感觉，沈士奇则大摇大摆的象螃蟹，昂着头，凸着肚子。在军中，谢一科与高史银都类似这种步姿。军中各将将三人戏称为螃蟹三将。


    
见到吴争春，高寻含笑施礼：“吴千总。”


    
沈士奇看了吴争春一眼，脸上的横肉抖动起来，有些酸溜溜地道：“吴兄弟，听说你在西门打得不错，看来回到东路后，将军要升你的职了。”


    
吴争春黑瘦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拱手道：“这皆赖将军之劳，末将不敢夸功。”


    
沈士奇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这时高寻咦了一声：“将军来了。”


    
三人一看，这不是？忙停下说话，大步迎了上去。


    
马蹄声响，便见数百铁骑的护卫下，王斗与陈永福正大步往这边而来。


    
此次洛阳攻防战大胜，王斗与陈永福麾下出力甚多，中流砥柱，福王宴请舜乡军与前锋营守城各将，作为上官的王斗与陈永福，自然是重点邀请的对象。


    
王斗有三百护卫，一半的鲁密铳手，一半的刀盾兵，人人有高头大马不说，还皆是王斗从靖边堡，舜乡堡时便带出来的老兵，忠心耿耿，战力极为出众，由谢一科统领。


    
作为东路的领袖，这只军队的缔造者，王斗的安全，牵动着无数人的心身，所以全军上下，都不充许王斗孤身前往何处。对自己的安全，王斗也非常重视，不论到哪，这三百护卫都是片刻不离身旁。


    
接到福王使者的传话后，王斗便由北关赶来，陈永福同样带着百多个家丁随同前来，儿子陈德伴在身旁。


    
跳下马匹后，王斗止住了高寻，吴争春，沈士奇三人的施礼，微笑道：“我听说了洛阳的攻防战，你们打得很不错。”


    
吴争春与高寻皆是恭敬施礼，言皆是将军之功，只有沈士奇洋洋得意，颇有志得意满的神情，施礼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


    
王斗扶起他们，笑道：“今日你们是主角，等会福王宴请，大可开怀畅饮，不过记得不要喝得烂醉才是。”


    
众人皆是大笑，又与陈永福，陈德，还有前锋营协守的那位千总寒暄一阵，各人簇拥着王斗与陈永福，大步向世子朱由崧那边而去。


    
此时总兵王绍禹，防守东门的游击刘见义，防守南门的游击罗泰诸人也是聚在一起，见王斗与陈永福已是走到世子朱由崧身前，那边有兵备副使王胤昌，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等人，看他们谈笑风生，朱由崧更对王斗与陈永福极为亲热的样子。


    
再看舜乡军们遍布各街，围在篝火旁大声谈笑，旁边经过的洛阳军民，都向他们投去崇敬的目光，似乎有这些头戴一色八瓣帽儿铁尖盔的铁甲军士在，城内百姓就有了主心骨，洛阳城从此安然无恙。


    
刘见义等人都是看得又羡又妒，罗泰更是骂道：“今日我们也是苦战的，麾下将士折损不少，这风头却都被王斗他们抢去。”


    
他与刘见义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怨恨之极的神情。


    
……


    
不说王宫内福王朱常洵与世子朱由崧如何宴请得胜的官将，今晚的洛阳军民如何欢庆，在闯军营地中，却是愁云密布，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数十万闯兵初致洛阳时那种如潮的锐气已是消失不见。


    
在西关的官衙内，议事大厅上，李自成一直静坐不动，堂内各将，各幕僚们皆是沉默不语。


    
攻下洛阳三关后，为了更好地指挥战斗，李自成己将自己的行署搬到西关之内，今日攻城失利，损失严重，退兵后李自成连夜招集各将议事，不过一开始，堂内却陷入了沉默。


    
良久，李自成叹了口气：“难道攻掠洛阳，这多日的谋划只是一场梦吗？”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洛阳城便如一个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与这数月一鼓而下的河南府各城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想今日投入了血本攻战，却得到了这个结果，怎么不让各人心寒。更严重的是军心的丧失，黄昏时退兵后，各营已经有饥兵与士卒偷偷逃离，另谋生路去了。


    
李自成自出商洛山后气势如虹，短短数月，由数十骑发展到几十万兵马，只有人加入，哪有人退却的？强烈的反差结果，让他分外受不了。这逃兵一出现，更动摇各营的军心，若是战事再不利，便会有更多的人逃离，陷入恶性循环。


    
其实今日失利后，李自成考虑过撤兵的事宜，不过养活几十万兵马谈何容易？不打下洛阳，又到哪补充粮草器械？一旦退兵，以现在的军心，就是兵败如山倒的结果。


    
李自成已经在考虑是否抛下那数十万饥民，带着自己的老营及马队到富足些的开封府，南阳府去。只是这样一去，自己吸引天下英雄归附，让朝廷震动的打算就落空了，毕竟攻下洛阳城的政治意义难以想象的大，内中更有诸多的金钱财物。


    
自己还有很多优势，不管怎么说最后要尽力争取一下。


    
良久，李自成问刘芳亮：“明远，今日攻打西门是由你在指挥，我义军明明攻上城头，为什么会失利，原因在哪？”


    
刘芳亮站起身来，施礼道：“闯王，各位兄弟，俺的猜测，是因为王斗部下在各门协守。所以虽然攻上城头，最后还是失利。折损这么多兄弟，请闯王责罚。”


    
李自成摇了摇头，虽然今日攻打洛阳，各营伤亡许多饥兵与步卒，不过这些“军士”的性命还不放在他的眼里。他关注的是失利的原因，是否仍有攻下洛阳城的可能。


    
他正要说话，这时一个暴雷般的声音响起：“闯王，明日便由俺老刘亲自领军攻城，多造器械，带些老营兄弟去。俺就不相信，这洛阳城打不下来。”


    
却是刘宗敏说话，李自成罢罢手，说道：“捷轩便如我兄弟骨肉一般，没摸清情况，哪能让你轻涉险地？再说了，老营是我义军的根本，等闲下不得使用。”


    
他再看向刘芳亮，说道：“便是西城有王斗舜乡军协守，不过他们的兵力不可能很多，我义军毕竟是占了优势……”


    
刘芳亮道：“闯王，俺与李过兄弟，大勇兄弟曾与舜乡军打过野战，知道他们战力出众，战场搏击极为厉害。俺的猜测，他们是在城头列阵作战，我义军虽然人多，肉搏战技却远不如他们，所以攻城失利。”


    
他沉吟半晌，说道：“要攻上城头简单，无论使用饥兵，还是使用巢车，望楼、鹅车诸多器械都可以办到。不过有舜乡军在各段城墙上面，使不使用这些器械都没有用，毕竟使用这些攻城器物也只是为了登城。”


    
“然城头搏战不比野地一拥而上，我义军人多势众。城头上面，便如添油战术，我义军人力优势施展不开，或许上城的兄弟还没有城头舜乡军杀得快。所以今日西门失利就可以想到了。”


    
一声朗笑，却是牛金星传来：“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闯王，力拼不得，只有智取了。”


    
众人皆是看向牛金星，却见他一副胸有成竹地的样子：“城池难攻，唯有义兵内应，罗泰、刘有义两位将军心向义军，愿弃暗投明。要取洛阳，必着点在他们身上。”

第403章 除奸


    
听闻牛金星的话，李自成等人都是精神一振，袁宗第却说道：“我义军曾有联络罗、刘二人，然此二人姿态暧昧，没有让他们归附的必定把握。”


    
牛金星笑道：“这二人定是待价而沽，然今时不同往日，时局如此，只要我义军条件丰厚，他们必然心动。”


    
他对李自成道：“闯王，学生愿书信一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二人内应献城，共囊大业。”


    
李自成很高兴，他说道：“如二人愿意内应，我李自成必定厚待他们。”


    
他沉吟道：“这是第一步破城之计，若是不行，便依宋先生所言的围魏救赵之策。重兵围城，遣军偷袭开封与汝州。开封城兵力空虚，或许一鼓而下也说不定，若他们回援，正好路上伏击，也算伏击不成，也减少了洛阳的守护兵力。”


    
堂内各人皆道：“闯王高见。”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若这二计不成，围在洛阳城外的几十万闯军只好退兵了。


    
当晚临睡前李自成总感觉不能心安，望着睡在身旁的高夫人，他久久不能睡去，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他心下叹息，依今日之战，若是没有王斗，没有舜乡军，洛阳城已经攻下了吧？


    
不知想了多久，李自成沉沉睡去，在梦中，他梦到自己大军浩浩荡荡进城，街两旁是无数夹道迎接的洛阳百姓。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率领义军打开福王府、官府仓库和地窖，取得粮食数万石、金银数十万两，然后放火烧毁了福王府及各个衙门。


    
在迎恩寺内，他更是捉到了因肥胖而逃之不及的福王朱常洵，连同吕维祺、王胤昌、亢孟桧等洛阳官吏，在周公庙前将他们审判处死，那一刻，无数的军民向自己欢呼，他似乎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他更梦到洛阳城攻下，大明皇帝是如何的震怒，各地的官吏是如何的惶恐。


    
在这个欢快的梦中，没有王斗。


    
……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五，自十三日闯军攻城大败后，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动静，只是对洛阳城围而不打，偶尔派一些贼骑前来耀武扬威一番，射几根箭上来。


    
开始城上官兵还反击几下，最后连反击都懒得反击了，懒洋洋的对城外贼骑不加理会。城内的军民都在议论流贼快要退兵了，毕竟洛阳城有舜乡军在，那些流贼不可能攻打进来。


    
打不进来，城外十几、二十万的流寇每天的人吃马嚼又是个天文数字，就算他们搜刮了河南府所有的州县，所需的粮草也供应不了他们的消耗。近日退兵势在必行，至于他们退到哪里去，这就不是大伙关心的事了。


    
在这个气氛下，洛阳城军民更是轻松，很多士绅又开始恢复以往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


    
这日的午后，游击将军刘见义与罗泰从分守藩司出来，将要回转各自营地前，刘见义邀请罗泰到自己兵营坐坐，罗泰欣然同意。反正闯军不再攻城，相关的防务，着手让部下处理便可。


    
洛阳城四门内都有兵营，和城内的民房也没什么区别，只有一道浅浅的围墙罢了。往日供洛阳守备官军防守居住，刘见义等人自开封来援后，那些兵营自然被这些营兵霸占。


    
当地的军兵，自己找房子居住。还有来援的舜乡军们，也在城门一带安排了一些民房寺院居住进去。


    
作为游击将军，刘见义自然占了兵营的最大一间院子，一些家丁，就居住在附近房内。不过此时除了一些相关的巡哨人员，兵营内一片安静，就在白日，大伙儿都在呼呼大睡。


    
前几天守城辛苦，为了防止闯军攻城，几日间大伙日夜都是吃睡在城头，这寒冬时节，可说让人极为难以忍受。眼下军情松懈一些，这些兵大爷还不抓紧时间让自己补一补，晚上有精力好好过个元宵？


    
进入屋内，让家丁烧起了火夹墙，又搞上几个小菜，几壶美酒，屛退左右后，刘见义与罗泰美美地吃喝起来。二人边吃边聊，聊到了城外的流寇，自己从开封远道来援的辛苦，更聊到陈永福的小人得志，王斗的跋扈无礼，上官的待遇不公。


    
越聊越火，特别是罗泰，更是铁青着一张脸，他狠狠骂道：“娘的，同样是援军，那王斗，陈永福让福王，王胤昌等人另眼相看。我们呢，饱受陈永福诸人的欺凌，却没有人为我们说一句话，刘兄弟，你说这公还是不公？”


    
刘见义斜眼瞅了罗泰一眼，说道：“待遇不公是一，罗兄弟，你没有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


    
罗泰说道：“刘大哥明言，你知道的，我最服就是你的智谋。”


    
刘见义叹道：“几日的守城大战，我们的部下折损严重，王胤昌也没有给我们补充兵员粮饷，我们这些带兵的，所有的凭借就是手上的兵将。若是没有兵，谁会正眼看我们？那王斗那么跋扈，所靠的，还不是手上强悍的军马？”


    
罗泰竦然而惊，身上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他说道：“刘大哥说得是，这几日攻城战，我部下伤亡快达三成，若是再打下去。手上的兵就打光了，没了兵，不说陈永福更欺到头上，便是我们手下那些千总把总，怕也会不服闹事。”


    
刘见义阴恻恻地道：“所以啊，得想个法子。”


    
罗泰一颤，二人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心照不宣的东西。


    
罗泰猛地往口中倒了一杯酒，双眼火红，却是低声道：“刘大哥你说，城外的闯军还会攻城吗？”


    
刘见义肯定道：“这是必然的事，闯王图谋洛阳多时，怎会轻易就这样放弃？休整数日后，肯定会有几场血战！”


    
罗泰下定了决心，低声道：“你说我二人现在去投闯王，义军那边会给我们什么待遇身份？”


    
刘见义嘿嘿的笑了一阵，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说道：“罗兄弟可以看看。”


    
罗泰惊讶地接过来，一看之下就要大叫，慌忙住口，往左右看了看，细不可闻地道：“刘大哥哪来的信件？这是闯王麾下智囊牛金星的书信吧？”


    
刘见义只是嘿嘿地笑着，他说道：“罗兄弟不必管这信从哪来，你仔细看看内中写的什么。”


    
罗泰颤抖着手打开书信观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这封信的意思还是看得懂的，他越看越喜，连声道：“闯王真是慷慨，给我们老营的待遇，与刘芳亮，李过诸将平起平坐，破城后优先给我们补充兵员粮草，还有……给我们一万的带兵权额？”


    
他惊喜不已：“便是河南总兵王绍禹，麾下也没有这么多兵马。”


    
刘见义笑道：“闯王是干大事的人，区区一万兵额，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罗泰搽着手道：“干了，他不仁，我不义，王胤昌诸人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就另投明主。”


    
他眼中露出凶光：“来日打下洛阳，哼哼。”


    
刘见义阴阴地笑了笑，将书信塞进桌上的炉火，看这封信慢慢化成灰烬，然后慢条斯理道：“罗兄弟，我们义军要取城池，这里应外合，需得详加计议。”


    
罗泰道：“刘大哥怎么说就怎么做，兄弟我一切都听你的。”


    
刘见义道：“好，若是举事，兄弟能说动你麾下将官吗？一定要可靠，不能泄漏风声。”


    
罗泰拍着胸脯道：“大哥只管放心，他们吃我的粮，拿我的饷，一切都听我的。”


    
其实刘见义与罗泰二人身为游击将军，每人麾下兵力都不到两千人，不过全部都是募兵，来源五花八门，不一定是河南人氏。论起战斗力比卫所军强悍，不过明末营兵有奶就是娘，谁给他们粮饷，他们就为谁卖命，转换阵营毫无压力，而且内中兵痞极多。


    
作为直属上官，罗泰说要投贼，麾下将官八九不离十都会跟从。更不用说掌控麾下数百家丁的乃是自己的亲侄子，听命起事，更是没有问题。对罗泰来说，只要这些家丁跟随身旁，余者营兵从不从都无所谓。


    
刘见义细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今晚我便遣心腹暗下城池，约定子时东门与南门接应，以城门灯笼三圈为号。子时一到，我们便打开城门，接应义军入城。同时我师在城内各处点火，引起骚乱，待大军入城，大事可定！”


    
他脸上放出光彩：“今晚乃是上元夜，城内官将百姓松懈，决对想不到我们会起事开门。”


    
他又阴恻恻笑了起来。


    
想到那个情形，罗泰也是狞笑，神情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刘见义再细细吩咐他，一定不可露出马脚，特别是在城内的舜乡军官将面前。罗泰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也是拍着胸脯让刘见义一万个放心。


    
刘见义最后站起身来：“时间紧迫，今晚便要从事，我二人做好万全准备。”


    
他二人互视一眼，都是重重点头。


    
……


    
寅时，北关城内。


    
在沙盘前面，陈永福咆哮如雷：“鼠辈，这两个鼠辈，某定要砍下刘见义、罗泰二贼子的人头！”


    
王斗说道：“他们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不屑地笑了一笑，眼中阴冷的神情一闪而过：“我麾下夜不收，一直在城内外密切监视此些人等。就在昨晚，刘见义遣人下城，夜入贼营，他们的密谋，我已经全盘得知。”


    
王斗说道：“依我夜不收的侦哨，不单是刘见义、罗泰二贼。王绍禹部下千总田文宗，杨贺匾，还有把总李化节诸人，都准备降事李贼，今晚开城内应。”


    
陈永福咬牙道：“好啊。”


    
眼中一丝莫名的光彩闪过。


    
王斗语气很平淡：“刘见义诸贼只是小事，今晚我们抢先动手，将他们一鼓扫平。陈军门，时机己到，贼势疲惫，军心动荡，是时候解决城外的流寇了。”


    
说到这里，王斗将目光投向洛阳西面的涧山，夜不收已经查得清楚，闯军中的粮草，大部分便是囤积在那边。


    
王斗指着沙盘道：“今晚我们兵行二棋，先期诛除城内刘见义诸贼，同时遣军夜袭绝粮。若是得手，贼必定惊慌失措，军心更荡。明日我等尽起大军，与贼野外决战，一鼓平之！”

第404章 不想死也得死


    
陈永福赞同王斗的意见，与流贼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刘见义诸贼之事，可否要告知福王及兵宪王大人？”


    
王斗摇头：“还是不必了，免得打草惊蛇，泄漏消息。我等先动手，铲除诸贼后再告知不迟。”


    
陈永福知道官府中事，很多事情根本谈不上什么保密，往往上午上官商谈什么事情，下午已是闹得街知巷闻。为保险计策，还是暂时保密，先斩后奏。刘见义等人一死，洛阳防务更以自己与王斗为重，上官不会对他们任何责罚。


    
二人都是果断之人，这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关于夜袭绝粮，从王斗提供的情报中，陈永福知道涧山守护森严，粮秣重地，任谁都非常谨慎重视，李自成也不例外，派下了重兵防守。


    
领兵将领，便为李自成心腹大将田见秀与刘希尧，囤军上万，内中更有不少的老营战士。涧山险要，又防守森严，换在白日，便是舜乡军怕也难以攻下，就算攻下，肯定也会伤亡惨重，唯有使用舜乡军擅长的夜袭。


    
夜晚作战，有夜盲症的军士肯定行不通，更重要的是，在黑夜中此时军队用于联络的旌鼓号令都失去了作用，如何有效的指挥作战，是个极大的难题，非军中最精锐的部队难以成功，而且也不是人数多了就好。


    
不过夜袭战倒是舜乡军的强项，论起营养补充，双目的锐利，纪律及军队的组织力度，这个世界怕没有几只军队比得过舜乡军。陈永福有自知之明，便是派上他的家丁前往，也不一定能行，只有靠王斗部下了。


    
对当晚夜袭的人选，王斗第一个想到了温方亮，这个风流的家伙表面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其实心细如发，胆大冷静，是今晚成功的最适当人选。再配上温达兴的夜不收各小队，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


    
涧山周边地形舜乡军早已勘测清楚，早在李自成兵马未到洛阳时，王斗麾下情报司已经对洛阳周边各地进行详细的勘测，特别几处可能的囤粮之所。涧山立体地形图，此时就在王斗面前的沙盘之内，上面相关的兵力布局，也在沙盘上详细标绘出来。


    
对这个沙盘，陈永福每每看到都是叹为观止，他已经决定回到开封后仿效王斗练兵，沙盘当然便是其中要学习的地方。


    
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陈永福作出这个决定后，却发现自己茫茫然无处着手。随便想到一点，都是一件极为复杂庞大的工程，不说别的，相关侦测人员的培养，就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


    
当天下午，王斗与陈永福招集自己军中各将议事，一直到了黄昏，有几骑舜乡军骑士从北门奔进城内。


    
北门的守军也不以为异，洛阳四关，现在只有北关仍掌握在官兵手中，还是王斗将军与陈永福副总兵镇守，他们派出什么骑士进城联络，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城外也没什么异状，守军便打开城门，让骑士们进去。


    
这些骑士进城后，便分散开来，直奔舜乡军将领吴争春，沈士奇，高寻诸人驻地，不多久，这些骑士又奔出城去，而沈士奇，高寻二人，也急忙来到吴争春的营地内……


    
夜幕渐渐降临，千年古都的洛阳城慢慢热闹起来，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往年每到这个时候，洛阳城便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年大伙倒霉，数十万流贼围城，好在这两天他们没有再攻，让大伙多少轻松一些。


    
城外还有重兵围城，今年洛阳城的热闹不能与往年相比，舞龙灯，赏花灯，猜灯谜等诸多传统节目不再，不过九街十八巷，很多大户家门还是挂些花灯出来。


    
福王府，官府与乡绅也组织了一些犒劳节目，给洛阳官兵及乡勇社兵送去元宵晚餐。在洛阳的文峰塔上面，还组织人手燃放烟花，与民同乐。各大户府内也不时腾起阵阵璀璨烟火，与夜空明月相互交应，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


    
城内不时传出男人女人，还有阵阵孩童们的欢笑声，便是街头巡逻的官兵们，也是抬头看着夜空烟花裂嘴直笑。这笑闹声给这末世的洛阳城带来一丝温馨的气氛。


    
“乐吧，今晚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


    
在东门城墙上，刘见义全身披甲，在几个心腹将官家丁们的护卫下，只是阴冷地看着城内景色。各竿柱上的灯笼与火把在寒风中忽明忽暗，印得他的脸色也是阴沉不定。


    
寒气在空气中到处弥漫，天上还不时飘下一些小雪花，雪花不大，但是细密。寒意使得城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屑，若不是城砖地面撒上一些细沙，那上面肯定也是滑溜无比，难以行步。


    
天气好冷，他身旁各人，都是呵着气，拼命地跺着脚，希望能驱赶全身的麻木，这一刻，只觉时辰过得真慢。


    
刘见义也觉今晚难以煎熬，似乎比以前更冷了一些，换成前几天，这样的天气，他早已缩入被窝之中了。不过为了大事，为了今后的富贵，再难以忍受，今晚他也要熬下去。


    
城墙上人影稀稀拉拉，来回走动的，皆是刘见义麾下的家丁亲卫。


    
举目看去，各处垛墙上还架着一根根的檑义夜与拒马，檑义夜这种长长圆木，上面钉满尖锐的铁钉，与拒马一样，皆是防止敌军偷城夜袭的良方。加上城上的守夜人员，每隔几步的火把灯笼，一般而言，想要夜袭偷城是非常艰难的事。


    
不过家贼难防，城池内部出了鬼，再有效的防护手段也没用。


    
在前些日的时候，东门城墙夜晚巡逻人员，都是协助守城的乡勇社兵们，他们每个时辰换一班，轮流守夜执更。在今天晚上时，刘见义找了几个借口，将他们全部换成自己部下的家丁们。


    
东门处协守的乡勇社兵只道刘将军仁厚，无不是大喜，正好今晚是上元夜，他们可以好好过个节，轻松轻松。


    
事情非常顺利，只有傍晚戌时出现一个小插曲，协助东门的舜乡军千总沈士奇，顺口问了刘见义一句，言其军单独守夜辛苦，可否调一些舜乡军轮换？


    
当时刘见义全身唰的一声，冷汗就流趟下来，连声道不用，言舜乡军远道来援，大战艰苦，他刘某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非常过意不去。这种守城的小事，就不要劳动天下闻名的舜乡军了。他们只管养足精神，待流贼攻城时好好撕杀便是。


    
好在沈士奇没有多计效，便任由刘见义安排了。事情虽然过去，但直到现在，刘见义还是全身凉丝丝的。


    
沈士奇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容他一看就怕，一双牛眼时刻在闪动着凶光。更让人可怕的是他麾下的近千舜乡军士，可谓是杀神在世。沈士奇协助东门这些天，对舜乡军的战斗力，刘见义可谓是深深领教。


    
虽然自己人数比他们多，但对这只军队，刘见义始终充满忌惮，他最希望的，就是今夜之事不要惊动营地的舜乡军士。


    
明知道除了这些人闯王肯定心下极喜，自己功劳更甚，现在他们也在营地内歇息睡觉，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心力冲进营地砍杀。城内舜乡军之事，就留给进城的义军解决吧。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寒风中刘见义在城墙上来回喥步，焦急地等待子时的来临。他不时看看城内，又看看城外，与城内不时腾起的烟火相同，城外的闯军营地，时不时也冒起几道烟花。


    
看来不论是兵还是贼，都要过年过节的。


    
终于，城内外的烟火慢慢稀落下来，洛阳城池，慢慢陷入安静。


    
刘见义用力揉搓一阵自己将要冻僵的脸，一挥手，领着营内各将进入城楼。听刁斗之声，又凝神看了那沙漏良久，亥时了，也就是后世的晚上十一点，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刘见义吩咐道：“让所有将士离开兵营，子时一到，在城楼上挂出灯笼，开门接应。”


    
他麾下各将都是低声应诺，个个皆是呼呼喘气，荣华富贵，就在此一搏了。


    
……


    
在刘见义传令后，越来越多的部下汇集在城门之外，还有东门城楼这个地方。


    
月光中，所有人都是无比的紧张。刘见义强自镇定，他看向南门那边，心想老罗那边应该行动起来了。最后他看了看城外，东门到东关地带，似乎人影绰绰，义军接应部队，应该已经埋伏在那边了。


    
就在这时，忽然刘见义听到东大街上脚步整齐，似乎有数千人的整齐跑动之声。刘见义与部下各将面面相觑：“什么声音，怎么动静这么大？”


    
忽然街上一个惶恐到极点的尖利声音叫道：“是舜乡军！”


    
听声音，却是自己营内士卒传出，刘见义周边各将轰的一声乱起来，刘见义也是瞬间脸上的血色全部消失不见，他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泄密的……”


    
“啪”的一声，一声手铳的鸣响响遏全城，一个带着中州口音，雄豪的声音高叫：“奉福王，兵宪王大人，定国将军令，刘见义狼子野心，勾结流匪，就地击杀。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爆豆般的火铳声响起，东门内的街道一带传来一片惨绝人寰的哭叫声，无数刘见义麾下的官兵们，如无头苍蝇般向东门城头窜来。似乎这是一个信号，与此同时，洛阳城的南门，北门一带，此起彼落的鸟铳声响个不停，间中隐隐传来无数人等的哭叫喊闹之声。


    
这声音震动全城，整个洛阳城似乎安静了一下，随后全城大囔起来。


    
马蹄滚滚，却是有人不断沿着洛阳城各街巷奔跑宣告：“刘见义、罗泰、田文宗、杨贺匾诸贼勾结流寇，开门降贼，奉上官令，将各贼格杀缉拿。令，全城即时戒严，不得在街巷逗留，违者以乱党视之，杀无赦！”


    
而在这时，忽然洛阳城东门外，南门外，北门外皆亮起了星星火把，一个又一个的闯兵军阵出现在眼前，人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万人。想必城外听到了洛阳城的动静，知道当晚事败，所以现出了身形。


    
己方营兵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上城头，城下一队队身披甲胄的舜乡军正在大开杀戒，用鸟铳轰击，用长枪列队冲杀，刘见义那些部下哪挡得住？面对舜乡军之威名，加上事情败露的慌乱，更是没有一个人有心抵抗，不是死就是逃，或是跪地拼命哀求。


    
刘见义正在全身冰冷，失魂落魄时，见到城外火光亮起，无数的闯兵出现，心中浮起一丝希望。他狂吼道：“快，快，打开城门，接应义军进城，不然我们都要死，都要死！”


    
刘见义身旁各将都浮起了生的希望，他们拥着刘见义，率领家丁们，拼命就想向城外逃去。不料城下响起几阵鸟铳的猛射声音，身前不知道多少人倒下去，那凄厉的哀号之声传来，立时将他们的一切勇气都打落了空。


    
他们拥挤成一团，最后又逃回东门城楼之内，舜乡军追上城墙，城墙上的刘见义家丁们如流水一般往城楼逃去，很多人挤在一起，慌乱中不知多少人被踩倒，甚至有人活活被从内墙上挤摔下来。


    
更多人跪在地上哀求，侥幸地希望舜乡军能饶他们一命，毕竟开城投贼命令是上官下的，他们这些小兵，应该没事吧？


    
刘见义逃到了城楼的最顶上一层，听着城楼下喊杀声音越来越近，从城墙两端相汇，最后无数的脚步声音冲进城楼之内，他更是身体剧烈哆嗦起来。他身旁的一些将领亲卫，也是个个面无人色，直感世界末日的到来。


    
鸟铳的轰响声音，长枪刺入体内的渗人声音，临死前己方家丁的哭泣呻吟声音，从下面一层一层的响起。最后轰轰作响的脚步声从下面楼梯处响起，不知多少双脚踏在上面。


    
暮地，楼梯处探出了几个高高尖尖的铁盔，盔分八瓣，盔尖上皆有闪耀的红缨。在那盔檐下面，是几张杀气腾腾的脸容。这些八瓣铁盔军士，个个穿着棉甲，手上皆持着乌黑厚实的鸟铳，鸟铳后边的火绳已经点燃。


    
刘见义等人集体一声尖叫，却见上楼来的舜乡军鸟铳兵越来越多。他们蹑着身子，黑乎乎的铳口只是对准那边的刘见义等人。见他们步步逼来，刘见义诸人更是缩成一堆，个个身子如筛糠般的发抖。


    
“不要开铳……”


    
刘见义身前一个把总高呼一声，随后雷鸣般的火铳声响起，火光与哨烟中，那个把总被打得踉跄摔飞出去。与他同时被打倒的，还有诸多刘见义身前的家丁或是军官们。


    
随后同样头戴八瓣铁盔，然后却是身披铁甲的舜乡军长枪兵闪了上前。看着他们一根根闪着寒光的枪刺，刘见义脑子一片空白，心中兴不起任何的抵抗之心。他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只是哭泣哀求：“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那群长枪兵并不理会，几声惨叫，刘见义前面几人被他们刺死。然后这些长枪兵端着滴血的长枪，继续往刘见义跟前步步逼来。在无可抵挡的死亡面前，往日所有的谋算，所有的阴狠都成为一场空。


    
刘见义喃喃哀求：“不要，不要杀我……”


    
猛然他感觉腹中一凉，却是一杆长枪破开甲胄，深深刺入自己体内。他呆呆地看了小腹半晌，那枪兵将长枪抽回，带出一蓬血雨。难以形容的痛苦涌上心头，刘见义大声哭叫出来。


    
他要逃跑，却听噗哧的声音响起，又是几根长枪刺中他的身体，他全身无力的滚倒在地，不过求生的希望还是让他拼命往前面爬去。密密的枪兵围上来，对着楼板上爬行的刘见义就是一阵乱刺。


    
十几杆长枪刺入又拔出，刺入，再拔出，带出一片片的血雾与血肉。


    
刘见义的嚎叫声从高到低，慢慢低落，最后寂静无声。


    
……


    
洛阳城这场内乱让许多人意想不到，可谓全城震动，福王府，分守藩司，洛阳知府衙门等地都是惊动。


    
无数的官员披衣起床，连连追问发生什么事情，福王更是连忙派人去兵备副使王胤昌，前兵部尚书吕维祺，洛阳知府，还有总兵王绍禹诸人那里查问。


    
但王胤昌等人哪里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们只知道街上有人一遍遍在叫囔，说什么刘见义等人勾结流贼，意图开城内应，城内舜乡军奉福王，自己，还有王斗等人命令，缉拿格杀。随后全城就杀声震天，铳声大作，莫名其妙又让人心惊胆战。


    
王胤昌慌忙联络洛阳知府，杨守备，还有一些社兵长领们追问详情，这些人也是满头雾水。


    
他们聚在西门城楼处，看洛阳城的东门，南门，还有北门处都是打得激烈，皆是心乱如麻。他们急欲知道那边发生何事，连连派出人员打探，不过派出的人害怕遭遇流矢流弹，都不敢靠得太近，打探出来的消息语焉不详。


    
不过三门外举着火把的数万流贼倒是多人看见，加上吴争春很快赶来，押送来一批刘见义与罗泰诸人亲卫，将事情明明白白讲了一遍。王胤昌等人才明白了什么事，不由勃然大怒。


    
好个刘见义、罗泰、田文宗狗贼，胆敢献城内应，要不是舜乡军及时镇压，这洛阳城就失陷了。再看看城外数万的密密麻麻贼兵，各人更是冷汗涔涔而下。

第405章 夜袭成功


    
王胤昌对吴争春的印象非常好，毕竟前几天的西门守城战其部出力甚多，其人身为天下闻名舜乡军的将领，虽沉默寡言，对自己却非常尊敬，从不会失去礼数。


    
强兵强将，自强自律，在这乱世中极为难得，在大明官军中更是少见。王胤昌非常想将吴争春拉拢自己麾下，收为自己的心腹大将，几番暗示，吴争春却只是摇头，对他许出的游击将军，甚至参将等军职毫不动心。


    
王胤昌暗叫可惜，感慨王斗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英雄归附的同时，也只好就此罢休。不过对吴争春更为和颜悦色，心想与这个年轻的千总结个善缘也好，或许以后结出什么善果也说不定。


    
刘见义诸贼内应献城，城外流贼，各样人证已经证明其人之罪，加上吴争春亲自说明，王胤昌哪有不信的？


    
王胤昌顾不上舜乡军是怎么发现刘见义等人的阴谋，对他来说，尽快平息洛阳城这场叛乱是最重要的，只是要求吴争春尽快平息事态，保证洛阳城安然无恙，不要毁于兵火战乱中。


    
洛阳城舜乡军吴争春，沈士奇，高寻三个千总中，以吴争春资格最老，这场定乱之战，王斗也全权交给吴争春处理。对于这种城池平乱，舜乡军已经颇有经验，早在保安州及东路时，已经镇压了好几场形形色色的内乱，积累了丰厚的处理经验。


    
城内近三千的舜乡军，有条不紊，一部分以雷霆之势杀向各个城门，将意图开城的刘见义、罗泰等人击杀当场，随后严密看守城门，且登上城墙，监视城外闯军动静，力保各门不失。


    
依王斗之令，叛变各将及麾下心腹家丁亲将，尽数格杀当地，便是投降也不放过。余者普通营兵，在他们投降后，收缴兵器押回营地禁足看管，防止他们流窜街上，造成祸害，对他们的处理，天亮后再说。


    
余者舜乡军则在街上清剿巡逻，有各叛将溃兵意图兴风作浪，杀人放火的，有当地流氓地痞意图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就地击杀当场，保得洛阳街巷清静不乱。


    
同时一些大嗓门的舜乡军士沿街喊话，让洛阳居民不必惊慌，官兵镇压乱贼，事情很快就会解决。


    
对于洛阳百姓来说，半夜各门传出的动静让他们惊恐非常，没想到上元夜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们无法可想，只是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期待事情的平息过去。至于城内的大户人家们，更是招齐家丁，紧紧看守门户，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全家上下便是恐慌异常。


    
好在慌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可能只是半个时辰，所有的叛军便全部解决，洛阳城又安静下来，只偶尔某些街巷传出几声火铳声音，可能是一些溃兵及流氓想要抢劫杀人被巡逻的舜乡军当场击毙。


    
吴争春对王胤昌施礼道：“叛乱己定，兵宪请。”


    
王胤昌道：“好，好。”


    
今晚的事有一种让他如在梦中的感觉，他身旁的杨守备，洛阳知府诸官将也是惊魂未定，众人打着火把，在吴争春及大队舜乡军的陪同下来到东门城墙处，墙根下面，满是忙忙碌碌的该段乡勇社兵们。


    
他们早从营地中惊梦，不过事情未解决前他们也不敢出门，只是惊恐地相互缩在一起。直到舜乡军前来通知他们，让他们出来打场战场，收拾场地，他们才如梦初醒，一大群一大群的出来。


    
王胤昌此时看到的便是一队队的乡勇社兵们，他们从城墙上，墙根下，各个梯台上，将死去的刘见义麾下诸多家丁亲将收拢到一起。


    
那些尸体一具接着一具，已经密密麻麻摆放了一地。伤口各异，有被鸟铳打死的，也被长枪刺死的，余者的死法也不少，无一例外的，都是脸上带着惊恐失措的神情。


    
地面处处的血迹，浓厚的血腥味在寒冷的夜空中弥漫，许多乡勇社兵都是一边收拾一边呕吐。虽然这些天的守城战中各人见多了血腥，然不久前地上这些尸体还是己方官兵一方，分外让人受不了。


    
短短时间内，无数的叛乱营兵被打死在地，这些舜乡军大爷杀起流贼狠辣异常，对己方叛离的军士也毫不手软。而且他们的战斗力也太恐怖了，仅在这东门城墙段，死去的刘见义部下就怕有好几百人，还皆是他部下的营兵及家丁们。


    
游击营的士兵不比各城守备官兵，皆是专业的募兵，平日拿粮饷堆起来的，在大明各军中向是作战的主力，更不说营兵中更精锐的家丁了。然而这些人便如杀鸡般，短短时间内，便被那些舜乡军杀光，太吓人了。


    
王胤昌看向城墙上面，那里火把通明，诸多全副武装，身披甲胄的舜乡军士守在那里，他们携枪持铳，只是冷冷看着那些乡勇忙碌。而经过他们身旁时，似乎感应到他们的杀气，很多忙碌的乡勇社兵皆在全身哆嗦，收抬好地上的尸体后赶紧离开他们身旁。


    
城墙下的尸体越积越多，王胤昌等人也有呕吐的迹象，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来一队社兵将刘见义等人的尸体抬来了。各官将围上去观看，皆是叹息，刘见义可谓死得极惨，身上血肉模糊不知多少个枪眼。他身旁一具具尸体，皆是他营内千总，把总等军官，往日这些也算是风云人物，眼下却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首，又是何苦。


    
王胤昌捂住鼻子，看了几眼后连忙转开脑袋，刘见义死不瞑目的样子太渗人了。他沙哑着声音，良久憋出一句话：“刘见义饱受朝廷恩义，不思报效，反而降贼内应，该有此报。众官需引以为戒。”


    
他身旁的人都是点头附合，王胤昌随便交待几句，也没有心思多停留，又随吴争春等人转到南门。


    
这边与东门一样也是火把通明，舜乡军与陈永福前锋营那部协守官兵守在城墙之上，当地的乡勇社兵忙忙碌碌，也在收整着满地的尸体。城墙根下，一样堆满了死状各异的罗泰部下军兵。


    
在那大堆的尸体面前，沈士奇与那个前锋营千总正在谈笑风生，指指点点，见到吴争春，王胤昌等大批人马过来，沈士奇才大摇大摆的迎上来。


    
见到罗泰那具比刘见义更惨数倍的尸首，王胤昌与身旁洛阳各官终于忍不住吐了满地，他们不敢相信这具身上布满铳眼及枪眼，如一堆肉泥似的东西，就是往日那个孔武有力，以武勇著称的开封游击。


    
王胤昌无力在南门前停留，匆匆转到了北门，在这里，舜乡军新军千总高寻负责指挥处理。而在身旁，河南总兵王绍禹只是麻木看着，他失魂落魄，连王胤昌等一大票人马前来也没有发觉。


    
看到王绍禹，王胤昌就气打不一处来，他部下的孙文宗等人竟也有参与叛乱，身为总兵，直属部下开城降敌，王绍禹更是负责防守北门，竟连部下的降敌举动茫然不知，要不是舜乡军……王胤昌不敢想象那种后果。


    
“王绍禹，你带的好兵！”


    
王胤昌语气森寒得似乎要刺破王绍禹的心田，他全身一颤，惶恐叫道：“兵宪，请听末将分说。”


    
“你去向朝廷解说吧！”


    
王胤昌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他身旁各官也是用看死人的眼神瞅了一眼王绍禹，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去了。就在这一刻，王胤昌已经决定抛弃王绍禹，今晚洛阳兵变，需要有人出来负责。


    
负责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他王胤昌，最好的人选，当然就是援洛总兵王绍禹了。王绍禹贪毒无能，除了捞财有一手，治军带兵一无是处，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王胤昌决定与王绍禹撇清，并将他作为替罪羊。


    
他会很快上书弹劾，请旨裁决河南总兵王绍禹，至于接下来的总兵人选，王胤昌已经有理想目标，那就是陈永福。


    
今晚之事他需要进宫向福王分说，回去的路上，王胤昌交待吴争春谨守城池，小心城外的流贼。


    
其实在失去城内内应后，这黑暗的晚上没有什么军队有能力攻城，吴争春明白这一点，王胤昌当然也明白。出于上官的职责，他需要交待一番。不过他心下知道，洛阳城已经安然无恙了。


    
……


    
对于城外的李自成等人来说，内应失败，心下的失落是难以形容的。寒风中，李自成心冷如冰，牛金星也是哑口无言，他自诩张良，刘基在世，多日的谋划，似乎胜券在握的事情，闹到最后，好象成为一场笑话。


    
牛金星不明白内应为什么失利，王斗等人是如何察觉自己计谋的。按理说不应该啊，内应之事自己做得很隐密，不可能泄漏的。然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自己不信。


    
城内动静外面也是听得清楚，舜乡军抢先在刘见义等人动手前镇压平乱，行动时有条不紊，没有全盘的情报掌握是不可能成功的。牛金星忽然有一种感觉，便似暗中时刻有一双眼在窥探己方动静，任何举动皆在王斗诸人掌握之中，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今晚的打击对他难以想象的大，平日牛金星口若悬河，眼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扭转局面。


    
良久，身前的李自成叹了口气：“内应已经失败，退兵吧。”


    
吹了半夜冷风，快要冻僵的闯兵只好无可奈何地退回营去。


    
虽天上有明月，各人有举着火把，不过回营时仍是乱糟糟一片。夜晚行动，旗帜什么的都看不到，对军队的要求太大了，更不用说夜盲症遍地，组织度极差的流寇了，这回营行动间一片糟乱便可以理解。


    
这类情形李自成等人见得多了，并不以异，只是今晚内应袭城失利，军心更丧，各兵各将看上去垂头丧气，却让李自成凛然。或许，自己该退兵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李自成回到营地后怎么也睡不得，望着火把通明的洛阳城出神。


    
在北关，王斗与陈永福静立西面关墙之上，听洛阳城内杀声大作。不久后消息传回，刘见义、罗泰等叛将已经服诛，王斗神情平静，陈永福也觉得理所当然。


    
二人最关注不是这个，当晚巳时，温方亮已经领着自己部下舜乡军，还有温达兴领着两队的夜不收出了北关，偷偷往涧山而去。也不知道今晚的夜袭他们顺不顺利。


    
二人静立风中，身旁皆是密密的舜乡军及前锋营将领，一直到了寅时，天色快亮时，忽见洛阳西面十数里的涧山位置火光冲天，激烈的铳声，喊杀声隐隐可闻。


    
“动手了！”


    
陈德忍不住说了一声。


    
各人都不说话，只是用千里镜往那边眺望，希望那边的情形能看得更真切些。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中那边几道璀璨的火箭射上天空，北关上一片欢呼：“得手了！”


    
王斗脸上露出笑容，看看身旁的陈永福，也是一副喜不自禁的神情。


    
在洛阳西门城楼上，看着涧山方向，吴争春与高寻微笑起来，沈士奇更咧开嘴大笑。城下的洛阳官兵，乡勇社兵们都争先恐后奔上城墙，对着那边的火光指指点点，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刚从福王府疲惫出来的兵备副使王胤昌，也是吃惊地登上城墙，他身旁的一些亲兵们看着那边，皆是目瞪口呆。


    
西关上的李自成暴跳如雷，涧山那边的情形他看在眼里，而且已经有防守涧山的老营战士奔逃回来，告知官兵夜袭，涧山失守。


    
李自成暴怒之下又如坠冰窟，他不明白，涧山囤军上万，有自己心腹大将田见秀与刘希尧看守。西关到涧河一带又有层层军营，官兵是如何穿过去，又夜袭得手的？


    
涧山变故，也纷纷传遍闯军各个营地，劳累一夜，睡得正死的闯兵们纷纷从梦中惊醒，他们走到营地之外，看着涧山那边的浓烟发呆出神，各人心头均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第406章 决战（上）


    
卯时，天刚微微亮，王斗与陈永福率领自己的护卫急奔而入洛阳。


    
很快，在洛阳城分守藩司内，王斗与福王世子朱由崧，兵备副使王胤昌相处一室。大厅内济济满堂，也坐满了洛阳城各大小官将，这都是应王斗之请，急忙从城内各处招集过来的。


    
顾不上谈昨晚刘见义等人的事情，王斗开门见山，言与流贼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他决意率舜乡军出城，联合陈军门麾下兵马，与贼在野外大战，希望兵宪支持。


    
“贼攻城大败，军心己失，昨夜内应失利，兼之我师袭其营地，贼粮秣断绝，军心更丧，此为千载难逢的良机！”


    
王斗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出口就透露了昨晚涧山营地的杰作乃是舜乡军所为。


    
如一颗石头抛进池塘内，立时引起堂内的极大波澜。各人都是议论不休，人人兴奋，再不知兵的人，也知道计毒莫过绝粮，闯贼囤积粮草地带被袭，此时肯定人心惶惶，确是决战的良机。


    
朱由崧笑道：“原来昨晚夜袭贼营，是王将军搞的事，怪不得动静这么大。”


    
前兵部尚书吕维祺也是兴奋地道：“不知袭营之人是贵军哪员将领？”


    
“温方亮温千总。”


    
“温千总身处险地，孤军作战，我师要立时派出援军才是。”


    
“大人明鉴，我军立时出城决战，便是对温千总最好的支援。”


    
温方亮偷袭成功，占据了涧山险要地带，他麾下的兵马，都是从崇祯九年起，便在舜乡堡打出的老军，大部分军士都有五、六年的战场搏击经验。


    
依他麾下犀利的铳兵与枪兵，占据涧山，便是在流寇数万人攻击下，守个几天都没问题。


    
当然，若是孤军无援，流贼源源不断的进攻，突围走是可以，不过袭击之事也告失败。所以王斗需要尽快出城作战，在野地将李自成所有的军队一举击跨。


    
出城作战很快成为在座各人统一的思想，关于兵员方面，除了温方亮，王斗在洛阳所有的军队五千余全部参战，原来防守洛阳的三部军士也全部抽出。陈永福留五百兵士在北关防守，余下的二千兵丁也一样参战。


    
如此主力部队当有七千多，这样的兵力放在崇祯八年前算不少了，那时的流贼很好打。便是普通的官兵七千之众，也足以在野地击溃十几万流寇。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从崇祯八年起，农民军的战力就发生了质的变化，洪承畴曾在奏疏言：“先时贼避兵逃窜，今则迎兵对敌，左右埋伏，更番迭承，则剿杀之难也。贼人人有精骑，或跨双马，官兵马三步七，则追逐之难也。”


    
眼下的官兵，或许最多可以打三倍的流贼，这还是贼兵中饥兵占多数的情况下。放在河南府，官兵此时眼下更是胜少败多，城池接连失陷，如今李自成兵力“雄厚”，连老营在内，精骑就有四、五千，步卒更是有两、三万，裹胁的饥兵有十几万。河南当地的官兵，哪敢与李自成野战？


    
不过对王斗与陈永福，王胤昌等人还是充满信心的，以舜乡军及前锋营的战斗力，以七千对二十万应该没问题。特别现在的流贼军心丧失，野外决战不比攻城战，流贼更容易惊恐溃逃。


    
朱由崧对王斗更充满信心，他只是问了一句：“野外决战，王将军与陈将军真有把握？”


    
在得到王斗肯定答复后，朱由崧就不说话了。


    
看到王斗的神情，或许觉得有便宜可占，王胤昌也想带些洛阳守备官兵及乡勇社兵协同出战，不过被王斗坚决劝阻了。


    
他们能守好洛阳城，力保后方不失，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支持。王绍禹部下倒还有两千多营兵，不过王斗担心带他们上战场后，其部搞出一哄而散的闹剧，还是免了。


    
野外决战的地带，王斗准备放在涧水的东岸，这处河面的两边密密皆是各类营寨窝棚，纵广直有十几里。驻扎的，全是李自成亲近的各营头目。自己结阵逼去，若他们不想全盘崩溃的话，就不得不在涧水的东岸旷野处与自己列阵对战。


    
而在洛阳城北面二十里的邙山脚下，还有城南洛水岸边，虽然也驻扎有不少的闯军，不过多是一斗谷、瓦罐子、李际遇等河南土寇的营盘。


    
眼下闯军军心丧失，各家打各家的主意，自己攻打李自成嫡系营地，这些土寇头目会不会救援是个问题，若他们不救援，自己便少了应对几万的流贼“兵力”。


    
若他们救援，王斗也不认为多这几万人会对大局产生什么影响。只不过他们可能会从东面及北面过来，对自己在野地的大军形成包围之势罢了。不过那些手拿长矛木棒的饥民，王斗并不在意他们的包围。


    
他的主要对手，最终还是李自成那数千的精骑，还有两、三万的步卒。


    
议事后，舜乡军与前锋营快速动员起来，不论是洛阳城内的舜乡军与前锋营军士，还是北关城的军队，一队队的披挂整齐，到北门与北关之间的地带集合。


    
站在北门城楼之上，看朝霞慢慢出来，一队一队的军士身披铁甲棉甲，穿过城门，在城外慢慢汇集成阵，王斗心中豪情壮烈，这就是自己的军队啊。


    
身旁的陈永福，同样是红光满面，对此战充满期待，他已经得到王胤昌暗示，未来将举荐他为河南总兵官。若是一战击溃流贼，得到这个总兵位子就更有把握了。


    
在二人的身旁，还有世子朱由崧，兵备副使王胤昌，洛阳守备、洛阳知府等密集当地官员，他们都是一样前来祝捷送行的。各人心中，当然希望王斗此战一战告捷，那洛阳城就真的安然无恙了。


    
城外队列慢慢扩大，李光衡的骑兵千总已经汇集在野，他的近千骑兵列好严整的队形，人人身披棉甲，前面的骑兵手持骑枪，后面使用马刀。寒风吹来，他麾下骑士盔上的红缨与火红的马鬃拂起飞扬，配上各人左臂上红色的圆盾，似乎一片火红肃杀的颜色。


    
还有高史银的有马步兵千总，吴争春，沈士奇，高寻的三个步军千总，温达兴率领余下的夜不收全部集合完毕。


    
赵瑄也集合了他的炮车千总，十门红夷大炮，还有缴获自闯军的三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也全部拉来，整齐地列在阵前，炮口黑洞洞的，杀气腾腾。

第407章 决战（下）


    
舜乡军五千余人列阵，没有一丝声音。一股如山的威势扩展开来，让人感到心口窒息。


    
洛阳众官皆是又敬又畏，陈永福也是看得眼热，若自己有此强军，河南总兵之位唾手可得。


    
不久后，陈永福的部下也集结完毕，除留守的五百兵，一千五百余普通营兵，五百余家丁，同样列队在舜乡军的右侧。他们衣甲装备虽然没有舜乡军那么精良，但同样斗志昂扬，对将要来临的战事充满期盼。


    
洛阳城的百姓早被惊动，昨晚刘见义与罗泰叛乱，众人一个晚上也没有睡好，各类小道消息满天飞扬。今早起来，还没等大伙消化昨晚之事，惊天的消息又是传来，舜乡军夜袭成功，今日便要出城决战，将城外流贼彻底击溃。


    
没有任何人组织，洛阳城各坊居民自觉出来，一家家的挤在各街旁边送行观看。


    
天色放亮时，街巷各处，已经布满了如潮的人流。他们看着前锋营与舜乡军的战士一队队的出城，眼中均饱含了期盼，希望官兵此战大捷顺利，彻底保住洛阳城池太平。


    
辰时，所有出战军队集结完毕，在护卫簇拥下，王斗等人下了城楼，却见北门及北大街一带已是人山人海，说不清有多少洛阳居民挤在这里，连这一带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看见王斗与陈永福过来，潮水般的欢呼声响起，无数的百姓高喊：“祝王将军，陈将军大捷，将流贼杀个片甲不留。”


    
王斗与陈永福抱拳，更引得潮声一片，万众瞩目下，连带王斗等人身后的王胤昌众官都是一副矜持郑重的神情。


    
走到城门外，离自己军队不远，王斗停下脚步，回望这十三朝古都那巍峨厚重的身影，这段时间在洛阳城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不可否认，虽然自己出兵的初衷只是在洛阳等地博取名望功业，但这块土地，仍然给他留下难忘的回忆。


    
对着眼前的城池与人流，王斗深深作了一个揖。


    
抬起头时，王斗眼中露出坚定的神情：“洛阳之事，该彻底了结了。”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喝道：“必胜！”


    
“必胜！”


    
舜乡军及前锋营七千将士抽出自己兵刃齐声怒吼，声震九霄，雪亮长刀利矛刺破苍穹。


    
“必胜！”


    
陈永福高举自己的利剑，神情狰狞。陈德，谢一科等人挥舞利刃，高声吼叫，面部扭曲。


    
“必胜！”


    
世子朱由崧热血沸腾，猛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拳，尖声大叫。


    
他的声音让身旁的王胤昌众官吓了一跳，没等他们说话。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响，却是整个洛阳城的军民都被带动起来，无数的军民吼叫，最后席卷全城，有若山呼海啸。


    
……


    
“什么声音？”


    
在闯军老营中，李自成猛地惊醒，惊疑不定地望向洛阳城的方向。


    
昨夜刘见义等人内应失败，对他及麾下各将打击极大，而且回到西关不久，又传来涧山失守的消息。


    
有若平地一声惊雷，让李自成差点晕死过去。涧山囤积着闯军大量的粮草，至少占了全军的一半。粮草重要性不言而喻，有道是计毒莫过绝粮，失去粮草，闯军就有溃败的危险，特别在这军事连连失利的关头。


    
李自成亲自带老营兵赶到涧山，顾不得责罚看守粮草的心腹大将田见秀与刘希尧，连连指挥部将欲将粮草夺回，不料该部明军极为坚韧，涧山脚下留下累累尸首，也不能攻上山一步。


    
一直到天色微亮，心力交瘁的李自成在部下的劝说下，才回到原来驻扎老营兵马的符家屯营地歇息，也不回西关，就近指挥战斗。不料才躺下不久，就被洛阳城传来的惊天吼叫声惊醒了。


    
……


    
与此同时。


    
“将军的人马出动了。”


    
涧山上，空气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各类闯军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到处都是，洛阳城的呼叫声隐隐可闻，望着那个方向，温方亮俊雅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大战来临了吗？”


    
……


    
“官兵倾巢出动，主力便是那王斗的舜乡军？”


    
很快哨骑一波一波，将洛阳城的动静尽数报与李自成知晓，他先是一惊，在义军接连失利的情况下官兵倾巢而出，来者不善。不过李自成性情坚毅，所经大小战事无数，一生不知遇到多少艰难困苦，很快冷静下来。


    
他长身而起，眼中射出寒光：“也罢，就让我李自成与王斗在野地决战，看看那舜乡军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他传令：“田见秀与刘希尧不动，继续监视涧山之军，三关义军尽撤到大营，速传各营当家到老营议事。”


    
……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六日，辰时，王斗与陈永福领舜乡军及前锋营军士合计七千余，从北门向着十几里外的闯军大营逼去。


    
初，洛阳近郊有“拦马墙”，有零落屋舍，断垣残壁，近郊田地沟渠，只以伍、甲、队分列前行。不过行了数里，大地广阔荒凉，残破村落抛在远处，大军已是合在一起，列阵而行，军甲森严。


    
而在前方，便是闯军那连绵营寨，从北一直蔓延到南边。


    
这场战事牵动了洛阳所有军民的心，不说守留的守备官军及乡勇社兵尽数登上城墙观看，便是城内百姓也各显神通，纷纷抢占城内各处制高处。福王朱常洵也带着宫人，爬上文峰塔的顶楼，努力的向西面张望。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戚将军这首《凯歌》传唱大江南北，不但是舜乡军的军歌之一，便是陈永福的前锋营也是人人传唱。在这决战浴血关头，或是有感，低沉的军歌从陈永福前锋营那响起，很快便蔓延到整个军阵，伴着行军鼓点，雄壮的军歌响遏行云。


    
“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大军结阵，一往无前，高寻部甲总甲队鸟铳兵陈晟持铳而行，跟随而唱，他踏过田野，踏过河流，面对大战，十数万流寇，眼神坚定。


    
生命有如朝露，父兄死在胡虏刀下，午夜梦回，尽是亲人临死时凄楚绝望的眼神。随军南下，贼匪众生，满目疮痍，此情此景，心中何所思，又何所想？


    
他不知道别人可清参军为何而战，他却明白，早立志向，此生决意杀尽胡虏，追随将军平定天下，使家国重归太平。便是这条道路充满尸骨，他也不惧，当生命随风凋零，也有自己的灿烂。


    
忽然陈晟双目一凝，透过清晨凛冽冰寒的雪点雾气，前方的荒野尽头，铺满了无尽的流贼，数不清的各色旗帜，无边无际，不知道有多少人。


    
“大战，开始吧！”


    
陈晟握紧手中的火铳。


    
……


    
“官兵来了！”


    
暗云低压，劈面冷风贬人肌骨，“闯”字大旗下，李自成骑在乌驳马上，举目向东面张望，刺骨的寒意都不能让他动容分毫。


    
在他身后，是刘宗敏、刘芳亮、李过、高一功、袁宗第、宋献策，牛金星，李岩诸将幕僚。如李自成一样，他们神情都极为郑重。显然知道此战非同小可，特别在粮草被夺，义军连连失利的情况下。


    
此外便是各家各营的步卒饥兵首领，他们匆匆赶来，神情惶恐，粮草被夺对他们打击非同小可，要不是老营强力镇压，监视汇集，他们很多人已经带着部下溃散而去。


    
在压抑的气氛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李自成浓眉一蹙，隐隐的号角军歌声中，东面的大地突然蔓延过来一道黑线，这黑线一出，便如滚滚洪流钢铁，杀机激荡天地，让人感觉窒息，惊恐！


    
众人一惊，更是凝神向东方张望。便在这时，阳光扫除寒雾，整个明军军阵都展现在众人眼前。密密枪林，层层旗帜，火红的甲胄，火红的旗帜，一片红色整齐的海洋，向着大地徐徐移动。大阵中间，两杆写着“王”与“陈”的大纛分外醒目。


    
红色海洋震撼逼来，背靠朝阳，众人望去，无不产生空间扭曲的奇异感觉。那处军歌更是听闻清晰，说不尽的豪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此等威势，众人无不色变，李自成大笑，扬鞭指道：“好一部官军，好一个王斗啊！”


    
他回头张望己方将领，一干心腹亲将，刘宗敏、刘芳亮、李过、李双喜、高一功等人，虽然为明军军势所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神情坚定。只有那些饥兵头领神情紧张，表情各异。


    
他心中冷笑一声，知道攻打洛阳失利，粮草被夺，此战对手又是屡战屡胜，犀利勇猛的王斗军，这些人已经生出异心，他也不理会，只是问道：“各家首领，还有谁领兵没到的？”


    
因王斗等人来得突然急速，因此得知官兵出城的消息，李自成只来得及召集附近营地的首领们议事迎战，驻扎在邙山等地的瓦罐子，一斗谷诸人，只派快马信使通令他们急速领兵来合。


    
此时农民军阵地上，不断有数千上万的饥兵汇合，集成大阵，然后那些头领急匆匆来闯王处报道，眼见饥兵越来越多，草草一数，已经超过十万人。不过到了这个时候，瓦罐子诸人还是踪影不见。


    
听到负责洛阳总事的袁宗第回报后，脾气暴躁的刘宗敏已是破口大骂，各将也是脸色难看，只有李自成不动声色，他扬鞭指着不断前行的明军大阵道：“各家兄弟，我李自成从不认输，自起事来，不论是跟随高闯王，还是打潼关，打巴西，几次被困再起，纵然千军万马，我又何惧之有？”


    
他猛然策马，在各阵中穿行，对着饥兵振臂高呼：“各家兄弟姐妹，朝廷无道，不理百姓死活。洛阳的福王富甲天下，如此饥荒，却不肯发分毫帑藏赈济百姓，王侯贵人剥榨穷民，任人冻馁。他们纸醉金迷，我们却凄凉悲惨，这公平吗？”


    
连战失利，官兵势大，粮草被夺，突来会战，各部饥兵虽汇集，人数是官兵十倍众，却人人惶恐，但听了李自成的话，慢慢安静下来。


    
是啊，这公平吗？大家平头百姓，人人辛苦耕种，便是丰年也没有吃饱饭过，到了灾年更是卖儿卖女，艰辛度日。特别近年大灾，贫苦之人把树皮草根都吃尽了，又吃干牛羊皮雁屎，甚至人相食。而那些权贵闭阁饮酒，过着荒淫无耻的糜烂生活，这凭什么？


    
想起这些，很多人都流下泪来，又对官府官兵更增憎恶。


    
李自成的声音继续传来：“我李自成本是银川驿卒，吃着公家饭，我也想太平安静过日，可朝廷不让我活啊，我只有起来造反。自成不才，聚集了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顺天应人，除暴恤民，让大家将来都能过太平安生日子！”


    
他策马飞快在各阵中穿行，声音远远传扬，各亲卫亲将紧随在后，猛地李自成声音一提，狠狠地指向官兵那处：“可是，有人不让我们如意，对面的官兵，甘当朝廷鹰犬，权贵的走狗！他们不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他们的刀，将挥向我们兄弟姐妹，我们该怎么办？”


    
身后亲将适时高呼：“跟他们拼了！”


    
“拼了！”


    
无数衣衫褴褛的饥兵激动起来，不论男女老少，很多人都举起手中的长矛木棍高吼。


    
“我们要求活！”


    
“求活，求活！”


    
随着亲兵亲将们的高呼，越来越多头包红巾的饥兵举起长矛兵器，高吼呼啸声蔓延到整个闯军阵地，十数万人的吼叫，最后汇集成一片：“跟随闯王，天下太平！”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悲壮的歌谣响起：“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见己方如此士气，各将都是大振，文人幕僚中，牛金星松了口气，抚着自己的美须，暗暗点头：“还好，大势未去。”


    
不过目光投向明军阵地，又神情复杂，心中暗想：“大明气数未尽，竟有此等强军，可惜我己从贼，不能回头！”


    
李岩望着李自成的背影，心情激荡：“闯王心怀天下百姓，真明主也，虽一时之挫，不足挂齿。只惜舜乡军如此强师，甘为朝廷鹰犬走狗，若为闯王羽翼，何愁天下不平！”


    
同时心下忧虑，王斗的舜乡军给他极大的威胁，己方虽然士气高涨，但是……


    
看看对方森严甲阵，再看看己方。特别是那些饥兵，更谈不上什么阵型，乱七八糟聚成一堆一堆，毫无纪律可言，且老弱妇孺皆有，装备也是杂乱不堪，真打起来……


    
不过虽然参差不齐，但十多万人汇成的战阵，依然看起来极为壮观，给李岩不少信心，官兵虽盛，但人少，打起来胜算还是不少。又在心中寻思，舜乡军之强绝非偶然，或许基业定后，要向闯王进言，效仿舜乡军编练新军。


    
在与舜乡军接触后，他便有意收集王斗资料，虽只是只言片语，资料不详，但也看出端倪，王斗之军有若隋唐前期府兵，人人有田分，家家有衣食，加之赏罚分明，自然人人肯战。


    
大明天灾人祸，抛荒田地不计其数，寻得一州一府，分给将士田地，再严明编练，强军可得。


    
……


    
大地苍茫，漫天兵阵，一边是十数万闯军，一边是数千官兵，双方不断接近，大战一触即发。


    
王斗与陈永福联军逼近闯军阵列两里停下，对面那似乎深沉无边的人海，让人没有压力是假。人说“兵上一万，无边无沿”，便是上万人列成密集队列，这也排出去一里多地。十几万人可以排出多远？似乎整个天地只见人头旗海。


    
此时那方人海潮动，悲壮的歌谣呼喊阵阵传来，士气如此，让人讶然。


    
陈永福的家丁营与王斗的护卫总合成中军阵地，“王”、“陈”大纛之下，王斗与陈永福并辔而立。看着闯军阵地，陈永福有些惊讶，说道：“本以为闯贼连连失利，仓促会战，定然军心惶惶，未想到竟有如此士气！”


    
王斗说道：“此贼数落数起，每每集军数十万，不可小视。”


    
没人比王斗更了解李自成，此人虽然在战略上短视，但身经百战，在战术上却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若没有自己的因素，历史上李自成此时已经攻下洛阳，此后一发不可收拾，直到灭亡大明，虽说最后被满清捡了便宜。


    
王斗眺望远方，双目悠远而深长，这是自己参与规模最大的战争，虽说只是十几万流寇。但若是胜利，对己方的军势名望难以言说，鹿死谁手，就看接下的战事了。


    
他扬鞭指道：“闯贼饥兵众多，我不与缠斗。闯贼之重，在于精骑，大战起时，我以铳炮牵制其十万步卒，以锐骑直插两翼，灭其精锐，大势可定！”


    
陈永福点头，他老于军伍，当然明白王斗说到重点，贼阵五重，向以饥兵步卒马军消耗官兵实力，便是饥兵死光了，只要老营骁骑逃脱，卷土重来，又是几十万大军。所以与流寇作战，重点便是要消灭其心腹老营。


    
又听远处闯军阵营激昂呼啸之声，王斗嘴角露出一丝哂笑，环顾左右，舜乡军将士神情坚定，不为所动，但陈永福将兵则有些惴惴，对方士气高昂，人数也太多了。


    
与陈永福互视一眼，王斗策马出来，在各阵之间缓缓而行，平静说道：“流贼，何所谓流贼，便是四处流窜的匪贼！他们不事生产，也害得别人不能生产，他们所到之处，只余下残破，灰烬。大家看看脚下这片土地，周遭这些残破的村落，这些都是流贼造的孽。他们就是蝗虫，所到之处，席卷一空，直到一无所有！”


    
众将士都听得心有戚戚，特别是舜乡军将士们，他们代表的是地主阶级的利益，与流寇是天然对立的两面，更是不住点头，眼中射出锐利寒冷的光芒。


    
“我们是王师，吊民伐罪，处置叛贼是天经地义。扫清流贼，不但与国大利，便是在场诸位，将来封妻荫子，封侯拜将也是等闲。古人云，行大善不拘小恶，对流寇，我们不必心存怜悯，只有剿灭流贼，国家才有太平，百姓才有安乐日子！”


    
“让这些乌合之众在大军面前颤抖吧！”


    
他猛地抽出利剑，斜指闯军战阵那方，喝道：“逼阵前进！”


    
“必胜！必胜！必胜！”


    
激昂的战鼓声中，众军喊着口号，铳炮在前，保持严整阵形，踩着整齐的脚步，如一堵铁墙般直逼而去。浓烈的杀机与自信荡漾，相信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官兵结阵逼来，闯军阵地原本激昂悲愤的情绪登时一窒，十数万人齐唱的歌谣也一下哑住，如风吹麦穗般最前波的饥兵们一阵骚动。官兵威势太强了，不是士气高就能弥补双方战力差距的。


    
李自成冷哼了一声，说道：“来得好！”


    
他传令：“步卒弓手铳手上前，射住阵脚，不让官兵过于逼近，乱了阵形。”


    
李自成久经战阵，当然明白阵形的重要性，饥兵毕竟是饥兵，没经过什么战阵。面对精锐官兵，若让他们步步紧逼，那种浓厚的威势下，心下一怯，阵形一乱，就有连营溃败的危险，必须保持距离，波波攻击，消耗其实力。


    
不过看到官兵阵前的铳炮时，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与舜乡军作战这些时间，最恶的就是对方的火炮。不论是大将刘芳亮的汝州之战，还是攻打洛阳的战事，义军都吃了舜乡军炮火无数的亏，真是谈虎色变，在对方火炮轰击下，能不能稳住，真是有待思量。


    
只可惜己方火炮不耐战斗，而且在洛阳攻战中消耗得差不多，没有制衡的利器。


    
明军战阵如墙而进，越逼越近，二里，一里半，最后双方大阵接近一里，特别是舜乡军的夜不收，更是逼近闯军阵营百丈之内，绕着大阵不断奔跑呼啸。


    
在闯军眼中，这些夜不收哨骑身跨数马，戴着帽儿盔，身穿齐腰甲，那甲甲叶露在外面，却是明甲样式，便如中原小校小兵贯穿的裲裆。不过裲裆多是布制，他们却是铁甲。


    
这些夜不收忽远忽近，忽哨而至，骤然远遁，不时发出利啸之声，让人见之心寒。看许多人马上挂着角弓，竟可以骑射。各方强悍之意，比己方老营还要精锐，而且这类哨骑有数百之多，看得李自成及闯营各将面色郑重。


    
闯军整个阵形严阵以待，奉李自成之令，正对明军阵列这方，密集的刀盾手，弓箭手，火铳手等，已经汇集到大阵前方，余下的一些小炮也推上前去。本来李自成攻略河南府各地，缴获火炮众多，不过洛阳攻防战中，三十五门大将军炮被缴获，还有数百门小炮被毁，留在手中已是寥寥无几。


    
这些上前的军士，多是闯军步卒，穿着罩甲，头戴毡帽或是明盔，原来便是归降明军，或是马贼，打老仗的义军等。那些饥兵，多是裹胁百姓，很多还是老弱妇孺。又哪里会射箭打铳放炮？


    
或许是看到了闯军的应对，刚刚超过一里之地，对面明军不再逼阵，而是停了下来，不过闯军各将看到那边战阵前的炮手忙活起来，显是要炮击己方，不论将兵，都是脸色苍白起来，特别最前方的饥兵们，更是心下惴惴。


    
“又是这一手，可恨！”


    
刘芳亮脸色铁青，对舜乡军的火炮，他是深恶痛绝，又没有办法。


    
李岩眉头紧皱，思索应对之法。


    
只有李自成仍然神情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在王斗这边看去，千里镜中，闯军仍是典型的五重战阵，十几万人马，饥民在外，接着是步卒，次马军，又次骁骑，最后是老营家口。


    
情报所得，此时李自成还没有如后来那样分标营、前营、后营、左营、右营等营人马，旗帜颜色也没有区分，不过以队为单位已经出现。大至骑兵每队50人，步兵每队100人、或150人。


    
看得出来，闯军步卒，马军多是青壮，更不说骁骑了，这便是李自成的老营兵。至于老营家口则是一些孩儿兵，女兵，家人妻小等，处于最核心的保护圈中。


    
饥兵虽多，不过多是流民老弱，裹胁炮灰，编制也没有那么清晰，阵形大小，人数多寡，视其首领势力而言。但饥兵总体众多，也让整个闯军大阵显得势众，排布极广，看起来有若一个内弯的半月形大阵，对己方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可以看出李自成的打算，若是己方猛攻正面，形成犬牙交错之势，他们便可以从侧翼攻击，给己方造成压力。


    
王斗冷哼一声，看看己方战阵，护卫总，中军部，还有陈永福的家丁营汇成中军。李光衡的骑兵千总与高史银的马步兵千总护在两翼，吴争春，沈士奇，高寻三个步军千总，还有陈永福前锋营余下人马在前军。


    
夜不收骑士游弋在外，最后是赵瑄的炮军千总领十门红夷大炮，三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列在最前，早已准备完毕。


    
王斗深吸一口气，说道：“传令赵千总，火炮齐射，炮轰贼阵。”

第408章 胜利


    
闯军阵地这边，忽闻明军方向传来三声高吼：“必胜！必胜！必胜！”


    
便听炮声轰隆，数不清的炮子劈头盖脸而来。


    
便是在洛阳战中许多闯军将兵见识过舜乡军火炮的威力，但此时野战中再次经历，仍然让人感觉有如恶梦。四十五门火炮的射击，而且皆是群子，便如暴风骤雨般，一下子将整个闯军阵地打蒙了。


    
红夷大炮威力较猛，以往连续发射不能超过三次，每发射四十发后还必须暂停一小时，以使炮管冷却。不过经过火药配方完善，现在军中火炮射程更远，开炮次数更多，已经可以打五炮再散热，威力更增。


    
特别佛郎机炮没有散热这个顾虑，双方距离不到一里之地，大佛朗机不但可以打进闯阵，射程还笼罩闯军前阵饥兵许多队列。


    
而且佛狼机火炮使用子铳，熟练的明军炮手二十秒钟可以打出一炮，舜乡军炮手却不需二十秒。在闯军这边的感觉中，便是明军火炮源源不断，永不停歇一样。


    
呼啸的炮子不断激射而至，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断肢飞扬。不说正面阵前的闯军各刀盾兵，弓箭手，铳手，炮手一下子溃散。便是被炮弹波及的后面几个军阵的饥兵们，也是惊恐逃散。


    
虽说方才士气激起，但金属风暴的恐怖又岂是这些饥兵可以承受？若是一刀一枪明面撕杀还好，这等炮火的威力，便是一等强军也难以忍受。更不要说往日这些还是平头百姓的存在。


    
不但如此，那些未被波及的军阵，众多闯军士卒都是阵阵骚动，心惊胆战，特别目睹一些中炮士卒的惨状后。


    
中军位置，李自成等人脸色极为难看，虽说大阵极厚，火炮的威胁终究只是少部分阵列，也打不到中军这边。但官兵一开炮，至少数个饥兵阵列近万人陷入混乱，给这场战事蒙上浓厚的阴影。


    
炮军一开炮就有如此战绩，让整个明军阵地喜逐颜开，士气高涨。不但如此，洛阳城观战的军民们也是欢呼一片，人人皆呼：“官兵火炮厉害。”


    
此时王胤昌众官与世子也爬上了文峰塔，随福王一起观战。从三十米高的塔上望去，敌我区别明显，两块大阵，一大一小，小阵是我，红而锐，大阵是敌，杂而散。


    
炮击过后，敌阵的骚乱看得很明显，楼上众人皆是兴奋，世子高兴地道：“打得好啊，人说王将军勇冠三军，打得鞑子抱头鼠窜。以前我还不明白，现在知道，有这火炮，不勇也不成哪。”


    
福王眯着小眼看着那方，良久，才有些不可相信地道：“为何王爱卿炮营如此犀利，而我师却不能如此？”


    
这话让洛阳众官尴尬，王胤昌说道：“回殿下，炮药铅子好说，只是炮手训练不易。”


    
福王叹道：“王将军有大才，麾下杰俊倍出。”


    
这话有点不好接口，前兵部尚书吕维祺若有所思，兵备王胤昌说道：“有此良将，家国幸甚。”


    
……


    
而在闯军那边，眼见局势如此，李自成果断传令，让各阵收拢溃兵，稳住阵脚，有敢骚动者，就地斩杀。同时命令前军众多饥兵立刻出阵迎战，主动攻击，使敌火炮不得发射。特别是略处于明军阵列外侧的饥兵阵地，更是如此。


    
众将都是点头，义军阵地展得极广，明军毕竟人少，排开的阵列长度与义军相比，有如大拇指与中指的区别。范围之外的饥兵出击，都可以威胁其侧翼，也没有火炮的威胁。


    
“义军攻势，波波不止，马军、骁骑押阵，有敢脱逃者，立斩当场！”


    
“告诉那些当家的，击败官兵后，缴获辎重任其挑选，务必奋勇向前，不得后退！”


    
立时流水般的传令兵将闯王的号令传了下去，本来旗号最便，不过那些饥兵还有头领有几个看得懂旗号？不说他们，大明军备废黜，很多朝廷将官都看不懂旗号。


    
“杀退官兵后，全军酒肉犒劳……”


    
“斩杀官兵者，一级赏银五十两，甲一副，上好兵器一把……”


    
“敢后退者，斩杀当场！”


    
随着闯王的命令一道一道前来，前军的饥兵们雷动起来，饥荒时代，对生死早已漠然，能有酒肉吃，或是战后封赏，不论是在闯军中有个好前程，将来回到乡里也能过一段舒心日子。


    
众人纷纷道：“跟那些官兵拼了。”


    
“人死鸟朝天，老子早就活够了。”


    
各阵的首领亲随更是拼命鼓动起来，不比步卒、马军一队人数有所定额，饥兵组织分散，多是同城同乡的乡亲，甚至整村的人都在一起。以有威望之人，或是亡命悍勇之徒为核心。这种裹胁饥民，每遇战事，除了实在太老太弱太小的人留在营中外，便是一些青壮妇女，十一、二岁的少年，多有持长矛木棒立于阵中者。


    
一时间，各饥兵阵中，哪些队比较悍勇的，或是哪队中比较强悍的勇士，纷纷组织起来，排在首先攻击的队列。各人神情激动，拼命给自己打气。


    
官兵的火炮仍在轰击，忽然闯兵中军阵地一声炮响，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响起，无数面黄肌瘦的饥兵冲出阵地，高举兵器潮水般向官兵军阵涌来。


    
王斗举起千里镜看去，一波一波的饥兵出动，前后不绝，人海茫茫，有如浪波般涌动。声势不小，真是人海战术。


    
陈永福放下千里镜，神情凝重，对王斗说道：“我师毕竟人少，不能这样与他们消耗！”


    
王斗点头，看闯兵的攻势，除了正中外，还有外弧众多的饥兵正冲而来，看其意图，或是一起攻击正方，还极有可能趁机攻击自己的两翼。毕竟闯军这种内弧战阵，有这个优势。


    
王斗立时传令，炮军继续轰击，轰散正面攻击的饥兵们，火铳手长枪手准备作战。又传令两翼的骑兵，视军情不定，出动队总，击溃那些朝两翼奔来的饥兵们。若他们溃逃，可以驱赶其冲击中军或是马军阵地。


    
战前王斗与陈永福的战略意图是骑军与闯贼精骑作战，不过闯阵极厚，马军、精骑被饥兵们重重包裹在内，要想与之作战，还需击散外围的饥兵们再说。


    
立时中军部旗手将王斗的将令传到各方，各千总部，把总部都有精通旗语的旗手存在，领略中军将令非常快捷。这又是舜乡军的一大优势所在，军情如火，谁能快一步布置到位，谁就抢占一分先机。


    
陈永福又举起千里镜看一会，对王斗说道：“闯贼正间大阵，每每贼军溃败时，也需派出骑手驱赶，加速其部溃散！”


    
王斗点头：“陈总兵长于军伍，此是正理。”


    
陈永福爽朗一笑，与王斗并肩作战，老实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王斗只是参将，自己一个副总兵每每只能做配角。虽承认双方间的差距，不过陈永福何尝没有表现自己，展露风华的心思？


    
他命令自己儿子陈德领家丁营出战，视军情不定，攻击闯军正间大阵，其溃便驱，其阵严整，便退。


    
看王斗要说话，陈永福摆了摆手：“王将军勿要劝说，战场没有父子，只有兵将，陈德虽是我儿，也需奋勇杀敌。”


    
得到陈永福命令，陈德兴奋地应了一声：“是，父亲！”


    
又高声叫道：“儿郎们，随我来！”


    
领着五百家丁，如风而去。


    
看着陈德离去，谢一科有些羡慕，他也想如陈德那样去杀敌啊。护卫总主官虽然风光，地位尊崇，不过谢一科还是更怀念以往做夜不收时的刺激生活，前线与敌撕杀，让鲜血溅到自己脸上。


    
不过就如王斗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冲杀在前，现在的谢一科，也不能由住自己的性情。王斗的安危事关东路前途，数十万军民所在，何等重要，由不得谢一科再如以往小兵时的做派。


    
有得就有失啊，谢一科暗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成熟了。


    
此时潮水般的闯军饥兵涌来，已经与舜乡军炮军千总接战，密集的饥兵阵形，不时被呼啸而来的炮弹砸开一条条血肉胡同。中者无不血肉横飞，断肢残臂，如此惨烈的死法，众饥兵心惊肉跳，各人强忍恐惧继续冲上前去。


    
由于人流密集，许多人都是不由自主被别人带着冲锋。然后越冲上前去，官兵火炮越猛，特别各饥兵阵中，那些原本比较悍勇之徒，在炮火模扫下，更是伤亡惨重。


    
众饥兵心下打鼓，先前的血气慢慢散去，各人东张西望，已是各打主意。


    
不过这时，官兵的火炮突然停了下来，众人大喜，有人高呼：“官兵没子药了，各家兄弟冲上去，斩首一级，五十两银子到手。”


    
一时人人踊跃，人潮有如洪水，争先恐后冲上前去。


    
随军冲锋的二愣子却突然有一种恐惧不安，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二愣子人如其名，人长得粗大，甚至有点痴傻的样子，笑起来更是憨憨的，所以虽然大名叫杨元发，别人却一直叫他外号二愣子，不论以前在酒楼跑腿，还是入了闯军饥兵，一直如此。


    
其实二愣子外表痴傻，内心精着呢，在郏县酒楼做伙计时，不知多少冲他大呼小叫的客人吃他的口水菜，还夸他憨厚，赏他几个铜板小钱，让他心中直乐。


    
闯王大军攻陷郏县，又将城铲了，县城的大部分百姓从了贼，二愣子随老爹，还有家中几个兄弟也一起入了伙。


    
二愣子想法很简单，闯贼害得自己没饭吃，他拿闯王没办法，就要让别人也没饭吃。别人可以抢自己，自己也可以抢别人。这或许是很多从贼裹胁百姓的报复心理，财帛被掠夺一空，无法活命是一，自己不好过，也要让别人不好过。


    
加入闯王大军后，二愣子以活命为第一要务，所以精明的老爹死了，同样还有精明的几个兄弟也死了，看上去痴傻的二愣子却一直活到现在。


    
此时二愣子包着头巾，拿着木棒，学着以前见过的官兵样子打着行縢（绑腿），裹着一件棉袄，缩手缩脚，呵着寒气，和许多饥兵没什么两样。


    
不过他对危机嗅觉非常敏锐，看着前方黑压压的炮口就觉得不安，所以在大家都喊叫着往上冲时，他却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的举动被旁边几个汉子察觉，立时一个汉子的棍棒落在他的身上，骂道：“你个憨货，藏头露尾，萎萎缩缩，尽在这装模作样，官兵没子药了，还不往上冲？”


    
二愣子认得他，本是同一坊的泼皮，纠集了几个青皮，不论往日在城里，还是入了闯军，这些人都没少鞭打欺负他。特别这个泼皮，现在仗着自己是这一队的哨总，更是趾高气扬。


    
虽被棒打，二愣子又哪敢还嘴还手，立时陪笑，心中却在盘算什么时候冷不抽给他们一下。


    
旁边一个心腹奉承那泼皮：“哨总大人，何必跟这种憨货一般见识，我们冲上去，早点砍官兵首级，立功拿赏银是正经。”


    
立时一伙人不理他，也不顾队列，大呼小叫用力前冲，唯恐军功被别人夺去。


    
二愣子更放慢脚步，将身影缩在人流之后，见眼前人头攒动，各人高举长矛棍棒，个个神情渴望贪婪。


    
猛然大地抖动，炮声惊人，二愣子一下子摔倒在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努力抬头望去，却见前方哨烟滚滚，无数人在凄厉嚎叫，官兵原本停止的火炮又在一门门发射，喷出大股大股的火光与浓烟。


    
每道火光喷出，原先密集的冲锋阵列便一道一道被打空，股股血雾激起。


    
“散炮子，是散炮子。”


    
二愣子喃喃说道。


    
他见过官兵或是闯军的虎蹲炮，内有无数铅子铁弹，人被打中，便是成碎肉漏子的下场。这些官兵的散炮子更可怕无数倍。


    
再看去，那伙泼皮已经人影不见，怕是打成碎肉了。这样的大寒天气，那堆碎肉会成什么样子？


    
二愣子心下快意，死得好，让你们欺负我。一边又是恐惧，一个激伶，他猛地跃起，回头就跑，一边高呼：“败了，败了。”


    
这波冲阵饥兵已经被舜乡军霰弹打得心胆俱裂，再听二愣子这样喊，更是无数人紧随着跌跌撞撞往回跑去。


    
二愣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无数人跟随自己奔跑，心下得意，大家都跑，回到阵中，上官就不能随意处置自己了。不过想想，不能跑在最前头，免当出头鸟，还是大家混在一起。


    
忽听后面一阵大叫，二愣子惊讶回头看去，蹄声滚滚，硝烟中冲出一群骑兵，凶神恶煞的挥舞马刀追杀自己这帮溃逃的饥兵们。二愣子一声大叫，丢了手中棍棒，使出吃奶的力气，嚎叫着拼命奔跑。


    
不过两条人腿哪跑得过四条马腿，一个骑兵掠过他的身旁。那骑兵是陈永福家丁营中打老的骑士，搏战经验极丰，他的刀也不劈砍，只是刀刃向前，借助马的速度快速划过二愣子的身体。


    
二愣子向前扑倒，最后一个心思：“千辛万苦，还是没活下去。”


    
“还好，那伙泼皮死在自己前头，也不亏了……”


    
……


    
此时不论敌我战阵皆是号角齐鸣，战鼓震天，充满了激动人心的气氛。护卫右翼的庚部，骑军千总李光衡此时也接到了中军部的将令，击溃那些朝侧翼奔来的饥兵们。敌若溃，便驱其冲击对方大阵。


    
李光衡的骑兵千总与高史银的马步兵千总护在两翼，由于此战要大用骑军，高史银的马步军千总，也要随在骑军后面冲阵。所以两方军队都分折开，李光衡的骑兵各分两总在两翼，高史银同样如此，皆由骑兵队率领。


    
此时见流寇数千人朝己方奔来，李光衡一哼，粗犷的脸上闪过寒意，区区数千流寇，己方一总骑兵就足以应对了。他喝令：“传令杨把总，令他率领本部人马出击，斩杀流贼。”


    
立时那骑兵把总得令，率领自己一总两百多骑兵，以严整的队列，席卷如风，滚滚向那些流寇冲去。


    
而在左翼，此地由马步军千总高史银领两总人马，还有骑兵千总一个副千总领两总骑军一起防守，由那骑军副千总统一指挥。此时左翼己得中军将令，再看万余流贼狂冲而来，副千总与高史银同时冷哼，脸上闪过嗜血不屑的神情。


    
那副千总道：“万余流寇，出动两总人马足以应对！”


    
高史银狞笑道：“好，就让孩儿们杀个痛快。”


    
二人略一商议，决意出动一总骑军，一总骑步军，以骑军为前锋，击杀敌人。


    
那得令的骑军把总一声大吼，猛地抽出自己的骑刀，用力一指前方：“杀贼！”


    
“万胜！”


    
出战的健骑无不轰然响应，策马如龙，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席卷而去。


    
所有骑军都持着骑枪，后面马步军持着长刀，他们共排成四列。前两列为骑军，后两列为马步军。锋利的长枪，雪亮的长刀，沉重的铁蹄震动了大地，有如让人窒息的死亡鼓点。


    
滚滚铁流，踏破朔风，舜乡军的战马皆是高大雄壮，沉重的马蹄叩击大地，一片有节奏的闷响。人数虽少，气势惊人，挟带碾碎一切的声势，看得冲锋而来的流寇们骇然停止，惊恐尖叫。


    
饥兵们骚动不安，有人想继续冲锋，有人却是胆怯后退，任凭首领们威胁鼓动都是无用，一时间他们的阵形混乱不堪。


    
密如骤雨的铁蹄声中，舜乡军两总铁骑如旋风一般卷至，在一片绝望惊恐的呼叫声中，恶狠狠地撞进了那万余饥兵的队列中，立时惨嚎声，撞击声响成一片。如烧红的铁烙，铁骑狂冲进阵内，一下子将饥兵队列撞个七零八落。


    
前两排舜乡军骑士都是精锐骑军，他们手中的骑枪，可以轻易刺中目标的要害部位，而且控制力道精妙，加之这些饥兵谈何甲胄，所以一路刺去，骑枪始终不失。


    
这两排骑士开路冲撞，后面持刀骑士紧随在后，队列严整，光凭马力，就所向披靡。


    
“杀！”


    
赵荣晟大吼一声，策马疾进，长刀一划，恶狠狠掠过身旁一名饥兵脖颈，看着鲜血飞溅，头颅飞起，心中充满快美杀戮的念头。


    
爷爷说得好，江山如画，多少英雄豪杰为这种壮丽而相互厮杀！鲜血不但没有让自己怯懦恐惧，反而激起了心中无限豪情，或许，自己就是为乱世，为杀戮而生。


    
不过自己只是马步军，跟在骑军后面冲杀，什么时候才能一骑凌尘，取敌上将首级于万军中呢？


    
王斗苦心训练的近现代骑兵何等威力，可以与强悍的清军骑兵对冲对战，这些连阵形都没有的饥兵队列可想而知，很快就被两总骑军穿个通透，毫无抵抗之力。


    
穿透这些饥兵的军阵，那骑军把总略整队列，又拔马回来，继续以严整的队形冲击饥兵队列，将他们冲得支离破碎。这些出阵冲锋的饥兵大乱，不知如何是好，或到处乱跑，或往己方大阵逃去。


    
左翼的高史银等人看出便宜，当机立断，率领剩余的两总骑军再次出发，与先前骑军一起，驱赶那些溃兵，冲击他们本方军阵。而在这个时候，不论是右翼，还是中阵，尽是骑兵尽出，驱赶饥民溃兵，更增闯军大阵的混乱。


    
“贼众败矣！”


    
明军阵地中，王斗看得清楚，在己方骑兵的不断冲击下，闯军饥兵军心阵势己乱，若他们的马军，骁骑不出战，这样往复冲击下，只有大溃一条路。饥兵大溃，那些步卒也别想幸存。


    
他立时传令：“全军逼近，压迫敌阵！”


    
……


    
闯军的中军大阵中，李自成脸色铁青，设想虽好，却根本达不到目的。自己要求义军攻势，波波不止，马军、骁骑押阵，不过只是先前几波，饥兵被明军精骑打得大败后，就处处大乱了。


    
舜乡军火炮鸟铳厉害，骑兵同样如此，那些出战饥兵根本不是对手，消耗目的根本达不到。便是马军押阵，大乱之下，饥兵们都往己方马军冲击，显然在他们认识中，舜乡军骑兵更可怕。


    
遥望己方大阵，人人惶恐，特别那些饥民，早先鼓起的士气早就没了，攻打洛阳种种不利，还有粮草被夺等一系列阴影又涌上他们心头。己无战心。


    
看各阵骚动的样子，再听对面战鼓激起，对方军阵己动，火炮火铳在前，有如山岳，步步压来，局势如此，需得立作决断。


    
必须出动马军了，李自成心想。刘宗敏、高一功、袁宗第等人满脸愤怒，也在请战，显然心中不服。虽然饥兵不堪战，但己方还有马军，骁骑未动，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特别刘宗敏声如暴雷：“闯王，给俺五百老营，三千马军，俺就不信，那些官兵有三头六臂。俺打了这么多年仗，又怕的谁了？”


    
李双喜、张鼎也在请战，他们皆为李自成的义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叫囔着要率骑兵出动，与官兵决一死战。


    
就在李自成下定决心，就要发布命令时，刘芳亮与李过对视一眼，忽然一齐下马，跪在地上：“闯王，不能再打了！”


    
众人一愣，刘宗敏暴跳如雷：“刘小子，李小子，你们在干什么？什么叫不能打，你要我们不战而逃吗？你们是不是魂魄被那王斗小儿打没了？”


    
看众人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刘芳亮抱拳诚恳道：“请刘爷与各家兄弟听我分说。”


    
他对李自成道：“闯王，现在我们义军中，连马队带老营，不过几千人。不是我长官兵的威风，那些马队不会是舜乡军骑兵的对手，而那些老营骨干，闯王舍得拿出来拼光吗？”


    
众人一愣，均知刘芳亮说的话不好听，却是实情。马队不说，原先便多是归降官军的骑兵，或是一些马贼杆子，虽然有马，其实也是乌合之众，打原来的河南府官兵可以，与舜乡军骑兵对战，凶多吉少。


    
至于老营兵，多是老八队出身，虽然可以与舜乡军骑兵对战，不过这些人个个都是十几年战场搏杀留下来的老兵，怎么舍得拿出来拼命？便是用十万饥兵、步卒换这些老营闯军各将也不干。


    
刘芳亮继续道：“最好的结果，是我们与王斗兵拼个两败俱伤，难道真以为可以灭了他们？只是继续拖在这里，在洛阳僵持下去。我们的大半粮草已经没了，再拖几天，怕是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众人更是神情难看，刘芳亮这话也是实情，只是各人心中仍有不服罢了。


    
刘芳亮再道：“闯王，各家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这些老兵在手，我们哪里去不得？再说了，王斗毕竟是客兵，不可能久留在河南。等他们走了，河南等地，又是我们的天下。这些步卒、饥民留给官府又怎样，到时我们回来，他们又是我们的兵马！”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不过牛金星与宋献策皆是不语，李岩张了张口，看到众人神情，却是叹了口气，心想：“义军终是脱不了流寇本性。闯王虽有大志，却为形势所逼，何日天下方可太平？”


    
李自成默然不语，其实他打老了仗，战场嗅觉一向敏锐，知道强打下去，真怕会全军覆没，把家底都打光了。


    
不过自己不甘心啊，想当初在河南府兴起时，无往不利，特别牛金星，李岩等人来投，宋献策更献图谶，“十八孩儿，当主神器。”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


    
为什么洛阳会出现王斗呢？难道这些日的经历，都是自己在做梦吗？


    
他是决断之人，瞬间平静下来，心中己有退意。


    
他眺望结阵逼来的官兵大阵，缓缓道：“只怕王斗等人不会任我们从容退走！”


    
此言一出，闯军各将纷纷道：“闯王，让我留下来断后。”


    
“闯王，让我留下来拖住官兵。”


    
多年的生死兄弟，闯军各将间感情极深，特别这些李自成的心腹将领们，人人皆欲留下来断后。


    
李自成心中欣慰，对最激动请战的郝摇旗道：“大勇兄弟，你留下来断后。”


    
自商洛山的事后，郝摇旗在闯军中饱受排挤，此时闯王委以重任，他激动无比，大声道：“闯王，各家兄弟放心，我郝摇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大伙安然退走。”


    
李自成道：“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又叹道：“其实商洛山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怪你。”


    
郝摇旗听了这话，更是热泪盈眶，拍着胸脯只是说不出话。


    
李自成又道：“双喜和鼎儿也留下来，我给你们两千马队，所有的步卒也留给你们，你们务必小心。”


    
李双喜和张鼎皆是李自成义子，让他们留下断后，可安将士之心。


    
二人大声应了。


    
李自成是知兵之人，知道这种情况若老营率先退走，定然是全军溃散，谁也走不了的结果。必须先主动出击，缠住官兵，然后才能且战且退。这断后任务，极为重要，而且九死一生。


    
李自成对三人授以方略，可率马队快速冲击明军大阵，舜乡军火炮鸟铳虽利，但炮铳的发射毕竟缓慢，以快马速度，或许可以越过炮火，冲入明军阵地，加之步卒饥兵紧随跟上，当可达到缠斗目的。


    
三人都是应命，李自成又细细叮嘱他们，言明务必保全性命，到永宁城集结，不可恋战。


    
再传下一系列命令，让涧山的田见秀与刘希尧撤军，与自己大部队汇合，各人各领命匆匆而去。


    
李自成虽决意走，闯军各心腹将领也均有退意，不过军阵中，饥兵与步卒，还有一些马军却不知晓。见官兵军阵步步紧逼，眼见就要押上来，正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郝摇旗、李双喜和张鼎率领数千马队出来，对阵中万余步卒大声喝囔：“兄弟们，官兵欺我们太甚，跟他们拼了！”


    
郝摇旗更跳上马背，亲自举起一杆大旗，大声呼喊：“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球鸟，弟兄们，跟那些狗官兵拼了！”


    
一策马，率先狂叫着冲了出去，烟尘滚滚，李双喜和张鼎率两千马队紧随在后。


    
眼见老营重将亲自杀敌，更有闯王两个义子，受此激励，不但阵中步卒，甚至原本众多就要溃散的饥兵们也是大振，纷纷呐喊，高叫着随大军冲了出去。


    
此时中军如雷般的鼓点响起，受此鼓舞，更是一片的“杀官兵”声音，越来越多的饥民加入。


    
眼见闯军马队步卒冲来，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饥兵，陈永福冷哼一声：“垂死挣扎！”


    
王斗心中一动：“李自成要逃了。”


    
他立时传下命令：“铳炮接战，枪兵严阵以待。骑军冲击流贼步卒饥民。传令涧山的温方亮，随时准备出击作战。”


    
随后王斗暗叹一声：“洛阳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事实也是如此，闯军马队步卒的冲击，有若重演崇祯十二年镶黄旗鳌拜的前锋故事，在舜乡军炮火与火铳之间，他们的冲锋很快化为泡影，马队步卒饥民死伤惨重，也未能冲入舜乡军阵地，达到缠斗目的，更不要说断后了。


    
看到前方的一切，闯王身边各将皆是脸容苍白，又暗暗庆幸，幸好听从刘芳亮的话语劝说，没有让老营与马队全部出动，否则家底就拼光了。


    
只有李自成暗暗切齿，舜乡军铳炮如此猛烈，只片刻间，义军伤亡就惨重非常，马队前仆后继，不断倒下，只恐自己的两个义子凶多吉少，他在心中恨恨：“王斗，王斗，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不敢怠慢，李双喜等人用生命在拖延时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李自成率老营与一部分马队脱逃的消息传出，整个闯军阵地一片哗然，所有的饥兵步卒都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他们再无战心，或是奔逃而走，或是奔入各营地抢掠财帛，十几万大军轰然而溃。


    
胜利了，虽早知道这个结果，但事实来到面前时，王斗还是忍不住激动，他与陈永福发下一系列命令，骑兵追击，特别是夜不收与李光衡的骑军，紧追李自成的老营不放，勿要放走那些巨寇一人。


    
很快的，高史银的马步军，还有陈永福的家丁们也加入追击的行列。


    
还有原本在涧山的温方亮，在看到闯将田见秀与刘希尧等人仓惶退走时，己明白了此战的结果，除留下一总军士看守粮草外，余者也加入追击的行列。


    
兵败如山倒，到处是喊叫逃命的闯军士卒，看到官兵大胜，洛阳城的军民在欢呼胜利的同时，城内乡勇社兵官兵们也出城前来，协助打扫战场，抓捕俘虏。


    
势不可违，在一片“降者不杀”的声音中，无数失魂落魄的饥兵步卒们纷纷跪地投降，等待未知的结果。


    
陈晟手持自己的鸟铳，感慨万端地看着这一切，眼前是无数哭喊饶命的饥兵们，先前那些马队步卒冲击战阵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们疯狂的样子，差点以为要被冲破军阵，那时的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机械的战斗着。


    
陈晟都不知道自己火铳打死多少人，看着满地的尸体及鲜血，虽然知道这条路必然充满尸骨，还是忍不住心下感慨。


    
洛阳之战，十几万流贼溃散，史书上会记下这一笔，但死去的那些人，又有谁会记得呢？


    
“世事如风，恍如梦幻一场。”

第409章 反响、去襄阳


    
洛阳之战，闯军一溃千里，众贼脱挽而奔，车倾塞道，官兵紧追不舍。李自成一路逃，官兵一路追，从洛阳、宜阳、永宁、卢氏，一直追到他们奔入山野为止。


    
流贼降者十万计，本来一直按兵不动观战的一斗谷等人见闯王大败，大惊同时立刻拔营逃命。途中众贼溃散，或是不知去向，或是投降官军，只余一些心腹随一斗谷等人逃脱。


    
此战官兵缴获兵器辎重不计其数，打扫战场时，发现各营地闯军丢弃的大量粮食，统计涧山粮库所得，共约得麦、豆五万余石，还有遗牛三千余头，马骡数百。


    
各营留下的金银细软不多，只得白银三万余两，想必粮草携带不易，这些轻快的细软，撤退时闯军老营便带走了。


    
不过打扫闯军营地，还发现遗留妇女四千多，令各亲属认领，尚余七百余口，送各寺庙尼庵供养。


    
打扫营地同时还发现各营地污秽无比，尸体遍营，断发满地，间以牛、驴、马皮肠肺，臭气冲天。兵备副使王胤昌命地方军民就地掩埋，多日未能清完。


    
官兵一连追击闯贼数日，一直到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二十日追兵回转，战果完全统计出来，可谓辉煌无比。


    
不说缴获，也不说投降的流贼，单单此战，便斩杀闯营多个大将，计有李双喜、张鼎、刘希尧、李侔，马世耀、谢君友、吴汝义等人。


    
别人不知道，王斗却知道这个名单的份量。李双喜、张鼎不说，皆是李自成的义子，张鼐日后还被封为义侯。李侔是李岩的兄长，刘希尧、马世耀、谢君友、马重僖，皆是日后五营重将。刘希尧还是右营的制将军，吴汝义也被封为太平伯。


    
此战李自成一败涂地，不过遗憾的是，追击官兵虽对外宣称闯贼只余数十骑窜入山中，但根据夜不收的机密情报，王斗却知道李自成身边人马，老营加马队，骨干还有一千多人。


    
王斗叹息：“终是不能灭了李闯，李自成的逃跑本事，我不如也！”


    
……


    
洛阳大捷，如一声惊雷，以飞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扬开去。不说河南府境内沸腾，便是捷报传到开封府，南阳府，归德府，汝宁府等地，皆是一片狂喜庆贺之声，官兵士气高涨，各地流贼一片呆滞。


    
王斗之名，名震中原，士子传扬，皆知宣府镇有一军曰舜乡军，一时王斗种种过往，皆为人津津乐道。


    
河南巡抚，还有洛阳城的福王，兵备，知府等人联名上奏，详情解说该战前因后果，列了一个详细的请功单子，还有若干弹劾抨击单子，以快马送达京师。


    
消息传开，京师轰动，朝臣贺表如潮，崇祯皇帝也松了口气，不但叔父无恙，而且在这松山之战就要打响的关头，洛阳大捷有如一注强心剂，对军心士气的好处不言而喻。


    
王斗自到了河南，从汝州大捷到洛阳大捷，特别有救藩大功，如何封赏，朝臣需仔细商议。


    
而这个时候，王斗也该走了，捷报送上的当日，王斗便决意离开洛阳。


    
洛阳大势己定，杨嗣昌一再催促，特别历史上的襄阳之变近在眼前，自己需急急赶去，再夺大功，名扬湖广。


    
王斗记得清楚，历史上的崇祯十四年二月初五日，张献忠用计攻战襄阳，今天是正月二十日，算算没多长时间了。依这时的路程，从洛阳到襄阳，没有一千里也有八百里路。


    
而且还要早到几天，防止事情有变。


    
王斗眼中射出寒光，在洛阳城让李自成跑了，这次襄阳的张献忠，决对不许他再跑了！


    
后世的满清将屠川恶行栽在张献忠头上，不过也不因此就说张献忠是好东西，观其生平，杀人屠城是常有。他们与清兵没什么两样，王八看绿豆，大哥别说二哥。对明末这些农民军首领，王斗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一日，王斗率军离开洛阳，洛阳军民倾城相送，一直送过洛水。


    
送行的人中有洛阳众官，还有陈永福父子在内，他们还要在洛阳驻防一段时间。观陈永福红光满面，就知道其心中满意，也是，此战大捷，不说军功，河南总兵跑不了，缴获分成还不少。


    
当然，王斗也心中满意，此战，自己同样收获不少。


    
他看着这个老将意气风发的脸，笑道：“待末将再次回来，就要称呼陈镇了！”


    
陈永福大笑：“彼此彼此，王将军何不是如此？”


    
是啊，此战封赏下来，王斗一个总兵是跑不了，如能节制一镇，便可称呼总镇。


    
在大明朝，称总督，巡抚为军门，不过对总兵的称呼，大明各个时代却没有定数。


    
景泰、成化以前称为“总戎”。万历中期起，大帅、大将军的称呼引以风潮，以至朝臣都看不下去，上疏皇帝呼吁制止。


    
到了明末时，称呼一镇总兵多为“镇”，“总镇”，比如当时左良玉，猛如虎追剿张献忠时，官兵便抱怨二人，发出“想杀我左镇，跑杀我猛镇”等言语。


    
当然，若是挂印，称其封号更为高贵。


    
两人又寒暄数句，陈永福说道：“一路顺风，老夫在开封府静待王将军捷报归来，到时我们再把酒言欢。”


    
王斗点头，他知道陈永福的心思，除了结交自己，还想将自己儿子陈德送入东路讲武堂。王斗也有心在河南布下一个棋子，同意了陈永福的请求，不过这要等自己领军归来再说。


    
不过临行时，王斗对洛阳的局势略有忧虑，闯兵降者十万，洛阳的官府与汝州官府一样，除收编一些青壮为军外，余者归田，这些人最后会不会成为后患？


    
不过当时皆是如此，官兵降贼，贼降官府，对当地内部内务，自己不好过多干涉，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乡老端来一杯米酒，其杯极大，这是洛阳当地的风俗“饯行酒”，意味故人远行，此时不醉，更待何时？


    
乡老端着杯子，众百姓在旁异口同声地道：“大将军满饮此杯，一路顺风，我们洛阳的百姓，永远忘不了将军的大恩大德。”


    
他们的声音很朴实，却发自内心，王斗的眼眶有些潮湿，回望古都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再望眼前这片大地生活的人民。


    
王斗接过酒杯，猛地一饮而尽。


    
……


    
临出洛阳时，王斗曾召开军议，由他亲自带领自己的护卫总，还有温方亮乙部，李光衡庚部，高史银壬部直奔襄阳。这些军士或是骑兵，或是有马步兵，行动如风，一日百里是等闲。


    
大军中，还有温达兴率两队夜不收随行，王天学等医官，中军部的镇抚，一些参谋赞画等。这是王斗为了抢占时机，所以步军，炮队，辎重大队都留在后面。


    
为了加快速度，炊事车都不随行，只每人携带炒面袋，肉干袋等物，可食用十五日。由于马匹需要大量的豆料，所以随行的，还有大批的马骡，一些必须的辎重营帐等物，也用马骡驮运。


    
王斗率这三千多人先走，余者正常行军，向大军跟来。王斗还传令给汝州的辎重千总孙三杰，让他率辎重队将洛阳的收获全部运到汝州，然后所有的粮草运到郏县，以该处为囤粮重地。


    
洛阳战后，王斗获得麦、豆二万石，这是河南官方为补河南巡抚李仙风欠下的七万两银子，还有一些军中应得的缴获分成。从开封到汝州，一直到洛阳，算算在河南的时日，舜乡军己计获得白银十万两，粮草五万石，马骡二千多匹，算是收获不错。


    
洛阳到汝州一百几十里，王斗率三千骑兵二十一日从洛阳出发，傍晚便到了汝州城下。此时洛阳大捷早已轰传境内，汝州军民更是敬畏，知州乡绅连忙出迎，设宴款待王斗诸人，又抬酒肉慰劳大军。


    
王斗要事在身，召来孙三杰交待事宜后，第二日便往宝丰奔去。


    
洛阳、汝州、宝丰、叶县、裕州、南阳、新野，一直到襄阳，这便是王斗的行军路线。


    
大军一路行去，神鬼避散，王斗这只大军个个披甲，人人有健马，一看就是精锐的官兵，谁敢招惹？


    
话说小乱避于城，大乱避于乡。乱世来临，从洛阳一直前往南阳，到处都是结寨自保的百姓。


    
对乱世的预感，老百姓是非常敏锐的，任何村子，庄子，四周都筑有夯土围墙，围着庄子还挖有深壕，出入用吊桥，四角还建有箭楼，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眺望。


    
富点的庄子，围墙还用砖石堆砌，大姓、大宗族，更是深墙大寨，有若军堡。


    
太平盛世那样，四面透风，小而不设防的村庄现今是不存在的，不说大股流寇，如今多如牛毛的盗匪，马贼之类，便让所有的村庄都筑起了围墙。


    
当然，很多村庄寨子看起来是民，其实也不时兼当匪贼的做派。别说一些弱小的过路商人百姓，就是看起来孱弱的官兵也敢打劫。非有实力者不可远游。越是乱世，镖局武馆越是兴盛。


    
不过王斗一路领军南下，皆是平安无事，正月二十七日，大军已是直过南阳，并不停留。


    
此时算是过了秦岭淮河一线，野外田地不再尽是小麦与油菜，也出现一些稻田。还有屋顶的瓦片，渐渐显得轻巧。


    
野外绿意渐多，虽是干旱，比起河北，中州等地，却好上很多。不象那些地方，除了黄土地还是黄土地，原野上连树木都很少。


    
当然，这个好只是相对而言，崇祯十四年的时候，连苏州府都大旱，各地满是蝗虫，米价一石要银四两。此时的大明，不论大江南北，都处于艰难的关头。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八日，近午，新野地界，临近县城不远。


    
蹄声如雷，顺着淯水西岸不远的官道上，黑压压奔来了不知多少的骑兵。


    
烟尘冲天，大地抖动，看那种气势，似乎连城墙大山都要撞塌。路上走动的行人商旅，都赶紧退到路边，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些不知哪来的骑士们。


    
看样子是官兵，众人更是小心，低头顺目，甚至很多人还跪下来，官兵可不是善类，小心被他们杀良冒功，抢劫害命啊。


    
好在这些骑士并不理会他们，轰隆隆的奔驰着，从他们身边一一掠过。各人只觉自己脚下不住震动，身旁的树木，地上的枯枝，都在不停跳动着。


    
蹄声如雷般响个不停，良久，终于过去了，各人都舒了口气，起身议论纷纷，哪来的官兵。


    
刚才有人偷眼看了下，这些骑士个个鲜红衣甲，满身彪炳，身上披着斗篷，胯下匹匹都是神骏健马，好家伙，一看就是百战精锐。也不知哪家总督或是巡抚麾下标兵。


    
看领头打的旗号是“王”，哪家将领姓王的？


    
不说这些百姓的暗暗议论，王斗领着大军滚滚向前，丝毫不理刺骨的寒风。他们皆是五骑一列，护卫总当先，李光衡骑兵随后，温方亮、高史银又随后，虽然奔驰中队列不乱。


    
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只骑兵来到，河对岸的新野城守军已经发现，他们个个脸上大变，鸣警的铜锣“咣咣咣”的打得山响，一时城内外鸡飞狗跳。


    
王斗扬起手，立时中军部尖厉的喇叭声响起。


    
“停止前进！”


    
健马嘶鸣中，所有的骑士都迅速停了下来，整只队伍除了战马的响鼻声，就没有别的声音，显示训练有素。


    
王斗策马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河对岸的新野城，中军部各官，还有温达兴，温方亮，李光衡，高史银等人也聚到王斗身边。


    
王斗仔细打量河的两岸，淯水宽阔，周边尽是平原，不过东岸的新野城面积并不大，城墙也颇为破败，在城的四周，各有一个小关。离队伍不远处有一座浮桥，跨越了河的两岸，通往新野城的南关。


    
王斗颇有兴趣地道：“为官莫若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听闻阴丽华乃新野人氏？”


    
赞画秦轶笑道：“是的将军，非但如此，新野在三国时便己出名，三请诸葛，火烧新野可是家闻户晓。”


    
他指着周遭的土地道：“而且，新野百里平川，东有棘水，北有沘水，西有淯水，又有湍水，可谓八水竞流，沃野百里，南阳之重，尽在于此。”


    
王斗点头，从一路行军来看，南阳、新野等地虽然也见流民乞丐，不过至少百姓生活还算安定，每村每庄都有人气，不象河北，豫北等地经常千里不见人烟。


    
同时心中掠过阴影，依照历史，张献忠夺取襄阳后，几个月中，连陷当阳、光州、随州、新野、叶县、舒城、亳州、泌阳等地，每到之处，杀人屠城，焚僇一空，这座新野城，也免不了灾难。


    
不过自己到了新野，一天路程就可到达襄阳，依历史，张献忠袭击襄阳时，不过精骑两千，余者大部数万人，尽在离襄阳城一百多里外的宜城，由罗汝才带领。


    
哼，自己带了三千骑兵，定要将他杀个片甲不留。

第410章 得知


    
新野城守军胆战心惊地看着河对岸的骑兵，因为不知是敌是友，开始不敢轻举妄动，后来见王斗等人没有敌意，也不抢掠，似乎是官兵，这才大着胆子，将一个小校缒下城去，探知王斗等人的来意。


    
那小校得了五两银子的重赏，硬着头皮，从浮桥处向大军过来。


    
他走过浮桥时，谢一科手一挥，两个护卫策马过去，将他直接带过来，其间还搜去了腰刀兵器。


    
那小校不敢反抗，老老实实的，只是越是临近，越是脚步发软，这些军爷哪来的，装备就不说了，那种凶神恶煞的气息，怕是个个都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也不知杀了多少人。


    
那小校被带到王斗身边，连忙跪下叩头：“小的新野城守营旗总马子仁，见过大将军。”


    
王斗知道中原官军的编制与边镇略有不同，听了他的官名也不以为意，他策于马上，温言说道：“你不用害怕，本将乃宣府镇东路参将王斗，接兵部行文，前往四川剿灭献贼。大军劳累，欲在贵境休整一日。”


    
那小校哪知道王斗的威名？听了这话，却是松了口气，原来是客兵过境，连忙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回禀上官。”


    
王斗说道：“嗯，你去吧。”


    
看了谢一科一眼，谢一科会意，抛去一锭银子：“赏你的。”


    
那小校麻利接在手上，一看竟是十两银子，心下大喜，非但没事，还发了一注横财。


    
他连连叩头：“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


    
乐颠颠的回去禀报了。


    
很快，又来了个千总，带着几个师爷样子的人，见大军威势，各人暗暗心惊，不过千总持礼虽恭，却要求看兵部行文。


    
此人职责所在，王斗也不为难他，让他看了公文。


    
那千总看过公文，师爷确认无误，明显的松了口气，说道：“原来是勇冠三军的王大将军，末将失礼了。末将新野守营千总赖邦宪，将军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一声便是。”


    
王斗没想到此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看了他几眼，说道：“有劳了。”


    
接着在这千总的带领下，前往大军扎营歇息的地方，却是离新野城南关不远处的几座寺庙。这里庙宇众多，有龙王庙、关帝庙、马神庙、财神庙等，足够三千大军扎下的。


    
那千总又与王斗恭敬说了几声，言道守备与知县很快就会前来拜访，然后匆匆离开，回禀上官去了。


    
王斗吩咐扎营休息，一时人动马嘶起来。


    
舜乡军扎营自有条例，不论是在野外还是在屋舍。野外不说，若在屋舍，一总一街，把总随之。一部一方，千总随之，最后中军统之。各部不许相混，各总各队不许相混，如不随本队住者，皆以军法治之。


    
大军扎营，早已经验丰富，各部皆是有条不紊，王斗与护卫总，中军部居于关帝庙，大纛高高挑起。心中寻思，新野到襄阳一百多里，今日养精蓄锐，明日一早起程，一天工夫，便可到达襄阳了。


    
不说王斗这边扎营，新野城的百姓原本很多人逃入城内，见太平无事，又重新城门打开，人来人往，恢复平静生活，只是城池内外，皆对这部官兵议论纷纷。


    
营地外围还聚了一些闲人观看，指指点点，不过各人对官兵，特别是客兵的畏惧深入骨髓，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围观。


    
约过了半个时辰，南关处鼓乐喧天，一行人吹锣打鼓而来，却是新野知县及守备领着一些士绅乡老前来拜访劳军，行礼中担着几坛酒，一些米面，还有两个壮汉挑着一头肥猪，那猪兀自挣扎叫唤不停。


    
王斗迎了出去，见那知县脑袋甚大，戴着乌纱，穿着纻丝盘领右衽青袍，胸前有七品鸂鶒的补子，系着素银的腰带。


    
知县甚为肥胖，年在四十许，他旁边的则是新野守备，一身武将打扮。云翅盔，穿着罩甲，甲叶露在外面，锵锵作响，却是明甲样式，还有一副臂手，鞓带上挂着一把腰刀。


    
知县等人来到面前，见营地行伍森严，心下一惊，又见眼前一位大将，一身华美的明光铠，腰悬宝剑，头上八瓣帽儿铁尖盔，嘴上留了短髭，神情威严，双目锐利有如鸷鹰，身后还跟着几位大将，皆是英武不凡，更是一凛。


    
知县连忙抢前几步，出列而来，拱手道：“下官新野县知县张有贤，久闻定国将军忠义无畏，勇冠三军，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他说话摇头晃脑的，便如在颂歌似的。


    
那守备也连忙拜见，他早见王斗大军时，已是矮了一截，又见王斗威容，更是唯唯诺诺，话也说不清楚。


    
话说当官最重威仪，为将最重气势，王斗两者都不缺。


    
他自靖边堡起家，数年间南征北战，尸山血海，又掌控东路数十万军民的命运，不论边地大将，还是朝中诸公，都不敢怠慢。等闲人等，见了王斗，气势上先就矮了三分。


    
王斗说道：“两位客气了，请！”


    
众人进入关帝庙，进了大殿，那知县随行之人，也将那些劳军之物抬到殿前广场，张知县又拜：“区区薄礼，寥表乡民寸心。”


    
寒暄几句，张知县邀请王斗进城，说给大将军接风洗尘，宴请歇息。


    
王斗摆了摆手，问道：“听闻新野有一小食叫板面？”


    
说起这个，张知县的油脸上笑开花，说道：“原来大将军也听过我们新野的板面。是的，这个面食我们新野叫板面条，相传乃是三国猛将张翼德所制，爽口耐嚼，远近闻名哪。”


    
王斗点头：“好，张知县，你安排下去，做四千碗板面条过来，让我将士们也尝尝鲜。”


    
知县一下呆住：“这，四千碗……”


    
他有些为难，虽然他愿意破这个费，但要很快做四千碗板面出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王斗一伸手，又从谢一科处接过一袋银子，抛在张知县的面前：“我也知道为难，这样吧，你拿银子回城，动员城内各茶楼酒肆，我公平买卖，也不会亏了他们。”


    
张知县不由自主提起袋子，好家伙，入手沉重，内中白银的撞击声哗哗作响，他咂了咂嘴，这王将军还真是豪气。也是，看看他们的人马装甲，会是没银子的人？


    
又心下暗思：“早前听闻这王斗的事，还有些不信，此时一见，果是品格高贵，仁义之师，风姿嫣然。”


    
一时间起了结交的心思，此等名将，此等强军，若援引一二，受用不尽。


    
那守备看着知县，眼睛转动，显然也是一样心思。


    
张知县又拜：“大将军征剿献贼，劳师远动，岂敢让大将军破费？”


    
王斗说道：“无妨。”


    
又说：“你准备一些大桶，烧些热水，让我将士们洗洗，费用一起算吧。”


    
张知县道：“是，是。”


    
吩咐幕僚们进来，亲自在王斗面前吩咐安排，将银子给了他们。


    
幕僚们极为诧异，走出大殿，窃窃私语去了。


    
很快，此事便在新野城内外传开，一时城乡轰动，有银子派下去，城内外诸多酒楼面馆极为卖力，而且乡民争动，拿出家中大桶，人人去河中挑水，让舜乡军将士们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快美吃面。


    
而王斗此举，也在新野留下一段佳话，传为美谈。


    
王斗同样舒服的洗了个澡，换身便服，这个时间，张知县等人一直在大殿相候。


    
王斗吩咐将那头猪杀了，做成红烧肉，每部都分一点，由于大军没有作战，各人还喝点酒，去去寒气。


    
大锅的红烧肉，大锅热腾腾的板面端上来，香味扑鼻，浇上臊子，热呼呼吃在嘴里，确实舒畅无比。


    
其实在后世，王斗曾吃过新野板面，不过那时的臊子原料还有使用红辣椒，此时辣椒却没有普及。虽是如此，味道并不差过后世，显是有自己独特替代之物，便如古时没有味精，使用高汤，也极为鲜美。


    
大家围绕一张大桌吃喝，张知县与新野守备列席其中，看着王斗与麾下各将吃得香甜，也不免心中自豪。


    
言谈中，王斗听闻张知县说话带点皖地口音，不由想起自己见过的彰德府武安知县窦维辂，果然一谈之下张知县却也识得，却是自己同年。听到王斗谈起武安县的情形，不由叹息：“明启兄有大才，可惜时运不济，被分到了武安县。”


    
这话王斗相信，论起才能，相信窦维辂高过这张有贤，不过新野安定，武安残破，这与时运确实有关系。大环境下，任你个人才能再高，也是回天乏术。


    
其中，张知县又连连吹捧王斗的一系列功劳，还提起了不久前的汝州大捷，显然也是关心时局之人。


    
王斗微微一笑，心想洛阳大捷的消息还没有传到，等过段时间，你更惊讶吧。


    
其实张知县心有疑惑，早前听闻闯贼数十万大军围困洛阳，这王斗也领军去救，怎么又在这，难道闯贼败走了，这不可能吧，几十万大军啊。还是这姓王的私下脱逃？这话却不好说。


    
王斗又问起杨嗣昌情况与襄阳城的动静。


    
张知县答道：“杨阁部大军十万众，直追入川，献贼插翅难逃。”


    
又道：“襄阳军府重地，饷金、甲器皆聚于城内，每门有副将防守。城内有襄王，知府，巡道，固若金汤，未听闻有什么异状。”


    
王斗点头，显然的，不论是襄阳城，还是附近官将，都想不到张献忠会轻取城池吧。


    
他心下沉吟，依历史，由于左良玉的缘故，张献忠、罗汝才部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顺利地出了夔门，经巫山进入湖广。正月二十五日，他应该攻克了兴山，杀官军守将吴国懋，知县刘定国，然后东进至当阳，荆门一线，探得襄阳城守备单薄，定计奇袭。


    
在夺得襄阳城的过程中，内应起了很大的作用，襄阳事后，奉敕前往勘襄阳失事的司礼监策笔太监王裕民题本中，就有说“奸细伏于城内”，又说“降丁盈千盈百，往来城中，不知是贼是兵”。


    
可以说，不论李自成与张献忠，还是其它的流贼头目，都非常善于使用细作内应。


    
王斗沉吟的时候，舜乡军各将也是相互使着眼色，将军这么关心襄阳，难道那边会发生什么大事不成？


    
现在军中一直传扬定国将军天上星宿下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论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还是洛阳之事，都证实了将军的先见之明，若是在襄阳又立大功，那……


    
……


    
崇祯十四年（1641年），二月初二日。


    
湖广，承天府，荆门州。


    
荆门素有荆楚门户之称，境内多山地丘陵，此时在州北的荆山之内，坑洼不平的驿道上，正风尘仆仆走着一只军队。


    
他们的装备并不好，大多数士兵包着头巾，穿着齐腰甲，都是布甲。或是包着头巾，穿着裲裆，脚着麻鞋，打着行縢。很多人衣衫破烂，便是打着的旗号上，也有许多破洞。


    
不过他们精神很好，队伍中不时传出哈哈大笑之声，又常有戏谑歌声传来：


    
“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


    
每当这歌声一响，便是众人一阵疯狂的大笑。


    
山路崎岖，蜿蜒到云雾深处，在队伍的中军位置，多是骑军，上面打着“张、罗”等旗号。两杆将旗下，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孩儿们的精神头不错，好，就是要这样，不坠我义军的威风。”


    
说话的是一位骑着油黑健马的大汉，这大汉戴着红缨毡帽，打着披风，身材很高，略有些干瘦，一张黄脸，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长须，从嘴边两腮一直垂下来，怕有两尺之长。


    
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不时闪过凶光，神情中尽是桀骜不驯之色。


    
在这大汉身旁，同样策马坐着一位打扮象富商似的中年人，两撇鼠须，眼珠转动灵活，一看就是颇有心计之人。他与大汉不时交谈，说话时皆带陕地口音，正是被明廷恨之入骨的张献忠、罗汝才二人，当时并称为“献，曹二贼”。


    
二人被督师杨嗣昌大军围剿，采取“以走致敌”的战术，一路从湖广入四川，又从四川入湖广，使追剿官军疲于奔命，此时更跳出包围圈，海阔天空。


    
此时张献忠大骂：“驴球子的，自占了兴山，咱义军就没再打下一座城池，军中粮草不足。曹爷你说，我们到宜城去，会有收获吗？”


    
罗汝才沉吟道：“敬轩不必着急，就算到宜城没有收获，我们还可以到随州，应山一带去。现在湖广的官兵都调往四川，布防空虚的地方多的是。就算湖广不可为，我们还可以到河南去，听说李闯王在河南发展不错，声势很大，有了十几万人马，听说还要打洛阳。现在河南的官兵都被牵制了，南阳府，汝宁府各地都很空虚，我义军大有可为啊。”


    
张、罗二人攻占兴山后，本有意就近攻打临近的房县，竹山等县，不料郧阳巡抚袁继咸防守严密，便改为行走当阳。二人大军所到之处，风声鹤唳，当地官府居民严密把守，献、操二人无机可乘，便一直往荆门，宜城，看看有什么便宜可占。


    
张献忠羡慕地道：“李自成已经在围洛阳，那里可是福王的地盘，崇祯小儿的叔父。如果打下洛阳，那闯军的声势可就大了，曹爷，你说他们能打下吗？”


    
罗汝才道：“难说，当年我们随高闯王十几万大军围城，打了好多天都没打下，洛阳不比寻常州县，很难打。”


    
心中颇有些羡慕嫉妒，自己与张献忠被官兵追得团团转，从湖广逃往四川，现在又逃回来，李自成等人却趁机在河南发展，而且还发展顺利，有了那么多的兵马。


    
张献忠同样心情矛盾，即盼望李自成打下洛阳，壮大义军威势，又盼望不要打下，要不然当年一起跟随高闯王的人，就爬到自己头上来了。


    
此后二人无话，大军一直在荆山的崇山峻岭中行进，很快到了当地一个叫乐仙桥的地方，却是一个驿站。驿兵们看到流贼到来，一哄而逃，不过驿官却被哨骑抓住，带到张、罗二人面前。


    
那驿官身材滚滚，白白肥肥，一见就连连叩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张献忠一皮鞭抽下，打得那驿官哭爹喊娘，他大骂道：“你妈妈的毛，一看你这吃得圆滚滚的就是一个贪官，驴球子，给老子砍了，咱老子一看到这些狗官就来气。”


    
立时一个老营亲兵出来，在那驿官的惨呼声中，一刀下去，砍在他的脖子上。


    
也不知是不是这亲兵故意，这一刀却没有将这驿官的脑袋砍下来，那驿官一时不死，捂着脖子，嚎叫着在地上翻滚，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来，在寒风中冒着腾腾热气。


    
众兵都是围在旁边笑看，一直到这驿官不动。


    
此时已是近午，见部下劳累，张、罗二人便下令在该驿站扎营，立时众军欢呼起来，东一堆西一堆的在驿站周边聚了一处又一处，或扎营休息，或卸下马具，修整车轮马挽等，一片闹腾。


    
中原腹心的驿站不能与九边重镇相比，便如那鸡鸣驿，城周四里有奇，兵驿、邮驿两用，兼有防御功能。乐仙桥这种小驿站，不过周一百多步，设备非常简陋，也扎不了多少人。


    
因此便张、罗二人，还有各自部下一些大将入内，生起了数盆炭火，又拿出酒肉吃喝。


    
罗汝才狡诈多谋，别号曹操，而且为人圆滑，善于调和各部关系，打下城池，子女财物也愿意平分，因此很多农民军首领喜欢与其合作。不过其人也有个毛病，便是贪财好色，见之美色，便收罗帐中，便是被杨嗣昌十万大军围剿，这些美女也不愿意丢弃。


    
他帐中妻妾成群，个个绫罗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还随军养了戏班与舞姬，此时无事，便叫戏班弹奏，舞姬歌舞。


    
一时驿馆内尽是丝竹乐曲的声音，间中夹着众人的狂笑之声。


    
张献忠是陕西定边人，罗汝才是陕西延安人，二人的部将，也多是陕西延安、米脂、榆林等地人氏，因此站内传出声音，便多是秦地口音的喧闹。


    
罗汝才身下铺着虎皮，身旁聚满了各异姿色俏丽的女子，不时给他喂酒喂肉，敲腿捏背。


    
酒酣耳热之时，罗汝才有些感慨，他高声道：“官府一直骂我们是贼，愚民也骂我们是贼，贼就贼，做贼有什么不好？想我老罗贫寒的时候，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现在看看，官家的大小姐，富贵家的女子，什么样的姿色没有？往常她们正眼也不看我一下，现在呢，哪个不顺着我，求着我？做贼好啊，我就喜欢做贼！”


    
众人大笑，只有场内女子强颜欢笑，却没人敢露出不满之色。


    
张献忠拍腿大笑：“曹爷你真是个多情种子。”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罗汝才部下大将杨承祖、王龙等人，更是搂过身旁女子用力亲吻，放浪形骸。


    
而在张献忠身侧，则坐着献部大将白文选、闯世王马武、三鹞子王兴国诸人，此外还有几个小将，便是同为张献忠义子的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艾能奇四人，并称为“四将军”。


    
这四人皆是明末清初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特别李定国、孙可望二人，更在史书上留下厚重一笔。


    
此时听了罗汝才的话，李定国，此时应称为张定国的，眉头细不可闻的一皱，对罗汝才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他年在二十许，长身玉立，坐姿端正，充满了英武昂扬之气。


    
李定国十岁便随张献忠转战南北，为人勇猛，喜读兵法，颇有谋略，军中人称“小柴王”。


    
因常读史书，对世事自有其认知看法，对罗汝才的言语作派很不以为意，不过他征战多年，历经生死，早养出自己的城府，并未在颜色上表现出来。


    
他缓缓喝下一杯酒，目光不经意掠过上首的孙可望，却见孙可望的目光刚从自己脸上收回，不由心中一凛。四义子中，孙可望自小为张献忠收养，有着超然地位，不过其为人残暴善妒，因自己威胁到他的地位，已经暗中有所针对。


    
此时站内各人皆有酣意，张献忠道：“今日欢乐，大军休整，明日一早就去宜城，希望有个好收获。”


    
正说着，却突然进来一个老营哨骑，对着堂内各人禀报几句。


    
“什么，襄阳军备松弛？”


    
张献忠猛地坐起来：“这军情可是真实？”


    
那哨骑跪着道：“小的岂敢欺蒙大帅，这消息千真万确，大帅不信，召那几个兄弟进来问话便是。”

第411章 定计


    
堂内都安静下来，只余各人粗重的喘息之声，方才得知襄阳无备的军情太让人心动了。


    
罗汝才眼珠转动：“敬轩，这可是难得的时机呀，襄阳是杨老贼的大营，内中军需饷银无数。要是打下襄阳，那可就不得了，不但可以夺取大批粮草辎重，更大涨我义军的声势。”


    
“襄阳还有襄王府在内，杀了藩王，这陷藩大罪，杨老贼安能不死？也报了我们的深仇大恨！”


    
张献忠也是心动无比，打下襄阳的好处罗汝才已经说了，而且，自己还有几个妻妾，自己军师徐以显、潘独鳌二人在襄阳牢狱之中。


    
这二人张献忠都器重无比，特别是徐以显，拜为首席军师，很多计谋，都出自其手。还有潘独鳌，军中文书布告，皆出其人之手，办事颇为得力，失去二人，张献忠有其臂自断的感觉。


    
他沉吟道：“前两天，我们是不是杀了几个杨老贼的信使，缴获了一批檄文军符令箭？”


    
罗汝才眼前一亮：“敬轩的意思是？”


    
张献忠嘿嘿而笑，道：“城中不是有许多我们的兄弟吗？我的意思是，派人拿着杨老贼的信物，混入襄阳之中，与城内兄弟取得联系，制造内乱，然后打开城门，我大军就可轻易取得襄阳。”


    
罗汝才竖起了大拇指：“妙啊，敬轩神机妙算，老哥我自愧不如啊！”


    
张献忠哈哈大笑，起身叫道：“驴球子的，干了，富贵险中求，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他叫起自己义子刘文秀：“文秀我儿，你率老营精锐二十八骑，这就出发，持着杨老贼的檄文令符入城，制造混乱，为我大军打开城门，万万不可露了马脚，知道吗？”


    
刘文秀为张献忠义子，心腹大将，不但作战勇猛，而且颇有心计，张献忠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也是对他的看重。


    
刘文秀大声道：“义父放心，孩儿保证混入城内，为大军打开城门！”


    
张献忠道：“事不宜迟，我率两千精骑，现在就走，曹爷，你领余下大军，向宜城跟来，防备郧阳巡抚袁老贼那边，还有承天府的死太监刘元斌、卢九德二人，他们手下几个大将，周遇吉，黄得功，孙应元他们，可不是好对付的人。”


    
郧阳巡抚袁继咸闻张献忠、罗汝才至当阳，已经急谋发兵。虽义军入兴山，当阳，荆门，每到一处，便烧驿舍，杀塘卒，使东西消息中断。也难保卢九德他们得到消息。


    
罗汝才知道这种勇猛攻击的任务，张献忠比自己擅长，也不骄情，起身道：“放心吧，我会保住大营的。”


    
屋内众人全部起身，个个心头火热，皆是一片声的道：“干了！”


    
张献忠一路狂笑走出驿站：“襄阳，肯定是我张献忠大发家的地方！”


    
……


    
正月二十九日，王斗率大军从新野出发，当天便到了襄阳府境内，进入湖广地界。不过他没有过汉水，而是领大军隐于樊城西北面数十里外的山地中，每日只是派夜不收探察情报。


    
之所以不进襄阳，是因为王斗怕张献忠得知情报后起了防范之心。


    
这些农民军精得跟鬼似的，强军与弱军一眼便如，自己大军一到，张献忠等人来不来是个问题，毕竟历史上张献忠奇袭襄阳，是建立在襄阳防务空虚的基础上。


    
而且要救襄王，必须在最危急的关头救援才显得得力，显得功劳巨大，现在南下汉水，是打草惊蛇。


    
依夜不收的侦测，襄阳内外并没有动静，看来还是依照历史，张献忠等人在二月初四日前后到达。


    
温达兴等夜不收侦察情报的同时，还通过情报司安插在襄阳城的细作商贾，补充了一批粮草。在王斗的布置中，早在去年起，情报司就联合东路大批商贾，在开封，洛阳，襄阳等地，囤积了诸多可供大军食用的粮草。


    
王斗领军快马一鞭一路从洛阳赶来襄阳，大军每日都是吃炒面，吃干肉，现在到达襄阳，总算可以吃点好的。


    
二月初一日，王斗更是亲自微服乔装，在护卫及夜不收的保卫下，以大商贾的身份，探查襄阳城周边形势。


    
众人皆身着内甲，从樊城东北的双沟口巡检司进入樊城地界。路上商人百姓，巡检弓兵见这行人马骡马车，一众精悍护卫皆挎着腰刀，背着弓箭，虽眼露敬畏之色，却也没露出什么异色。


    
眼下大明大乱，行走在外，没有装备护卫怎么行？只要没有携带长枪大戟，劲弓强弩，铁甲战马等物，便是带着三眼铳，手铳等火器，也没人会大惊小怪，只是感慨哪来的豪强商贾，护卫竟如此强劲。


    
樊城在明代地位不显，筑城也甚为疏缺，加上城北的土堤不时溃决，向来有“铁打的襄阳，泥水的樊城”之称。


    
不过樊城连接襄阳，处于南北交通要道之上，却也是车马不绝，一片繁华，与沿途所见破败大为不同，让人惊疑此时大明正处于太平盛世之中。


    
樊城有九门，王斗等人并没有进入樊城，而是沿着城北的朝圣门，定中门，经西北的朝觐门，西南的迎汉门，来到汉水边上。眼前望去，好一条大江，河水宽阔清澈，上面浮动一些碎冰，却不能人马踏江，需要渡船。


    
不过襄樊素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之称，渡船却是不缺。就见汉水的两岸，河港码头密布，当真是樯橹如云。举目望去，汉水东西南北，尽是渡船货船来往。


    
从王斗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樊城的城南，那边有一道浮桥，在江风中微微起伏晃动，一直通往襄阳城的“临汉门”边上，王斗不由心中一动。


    
他们从米公祠附近一个码头上船，雇了一条豪华游船，沿着汉水往襄阳城而去。


    
王斗一身锦衣，负手立在船头，汉水两岸的风物让他心潮起伏。


    
在王斗身旁，有温达兴，谢一科等人，又有一众情报司人员，参谋赞画等人物，诸多护卫及夜不收将士布于船的四角，警惕地查看周边动静。


    
赞画秦轶，也随之立于边侧，他一身青衫，大袖飘飘，指点对岸道：“襄阳，南有虎头山，又有岘山。东南有鹿门山，又西有隆中山，汉水在城北，亦曰襄江。白河在城东北，与唐河合，南入汉，谓之白河口，亦曰三州口。又西北有青泥河，南有浮河，西南有檀溪，下流皆入于汉水。”


    
秦轶投靠王斗前，曾变卖家产游历天下，大江南北，无处不到，重镇襄阳，当然也是重点了解对象。加入舜乡军后，感觉军中卧虎藏龙，自己并没有鹤立鸡群之感，一度心中失落。


    
不过他奋起雄心，默默学习，军中各项制度慢慢熟知，也了解了舜乡军的作战方式。此次随军出战，天赐良机，特别主公王斗如此关注襄阳，秦轶预感会发生什么大事，此时出言点说，意图引起王斗关注，最后得到重用，一展胸中所学。


    
他继续道：“其势，汉水上流之门户也，北通汝洛，西带秦蜀，南遮湖广，东瞰吴越，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


    
对于秦轶，王斗其实心下还是看重的，对大明诸事，自己靠的是先知先觉，而秦轶则是有超强的大局观，战略观，论起战略谋划能力来说，自己不如也。


    
不过作为主公，重要的是发现人才，使用人才，并不需要自己面面俱到。


    
他点头道：“公辅之言甚合吾心，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图西北。若襄阳失，则江南不保，自古未有失襄阳而保国家者。”


    
船上众人皆是动容，特别那些赞画幕僚们，更是叹息不已。王斗说的只是后世普遍真理，然而此时要知道这些，非有大才者不可。再联想到王斗不过普通墩军出身，又哪来条件此等见识？


    
人言定国将军天上星宿下凡，种种布局皆是深谋远虑，众人更增追随之心。


    
秦轶更是叹服，深施一礼：“将军大才，轶不如也。”


    
王斗微微点头，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随便一言一语，便凝聚着后世万千人的精华智慧，信息优势，不是这个时代可以比拟的。


    
同时心中兴奋，襄阳城，史料演义小说，描述不知凡几，自己一样可以在这城市留下自己的足迹影响，成为传夺故事。


    
或许是因为秦轶带的头，众赞画纷纷指点江山，慷慨激昂。


    
大船越发靠近汉水南岸，边上的襄阳城越发看得清楚，王斗心中叹息，襄阳城为历代兵家所看重，不是没有道理的，其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确实占尽地势之利。


    
在王斗眼中，襄阳城城池高厚，北面城墙下，就是汹涌的汉水，形成天然屏障，没有水师休想作战。东面与西面，皆是宽阔无比的护城河，人言天下最宽，确实也是如此，肉眼看上去，便如大江大河一般。


    
现在还没有看到南面，不过依情报，南面的护城河，同样非常宽阔，而且南门不远处就是群山丘陵，大军阵地却不好摆开攻击。


    
可惜啊，再坚固的城池，守护的人不得力，也是枉然啊。


    
……


    
众人在襄阳城的城西，离夫人城不远的一处码头下船，便见城郊也是人烟稠密，遍地店铺楼肆，一片太平繁华的气象，商贾南来北往，各地口音皆有，好一派花花世界。


    
王斗无心观看，只是绕城侦测，襄阳有城门六座，在王斗的估算中，城周有十五里左右。


    
到了襄阳近郊，才发现东门与西门外面，除了宽阔的护城河外，还有一道壕沟环护，壕内水底都埋有刺人的竹签，如此说来，西门与东门的防御范围宽达里许。


    
至于襄阳城的南面，这里有群山为屏，城池离山地不远，还有众多的河渠丘壑，大军不利行动，外面倒是没有再挖壕沟。


    
王斗沉思，他虽知张献忠奇取襄阳，却不知从哪门进入，依他推断可能西门为多。


    
他领众人勘测襄阳周边地形，踏过虎头山，岘山等地，又到张公祠，黄家湾一带。


    
寻思：“张献忠两千精骑是从宜城方向过来的，张献忠奇袭时，罗汝才等人也在宜城方向。”


    
想到这里，心有定计。


    
二月初二日，温方亮与高史银奉王斗之令，悄悄自汉水上游渡过，进入襄阳近郊，一潜伏于张公祠西面的山林中，一潜伏于黄家湾的群山之中。


    
两波伏军，足以断绝张献忠之军归路，又防范其向谷城方向的逃窜。

第412章 到达


    
崇祯十四年，二月初四日，下午。


    
襄阳西南十数里，有一山叫黄家湾，西去不远，便是秀雅清丽的隆中山，相传那里就是三国名相诸葛亮的隐居之所。


    
此时黄家湾群山中，正静悄悄潜伏着近千人的舜乡军战士。


    
他们穿着甲胄，披着斗篷，个个静坐帐篷边不动，只有时轻声闲聊几句什么。众人身边所有马匹，也上了嚼子，除非喂马料的时候，否则那些嚼子都不从马嘴上取下来。


    
这些人便是属于温方亮的乙部将士，二月初二日起，他们便冒着严寒，奉定国将军王斗的命令，悄悄从汉水上游渡过，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这片山林之处。


    
临行前，王斗也将此行目的告知了随征各将，如一声惊雷，众人都惊得呆了。


    
“献贼欲以精骑内应巧取襄阳，我师正好来个将计就计，全歼贼军，取其首级，立不世之功。”


    
虽然各将从定国将军对襄阳的重视程度，预感襄阳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但事情如此之大，众人还是不敢相信。


    
张献忠真的会来吗？他不是在四川吗？杨阁部劳师动众，十万大军从湖广直追到四川去，难道献贼已经逃出四川，又跑回湖广来了，还想以内应轻取襄阳重镇？若事情是真的，自己大军在这，不是刚好瓮中捉鳖吗？


    
而且，抓住或杀死献贼，这功劳也太大了！


    
张献忠是什么人，此时比李自成还招人痛恨，屡降屡叛，还掘了太祖高皇帝的坟墓，朝廷恨之入骨，欲取其首级为后快。在朝廷旨意中，罗汝才许降，张献忠不许降。李自成许降，张献忠不许降，可见天子对献贼的痛恨。


    
若将军说的是真的……古有襄阳孔明出世，神机妙算，借来东风，将军怕比孔明更为高明。


    
毕竟传闻孔明借东风，要设法坛，最后做法反噬，还吐了一升的血。将军未卜先知，妙算惊人，却没见什么做派，也没吐一滴的血，孰优孰劣，一眼便知。


    
王斗布置后，虽众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不过长久来对王斗的信服，还有舜乡军将士的顺从，是深入骨髓的，便一一领命而去。


    
同时众人心中兴奋难言，伏杀献贼，救援襄王，立不世之功，加之洛阳之捷，舜乡军想不天下闻名都不可能了。


    
温方亮率领乙部将士，潜伏在这黄家湾山林中也有数日，他看起来玩世不恭，其实为人极为精明，决断，富有耐心。在部下几个把总略略心急的时候，他还是神情不变，似乎漫不经心的立在一处山坡上，手持千里镜往山下张望。


    
离山下不远处，便是宜城通往襄阳的官道，不论什么人马通过，都逃不了山上众人的观察。


    
乙部几个把总，千总部众官此时都聚在温方亮的身旁，众人皆是凝神往山下观看，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偶尔一些行人商贾路过，却与献贼大队无关。


    
一个把总终于忍不住道：“温千总，您说，献贼真的会来吗？”


    
温方亮摆摆手，脸上有一丝高深莫测的神情，这是从王斗身上学来的，他说道：“放心吧，将军说献贼会来，那他们就会来，跟随将军这么久，你们还不知道将军的庙算？就等着立大功吧！”


    
忽然众人神情一凝，却是山下有了动静，只见南面的官道上，烟尘滚滚的奔来了一些哨骑，一看他们的举止装备，就知道他们是己部温达兴麾下的夜不收军士。


    
温方亮的内心剧烈地跳动几下：“来了！”


    
果然，乙部的哨骑很快与一伍夜不收接上号，将他们带到了温方亮的面前。


    
在该伍伍长的告知中，果然有大队流贼，快马加鞭，一路朝襄阳奔来。内有一贼，精锐环绕，身高瘦长，黄脸长须，骑着健马，定是张献忠那大贼无疑。


    
此时张献忠的相貌特征也全军尽知，长身黄脸长须，舜乡军将士，人人记住。


    
温方亮大笑：“妙啊，献贼果然来了！”


    
众将皆是叹服，果然，又被将军料中了，对王斗的高瞻远瞩，料事如神，众人都有五体投地之感。


    
与此同时，众人又更增对王斗的敬畏，此情种种，非“星宿神人”不可解说，王斗身上越发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彩。对神秘力量，未知的事务，人们总是怀着畏惧的。


    
温方亮定了定神，仔细询问：“他们人数有多少，装甲军备如何？”


    
夜不收伍长答道：“献贼约有两千，个个快马，没打旗号。他们的装备，皆毡帽裲裆，持着长枪腰刀，贼老营皆有弓箭，没有别的火器辎重。”


    
温方亮最后问道：“献贼大军，何时会到襄阳？”


    
夜不收伍长盘算一阵，说道：“约在卯时（傍晚5点—7点），会到襄阳近郊！”


    
这是依张献忠等人的马力来算，却不能与舜乡军的夜不收们相比。


    
舜乡军夜不收一人三马，还尽是精锐高头大马，在发现张献忠踪影后，不过午后就赶回襄阳，提前通知，而张献忠等人，却要晚几个小时，才能到达襄阳。


    
该伍夜不收很快离去，回转前方，继续监视。


    
与此同时，埋伏在张公祠西面众林的高史银等人，同样有一伍的夜不收前去告知军情。


    
又有两伍夜不收，沿着小道，绕过山地，直奔广德寺附近，专门在此等待的夜不收千总温达兴等人。


    
在对张献忠的侦测中，夜不收千总温达兴出动了一队人马，分为十伍，不停侦探。余下一队人，则是依王斗的吩咐，在几个白天中混入襄阳城内，以便在乱局中护卫王府的安全。


    
得到消息，温达兴猛地站起来，双目射出锐利的光：“献贼果然来了。”


    
他说道：“留两伍人，跟随我渡河，余下的人，继续监视。我要将这情报，尽快告知将军。”


    
在这片汉水的附近，舜乡军专门收罗了一些船只，渡河私用，免得泄漏情报。很快温达兴等人过河，上了北岸。


    
而王斗此时，率着中军部，护卫总，还有李光衡的骑兵千总，仍然隐于樊城西北的山地中。得到情报后，便如温方亮等人一样，李光衡诸人同样非常惊讶，果然如将军所言，献贼来了。


    
王斗却是神情平静，说道：“献贼来了吗？好！将士们养精蓄锐，待天色暗下，我军便向樊城出发，待得午夜，控制浮桥，等襄阳乱起，献贼进城，我大军随之入城，杀他个片甲不留！”


    
众将一起哄然领命，甲叶锵然作响。


    
……


    
当日，卯时，临近辰时。


    
此时虽是初春，但仍然天气酷寒，而且天色暗得快，才进卯时不久，四下已是一片昏暗，春寒料峭，官道驿路寥无一人。


    
四下一片寂静，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远处的村庄似乎传来一些灯火，暗灭不定，有如鬼火。


    
忽然这种寂静被一片响亮的马蹄声打乱，一大股黑压压的马队奔驰而来。


    
奔到近前，便见马上骑士，或是戴着毡帽，或是裹着头巾。他们军伍或许没有舜乡军那样严整，装备马匹也没有舜乡军那么精良，但同样颇有气势，马上各人，许多人马术娴熟，举动间，皆带着一股彪悍嗜血之色。


    
在马队的中间，有一个打着披风，戴着毡帽的大汉，他黄脸长须，策着健马，不时留意周边声响动静，神情中带着老兵的谨慎，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桀骜之意。


    
此人正是张献忠，他身边几个小将，身后老营护卫，却是他的义子李定国，孙可望等人。


    
自荆门出发后，张献忠领军日夜赶路，所经宜城等地，终于在今日赶到襄阳城附近。


    
眼见离隆中山不远，众人都是松了口气，见天色暗下，张献忠传下命令：“打起火把，注意路面，不要失了马蹄，折了大军快马。”


    
这些人马都是精锐，虽长途奔驰劳累，但精神头却没差多少。在张献忠命令下，个个打起火把，注意脚下，不过人马的前行速度却没有缓慢几分。


    
张献忠颇为满意，笑骂了一声：“孩儿们不错，等打下襄阳，本帅定会好好犒赏你们。”


    
大军一片欢呼，张献忠举目望着四周，说道：“没有哨骑，没有烽火，看来襄阳城的官府没有丝毫防备，驴球子的，今晚老子就给他们一个好看！”


    
孙可望道：“父帅，我大军己到襄阳近郊，文秀他们，不知有没有进入襄阳城内。”


    
张献忠说道：“文秀做事，我还是放心的。传令大军，继续往前，我们赶到岘山去埋伏，那里离襄阳城池几里，城门一开，我们就冲进去。”


    
“注意了，过了张公祠，就不能打火把，免得被官兵发现。”


    
岘山在襄阳城西南数里，林木众多，容易潜藏人马。张献忠诈降时，曾在襄阳府的谷城待过一段时间，对襄阳城的地势颇为了解，很快便想到一个理想的潜伏所在。


    
马队又继续向前而去，路过黄家湾、张公祠等地时，李定国隐隐有些不安。


    
他举目望去，黑夜中，山上草木皆类人形，有若齐整部阵，精锐将士。他暗暗摇头，自己每观史书时，有读到“草木皆兵”四个字，没想到自己也有疑神疑鬼的一天。


    
他不再多想，继续策马奔去。

第413章 袭城


    
王斗领着骑兵，趁黑夜而行，慢慢来到樊城西南边的汉水岸上。


    
此时万籁俱寂，只远远看到樊城城墙上一些巡逻之人的动静。从汉水望向对岸的襄阳城，汉水涛涛，城池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各城楼城墙上的灯笼更是忽明忽暗，隐约不清。


    
春夜寒冷，特别江边更是风寒料峭，王斗全身笼罩在红棉斗篷之内，只是望着对岸的襄阳城不动。而他身后将士，也皆是下马悄然静立，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周边更静了，寂静的黑夜，只闻樊城打更人的“梆梆”之声。


    
终于，午夜过去了，时间到了二月初五日，王斗心想：“依历史，那进城的二十八骑与内应该行动了吧？”


    
夜漏四鼓，襄阳城内突然一片鼎沸，不知多少人在呼喊，隐隐夹着一些撕杀的声音。接着城内火光四起，更是一片鸡飞狗走。城内燃起的火光越来越多，最后更有若烟火烛天，便远在十数里，也是清楚可见。


    
此时樊城的守军也是惊动，很多人乱叫着奔上城头，对襄阳城方向指指点点。


    
天色微亮时，忽听襄阳城满城乱叫：“流贼进城了！”


    
接着便见各处城门打开，众多的官兵与百姓慌不择路的奔出来。便是临汉门这边，也是城门大开，很多百姓顺着浮桥，哭喊着直奔樊城而来。


    
眼前情形，看得舜乡军众将士摇头，秦轶恨恨道：“又是贼匪内应，否则襄阳城池高大，安能如此轻取！”


    
王斗静静看着，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他呼了口气：“好，时机己到，全军行动！”


    
……


    
却说樊城守军正在惊恐，流贼突然进入襄阳城，听闻满城皆贼，要不要切断襄阳与樊城之间的浮桥？免得贼军顺着浮桥渡过汉水，一直来到樊城脚下。


    
正当属下几个将官争论不休，樊城守备迟疑未决之时，忽见西南城下奔来一队骑军，个个甲胄严整，人人精锐战马，气势逼人，都是一惊。


    
却听那领队的将官喝道：“襄阳城发生什么事？”


    
一个千总迟疑地冲城下道：“你们是？”


    
那将官傲然道：“我乃宣府镇东路参将定国将军麾下，我师洛阳大捷，闯贼十万大军溃败。按兵部行文，星夜奔驰入川，日夜赶路，今日到达襄阳，对面是怎么回事？”


    
城墙上众人一呆，定国将军？洛阳大捷？星驰入援？


    
一系列的消息冲击得他们说不出话来，还没等城上樊城官将回答，蹄声如雷，西面城墙下，黑压压的又奔来大股骑兵。个个精良甲胄，高头健马，长枪亮刀，气势冲天，特别一杆“王”字大旗下，一位大将冷冷将目光扫来。


    
被这大将目光一扫，城上各人皆是心下一寒，想说的话更是说不出来。


    
却见那大将端详对岸片刻，一挥手：“哼，区区流寇，也想夺取襄阳？随我进城平贼！”


    
跟着蹄声响起，这部不知哪来的骑兵顺着樊城到襄阳的跨江浮桥，轰隆隆的奔驰着，“万胜”声中，直入临汉门而去，留下樊城上面面相觑的守将守军们。还有那些惊讶不已，见大军来，又畏惧闪避到一边的襄阳城百姓们。


    
良久，那樊城守备才问身旁一个千总：“老左，你说，刚才过浮桥的，真是那定国将军王斗？不会是流贼冒充的吧？”


    
那千总道：“应该是那定国将军不错，那王斗被称为勇冠三军，当年在巨鹿，在平谷，可是杀了不少鞑子，又有谁敢冒充？再说了，你看看他们的甲，他们的马，他们的气势，又有哪部官兵，还有流贼可以冒充的？”


    
众人都是点头，方才王斗一眼扫来，各人冷汗刷的就下来了，那种气势，确实冒充不来。又有一个千总道：“刚才他们说王斗在洛阳大捷，闯贼大败，这是真的假的。”


    
先前那千总道：“应该不假，这事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到时还有朝廷的邸报等，看看便知。”


    
一时众人都是心动，王斗大名，他们都是闻名遐迩，还听说杨阁部对王斗颇为看重，多次催促王斗大军到来。此等强军在前，若是跟在后面一起解救襄阳危急，力挽狂澜，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不过众人又心下迟疑，襄阳城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流贼，别捡便宜不成反把自己陪进去，还是稳守城池吧，也算是功劳一件。


    
看着对面的襄阳城，樊城守备叹息道：“神兵天降啊，来得真巧！”


    
……


    
此时襄阳城正乱成一锅粥，不断有流贼策马从“西成门”冲进来，众官兵百姓到处乱跑，毫无抵挡之力。


    
众襄阳百姓或是拖家带口，逃出城去，或是紧闭房门，全家抱在一起发抖，天降奇祸啊，怎么流贼突然就进城了？听说还是献贼，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也有一部分地痞泼皮，或是对官府不满，早就想投贼的人兴奋起来，跟着在城内推波助澜，煽风点火。


    
襄阳突然进贼，乱成这样，是谁也想不到的。


    
原来当日晚，刘文秀率领老营精锐二十八骑来到西城门后，便拿出缴获的杨嗣昌檄文令符给官兵们观看，当时的兵备副使张克俭在场，见符验无碍，便启关让刘文秀等人进入了城内。


    
刘文秀领二十八骑入城后，很快便找到内应，于当晚四更天时制造混乱，到处放火，袭击驻防官军，同时还有城内的潘独鳌等人一起响应。


    
张献忠谷城起兵后不久，在玛瑙山大败，军师潘独鳌等人，还有张献忠的妻妾敖氏、高氏诸人被俘，关在襄阳城监狱内。不料那襄阳知府王承曾是一个好色之徒，见敖氏等人生得美艳，便动了心思。潘独鳌从中穿针引线，让其成了好事。这潘独鳌斡旋有功，因此也看管松懈起来，在监狱内自由出入，城中内乱，他便趁机响应。


    
一片混乱中，刘文秀等人打开襄阳城西面的“西成门”，早注意到襄阳城动静的张献忠立时派大军冲入城内，这让襄阳城更是恐慌沸腾，四面城门洞开，百姓争先恐后逃出。


    
城内有襄王府，座落在襄阳城的南面，此时襄王府上下惊动，襄王朱翊铭更是急急起身，带了贵阳王朱常法，福清王朱常澄一起登上端礼门观看，见城中乱成一团，到处闻听流贼进城的声音，个个惊得面无人色。


    
正在慌乱中，却见兵备副使张克俭，襄阳知府王承曾，署襄阳事李天觉，还有推官姜曰广等人，在一些官兵护卫下，往王府惶恐逃来，襄王如见救星，急忙让他们进入王府，又关好大门，挽住张克俭的手，惊惶地道：“众位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襄阳知府王承曾大哭：“王爷，献贼进城了，现在满城皆贼，我们需快快逃走才是。”


    
襄王骇道：“献贼进……进城了？他们不是在四川吗，怎么就进城了？”


    
贵阳王朱常法怒道：“四门皆有守将，他们人呢？”


    
署襄阳事李天觉恨恨道：“逃了，都不知去向了，这些匹夫，国家养兵又有何用！”


    
福清王朱常澄急道：“我们也逃吧，留在城中也是等死，对，我们可以顺着浮桥北上，进入樊城。”


    
推官姜曰广摇头道：“逃不了，现在满城是贼，官兵皆尽溃散，我们一出去就被捉住，唯有紧守王府了。”


    
众人心下更慌，襄阳数千官兵都散了，靠王府那数百校尉有用吗？


    
襄王老泪纵横：“天亡我也。”


    
见王爷如此，众官也是一齐大哭。


    
忽然，北面靠近汉水的“拱宸门”、“临汉门”处，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万胜！”


    
声势雄壮，充满不尽的威武豪迈之意。


    
一时整个城池都静了静，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那边：“什么声音。”


    
福清王朱常澄全身发抖：“北门也进贼了吗？”


    
……


    
数十，数百的流贼马队不断入城，他们尖声怪叫，在街巷中纵马而行，在内应指引下，抢占各门及各个要点。


    
还时不时一刀将身旁倒霉的官兵及百姓劈倒在地，看到这些凶悍的流贼们，众百姓或是尖叫着奔跑，或是匆忙躲避屋内，或是赶紧跪倒街旁路边，指望这些流贼大发慈悲，能饶了他们的性命。


    
张献忠先遣部将白文选、马武、王兴国诸人进城，见入城顺利，又再派义子艾能奇入城，最后在孙可望、李定国的簇拥下，率着自己最精锐的老营战士，快马冲入了襄阳城内。


    
看着威武坚固的城池，城内慌乱不已的军民百姓，张献忠得意万分，仰天大笑：“哈哈，驴球子的，襄阳城终于落到老子的手里，老子二十八骑就取了城池，这妙计可不会差过那诸葛孔明。”


    
想起最重要的就是控制襄王府，虽然义子艾能奇已经率几百人奔往那处，不过张献忠还是不放心，要是让襄王一家跑了，自己心思就废了一半了。


    
他率老营策马往王府处奔去，就在这时，襄阳城北面传来一片呼啸之声。


    
张献忠眉头一皱：“你妈妈的，谁在那边大呼小叫？”


    
李定国随在张献忠的身旁，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不好的感觉。


    
一声嘶鸣，北门处有马蹄声响起，一个声音高叫着：“襄阳城军民百姓听之，宣府镇东路参将，定国将军王斗领军来援。通令全城，大军灭贼，众百姓立时归家闭门，勿在街市逗留，违者以流贼视之，格杀勿论！”


    
“舜乡军仁义之师，只平献贼，无有骚扰之举，百姓无须惊慌，安心静待乱平！”


    
声音传出，所有军民为之一愣。


    
就在这时，密如骤雨般的马蹄声在城北响起，似乎整个城池的地面都在抖动。

第414章 哪来的官兵？


    
此时正有几股流贼奔到“临汉门”附近，正在耀武扬威，忽听轰隆隆响动声不绝，一股骑兵诡异地从城门口出现。他们一出现，立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在城门四周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


    
“官……官兵？”


    
这股骑兵越奔越近，并快速形成了五骑一列的队列，而这时，众流贼马军也看清了那些骑兵的样子。


    
一色高大的健马，众骑士皆是一身火红的棉甲，甲胄那种挺刮的感觉，肯定是内镶铁叶的暗甲。他们一水的帽儿铁盔，盔上红缨高高飘起，红棉布的甲面上，布满了粗大的铜钉，闪烁着渗人的金属光芒。


    
这只军队哪来的，让人如此心悸？


    
没等流贼们反应过来，他们加速了，沉重的马蹄叩击在青石板的街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冰冷的骑枪指向那些惊惶不已的流贼们，有如潮水般的冲击过来。


    
“是官兵！”


    
众流贼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快快迎敌……”


    
很多人绝望的叫喊着，只是他们聚成一团，没有任何队势可言，马力又没有放开，如何迎战？


    
没等他们想出如何应对，那些骑兵已是不留情的直撞过来。


    
人叫马嘶，一片惨嚎声，那些流贼马军被撞得人仰马翻。


    
那些骑兵沉重的骑枪，刺穿了他们的胸腔，又不留情的继续刺去。前排的几个舜乡军战士，甚至手中的骑枪连续刺穿了好几个流贼的身体，将他们串成一串。


    
一时间，城北靠近“临汉门”的北街地带，浓厚的血腥味蔓延，还有兵器响动声，临死前的凄厉嚎叫声，接连响起。


    
战斗短促又激烈，前排的舜乡军骑兵冲开贼队后，并不停留，持刀持枪，继续向前冲杀而去。


    
侥幸残留下来的流贼们，自有后来的战友们收拾他们。


    
“杀光流贼！”


    
越来越多的舜乡军骑兵从“临汉门”奔入北街，他们保持五骑一列的冲势，在大街上滚滚行进。


    
襄阳的主大街平坦宽阔，特别东西大街，南北大街，各长皆有三、四里，宽达七、八丈，保持五骑一列的冲势，并不困难。


    
沿途所遇贼军马队，皆无一回之合。在流贼眼中，这些官兵皆是重甲重马，行进时有若排山倒海，那种滚滚而来的威势，又如何抵抗？皆是慌乱拔马回逃。


    
不说这些慌乱奔逃的流贼们，便是街上逃难的襄阳百姓，看到那些滚滚过来的骑兵们，也是慌乱躲避。


    
他们想起刚才的宣读声，说是宣府镇东路的定国将军领军来援，有听说过王斗名声的百姓更安，看王师的威势，流贼有难了。


    
他们或紧躲在街巷边，免得被骑兵冲击到，或是躲入巷内，从熟悉的巷口直接回家，静待乱平。


    
王斗大军尽数入城，除遣一总骑兵前往西门，一总骑兵前往东门外，余者尽随他前往城南的襄王府。


    
奔驰在宽阔的襄阳城北大街，前方是自己滚滚健骑，王斗心情快美，襄阳，大势己定。


    
……


    
此时的张献忠，他从西门入城，刚领军到达襄王府附近的王府街，后世称为绿影壁巷的地方，便听到舜乡军的呼啸之声，接着又是夹杂着北地口音的宣读声音，说什么定国将军来援。


    
他怒吼道：“怎么回事，这部官兵哪来的，那王斗又是谁？”


    
李定国若有所思：“王斗，我好象听说过这人的名字。”


    
孙可望身材魁伟，身上披着义军中少见的重甲，脸上满是狰狞之色，他叫道：“父帅，让孩儿带些老营兄弟过去，不管什么官兵来援，孩儿都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张献忠正要说话，却听北城蹄声轰隆，接着阵阵哭喊声响起，很快的，便见自己部下狼奔豕突而来。开始他们三三两两，接着一群一群，个个神情惶恐，哭爹喊娘的，只是说遇到官兵，非常厉害。


    
有些溃兵甚至直接狂叫着策马出城，连张献忠这个主帅都不理，他们都是精骑啊，现在却变得如此，显然见官兵带给他们的惊恐。


    
张献忠更怒，下令连砍了几个溃兵，却没起到什么作用。


    
而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更近，显然大队的官军骑兵已经冲来。


    
见旁边人等有些骚动，张献忠咬牙切齿：“老子千辛万苦，才打下襄阳城，谁敢从老子手中摘桃子？官兵算什么，老子又不是没打过，那猛如虎称为猛将，还不是被老子砍了他儿子和侄子？”


    
他猛地一挥手：“孩儿们，都随老子来，老子就不信，那些官兵有三头六臂，老子会打他们不过！”


    
张献忠作战经验极丰，知道在这城池内地，精骑马队不好施展，不若下马步战，使用强弓劲弩射杀那些官兵。只要抗过一波冲击，后面的官兵骑军失去速度，便任由自己宰杀了。


    
在张献忠的率领下，众老营流贼回转来到南大街上，加上义子艾能奇领着数百人从王府广场回援，聚在张献忠身旁的精骑，已经超过了一千人。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可射得强弓劲矢。


    
他们在大街上列了好几层的弓箭手，弓箭手后面，又是密集的手持盾牌大刀的肉搏手。本来张献忠想领军到南街口去搏战，那边地势更阔，不过官兵已经冲来，怕是来不及排兵布阵，便在此等候。


    
等待不了多久，大街上轰隆隆的马蹄声传来，从北大街一直传入南大街上。


    
终于，那些官军滚滚的精骑身影透入了张献忠等人的眼中。


    
张献忠不由吸了一口冷气：“哪来的官兵，如此精锐？”


    
大明的骑兵皆尽有甲，那些官兵虽尽着棉甲，而且骑的皆是高头战马，虽然让张献忠有些惊讶，不过还没让见多识广的他过分惊异。


    
绣花样儿枕头兵，在张献忠的军伍生涯中，不知见过多少。让张献忠震动的是，这只军队身上的气势，杀气，那不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军队，是没有的。


    
身为军将，特别是打老仗的流寇头目，观气是各人第一技能，便是从军容士气举止上，便可以判断出一部军队的战斗能力。


    
张献忠神情凝重起来，怪不得北街那边的兄弟很快溃败，对上这种官兵，难怪。


    
看来有一场恶战啊。


    
不过他有信心，在自己老营将士的强弓劲弩射击之下，这部骑兵，还是别想冲过来，毕竟街道狭小，不比野外，骑兵的优势施展不开。


    
不过让张献忠失望的是，那些骑兵在两百步外却慢慢停了下来。接着，那边传出一些军令，很快的，这些骑兵退后，一些鸟铳兵，出现在了张献忠等人的眼前。


    
这些鸟铳兵似乎装备更为精良，竟不是先前所见那些骑兵穿的棉甲，而是一色的铁盔铁甲，甲叶露在外面，尽是明甲样式。手上拿着的鸟铳也有些怪异，似乎比各人所见鸟铳更为长些。


    
看见这些鸟铳兵出来，流贼这边有些骚动，毕竟在当时，若是精良鸟铳，不论对官兵还是对流寇，威胁还是很大的。


    
戚继光曾说过：“鸟铳者，与各色火器不同，利能洞甲，射能命中，弓矢弗及也！”


    
当时戚家军作战，鸟铳百步后射击，弓箭则在六十步后射击，弓箭的威力，不论在射程还是命中，还是杀伤上，都远远不如鸟铳。


    
戚家军的鸟铳，七、八十步内，可透重甲，当时一步约为一点五米，可见精良鸟铳的威力。


    
看到自家兄弟面有惧色，张献忠鼓舞道：“放心吧，官兵的鸟铳不行，炸膛不说，放的速度还慢，最多一轮，我们就可以冲过去。只要我们和他们肉搏接战，官兵很快就会溃败。”


    
他传令：“所杀官兵者，他们身上的甲，马，尽赏。”


    
各老营将官也拼命鼓舞，张献忠当机立断，命令肉搏兵上前，各持盾牌，既然官兵出动鸟铳兵，而且甲胄出众，自家以弓箭手迎战，难免会落了下风。他有个预感，那些官兵使用的鸟铳，定是精良。


    
张献忠义子，献营悍将艾能奇打头阵，亲自领着一些老营兵冲击。


    
他们持着刀盾，咬牙切齿，狂声呐喊：“杀官兵啊。”


    
“杀啊！”


    
众贼狂声吼叫，拼命朝舜乡军这边冲来。


    
此时迎战的是王斗护卫总三队鲁密铳手中的两队，作为护卫王斗的存在，他们是全军中最精良的战士，所持鲁密铳，百步可透重甲，又准又狠，更别说现在舜乡军的火药配方经过改进，威力更甚。


    
他们二十人一列，两队铳手排成五列，只是冷漠地看着对面冲来的流贼们。


    
很快，流贼们冲入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他们那种狰狞的神情看得越来越清楚。


    
就在他们冲过八十步时，一道如死神般的声音响起：“射击！”


    
啪啪啪啪，排铳的声音响起，大股的硝烟腾出，冲锋的流贼立时倒下了一大片。


    
第一排的鲁密铳手射完后，迅速从街道两边退到最后。


    
第二排的鲁密铳手又是一阵齐射，打得对面的流贼又是一阵惨叫，中弹的人痛苦地滚倒在地，发出撕心扯肺的嚎叫声。


    
而在这时，冲锋的流贼有些回过神来，官兵那是什么鸟铳，各人持着的盾牌一点也不管用？


    
不容他们多想，对面又是一阵排铳的声音，尤如死神的催促，收割走了十数条的生命。


    
一个个流贼嚎哭着被打倒在地，舜乡军火铳的威力，是这些流贼们难以想象的。当年的入寇清兵都被打鬼哭狼嚎，更不要说这些更弱的流寇了。


    
在冲锋流贼们的眼中，此时对面硝烟扬起，有些人影不清，不过烟雾中一道道火光射出，每道火光的喷射，己方多有一人倒下，那些中弹的人，身上一个个大洞，很多人的内脏肝肠都被打出来，跪在地上生不如死。


    
众流贼有持重盾，甚至是铁盾，可又有何用？更别说流贼们使用的盾牌多是轻便木盾或是皮盾，被一铳击中，便是一个大洞，或是干脆碎成数片，一点也不能提供保护。


    
还没冲到对面，已经伤亡惨重，这仗还能打吗？

第415章 溃逃


    
排铳一阵接一阵，不断有人倒下，地上满是鲜血及伤者。从未有过的经历，让冲锋的这些人，便是献营中精锐的老营战士也无用，很多人被打蒙了。


    
有些人还嚎叫着往前冲，有些人却狂叫着想往后退，一时间冲锋的流贼们乱成一团。而对面的排铳还在不断的响着，每一次响起，更增众贼混乱。


    
艾能奇身上溅满鲜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狂吼着指挥部下：“继续冲，谁也不许退，给老子冲……”


    
就在这时，对面又是一阵齐射，二十铳倒有好几铳打在艾能奇的身上，在他胸口前后激出好几股血雾。艾能奇呆呆站着，好一会，他才踉跄向前摔倒开去，发出沉重的扑地声音。


    
“不！”


    
张献忠一声吼叫，刚才的战斗他尽数看在眼里，自己营中最精锐的战士，在以勇猛闻名的义子艾能奇带领下，向对面的官兵鸟铳手发动决死攻击。


    
往日在这样的攻势下，便是杨嗣昌的标营，左良玉，猛如虎，贺人龙等人最精锐的家丁也要感到恐惧。


    
然而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们一个个倒在了官兵的火器之下，死得毫无价值，连他们的火铳边都摸不到，自己的义子更是身死，这怎么不让张献忠切齿痛恨？


    
而此时，不说张献忠身旁老营精骑个个目瞪口呆，便是李定国与孙可望，也是个个哑然，官兵用的是什么火器，这么厉害？


    
官兵的鸟铳不是没见过，哪有眼前官兵这样厉害的？


    
孙可望更是偷偷地抺了抺额上的冷汗，他先前还叫嚣着带些人将那些官兵杀个片甲不留，幸好自己没去，否则艾能奇的下场，就换成自己了。


    
对面官兵的犀利，让献部众人皆尽动容，心思各异，此时攻击官兵的那些刀盾兵，在艾能奇死后，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一个个尖叫着逃回来。


    
张献忠咬牙切齿，没等他继续作出决定，对面传出几声号令，那些鸟铳兵，持着火铳，缓缓向己方逼来，看着他们黑压压的铳口，献部各人阵阵骚动。


    
部将闯世王马武高吼道：“大帅，官兵逼上来了，是让兄弟们继续冲上去，还是让弓箭手上来？”


    
张献忠咬了咬牙，让将士们继续冲上去，连他们的火铳边都摸不到，派弓箭手上来，射得过那些官兵的鸟铳兵吗？


    
张献忠所经大小战事无数，从未感觉有如今的战况棘手。


    
他神情狰狞，正要派人继续冲上去，忽然这时，有人高声叫道：“有人逃跑了。”


    
张献忠一惊，猛地回头，可不是，在众军的南边，正有数人拼命的挥动马鞭，策马往南门奔去，意图从那边逃出城去。


    
在原先的战事中，聚在南街这边的一千多人，除了那些下马准备射箭或是肉搏的精骑外，余者人等都是骑在马上。方才的战斗各人看得清楚，皆是心中畏惧，加上官兵逼上前来，想起那可怕的火器，很多人心一热，已经有了逃跑的心思。


    
此时见有人逃跑，立时带动了众人，不断有人策马溃逃。一石激起千层浪，先是三三两两，后面数十人数十人的拔马出城，余下的人更是惶恐，局势己乱。


    
张献忠大怒，又觉得心中冰冷，没想到自己日夜奔袭襄阳，先前那么顺利，最后为什么变成这样？


    
都是那部官兵，还有那个叫王斗的人！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张献忠一惊看去，却见那边鸟铳兵退散，官兵的骑兵又冲过来了，他们五骑一列，持着长枪，后面滚滚的不知有多少骑，长枪马刀，晃花了众人的眼。


    
“杀贼！”


    
奔腾的战马，舞动的兵刃滚滚过来，眼见如此，众献营将士更惧，轰然一声响，也不顾张献忠会发下什么指令，个个拔马而逃，争先恐后往南门之外冲去。


    
张献忠差点气得吐血，长须抖动，红着眼高吼：“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老子不服啊！”


    
此时大势己去，见官兵骑军越冲越近，李定国对张献忠喊道：“义父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要让将士们都折在这里！”


    
孙可望也是一把拉住张献忠的战马，狂吼道：“父帅快走，我们冲出城去。”


    
对于献营先前那些下马准备射箭的弓箭手，还有盾牌兵们，这是他们悲惨的一天，他们马匹放于后面，此时想逃都找不到马匹。见官兵骑军冲来，己方溃散，他们慌成一团，或喊叫着逃入边上小巷，或拼命的朝后方挤去。


    
轰然声响，舜乡军骑兵已经撞在他们身上，很多人被撞得吐血飞去，或是翻滚在地，最后被滚滚铁骑踏成肉泥。


    
先头的舜乡军骑兵将他们冲开一条血胡同后，继续追杀那些骑马流贼，将他们留给后续滚滚而来的骑兵们。


    
献营各兵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被舜乡军骑兵或是马撞，或是枪刺，或是刀劈，一个个死在这里，惨叫声连成一片，鲜血不断撒在襄阳南街的街面上。


    
张献忠看得目眦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些都是他营中的精锐啊，就这样白白死了。


    
他不敢停留，再迟疑下去，自己都要留在这街面上了，在两个义子的保护下，汇集了一些献营精锐，以惶恐不安之势，冲出南街，奔出襄阳南门而去。


    
李光衡领着两总骑兵直追出去，王斗却没有追，在护卫的环侍下，冷冷地看了南门一阵，说道：“随我去襄王府。”


    
……


    
贼兵入城，襄王府的襄王，还有兵备副使张克俭等人皆是惶恐，又见王府外聚集的贼兵马队越来越多，更是恐惧发抖。


    
忽听宣府镇东路参将王斗领军来援，众人不由又惊又喜，襄阳知府王承曾说道：“天降奇兵，天降神兵，王将军领军来援，下官在此恭贺王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襄王说道：“好好好，本王有听说过这王斗的名字，听闻他是一员虎将，圣上曾赐其‘勇冠三军’四字。”


    
兵备副使张克俭道：“确实如此，王将军巨鹿之战，平谷之战，都曾大败奴贼，涿州之战，更斩杀奴酋岳托。他率的虎狼之师，区区流贼，不在话下。”


    
一时众官皆赞王斗之能，他们身为文官，而且还是一道一府之尊，自然消息灵通，知道王斗种种成绩。此时更是加油添酱，对王斗拼命夸奖，这也是一种心理安慰。王斗越厉害，就越能将献贼赶出城去，能消灭就更好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见王斗所率兵马，从北大街一路横扫过来，然后王府前的贼兵皆退，又在南大街进行激烈的大战。很快献贼大败，狼狈逃出城去，消息传来，王府的宫墙上欢呼一片。


    
很快的，王斗领着护卫总来到王府广场之上。


    
这襄王府原在长沙，正统元年迁移到襄阳城东南隅，建筑规模宏大，气势非凡。在王斗来到广场之上后，很快宫门打开，襄王与两个儿子，王府的文武官员，还有襄阳城众官一起迎了出来。


    
那襄王年纪甚老，头发胡须发白，穿着一身黄袍，王斗施礼道：“末将来迟，让王爷受惊了。”


    
襄王亲自将王斗扶起，流泪道：“爱卿来得正好，真乃国之栋梁！”


    
兵备副使张克俭道：“王将军，献贼现在如何了？”


    
王斗道：“献贼溃逃城外，末将己派部将追击，他们逃不了的。”


    
众人大松一口气，献贼逃了就好，襄阳城安然无恙了。


    
襄阳知府王承曾心有余悸：“王将军来得正巧，若是晚来一步……”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是毛骨悚然，确实，若是王斗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王斗道：“确实巧，洛阳大捷后，末将依杨阁部行文，星驰入援，刚到襄阳，就遇上献贼入城，此乃天亡献贼也！”


    
众人一愣：“洛阳大捷？”


    
王斗解释道：“前些日我师洛阳大捷，闯贼十万大军溃败，只余数骑逃入山野。”


    
“这。”


    
众人面面相觑，这消息太惊人了，众人都有听闻闯贼大军围城洛阳，没想到被王斗打得大败，真是勇将啊。而且他先救福王，又救襄王，真是硬铁的救火队啊。这运气也太好了，两救藩王，都是赶在点上，真是一员福将啊。


    
襄王与众官更是亲热，此时流贼在外，加之方才差点城破的经历，有王斗这样的勇将加福将在内，众人才会安心。皆一个劲的夸奖王斗真乃国之重将，所到之处，众贼溃散。


    
此时文贵武贱的时代早已过去，便是以杨嗣昌之尊，面对左良玉及贺人龙等军阀也毫无办法，襄阳城的官将说逃就逃，丝毫不将襄王及众官的安危放在眼中。襄阳官兵溃散，如王斗能驻守城池，众人方觉安心。


    
王斗道：“诸位大人不必忧心，献贼己成惊弓之鸟，他也逃不了。末将在入城时，便知献贼定会溃散，早遣精骑两千，渡江在张公祠等地拦截，想必不久后，便会取来献贼的首级。”


    
看众人张大嘴惊诧的样子，顿了顿，王斗又道：“末将在襄阳城还有数百精骑，加之我这些护卫，襄阳城池固若金汤……”


    
众人目光随之望向王斗身后那些精悍骑兵，皆是心中叹息：“都是虎狼啊，怪不得刚才把献贼打成什么似的，若襄阳有此等强军在内，岂会怕了那些流贼？”


    
众人更是安心，襄王老迈，刚受了惊吓，此时心安下来，便觉体力不支，回转宫中休息，临行相邀王斗夜宴：“……寡人在宫中设下酒宴，以谢将军相救之恩，将军定要前来。”


    
此后众人回转兵宪府，商议事务，王斗被请到上位高坐。


    
此时各门流贼皆尽溃散，逃出城外。流贼退后，襄阳城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做，搜剿城内残余流寇，镇压趁火打劫的不法之徒，安抚受惊百姓，招集溃散官兵等等。


    
安抚受惊百姓，招集溃散官兵，这是襄阳城众官的事。


    
至于搜剿流贼，维持城内秩序，还有襄阳城的防务等，便拜托王斗处理。


    
王斗也不推辞，他留在襄阳城有三总兵力，还有原先潜藏在城内的一队夜不收。便以一总兵力四队人马，分守四门，夜不收及一总兵力搜剿城内残余流寇。余下的护卫总，还有中军部各人，随王斗登上西门城楼。


    
此时天色大亮，望着城外的土地，王斗豪情涌起，寻思：“来襄阳的目的已经达到一个，不知另一个目的，埋伏的高史银与温方亮等人，能不能将张献忠击杀？”

第416章 伏击


    
王斗在襄阳城外安排的伏军中，温方亮在黄家湾，高史银在张公祠的西面，离山林不远处就是襄阳到宜城的官道。从官道西去不到一里，还有一条水渠，两边布满了麦田。


    
张献忠领精骑前来襄阳，自认为行事隐秘，无人知晓，其实他们一举一动皆在舜乡军的眼中。在他们从黄家湾及张公祠边上经过时，温方亮及高史银无不是看着他们的人马冷笑。


    
当襄阳城大乱，特别是舜乡军独有的火铳声响起的时候，高史银猛地站起，狠狠一伸腰，一身的骨骼啪啪作响，他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好了，终于轮到老子出手了。”


    
四个把总，千总部众官，镇抚，抚慰，赞画等人，都聚到高史银身边。


    
高史银指着山下的官道，意气风发地道：“看到那块坡地了吗？离官道不到百步，我军可以在那布置火铳手……等献贼溃逃过了水渠，到坡地旁边时，火铳手就可以射击，几百杆火铳的轰击，献贼大部，怕要交待在这里。”


    
说到这儿，高史银脸上横肉剧烈抖动，这是他兴奋的表现，显是想到那个情形，心中快意。


    
一个把总略有些迟疑：“高千总，火铳兵全部要布置在那吗？”


    
高史银道：“屁话，火力就要集中使用，这是将军说的……就象火炮千总一样，火炮全聚在一起，威力多大？要打，就集中火铳一起打，才能显示出火器的能耐……”


    
那把总道：“那长枪兵呢？”


    
高史银指着官道那边的水渠道：“看到吗？长枪兵骑马，全部埋伏在水渠边，等火铳兵射击后，献贼大乱，他们就冲过来，两面夹击，献贼不死也得褪层皮！”


    
千总部各官都在沉思，余下把总也在沉吟，在各人心中，鸟铳兵后面要有长枪兵护卫，否则内心难免有些不安。困兽犹斗，逃跑中的敌人是非常危险的，那些献贼马队会不会冲上山来？


    
虽然舜乡军战力无双，火铳手们也自信敌人冲不破他们的火力网，那些流贼也不会放着官道不跑，傻了吧叽地往山上冲来。不过大军作战，任何可能性都要考虑在内，这关系到将士们的安危。


    
当然，任何方略都有利有弊，不可能百分百万无一失，这就需要主将的决断。


    
高史银的方略，从表面上看来，是没有问题的。


    
看着众人沉吟，高史银差点发火，好在加入舜乡军多年，遵守军律，已经深入骨髓。下属可以提出自己的观点，主将必须倾听，这是军队的军律规则，便是王斗都要遵守，更不要说高史银了。


    
等待片刻，高史银一挥手：“好了，就这样决定了。”


    
“是！”


    
众将神情一肃，一起拱手：“请千总授以方略！”


    
按照军律，方略的布置授于，是高史银的权力，赞画等人，可以提出意见，谋划方略，但采纳与否，还要看主将的意思。而且上官一旦作出决定，军令就不容置疑。


    
下属可以事后申述，但当时的军令，便是错误的，也必须执行，这是上官的威严。


    
高史银说道：“每总火铳兵全部挑出，由各总的副把总率领，四百火铳兵，在那块坡地上列阵，分为四层，由我亲自指挥作战。每总长枪兵，由各把总率领，由副千总统一指挥，看着千总部的旗号，我让你们冲出来，你们就冲出来。”


    
舜乡军中，一部战兵共有八百人，长枪兵与火铳兵各一半，而且每一总都是长枪、火铳兵各两队。


    
听完高史银的军令，众将一起高吼：“谨遵千总方略，我舜乡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


    
高史银满意地挥挥手：“诸位，献贼很快就会逃来，这个流贼不简单啊，烧了太祖爷的坟墓，不论谁提起来都是咬牙切齿，将军也是记在心上……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关注襄阳？就是为了此贼！也是将军星宿下凡，神人附体，才能预知献贼的踪迹，换成杨阁部他们，现在还傻傻的在四川转悠呢。”


    
最后他道：“好了，记住献贼的样子，长身黄脸长须，杀了他，大功一件！”


    
众人皆是心头火热，如能击杀献贼，那功劳可就大了。


    
“行动！”


    
立时全军运动起来，所有的火铳兵们，在各自上官的率领下，全部跑动着，来到林地下的山坡上，在一个平缓处，展开了四层的队列。每层一百人，由每总兼任副把总的队官指挥列队安排。他们的马匹，则集中在千总部处，由那边统一看管。


    
四层火铳兵在山坡上展开，他们的鸟铳，指了指坡下的官道，不过几十步距离，在他们的火力打击范围之内。


    
献贼还没有来到，火铳兵们，最后检查了自己的子药及火绳情况，便在坡地上坐了下来，养精蓄锐，等待着战斗的来临。这些火铳兵都是甲等军战士，身经百战，对将要来临的战斗，并无多少激动之色，很多人静坐着闭目养神，神色沉稳。


    
火铳兵们行动的时候，长枪兵们同样动作起来，他们在各自上官的率领下，由那兼任副千总的甲总把总带领，策马前往了官道西面的水渠那边，然后个个下马，在水渠边埋伏下来，同样等待战斗的来临。


    
高史银站在最上边的坡地上，靠近林地边缘，掏出自己的千里镜看去，见部下们很快布置完毕，满意地点了点头，万事俱备，只等着献贼来了。


    
他仔细倾听襄阳城那边的动静，又等待着夜不收的回报。


    
话说温达兴派一队夜不收，分为数伍，专门在城外刺探情报，此时有两伍与高史银的壬部配合，一起作战。


    
每每看到这些夜不收，高史银总忍不住内心的羡慕，他的壬部，还有舜乡军各个骑步军中，虽然也各有一队骑术精悍之人兼作哨骑，不过这些哨骑，当然不能与温达兴专业的夜不收相比，对此，高史银等人颇有意见。


    
高史银心想，将军应该在各个把总，千总部内设立夜不收才是，便是每总十人，每部二十人也好啊。


    
不过想想也难啊，各个把总，千总要设立夜不收，每部就要六十人，舜乡军这么多部总，全部要多少人？


    
此时连温达兴的夜不收千总都不满员，又哪来的夜不收补充给他们？只能在内心羡慕了。


    
等待中，终于官道上有几骑夜不收奔来，他们马术娴熟，直接控马冲入山坡，向高史银禀报：“献贼溃兵己至，离此地不远！”


    
高史银追问：“献贼有多少人，离这里有多远？”


    
夜不收伍长答道：“献贼溃兵一千三、四百，狼奔豕突，己过岘山！”


    
这就离得不远了，高史银赶紧传令：“全军偃旗息鼓，不要让献贼发现这边的情况，免得他们奔往别处去了。”


    
全军静悄悄的伏下，就等张献忠来了。


    
……


    
张献忠从南门冲出襄阳城时，东门也有贼兵溃败出来，奔到南门正好与张献忠汇合。


    
张献忠不敢停留，匆忙收拢一些人，绕过襄阳城西南城墙，率领余部匆匆往襄阳城的西面奔去。那边有襄阳到宜城的官道，要回宜城与罗汝才汇合，只能走那条路。


    
奔到西门时，这边也有大股的贼兵溃败出来，其中便有他的义子刘文秀，还有军师潘独鳌等人，获救的几个妻妾也是惊惶地骑在马上。刘文秀见了张献忠，惶恐的要说什么，张献忠摆摆手：“什么也别说，随老子先离开襄阳再说。”


    
他阴沉着脸，连自己获救军师与妻妾也懒得理会，率领溃兵，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只是慌忙逃窜，浑然没有了先前奇取襄阳的气势。


    
奔逃的时候，张献忠看了看左右，沉痛地发现身旁所余马队不过一千多人，余者不是溃散，怕就是死在了襄阳城之内。


    
一直到这个时候，张献忠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王斗会突然出现，为什么他麾下的战力，竟会如此出众？


    
损兵折将，败得莫名其妙，特别义子艾能奇身死，更让张献忠痛楚，好在自己逃出襄阳，大部仍在，只要甩脱后面追兵，回到宜城，这天下，还是任由自己纵横。


    
官道前面出现一道水渠，水渠上架着宽阔的石桥，众贼快马加鞭，个个奔过石桥，进入前面的官道上。


    
过了水渠，官道左面是大片的坡地山林，右面则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上面种着小麦，麦田一直跨过水渠，蔓延到汉水边上。


    
张献忠吐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忽听左面离官道不远的山坡上传来一声尖厉的孛罗声响。


    
张献忠一惊看去，却听呐喊声不断，山坡上站起了密密匝匝的官兵，他们持着鸟铳，黑压压的铳口，只管指着官道上的各人。


    
他们的装扮，却与襄阳城所见的王斗兵并无不同。


    
“是舜乡军！”


    
“有埋伏……”


    
众贼大乱，各人凄厉的大喊着。


    
张献忠吼道：“不要停，冲过去！”


    
却是来不及了，猛听山上传来一阵尖厉的喇叭声响，接着排铳的声音响起，立时官道上人叫马嘶，一个个贼兵从马上摔下来，那些中弹的马匹，痛楚之下更是胡蹦乱跳，长声的嘶叫着。

第417章 巨寇之死


    
“冲过去，冲过去！”


    
张献忠拼命的策动马匹，只是他的马儿受惊之下在原地打转，怎么也不听指挥。


    
山坡上又是一阵排铳的声音，弥漫起大股大股的白烟，更多的贼兵人马扑倒在地，惨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特别那些受惊的，中弹的马匹，来回奔跑跳跃，更增道路上的混乱。


    
突然中伏，这些逃亡的流贼，一下子被打蒙了，舜乡军的鸟铳，威力出乎各人意料之外，那么远的地方，威力还如此强劲。不说流贼，便是他们身下的马匹，也没见过这等世面，连张献忠的马都突然惊了。


    
山坡上的火铳兵则从容不迫的一层层射击，各火铳兵都记得献贼的样子，长身黄脸长须。


    
由于下面各贼没打旗号，又乱成一团，一时寻找不到，不过众人看到众贼中有几个妇女样子的人，记得献贼有妻妾被俘襄阳，或许她们己被救出，献贼便在那边，许多人的火铳都往那边招呼，混乱中，张献忠的军师潘独鳌等人中弹落马。


    
此时官道上的人马尸体倒了一地，很多冲上来的献营马队，控制不了自己的马匹，被前面的死马伤马绊倒。许多人见势不妙，机灵些的，便不往官道上奔走，而是拔马逃入边上的麦田之中。


    
高史银的千里镜一直看着官道上的情形，他传出号令，水渠边上的副千总出击。那边看到旗号，立时领四百骑步兵，从麦田的略上方，舞着钢刀，滚滚朝着官道这边奔来。


    
终于，众贼从打击中回过神来，又见右上方骑兵滚滚而来，各人惊叫：“有马队，官兵的马队来了。”


    
这时张献忠的马总算听指挥了，突然中伏，除襄阳城外又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下子又不知死伤多少人马。而且舜乡军的鸟铳还在不断响起，每一次铳响，都有人马不住倒下。


    
再看右上方舜乡军骑兵滚滚冲来，后面还有追兵，张献忠的狠劲发作：“冲过去，想要老子的人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冲过去，冲过去！”


    
众贼吼叫着，生死关头，他们的狠劲同样发作，他们皆是献营的精骑，打老了仗，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饥兵。


    
他们簇拥在张献忠的身旁身后，还有义子李定国，孙可望，刘文秀等人，皆是怒吼，策动马匹，拼命往前冲去。


    
山上的舜乡军火铳兵同样发现了他们，一个个叫道：“献贼在那，献贼在那！”


    
“射击！”


    
排铳的声音再一次怒吼，张献忠身前身后，一大群人栽下，特别部将白文选、义子刘文秀中弹，不可相信地摔倒马下，捂着伤口在地上挣扎。


    
张献忠回头叫道：“我儿……”


    
孙可望吼道：“父帅快走。”


    
大群人相互簇拥，拼命的冲出舜乡军射程之外。


    
刘文秀挣扎跪起，身旁满地的人马尸体，还有痛苦呻吟的伤员们，鲜血在路面流得到处都是，他望着张献忠离去的方向，喃喃说道：“父帅……快走，不要回来……”


    
忽然他的眼睛瞪圆，右前方不远处，壬部的副千总，已经率着骑兵滚滚而来，很快将张献忠等人淹没。


    
刘文秀绝望地摔倒在地，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山坡上传来一声怒吼：“火铳兵全体上马，追击！”


    
又隐隐听到后面有大股的马蹄声，怕是襄阳城的追兵到了……


    
……


    
“唉，咱老子也算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好的来打襄阳，却变成这个鸟样。小旺儿，一纯啊，你们给老子说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张献忠骑在马上，有些心灰意冷地说道。


    
方才骑兵一战，又不知多少部下或死或溃，特别号称闯世王、三鹞子的大将马武、王兴国接连战死，继续给张献忠沉重的打击。此时跟在身后的人马已经不到三百骑，还人人惶恐。


    
算上两个义子，数员大将，此次襄阳之行，可说是损失惨重。


    
这精锐尽失的，以后也不知道爬得起爬不起。


    
此时众人刚经过一个叫凤凰村的地方，追兵略缓，个个胯下马匹也尽吐白沫，只能策马缓行，否则马匹跑死了，各人也别想回宜城了。


    
听了张献忠的话，李定国与孙可望都是无言，李定国人称有勇有谋，孙可望外貌粗豪，人却精细，不过对此次的战事，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日的打击，对众人难以想象的大，如此奇袭，都有官兵来援，还设有伏军，这实在是难以想象。


    
而且这次战事还似乎谋划多时，对方对自己非常了解，就象自己一举一动，那人都在旁边看着一样。


    
各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有一个极为可怕的敌人，早就盯上自己，一直在天空中窥探，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否则如何解释这一切？


    
张献忠摇头：“好了，你们不说就算了，不说你们，老子也想不清楚。”


    
李定国与孙可望一齐叫道：“父帅！”


    
张献忠摆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望着天空：“咱老子突然有点不想干了，这造反真不是那么好造的。不若这样，咱营地中金银财帛甚多，又有绒货驴马，我等心腹人等，搬驮金银绒货，前往南京做绒货客人，享受富贵，图下半世快活，可好？”


    
李定国与孙可望面面相觑，皆是劝道：“小小挫折，父帅何必心灰意懒。”


    
张献忠忽然放声大笑：“说笑的，说笑的，咱老子一辈子干的都是造反的活，若是从良，反而不惯呢。”


    
其实张献忠与李自成一样，都是性情坚毅之人，突然遇到有若非人类的力量，难免心中沮丧。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顾盼自雄，几起几落之人，自有非凡之处。


    
此时众人走到黄家湾地带，见官道旁山林处处，岩石块块，又一处适宜伏击的地带。


    
张献忠扬着马鞭笑道：“不会这边又有伏兵吧，如果这样，那王斗真是神人了。咱老子一直想不清楚，那王斗是怎么知道老子要来襄阳的？如果他正巧遇上，又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啪啪几声响，他的胸口激射出几股血雾，前胸后背都被打个通透。张献忠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神情中不敢相信，他吃力去捂伤口，然而滚烫的热血仍不断从指间溢出，怎么捂都没用。


    
鲁密铳的声音再次响起，山林一处岩石后又闪过几道凌厉的火光，把张献忠打得摔飞出去。


    
他落在马下，已是气绝身亡，只是一双牛眼仍然睁得大大的。


    
“不！”


    
李定国与孙可望凄厉大叫。


    
突来的变故，也让残余各贼目瞪口呆，望着地上张献忠尸体，各人结结巴巴：“大……大帅……”


    
忽有人大声惨叫：“有埋伏！”


    
李定国等人一惊看去，果不其然，山腰上又出现了密密匝匝的舜乡军鸟铳手，端着厚实的鸟铳，只是冷漠地瞄着他们。再一看，前方烟尘滚滚，从拐弯处又不知奔来多少骑兵。


    
“分开逃！”


    
众贼一哄而散，张献忠已死，各人再没心思拼命，能逃一个是一个。只有少部分人聚到李定国与孙可望身边，主帅已死，日后献营前途，就看两位少帅了。


    
“去阎家湾那边，进山！”


    
李定国与孙可望当机立断，再也不走官道了，免得还有埋伏。


    
孙可望策马冲出，一把挽住张献忠的乌油骠马缰绳，飞快奔走。


    
李定国同样冲出，路过张献忠尸体时，猛地抓住尸体腰带：“必须带走父帅的遗体。”


    
不料这时山上火铳齐射，数百杆火铳的猛击，山下众贼人马扑倒一大片，李定国的马匹中弹，一下滚落尘埃之中。他快速跃上另一匹空马，这时却顾不上张献忠的尸体，只是随孙可望等人策马狂奔，奔向对面遥遥的山野。


    
李定国一路狂奔，不断回头张望，望着父帅遗体之处，他的眼泪涌了出来：“王斗，我一定会报仇的！”


    
……


    
“献贼死了吗？”


    
山下的己部长枪兵战士骑着健马，不断追杀着那些四处溃逃的献营余贼。


    
温方亮领着千总部各人匆匆赶下山来，他们身后，一队队手持火铳的己部战士同样奔下山来，众人脸上满是期望。


    
终于来到张献忠的尸体面前，众人围绕观看，温方亮仔细打量，越看眼睛越是闪亮：“是献贼，长身，略瘦，黄脸，长须，特别这长须，定是献贼无疑。”


    
他放声大笑：“确是献贼！”


    
周边将士一片欢呼：“献贼死了，献贼死了！”


    
这时高史银与李光衡领军赶到，麾下将士听到欢呼，也是欢腾一片。


    
高史银与李光衡挤了进来，仔细打量张献忠的尸体，高史银神情有些复杂：“老温啊，被你占便宜了。”


    
温方亮亲热地搂住高史银的肩膀：“老高啊，杀死献贼，不是我部一个人的功劳，大家都有份。”


    
他又搂住李光衡的肩膀：“老李这边，同样是劳苦功高。”


    
高史银脸色略缓，李光衡则有些不习惯温方亮的亲热，他拿开温方亮的手，说道：“都是为将军效力，分什么彼此。”


    
他神情严肃下来，说道：“还有一些流贼窜逃在外，必然剿灭，否则必成祸害。”


    
温方亮同样神情严肃下来，说道：“好象还跑了几个献营的头目，不抓住，以后确是后患不小。”


    
几人商议了一阵，都决定先派人向将军报捷，他们几部继续在野外剿敌，将流贼全部杀尽后，再回师向将军领功吧。

第418章 名动天下


    
对襄阳城的百姓来说，昨夜流贼袭击襄阳，便如一场不真实的噩梦。好在这场噩梦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定国将军领军来援，很快便击败了流贼，将他们赶出城外。


    
他们守住了四门，又在城内搜剿残余流寇，镇压趁火打劫的不法之徒，近午时，街巷各处已经恢复了太平。一些溃散的衙役官兵被收集起来，打着铜锣，告知各街各坊，城内已经安全，众街坊可以出门了。


    
众人来到街上，街道干干净净，要不是街上残留的一些血迹，各人还以为昨夜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当然，也有所不同的，街上多了一些口音有异，骑着健马的威武甲士，不断的在各街巷巡逻着，让一切有异心的人都不敢动弹。


    
这些军爷一看就不得了，众百姓都是敬畏地离他们远远的。


    
好在只要不犯事，那些军爷也不会来惹他们。众人心安起来，便对昨夜之事议论纷纷，各茶楼酒肆一营业便是爆满，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尽是关于献贼及那定国将军之事。


    
等逃到城外的百姓们纷纷回城时，襄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王斗坐镇襄阳城的西门城楼，部下不断向他汇报城内外各种动静。


    
李光衡直追出南门后，因有一部分流贼向襄阳东南面逃散，便分出一队人马追杀。在城内流贼剿杀完毕后，王斗也派出了两队骑兵参与东南面的剿杀。


    
剿杀溃逃流贼的途中，在杨家河附近，舜乡军战士还发现一部溃逃官兵，正在劫掠商民百姓。一阵冲杀后，余者尽数擒获，约有一百多人，该部把总请示如何处理这些人。


    
却说领头的是一个官兵千总，听说与“平贼将军”左良玉有点关系，他的妹妹，此时正是左良玉宠爱的小妾。被擒获的那些人，也个个嚣张，他们口音各异，审问结果，内中多有前流贼降丁，或是各地招募来当兵吃粮的人，不尽是湖广人氏。


    
王斗凝视着城池外面，只是淡淡说道：“将他们与那些抓获的匪贼、地痞们关在一起，等襄阳事后一起处理！”


    
谢一科在王斗身旁，此时听闻，轻蔑地道：“这些官兵，杀贼不行，祸害百姓倒有一手。听到他们，我就想起以前在保安州，还有永宁城各地见过的畜生们。”


    
王斗冷哼道：“落在我手上，算他们倒霉。”


    
中军部各人相视而笑，均知将军动了杀意，往日在保安州等地，如这样的官兵败类，不知杀了多少，撞在将军手上，确实算他们倒霉。


    
就在这时，一伍夜不收从官道上滚滚而来，他们一边奔驰，一边还高吼喊叫：“大捷大捷，舜乡军大捷。大捷大捷，流贼被灭，献贼被杀，大捷大捷，献贼被杀……”


    
轰的一声，听到消息的各人都沸腾起来。


    
王斗也是大喜，在夜不收伍长详细禀报详情后，他放声大笑。


    
太好了，张献忠终于死了，也不枉自己苦心谋划一场。


    
献贼身死，被定国将军所部击杀，消息快速传开，立时全城哗然。


    
得到消息的兵备副使张克俭，襄阳知府王承曾等人匆匆赶来，一见王斗就问：“听闻献贼身死，此事当真？”


    
王斗说道：“当然，我部将士正在追剿残余流贼，很快他们就会回师，到时便可见献贼遗尸了。”


    
张克俭等人都是喜形于色，个个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张克俭与王承曾交换了一下眼色，张克俭说道：“贵部击杀巨贼，解国之危难，释圣上之忧，立下不世奇功！本官身为兵备，岂能不有所表示？当出城十里相迎！”


    
“哦？”


    
王斗看了他们一阵，说道：“也好，我们便出城相迎。”


    
……


    
此时张克俭已经收罗一些溃散官兵，便选了一个与之关系密切的部将，率一些兵丁，连同襄阳各官，还有各坊一些乡老，叫了一个仪仗乐班等，一路吹吹打打，随同王斗等人出城。


    
得到消息的襄阳百姓，纷纷聚到襄阳的西门，从西门前不远，沿着官道护城河边，一直到城内的西大街地带，都是布满了人流。


    
离襄阳城西十里处，官道上有一个牌坊，边上有一个迎官亭，王斗率着护卫总，中军部，与张克俭等人一起在亭边等待。


    
约到了未时，便听前方蹄声如雷，大股大股的骑兵黑压压而来。看那种气势，张克俭众官与襄阳兵将皆尽骇然，没想到那王斗除了在襄阳城有强悍的骑兵外，还有如此多的精骑在外，怪不得能灭了献贼。


    
很快的，大军便奔到牌坊前面，全军下马。


    
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越众而出，大步来到王斗面前，推金山，倒玉柱，向王斗拜倒：“参见将军！”


    
甲叶锵锵，身后众军一齐拜倒，齐喝：“参见将军！”


    
王斗伸出手，沉声说道：“众将士辛苦！”


    
众人吼道：“愿为将军效死！”


    
声震四野，襄阳众人皆是色变，战栗不敢动。


    
高史银猛地站起，喝道：“拿上来！”


    
立时一甲士出列，将一颗脑袋扔到牌坊前面，吼道：“流贼首级一级。”


    
又有甲士出来，扔下脑袋一颗，同样大叫：“流贼首级一级。”


    
又有人出来扔下脑袋。


    
又有人……


    
慢慢的，牌坊前面的官道上人头堆满，张克俭等人吸着气，这么多脑袋，不会是袭击襄阳的献部匪贼，全部死光了吧。


    
一些甲士扯着几具尸体过来，说道：“贼部大将白文选、马武、王兴国，献贼义子刘文秀尸体在此！”


    
张克俭等人上前观看，确是献贼大将，所部贼子啊。加上城内被打死的贼子艾能奇在内，献贼所部，尽去矣。


    
终于，在各人期盼中，张献忠的尸体被搬了上来，张克俭等人围观，终于确认，个个大叫：“确是献贼，确是献贼无疑，死得好，死得好啊！”


    
看着张献忠的尸体，襄阳众人心中百味杂生，就是这人，崇祯三年起便是大明祸害。崇祯八年，张献忠更攻破凤阳，掘了高皇帝的坟墓，砍光皇陵的几十万株松柏，当时朝野震动，崇祯帝更穿上丧服，跑到太庙痛哭。


    
崇祯十年，张献忠诈降，十二年，重新反乱，此后一发不可收拾，督师杨嗣昌更定下“四正六隅”、“十面之网”之策，十万大军追剿，劳师动众，都让张献忠跑掉。


    
反而其奇袭襄阳，死在路上来援的王斗手中，世事之奇妙，莫过如此。


    
张克俭喃喃道：“绝世奇功啊。”


    
……


    
张克俭派人找来一些大车，将流贼首级，献贼各将的尸体都放在车上。特别一大车上，竖立一木柱，张献忠的尸体被高高绑在上面，还有他死去的义子，同样如此。


    
大军进城，王斗部一色的健骑甲士，让襄阳民众敬畏，不过随后过来的大车，让全城沸腾了。无数人围观献贼尸体，人山人海，整条西大街挤个水泄不通，连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最后在街口的鼓楼前撘一高台，将贼尸贼级示众数日，每日观者如潮，襄王都忍不住前去观看。


    
其阵容之盛，时明人笔记专门有记载此事。


    
此时洛阳大捷消息刚好传到襄阳，更是全城震动，王斗之名，襄阳城妇孺皆知。


    
不但如此，洛阳之事，襄阳之事，以惊人速度，传向整个湖广，传向江南，王斗之名，真正四海皆闻，世人尽知。


    
……


    
王斗两战大捷，两救藩王，特别襄阳之战，颇有传奇色彩，其过程经历，后来被世人演绎成种种传奇，演义，戏曲，小说，说法很多，五花八门。


    
有一种说法比较得到世人认同，洛阳大捷后，时定国将军王斗，因兵部行文，星夜奔驰，日夜赶路入川。正巧赶到襄阳城，见城中骚乱，立遣哨骑侦探，在得知献贼袭城后，立时救援。


    
出于对自己战力信心，定国将军只以一师随身，另遣两军自汉水上游渡河，断贼后路，最后成功救援城池，斩杀献贼。


    
时人皆叹王斗巧运，立此奇功。


    
当然，这个说法也有疑点，两千骑兵黑夜过河，可不是简单的事，需要渡般不少，谁助其渡水？


    
不断有人跳出来说是自己助大军渡水，然有心人查证，很多属于子虚乌有。


    
襄阳之战，充满迷团，成为史学上的疑难，世人多年争论不休。


    
……


    
当日大军进城，兵备副使张克俭等人不敢怠慢，将大军安排在城内各军营驻扎歇息，又搬运大批酒肉犒劳。不但如此，此后多日内襄阳士绅乡民慰劳不断。


    
午后，兵宪府一场丰盛的祝捷大宴结束后，张克俭与襄阳知府王承曾互视一眼，皆是暗暗点头。


    
张克俭热情地招呼王斗偏厅用茶，然后试探道：“将军大捷，立不世奇功，不知这捷报要怎么写？”


    
王斗不动声色地押了口茶，放下茶盏：“兵宪的意思是？”


    
张克俭与王承曾一喜：“有戏。”


    
王承曾满面笑容地道：“王将军，下官的意思是，这捷报上可以用些春秋笔法。”


    
见王斗眉头一皱，他连忙道：“不不不，将军勿要误会下官的意思！将军的功劳，下官等绝不敢抺了半分！下官的意思是，可在捷报上与我及兵宪美言几句，提上数笔。”

第419章 齐奔襄阳


    
对于张克俭与王承曾等人的意思，其实王斗心知肚明。


    
襄阳之战，虽斩杀了巨贼张献忠，但这都是王斗部的功劳，与张克俭等人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只是他们的失职陷城之罪！


    
流贼怎么会进城？就算进城后城内还有官兵数千，怎么毫无还手之力，任由流贼肆虐，差点陷藩王于死地？朝廷表完功后，恐怕接下来就是查处这些失职的官将吧！


    
如今朝廷对武将不敢动，但对文官们就不客气了，便是张克俭以一道之尊，未来的前景也非常不妙，所以只能从王斗这里想办法。


    
张克俭、王承曾温言解说，便说在捷报上提上数笔。


    
言流贼进城后，二官，还有与他们亲近的一些官吏都曾浴血奋战，最后还斩贼数十级。在定国将军的及时援助下，流贼溃逃出城，他们与将军一起，领军追杀出城，幸赖祖宗洪福，圣上天威，最后斩得巨贼首级！


    
捷报功劳以王斗为主，他们为辅，张克俭等人的心思，能保住官位就好，当然，能沾一点功劳更好。


    
其实张克俭等人很想找个替死鬼背黑锅，不过找来找去，除了自己之罪，还发现当晚之罪，多在守城的那些官将头上。然而这些兵将皆是桀骜不驯之人，原降兵叛卒甚多，处置他们，万一哪天哗变怎办，王斗总要离去，不可能久在襄阳。


    
所以当晚的罪过，张克俭、王承曾二人只能揽到自己头上，反正有击杀献贼的功劳在内，功过相抵，朝廷处置，也不会过份严厉。活动一下，上头最多斥责几句就完了，自己还落个“护下仁厚”的名声。


    
说完后，二人皆是眼巴巴地看着王斗，张克俭更拍着胸脯保证，愿意拿出十万两库银劳军，以谢舜乡军之恩。


    
王斗沉吟，今日之战，张献忠几乎全军覆没，光首级就砍了一千七百多颗，分出几十颗给张克俭等人倒没问题，反正张献忠是自己所部击杀便行。


    
迎着二人期盼的目光，王斗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万两银子，少一两都不行！”


    
“二十万两？”


    
知府王承曾差点叫了出来，不过在张克俭严厉目光中，二人还是走到一边，轻声嘀咕商议。


    
张克俭认为可行，可说这些银子一部分是劳军的银子，一部分是舜乡军的粮饷，二人己知道舜乡军还有数千将士往襄阳而来，连襄阳的在内，计有七千众。大捷之下，每兵赏三十两银子不多。


    
得胜客兵，或是不得胜客兵，向当地索要赏银，此时各地皆是普遍，并不以为怪。


    
历史上崇祯十五年的时候，为说服左良玉部出战闯王，时督师侯恂便发帑五十万两劳军。后李自成攻打襄阳，左良玉撤兵至武昌，向楚王索要粮饷五十万两，没得到同意，便兵掠武昌包括漕粮盐舶。


    
崇祯十六年，左良玉军作乱，破建德，劫池阳，时都御史李邦华草檄告左良玉，并用九江库银十五万两饷之，而身入其军慰劳，左良玉军方才稍安。


    
反正襄阳库银不少，只要当地能自己解决，不会造成混乱，解释得过去，朝廷也不会过多追问。


    
商议完毕后，张克俭笑眯眯地过来，说道：“银子好说，二十万两就二十万两，不过那首级……”


    
王斗说道：“便给你们五十颗吧。”


    
以他们的战斗能力，能砍五十颗首级很不错了，多了反而让人起疑。反而是王斗部下，便是砍几千颗首级，众人也不以为怪。


    
得到理想结果的张、王二人召来署襄阳事李天觉，推官姜曰广等人，统一口径，最后去拜访了襄王。


    
看着他们的背影，贵阳王朱常法怒道：“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献贼进城时，官兵溃败，若没有定国将军，襄阳恐就沦于贼手，我等怕也……他们哪有一丝的功劳？”


    
襄王叹道：“此事王斗也同意了，王斗毕竟是客军，不可能久居襄阳，襄阳之事，还要靠本地的官将啊，就当结个善缘吧。”


    
……


    
当日张克俭便书写塘报，他不过是襄阳分巡道，需先行文湖广巡抚宋一鹤，再由宋一鹤捷文飞报京师。


    
塘报经仔细推敲，王斗看过没问题，便与襄王都在上面盖了印，然后飞报湖广巡抚宋一鹤。


    
话说宋一鹤本汝南兵备，驻信阳，时熊文灿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因一鹤连剿剧贼，文灿屡上其功，荐之，进副使，调郧阳。


    
文灿诛，杨嗣昌以一鹤能，荐之，擢右佥都御史，代方孔炤巡抚湖广。时献、操乱，宋一鹤遣副将王允成、孙应元等大破罗汝才于丰邑坪，斩首三千余级，杨嗣昌署一鹤荆楚第一功。


    
此时宋一鹤正在江陵，当数日后他接到张克俭的塘报时，素有沉稳之称的宋军门惊得连茶杯都掉落地上。


    
献贼奔袭襄阳之事他有所听闻，正在忧心，却传来襄阳分巡道的塘文，官兵大胜，献贼身死，其部将义子皆死之！


    
老实说，宋一鹤不敢相信，然事实又在眼前，此等大事，襄阳分巡道张克俭敢做假吗？张克俭宋一鹤是了解的，素称老练，而且塘报上写得清楚，献贼尸身便在襄阳，看过便知。


    
而且塘文上还有宣府镇东路参将王斗与襄王的印信，王斗的大名，宋一鹤当然知道。如果是他主战，击杀献贼，就有可能。


    
再仔细看塘文，宋一鹤明白了，还是王斗的功劳啊，张克俭等人，不过占了便宜。严格说起来，张克俭诸官过错不小，只不过在献贼身死的功劳下，这过错显得黯然失色。


    
此后消息不断传来，皆是襄阳大捷之事。此事已经轰传湖广，各种版本有鼻子有眼，不过任何版本献贼身死是肯定的。


    
正好这时督师杨嗣昌到了江陵，行辕己进沙头市，宋一鹤连忙赶去徐家花园拜访。


    
一见之下，宋军门吓了一跳，杨阁部神情憔悴，便如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宋一鹤连忙问候，杨嗣昌摆摆手，兴味索然地道：“襄阳之事，我已经知道了，王知府虽稍显轻浮，然张兵备老成，又有王斗与襄王的印信，此事不会有假。早日告捷，让圣上宽心吧，塘文上怎么写，就怎么发！”


    
宋一鹤摸不清杨嗣昌的心意，见阁老精神萎靡，便识趣的告辞，琢磨着怎么发布捷文去了。


    
等宋一鹤离去，望着手上的塘文，杨嗣昌连声冷笑：“可笑啊，可笑！”


    
他心头不知是何滋味，想当初，意气风发，结果苦心孤诣，军事上却连连失利，特别猛如虎的惨败，给杨嗣昌极大的打击。最后还让献贼跑出了四川，更奔袭了襄阳，若不是王斗正巧遇上，等待自己的，便是陷藩噩号。


    
襄阳虽是大功，也可以安到自己头上，然杨嗣昌知道，自己失败了，这是自欺欺人！


    
杨嗣昌本就刚愎自用，自尊心极强，他自己惨淡经营，万事皆空，别人反而无心插柳柳成荫。襄阳的胜利，便如对自己竭尽心力的嘲讽，这如何不让自视甚高的杨嗣昌心头苦涩？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左右亲信与监军万元吉看出不对，皆道：“阁老没事吧？”


    
旁边幕僚有些不解，为什么襄阳大胜，阁部反而不开心呢？只有心思灵动的数人若有所思。


    
杨嗣昌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喘着气，忽然心头闪过明悟，自己心力己竭，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定要看看那献贼的尸体。


    
他说道：“我没事，襄阳大捷，理应前去看看，叫上宋巡抚，一起去吧！”


    
……


    
很快的，湖广巡抚宋一鹤的捷文飞报京师，等捷报传到京师的时候，献贼身死，襄阳大捷之事，真正震动了京师，震动了北国。物议沸沸，举国哗然。


    
而在这个时候，督师杨嗣昌与监军万元吉，还有湖广巡抚宋一鹤等人，率督标营，幕僚，麾下各将等，一行人急急离开江陵，往襄阳而去。


    
不但如此，在承天府护卫献陵，防备京山、潜江一带流贼的刘元斌、卢九德二人，得知消息后，也赶忙率着手下几个大将，周遇吉，黄得功，孙应元等人，急急往襄阳而去。


    
还有原本逃到陕西兴安的平贼将军左良玉，陕西总兵贺人龙等人，闻听襄阳之事后，也皆尽哑然，尽率麾下兵马，顺汉水而下，皆往襄阳急急而来。


    
……


    
当日之战，献营可说是全军覆没，两千精骑，光首级就砍了一千七百多，不过也有漏网之鱼，便是张献忠义子李定国与孙可望二人（时称张定国、张可旺），带着十几骑逃跑了。


    
夜不收与李光衡诸骑兵穷搜各处，却不见人影，不知他们去向。


    
第二日的时候，王斗本有意袭击宜城的罗汝才，不过随后消息传来，昨日罗汝才连夜逃亡，奔往随州等地，只好作罢。


    
此战算是战果丰盛，还缴获完好马匹一千四百多匹，以舜乡军的眼光看，内可充战马的上好马匹有近五百匹。还有许多打死打伤的贼马，正好拿来吃肉，全军士气高昂。


    
初六日这天，兵备副使张克俭与襄阳知府王承曾又拜访了王斗，却是为昨日擒获的那些乱军，特别是那个千总求情。


    
原来到了今日，当日溃逃城外的兵将们陆续回归，便有一些官将过来求情，特别是左良玉那个宠爱的小妾。


    
此时她正居于城内，见哥哥被擒——她也有点眼色，不敢到王斗居住的兵营去闹事，便到知府衙门与兵宪府前大闹。而且口出威胁，言左镇回来，定不会放过他们，让张、王二人大感头痛。


    
然这些人是王斗关押的，他们只好过来哀求。

第420章 行刑！


    
看着二人，王斗不由冷笑：“区区一个妇人，也将你们吓成这样？”


    
张克俭与王承曾唉声叹气，他们倒不是怕一个妇人，而是怕妇人后面的左良玉啊，想起“平贼将军”的凶恶，皆是心下畏惧。


    
王斗摇头道：“这些乱兵我是不会放的，他们身为官军，却与匪贼无异，不守城池，溃逃在外就不说了，还纵兵劫掠，此等禽兽之举，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说道：“当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到时我会给他们留一个全尸。那个妇人，你们回去告诉她，再敢闹事，我就将她抓起来，介时以乱兵视之，一起正法！”


    
张克俭与王承曾张大嘴，还要说什么，王斗一摆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王斗的目光冷冷射过来，曾为杨嗣昌亲手提拔，人称年轻有为，敢于任事的襄阳知府王承曾满头大汗，连声道：“是，是，就按将军的意思办！”


    
王斗看着二人，道：“还有，襄阳府答应我的赏银呢？直到现在，才到帐十万两，还有十万两呢？今天落日之前，我要看到银子一两不少的摆我面前！”


    
张克俭与王承曾告辞出来，抺了抺额头冷汗，均觉有虚脱之感。


    
只觉比起左良玉来，这定国将军更让人感到畏惧，压力更重。


    
他们不敢怠慢，回去后召来那左良玉小妾告知此事，吓得那妇人不敢再闹，只每日躲在府内嚎哭，盼望着平贼将军的归来。


    
暗中关注此事的人得知，皆是拍手称快，那妇人仗着左良玉的势，在襄阳城内飞扬跋扈，众人早对其不满，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了。此时见她触了定国将军的霉头，均是兴灾乐祸。


    
……


    
初七日，吴争春、沈士奇、高寻三部乙等军战士到来，还有赵瑄的炮军千总，孙三杰的辎重千总。


    
王斗曾传令给辎重千总孙三杰，让他率辎重队将洛阳的收获全部运到汝州，然后所有的粮草运到郏县，由于知道襄阳城内有粮饷，所以辎重千总大部空车而来。


    
辎重千总与炮军千总过江不易，所以王斗让他们驻扎在樊城。樊城守备早后悔当日没有随军出击，否则击杀献贼的功劳，也有自己一部分。得到命令后，他不敢怠慢，腾出城中最好的军营给孙三杰及赵瑄部居住。


    
至于吴争春、沈士奇、高寻三部，王斗则让他们驻扎在襄阳城东南郊外的军营。


    
又有数千舜乡军到来，襄樊更为震动，这些步军，虽比定国将军先前所率骑军稍逊，不过也是天下难得的强军。时有襄樊士子看过军容后叹息，定国将军连战大捷，天下知名，决非侥幸。


    
而吴争春等人也知道了襄阳大捷诸事，又是高兴，又是羡慕，只可惜如此盛况没有被自己赶上啊。


    
初八日，王斗决意处决那些乱军，还有抓获的一些流贼乱民等，他发出告示，初九日行刑。


    
初九日上午，襄阳城东郊教场。


    
该教场广大，原四面有墙，然到了此时，除了演武台一带，余者三面围墙皆尽不在，那些砖石，多被周边乡民拆去盖房，此等事情，在大明腹地数不胜数，当地官府也管不过来。


    
东郊教场平日清冷，此时却是人山人海，特别南北两面，布满了闻讯而来的襄阳城百姓们。昨日便听闻定国将军要处决那些乱军乱民们，因此不论是襄阳城内的民众，还是四郊的百姓，都在今日一早赶到了教场边上。


    
他们聚成一堆一堆，内中有乡绅，也有普通百姓。各人的神情中，又是激动，又是兴奋，皆不住的窃窃私语，互相打听议论着。不过兴奋归兴奋，场中有官兵，特别是那舜乡军在，任谁都不敢大声的喧哗一句。


    
此时，在教场的左边位置，数千的舜乡军战士正整齐列阵，他们骑兵，步兵，汇成一个个整肃的队列，他们沉默又沉着，然那股强军的压迫之势，还是震慑得四周的军民百姓说不出话来，特别初见舜乡军威容的人，更是一个个吸着冷气。


    
在教场的右边位置，则是当地的官兵们，他们也聚成了阵列，然队伍中人人不安，一股股紧张，惶恐，畏惧的情绪蔓延。


    
各人曾私下议论，那定国将军要当众处决乱军，这是在杀鸡儆猴啊。不过议论归议论，每当这些官兵目光投向对面的舜乡军阵列时，都有心惊胆战之感，却是不敢多说。


    
场中一片压抑的气氛，约到了巳时，轰轰轰，三声炮响，鼓乐齐鸣，周边的百姓们潮水般一阵骚动，人人皆道：“来了，开始了！”


    
军乐声中，教场的仪门上，密密走出了一队一队身披亮闪盔甲的甲士，他们持着刀铳，登上了正前方那高高的演武台，在台上列队肃立。


    
随之的，全身披甲的王斗，还有身着官服的兵备副使张克俭并排出来，二人身后，又是中军部众人，襄阳知府王承曾，知县李天觉等人，众人的身后，还有当地乡绅代表等，个个紧张的跟在后面。


    
众人来到高台，个个表情非常严肃，台上的气氛影响到台下，待军乐一止，全场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王斗看了张克俭一眼，张克俭无奈，只好走前一步，咳嗽一声，说道：“将人犯押上来。”


    
演武台下右方，一直到侧门的边上，站着一对一对的襄阳城衙役，对这等场面得心应手，立时有人高喝：“将人犯押上来。”


    
众衙役声音一道一道的传了出去，很快的，一阵哭闹嚎叫声传来，从侧门处，一百多乱军，还有一百多的流贼乱民全部被押上来。他们尤自不服，一路大声喊叫挣扎着。


    
特别那乱军千总，当他被喝令跪在台前时，他还冲着高台大叫：“你们不能动我，我是左大帅心腹之人，大帅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斗面无表情，张克俭却恼怒非常，反正被王斗拉上马，再大的后果也顾不了了，他大喝道：“放肆，你个乱贼，身为军将，却劫掠百姓，不将你正法，天理难容！”


    
他大声喝骂，向全场军民强调军纪的严肃性，台下众百姓听得点头，皆是称道：“张兵宪真是青天大老爷。”


    
张克俭说了一大堆，他板着脸，如同包公在世，不过转过脸面对王斗时，却是一脸的柔和，他说道：“将军是否也说两句？”


    
王斗点点头，他走到台前，缓缓扫视全场，场中本有些骚动，被他这么一扫视，又是静得落针可闻。


    
同时众人好奇，这个天下知名的大将要说什么。


    
终于听王斗说道：“世人皆尽好奇，为何我舜乡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斗在这里说，其实没什么特别，便是军纪森严四字。”


    
王斗的声音远远传扬：“曾经，我所在的宣府镇东路，也是贼匪横行，兵痞众生，保安州与永宁城等地，都发生过乱兵骚动。然而到了现在，斗很自豪，不说治下之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至少也是治下清明，军民两安。为何？便是因为治下匪贼乱兵，都被我杀光了！”


    
场下众民众，集体吸了一口冷气，台下的襄阳官兵们，也是集体觉得全身发凉，好狠的舜乡军，好狠的王斗啊。


    
王斗继续道：“曾经，我只是一个火路墩的墩军，当时有幸看到戚少保的兵书，上面说得好，兵是杀贼的东西，贼是杀百姓的东西。设使官兵肯杀贼，守军法，不扰害地方，百姓如何不奉承，官府如何不爱重？百姓怕贼抢掳，若官兵也抢掳，又与贼何异？百姓如何不怕，官府如何不作践，不恶弃？”


    
王斗的声音高声传扬，场中各人皆有所动，场下的百姓，很多人热泪盈眶，见过这么多乱军，恶军，终于见到一只仁义之师了，许多人对王斗所言东路之地心生向往，产生好奇。


    
也有人叹息，王将军毕竟是客兵，王师不能在襄阳等地久留啊。


    
王斗身后的张克俭众官则是若有所思：“这王斗伶牙俐齿，一言一语，煽动性极强，不是普通之辈啊！”


    
又听王斗说道：“斗遵从戚爷爷的教诲，从一甲墩军起，慢慢发展到如今的大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斗自豪，惶恐，惟恐辜负百姓的期望，军纪二字，一日不敢或忘！”


    
他指着台下跪着的那乱军千总：“刚才你说，你是左大帅心腹，若杀你，左大帅回来不会放过我们？”


    
他冷笑一声：“不论谁，敢触犯军法，我王斗就不会放过他。左良玉又如何，他倘若敢纵容乱军，包庇尔等，斗，必诛之！”


    
他言语锵锵，台下台上一片惊呼，左良玉在湖广威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但在王斗眼中，便如一只小鸡般不足为道，这便是强军的自信，如何不让众人震动。


    
台下那乱军千总，还有旁观人群中那左良玉宠妾皆是瘫倒在地。自己所依仗的，在别人眼中什么也不是，有可能还会给左帅带来不可预测的麻烦，如何不让人惶恐惊惧？


    
台上舜乡军各人，还有台下众将士则是神情自豪，舜乡军的威严不容别人挑衅，左良玉又怎么样，他敢与大军作对，今日的献贼，便是他明日的下场。


    
王斗一扬手，喝道：“行刑！”


    
“行刑！”


    
台上众甲士高吼。


    
“行刑！”


    
台下众舜乡军将士齐吼，齐整的咆哮之声震动大地，台上台下众襄阳军民皆色变。


    
演武台下辕门两侧，整齐列了两队军士，一队火铳兵，一队长枪兵，皆是舜乡军中的魁伟军士，个个杀气腾腾，专门选出来作为行刑之人。


    
此时行刑之声传出后，立时两队各出来一甲人，一左一右的揪着十人，大步行进，在离高台五十步时停了下来。又五十步外，便是舜乡军与襄阳官兵的队列，他们两阵之间，又隔了一百多步距离。


    
这十人中，便有那乱军千总，他早没了先前的跋扈，死鱼似的被拖扯着前行，余者人等，也是个个瘫软，又有人尖声大叫，恐惧到了极点。


    
到了此处，他们一个个被强迫着跪下，背对高台，面对军阵。


    
那甲舜乡军长枪兵给他们每人蒙上黑布，背着手，分为两伍站在两侧。另一甲火铳兵则是亮出火摺子，点燃火绳，在一步距离外，手中火铳，各对准一人后心。


    
准备完毕，高台上传出一声炮响，那甲甲长喝道：“行刑开始，放！”


    
“啪啪啪啪！”


    
浓厚的硝烟味传出，那十名乱军仆倒出去，这些人大多一时没死，痛苦之极地在地上翻滚嚎叫。


    
那长枪甲甲长一挥手，众长枪手上前，仔细检查这些乱军的行刑情况，一名伍长踢了踢那千总的身子，将他翻转过来，呛啷一声，拔出自己的腰刀，在他心口上捅了一刀，那千总抽搐一阵，终于不再动弹。


    
场中鸦雀无声，随后又有十名乱军被拖上来处决，口令声，行刑火铳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处决的尸体在台前越积越多，鲜血与硝烟的气息远远传扬。


    
台上襄阳各官脸色越来越白，很多人闻到那股味还呕吐起来，这场面，太……那左良玉的宠妾更早晕过去，不省人事。


    
只有当日杨家河之事的幸存者们，个个举着香火，冲高台跪拜，皆连声道：“多谢大将军，兵宪父母住持公道。”


    
场中观看的襄阳官兵们，都是双腿战栗，又有兔死狐悲之感，他们许多人，都是这些乱兵的“同类”，只不过那日溃逃时没有劫掠罢了。各人均想：“幸好那王斗不是我等主官，否则大伙儿就惨了。”


    
也有人想，舜乡军如此做派，方是真正强军，我等好汉之身，何必留在这肮脏之军中，不若投舜乡军去。


    
场外百姓则是看得兴高采烈，第一次看到火铳行刑，太刺激了，太新鲜了，很多人还道：“定国将军真是仁义，给这些乱兵乱贼留了一具全尸！”


    
……


    
当日事后，舜乡军声名在襄阳城内外更为远播，许多民众聚在舜乡军兵营前面，要求参军入伍。


    
王斗没有立时收下他们，在东路，军人是一个吃香的职业，身份高贵，人人争先。如果现在收下他们，则是对东路百姓不公平，对先前加入舜乡军的将士不公平。


    
面对热情的民众，王斗言，待大军班师回朝时，愿意参军的可随军前往东路，通过选拔后，可以加入光荣的舜乡军。


    
还有许多士子对东路产生好奇，都议论着哪日前往东路看看，只有当地兵将畏惧非常，看到舜乡军将士来，都是赶忙的绕道而走。

第421章 云集


    
崇祯十四年，二月二十日。


    
上午巳时，襄阳众官及王斗得到塘报，督师杨嗣昌的行辕车轿己过宜城，离襄阳不远，随行的，还有湖广巡抚宋一鹤，太监刘元斌，卢九德等人，让襄阳众官做好迎接准备。


    
得知督师来到，兵备副使张克俭等人不敢怠慢，急急来寻王斗，商议迎接事宜，王斗心想：“这杨嗣昌跑得好慢，还有，刘元斌等人怎么与杨嗣昌跑到一起去了。”


    
王斗率护卫总，各将，张克俭率襄阳众官，还有城中的士绅名流等，一起到城西十里处的迎官亭相候。


    
一直等到下午的寅时正点，才看到官道声势浩大的旗牌仪仗过来，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旁，聚满了各色的官员幕僚等，八抬大轿后，又是各色大小轿子，轿子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湖广官兵及京营将士。


    
见督师来到，张克俭连忙让乐班吹吹打打起来，然后众人一起在官道旁迎接。


    
那八抬大轿停了下来，窗帘微拉，里面传出一阵咳嗽，一双眼睛在窗帘后看了迎接众人一阵，特别在王斗身上停留一会，然后传出低低的声音。


    
轿旁一个幕僚应了声，来到王斗面前，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王斗几眼，说道：“王将军，阁部有请。”


    
王斗有些奇怪，低声向张克俭等人告声罪，迎着众人瞩目的目光，来到了督师杨嗣昌的大轿旁，里面传出一声疲惫的声音：“国勤，上轿来吧。”


    
王斗一愣，应了声是，然后上了轿去，留下外面惊讶一地的眼神。各官员幕僚皆是交换眼色，窃窃私语，言听阁部对王斗看重，果不其然，加上现在两救藩王，斩杀献贼的巨功，怕从此飞黄腾达了。


    
王斗上了大轿，内中只有杨嗣昌一人，再次见到杨嗣昌，王斗不由惊讶。


    
在王斗印象中，杨嗣昌胡须乌黑，双眼有神，一副精明威严的样子，然现在看起来，却是脸色苍白，神情极为憔悴，还不住咳嗽几声，如生着大病一样，哪还有往日半分风彩？


    
王斗说道：“阁部，您这是？”


    
杨嗣昌摆摆手，叹道：“我没事，国勤，辛苦你了。”


    
仪仗继续前行，杨嗣昌不住看着轿外景色，神情中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低头吟道：“盐梅今去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


    
却是杨嗣昌临行督师，崇祯帝赠送的亲题诗词。


    
他吟完这首诗后，低声喃喃，声音细不可闻，又充满伤感：“皇上，臣深受大恩，只恐日后不能再报……”


    
看他那悲凉的神情，王斗心下复杂，不由叹了口气。


    
……


    
由于襄阳城内军营都被舜乡军及城池守军占了，跟随来的湖广官兵及京营将士便在四郊军营或是庙宇暂时驻扎。


    
杨嗣昌、湖广巡抚宋一鹤、太监刘元斌，卢九德等人，还有各将及亲随幕僚，都进入襄阳城内，各人都急切想看到张献忠的尸体。


    
现在天气尚冷，加上兵备副使张克俭极为重视此事，调城内最好的仵作，用汞、砷等手段对张献忠尸体进行防腐处理，其尸身一直妥善保存完好。


    
襄阳城原有督师行辕，众官，众将按品级，文左武右，皆进入行辕白虎堂内，等待结果。


    
等待过程中，王斗也打量白虎堂内各人。


    
杨嗣昌高居上座，左右幕僚肃立侍候，左下位，第一个坐着监军万元吉。其官位虽小，只为大理右评事，不过深受杨嗣昌器重，监纪军前，所以有资格坐在第一位，他对王斗很注意，不时看了又看。


    
万元吉接下来，是太监刘元斌及卢九德，二人都戴三山帽，身穿蟒袍。刘元斌略瘦，神色较为阴沉，卢九德则较为肥胖，坐在位子上就象一尊弥勒佛。


    
再下面，是湖广巡抚宋一鹤，长得正气凛然，一身大红官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与外表不同的是，宋一鹤在官场上风评不好，因为其初见督师杨嗣昌时，为避杨嗣昌父名讳，在自己名帖上写上“宋一鸟”，传为官场笑谈。


    
不过王斗知道这人不简单，其对杨嗣昌所为，只是一种官场智慧，本人还是有能力的。历史上宋一鹤守湖广时，先败罗汝才五大营于丰邑坪，在张献忠攻陷襄阳后，宋一鹤移驻蕲州，尽焚舟船，遏止张献忠与革里眼等人相汇，又断横江，使众贼不敢渡。后来李自成攻克承天府，宋一鹤下城巷战，挥刃击杀数贼而死。


    
他对王斗同样注意，不时抚着自己的美须沉思。


    
右下方武官处，则有前陕西总兵、现在剿贼总统猛如虎，湖广副总兵、剿贼副总统张应元，京营总兵官孙应元、黄得功、副总兵周遇吉等人，最后才是王斗。


    
上面几位，不是总兵就是副总兵，不是都督同知就是都督佥事，只有王斗是都指挥同知，参将的职位，却与各位总兵官并坐。


    
他们几位同样对王斗看了又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内心显然没有那么平静，特别湖广副总兵张应元颇有沮丧之意。


    
黄陵城之战，麾下参将刘士杰、汪之凤、游击郭开等人战死，自己也被流矢射中，到现在伤势还没有完好，辛辛苦苦，结果献贼跑出四川，刚好被王斗杀了，如此好运气，想想自己，如何不气？


    
此时众人都无心说话，堂内一片安静。


    
不久，二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很快的，襄阳兵备副使张克俭领着几个军士，急急抬着张献忠的棺木进来。


    
白虎堂内轰的一声，众人都站立起来，特别杨嗣昌踉跄几步，从主位上走下，看着摆在地上张献忠棺木内的尸体，哆嗦道：“是献贼，是献贼，哈哈，确是献贼……”


    
杨嗣昌神情失态，他颤抖着手抚摸棺木，看着内中张献忠的尸体，猛然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圣上的知遇之恩，剿贼的不利，言官的攻击，猛如虎的惨败，自己竭尽心力的无奈……一幕幕不断掠过。


    
他一时喜极，一时又是悲哀，一时又是委曲，千头万绪，不由泪如泉涌，他踉跄向北跪倒，哽咽大叫：“皇上！皇上！剿贼竟功，献贼诛除，臣……立死而无憾……”


    
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身旁幕僚皆是落泪。猛如虎更是涕泪横流，用力擂着自己的胸膛，哭叫道：“捷儿、忠儿，你们看到了吗？献贼已死，你们大仇报了。”


    
堂内哭声一片……


    
……


    
王斗走出白虎堂，长长地叹口气，二门外肃立等候的谢一科，高史银，温方亮等人聚了上来，谢一科回头冲白虎堂看了一眼，说道：“献贼死了，怎的大伙反哭成一片呢？还个个是高官。”


    
高史银哼了一声：“他们被献贼拖得团团转，现在献贼真的死了，当然要痛哭了，这叫痛快的哭，喜悦的泪水。”


    
王斗咳嗽一声，众人立时住口，皆用目光瞄了二门外的京营各将，还有湖广各将一眼。


    
此时聚在襄阳的将官众多，但能入白虎堂议事的，只有寥寥数人，余者人等，就只能在二门外等候，上官召见，才能进入堂内。


    
这些人中，还多游击，参将等，如孙应元麾下马文豸、猛如虎麾下马智、周遇吉麾下林报国三人，就都是参将，不过他们却没有王斗的礼遇，只能站在二门外，看着王斗与各位总兵平起平坐，还赐了座位。


    
此时他们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王斗，大伙千里迢迢，从湖广跑到四川，损兵又折将，结果最大好处却是被这王斗捞到，不但斩杀献贼，听闻还在洛阳救了福王，立不世之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温方亮低声道：“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王斗神色深沉：“先等圣旨吧，依我估计，我们在襄阳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家了。”


    
确认献贼身死，当时白虎堂各人都是激动，杨嗣昌虽是病重，仍强撑着身体大赞王斗，又激励各人，奋起余勇，继续剿灭余下的曹贼，还有英、霍山的左革诸贼。


    
此时献贼死，闯贼溃，余下各贼皆成惶惶之犬，剿灭只在反掌之间，可以看出，堂内各人都是心动。


    
杨嗣昌下令，全城欢庆，犒劳三军，由于身体不佳，只言待平贼将军与贺人龙赶到襄阳，再次议事，于是众人都告辞出来，让杨阁部静养。


    
王斗估计接下来的战事没自己什么事了，各人看出便宜，都等着抢功呢，而自己功劳太大，吃了大部分肉，也要让别人喝点汤。反正战略目的已经达到，可以回家了。


    
是啊，回家，从去年十月出征，一直到现在，出来快半年了，该回去了。


    
出战前，王斗曾定下方略，探贼虚实，察其战术，现在已明白流贼的战术，曾经席卷天下的根源。他们也确如史书如言，沉重打击了统治阶级的嚣张气焰，只是，沉重打击过后呢？


    
……


    
听到回家，谢一科等人都兴奋起来，出来久了，各人确实想家了。


    
现在只等封赏的圣旨，然后就班师回朝，对王斗说的话，各人都是深信不疑，将军说可以很快回家，就可以很快回家。


    
众人出了辕门，外面尽是马匹车轿，还有各官将亲卫侍从。


    
正讨论着到哪里庆贺一下，王斗忽听后面有人说道：“王将军，请留步。”

第422章 匹夫无礼！


    
王斗回身一看，却是总兵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还有副总兵张应元，周遇吉等人，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将官，众人皆身着甲胄，甲叶锵锵作响。


    
说话的是京营总兵孙应元，他年在四十多岁，神情威严，戴着云翅盔，穿着长身罩甲，甲叶露在外面，却是明甲样式。从肩到手臂处，还有一副臂手，甲叶精良，闪闪发亮。


    
他腰上还扎着鞓带，上面挂着弓箭，宝剑等物，走动间，手臂处，脚摆处，不时露出内中鲜红的大红蟒服。


    
不但孙应元如此装扮，黄得功，周遇吉二人，他们身后的京营各将皆是如此。


    
不过他们身后的亲卫军士，除了云翅盔，臂手外，身上的长身罩甲却是暗甲样式，甲叶内衬，不露在外。各人罩甲深红，远望有若红云，这便是明军被誉为“赤军”的由来。


    
京营的官兵，身着便是大明最正统的盔甲样式，看上去威武不凡。特别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三人为京营名将，他们麾下军队，可说是京营最后能战武力，深受崇祯帝嘉许，举止中，自有一股豪迈自信。


    
看到孙应元说话，王斗拱手笑道：“原来是孙总兵，末将见过大将军。”


    
又给黄得功，猛如虎，周遇吉等人作了个罗圈揖。


    
孙应元微笑道：“都是袍泽，何必多礼。”


    
他仔细打量王斗，叹道：“早在数年前，就闻将军大名，惜不能一见。”


    
看看王斗身后各将，还有护卫总诸人，露出欣赏的神情，再叹：“尽是骁勇将士，怪不得能斩杀献贼！”


    
他说道：“我来引见。”


    
指着身旁满腮虬髯，身形魁伟的黄得功道：“叫他黄闯子就好了。”


    
黄得功裂开大嘴笑起来：“这样叫我喜欢，军中兄弟，都这样叫我。”


    
他说话带点皖地口音，王斗知道他虽是辽东开原人，其先祖却来自合肥，有此口音不奇怪。


    
孙应元又指着不苟言语，看起来颇为忠厚的周遇吉道：“这位较死板，以军礼见之便可。”


    
最后他指着那满脸沧桑，一身明盔明甲，披着沉旧斗篷的猛如虎道：“这位便是剿贼正总统猛如虎，猛帅。你斩杀献贼，可给我们猛帅报了大仇。”


    
猛如虎脸色复杂，追剿张献忠，他损失最大，儿子猛先捷、侄儿猛忠战死，大纛军符尽数失落，又不能说王斗襄阳大捷是错的，只是叹了口气。


    
他身后的中军参将马智却有不平，嘀咕了一句：“还不是巧运，正好遇到献贼？”


    
他声音虽低，然王斗等人皆是听到，身后谢一科与高史银无不大怒，正要回骂，猛如虎已是暴喝一声，对马智咆哮道：“巧运，这世上可有巧运？若你在襄阳遇到献贼，可能取他首级？可能灭他两千精骑？”


    
马智被骂得满头是包，只好低头不语，他也知道，王斗虽然现在与自己一样是参将，不过他两立大功，转眼便可高升，到时与猛如虎等人平起平坐，却是自己不能比的。


    
再说了，进襄阳城时，还有看到城池上精锐无比的舜乡军。听闻这样的军队，王斗在襄阳城内外竟有七千众，谁能不思之心寒，敢于造次？


    
孙应元也是眉头皱起，自己向王斗介绍各将，这马智突然嘀咕一声，言语无理，不成体统。


    
王斗微笑道：“马将军也是无心之言，罢了。”


    
猛如虎趁机收场，对马智喝了一声：“回营再收拾你。”


    
黄得功走出来，圆场道：“好了好了，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喝酒！听说城北的醉仙楼不错，还可以看到汉水景致，这酒楼我去包，大家伙好好庆贺一下。”


    
他对王斗道：“就定在辰时，王将军一定要来，我等痛饮，不醉不归。”


    
王斗知道他们想结交自己，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当下笑道：“诸位盛情，斗一定去。”


    
此时众人一身甲胄，自然要回营换过便服，然后赴宴。


    
王斗正要告辞，忽然听到一声尖细的声音：“哟，大家伙都在。”


    
众人一看，却是太监刘元斌与卢九德从辕门内走了出来，二人身后都跟着几个心腹宦官，辕门外的车轿旁，同样聚着一大帮小侍从，见主子出来，都连忙上前侍候。


    
说话的正是大太监刘元斌，对于监军内臣，众人都不敢怠慢，更别说刘元斌司礼监太监出身，久居各军，威望素著，各人都向两个太监施礼问好。


    
一个小宦官仔细给刘元斌系上锦缎金丝缕披风，刘元斌慢条斯理地享受着，对众人的问候不以为意，忽然他眼睛一亮，却是看到人群中的王斗。


    
他略整披风外衣，向王斗走来，开口笑道：“方才白虎堂重地，不好向将军招呼，此时再见，果是威武不凡，怪不得能洛阳、襄阳大捷，立不世奇功。”


    
他本来神色阴沉，不过此时一笑，倒有几分和蔼之色。


    
他身后跟着太监卢九德，则是笑眯眯的，油光满面。


    
王斗不知道这个太监什么意思，微笑道：“公公客气了，斗不敢当。”


    
刘元斌说道：“遇见就好，对了，咱家正好有一事与将军商议。”


    
王斗心念电转，说道：“公公请说。”


    
刘元斌道：“咱家知道将军襄阳大捷，斩杀献贼两千精骑，所获骡马良驹甚多，不知能否打个商量，给咱家让个三百匹良马？”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微妙起来。马文豸、马智等游击、参将均是兴灾乐祸，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各人则是眉头皱起，特别孙应元，脸色有些难看，这个死太监，贪婪成性，也不看人物场合。


    
此时刘元斌为孙应元监军，此人仗着自己久监各军，又是司礼监太监，挟势而骄，不断对自己索取不说，还侵占军资，将营中精兵尽入其人标营，还冒领了许多功劳，自己念在其是内臣监军，不想轻易得罪。


    
不过王斗是什么人？孙应元虽初见王斗，也知道这王斗不是好相与之人，小心惹出祸事。


    
他咳嗽一声，上前低声道：“监臣……”


    
刘元斌一罢手，制止孙应元的发言，不悦地看着王斗道：“行与不行，王将军给个话，咱家又不会短了你的银钱。”


    
王斗脸色沉了下来，对刘元斌与卢九德王斗略有了解。卢九德贪是贪，关键时刻，惟贿是徇，辙募群僧诵佛号，以祈免死，别的倒没什么恶行，这刘元斌什么人？崇帧七年，接受李自成的贿赂，使其部冲出车箱峡，绝处逢生。


    
贪不说，而且心性阴冷，纵兵劫掠，玩寇殃民是常事，历史上的崇帧十四年，李自成攻陷南阳，刘元斌抢掠妇女北逃，后见带着妇女逃跑不快，就将所掠妇女全部溺死河中。


    
现在更敲诈到自己头上来，别人不敢轻易得罪内臣，王斗可没有这个顾虑。


    
而且东路马骡虽多，战马却少，刘元斌张口就要三百匹良马，何为良马，至少是战马，自己哪里肯给？至于银钱，不说刘元斌给不给，便是给，自己会缺那点钱么？


    
想到这里，他淡然道：“良马本官也缺，却是抱歉了，告辞！”


    
斗篷一甩，扬长而去。


    
舜乡军各将皆跟在王斗身后大步而去，谢一科与高史银还回过头来，对刘元斌怒目而视。


    
温达兴更眼中寒光闪闪，眼睛掠过刘元斌的脖颈，崇祯十一年的时候，自己随将军杀了大太监高起潜，当时惶恐，不过事情过去，现在想想，不过如此。


    
这刘元斌再敢啰嗦无礼，就让他随高起潜而去！


    
刘元斌没想到王斗竟如此不识抬举，不知好歹，当众扫自己颜面，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尖叫：“匹夫无礼！”


    
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等人没想到王斗竟敢当众扫刘元斌的面子，皆是哑然当场。


    
……


    
当晚辰时，王斗领谢一科，还有两队护卫到达醉仙楼，他一向如此，便是在东路，身边至少也跟着一到两队护卫。


    
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人早在楼下相迎，身后还跟着一大帮部将，个个皆是锦袍便服。那些部将看着王斗的眼神有些怪异，内中有佩服，也有兴灾乐祸等，这王斗，可将刘监臣得罪狠了。


    
黄得功大笑走出，豪爽地拍着王斗肩膀：“王大将军，你可来了。”


    
又低声道：“你得罪刘监臣，可不是好事，小心他向皇上告状。”


    
王斗微笑道：“无妨。”


    
黄得功与周遇吉都对王斗及孙应元同情，二人受卢九德监军，还好，卢九德虽贪，还知道场合，懂得适可而止。但孙应元在刘元斌手下，平时不知吃了多少挂落，现在王斗又得罪刘元斌，这真是……


    
不过看王斗平静的样子，黄得功也是佩服，想想也是，自己人等虽不敢轻易得罪内臣，但王斗却不同，他名满天下，军力又强，刘元斌再横，也管不到王斗头上去。


    
就算他向皇上打小报告，想想一个国之重臣，一个家奴，也知道皇上倾向哪一个。


    
猛如虎与孙应元也走出来与王斗低语，看得出来，两个老将都很关心王斗。


    
王斗心中温暖，对各人好意，一一谢过，刘元斌之事，他并不放在心上。


    
众人又寒暄一阵，便齐拥上楼而去。


    
……


    
（注：鞓带，便是当时腰带，有扎孔，卡簧两种。臂手又名臂缚式，一种臂甲，明军中普遍使用，明前没有。）


    
（又注：大明盔甲很威武的，不是电视上那种萎靡样子，有心的朋友，可以查查‘出警入跸图’、‘平番得胜图’，便知道当时大明盔甲样式。）

第423章 致胜秘诀


    
这醉仙楼共有六层，占着城北极好的位置，内中菜肴也颇为出色，每日生意火爆，听闻酒楼老板与襄王府有些关系，所以等闲人等，不敢在这里闹事。


    
黄得功虽放言要将整座酒楼包下，结果也只包下最上楼一层，几个总兵、副总兵，还有王斗一桌，余者谢一科，各部将人等，几桌。各人亲卫，在楼下戒备，轮流吃喝。


    
楼内布置堂皇又显雅致，紫檀木铺的地板，金丝楠木大柱，顶上挂着十数灯笼，可谓灯火通明。


    
王斗与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猛如虎、张应元等人一桌。


    
各人到了这个地位，什么大鱼大肉没吃过？所以只捡襄阳本地特色土菜上来，什么蚕豆香肠爆炒霉干菜、秘制手掰茄子、笋干菜烧肉、豆腐烧牛腩肉等等，皆是色香味俱全。


    
加上湖广有名的“双泉液”美酒，让众人大快朵颐，大呼痛快。


    
特别那秘制手掰茄子，茄子向来只在夏、秋两季才有，此时能吃到，却是大明温室作物栽培盛行。当然的，这些菜肴自然昂贵非常，等闲人家受用不起。


    
黄得功最是好酒，十二岁时母亲酿酒，被他全部偷吃喝光，还引出一段趣闻典故。


    
此时他站起来，手捧一个大酒坛，对王斗说道：“王将军，你我一见如故，按我们京城的规矩，朋友相见，需得连干三碗，我先干为敬。”


    
他拿出大海碗，满满的倒了一碗，一仰脖一口灌下。


    
紧接着又满上，咕隆的喝下，又满一碗，一口气连喝三碗，面不改色。


    
见他如此豪迈，周边人等都是轰然叫好。


    
黄得功看着王斗，喘着粗气道：“王将军，该你了。”


    
咣的一声，将一个大海碗摆在王斗面前。


    
王斗站起来，说道：“好，我就舍命陪君子。”


    
倒了一大碗酒，一口气喝下，周边同样一片叫好声，各人喊道：“王将军海量。”


    
“王将军威武。”


    
只有旁边桌的谢一科有些担忧，往日遇到这种场面，他最喜欢了，不但喝得醉醺醺的，还经常发起酒疯。不过这些年他成熟不少，虽也喝酒，却很少再喝醉过，此时他无心喝酒，心思只放在王斗那边上，寻思着是否上去挡酒。


    
却见王斗很快连干三碗，同样面不改色，后世他也是“酒精”考验，眼前虽是白酒，然度数却与后世不能相比。


    
王斗如此豪放的喝完，不但周边人等轰然叫好，黄得功也是双目放光，竖起了大拇指：“痛快，王将军这个朋友，我黄闯子交定了。”


    
他坐了下来，沉声道：“听闻王将军斩杀了左良玉一些部下？”


    
在座人等，都是注意听来，此事闹得极大，不但湖广各地轰传，黄得功等人进襄阳城不久，便也详细得知此事。


    
王斗说道：“确实，献贼进城的当日，这些乱兵劫掠百姓，被我正法了。”


    
黄得功连连摇头，叹息：“我知道王将军你治军严谨，不过你先得罪刘监臣，现在又有这事，左昆山可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他胸脯拍得山响：“若王老弟有需要我黄闯子之处，你只管说。”


    
孙应元、周遇吉、猛如虎等人同样表示，愿意调解，分说一二。王斗知道他们也是一片好意，笑了笑：“若有劳烦各位哥哥之处，斗不会客气的。”


    
……


    
此外各人便聊些闲话，特别对王斗连战大捷，军甲之强，都非常感兴趣。


    
对此，王斗并不意外，从崇祯十一年起，他与宣大，关宁各军并肩作战，各人对他舜乡军，便无不好奇，都想知道王斗杀敌致胜的秘诀所在。


    
当黄得功问起这个问题时，孙应元还制止他，言：“这是王将军练兵秘诀，岂能轻易外传。”


    
王斗笑道：“无妨，都是袍泽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沉吟良久，在众人期盼目光中，说出六个字：“良家子，分田地。”


    
见众人沉思，他解释道：“良家子，便若戚帅当年练军，皆用纯厚良善之人，免得兵痞带坏军伍风气。如献贼袭击襄阳时，初入不过数十贼，结果满城军将尽溃，这些人等，取之何用？”


    
王斗又道：“分田地，使将士免于饥寒，家有衣食，无后顾之忧，自然人人肯战。”


    
众人皆是沉吟，孙应元更起身踱步，显是仔细思考王斗话中言语。


    
周遇吉话不多，此时忽然说道：“久闻王将军铳炮犀利，所遇奴贼流寇无不丧胆，不知能否让我等见识一二？”


    
所有目光都聚在王斗身上，王斗沉吟一会，笑道：“可以。”


    
……


    
对王斗及军队感兴趣的不只这些武将，湖广巡抚宋一鹤，监军万元吉等人同样非常好奇，在听闻王斗要在演武场给众将官演练火器时，他们立时加入。


    
二月二十一日这天，东郊教场官将云集，宋一鹤、万元吉、张克俭，还有他们众多幕僚，猛如虎、张应元、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人，还有他们麾下马文豸、马智、林报国诸将官，聚了好大堆的人群。


    
太监刘元斌被王斗扫了面子，与卢九德都没有到达。杨嗣昌病重，他儿子杨山松同样前来。


    
演练火器的是吴争春、沈士奇、高寻三部乙等军战士，他们火铳兵全部挑出，分为四层的射击阵列。在友军面前演练火器，所有火铳兵战士都打起精神，力图展示舜乡军最威武的一面。


    
阵列的前方，从五十步到一百步，摆着大量的人形标靶，皆穿着各种各样的甲胄，手上还持着各类盾牌等等。


    
射击命令发出后，震耳欲聋的齐射声明显让旁观诸人吃了一惊，再看看场中，最前方那些人形标靶已经个个被击倒翻滚在地，上面的盾牌，甲胄等物，不是现出一个个大洞，便是碎裂不成样子。


    
很多人脸色发白，这火器威力太大了，若战场上遇到这样的火铳轰击，便是身穿重甲也无用吧。


    
各人的震撼明显没有完，前排的火铳兵齐射后，快速后退，第二层继续射击。


    
众人注意到一个细节，便是那些舜乡军鸟铳手的装填子药速度非常快，很多人略一估算，这些军士在五、六十息间，就可以打出三铳，不由心中暗凛。


    
这代表什么？代表火力源源不绝啊，若战场之上，骑兵与步卒遇到这样的铳手，就用人命填，也难冲到他们的面前吧？


    
四层射击后，场中已是硝烟一片，面前一片狼藉，所有的人形标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破破烂烂，铳眼密布，各官将下场检查后，都可以看到彼此间苍白的脸色。


    
这些人形标靶的排位，从五十步到一百步不等，身上有棉甲，有铁甲，普通的鸳鸯战袄，然结局都是大同小异。这样说来，百步之内，不论持何等盾牌，穿何等甲胄，在舜乡军的鸟铳兵面前，都是死路一条了？


    
监军万元吉脸皮抽动，他要求借一只鸟铳观看，湖广巡抚宋一鹤等人也簇拥旁边议论观看。


    
众人注意到，该鸟铳与官兵平时使用的鸟铳没什么区别，稍稍不同的是，此鸟铳打制更为精良，一看就可放心使用。


    
还有，各人注意到一点，该铳的铳尾略有不同，与红夷的铳托颇为相似，可以抵在肩上，然军中类似红夷的鸟铳不少，却没有王斗这样的威力。


    
万元吉翻来覆去看了良久，又看了定装纸筒弹药，沉思道：“这是戚帅子药定装的思路吧？”


    
王斗说道：“是的，戚帅时，以竹筒将火药与弹丸分别类装，末将将他们合在一起，这样战场作战更为快捷。”


    
他说道：“方才演练是我军中乙等兵将士，使用定装子药后，六十息可打三发铳弹，若是甲等兵战士，大部人可击出四到五发。战场作战，鸟铳兵四到五层排布，火力不绝，贼敌便难以近身，当然，这需要平日刻苦训练。”


    
众人发出整齐的叹息声，如此好兵，只是乙等兵，舜乡军甲等兵又强到什么程度？


    
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等总兵也借到一只鸟铳观看，众人眼中都现出贪婪渴望的神情，好家伙啊。猛如虎爱不释手地抚摸乌黑厚实的铳身，叹道：“王将军鸟铳威力如此之大，是精工的缘故吗？”


    
他们军中也有鸟铳，然而威力不能比不说，还经常炸膛，让士兵们不敢使用，舜乡军中却没有这样的问题，明显是打造精良的结果。


    
王斗说道：“这是其一。”


    
事实上，大明对火器制造的要求一直非常严格，所造军器均需注明某部、某卫、某所、某年、某季成造字样，以便监督，追究责任。不过火器毛病始终不断，内中的问题非常深沉，不是一语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孙应元沉思道：“还有子药有所不同吧。”


    
王斗微笑地点了点头，李之芬的火药厂完善了火药配方后，百步可破重甲，舜乡军使用火铳的射程与威力，在眼下大明已是稳排第一。


    
不过对各总兵来说，七、八十步若能破甲，便足以使用了。


    
见王斗不说子药的不同之处，众人也识趣的不问，今日见识了舜乡军火器的威力，各人已经心满意足，若再询问核心问题，便是不知好歹了。


    
接下来，众人又到樊城舜乡军炮军千总的营地，观看了赵瑄指挥的火炮发射。各官将中，红夷大炮与佛狼机火炮也见多了，但能打出王斗军队这样威力的，却从来没有见过。


    
众人恍然大悟，有这样的火炮，加上这样的鸟铳，怪不得王斗军天下无敌啊。


    
看完演练后，各人眉飞色舞，皆以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事后，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几人聚在一起，他们对王斗军中的犀利火器都非常眼热，商议是否自己打制精良鸟铳。


    
黄得功有不同意见，他说道：“造不如买，他们的子药明显不同，便是造出精良之铳，明显也不如他们军中使用。不若去探探口风，看看王将军是否愿意出售铳弹……至于火炮，王将军言炮手都是用子药堆砌出来，耗费太大……”


    
湖广巡抚宋一鹤，则召来了湖广副总兵张应元，仔细询问当日醉仙楼时王斗说的话，他喃喃道：“精工，定装子药，良家子，分田地，我明白了……”


    
……


    
注：关于明朝火器质量问题，看“神器谱”中这段话，一切都明白了。


    
或问：近日大小神器，易铜为铁，舍铸务锻，犹然不堪，此何以故？


    
曰：将作欲博精明之誉，损其值以致之耳。尝闻卢将军镗：“南方初造鸟铳，工值三金之外，今一金吝而不给。一金，不足精工鸟铳铁炭之费，余类推，焉曾有严姑能督责巧媳无米之炊乎？”


    
曰：观此则中国毕竟不得精工矣！


    
曰：不然，尝闻东西两洋贸易，诸夷专买广中之铳，百姓卖与夷人者极其精工，为官府制造者便是滥恶。以此观之，我中国不肯精工耳，非不能精工也。

第424章 你个奴才！


    
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人探听王斗的口风，言是否可从东路购买鸟铳火炮兵器等。


    
王斗与舜乡军各将商议后，同意了。东路也该有自己对外拳头贸易了，军火便是其中一种，只待自己回归后就展开贸易。当然，贸易对象必须好好审核。


    
他还赠送各总兵，还有宋一鹤、万元吉每人十杆鸟铳，相应的一些定装纸筒弹药，人人欢喜。


    
崇祯十四年，二月二十二日的傍晚，左良玉与贺人龙，终于从陕西兴安赶到，他们合军数万人，顺着汉水而下，到达襄阳时，舟橹布满了汉水的两岸。


    
二军的到来，使襄阳城内外气氛紧张不少，毕竟二军都称不上良善，特别平贼将军左良玉，恶名远播，湖广人人畏惧，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很多人还议论，左良玉到时会不会与定国将军王斗发生冲突？


    
毕竟王斗杀了不少他的部下，其中更有其爱妾的哥哥，还放言左良玉若敢袒护乱兵，必诛之，可说非常不给颜面。左良玉又岂是易与之辈，会善罢甘休吗？


    
对此事情，湖广巡抚宋一鹤，监军万元吉都颇为忧虑，到襄阳不久，便找到王斗询问此事，言可否要调解一二，王斗只说无妨，不过看巡抚与监军都心有惴惴，他们还是文官大员呢，可见左良玉在湖广的凶悍地位不是说说。


    
当然，也有人兴灾乐祸，比如太监刘元斌等人，就等着看好戏。


    
当日左良玉虽然没有进城，但襄阳内外已经暗流涌动，各人睁大眼睛，只是注视着事情的发展。


    
由于左良玉、贺人龙到达，二十三日上午，督师杨嗣昌召集大家行辕商议军务，此时杨嗣昌病情更为严重，所以便没有在白虎堂升帐，而是召众人在侧厅议事。


    
王斗到的时候，万元吉、宋一鹤、猛如虎等人己到，杨嗣昌斜靠在上首的檀木床几上，盖着厚厚的锦褥，不时咳嗽几声。


    
他儿子杨山松及一些幕僚在旁边侍候，再看万元吉等人神色，显然都非常忧虑，阁部如此病重，还能继续督师吗？若换了督臣，形势会不会发生变化？毕竟放眼大明上下，大臣中能有杨阁部威望的人，极少。


    
看到王斗，杨嗣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国勤来了？坐吧。”


    
王斗谢过之后落座，侍从还上了茶，放在身旁的小几上，由此可见，此次的议事气氛很轻松的。


    
不久之后，张应元、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人相继赶到，还有太监刘元斌、卢九德等人。众人一一落座，只有太监刘元斌，看到王斗时神情极为阴沉，冷哼一声。


    
随着这些大员一一到来，最后只余左良玉及贺人龙了，不过众人等了良久，左良玉与贺人龙却没有到达。


    
杨嗣昌与万元吉脸色都非常难看，这二人太跋扈了，入川夹剿时，贺人龙噪归陕西，左良玉九檄九不至，更放开献贼，任其东出湖广，要不是王斗正好来援，事情不堪设想。


    
现在听闻王斗斩杀献贼，便匆匆赶来襄阳，竟又如此无礼。


    
终于，众人听到二门外一阵喧哗传来，隐隐有人在喊：“……我等也是参将，为何那王斗能入内，我等却不能入内？”


    
却是左良玉部将王允成与其子左梦庚的声音。


    
厅内各人都皱起眉，这平贼将军的部下太嚣张了，竟在行辕内闹腾，真是过份，只有刘元斌脸上露出笑容。


    
好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响起，两个大将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正是王斗见过的陕西总兵贺人龙，另一人身材魁梧，脸皮微红，年在四十许，打着华贵的貉子皮厚绒披风，鞓带上挂着的宝剑也装饰着金丝，加上亮闪的甲叶臂手，更显其威武不凡。


    
他的神情威严又桀骜，还带着股难以言说的戾气，显然也是杀人如草之辈，心性无情，正是湖广总兵，平贼将军左良玉。


    
见二人进来，厅内略有骚动，杨嗣昌神情阴沉，只是轻声咳嗽几声。


    
万元吉沉着脸，猛如虎更望着左良玉恨恨，要不是此人，自己也不会黄陵城大败，子侄更不会身死。只不过现在他不敢跳出来说什么，自己兵将损失严重，实力不到往日的三成，远不能与左良玉相提并论。


    
贺人龙眼尖，一眼便看到王斗，哈哈一声笑，叫道：“王老弟，哥哥又见到你了。”


    
王斗坐在位上，含笑地拱了拱手。


    
左良玉目光扫过王斗，眼中掠过一道寒光。


    
杨嗣昌缓缓道：“左将军与贺将军落座吧。”


    
贺人龙笑嘻嘻地道：“多谢杨阁部。”


    
左良玉一声不吭，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只是凶光闪闪的瞪在王斗身上。


    
杨嗣昌吃力地坐起来，目光向众人扫了一遍，强打精神，向北拱手，说道：“本督受皇上厚任以来，竭尽心力，整饬军旅，誓灭贼寇。现天佑吾皇，献贼己灭，余贼惶惶，正是一鼓余勇……”


    
忽然左良玉出声道：“阁部，末将有一事，要询问王参将。”


    
杨嗣昌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问道：“你有什么话要问的？”


    
厅内各人则是精神一振，来了。


    
左良玉看向王斗，沉声道：“王参将，我有部下一百多人，被你杀了？”


    
王斗慢条斯理地押了口茶，说道：“不错，他们劫掠百姓，触犯军法，杀他们不对么？”


    
左良玉大怒，他身子微微弓起，瞪着王斗一瞬不瞬，森然道：“他们是我的兵，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王斗冷笑一声：“兵？他们也叫兵？对上流贼贪生怕死，废物一群！对上百姓如狼似虎，畜生一批！他们庆幸不是我的部下，否则我早将他们杀光了！你左良玉的兵也不例外！”


    
左良玉怒极而笑：“看来，王参将没将我这个平贼将军放在眼里，没将我数万大军放在眼里，好，很好。”


    
他手臂支撑着身体，神情有若嗜人猛虎，若换成别人，慑于左良玉的威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王斗却只是冷笑：“平贼将军？听闻左将军的兵最喜入百姓家中勒索，每遇胖者，便用木板夹人，小火烧之。敢问，你左良玉领的是兵是贼，是人还是畜生？你这平贼将军，干脆去一个字，叫贼将军吧！”


    
他微笑地看着左良玉，神情不屑，目光锐利：“至于你所谓的数万大军，我确实没放在心上，在我看来，皆鼠辈尔，我舜乡军七千众，一日之内，便可杀个干净！”


    
他说道：“当日我处决乱军时，曾说过，你左良玉倘若敢纵容乱军，包庇乱军，我，必诛之！左将军，你是要为这些乱兵报仇焉？”


    
厅内寒冷如冰，王斗脸上还带着微笑，但他身上发出杀气，山岳般的压力，却急速扩散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这种杀机与压力，来自于王斗的百胜军队，从崇祯七年起，战定州，战巨鹿，战平谷，两救藩王，阵斩献贼，这只军队便百战百胜，尸山血海，他们带给王斗山岳般的气势，给所有人沉重的压迫。


    
在王斗的气势下，整个厅内鸦雀无声，左良玉铁青着脸，却迟迟不敢接口。他暗中看过王斗的大军，确实不敢真的翻脸，然此时骑虎难下，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厅内众幕僚，宋一鹤，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等人，也都惊讶地看着王斗，这些时日的相处，王斗一直表现温和，有若一个翩翩君子，没想到竟有如此杀气，如此不将左良玉放在眼里，不留丝毫情面。


    
那太监卢九德更张大嘴，愣愣看着王斗，似乎重新认识王斗一样。


    
杨嗣昌与监军万元吉面带冷笑，似乎看到左良玉吃憋，心中快美，一物降一物，你左良玉也有今天！


    
陕西总兵贺人龙是知道王斗厉害的，他真怕王斗与左良玉火拼，在旁边不住打着圆场：“少说两句，大家都是袍泽兄弟，要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忽然厅内一声咳嗽，却是太监刘元斌开口说话：“啧啧，王将军好威风，一张口，就要将平贼将军数万忠勇将士杀个干净……啧啧，如此暴虐好杀，得好好查查，前些日在襄阳城斩杀的数千献贼首级，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杀良冒功啊……”


    
湖广巡抚宋一鹤，兵备副使张克俭等人色变，刘元斌这样说，不是同样质疑他们吗？毕竟这功次捷文，他们也是同意的。


    
刘元斌自顾自说得痛快，浑没看到别人脸色，还有卢九德拼命给他使的眼色。


    
王斗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已是勃然大怒，他一掌拍在旁边的茶几上，一声巨响，茶盏咣咣的跳动不停，他站起身来，指着刘元斌厉声喝骂：“混账，你个奴才！安敢如此辱我血战将士？”


    
这声巨响吓了众人一跳，各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王斗，连左良玉看着王斗，也是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刚得罪自己，这王斗又得罪内臣？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得罪内臣监军，这王斗却肆无忌惮，还真是熊心豹子胆了。


    
刘元斌呆呆地站着，先是不敢相信，随后全身发抖哆嗦，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王斗颤声道：“竖子敢尔，竖子无礼，竖子安敢如此……”

第425章 忠勇伯


    
王斗冷冷地看着刘元斌，眼中现出杀机，这些死太监，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挟势而骄，心性贪婪扭曲就不说，还不一定忠诚。


    
如在太平盛世还好，到了王朝末世，就要另寻主子，如监军太监杜勋、杜之秩、申之秀，大太监王德化等投降流贼，太监高起潜投降满清，没有开门曹化淳虽然没有降李自成，但同样投降了满清。


    
明末太监，多降李闯，满清者，论起殉国人数，反而是文人居多。


    
自己已经杀了一个高起潜，若不知好歹，不介意再杀一个刘元斌。


    
这时刘元斌已经气得语无伦次，只是指着王斗乱骂：“好你个匹夫，咱家与你势不两立。”


    
杨嗣昌一直淡淡看着，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这时他咳嗽一声：“王将军，都是朝廷命官，勿要失了体统。”


    
湖广巡抚宋一鹤也是恍然惊醒过来，连声道：“对，对，都是同僚朝臣，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连声劝刘元斌坐下，刘元斌似乎气得全身发软，再没力气喝骂，瘫倒在椅上不动，一双眼睛只是怨毒地看着王斗。


    
王斗看也不看他一眼，对上首施礼道：“斗，失态了。”


    
说完平静地坐下来，继续喝茶。


    
杨嗣昌又对左良玉道：“左将军，你也坐下。”


    
左良玉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嘀咕一声：“黄口小儿，不与你一般见识！”


    
说完坐下不语，只是脸色难看之极。


    
今日之事，他完全落了下风，走出辕门，外面不知会怎么传呢。他忽然有些后悔，何苦为一些乱军，与这个愣头青对上？没来由的损了自己威望。


    
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猛如虎等人却是心头暗爽，看左良玉与刘元斌在王斗面前吃憋，痛快啊。


    
贺人龙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王斗，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年不见，这王斗越发出众了，连自己畏惧的左良玉都被他压下去，未来他会成什么样子？


    
此后众人无心议事，都频频望向王斗，各人若有所思。


    
过不了多久众人便散了，也没商议出什么军务来。


    
……


    
当日督师行辕之事，也快速传扬开来，平贼将军在定国将军面前吃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听闻左良玉恼怒之下，将自己那爱妾一剑刺死，还恨恨的道：“都是这贱人惹的事！”


    
当日，左军一千总与樊城的一队舜乡军辎重兵发生冲突，结果让人大跌眼镜，近千人竟被五十人打得大败，追逃数里。


    
襄阳城内外哗然，左良玉在湖广，河南等地素有强军之称，然对上舜乡军，却如此不堪一击，舜乡军，真是名副其实。一时间，想加入舜乡军的人流，更是汹涌如潮。


    
此时杨嗣昌更为病重，军中之事，由监军万元吉与湖广巡抚宋一鹤主理，见此情形，二人非常忧虑，惟恐左良玉与王斗二人火拼。万元吉叹道：“大将不和，如何是好？”


    
宋一鹤道：“王将军嫉恶如仇，见不得丑恶，受不得辱，说起来，很多事情不是他的错，不过世事如此……”


    
确实，说起来王斗没有错，他与左良玉的恩怨，是因为王斗杀了一些乱兵，然而那些乱兵不该杀吗？他与刘元斌的恩怨，是因为刘元斌向他索取良马，难道就该接受刘元斌的索取吗？只不过王斗脾气硬罢了。


    
万元吉叹道：“是啊，世事如此……待皇上圣旨下来再说吧。”


    
宋一鹤道：“是啊，待皇上封赏下来，或许，就平静了。”


    
大明军功，向由巡按御史勘报，大功限两个月内核查完毕，小功一月内核查完毕，然后上报兵部，兵部再派人下来查核，最后的结果，往往要好几个月。


    
但类似洛阳，襄阳这样的大功，都是特旨嘉奖的，这样速度就快了，或许，圣旨很快要来了吧。


    
……


    
大明的邮驿有三种：急递铺、水马驿、递运所。


    
急递铺专职公文递送，使用人力步递。递运所车船转运军需物资。余下的水马驿，则专门递送使客，飞报军务。


    
塘报便是水马驿的一种，专门飞报军务，由于崇祯初整顿驿递，失去大批经费，加上现在盗贼四起，路上不安，往日塘报一昼夜可行三百里，现在却是远远达不到。


    
襄阳到京师近两千里，以往塘报只要七天，现在却用了十二天。二月初八日湖广报捷，一直到二十日，督师杨嗣昌，湖广巡抚宋一鹤，还有襄王等人奏折才到达京师。


    
此事京师震动，北国哗然不说，前些日，内阁才议好王斗在洛阳大捷的功劳，没想到又传来襄阳大捷，更斩杀巨贼张献忠，王斗功劳只好紧急再议。


    
二十一日，大明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看着眼前的内阁首辅范复粹，吏部尚书李日宣，兵部尚书陈新甲，言道：“说吧，王将军的功劳议得怎么样了？”


    
说完又低头看杨嗣昌等人的奏折，这些奏折他已经看了十数遍，还是百看不厌，每看一次，都觉得心头振奋。他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圈点其中斩杀献贼的精彩片段，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献贼，崇祯皇帝的心头大患，恨其直入骨髓，就是这人，掘了高皇帝的陵寝，害得自己无言面对祖宗，无法向天下万民臣工交待！现在好了，献贼死了，死得好啊！王将军惊世奇功啊！


    
内阁首辅范复粹年己老迈，又几次病重，其实并不想担任这个内阁首辅，他也几次因病请辞，只是崇祯帝皆不许可，只好继续担任下去。平日在内阁也是抱着打酱油的态度，能过一天是一天。


    
他“德高望重”，所以皇帝赐了他一个凳子坐坐，此时他坐在凳上颤巍巍地道：“回圣上，王将军原本是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洛阳大捷，当连升三级，所以越过都指挥使，都督佥事，任其为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他唠唠叨叨，久久不进主题，崇祯皇帝听得不耐，不过念范阁老年事己高，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范首辅继续道：“当然，王将军又襄阳大捷，更斩杀献贼，所以内阁的意思是……加其太子少保，左都督，授荣禄大夫，荫一子世锦衣千户，诰赠上三代皆一品……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这便是内阁诸臣工商议的结果……”


    
他身后站着的吏部尚书李日宣，兵部尚书陈新甲皆是施礼：“臣等附意。”


    
崇祯皇帝沉默良久，又站起身在阁内踱步，摇了摇头，心下叹息：“还是杨卿知我心啊。”


    
想起杨嗣昌病重的消息，心下担忧挂怀。


    
他缓缓道：“王将军两救藩王，斩杀献贼，与国有奇功，非爵位不可赏赐。”


    
他下定决心，高声道：“传朕旨意，宣府镇东路参将王斗，忠勇可嘉，斩贼有功，立擢宣府镇团练总兵官，仍驻节东路。赐其军曰靖边军，赐其营曰忠勇营，赐其爵曰忠勇伯，给诰券，赐铁券，食禄一千石，挂‘征虏将军’印。其部立功人等，兵部核验，叙功升赏。”


    
一连串的旨意发出，范复粹等人都是呆了呆，没想到王斗就封伯了，而且还领铁券，这就是世袭封爵，而不是流爵。还赐了军号，营号，再挂将军印，这是泼天的恩赐啊，大明将领封伯的才有几人？


    
而且这征虏将军……国初倒有一个征虏大将军，那便是魏国公徐达，曾领军攻克大都，灭亡蒙元。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王斗如魏国公一样直捣黄龙，灭亡东虏吗？


    
阁内值事太监笔走龙蛇，将皇帝旨意一一书写下来，崇祯皇帝接过观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见范复粹等人神情呆滞，高声道：“朕就是要告诉天下，忠勇无畏，为国杀贼者，朕，不吝赏赐！”


    
范复粹几人相视苦笑，只得拜倒高呼：“皇上圣明。”


    
崇祯皇帝继续道：“还有杨卿，加其太子太保，赐冠服束带，锦绶纻丝各二表里，着旨好生慰问。”


    
他连下圣旨，对襄阳各人一一赏罚，最后眼神深沉：“陵后柳沟，南控长陵，北镇独石，着署都督府佥事陈九皋任柳沟总兵，防守内边，又与陵前总兵联络，使天寿山宛若泰山屹立于中央，而四维之矣。”


    
范复粹、李日宣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新甲身为兵部尚书，又久在宣镇，却是一呆。


    
已经有王斗在东路，其实便是陵前总兵了，有他在，东奴北虏，哪能在东路破口，还需设陵后总兵吗？


    
自入阁来，陈新甲便觉得上心莫测，皇帝的心思越发看不透，自己也不能象杨嗣昌那样，让皇上对自己言听计从。


    
想起杨嗣昌剿贼无功，耗饷百万两，非但无过，反因王斗缘故，得加太子太保，还皇帝特旨嘉奖，心下又羡又妒。


    
……


    
谈完襄阳封赏之事，范复粹等人告辞离开，崇祯皇帝让陈新甲留下。


    
他脸有忧色，问道：“锦州之事如何了？”


    
陈新甲答道：“回皇上，贼奴在锦州四面布营，挖掘长壕，又运红夷炮数十，锦州声援己绝。据锦州守将祖大寿最后塘报，锦城米粮仅供月余，而豆则未及一月，倘狡虏声警再殷，锦州势必岌岌，朝不逾夕。”


    
崇祯帝叹道：“宁锦气脉连枝，若锦州失，则松山、杏山失。松山、杏山、锦州失，则宁远山海关危，蓟辽总督怎么说。”


    
陈新甲道：“蓟辽总督言，东虏此乃大凌河故伎，故不敢轻进，只驻宁远，以窥锦州态势。”

第426章 天使


    
崇祯帝道：“洪承畴老成谋国，他是对的，大敌在前，兵凶战危，锦州要救，却也不能轻言冒进。”


    
陈新甲道：“如皇上所言，锦州必救，但不能轻进。兵部议决，令王朴、杨国柱、马科、唐通、白广恩、吴三桂诸总兵率军救援，以解锦州之危。”


    
他忽然跪下叩头：“臣请忠勇伯率军救援，崇祯十一年起，王将军便连败诸贼，东奴闻之丧胆。若王斗领军往救，锦州必固若金汤，三城安矣！”


    
崇祯帝有些迟疑，陈新甲大声苦劝：“昔汉成帝时陈汤有言：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今日靖边军便是如此。若有忠勇伯在，何惧辽东危局？此事关乎国运，还请皇上三思。”


    
说完连连叩头。


    
崇祯帝低声道：“杨督师那边……”


    
陈新甲道：“皇上不必忧心，现李自成溃，张献忠死，大贼只余罗汝才，革、左数部，皆为惶惶之犬。有杨督师坐镇襄阳，又有平贼将军，京营总兵孙应元、黄得功诸人在，余贼不足为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王将军立此奇功，若还留在湖广，恐与诸将起了罅隙。他现在班师正是时候，兵马回到东路还需休整，否则人马饥疲，反而不美。”


    
崇祯皇帝心中一动，是啊，这次巧运，王斗立的功劳太大了。左良玉、猛如虎等人千里追贼，损兵折将，结果最大的好处却被王斗夺去，不知湖广官兵现在怎么想，特别左良玉，贺人龙几人怎么想。


    
若王斗继续留在湖广，接着剿灭罗汝才诸贼……你吃肉，也得让别人喝点汤才是。


    
不过虽是这样想，他还是心思未定，只摆了摆手：“容朕再考虑考虑。”


    
陈新甲知趣的告退，心下暗喜，看皇上的意思，召王斗回来的可能性极大。若王斗在自己指挥下再辽东大捷，自己取代杨嗣昌在圣上心中地位就不远了。


    
……


    
崇祯皇帝心情极好，他来到坤宁宫，正好皇后也在，见皇帝笑容满面的样子，周后也非常欢喜。她已经得知襄阳大捷，献贼身死的消息，连日来都往奉先殿告慰祖宗英灵。


    
此时见了皇帝，再次拜倒贺喜，崇祯帝握住她的手，感慨道：“献贼身死，诸贼皆溃，国势好转，朕也松了口气。”


    
周后欢喜地道：“这都是那定国将军王斗的功劳，可得好好赏赐。”


    
崇祯帝微笑道：“皇后说得有理，不过他现在不是定国将军，而是忠勇伯了。”


    
周后惊讶地啊了一声，说道：“皇上如此厚赐，想必忠勇伯定然感恩戴德，更加尽心为皇上效力。”


    
崇祯点头道：“朕就是要告诉天下万民百姓，勤心为国效力者，朕决不会薄待了他。”


    
帝、后边走边谈，往御花园去，周后见皇上难得闲情逸致，心下更喜，唠唠叨叨，一路谈话。


    
崇祯帝突然问起女儿：“媺娖如何了，可有读书？”


    
周后道：“这丫头，近日也不知怎么了，听闻那王斗洛阳，襄阳大捷，就整日傻笑不停，书也不读。”


    
崇祯帝倒没放在心上，笑道：“女孩家长大了，总有些奇奇怪怪的。”


    
二人随口闲聊，不知不觉，崇祯皇帝的脑子又转到锦州的战事上去。


    
……


    
崇祯十四年（1641年）三月初七日。


    
各军聚于襄阳多时，时罗汝才窜入河南，入英、霍山，与革左五营合。若攻曹、革诸贼，定需湖广，河南，南直隶几省夹击包抄，这联合几省之力，非督师大员不可。


    
时督师杨嗣昌病重不能理事，湖广巡抚宋一鹤，监军万元吉不得服众，众人纷争，军略不可得。


    
此时杨嗣昌感觉自己身死不远，献贼死，唯一愿望，便是盼着圣旨下来。还有流贼尚未剿净，需得有人接任自己督师之位，他脑中闪过丁启睿与傅宗龙的影子，最后还是决定向朝廷举荐陕西三边总督丁启睿。


    
这些时日，在锦榻之中，能动弹的时候，他便书写描绘接下来的剿贼方略，又住笔叹息，自己看不到“一扫寇氛从此靖”那日了。每每到这个时候，他便黯然神伤，觉得自己辜负皇上的期望。


    
初七日上午，他正在床榻前凝思，忽见儿子杨山松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他走到榻前，低声道：“大人，哨骑来报，天使到了。”


    
杨嗣昌的眼睛立时无比闪亮：“圣旨来了吗？”


    
……


    
襄阳城内外大军得到督师之令，集大军于东郊教场，因为天使要在全军面前宣读皇上旨意。


    
听闻圣旨来到，再有督师之令，王斗，左良玉，贺人龙，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等人，都选出自己最精锐的部队列阵教场，一时东郊大军云集。消息传出，襄阳城百姓尽出观看，教场周边，可谓人山人海。


    
太监刘元斌、卢九德，湖广巡抚宋一鹤，监军万元吉，襄阳兵备副使张克俭皆到，文官在前，武官在后，各人列于演武台之下。杨嗣昌病重，已是走路不得，只以锦榻抬着，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身边幕僚亲随不时关注侍候。


    
正午时分，天使到达，却是一个风尘仆仆，神色深沉的中年太监，身后簇拥着大群的小太监，锦衣卫，京营战士等。身侧，是点头哈腰的襄阳知府王承曾，由襄阳众官一路引了进来。


    
走上演武高台，见台下香案摆放，众官侍立，全军肃立，天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扫过台下，却见锦榻上不成人形的杨嗣昌，不由大吃一惊，急步走下台来，关切道：“老先生，你怎会病重如此？”


    
杨嗣昌道：“王公公，我……我……”


    
挣扎要下榻来施礼，天使脸有忧色，叹道：“皇上听闻你病重，一直关切，若见督臣如此……”


    
他说道：“老先生便躺在榻上接旨吧。”


    
杨嗣昌道：“不……不可，快，扶我下来……”


    
他挣扎着起身，身旁幕僚，亲随只好将他扶下榻来。


    
天使叹息着，走上了演武高台，从身旁太监处取过一个黄绸包裹的锦盒，内有一匣，又从匣内取出黄绫圣旨，高声喝道：“督师杨嗣昌接旨！”


    
杨嗣昌颤巍巍跪下：“臣……杨嗣昌接旨。”


    
天使高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人为纲常之宗，必彰讨叛除凶之义。时惟钦崇乎天道，所以允协乎舆情。今天理未泯，张氏之恶贯巳盈，天理人心，昭昭不可掩也。元恶诛除，兹当大加升秩，督师杨嗣昌者，功勋卓著，加其太子太保，赐冠服束带，锦绶纻丝。又内帑银三万金，红丝表里各五百匹，以使奖功之用，钦哉！……”


    
杨嗣昌膝行向前，哽咽道：“臣杨嗣昌谢恩。”


    
他泣不成声，监军万元吉，他儿子杨山松，还有众多幕僚，同样激动无比，只有左良玉等人暗暗嫉恨。


    
天使将圣旨交到杨嗣昌手上，说道：“快扶老先生起来。”


    
又有各样赏赐之物，杨嗣昌儿子杨山松代父收下。


    
随后天使喝道：“宣府镇东路参将王斗接旨。”


    
王斗越众而出，沉稳地道：“臣，王斗接旨！”


    
天使似乎对王斗很注意，对王斗看了又看，又展开另一个圣旨宣读。


    
王斗跪在地上听着，越听越是心头震撼，皇帝的赏赐之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赐军号，营号，挂“征虏将军”印就不说了，加封伯爵的爵位可不得了。


    
话说从周代时，中国就有公、侯、伯、子、男、五爵制，后世的西方贵族制不过按古中国爵位翻译过来罢。只因为西人强盛，所以世人反对西方爵位制更为了解。


    
五等爵位千年不变，到了明朝时，只留公、侯、伯三等，革除子、男二爵，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更不要说还给铁券，这是世袭封爵，并非流爵，难得的荣耀。


    
相反擢自己为宣府镇团练总兵官倒不算什么，此时大明各镇总兵众多，便如辽东镇，就有宁远团练总兵官，辽东总兵，辽东前锋总兵，锦州总兵等等。


    
不说王斗心头恍惚，场中各人也是呆住，猛如虎，张应元，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人虽然嫉妒，还是为王斗感到高兴。


    
贺人龙神情非常复杂，刘元斌与左良玉等人，更铁青着脸，心头又是惶恐，又是嫉恨。不公平啊，听圣旨，他们最多赏点银两布匹，而这巧运匹夫，就封伯了，天地良心，真的不公啊。


    
宋一鹤，万元吉，张克俭等文官也看着王斗，脸上神情羡慕之极，场下的舜乡军将士，更是欣喜若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斗接过圣旨，交给过来的谢一科等人，又有诰券铁券，诰券又称丹书，这便是丹书铁券的由来。


    
还赐下蟒袍玉带，那蟒服上有五爪龙纹，与皇帝所穿龙衮服极为相似。能获蟒服，可谓极大荣宠，杨嗣昌、薛国观等人，便有获过蟒服赏赐。皇帝此举，代表王斗在其心中地位，已经与杨嗣昌等人持平。


    
又有都督官服腰牌等，这腰牌为象牙精玉所制，最高等的仁字号，上有独龙蟠云之饰，向为公、侯、伯、都督等佩用。


    
当年身为千户时，王斗曾想什么时候能搞一块仁字号腰牌，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

第427章 交由世人评说


    
天使在王斗接完圣旨及各样赏赐后，微笑对王斗说道：“忠勇伯，恭喜了，公侯伯入则可掌参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督，辖漕纲，可见皇上对你的器重。”


    
王斗说道：“多谢公公，敢问尊姓大名？”


    
天使笑道：“咱家王承恩，少不得与忠勇伯亲近。”


    
王斗一呆，说道：“公公路上辛苦，斗另有程仪送上，万勿推辞。”


    
王承恩含笑道：“好。”


    
众人都潮水般向王斗祝贺，台下舜乡军将士……现在要叫靖边军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他们的大将军，年未三十，便加封伯爵，挂上“征虏将军”的大印，很多人都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旁观的百姓同样激动，今天他们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还是众人非常赞赏的王大将军。


    
他们随之一起欢呼，汇成声音一片：“忠勇伯、征虏将军！”


    
“忠勇伯、征虏将军！”


    
“忠勇伯、征虏将军……”


    
王斗登上演武台，抬手向众人致意，更引来欢声如雷。


    
眼见下面潮声一片，人头攒动，王斗如此威望人心，左良玉等人表面不在意，其实内心嫉妒非常。


    
刘元斌更冷哼一声：“神气什么。”


    
那天使王承恩，看着王斗的背影，则露出深思的神情。


    
……


    
此后襄阳众官将为天使接风洗尘，宴上王斗与王承恩成了主角，督师杨嗣昌病重却不能出席。


    
宴后，天使王承恩在襄阳官员安排的雅致公馆歇息，太监刘元斌偷偷拜访。


    
一见王承恩的面，他就跪下哭道：“请公公为奴婢作主。”


    
王承恩正欣赏着壁上一副字画，看刘元斌如此，眉头一皱，说道：“什么事，要为你作主的？”


    
看王承恩深沉的样子，刘元斌心中一寒，他是知道眼前这人的，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虽说只是众多秉笔、随堂太监之一，却是自己远远不能比。其人自小跟随皇上，狡诈狠辣，不但内臣畏惧，便是外臣多有惧怕者，偏偏对皇帝非常忠诚，深受皇上宠爱。


    
见王承恩淡淡瞟着自己，刘元斌期期艾艾一阵，心一横，说道：“那王斗跋扈无礼，当着众官将的面骂我是奴才。”


    
此言一出，不仅王承恩面皮一抽，便是厅内众侍立太监，多有色变者。


    
王承恩背着手走到刘元斌面前，阴恻恻地道：“那你又做了什么，忠勇伯要这样骂你？”


    
刘元斌张了张嘴，终于低声道：“我营中战马缺乏，那王斗缴获马匹甚多，所以……”


    
良久，他都没听到身前动静，偷偷抬眼看去，却见王承恩阴寒的目光一动不动看着自己，不由一个哆嗦，试探说了一句：“公公……”


    
却听王承恩大喝一声：“好你个刘元斌，皇上器重你，任你为监军，你就是这样监军的？你有没有将皇上的重托放在心上？忠勇伯是什么人，连皇上都深深赞赏，你敲诈到他头上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此下去，我都要向皇上弹劾你！”


    
刘元斌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急声道：“公公，请听奴婢分说。”


    
王承恩衣袖一甩：“送客。”


    
刘元斌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瘫倒在地。


    
……


    
当日天使到来，轰动的不但是王斗封伯消息，下午天使拜访督师杨嗣昌，出示皇上手喻，召忠勇伯班师，援助锦州。靖边军需刻期出关，七月二十日到达宁远。


    
当然，手喻上也讲，可以看杨嗣昌的意思，如果他坚决不放人，皇帝也不会勉强。


    
闻听消息的人都非常关注督师杨嗣昌的意思，说实在，杨嗣昌心情复杂，既想王斗留在湖广，将他的剿贼大业继续下去，又知道王斗与左良玉等人不合，不想死后湖广再生是非，最终他决定放人，让王斗班师。


    
消息传出，左良玉等人欢庆，贺人龙，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诸人则心情矛盾。


    
不管别人怎么想，王斗决定走了，初九日一早就走。


    
初七日，初八日，宴请之人如潮，对众人来说，能结交到名满天下的忠勇伯，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便是当日不平的猛如虎中军参将马智，也是与有荣焉。


    
初八日，督师杨嗣昌商请忠勇伯王斗，王斗正好向杨嗣昌辞行，便来到了督师行辕。


    
见到杨嗣昌时，却见其精神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红光，王斗知这是回光返照，不由心下暗叹。


    
杨嗣昌也仔细打量王斗，见其穿着蟒袍，气度非凡，人龙之相，又是欣赏，又是叹息，说道：“圣上曾赠诗词‘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本督惭愧，未竟全功，忠勇伯老于兵事，你说，这天下的贼寇，能剿完吗？”


    
王斗眼前浮现自己领军到达淇水，灾民那争先恐后的投水场面，眼中现出悲哀，说道：“兵乱源于缺饷，民乱源于饥寒，剿灭某只贼寇易，全部剿灭，难。”


    
杨嗣昌叹道：“前两句，是卢建斗说的吧，话说当日卢督臣战死，你可怪我，恨我？”


    
王斗看着杨嗣昌期盼神情，看他骨瘦如柴样子，确是为国事竭尽心力，又想起卢象升在巨鹿悲愤战死，点点滴滴，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站起身来叹道：“是非对错，谁又说得清呢，便交由世人评说吧。”


    
他略一拱手：“阁部保重。”


    
转身大步而去，留下杨嗣昌望着王斗背影呆呆出神。


    
这是王斗最后一次见到杨嗣昌。


    
……


    
天使王承恩，因杨嗣昌病重，暂留襄阳。


    
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九日一早，王斗率军离开襄阳。


    
襄阳百姓倾城相送，还有一些人决意跟随靖边军到东路去。


    
又有襄阳众官，湖广巡抚宋一鹤、监军万元吉、贺人龙、猛如虎、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人送行。太监卢九德同在人群，唯有不见左良玉，刘元斌各人身影。


    
众官将一直送过樊城数里，才停下来，一片声的道：“忠勇伯，再会了，路上保重。”


    
黄得功更高叫道：“待相逢日，我们再不醉不归。”


    
贺人龙也叫道：“老弟是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哥哥啊。”


    
王斗与他们施礼而别，心下叹道：“希望能再会吧。”


    
临行前，杨山松将一个包裹递到王斗手中：“忠勇伯，这是家父让我交给你的。”


    
王斗有些奇怪，还是谢过收下。


    
他策在马上，回头望去，温暖的阳光刺过薄雾，广阔天地似乎蒙上一层金光。


    
他一挥马鞭，喝道：“回家。”


    
一片欢呼，雄壮的歌声响起：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威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矜，一呼同袍于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望着大军滚滚而去，万元吉不由叹道：“真乃当世奇男子。”


    
……


    
路上，王斗打开杨山松转交的包裹，却是杨嗣昌的一些诗集文册，有《杨文弱诗集》、《武陵竞渡略》、《野客青鞋集》、《地官集》等。


    
王斗一叹，又将之包好。


    
此时天气温暖，万物复苏，大军每日行数十里，过南阳府，入开封府地界，却比去年出征时悠闲了许多，众多所获的辎重粮草也拖慢了行军速度。


    
王斗大名早轰传河南各地，更挂将军印，封忠勇伯，每过城池，皆有各官将迎来接往，欲与王斗拉上关系。


    
然王斗眉头深锁，看各地久久不雨，怕又是一个大旱之年。


    
这日，大军到达开封城，河南巡抚李仙风，巡按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等人出迎。随行的，还有兵备副使王胤昌，开封知府，祥符县知县等人。


    
此时李仙风仍是巡抚，陈永福终于升为总兵，红光满面，气色极佳，不过与王斗一比……陈永福神情欢喜中又带着复杂，王斗转眼挂印封伯，再次相见，自己需持下官礼。


    
李仙风迎接的场面颇大，人群中，王斗还看到一个老相识，以前的保安州知州，现在的归德府知府李振珽。却是听说王斗到来，专门从归德府赶来开封，当然，用什么借口就不得而知了。


    
王斗去年到河南时，曾与李振珽有书信往来，还未得一见，此时相见，王斗不由吃了一惊。


    
往日的李振珽三络长须，年富力强，相貌堂堂，此时的李振珽，两鬓白发，四十几的人，看起来象五、六十岁一样。


    
王斗来到李振珽面前，叹道：“李公，你怎会如此？”


    
李振珽施礼道：“下官拜见忠勇伯，唉，忆当日在保安州时，是下官最闲雅的时候，时光不可回啊。”


    
他满脸唏嘘，感慨万端。


    
王斗与李振珽说话，众官都惊讶地看着李振珽，听语气，李知府竟是忠勇伯旧识？连巡抚李仙风都对李振珽特别关注几眼。


    
当晚又是夜宴，众官散后，李振珽到王斗下榻公馆拜会，二人忆起旧日岁月，都是不胜唏嘘。


    
李振珽向王斗诉苦，旱魃之虐，百姓茹土食菜，然催科不可少，政务难为，啸聚伏林莽之绿，有如坐立山火之上，他说道：“忠勇伯是打老仗的人，对流贼最知，你说，这河南各地，还会再起大贼流寇吗？”


    
王斗沉重不语，会再起大规模流寇吗？看看这年景，他没有信心。


    
李振珽叹道：“下官明白了。”


    
他对王斗深施一礼：“若有那日，还请忠勇伯对吾家小援手一二。”


    
王斗伸出手：“李公不必如此，你的家小，我自会照应。事不可为，你便弃官而走吧。”


    
王斗知道李振珽老家在山西清徐，算是山西老陈醋的发源地，李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大家族，专门经营醋业。


    
当年随他来归德府的家人，如妻妾媳妇等，在去年流寇大兴时，便送回了山西老家。而他这一脉本就单薄，唯一儿子又死，再有三长两短，余下老妻媳妇，尽是妇人，在族内什么日子可想而知，故有此说法。


    
听了王斗的承诺，李振珽略为心安，听到后面的话，叹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又岂能弃官而走，做这无君无父之事。”


    
第二日，王斗汇合留守朱仙镇的一总辎重兵，领大军继续北上，大军中，还多了陈永福的儿子陈德。


    
回头看送行人群中李振珽那萧瑟的身影，王斗心下黯然，河南会再起大规模流寇吗？若再起流贼，归德府守官命运如何。


    
此时的大明，武将阵前降贼者不少，然而文官，不论忠奸，多是随城死难。历史上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身死，才有文官大规模投降开始。若城陷，李振珽必死啊。


    
乱世的阴影真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日，大军到达邢台，却是出了河南，进入北直隶顺德府地界，往右上边走，为巨鹿，直上走为临城。


    
看王斗驻马眺望巨鹿方向，众将都拥到王斗身边，问道：“将军，是否前往巨鹿？”


    
王斗轻轻点头，巨鹿曾是自己血战之地，卢督臣死难的地方。听说现在战场边上，建了很多庙宇，香火旺盛，百姓祭拜者众。几年了，是该去看看了。


    
他说道：“当年参战的将士全部去，余者由迟镇抚领，两军在临城合。”


    
众将并无异议，正要分兵起程，忽然大军一阵骚动，不断有人指着天边道：“那是什么？看，那是什么？”


    
王斗脸一沉，自己这只大军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因何事骚动？


    
他顺着众人注目处望去，也是大吃一惊。


    
谢一科大声尖叫：“是蝗虫，天那，好多蝗虫啊！”


    
王斗呆呆看着，天上飞蝗如蔽日黑云而来，那黑压压的似乎无边无际，众人站立大地，都不由毛骨悚然。


    
……


    
崇祯十四年春夏，两畿、山东、河南、湖广大旱再起，飞蝗蔽日，人民饥死者三，疫死者三，为盗者四。夏，苏州府大旱不雨，蝗虫大起，米价每石银四两，流丐满道，多枕藉死。


    
罗汝才北走河南，入英、霍山，与革左五营合。革、左之狡横不下于献、操，善战者不止数万，义军声势复振。


    
闻王斗走，诸贼弹冠相庆，席间，罗汝才议提西联李自成残部，以为纵横豫、鄂、皖诸地，众贼皆善之！

第428章 各方心思（上）


    
在崇祯帝封王斗为忠勇伯，挂“征虏将军”印不久，此事就在整个北国传得沸沸扬扬，特别京师内外的茶楼酒肆，更多天爆满，布满了议论此事的人。


    
京城中事，向来就是四面透风，就算官府有何事要保密，不久也会从各种渠道传得街知巷闻，根本谈不上秘密二字。所以王斗封伯挂印消息，以飞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递开去。


    
崇祯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宣府镇城，东北郊演武场。


    
宣府镇号称“九镇之首”，素有“九边冲要数宣府”之说，镇城教场也非常出名，明时徐渭有歌：“宣府教场天下闻，个个峰峦尖入云。不用弓刀排虎士，天生剑戟拥将军。”


    
教场阅兵台建在半山腰上，背靠莽莽群山，下可俯视平整广阔的教场重地，远可眺望浩大气派的宣府镇城，可谓占尽地势之利。虽然镇城南关不远外还有一个演武场，不过那种小场地，却没有多少镇城官将愿意前去操演。


    
此时阅兵台上，站满了顶盔披甲的各式将官，皆是全神贯注观看下方军士操演。教场上口号震天，大队大队的长枪手或在练习列队行进，列阵刺杀之术。或是大群鸟铳兵不停的训练射击，硝烟弥漫，铳声震耳。


    
看着下方操练的军士，杨国柱脸上露出欣慰又感慨的神情，从崇祯十二年酝酿开始，一直到现在，自己的一万新军终于操练出来了。


    
为了这只军队，自己付出多少心血？不但所获钱粮全部投入，每日出“镇朔府”，便是直奔教场，甚至有时吃住都在教场上，军中的衣食住行，所耗精力真是难以数说，所幸，军队终于练出了。


    
这只军队，完全仿效王斗舜乡军，入伍的，皆是良善青壮，每人，都分有部分田地，五年后还可退役，分得全部五十亩田地，伤残者抚恤终身。将士所用甲胄，兵器，所有鸟铳，皆是自己出钱精工打制。种种花费，使他当年分到的大量白银财帛，全部砸到这只军队上。


    
为免华而不实，久经战阵的杨国柱还以战练兵，让这只军队分批剿匪见血，甚至还出塞几次，与蒙古游骑交战，最大程度的锻炼战力，如此，终于军成。


    
杨国柱将新军分成三营，皆步卒，军中设有镇抚，抚慰诸官，内以血战老军任甲长，队官，把总，千总，将官等，加上正兵营，麾下战兵计一万五千人。


    
不但如此，正兵营多为百战老军，由于分得大量马骡，这五千老军一色马军，虽各人军纪没有新军那么肃严，但战力却不用说。


    
望着下方教场，不但杨国柱欣喜，身旁诸将皆是眉眼耸动，心花怒放，强军练成，没人不喜。


    
杨国柱中军亲将郭英贤更裂着大嘴，大声欢笑：“奶奶的，这些新兵蛋子总算操出来了……看着还行，就是花费大了点……”


    
郭英贤此言一开，身旁众将都是七嘴八舌道：“对啊，花费确是大，马军不说，光这些新兵的军饷，一年实打实就要十几万两银子，还有鸟铳火药，铅子一打，就是钱啊。”


    
“是啊，子药太贵了……”


    
杨国柱的新军当然不能如王斗那样不给军饷，暂时也没什么杀敌所获，都是每月实打实给饷。


    
为避免军官吃空饷，喝兵血，杨国柱还按照戚家军作风，将军饷分到每个小兵手上，由自己亲自发放，虽有些将官暗中不满，不过杨国柱坚持下来。效果是明显的，这些新军兵精粮足，士气非常高昂。


    
一万五千人的军饷是一个大花费，还有许多，如鸟铳兵的火药弹丸等……杨国柱也私设火药厂，专门制作火药。


    
王斗的方法是来自后世的集硝法，简单又便宜，而杨国柱，只能按照此时大明的火药生产方法来。


    
此时的火药制作昂贵，提硝之时，需要加入大量的灰水、明胶、鸡蛋清、萝卜等物，才能吸附与去除内中的杂质，花费不少。


    
这也是当时许多军头不愿意使用火器的原因，质量有问题不提，还需连续不断的投入，哪如随便召来一些兵，给把腰刀长矛的，省时省力。而且这样来兵快，造成的声势大，别人听说你有几十万大军，一下就吓倒了，就算不能打，吓唬人也可以吓倒一大批。


    
便如左良玉，后来号称百万大军，其实内中可战之军不过两、三万，但朝廷就是依以为重，任其跋扈无礼也无可奈何。


    
各将议论纷纷，皆叹养军不易，镇内给的粮饷就这么多，维持一万五千人的兵马太难了，不知怎地，话题忽然转到王斗头上去：


    
“唉，也不知王将军怎么练兵的，他军中一半的鸟铳兵，他的火药哪来的？”


    
“他的军队不用给饷，节省花费不少，可能钱都用在火药研习上吧。”


    
“他的鸟铳百步可破重甲，我们的鸟铳远远不如，应该是子药问题，大帅，能否向东路购买一批铳弹？”


    
“总镇早有这个想法，不过王将军领兵在外，东路那些人可不能作主……”


    
听到各将七嘴八舌的提到王斗，杨国柱心中复杂，他的新军中，一样使用定装纸筒弹药，然威力远远不能与舜乡军使用的鸟铳相比，应该是子药问题。


    
提到王斗，郭英贤叫道：“我这老弟，现在可大出风头了，听说他领军南下，在洛阳打得闯贼十几万大军狗一样奔逃，我这小兄弟，真不简单哪。”


    
提起这个话题，众将官又是好一阵兴奋的议论，都言王斗回来，肯定会封赏了，成为都督府大员。


    
杨国柱忽然有些疲惫，正想进后面的校楼休息一下，忽见一亲卫匆匆奔来，言教场外有京师公馆子弟向大帅禀报重要情报。


    
杨国柱让亲卫去将人领进来，心中疑惑：“是什么事，如此着急？”


    
那公馆人员却是杨国柱在京师所设，专门汇报京师各种动态，消息传递比邸报还快，有若塘报，当时各督抚总兵皆是如此。


    
很快，那公馆子弟进来，向杨国柱禀报，他是杨国柱心腹家丁，阅兵台中诸官将也皆是杨国柱麾下大将，事无不可对人言。


    
杨国柱开始还神情平静，越听越是动容，又仔细询问那家丁，最后呆立良久，赏了家丁几两银子，让他下去休息。


    
阅兵台已是炸开了锅，众将七嘴八舌：“王斗襄阳大捷，斩杀献贼，皇上特旨嘉奖，挂印封伯，还赐军号营号？”


    
“封伯，这恩赏太重了，大帅身为镇朔将军，还没有封伯呢。”


    
“是啊，大帅身为荣禄大夫，左都督，王斗同样如此，世官上已是平级！”


    
“不然，王斗挂征虏将军印，任宣府镇团练总兵官，驻节东路，仍然要受大帅节制，大帅军务更尊。”


    
“大帅军贵，王斗位尊，封伯后，他现在算是勋贵了。”


    
“确实，朝廷尚爵，凡官员拜揖，一品官见公侯伯驸马，一品官居右行两拜礼，公侯伯驸马居左荅礼便可，王斗现在地位尊荣。”


    
“斩杀献贼，这是惊世奇功，皇上最恨献贼，王斗封伯，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众将只是争论，很多人神情异样，王斗升左都督，封伯爵，军力又众，宣府镇出现两大强势总兵，二虎可否相安无事，处之泰然呢？


    
当然，他们中多人，曾与王斗并肩杀敌，有着深厚的战友情谊，这话不好说出口，只不过这心思，很多人脸上都可以看出来。


    
杨国柱也是神情复杂，看着东路方向久久出神：“王斗他……封伯了。”


    
只有郭英贤没心没肺，没那么多想法，只是吸着冷气：“这小子，封伯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裂开大嘴直笑：“张国威那小子，仗着有张总督的撑腰，与纪巡抚斗来斗去，等纪巡抚女婿回来，有乐子看了。”


    
提起这事，台上各将均露出兴灾乐祸的神情。


    
宣大总督张福臻到任后，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料各镇暮气重重，各样地头蛇的阳奉阴违让张军门疲于奔命，结果一事无成。


    
看在王斗面上，各方都给面子，威望大增的纪巡抚劳劳把住宣府镇，不让张福臻的触角伸进来。张军门雄心壮志，正想大干一场，以报圣恩，纪世维的态度，让张福臻极为不满。


    
正好宣府镇都指挥使，“佥书官”，宣府镇地头蛇之一，副总兵张国威投靠，张福臻大喜，不免对其另眼相看，人力物力，各方面大力支持，以为千金买骨之效。


    
有了宣大总督的支持，张国威不断给纪巡抚下绊子，给脸色，将自己对王斗的怒气，一骨脑的发泄到纪世维头上。


    
当然，他或许被王斗的军力实力吓倒，虽王斗不在，也不敢对东路怎么样。不过下面的人不争气，或是领会错了张都指挥使的意思，又垂涎东路的富足，麾下一个千总，竟领着自己部下人马，假抢贼匪，纵兵劫掠保安州附近一个屯堡。


    
事情的发展很有戏剧性，还没出动保安州舜乡军正规军，该千总便被当地守屯的屯丁打得溃败。


    
这下捅破马蜂窝了，不但东路兵备马国玺大怒，宣府镇巡抚纪世维大怒，东路的舜乡军更是大怒，数千大军集结，就要进镇城讨个公道。一时宣镇气氛紧张。


    
假抢贼匪，纵兵劫掠，这种事情，不管闹到哪儿，张国威等人都没有道理，何况道理往往在强权这边？

第429章 各方心思（下）


    
宣大总督张福臻闻听消息时，也是惊怒交加，这张国威麾下都是些什么人？那王斗自己还打算大力拉拢，你部下去他辖下打劫？更别说你还是官兵。


    
他立时从阳和赶到宣府镇，大张旗鼓调查此事，最后的结果，所有乱军全部处斩，该千总处斩，虽然他是张国威的亲侄。张国威对此事确不知情，然御下不严，罚俸三年，赔偿屯堡损失。


    
纪巡抚扳回一局，女婿不在，也不打算穷追猛打，安抚舜乡军各人，这样事情才算过去。


    
张军门在此事上丢了脸面，对张国威的支持力度大减，对自己就任总督来毫无所为，有些心灰意懒。


    
不过私下里，众人仍觉事情没有完全过去，王斗领军在外，谁知道他回来会有什么反应？


    
人人都知道，王斗除治民仁厚，还护短，心狠手辣，这事情可没那么容易落下。


    
所以郭英贤提起此事时，各将均兴灾乐祸，他们对张国威并无好感，只不过大帅一心练兵，在镇城保持中立罢了。


    
看众人兴灾乐祸，杨国柱咳嗽一声，说道：“好了，这些事不是我们管的，我们只管操练军马，为国杀贼便是。”


    
他雄心奋起，有这一万五千大军，世事，大有可为。


    
……


    
“王将军封伯了？”


    
此时身在遵化与玉田的东协总兵官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也很快得到消息。


    
崇祯十二年那场战事后，二人都升为右都督，私下还分得大量骡马银两。战后，曹变蛟留屯遵化，王廷臣驻守玉田。二人效仿舜乡军，各编练了一营的新军，具体做法，与杨国柱大同小异。


    
得知王斗封伯，二人心情复杂，遵化与玉田离得不远，二人很快找个时机相聚，皆是叹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的游击将军，现在已经官居极品，成为勋贵了。


    
不过二人与王斗交好，虽是心下复杂，还是为王斗感到高兴。


    
“王斗封伯了？”


    
大同镇总兵官王朴，保定总兵虎大威，还有辽东镇的各个总兵纷纷得到消息，各人心下不知是何滋味。封伯啊。在大明朝，武将升为右都督，左都督，官居极品，都相对容易，然而想封伯封候，谈何容易？


    
浅浅的一层膜，有若一道天堑，将大明多少都督挡在外面。


    
……


    
崇祯十四年三月，盛京，崇政殿。


    
后金攻陷沈阳后，便在该处大兴土木，修建皇宫，到清崇德元年止，皇宫落成，大致以崇政殿为中心，从大清门到清宁宫为中轴线，将皇宫分为东、中、西三路。


    
崇政殿为皇太极平日处理朝政之所，配以飞龙阁、翔凤阁、师善斋、协中斋、日华楼等建筑，在王斗封伯消息传到前，他正召集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诸多大臣殿中商议锦州之事。


    
此时的清国，在两征朝鲜，结“君臣之盟”后，朝鲜事己定，加上西面蒙古各部臣服，北面也统一杂胡各部，可专注于南面的明朝，对雄心勃勃的皇太极来说，夺取锦州只是南下第一步。


    
他认为，他要占辽西，夺山海关，首先第一步，就是要破关宁锦防线，突破口就在咽喉要道锦州。为达这个战略，他分几步走，首先，屯兵义州，解决后勤粮秣。其次，效仿大凌河之技，围困锦州，以为围点打援之用。


    
锦州的重要，他看得出来，明廷当然也看得出来，肯定会遣重兵援助，这正中皇太极下怀。明军劳师远众，军马疲惫，而清兵以逸待劳，加上锦州各地旷野甚多，八旗骑兵有优势，可以乘机歼灭明军。


    
为达这个目的，早在明崇祯十二年，皇太极就令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修筑辽河至锦州的大路，次年，路成，多尔衮开始屯田义州，逐步包围锦州。初，锦州围困不力，皇太极怒，将多尔衮降为郡王，以济尔哈朗代。


    
济尔哈朗到达后，沿锦州城四面布营，挖掘长壕，到上个月来，锦州声援断绝，初步战略成功。清廷己得报，明廷议重兵援助，若能在城下消灭所有明人援军，可达全部战略。


    
当然，皇太极锦州战略，不是所有八旗大臣都赞同的，一些满蒙重臣就道：“辽西那些个地方，都是些重城军堡，边上除了穷军户就是荒地，荒地我大清国也多啊，打下来得不偿失，不若入关，多掠财帛才是。”


    
这些人中，有几乎所有的八旗蒙古旗主，他们对攻打坚城最不感兴趣，多掠人口财帛才是各人爱好所在，甚至两黄旗的旗主拜音图、阿山也多有异议。


    
此时大殿议事，一些满蒙旗主又老话重提，不过许多汉臣倒认为皇太极高瞻远瞩，力挺锦州围困战略。


    
此时大殿中有都察院参政张存仁、祖可法、段学孔、盛忠等人，他们皆是大凌河之战后降清的汉将，与孔有德、尚可喜、石廷柱、马光远诸人一样，他们都为原来大明武将，此时还没有文官降清。


    
归降后，他们受到礼遇，个个对皇太极感激涕零，不断建言献策。


    
此时参政，原大明副总兵张存仁出列，他说道：“臣观今日情势，皇上围困锦州之计，实出万全。然掠地易以得利，而围城难以见功，必须旷日持久，愿皇上鼓励三军之气，坚持围困之策，远不过一岁，近不过数月，自有可乘机会。伏愿皇上以屯种为本，而令蒙古，为间谍之计，此攻心之策，得人得地之术也。”


    
参政盛忠同样出列，赞同张存仁的意见，同时提出自己的建言，持久围困的同时，可辅以攻心之策，以使锦州，松山各城守将动摇，内应降清。


    
见汉臣纷纷出言，皇上意许点头，镶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之弟，时任辅国将军的巩阿岱不满，这些个三姓家奴，得皇上器重，倒在自己人等面前抖起来了。


    
他出列，指着张存仁冷笑：“你个南蛮子，懂得什么叫打仗？我满洲勇士能征善战，懂得还没你多吗？你等这么厉害的话，怎的投靠我大清了？”


    
此言一出，殿中各人色变，皇太极也不满的皱了皱眉。


    
张存仁脸皮不动，说道：“良禽择木而栖，正因为南朝腐败，文的无谋，武的无勇，所以我等弃暗投明，报效大清。”


    
他向皇太极叩头：“微臣一片公心，除了皇上，我等什么都不怕，有什么看法一定如实上奏。”


    
参政盛忠同样道：“我大清勇士，攻城破敌，斩将夺旗，实不乏人。然为皇上建言献策，谋划方略，却我等所长。”


    
皇太极高居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下方争斗，比起两年前，他又痴肥了不少。


    
其实他最近身体有恙，饮食并不多，然后却是一路胖下去。后世分析，皇太极有可能是内分泌失调，便如一些胖者，便是喝水也会长胖。


    
此时他一摆手：“锦州之略，朕意己决，你等需尽心戮力，以图国家大计。今后，诸臣工不得再争议此事，违者，重惩。”


    
见皇太极定下调子，殿内无论满蒙汉各臣皆是跪下叩头：“奴才（臣）等遵旨。”


    
此时的清国各臣，虽然内斗，然大体团结，并无太多门户之见，这便是新兴国家的优胜之处。


    
君臣一心后，接下来，便是专心锦州之事了。


    
又议了前线一些事务，皇太极正要退朝，忽然他得到消息：“王斗封伯了？”


    
殿中各臣，无论满蒙汉，皆是哗然。


    
王斗，清国上下人等，无不深恨之，因为王斗，数年前清国那次南掠，损失惨重。不算那些杂胡跟役，光满蒙旗丁，伤亡就有万余人，自万历年满洲崛起，损失从未有过如此之大者。


    
虽然不是没有收获，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清兵从关内掳走百姓二十五万，银两财帛不计其数，重新补足了各旗损失的丁口，余下的人口，还大大充实了清国急需的丁口人力。


    
总体而言，此战后，满蒙各旗战力下降不少，因为各旗中许多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都死了，伤者也不能再战。虽各旗主大力提拔新进勇士，然短短几年内，战斗经验丰富的士兵不是那么容易补齐的。


    
因为设立八旗汉军，大力发展火器，清国明面战力与往常持平，或略有上升，不过这种上升，是许多满蒙旗主不愿看到的，汉臣势力崛起，也让各旗主心怀戒备。


    
王斗的消息，是清国谍报机构“蛮子城”传来的，清国用间向来无孔不入，细作或扮民间各人，或在大明担任武职，或重金拉拢各处要员，除了宣府镇东路，大明各处要点细节，在清国的眼中，便如透明一般。


    
“蛮子城”甚至连崇祯皇帝下手喻给杨嗣昌，令王斗班师援锦的消息都打探出来。


    
皇太极冷笑道：“擢总兵，赐军号营号，封伯挂印，如此重赏，那王斗还真是南朝皇帝心中宝贝，你等说说，杨嗣昌会放人吗？”


    
殿内各臣面面相觑，他们又不是杨嗣昌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杨嗣昌放不放人？


    
还是饶余贝勒阿巴泰出列：“听闻杨嗣昌病重，南人文武间，武人间，都相斗剧烈。再则王斗立下奇功，余将定是不平，依奴才之见，为免各将相斗，那督师杨嗣昌定会放人。”


    
皇太极嗯了一声：“蛮子城细作传来，许多明将效仿王斗练军，如杨国柱，虎大威，曹变蛟诸人，营中多火器，若他们来援，加之王斗，我大清如何应对？”

第430章 定让王斗好看


    
此时八旗满洲正白旗主多尔衮，镶蓝旗主济尔哈朗身在锦州附近，殿中有八旗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镶白旗旗主多铎，正蓝旗旗主豪格等人，由于儿子岳托死，由老代善代辖正红旗，岳托儿子洛洛欢也在场。


    
还有两黄旗旗主，一些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各旗主，清国一些重臣等。


    
数年前那场战事，事后各人也深深研究过，总结经验教训。


    
对杨国柱，虎大威，曹变蛟等人，殿内各人不以为意，对王斗，则七嘴八舌发表自己的看法。


    
杜度对当时王斗军中猛烈的炮火仍然心有余悸，他说道：“王斗部铳炮确实厉害，我大清精骑不是冲不开，而是折损太大，得不偿失。依奴才之见，他们的短处在骑军，我等可以先集中游骑，捕杀他们军中斥候，先期遮断战场，使他们无法收集情报。”


    
“再次，王斗军每次作战，都使用友军骑兵配合，缺陷颇大。若交战，我等可先攻两翼，将他们一口口吃掉，灭其两翼骑军，甚至将其趋赶逼向王斗本部，使其溃败。”


    
镶白旗旗主多铎不同意，他说道：“捕杀他们斥候可以，不过说到骑兵，现在王斗军中可不少，依情报所得，不会少于五千骑，他们可不再需要友军精骑配合。”


    
杜度道：“就算五千，我八旗铁骑以骑射起家，精骑何止数万，还怕他区区五千骑兵？那些骑兵没有铳炮，我八旗勇士，没有打不过他们的道理。再说了，王斗若来援锦州，哪有不与友军配合的？到时专打与王斗配合的明将，看谁还敢待在他的身边！”


    
众人都是点头，额驸，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布颜代兴奋的道：“捕杀王斗军中斥候后，我等就可以设伏，甚至将他们围困，断其粮秣。”


    
有人不同意：“王斗是孤军来援吗？到时他们十几万人来，怎么设伏？再说了，依情报所得，王斗军每次出征，都随军携带一个月粮草，想断其粮秣，谈何容易。”


    
又有人道：“攻其两翼骑兵是可以的，扬长避短嘛，若压迫向他们的步军阵地，我铁骑便可以冲阵了。”


    
“他们的骑兵同样不可小视，几年前他们的骑兵与我大清铁骑交过手，可以与我们对冲。”


    
“是的，不过我大清铁骑有优势，若打了他们的骑军，我师便处处自在了，他们步军结阵，我们可以走嘛。”


    
看殿中气氛热火朝天，皇太极咳嗽一声：“若以上方略都不可行，我大清将士，就没有对决王斗军的勇气？锦州之战，显然是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将与王斗军正面对战！”


    
众人一下哑然，正面对决王斗军队，各人确是心下惴惴，各旗都被王斗打怕了。


    
再说了，对上精良鸟铳，小小的一颗弹丸，就可以带走自己旗中最精锐的勇士，死得太不值了。各精锐战士苦练技艺，就是为了挨上这一弹？中了箭矢，还可养伤，中了铅弹，不死也得残废啊。


    
还是饶余贝勒阿巴泰开口：“正面对决，需以火器制火器！”


    
一下子，殿中满蒙各臣，都看向场中的汉官们。


    
皇太极说道：“马卿，丁卿，神威大将军铸得如何了？”


    
红夷大炮督造官，汉军镶黄旗固山额真马光远，监造官丁启明出列，马光远跪下回道：“回皇上，几年来，炮厂共铸神威大将军炮六十门，每门重四千斤，用火药五斤，铁子十斤。”


    
他说道：“至于鸟铳，共打制了一万五千杆，皆是精工。”


    
皇太极满意地点头，殿内各人，也是兴奋的议论，大清国，也有犀利的铳炮了，不过这力量由汉官掌握，各人又心下复杂。


    
皇太极又看向孔有德：“孔爱卿，乌真哈超炮营中，有火炮多少？”


    
孔有德忙出列说道：“回皇上，微臣营中，有神威大将军炮四十门，此时正在锦州使用，还有一些红夷小炮，打三斤或五斤的炮子。”


    
当年孔有德降清的后果，便是登州城孙元化与葡萄牙人一手打造最精锐的火炮部队被孔有德带走。该部队对铳规、铳尺和矩度仪的熟悉度是其他明军所不及的，也有着先进的铸炮造弹技巧。


    
皇太极接收的，不只孔有德等兵，还有明军精锐的火炮与技术。


    
皇太极道：“六十门新铸神威大将军炮，便交于你营中，你要妥善使用，为我大清，再立功劳。”


    
孔有德大喜，跪在殿上连连叩头：“多谢皇上，微臣一定对皇上尽心戮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神采飞扬，当年在平谷，他吃了王斗火炮不少苦头，现今，也要让王斗吃吃苦。


    
到时锦州之战，集中自己营中一百五十门红夷大炮，定让王斗好看。


    
皇太极神情严肃起来，看着下方喜笑颜开的孔有德道：“军国利器，朕已经交给你了，若对上王斗铳炮，你当如何？”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孔有德，就连许多汉臣，看孔有德掌握犀利的乌真哈超炮营，心下不无嫉妒。


    
在皇太极的目光下，孔有德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他说道：“彼以火炮轰击，我以火炮迎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皇太极不置可否：“乌真哈超炮营，打得过他们吗？”


    
孔有德道：“红夷大炮，当中有一个夷字，可见，操持火炮，红夷更强。我乌真哈超炮营的炮手，皆是佛郎机人训练出来，营中仍有红夷教官在，微臣相信，我炮营对上王斗的炮营，定不落下风。”


    
皇太极仍不置可否：“若是炮战不分胜负，不能打了他们火炮，汉军的鸟铳阵，对上王斗的鸟铳阵，又当如何？”


    
孔有德道：“皇上未预胜，先预败，微臣佩服，臣早已想过，可在鸟铳阵前使用盾车，上用硬木挨牌，以厚实皮革铁皮包裹，定能挡住对方铳弹。”


    
皇太极道：“若他们用火炮轰击盾车呢？”


    
孔有德一阵哑然，若对方用火炮，什么盾车都没用，便是虎蹲炮轰击盾车，也要千疮百孔。


    
而且火炮轰击盾车后，盾车碎裂飞溅，造成的伤害不可小视。


    
皇太极盯着孔有德，一字一顿道：“我大清国勇士，崛起白山黑水中，王斗的鸟铳兵，能不用遮掩作战，你等岂又不能？盾车可以使用，但若真需当面对射，你等也需死战报国！”


    
孔有德趴在地上，良久道：“是，微臣遵旨，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不失我大清国威风。”


    
殿内各人均有些兴灾乐祸，直面王斗的铳炮战阵，可不是那么舒服的。


    
看来掌握铳炮的力量，有得，也有失啊。


    
……


    
崇祯十四年，四月初，真定府，高邑县。


    
一大早，高邑县进出城的百姓，就惊讶看到一个让他们吃惊的场景，他们眼中敬若神明的许娘子，领着她手下几个大将，还有当地的知县，守备，高邑出名的乡绅父老等，恭敬的在南门外等待什么。


    
许月娥在赞皇，高邑等地威望极重，当地百姓，只知许娘子，不知有官府也，特别现在许娘子提升为游击将军，更是如此。


    
而且高邑县城内百姓知道，前两日，许娘子率她的一千精骑，匆匆从赞皇来到高邑，那些精骑，一看便是精锐，许多官兵的营兵也远远不如。再见眼前，什么大人物到来，让许娘子如此迎接？看其神情，还是真心期盼高兴。


    
百姓们虽然惊讶不解，更多人还是关注许月娥本人，看着那个策在马上，英气过人，冷若冰霜的妙卓女子，很多人现出崇慕的神情。有许娘子在高邑等地，真是万家生佛啊，不但境内匪贼绝迹，大旱灾年，还屡次救济百姓，比那些狗官好多了。


    
许月娥在人前一向冷傲冰寒，生人勿近样子，百姓反而看得亲切，认为许娘子一举一动都带着威严，而且充满风情，有着十分的女人味和神秘感。许娘子越是冷傲，崇慕的人越多，听闻赞皇，高邑，真定府城，保定府城等地，多有士子官员对其仰慕暗恋者。


    
“许娘子太美了。”


    
“许娘子巾帼不让须眉，有她坐镇赞皇，万家生佛……”


    
百姓们纷纷赞道。


    
此时众人关注的许娘子心思却不知在哪，她策于马上，不时翘首向南边张望，脸颊慢慢晕红，不知在想什么。


    
……


    
王斗在巨鹿拜祭过后，继续领军北上，然一路行来，心情不是很好。


    
此时正是麦子生长与成熟的节骨眼，然沿途所见，大田龟裂，挑水灌溉也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更别说现在天气干旱，各处水渠河流干裂，想挑水浇灌，也得找到水源才是。


    
进入高邑后，该处地势平坦，土层较厚，历史上亦不乏“二麦大熟”、“秋稼丰稔”之年，在真定府所领诸县中颇称殷富。不过情形一样不是很好，田地干旱依旧。


    
不过与别地不同的是，此地大打灌井，境内百姓，还有一些流民，在官府的监管下大力兴建水渠，修桥铺路等，还有粥厂施粥救济，情况比别的州县好了很多。


    
王斗不由点头，他知道高邑等地，实际由许月娥控制，眼前所见，许月娥还是用了心思的。


    
中军部各参谋赞画也是赞许，赞画秦轶叹道：“虽不如东路，已是难得，怪不得周边百姓争先涌入高邑各地。”


    
夜不收来报，赞皇游击许月娥，早早领着高邑诸官员士绅，在高邑县的南门外迎接，他们从一大早，一直等到了现在。


    
看看天色，此时己快到酉时（下午五点），王斗说道：“许娘子有心了，今日大军便在高邑驻扎歇息吧。”

第431章 奴心不悔


    
不久后，王斗领军到达高邑城下，见大军滚滚而来，不论许月娥及麾下大将，当地的知县守备，或是乡绅百姓们，皆露出惊畏神情。


    
此时南门周边围观的百姓众多，众人都是赞叹：“许娘子兵马虽然精锐，然与这些官兵还是不能比啊。”


    
“我道是谁，原来是勇冠三军的王大将军，怪不得许娘子恭敬相迎。”


    
“听说大将军又在洛阳、襄阳大捷，圣上封其为忠勇伯，挂征虏将军印呢。”


    
“王大将军也是忠义之人，听说当年跟随忠烈公，在巨鹿杀了不少鞑子。”


    
“忠勇伯跟许娘子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众百姓议论中，王斗策马来到面前，许月娥领着众人，不论文官武将，全部拜倒：“下官等拜见忠勇伯。”


    
王斗道：“诸位有心了，请起。”


    
他仔细打量面前的许月娥，还是那样的英姿飒爽，裹着紧身战袄，更显身材凹凸有致，散发一股熟透女性的魅力。绫帕包头，打着披风，又给她带去一些威严与英气。一段时间不见，许月娥更有气质了。


    
许月娥起身后，不敢接触王斗的目光，她身后侍立的一些女兵，便是当日舜乡堡一起的女逃军，同样目光躲闪，不敢看向王斗的脸面。


    
终于，许月娥看向王斗，柔声道：“忠勇伯一路辛苦，月娥己在城内备好酒宴，还有下榻之处，请忠勇伯入城歇息。”


    
看她那娇羞温柔的样子，高邑诸人大跌眼镜，许娘子一向冷傲，对男人不假颜色，没想到在忠勇伯面前却如小猫一般温顺。


    
很多人心头暗叹：“许娘子这类雌豹，唯有忠勇伯这等猛虎才能降服。”


    
一些暗恋她的当地士子，见心中女神如此，不由黯然神伤。


    
王斗道：“好。”


    
高邑城南有一砖塔大寺庙，当地人称为南寺，王斗吩咐大军在南寺周边扎营，自己领着护卫总，随许月娥由承薰门进城而去。


    
高邑这个地方，全境地势平坦，仅西南临近赞皇的地方，有一土山，名曰“凤凰山”，所以高邑城又称“凤凰城”。高邑城池不大，城内街巷格局均为正南正北，正东正西设置，城门外各建一窎桥，上架木梁，铺上秫秸泥土等为桥面。


    
当地言，这些草铺的小桥，便若凤凰下蛋的窝，每下一个蛋，高邑就能出一个大官。高邑史上曾出吏部尚书赵南星，为当时“东林党三大领袖之一”，所以当地人对此说法深信不疑。


    
许月娥领王斗进城，一路为王斗指点城内景致，又谈起自己在高邑等地所作所为，颇有在王斗面前表功之意。


    
王斗说道：“许娘子你做得很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以工代赈，即救济灾民，又免其滋生懒惰之心，很好。”


    
听了王斗夸奖，许月娥更喜。


    
很快，到了王斗歇息之所，却是当地一个乡绅的花园所在。


    
许月娥从赞皇赶来高邑时，该乡绅听闻许娘子暂时征用，为了巴结，立了让了出来。没想到入住的竟是忠勇伯，更是大喜，忙前忙后的服侍，意图在王斗面前露个脸面。


    
此时不说王斗名满天下，他得封伯爵，已经脱离武人的范畴，不论文官武将，一率不能小视之。


    
不过该乡绅心愿没有达成，他被许月娥赶得远远的，由她领几个帖身女兵，亲自服侍王斗。


    
王斗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沐浴更衣后，又参加了盛大的晚宴，这才回到房中歇息。


    
护卫在院外园中戒备，王斗则舒服地靠在床上看书，该乡绅书房藏书不少，王斗便取了几本观看。


    
正看着，咿呀一声，房门打开，许月娥端了一个茶盏进来，对王斗柔声道：“将军，这杯浓茶，是给您醒酒的。”


    
王斗放下书，微笑道：“有劳了。”


    
其实今晚王斗并没有喝什么酒，以他现在的名望地位，谁敢强迫他喝酒？不过许月娥有心，王斗也不能不谢。


    
许月娥仔细看了看王斗，微有嗔意：“看您，还有酒气。”


    
招呼一声，一个女兵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许月娥让女兵出去，她试了试水温，拿起面巾拧好，说道：“我给您搽搽脸。”


    
垂着头，有些娇羞地走上前来，为王斗搽脸。


    
王斗轻咳一声，让她服侍，只觉许月娥身上的幽香不断传来，几丝秀发拂在自己脸上，痒痒的。


    
搽好脸，许月娥又到水盆那边去。


    
王斗看许月娥今晚似乎精心打扮过，略施粉黛，乌黑柔顺的头发随意挽个髻，穿着白绫裙，现出几丝妩媚。王斗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侧面，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不时眨动，神情专注而柔和。


    
见许月娥又过来，王斗轻声道：“许娘子，这些事，下人丫鬟服侍就好，你……”


    
许月娥说道：“奴愿意。”


    
又服侍王斗搽了脸，唤女兵将水盆端出，自己将房门关上。


    
可以看出，她在剧烈喘着气，良久，许月娥转过身来，双颊晕红，她看着王斗，慢慢来到床前，垂首不语。


    
王斗看着她，想起这个女子，本是辛庄同村之人，因惨遭变故，命运一步步滑向不可知的未来。看着这个女子，往事一幕幕从心头掠过，辛庄之事，靖边堡之事，还有舜乡堡许月娥的逃离，巨鹿她的援助等。


    
他叹了口气，说道：“许娘子，你……”


    
一根柔软的手指按在王斗唇上，却是许月娥制止了王斗说话。


    
她急促地道：“将军，你不用说。”


    
她痴痴看着王斗，说道：“我记得将军说过，你不嫌弃奴家。”


    
王斗叹道：“我何德何能……”


    
许月娥摇头道：“奴看得出来，这天下间的男子，唯有将军真心怜惜奴家，不嫌弃奴家，真心的在意奴家。别的男子，只是垂涎奴家姿色与名位罢了。”


    
她幽幽地道：“早在靖边堡时，奴就看出来了，从那时起，奴的心便系在将军身上……”


    
她看向王斗，目光灼热无比，猛地她扑到王斗怀中，在王斗耳边娇声道：“将军，给奴一个孩子吧。”


    
王斗芳香满怀，不由搂住她的腰肢，入手丰腴滑柔。


    
许月娥顺势坐到王斗腿上，双手死死搂住王斗脖颈，娇躯似乎要挤入王斗体内一般。


    
王斗感受到她的温热与心跳，心中大起怜惜之意，他勾起许月娥的脸容观看，时光荏苒，许月娥也有二十五、六岁了，眼角出现一些细微的眼尾纹，皮肤也不再白腻，岁月已经留下了痕迹。


    
许月娥被王斗看得羞涩无比，脸上如同抹上一层胭脂，双目更媚得要流出水来，只是用力蠕动身体。


    
她往日冷艳高傲，此时动情，更为动人。


    
王斗道：“你不后悔？”


    
许月娥看着王斗，用力道：“奴不后悔，奴从此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


    
她喘着粗气，在王斗耳边低语：“请将军要了奴家，只是奴蒲柳之姿，还望怜惜。”


    
王斗一把吻住她的红唇，两人向身下的床榻倒去。


    
当晚，说不尽的云雨之事，许月娥热情似火，缠着王斗要了一次又一次。


    
……


    
清晨的阳光通过那层簿簿的窗纸照进来，王斗醒了过来，看着身侧那具曲线优美的胴体，感觉自己仍在梦中一般。


    
他听了听，微微一笑，手指沿着许月娥那细腻的脊背上滑，手感妙不可言。


    
此时许月娥其实已经醒来，想起昨晚自己的放荡，她那欲仙欲死的呻吟声似乎整个花园都听得到，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羞赧，任由王斗所动，只假装没有醒来。


    
王斗手一探，又去挠她痒痒，许月娥一声惊呼，转过身连声求饶：“奴家醒了，请大将军饶了小女子吧。”


    
王斗道：“还敢不敢？”


    
许月娥哀求道：“不敢了，不敢了，奴再也不敢了。”


    
她嘴上哀求，其实心思极畅，随后又嘻嘻笑着，爬上了王斗身体，舒服地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


    
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吧，娇憨、活泼，王斗记得出事前，许月娥在辛庄很活跃的，唱得一手好山歌。战争的摧残，生生将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子，变成一个冷漠冰寒的人，想到这里，王斗对她更增怜惜。


    
他搂住许月娥，一手在她滑腻的肌肤上抚摸，说道：“你有什么打算？”


    
许月娥轻叹：“奴还是留在赞皇，这边总算有一片基业。”


    
见王斗要说什么，许月娥又将手指放在王斗嘴上，说道：“不怕将军笑话，其实奴有些自卑自贱，生怕配不上将军。所以奴拼命往上爬，获取地位权力，如此可报仇杀鞑子，又可匹配将军。”


    
王斗叹道：“你这又何苦。”


    
他看着许月娥道：“以后你有什么困难便与我说，你要记得，在东路，有一个关心你的男人。”


    
许月娥大滴大滴的泪水滚下，她死死抱住王斗，泣不成声。


    
……


    
当房门打开，王斗与许月娥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众人神情各异。


    
许月娥那些贴身女兵露出欣慰的神情，她们当然知道许月娥的心思，对月娥姐终于与将军在一起，内心都高兴祝福。


    
谢一科等护卫总官将却知道许月娥当年之事，这个女人残花败柳不说，更心如蛇蝎，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敢杀害。便如白虎克夫传言，许月娥这类女人，很多人都认其为不祥之身。


    
以王斗现在身份地位，有女人上门服侍没什么大惊小怪，不过这许月娥……


    
谢一科已经蓄了两撇性感的小胡子，此时他摸着自己的胡须，心念电转，心中只是盘算，这许月娥可否会给大将军带来什么危害？不会从此带来祸害吧？


    
看众人神情，许月娥心中一疼，脸慢慢冷下，又恢复往日那种冷漠高傲神情。


    
王斗转过身来，对许月娥微微一笑，许月娥心中一暖，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过在众人面前，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冰冷的样子，怎么也回不了单独面对王斗时，那种娇憨、活泼。


    
王斗道：“多谢许娘子款待，本将足感盛情。”


    
许月娥施礼道：“这是末将份内之事，末将相送大将军。”


    
众人出了城，又有当地官员乡绅相送，出城后，大军已经集结。


    
王斗上了自己战马，深深地看了许月娥一眼，说道：“保重。”


    
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驾的一声，绝尘而去，王斗身后，滚滚大军追随，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许月娥魂不守舍地看着大军远去，慢慢神情恢复过来，她秀目露出煞气，喝道：“回赞皇！”


    
身旁各人，不论部将，还是高邑诸官员乡绅，皆松了口气，各人熟悉的许娘子又回来了。


    
先前她在忠勇伯面前，那种娇羞温柔样子，实在不习惯，还是这样冷着脸看着顺眼。

第432章 权力本能


    
许月娥之事，在东路是个敏感话题，此事众将只当不知道，装聋作哑，不谈论这事。


    
私下里，各将都有忧虑，此女会否给大将军带来霉运？只有中军部赞画秦轶不以为然，认为子不语乱力怪神，不祥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他认为，若大将军收服此女，东路又得一臂助，对将来的谋划颇有好处。


    
王斗率大军一路北上，进入保定府时，保定总督杨文岳，保定巡抚徐标，总兵官虎大威等人出迎，以下官礼拜见王斗。


    
若论军职，王斗是征虏将军，其实算征虏左将军，因为辽东总兵挂“征虏前将军”的印，虎大威是征西前将军，与王斗算平级。


    
不过王斗封伯，此时他身为伯爵，大明爵位皆是超品存在，岂是非同小可？连保定总督杨文岳见王斗时，都需右行两拜礼，王斗居左荅礼便可。


    
当然，很多公候伯表面风光，若手上没有实权，很多军头，督抚们，都不会将他们当回事。


    
不过这明面的礼节，大家都会做，特别以究礼闻名的大明文官们。


    
况且王斗手握强军，天下测目，没人愿意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得罪其人！


    
见到虎大威时，王斗很高兴，他与虎大威，在巨鹿可是并肩血战打出来的交情。何况在真保镇，虎大威颇为照顾韩朝与许月娥？虎大威同样高兴，昔日小友成为天下闻名的忠勇伯，征虏将军，虽然心思略有些复杂，但为王斗高兴的意思，还是谁都看得出来。


    
虎大威仿效王斗，也编练了两营新军，保定总督杨文岳正大力编练车营，若配上虎大威的骑兵与新军，颇为犀利。


    
当然，车营耗费大，移动迟缓，也是弊端之一。


    
当年王斗使用车营，在骑兵成熟后，就很少使用了。


    
王斗在保定府城待了一晚，杨文岳等人有心结交王斗，王斗同样有此心思，一时宾主皆欢。


    
离开保定府城，王斗又领军来到了涞水。


    
……


    
当日，涞水守备官厅济济一堂，欢声笑语，不但韩朝，此次随军出征的王斗部下各将，谢一科、温方亮、孙三杰、温达兴、李光衡、赵瑄、高史银、吴争春、沈士奇、高寻、迟大成等人，尽数到场。


    
王斗吩咐设大宴，众人随意吃喝，大将军好久没有开这种不分等级，轻松愉快的大宴了，一时人人欢喜。


    
韩朝知道王斗喜好各地小吃，所以上的菜，尽是涞水特色饮食，什么肥羊火锅，鲜鱼火锅，红烧肘子，仔鸡煲，农家肠，大桶的密制菌汤等，配上大盘饺子，大块的烧饼夹肉，让众人大呼过瘾。


    
温方亮美美地吃着烧饼夹肉，一边去舀鲜鱼汤喝，舒服地呼了口气，对韩朝笑道：“老韩你没有吃到新野的板面，真是可惜了，那也是一绝啊。”


    
韩朝本就性格沉静，颇有心计，一些时间不见，更加沉稳了。此时他微微一笑，打趣道：“老温你怎么改为研究吃的了？你不是对招惹小娘子最有心得嘛？”


    
韩朝身边不远，坐着谢一科，高史银，沈士奇，三人吃像都差不多。高史银一手抓着一个红烧肘子，一手抓着两块大饼，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吃得不亦乐乎，脸上横肉高高鼓起，油光满面的。


    
沈士奇同样抓着一块巨大的肘子，吃得咬牙切齿，双目发直。


    
谢一科会好点，抓着一大块羊肉苦吃，一边吃，一边还注意不让油花沾上自己的小胡子。


    
此时听了韩朝的话，三人一齐大笑，他们走路步姿差不多，连大笑之容都颇为相象。


    
看见他们的笑容，若有小儿在此，定要啼哭不止。


    
温方亮指着三人骂道：“你们螃蟹三将，笑的太渗人了！”


    
他摇头叹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虽然我不再少年……话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当然，这醒掌天下权是说将军的，象我，只要醉卧美人膝就好了。”


    
他其实人极为精明，有决断，有大智慧，不过外表油滑，看起来玩世不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纨绔子弟。


    
沈士奇嘻笑道：“温千总的艳福当然不用说……”


    
他转向上首的王斗，似乎要露出一丝讨好掐媚的神情，不过脸上的横肉不断抖动着，却比哭还吓人。


    
他奉承道：“若论艳福，当数大将军天下第一，二夫人是东路第一美人……咳，天下第一美人，还不是归心大将军？末将等远远不如！”


    
王斗指着他笑骂道：“你小子，拍马屁拍得要哭似的，还是不要拍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沈士奇只是摸着头傻笑，他长像与高史银有一拼，性格却更为暴虐，不过在王斗面前，却象只小猫般温顺。


    
此后众人笑笑谈谈，颇为轻松惬意，宴席中，迟大成还是面无表情一个人坐着，此人古板正经，铁面无情，实在让人不喜，不过大将军器重他，这总镇抚之位，还是坐得稳稳当当的。


    
孙三杰与赵瑄、吴争春轻声说话，他人长得粗豪，声音却似奶油小生，往往为人窃笑，虽很多人无心，却无意伤害到他那颗敏感的心。吴争春沉默温和，赵瑄只关心他的火炮，三人反而聊得更来。


    
高寻略有些孤傲，却与李光衡更有共同语言，不时低声讨论对骑兵，或是战阵的运用。


    
席后，众人在厅中用茶，各千总部，中军赞画们也同样入座，韩朝向王斗禀报涞水之事。


    
他领的甲部，坐镇涞水，只剿匪，不管民政，不扰民，所以军民相安，士绅称赞，时时有劳军之举。他结交紫荆关、镇边城、沿河口等地官将，也得到良好结果。经过渗透收买，各官将麾下家丁，甚至很多人都是舜乡军小兵所扮。


    
王斗点头，暂时不与当地军将士绅冲突，效果是明显的，涞水等地，算劳劳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且当地没有匪患，百姓也可安居乐业，虽然苛捐杂税一样多，百姓不断破产，不过比起别处来，算好了很多。


    
而且一有流民，便送入东路之地，涞水反给人治下清明之感，当地知县，也意外获得“治政出众”美名，对韩朝更是赞许。


    
对此，保定总督杨文岳是嘉许的，朝廷拔下的粮饷，都尽力为韩朝部补足。当然，这些粮饷，都运入了东路之地，甲部需要的粮草，再由东路拔给。


    
虎大威虽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一直保持沉默，没有明言。


    
而且韩朝还禀报，不久前，朝廷以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练兵有功，加其太子少保。东路兵备马国玺治政有方，同样传旨嘉奖。还有，陵后总兵陈九皋，已经入驻柳沟，岔道，榆林等城。


    
王斗眼神深沉，其实这些消息，他早知道了，以夜不收为纽带，东路之地，一直与他保持联系。便是远在千里，东路之事，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温方亮说道：“大将军，朝廷明着嘉奖杨国柱等人，暗中，不无制衡将军之意。”


    
赞画秦轶道：“学生以为，朝廷并未刻意针对将军，这是一种本能防范。不过东路乃浅龙搁渊之所，需夺到整个宣府镇，方能海阔天空。”


    
王斗点头，杨国柱是镇朔将军，在军职差遣上，自己是征虏将军，宣府镇团练总兵官，仍受杨国柱节制。


    
伯爵名义上好听，却没有实权，除非自己挂“征虏大将军”印。不过要封大将军，甚至比得到镇朔将军的封号还难。那是徐达、李文忠、常遇春、蓝玉等封公封候的存在。


    
到了大将军，就没有镇、征，平诸级分别了，不论征虏大将军、平虏大将军、镇朔大将军都是平级的，大明进入中叶来，只有麻贵得封备倭大将军。还有仇鸾，得封平虏大将军，又加太子太保，封咸宁候等，荣宠一时。


    
王斗相信，皇帝并没有刻意针对自己，纯属权力的本能反应。站在朝廷立场上也没错，便是崇祯皇帝对自己恩宠，东路近在眼前，也会下意识防备。


    
不过秦轶说得对，要想有所作为，就不能局限东路一地。


    
他问道：“那陈九皋，什么来路？”


    
温达兴管情报，他说道：“陈九皋，此人勋贵之后，原属神机六营右营副将，署都督佥事，好整虚务，好空谈，好大言，听说颇得皇上欢心。”


    
王斗说道：“好。”


    
这种人好对付，柳沟什么地方，一个穷军堡，后世乡镇下的小山村，此时城不过周三百一十八丈，与岔道城、榆林堡，一起属于宣府镇南山路管辖，专门拱卫京陵。


    
原本的南山参将俞桂，与东路各将交好，私下视为东路一份子。这陈九皋横插一杆子，俞桂心中会服才怪，勋贵之后，向来眼高于顶，到时不要与当地守将闹翻才是。


    
而且从京城花花世界到达南山，住得惯吗？所以听了情报后，王斗己不将此人放在心上。


    
大军到了涞水，其实离东路便不远了，因为不久后将要出征辽东，王斗打算将火炮，一部分粮草放在涞水，差不多万人大军一月之食，人马食用有一万石左右。


    
毕竟现在回东路，要翻山越岭，过居庸关，越八达岭等，颇为不便，有靖边军一部在涞水，就不用来回折腾。


    
余下的几万石粮草，白银三十万两，还有马骡等，便运回东路。

第433章 太威武了


    
韩朝答应了，不过他却向王斗请求：“大将军出征辽东，末将请求跟随。”


    
一时间，厅中众人的目光都向王斗看来，靖边军以军功为贵，此次出征流寇诸将，眼见回到东路，便要人人提升，那些没有出征的将领，不免有些想法。这次出战辽东，大将军会召一些谁去呢？


    
不过王斗知道韩朝之所以要出征，除了军功外，便是对清兵恨之入骨，为自己弟弟韩仲报仇。


    
王斗心下沉吟，自己升为总兵，回到东路后，就要着手新营制的确立，韩朝为甲部大将，确实不能一直放在涞水。


    
他说道：“此事我自有计效，你先安心待在涞水，静待参谋司传文吧。”


    
韩朝眼中露出喜色，恭敬应下。


    
……


    
崇祯十四年四月中，宣府镇东路，永宁城。


    
将军府一处佛堂内，谢秀娘正在祷告：“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弟子诚心祷告，盼将军一路平安，若有劫难，弟子愿以身代，弟子愿折寿十年，换将军安然到家，平安康健……”


    
她看看上面的佛像，慈眉善目的菩萨给她更多的希望与勇气，她继续祷告：“大慈大悲的菩萨啊，慈悲伟大的观世音菩萨，请您接受弟子至诚的祈愿，慈悲伟大的观世音菩萨啊，请您接受我至诚的祈愿……”


    
祷告完毕后，谢秀娘又虔诚地拜了拜，感觉内心安定了许多，她出了佛堂，贴身侍女春春欢呼雀跃而来，连声道：“伯夫人，伯夫人，将军回来了，听府中的杨哥哥说，将军人马己过八达岭，很快就可以回到永宁了！”


    
这侍女名叫春春，名字好听，人却长得五大三粗，大手大脚的，将军府的侍女大多如此，她们多是靖边军的军眷，很多人都是膀大腰圆的。王斗看中的是她们的忠诚，安全，各人长相如何，倒没有在意。


    
能选入将军府，是一种荣耀，她们并不是卖身，类似一种护卫，工作。在府中做工，不但月钱丰厚，身份也不一般，便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别人也不敢小视。


    
春春说的杨哥哥，便是以前的夜不收军士杨虎，虎爷，他受王斗赏识，提拔为护卫队队官，此时却是守护将军府。他身上那孤傲的气质，很是吸引一些侍女的目光，春春便是杨虎的仰慕者之一，一直鼓动谢秀娘让杨哥哥迎娶自己。


    
闻听此言，谢秀娘一个踉跄，差点站立不稳，她又惊又喜，说道：“真的？”


    
回过身来，又冲佛堂拜了几拜：“多谢菩萨显灵，多谢菩萨显灵。”


    
领着春春，兴冲冲地去找钟氏了。


    
此时钟氏在一干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出来，众人聚在钟氏的身旁，一连声的道：“恭喜太伯夫人，您很快就可以见到将军了。”


    
钟氏眼含泪花，喃喃道：“这臭小子，终于回来了。”


    
这时谢秀娘，纪君娇诸女来到，谢秀娘喜不自胜，扶着钟氏道：“母亲，这是菩萨显灵，将军真的回来了。”


    
钟氏微笑点头，纪君娇却噗哧一笑，道：“姐姐，大将军得胜归来，靠的是兵甲坚利，运筹帷幄，可不是什么菩萨显灵。”


    
谢秀娘呀的一声，双手合十，连声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菩萨勿怪。”


    
纪君娇微微摇头，美目现出凄迷，心下低语：“我的男人，你终于回来了。”


    
正当堂内众人欢庆热议时，很快各人收到消息，场中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钟氏眉头皱起：“什么，斗儿大军转往保安，要先去舜乡堡祭拜将士？”


    
她望着失望的各人，说道：“先去褒忠祠祭拜将士，这是对的，我们再等等，反正臭小子回到东路，很快就可以见到了。”


    
……


    
“终于回来了。”


    
王斗领大军直过八达岭，又过岔道城，那岔道城城周两里多，建在平川之地，离八达岭几里远，算八达岭关城屏障，属宣府镇南山路管辖，设一守备防之。


    
一过岔道城，眼前就是怀隆盘地了。


    
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王斗喃喃道：“回家真好啊。”


    
他领大军北上，进入京师地界时，便京畿轰动，观者如潮。


    
到达卢沟桥时，京师官员，以内阁大员范复粹，李日宣，陈新甲等人为主，声势浩大，迎接犒劳，再次圣旨嘉奖，赏赐金币绢布。


    
圣旨言，忠勇伯出征辛苦，应尽快回东路休整，待其出征辽东，皇上将亲自召见出征大军，为忠勇伯宴饮壮行。


    
王斗没有在京畿附近停留多久，终于在四月中，回到了东路。


    
是啊，出了岔道城不远，就算东路了。


    
离岔道城几里外的东路起点上，建了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皇明宣府镇怀隆道东路。”


    
字体遒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这是王斗请宣府镇巡抚纪世维书写。石碑边，是一大组巨石雕像，上面尽雕着舜乡军战士，有的人在呐喊，有的人在奋战，有的人则默默注视，充满了让人热血沸腾的感染力。


    
石碑与雕像群边，就是平坦笔直的道路，沙石铺路，还在上面混了一些石灰泥水，使路面看起来颇为结实耐行。道路宽阔，可使数辆马车并排行走，路中间又微微隆起，两边有排水沟。在路旁，还有树木。每过数里，还有小亭一座，以供路人休息。


    
东北面不远为群山，沿着山腰处，建了一大片浩大的收容营，每有流民入境，在这里检疫检验，将养身体后，一一分配往东路各处，收容制度，有条不紊。


    
每个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的人，皆有耳目一新之感，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气魄扑面而来。


    
大军中，还有一些襄阳府军民士绅，他们随大军北上，有的人坚持住了，有的人中途散了，此时见到景色，所有人都兴奋非常：“东路之地，果然气象大不相同，一入境内，实有桃源之感。”


    
很多人还看着官道感慨，这道路，真好。


    
大明各地的官道由于年久失修，特别北方的道路，坑坑洼洼不说，天长地久，还积了厚厚的泥沙粉尘，天晴时沙土埋足，灰尘扑面，下雨天则污泥满道，无处下脚，哪比东路的官道，不论天晴下雨都非常好走吧。


    
看见襄阳士子百姓如此，身边的靖边军将士不免自豪，这就是他们的家，东路！所有人魂牵梦萦的地方。


    
沿着平坦的官道前进，两边是密密的麦田，襄阳诸士子百姓又啧啧称奇，与大明各地一样，东路也一样干旱，与众不同的是，这里水利设施周到完备，民众的组织力度也非常过硬。


    
很多人感慨，虽然该处水利没有南方丰富，不过有这些灌井水车，水渠水溏在，吃饱肚子总没问题。这个世道，能吃饱穿暖，就是各人心中乐土了。诸人心思更定，打定主意要在东路定居下来，甚至有机会将家小接来，让这里成为自己的新家。


    
大军行到榆林堡不远，到榆林堡边上，官道将一分为二，一条去延庆、永宁，一条去怀来、保安。


    
哨骑早已来报，怀隆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延庆州守备李金盛，怀来守备黄昌义，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永宁城守备王以德，保安州城守备钟调阳，还有十数万百姓，皆在路口附近相迎。


    
南山路参将俞桂也在迎接人群中，新任的陵后总兵陈九皋没有出现，听说正在柳沟小城内生气，气俞桂等人对他的怠慢。


    
还有靖边军留守各将，钟显才、杨国栋、雷仙宾、黄玉金、阴宜进，皆在相迎等候。


    
王斗心中期盼，也催动了自己坐骑，很快，就看到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漫无边际，不知汇集了多少人。


    
当看到王斗大旗时，所有人流骚动，潮水般的欢呼声响起：“忠勇伯，大将军。”


    
“忠勇伯，大将军。”


    
看着涌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激动的人群，王斗不由眼眶湿润，他策在马上，挥手向人流致意，更引来声如潮海，人头涌动。


    
欢呼声中，王斗来到前面，不论马国玺，还是吴植，还是各官将，一起拜倒：“拜见忠勇伯。”


    
王斗看着各人，半晌说道：“请起！”


    
众人起身，兵备马国玺还是那样方面大耳，长须垂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爬起身后，丝毫没有以下官礼见过王斗的尴尬与失落，弹弹自己的大红官服，以他那浓厚的畿南口音赞道：“忠勇伯斩杀献贼，立不世之功，下官为大将军贺，为忠勇伯贺。”


    
王斗微笑道：“为我大明贺！”


    
王斗看向身后的钟显才，雷仙宾等留守各人，看得出来，钟显才清瘦不少，激动地看着王斗，突然高振手臂，细柔的声音高高扬起，尖叫道：“大将军，万胜！”


    
首先靖边军将士高呼，接着声音又引爆激动的人群，场中沸腾，无数人随之高叫，最后汇成一片：“万胜！万胜！万胜！”


    
听那排山倒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马国玺笑容有些僵硬，延庆州吴知州脸皮抽动。延庆州守备李金盛，怀来守备黄昌义，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永宁城守备王以德等人，皆与有荣焉，感觉此行不虚。


    
南山路参将俞桂裂着大嘴直笑，随军的襄阳士子百姓则很多人热泪盈眶，太威武了。


    
一襄阳士人高兴地道：“吾主真乃人杰也。”

第434章 祭拜、变化


    
南山路参将俞桂请忠勇伯入榆林堡歇息，王斗看看不远处那城堡，榆林堡也不大，周二里，高二丈五尺，与岔道、柳沟三城，同属宣府镇南山路管辖，此时柳沟总兵陈九皋便是。


    
王斗谢绝了俞桂的邀请，决定先前往保安州舜乡堡褒忠祠，先将阵亡将士安葬，祭拜英灵再说。


    
征剿流贼，半年来舜乡军也有数百人伤亡，其中阵亡者一百余人，千里迢迢，不可能运尸回家，都是带回骨灰及衣冠安葬，灵牌请入祠内祭拜。阵亡将士的遗物，如盔甲兵器马匹等，便归他们家人所有，传家流下。


    
还有阵亡的战马一样安葬，这是效仿戚家军的做法，战马死后，只能埋葬，不许开剥食用，割回耳朵及四蹄与将士一起安葬，旁边另立一坟。战马虽不能言，然与军士一样，皆是辛苦为国效力，理应享受将士待遇。


    
王斗军中还加一条，战马与军士一样，享受祠中灵牌祭祀，舜乡堡的褒忠祠中专有一殿，供阵亡战马享受香火。舜乡军中将士，战士们与战马的感情非常深厚，便如亲人兄弟一般，战马伤亡，一样悲不自胜。


    
王斗此举，让将士们心中温暖非常，更增对军队的归属感。


    
此时闻听，众人都没有异议，俞桂更是赞不绝口，言忠勇伯就是体恤将士，能在麾下效劳，真是福气。


    
王斗知道俞桂一心向自己靠近，对他也颇为和蔼。


    
马国玺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对王斗拱手道：“将士为国杀贼捐躯，下官等理应前往祭拜，待大军安定，再为忠勇伯接风洗尘。”


    
他身后的李金盛等也连声附合。


    
王斗看了这老狐狸一眼，微笑道：“好。”


    
当下大军转往舜乡堡，众多百姓跟随，一路行进，不断有各堡百姓汇入，浩浩荡荡，形成庞大的人流。


    
大军到达保安州时，各路口桥面，更挤满黑压压的当地军户，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大将军”声音不绝。


    
是啊，王斗是保安州所有军民的骄傲，以一小兵之身，最终成为显赫的征虏将军，忠勇伯，怎不让当地军民欣喜自豪？不过相比忠勇伯这个叫法，保安州军民，更喜欢称王斗为：“大将军！”，以显亲近熟稔之意。


    
看着真诚激动的人流，王斗心中暖流阵阵涌动，啊，这就是东路，自己的家乡，便是在外再苦再累，回到家，有这些军民百姓的崇拜支持，自己也不枉此生了。


    
跟随大军的人群越来越多，最后不下二十万，看着这些如潮的人流，东路各将，便是延庆州守备李金盛，怀来守备黄昌义，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永宁城守备王以德，这些暂不是舜乡军体系的将领，也均有热血沸腾之感。


    
怀隆兵备道马国玺，脸上仍带着亲切的笑容，只有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延庆州知州吴植还是面无表情，脸皮却不时抽搐几下。


    
在军民百姓的簇拥下，王斗率大军来到了舜乡堡。


    
此时舜乡堡防守官为王斗当年老上司钟大用，得到消息，他率堡内各官出数里相迎。


    
这个往日靖边墩的甲长，在看到王斗的发展势头后，果断向王斗靠近，做事也颇为勤勉，还向王斗推荐养鸡人才龙琨，最终得到王斗的重用，任舜乡堡的防守官。


    
看着王斗，钟大用心下只有庆幸自豪，往日的手下墩军，最终成为名满天下的忠勇伯，成为高不可攀的存在，自己没有跟错人，当年选择没有错误。


    
幕府各大员此时都赶到了舜乡堡，还有褒忠祠阵亡将士的家属，新近阵亡将士的家属，都云集于舜乡堡外。


    
王斗没有耽搁，大军转到釜山，哀乐声中，将阵亡将士的骨灰盒安葬，王斗与众军官亲自铲土，马国玺不顾老年体弱，也伴在王斗身旁忙活。


    
安葬后，接下来的修葺立牌等，自有褒忠祠官员处理。


    
灵牌请入祠内后，才是盛大的祭拜仪式开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古时与军事并列的国家最重要两件大事之一，历朝历代，都有着严格的国家祭祀体系，一般有二。一是中央朝廷祭祀体系，分大祀、中祀、小祀。二是地方祭祀体系，省、府、州、县等各级祭祀。


    
初褒忠祠立时，王斗只找些和尚道士念颂经文，后罢，以国之正礼，大乐献祭，设神官，褒忠祠享省府级规格待遇。祭享之礼，祭祀音乐，祭祀规程等，均一丝不苟进行，乐舞配奏，庄严而隆重。


    
祭牲、祭器设立，主祭神官喝道：“祭拜开始，起乐！”


    
又一陪祭神官喝道：“起舞！”


    
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一一敲响，深沉的雅乐中，乐舞佾生，或持龠，或持笙，或持箎，乐舞相合，翩翩起舞。


    
同时，祠外大广场，连王斗在内，所有将士行持刀礼，并枪礼，齐声颂唱：“舜土起剑兮，策马定寰区，将军星绕兮，勇士月弯弧……忠勇将士兮，历万劫不泯，天地玄黄兮，真灵永存在……”


    
金声玉振，雅乐之声典雅悠扬，舞者场面宏大，加之数十万人一齐颂唱，充满震撼人心的感染力。


    
颂歌中，不说场中将士，便是围观的百姓们，皆是潸然泪下。许多随军旁观的襄阳士子百姓更泣不成声，很多人道：“如此祭祀，便是战死也不冤了。”


    
舞止，乐止，王斗与众将各官进殿，诣神位前上香，所有阵亡家属旁边答礼。


    
众家属脸上又是哀伤，又是自豪，家中男人战死，岂不悲痛？然灵牌能入褒忠祠赞拜，又是心下温暖自豪，家中男人，没有白死。


    
王斗来到韩仲的灵牌前，看着灵牌后的画像，忆起当日的点点滴滴，心中悲痛，他上了香，拜了数拜。


    
韩仲遗孀李小娘子领着儿子韩厚在旁答礼，还有她嫂子郑娘子。


    
王斗看向李小娘子，她今年不过二十岁，领着不到五岁的孩儿，往后漫长的日子，怎么过？


    
王斗柔声道：“我与韩兄弟亲如手足，韩夫人，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


    
李小娘子俏目微红，低声拜道：“多谢大将军关怀，妾身并无难处，只想静静带着厚儿，为韩仲守节，将孩子带大。”


    
王斗叹道：“好。”


    
又看向她儿子韩厚，这孩子虎头燕颔，与韩仲一个印子模出来一样，说道：“长得真象你父亲。”


    
那孩子并不怕生，看着王斗道：“大将军，你怎么哭了？不哭不哭，厚儿跟娘亲说过，厚儿长大后，也要随大将军杀鞑子，为爹爹报仇。”


    
王斗哽咽道：“好孩子。”


    
眼泪却不由流下来。


    
李光衡看着女儿外孙，虎目一红，也是涌出热泪。


    
众将皆劝慰王斗二人，怀隆兵备道马国玺则长声叹息。


    
王斗又给武德将军杨通灵牌上香，其遗孀刘氏倒想得很开，她除了抚养几个孩子，便是追随谢秀娘身边，做些赈济流民，抚恤孤老之事，日子也过得充实。见她如此，王斗也稍稍安心。


    
上香仪式后，在全数军民面前，王斗又亲自给阵亡家属遗孀赠送遗物衣甲，抚恤钱米也一一送到她们手上，每家口田地还将免税三年。以后她们的家小，都是耕田队、互助社第一个援助的对象，逢年过节，军中都会下来慰问。


    
整个祭拜仪式忧伤而悲壮，只有马国玺心中叹息，眼见东路军心民心更聚，然众人只知忠勇伯，不知有朝廷，此为国家之不幸。皇上啊，微臣惭愧，无法使东路百姓心向朝廷。


    
……


    
随后，王斗又到褒忠祠附近的义民庙上香，祭拜仪式后，王斗巡视了舜乡堡内外。


    
舜乡堡已经成为一个繁华的大城，堡内外人口近七万，连接紫荆关，马水口，美峪所，保安州，蔚州诸地，商家林立，军户富足，有产业马骡者众。当年一个偏远的千户所城，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万户所。


    
舜乡堡多出军士军官，将士征战在外，家中多妇孺余丁，所以本堡是保安州耕田队，互助社的重点援助对象。


    
依钟大用介绍，本州的耕田队，现皆为流民青壮选取，每到农忙，如播种、打禾、割禾、挑秆等，耕田队便前往各堡劳作，换取工钱口粮，已经形成稳定的规则，便是将士征战在外，家中田地，也不需担忧无人耕种。


    
由于农田重活有人干去，这些家属，多参与矿业，畜业，商业等经营，生活安逸。


    
舜乡堡民众，受教育程度在东路最高，对王斗的支持也最铁。


    
王斗心中欣慰，他忘不了初任舜乡堡防守官时，军户们那麻木绝望的神情，能改变他们的生活，王斗心中颇有成就感。


    
现在保安州之地，也是东路经济中心，由于家家有余粮，户户有余钱，加之财政司掌控的钱庄鼓励投资实业，低息放贷，所以州境内商店厂房林立。


    
特别舜乡堡，军工虽然迁入永宁，然周边多山地草场，所以境内牛场，猪场，鸡场，鸭场云集，为东路提供了大量的肉食及蛋类，同时各种加工业发达，大量的腊肉、熏肉、火腿、咸蛋做出，甚至罐头。


    
话说古时科技不可小视，当环境肥沃优良时，广大的商人百姓，就会激发出最大的发明热情，罐头就是一种。不过大明朝不叫罐头，叫肉瓷罐。《齐民要术》曾有记载：“将家畜肉切成块，加入盐与麦面拌匀，和讫，内瓷中密泥封头。”


    
这就是古时的罐头了，同样可以保存食物良久。


    
有军队这个大客户在，东路经营肉瓷罐者众。


    
经营畜场最怕的就是瘟疫，所以东路兽医极为吃香，受军工厂的启发，很多兽医召收学徒，毫无保留传授自己技艺。


    
学徒出师后，每有所得，需向师长交钱若干，这些师长只需坐着收钱便可，教的徒弟越多，收的钱越多，他们所为，受到民政司商事科大力支持。各行各业皆引风潮，放在后世来说，就是技校，夜校盛行。


    
耕田队，采矿队，打铁队，采石队，修路队，缝衣娘……由于商业发达，保安州境内务工者众，已经出现工人阶级的雏形。


    
王斗心中欢喜，繁华好啊，只要税收得上来，商业越繁华越好。税制良好，商业发达，那就是良性，反之商业繁华，若收不上税，便是畸形的，无益于国家，便如明末江南。


    
带着满足，王斗离开了舜乡堡。

第435章 归家


    
出舜乡堡后，王斗还到自己初发家之地，靖边堡去看看。


    
此时的靖边堡，算东路的精神中心，东路的最高领袖王斗，慈母谢秀娘，众多高级军官管事，韩朝，高史银，钟显才，钟调阳，谢一科，齐天良，钟荣等，皆从靖边堡出，还有军中大量中低级军官，所以靖边堡虽小，关注的人不少。


    
每年，都有大量的军户士子前来参观，还有各学堂的学生瞻仰等，随着王斗地位越高，靖边堡名气越响。


    
当王斗再见时，靖边堡被修得越发漂亮了，董房河边标志性的大水车高高耸立，往日堡边一些猪圈与鸡场也不见了，显得颇为清洁。


    
不比以前只有一个南门，现在靖边堡有东、南、西三门，以碎石小路，分别通往州城，五堡，舜乡堡诸地，路边还栽着树林，走在小路上，远望靖边堡，有若通向一个幽静的园林中心。


    
靖边堡居住的，多是原来的老住户，还有一些伤残退役的军士，也愿意在堡内外居住。


    
他们有耕田队帮着劳作，每月有抚恤，每年还有各界过来慰问，生活无忧，每日听戏唱曲，甚是悠闲。闲不住的人，还可到练兵司，各屯堡去担任教官，或到参谋司，教化司任职皆可，总体而言，靖边堡文化休闲气息较浓。


    
此时任堡长的是原来董家庄总旗洪丘，这个粗豪的汉子虽识字不多，却是个豪爽的人，当年对王斗的帮助很大，所以他当年老上司，现任民政司大使张贵推举洪丘为靖边堡堡长时，王斗批复同意了。


    
没到靖边堡前面，王斗老远就看到堡内靖边墩台上一个高高耸立的雕像，那雕像身披甲胄，按剑而立，不是自己又是谁？


    
等到永宁门前，又见南门附近，集了大量的庙宇戏台，还有客栈酒楼等，却是当地军户的产业，专门招待来访人员，宣传王斗如何崛起，所向披靡等一系列事迹，也因此获得收入。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人吃人啊。


    
王斗到时，洪丘领着堡民在城门外迎接，众人都是双目含泪：“大将来，您回来了！”


    
看着激动的堡民，王斗同样激动，郑重拱手道：“斗回来了，各位兄弟姐妹还好吗？”


    
众人七嘴八舌道：“大将军，我们都好，就是日夜想念大将军！”


    
众人簇拥在王斗身边，一个右臂似是伤残，然一笑就露出两个巨大虎牙的年轻人道：“大将军，您还记得小的吗？”


    
王斗记性颇好，见过的人或事多半可以记在心上，心念电转间，已经知道此人是谁，微笑道：“我记得你，那个外号‘大牙’的夜不收军士萧斌，萧兄弟，你过得还好吗？每月抚恤粮米，可有拿到？”


    
此言一出，后勤司齐天良等人紧张起来，却听萧斌叹道：“小的很好，每月都有抚恤粮米领取，分的田地，也有人帮着耕种，只是……”


    
他神情失落，只是叹息。


    
王斗正要问他有什么心事，旁人一妇人道：“大将军，我要向您告大牙的状。”


    
王斗见这妇人也是二十几，神情颇为精明泼辣，略有些迟疑：“这位大姐是？”


    
那妇人说了，却是崇祯七年王斗剿匪时，那重伤员的遗孀，算王斗立军后第二个阵亡的军士，这妇人堡内外都称她为孙娘子。


    
王斗问孙娘子日子过得可好，每月的抚恤粮米可有领到？


    
萧斌笑道：“大将军不必担心，她有田地抚恤，在舜乡堡那边还办了一个养鸡场，美着呢。”


    
孙娘子嗔他道：“奴家是好了，可你每日酗酒，成什么样？”


    
她转向王斗：“正好大将军在，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


    
她神情中对萧斌颇为亲呢，二人似是暗生情愫。也是，孙娘子一个青春正艾的少妇，亡夫死了多年，也不可能一直守寡下去，如王斗母亲钟氏，韩仲遗孀李小娘子那样，为夫守节一辈子者还是少。


    
在王斗面前，萧斌也没有隐瞒自己心事，原来崇祯十一年那场哨战后，萧斌右臂受了重伤，原本温达兴打算让他任夜不收军士的训练教官，不过萧斌心灰意懒，只是退了役。


    
他见往日兄弟个个驰骋沙场，自己已是残废，心下失落，他本是多愁善感之人，经常借酒浇愁，甚是颓废。最后发展到龙二，板凳，虎爷，强爷等往日相熟之人也不见，孙娘子与他同住靖边堡，慢慢倾心，见他如此，不免责怪。


    
其实大牙心中如何没有豪情？愿意这样颓废下去？


    
王斗听了萧斌的话，神情严肃起来，说道：“萧兄弟，你虽然右臂伤残，然也是大有为之身，怎可如此颓废？明日起，你就到温大使那去报道，为我靖边军，训练强悍的夜不收军士！”


    
大牙见大将军还记得自己，关心自己，他热泪盈眶，努力抱拳，趴在地上，吼道：“是，夜不收军士萧斌领命。”


    
他久久趴在地上，感觉一只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肩上拍了拍，他知道那是大将军的手，随后又有数双手掌拍在自己肩上，他知道那是自己上官温达兴，还有兄弟板凳等人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是泪流满面。


    
随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这才是我的男人。”


    
……


    
王斗进了靖边堡，堡内还是那样，屋舍井然，山石街巷一尘不染。


    
王斗进入以前的总旗官厅处，又登上靖边墩台眺望，回忆往事，久久呆着，直有一种岁月催人老，人事己非的感觉。


    
他看向西边的辛庄处，以前的民堡，现在也成军堡了，除了庄内的李家，庄民几乎都成为军户。此时任堡长的，也是以前周庄的屯长贾多男。


    
往日的李家，在王斗任靖边堡屯长时，看起来是庞然大物，现在却觉微不足道。


    
现在的李家，也拼命向王斗示好，不但翻新了王家以前在辛庄的祖宅，还出资在堡前立了一个大大的碑，还有高大无比的王斗雕像，宣称此乃忠勇伯，征虏将军的故乡之地。


    
为争抢王斗的故土乡地，靖边堡与辛庄，可谓明争暗斗。


    
离开靖边堡后，王斗领军回到永宁，下令出征将士放假十日，归家休息，一时人人欢呼。


    
……


    
赏赐将士，安排军营诸事后，王斗率护卫总进入永宁城，他母亲钟氏，妻子谢秀娘，纪君娇，还有一干小妾等，皆在将军府前相迎。


    
崇祯帝圣旨前往襄阳时，同时圣旨前往东路，为王斗封妻荫子，上封三代。


    
现在的谢秀娘，已经是伯夫人，母亲钟氏，则是太伯夫人，她们的冠服，与一品同，皆是真红色大袖衫，戴金冠，若着常服，则穿圆领衫。王斗嫡子王争，则荫为锦衣卫千户。


    
亲人相见，都是激动，王斗看着母亲，她有五十多岁了，不过精神非常好。或许是精神好，养得好，原本花白的头发竟然一部分转黑，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不少。


    
不变是头发仍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倔强坚强的神情也没变。原本的“王斗”，与她性格并无多少相似之处，现在的王斗，倒与钟氏性情相近。


    
看着这个女性，王斗心头涌起暖流，母亲钟氏，她坚强自立，从不向命运低头。她又充满慈善悲怜，对穷人慷慨施舍，身处高贵与富裕后仍不忘怜恤之心，精明中又饱含善良，是那时代伟大女性的代表。


    
王斗推金山，倒玉柱，向钟氏拜倒。


    
如今很少有人能让王斗跪拜，钟氏就是其中之一。


    
钟氏过来扶起王斗，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回来就好。”


    
她仔细打量王斗：“唉，又瘦了。”


    
或许在母亲的眼中，儿子永远都是瘦的。


    
王斗微笑道：“母亲，进府再说。”


    
钟氏拍拍自己的脑门：“瞧我，真老了。”


    
她招呼儿子及媳妇们：“进府再说，进府再说。”


    
众人都是笑了，簇拥王斗及钟氏进入将军府内。


    
……


    
王斗沐浴更衣，换了便服后，痛快地呼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啊。


    
来到大厅，母亲妻子们都在，唯有谢一科不见踪影，问道：“一科呢？”


    
谢秀娘以为王斗不喜，正要着急分说，钟氏笑道：“我让他去见他的媳妇了，这半年不见的，看他也想念得紧。”


    
王斗微笑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孩儿正想让护卫们归家团聚呢。”


    
现在王斗军中，把总及以前的将官，家属都迁来了永宁城，谢一科及妻子楚小娘子，在永宁城内也有宅院，在将军府内还有值房。余者别的护卫，便住于将军府内，轮流值班。


    
很多人的妻室姐妹，还在将军府中做工。这些人的忠诚都不用说，现在王斗及家人的安全，都是东路这个团体所有人关心与自觉维护的。


    
当然，仍有大部分护卫的妻室家人在保安州，舜乡堡等地，王斗一样要放他们的假，还要赏赐财帛下去，让他们风光回家。


    
侍女送上热茶，王斗喝了一口，忽然感觉府邸好象有点变化，知子莫若母，钟氏笑道：“你封伯后，朝廷的恩旨就下来了，封你媳妇为伯夫人，封老太婆为太伯夫人。这府邸啊，京城头礼部的官员也来了，按公、侯、伯勋贵府邸扩建，现前厅有七间，中室有七间，后堂也有七间七架，还赐下仪仗衣冠。唉，没想到老太婆这么老了，还能享受这等富贵。”


    
纪君娇微笑道：“婆婆，这是朝廷的体面。”


    
钟氏叹道：“说得是，这是朝廷的体面，我儿身份不同了。”


    
王斗见母亲安乐，心中也是满意，他拍拍手：“我的儿子女儿呢，让他们都来见我。”

第436章 子女、粮票


    
王斗快三十了，现有儿女九个，其中儿子五个，女儿四个，很快他们进来，依嫡出到庶出的顺序，一一给王斗行礼。


    
长子王争，已经七岁，长得虎头虎脑，身材粗壮，颇象王斗，依钟氏的话：“我这宝贝孙子，跟那臭小子小的时候，真是一个印子里模出来一样。”


    
王争本来甚是顽皮，不过进讲武堂磨练后，沉稳了许多，小小年纪，已经知道拉拢人心，颇有父亲王斗的几分风范。他是堂内一干小屁孩的头，被人尊称为“少将军”，接班人出众，舜乡军各将都是心下欢喜。


    
给王斗施礼后，他高声颂扬：“啊，父亲，您就象天上的太阳，您的光辉，温暖了东路百姓的心。您的胸怀，象大海一样辽阔……”


    
厅内一干人都是窃笑，王斗摆手道：“好了好了，臭小子，你见过大海吗？你进讲武堂，就是学会怎么拍马屁啊？”


    
父亲喝斥，王争也不恼，说道：“父亲，孩儿进讲武堂，也是学到不少东西的。”


    
他想了想，说道：“孩儿有一事一直不明，想向父亲请教。”


    
王斗来了兴趣，问道：“我儿有什么事情请教的？”


    
王争说道：“父亲出战流贼，斩杀了献贼巨寇，听说崇祯初年起，大明各地就闹流贼。孩儿不明白，为什么流贼这么多，剿了又有，剿了又有？”


    
王斗欣慰地看着儿子，说道：“你现在就能想到这一点，很好。”


    
他略一沉吟，拿起身旁糕点篮一块甜饼，说道：“你看这块糕点，把它比作大明整个财力。”


    
他掐了一小块下来，留了大部分在手中，说道：“财力九成，是大士绅，大军头，大官员，大商人，还有皇族，勋贵，太监们占有，他们大多不纳税，或是纳很少的税。”


    
厅内各人都望着王斗的手沉思，王争也摸着额头在想。


    
王斗继续道：“然国家总要运转，士兵要发饷，官员要俸禄，灾民要救济，流贼要剿灭，怎么办？占了财力九成的人不纳税，官府只好将税征到那些只占财力一成的人头上去。”


    
“然这些人本来就穷，加上天灾不断，稍一压迫，就卖儿卖女，活不下去，胆大之辈，就起来造反。他们越造反，国家要征的税就越多，让越多的人活不下去，更多的人起来造反，这就是为什么流贼不断，剿了又有的缘故。”


    
王争眼睛咕噜噜转动，钟氏叹道：“老太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流贼不断，现在懂得了，唉，大明这天灾人祸的，何时是个头哦。”


    
厅内妻妾侍女护卫们则以崇拜的目光看着王斗，很多人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流贼不断，经大将军这么一说，都明白了。


    
纪君娇看着王斗，眼睛更一闪一闪的。


    
王斗道：“现在我儿明白了吗？”


    
王争向王斗施礼道：“孩儿明白了，多谢父亲解惑。”


    
王斗道：“明白还不够，若换成是你，你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厅内各人都望着王争，谢秀娘更是神情紧张，轻咬下唇，生怕儿子说出的答案让相公不满。


    
王争摸着头苦思，他嘀咕道：“向那九成的人征税？难度好大啊，我们家现在就是勋贵，要拿钱出去，我也不想啊。”


    
他忽然眼睛一亮：“那块糕点小，我们可以将它做大啊。听说大明外疆土颇多，也有很多富饶的地方，我们可以把他们土地财帛抢过来，把他们人杀光，移我们的百姓过去恳殖。都是死，死外国人，总比死中国人好吧。”


    
厅内各人哑然，谢秀娘蹙起秀眉，嗔怪儿子：“争儿，你怎可这么说？”


    
王斗却哈哈大笑：“虽不足，也总算有一个解决之法，吾家有麒麟子啊。”


    
……


    
王斗其它的子女们，因为家庭气氛宽松，所以各人大多活泼外向，纪君娇生的女儿王羞，还有谢秀娘又生的女儿王婉，都还小，从通房丫头抬为妾室的蝴蝶与蜻蜓，子女也小。


    
柳卿，柳姬二女崇祯九年就跟随王斗，各人生的子女倒都有五、六岁了，个个生性好动，三个男孩还好，柳卿生的女儿王瑶，在王斗身上爬上爬下的，搂着王斗的脖子只叫爹爹，不停撒娇。


    
因王斗是后世人，骨子里对子女有一种宠溺，虽有时看起来严厉，但小孩子是最敏感的，谁好谁坏，心里都知道。


    
所以王斗子女，各人反而怕母亲居多，跟王斗亲热。


    
看着这些孩子，王斗心中满足，古时嫡庶当然不可能一个待遇，所以王斗着力培养长子王争，余下的子女，则按他们自己喜好，可以选择将来的道路。王斗并不要求他们多有出息，只要平平安安成长就好，当然，也不会让他们成为纨绔子弟。


    
当日举行家宴，王斗对谢秀娘等人叹道：“为夫经常出征在外，只苦了你们及孩子。”


    
谢秀娘道：“相公不必担忧，妾身会带好孩子，服侍好婆婆。”


    
纪君娇道：“男儿志在四方，身为朝中大将，出征在外难免，相公只管安心作战，勿以妾身等为念。”


    
王斗望着谢秀娘，纪君娇诸女，谢秀娘身为伯夫人，自己正妻，当日乡下姑娘，气度也养成了。


    
不过少了几分大家气魄，这是自小环境造成的，不可能有多少改变。她糟糠之妻，也不影响她的身份地位。


    
现在封为伯夫人，连朝中一品大员都要向她施礼，谢秀娘更非常满足，一心只想带好孩子，服侍好婆婆。


    
纪君娇……现在的她，相貌更娇艳了，她媚骨天生，一举一动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华贵妩媚。服侍她的侍女都心下叹息，二夫人风华绝代，出身高贵，却不得为正妻，她对将军动了真情，然她的风资，经常无人欣赏。


    
王斗对纪君娇有些歉仄，但不可能以谢秀娘之位让之。在东路，现在谢秀娘作为慈母形象，赈济流民，抚恤孤老，为王斗拉了大量形象分。纪君娇对此没有兴趣，对灾民流民其实心下不喜。


    
当年幕府完善后，纪君娇这个女秘书就失了业，无所事事一段时间后，又找到新的工作，便是夫人外交。


    
纪君娇为巡抚之女，交游广阔，身份高贵，她在永宁城经常举办诗会，宴会什么的，宣府镇，甚至别的军镇各官太太，将夫人都以受邀为荣，在各夫人中威望素著，也为王斗拉拢了大批外援。


    
各人有各人性子，纪君娇讨厌接触平民，王斗也觉得夫人外交对她比较合适，毕竟枕边风威力不小。


    
柳卿几人在府中当然不能与谢秀娘诸女相比，她们对王斗敬畏，又带着尊崇自豪。


    
大妇谢秀娘是温和的人，但身份地位在那，纪君娇的身份，学识，同样对她们压力不小，也不敢争宠。未雨绸缪，王斗给了她们一些庄田产业，让她们管理经营，有族人也可安排，也给她们留下喘息与自由的空间。


    
总体而言，王斗后宫还是安静的。


    
晚宴过后，柳卿，柳姬二女，还有纪君娇，为王斗等人歌舞助兴，都是家人，也不必计较那么多。


    
柳卿，柳姬二女弹奏琵琶弦曲，纪君娇歌舞唱曲，她徐徐而舞，和着乐声，轻启樱唇：“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雅音古乐，总有一种悲伤动人的韵味，王斗微闭双目，和着曲意拍打，美妙的曲乐中，只觉心中所有郁节，尽数散去。


    
谢秀娘拍手叫好，钟氏微笑点头，这生活，真没什么不满意的。只可惜男人早死，否则看到儿子现在，不知该如何开怀。


    
……


    
永宁城，郊西北军营。


    
高寻部甲总甲队的鸟铳兵陈晟，正在屋内整理自己行李衣物。与舜乡堡时一样，该处的军营，也是一队一排营房，每甲一个大间，大通铺形式，冬天可以烧火炕。


    
大通铺对面靠墙处，摆着一大排桌椅等物，上面摆放脸盘面巾等士兵生活用品，下面的柜子，可以储放各人私物。靠门处，摆着兵器架，上面摆放各人兵器盔甲等，上面墙上，还贴着内务条例。


    
出征将士放假十日，眼见要回家归乡了，人人欢喜。依军例，回家时，为显军人英气，各舜乡军士兵，可以着盔甲，带腰刀与解首刀，但战矛，鸟铳等兵器，不得携带出兵营。


    
还有各人马骡，也可以骑出兵营，不过陈晟等人属于乙等兵，却没有自己马匹。他们这一甲，只有甲长属于甲等兵，为当年的老兵，可以骑着自己马匹回家，那多威风，多让人羡慕啊。


    
陈晟再次打开自己包裹，内中除了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一大叠的“粮票”，没错，就是粮票。


    
当年民政司大使张贵无意发行的粮票，已经风靡东路各处，成为东路各地的硬通货。


    
现在的大明朝，白银还好，那铜钱啊，简直不堪入目。私钱泛滥，而且品质粗劣，什么歪脖、尖脚、胖头，所铸之钱，文字、大小、轻重不一，相差极大，让老百姓怎么用？


    
不说铜钱，便说白银，现在也越来越贬值，因为灾荒不断，动不动就斗米千钱，经常要一石米三、四两银子，使得粮价飘忽不定。所以东路粮票一出，便大受欢迎。

第437章 归乡、挑夫


    
这些粮票，面额有几种，最低一合，然后一升（不到后世两斤），再是一斗，五斗，最高一石。一石以上者，多用于军队与商人结算，并不在民间流通。


    
这些粮票，都可以在民政司粮店兑换米粮，面额一斗，就换一斗米，不论外面粮价怎么变，决对童叟无欺，所以信誉迅速打开。


    
现在粮票，在东路可以交税，可以购物，使用人流越来越多，大有取代银两与铜钱趋势。毕竟银两等成色不一，价值不定，又越来越贬值，而粮票稳定，还携带方便。


    
你几千两银子要动用镖局护送，几千张粮票一个小包就可以带走。种种便利下，粮票在东路大行其道就可以想象了。现在的东路，许多外来商家来临，都要先到民政司换取粮票，否则白银与铜钱没人要啊。


    
粮票在东路已经被称为钞票，让人想起大明宝钞。不过明显的，东路粮票，比大明宝钞硬挺多了，大明宝钞可以交税吗？面额一斗，就可以换一斗米吗？


    
当然，粮票价值越来越重，不免有些不法之徒铤而走险，所以东路除了严刑峻法打击外，还加强粮票的防伪。


    
不要小看这时代的技术，清初商人搞的汇票，上面水印就清晰可见。


    
……


    
抚摩着这大叠“粮票”，陈晟眼中，现出满足的神情。


    
手上这些粮票，若全部换成米粮，有好几十石呢，可以让妻妾子女过上好长时间好日子。


    
依自己功劳，出征的分赏，他大约有几十两银子可分，上官问他要白银还是粮票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粮票。依陈晟知道的，他这一队，几乎所有人领赏时，都领取了粮票。


    
只有几个家伙，还犹豫地选择了白银与铜钱，结果被同僚取笑，言现在外地商人过来，白银与粮票的兑换差越来越大，你还领银子，傻啊！最后那些家伙又换回了粮票。


    
陈晟收好包裹，斜背在前胸上，看看房内同甲兄弟，人人脸上现出满足之色，显是想到回家之时家人的喜悦。


    
连好友鞠易武也不例外，这个清秀的小伙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陈晟知道鞠易武思念同屯堡的孙盼男姑娘，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情，一下子打动了鞠易武原本冰冷的心。


    
陈晟看向鞠易武，说道：“好了吗？”


    
鞠易武说道：“好了。”


    
二人虽是好友，然都是寡言之人，各说一句，就不再说话。


    
这时甲长风风火火走进来，吼道：“兔崽子们整理好没有？整理好就各回各家，这十天的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早好早回家抱老婆吧。”


    
一屋人都轰然大笑。


    
甲长又吼了一句：“记住，回家要严守军律，不得扰民，但有谁敢主动挑衅，不敬我靖边军的，拔刀砍他娘的，砍了也白砍。”


    
他说道：“走了走了。”


    
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同甲兄弟，都尾随他出去，出门前，各人还在门旁大铜镜前照照自己仪容，陈晟也照了照，一身挺刮棉甲，加上铁盔，再别上腰刀，很威武。连冷面鞠，都不由照了照。


    
甲长人粗心热，他牵了马匹，本来就要走的，不过想想，还是带同甲的兄弟到军营的商店去购物。


    
永宁城的军营，每千总部都有一个二层楼建筑，内中商铺颇多，货物琳琅满目，吃的，穿的，用的都有，风格就是朴实耐用。这里的货物价格比外面低廉三成，以示对军人优惠之意。


    
此时这里排队购物的军人极多，显是放假归家，各人都要购物回去，好让家人同喜。大多数人买的都是米面茶叶糖，还有熏肉、火腿、咸蛋等物，心狠些的，还买些冬日使用的狐帽，皮衣，围巾，暖鞋，厚袜，手套，算奢侈品了。


    
本部除了甲长，队官，把总等军官，普通士兵都是乙等军，家人不是在屯堡，就是原东路军户或百姓。平日家人等闲难得吃上荤腥，白面都少吃，这些米肉带回去，家小定是欢喜。


    
而且军营内的货物比外面便宜，要不是依军级不等，每人都有限额，大伙真想多买一点。


    
轮到陈晟这甲时，甲长掏出一叠粮票拍在柜台上，吼道：“给老子来二十斤‘舜乡堡牌’大肥猪熏肉，还有火腿，咸蛋，都要二十斤！记住，都要舜乡堡牌的。”


    
一时店内人人测目，后面同队的一个甲长叫道：“老李，你发财啦，买这么多肉食回家，你老婆吃的完吗？”


    
李甲长叫道：“吃个屁啊！”


    
又转身对后面的同甲军士叫道：“每人每样，各两斤，都给老子分了。”


    
众人一怔，甲中一人道：“李甲长，我等怎好要你破费？”


    
李甲长吼道：“屁话多，都给老子收好！”


    
吼完，他又买了羊绒围巾，毡袄，雨笼等，还有一领斗篷，都给老婆孩子，别的倒没买。


    
李甲长作为老军，分赏多次，对这些肉面之物已经习以为常。


    
买完后，商家给了他一个精致的藤革提袋，将斗篷诸物收了进去，李甲长一手提藤袋，一手提装有各两斤熏肉、火腿，咸蛋诸物的油袋，吼道：“兔崽子们利落点，老子在外面等。”


    
他出去时，后面那甲长还叫了一声：“老李，你还没有帮我买呢？”


    
李甲长叫了一声：“买个屁，老子不向你打秋风都好了，还问老子要。”


    
众人又一阵轰然大笑。


    
陈晟分到甲长给自己的肉食诸物，心中温暖，不过熏肉他还多买了几斤，再买了三个肉瓷罐，又有十斤白面。想起两个儿子最爱匕首，又买了一大一小两把解首刀。还有椰瓢（当时明军水壶）两个。


    
外面也有解首刀之类的匕首买，然军中使用的，却比外面优良多了。


    
又给女儿买了厚实围巾，可冬日使用，给妻妾买了狐帽、暖耳、面巾等，好一阵破费。


    
接下来的鞠易武，除了肉面，还买了糖果糕点，又有围巾，暖鞋，厚袜，手套诸物，显然内中多给孙盼男。


    
一甲之人，都买好自己心仪商货，出来大包小包提在手上，只有李甲长拥有马匹，货品尽数放在马背上。


    
军营内除了哨骑与传令兵，余者人等不得骑马，李甲长一手牵马，急吼吼的走在前面，出了兵营，他迫不及待跨上马匹，吼道：“兄弟们，老子先走一步了，啊哈，娘子，相公来也！”


    
一抽马鞭，绝尘而去。


    
……


    
随着人流，陈晟等人出了军营，往南行了两里，就见宽大路口处插了一块高厚牌子，向外一处写着：“军营重地，勿近，违者格杀勿论！”


    
舜乡军军营两里内都是戒备之地，闲人不得靠近，不过出了这个牌子标志，就见路两边黑压压尽是肩挑担担的挑夫。


    
陈晟知道他们都是永宁城附近屯堡的，平时耕种营田，农闲的时候，便出来打点短工，想必自己家人也是如此吧？


    
见陈晟等人过来，各挑夫七嘴八舌道：“军爷，可是要去‘是’字暖铺？离这有十几里呢，一百斤担担，只要三升的粮票。”


    
“军爷，选俺吧，你们的行李，俺一担子就可以全部挑走。”


    
“选我吧，选我吧……”


    
场中气氛极为热烈，众人争抢生意火爆，担担队各人都知道，大将军让出征将士放假十日，将士风光回家，哪有不大包小包的，早早便来此等待，很多人已经做了几趟生意了。


    
陈晟等人选了“一百斤担担，只要三升粮票那家伙”，这人年在五十多岁，满脸皱纹，一笑就露出两个不见门牙的嘴，自我介绍称德叔，一口浓厚的保定口音。


    
他见陈晟这群人中，陈晟与鞠易武都挂红色腰牌，神情更为恭敬，这代表什么？在舜乡军中，不，现在叫靖边军了，他们都是上等技艺军士，身手极为不凡啊。


    
有这腰牌，平时可与甲长平起平坐，见了队官，只揖不跪。特别他们出征归来，肯定立了功劳，说不定下次再见，他们二人就是甲长或队官了。


    
德叔热情地将各人行李装在自己两个担担上，一把挑起，领着众人往“是”字暖铺而去。


    
永宁城西门外十里有“是”字暖铺，城西二十里有“丰”字暖铺，城西四十里有祝字暖铺，这些驿站，一直通往怀来城。


    
众人没有马匹，只得先到各暖铺，现在那里车行生意兴隆，到时可以雇佣马车回家。


    
其实永宁城西门附近也有一个驿站，不过王斗出于安全与环境的考虑，该驿站内，不得经营民间车队，只用于军事。倒滋生了挑夫的盛行，可见民间经营者，真是见缝插针啊。


    
德叔颇为健谈，见陈晟等人行走，也是数人成列，腰板挺直，加上盔甲腰刀，尽显英武之气，不由叹道：“你们能加入军队，真是好啊。我家那小子，就日夜盼着参军呢。”


    
陈晟说道：“其实在东路已经不错了，你到河南等地看看，就知道什么叫地狱。”


    
德叔裂开嘴直笑：“也是，在东路，只要敢干活，就可以吃饱饭，已经算天堂了，如果俺家那小子再参了军，我就没什么憾事了。”


    
永宁城只有东、西两处城门，众人路过西门时，此地已经非常繁华，众人无心多看，德叔更埋头苦走。


    
一口气走到“是”字暖铺，甲中兄弟，争着付钱，最后陈晟给了三张面额一升的粮票，德叔裂开嘴直笑，谢过之后，匆匆走了，显然要回去多做几趟生意。

第438章 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是”字暖铺旁已经成为一个繁华小镇，在王斗下令境内驿站皆可自主经营后，东路各驿站，就焕发出强烈的生机。


    
驿站的军邮效用不变，不过在驿站旁边，专门还经营各类民生项目，什么客栈，茶肆，酒楼，仓库，马行等等，种类繁多，为过往客人提供服务，商货运输。


    
出行运货，这是军民百姓硬需求，谁都避免不了。东路境内驿站，现在这些民生项目，都由驿官驿丁们与各商人合作，每年一部分利润上交幕府财政司，舜乡军为他们提供保护。


    
往日穷得叮当响的驿丁们现在个个赚得盆满钵满，以前逃亡的驿役们，全部又回来了。甚至东路外的驿丁们，纷纷来境内谋份生计，可惜李自成造反得早，否则他听说东路现状，肯定会赶来谋份饭碗。


    
当然，王斗不会忘了驿站最主要的功能，飞报塘马，传递公文，只有递送使客这一功用被他大大压缩。这也是驿站陷入困境的最大原因，公款吃喝，公车私用，在后世都屡禁不止，何况在大明朝？


    
其实大明对驿马的使用一向规定严格，兵部下发的堪合也颇为稀少。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高官权贵者没有堪合，就要你提供马匹，你驿官敢拒绝吗？


    
崇祯二年刑科给事中刘懋曾整顿驿递，也是一片公心，却将全国的官员都得罪了，何故？大明朝诸多官员，正是驿弊渔利者。最后结果，大批失去衣食的驿夫造反，刘懋也不得善终，连棺椁都雇不到一人辇负。


    
王斗严格驿马使用标准，不免又得罪许多人，但王斗得罪人多了，不在乎再得罪几人。东路没有威胁靖边军的势力存在，各官将不敢说什么，外官过境，只能在驿站自己雇佣车马，想白吃白住白玩，门都没有。


    
……


    
陈晟等人走进暖铺边一家名为“庆天福”的车行，车行前广场宽大，内中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牛车及马车，不远处就是官道。


    
紧邻车行的，是一家“民信局”，这是一种民间邮局，早在永乐年间就有出现，在江南为多，业务包括寄递信件、物品、经办汇兑等，颇受百姓欢迎。


    
陈晟看去，车行及民信局边上，聚满了饭馆客栈，还有各类的店铺等。此时车马进进出出，栽着顾客与货物，当中就有一些部中兄弟，已经坐上马车回家了。


    
见陈晟等人过来，一个胖嘟嘟的管事亲自过来迎接，他满面笑容的拱手：“欢迎欢迎，欢迎诸位将士得胜归来，不知各位到哪一个暖铺？或是到延庆与怀来？”


    
甲中一精明的兄弟道：“我等到怀来，一人要多少钞票？”


    
那胖嘟嘟管事拿出一个牌子，笑道：“上面都有价目，每过一个暖铺收费不同，诸位都是军人，按规定，可以优惠三成。”


    
陈晟等人拿过价目表观看，上面写着：“十里为限，每暖铺收费七合，现役军人五合。”


    
陈晟心中盘算，永宁到怀来要过十几个驿站，一人约要六、七升的粮票。


    
甲中精明兄弟道：“这价目，你不会匡我们吧？”


    
胖嘟嘟管事拍腿道：“啊哟我的军爷，这价目是民政司与商行一同定议出来的，镇抚司的黑脸包公还不时过来找茬，哪个敢提价的？我们可罚不起哟。”


    
他又回身指着车行门口挂着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拥军模范”几个大字：“再说了，我们庆天福商行的赖东主，与大将军交情深厚，现在是镇东商行的副会长，当年东路铲奸，可是站在将军这边的，怎能做这等没品的事？”


    
陈晟道：“罢了，就这个价目吧。”


    
在甲中，除了甲长外，就数陈晟威信最高，他这一说，众兄弟都不再说什么。


    
陈晟问道：“管事，有没有直接去怀来矾山的车马，我等想雇两辆。”


    
胖嘟嘟管事有些尴尬：“不好意思，那边是另一家车行的经营地界，鄙车行不得过去。”


    
谈妥后，陈晟九人，在“庆天福”车行雇了两辆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西而去。


    
陈晟与鞠易武同坐一辆马车，不时向车外看去，心中喜悦，乘坐马车，以前的自己，可没享受过几次，现在却可风光回家。


    
由于道路好走，马车行起来也不颠簸，陈晟道：“这路面变化挺大的。”


    
鞠易武嗯了一声：“是很大。”


    
车夫耳尖，在前方听到了，他笑道：“大将军没来东路前，这路面……啧啧，坑坑洼洼，还满是尘土，真是受罪哟，现在可好啦。”


    
他甩了个响鞭，高唱民歌道：“哟……亲老婆天上星多月弗多，雪白样雄鸡当弗得个鹅，煮粥煮饭还是自家田里个米，有病还须亲老婆……”


    
官道沿着清水河边蜿蜒，经过一个又一个驿站，有时车夫停下来让马匹喝水，吃些豆料，过了三个驿站，己到延庆州。众人没有停留，继续往怀来而去。


    
当晚众人在一个驿站旁客栈歇息，第二天时，车马到了怀来城下。后世怀来城沉于官厅水库下，此时却是一路大城，周七里，怀隆兵备道马国玺驻之。


    
怀来城有东、南、西三门，东门称“明靖门”，城门不远有驿站。离城西十五里，又有一字暖铺，城西二十五里，有老字暖铺。城西三十五里，有臣字暖铺，更有大驿站土木驿，往宣镇去，又有鸡鸣驿。


    
明靖门附近这家驿站称开字暖铺，到这里，陈晟与甲中兄弟分开，他与鞠易武在暖铺边车行雇了一辆马车，往矾山堡而去。


    
二人同处一称为矾三堡的屯堡，周边还有矾五，矾六，矾七等屯堡，皆为当年北直隶诸府王斗带来东路的百姓。


    
马车往西而行，过了怀来城西门数里，向西转入另一条道路，却比先前所行道路小一些，走上了县道。


    
依王斗规定，民政司规划，东路境内道路，分为三等。城与城之间的道路为一等标准，称官道，沙石铺路，上面混有石灰泥水，两边有树，每五里路边有亭。


    
州县卫境内，城到大堡，或大堡与大堡之间的道路为县道。


    
大堡到屯堡之间道路为乡道，沙土路，可并行两辆车马。


    
陈晟与鞠易武坐着马车过了矾山堡，转去矾三堡的乡道，由于路有碎石细沙，尘土不大，行驶也比较平稳，比以前各屯堡那坑坑洼洼的土路好多了。


    
乡道边尽多田地，种着各样作物，处处可见灌井，越近矾三堡，陈晟的心跳动越剧烈，好想见到自己孩子啊。


    
此时农闲，田地的人并不多，想必屯堡中人，都想办法在外打短工吧，特别矾三堡靠近黑山寺各地，那边畜场，矿场，加工厂多，务工机会太多了。


    
不过此时离酉时不远，越近矾三堡，乡道上走动的人越多，想必各人收工回来了。


    
看到马车经过，特别内中陈晟二人，有认识的三堡人惊讶互视：“陈官人，鞠官人回来了？还乘着马车，衣锦归乡了。”


    
期盼中，矾三堡出现在陈晟眼前，该堡立于平野，南面过去，是矾四堡，矾五堡，再就是崇山峻岭了。


    
本堡内有数百户人家，内中营房形式，与当年靖边堡相似，外面围绕一圈高约两米的夯土围墙，墙外数米深的沟壑，有栅门，有吊桥，墙边有箭楼望塔。防御比较普通，不过现在东路治内安定，有此防御足矣。


    
如矾三堡这样的屯堡，视堡大小不定，内设屯丁一队到数队，鸟铳手若干，刀盾手若干，余者皆为长矛手。屯内男丁壮妇，也都有一杆长矛护卫，屯长、防守官，视农闲情况，召集男丁们操练。


    
陈晟的马车到达矾三堡前，立时吸引了屯前各人的注意。


    
现在各屯堡皆为营田制，没有分田，屯户按月发给口粮，农忙时，月粮多，伙食丰厚，农闲时，月粮少，众人还需做工补贴家用。等闲新立屯堡中人，乘得起马车的人可不多。


    
众人围拢过来，议论猜测什么人。


    
陈晟与鞠易武下了车，立时引起轰动，各人尽道：“陈官人，鞠官人回来了。”


    
一片热情招呼的声音，陈晟、鞠易武是矾山这一片为数不多加入舜乡军的人，可谓三堡人的骄傲，再看二人一身盔甲，别着腰刀，英武不凡，众人啧啧称羡：“看这英气，加入舜乡军的人就是不同凡响。”


    
“这杀气，肯定杀了不少流贼。”


    
“听说大将军放假，所有出征将士，一律十日啊。”


    
待陈晟与鞠易武大包小包从马车上提下东西，又掏出粮票付了车钱，众人更是哗然：“发财了，发财了，陈官人，鞠官人真的发财了，看那厚厚一叠钞票，面值有好几十石。”


    
“那大包小包的，肯定是肉食米面，陈家娘子有福了。”


    
“我等干一年，不如人家出征一次，怪不得人人想入舜乡军，这出战，赏赐如此丰厚。”


    
“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拿命去拼的……”


    
“大将军擢为总兵，肯定要扩编军队，我等有机会了。”


    
鞠易武面冷心热，拿出一些糖果分给围绕身边的孩子们，引起孩童们欢呼。


    
陈晟见众人围绕，无数热切的目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是个不善交际的人。想了想，他还是拱手道：“诸位乡邻，晟及家小多蒙照顾，明日晟在马王庙前摆下酒宴，还请诸位赏光。”


    
众人七嘴八舌道：“陈官人客气了。”


    
“两位大官人请客，我等一定要到的。”


    
又热情簇拥二人进屯，七手八脚帮陈晟二人提扛东西，陈晟心不在焉，只拿眼睛扫瞄人群，看内中有没有自己记挂的那些人。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呼唤：“相公。”


    
“爹爹……”


    
陈晟回过身去，见自己的妻妾正急急奔来，她们身边三个小孩，不是自己儿子，还有乖囡囡又是谁？


    
陈晟心神一颤，忍不住流下泪来。


    
……


    
王斗给出征将士放假十日，不但高寻等乙等军，余部的甲等军们，一样放假，他们人人有马匹，比起乙等军战士的辗转，他们回乡，却舒服多了。


    
壬部，高史银麾下，长枪兵战士赵荣晟，跟随自己甲长，还有赖得祥，罗良佐诸位甲中兄弟，一起出了兵营，啊呼声中，个个跨上马匹，欢声怪叫，往保安州方向奔去。


    
他们身着铁盔铁甲，挎着腰刀，大叫声中，只是策马狂奔。各人行李并没有多少，便是赵荣晟，也只带几只烤肥鸭，一坛好酒，准备回去与爷爷享用。


    
比起乙等军战士，迫不及待的换钱换粮，大肆购物，甲等军战士们，各人对金银粮票却看得很淡，他们大多将军功积攒起来，准备未来换取塞外的土地。


    
各人谈论的，多是怎么在塞外建个大大的庄园，大大的牧场等。各人经常估算自己的军功，未来可换到多少土地，五百亩，一千亩，五千亩？甚至按里算？


    
金钱，对常常有分赏，家中富裕的甲等军战士来说，缺乏了吸引力，然后土地的吸引，却始终充满旺盛的生命。


    
一甲人，都是保安州人，他们策马奔跑，虽只十骑，却声势不小。铁蹄击打地面，远远禁牌路口处那些担担队，就往路两边散得开开的。在铁骑过后，只以羡慕畏惧的目光看着各人背影。


    
奔上永宁通往延庆，怀来的官道，大地在自己脚下掠过，铁蹄踏在坚实的道路上。


    
性格温和的孙甲长不由豪情涌起，高声唱开：“嘿，美丽的大草原啊，我会来的，我会来的。”


    
赵荣晟等人策马在后，齐声应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我会将鞑子头颅做成我酒杯。”


    
赵荣晟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他们的妻啊就是我的妾，他们的儿啊就是我的仆。”


    
“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我的马鞭将他们重重抽打。”


    
“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踏过大地，踏过草原！”


    
“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直到天边的尽头处，嘿。”


    
众人齐唱：“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此歌名为男儿行，也不知壬部谁编的，一唱开立时风行，成为高史银麾下营歌。


    
铁骑如狂风骤雨似的飑过，留下一路狼嚎。


    
将士们，各自回自己的家，见到了自己的亲人。

第439章 费用、军火


    
崇祯十四年，四月二十日一，宣府镇，永宁城。


    
一大早，城巽隅承恩坊，一家幽静的宅院内，钟荣就在自己书房静静思索什么。


    
忠勇伯，征虏将军回来几日了，幕府诸员知道大将军刚刚出征归来，都不敢打搅其与家人团聚。不过现在过去三天，应该可以前去禀报司内事务了。


    
比起崇祯七年那个憔悴又疲倦的小吏，现在的钟荣，神采奕奕，往日的郁节，尽扫而空，不过他仍然非常低调，待人谦逊，举止沉稳，平日身着，也多为一袭青衫。


    
对大将军的知遇之恩，钟荣是感激涕零的，幕府诸司中，也数他最为勤勉，每日早出晚归的，不使财政司出现任何漏洞。


    
又仔细核对手中献册，将一个个数据劳记心上，钟荣舒了口气，起身到后院踱步，舒展一下身体。


    
这个院落，是幕府专门拔给他的，舜乡军中各司大员，把总及以上的官将，都有幕府专门分给居院。象钟荣这样的大员，平时还有丰厚的月粮及奖金——现在改发粮票了。


    
司中书吏，每月也有俸禄，但以往各人的灰色收入却没有了，往常各小吏灰色收入主要是田税的羡余与加派等，往往是正税的十几倍，但现在东路各堡，除了征收正税，余者一概没有。


    
这不免断了许多人的财路，光靠月粮俸禄，各小吏一个月都吃不上几回肉，不过王斗考虑到这点，每到年底，视各人工作勤勉程度，发给不等的奖金，奖金丰厚的，甚至有一年俸禄的数倍，这大大激发了各人的工作积极性。


    
加上东路百姓受教育程度上升，镇抚司盯得严，他们的奖金之一，便是揪出各司过错，整日指手画脚，挑眉头瞪眼的，让各司怒火上升，不过各司独立，他们权限独立，不鸟你又能怎么样？


    
种种制衡，所以吏滑如油的现象，在东路较少出现，虽不可避免有龌龊之事，然比起大明别处，却是好上太多了。清明与否，其实是比较出来的，外面水深火热，境内却吃饱穿暖，别人就会认为你处是天堂，对你细错之处视而不见。


    
钟荣的奖金也是按第一档算的，所以家内才养得起侍女仆妇，不时还可以救济一下穷亲戚。


    
到了花园，清晨的新鲜空气迎面而来，钟荣精神一振，园中仆妇侍女正在忙碌，其实她们都是钟家及妻子家的远房亲戚，钟荣成为财政司大使后，往日八杆子打不到一处的亲戚们都冒出来了。


    
夫妻二人碍不过情面，只好选几个忠厚之人留在府中使用。厨娘，杂仆，还有两个侍女，都是远远远远远远房侄女婶婶什么的。


    
散了一会步，妻子杨氏来唤吃饭，到了厅上，侍女己将饭菜摆好，四菜一汤，有肉有蛋，都是舜乡堡牌的，还有白细馒头，热腾腾冒着热气。


    
对现在的生活，妻子是满意的，看老妻高兴，钟荣也心下欣慰。二人相濡以沫，感情极深，当年自己一小吏，穷困潦倒，妻子不离不弃，钟荣心中是感激的。


    
不过二人也不是没有矛盾，钟荣有一子一女，大女儿早已出嫁，夫家也是书吏，此时在怀来境内一屯堡任事。女儿精明，则在舜乡堡那边办了个养鸡场，后又开了牛场，收入不少，女高男低，这矛盾就出来了。


    
女儿一直在娘亲这边念叨，让父亲行个方便，将自己丈夫调入财政司任职，不说身份，光说这奖金，就高了一截。


    
钟荣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跟民政司与镇抚司打声招呼，各方都会卖一个面子。虽说举贤不避亲，然而女婿平庸，并无多少出众之处，哪可随便调入重地，让人非议？


    
他对妻子讲：“为夫能任财政司大使，是因为大将军念着旧情，并不说为夫多少出众。再说了，将军对我恩重如山，岂可以权谋私，让大将军失望？”


    
妻子也明白这是正理，主从情分是最重要的，没有情分，以后就是公事公办，祸福难料。相公任大使，不知多少人眼红，盯着这个位子，只等自家男人出错呢。


    
话虽如此，见女儿不悦，整日言父亲死板，心中没有女儿，不免有了心结。


    
又谈起儿子，杨氏心下烦恼，儿子钟鼎今年十七岁，学识优异，是延庆冠山书院的廪膳生，一向是杨氏心中骄傲，然后这小子最近不知怎么了，整日言考功名没用，要弃笔从戎，进讲武堂深造。


    
讲武堂杨氏也知道，是大将军专门教人怎么打仗的地方，儿子好好的读书，去学打仗做甚？读好书，不说将来考举人，中进士，接他爹的班也好啊，真想不通这孩子怎么想的。


    
听老妻又念叨此事，钟荣放下筷子道：“进讲武堂也好，眼下大明光读书是不行的，何况东路军功为尊，别人想进，还进不了呢。”


    
东路各将，幕府司各大员，还有优惠之处，就是子嗣可进入讲武堂学习，那是培养军官的地方，多少人挤满脑袋，要将自己儿子送入。


    
杨氏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是管不了他们了，儿大不由娘……唉，老爷你怎么不吃了？”


    
钟荣记挂着要向大将军禀报司内事务，无心吃饭，草草吃了个馒头就走了，到了前院，车夫福伯过来道：“钟大使，可要备车？”


    
钟荣道：“哦，福伯，不用。”


    
又有田护卫过来，施礼道：“钟大使早。”


    
钟荣道：“早，田护卫，今日你值守？”


    
田护卫道：“是。”


    
言语颇少，带着军人的干练。


    
钟府家有一车夫，二护卫，都是幕府下派的，由幕府发给俸禄。两个护卫，也尽是护卫营所出，各司大使，都有二人。平日赵护卫、田护卫轮流值守，今日显然轮到田护卫当班。


    
钟荣还知道一件事，各员身旁的车夫与护卫，尽是情报司成员，此事心知肚明便好，没人不知趣挑破开来。


    
钟荣带着田护卫，在街上行走，现在的永宁城干净而美丽，由于王斗居于城内，富户商贾纷纷涌入，使城池更显繁华，水涨船高，现城内地价上涨不少。


    
不久，到了大将军府前，宽阔的青石大广场，铜铁大门左右蹲着高大石狮，台阶铁盔铁甲的将军府护卫，无不显示这里的威严。


    
虽然将军府护卫早知道钟荣此人，不过大门值事甲长，还是仔细验看钟荣腰牌，才让其进入，田护卫则留在外面，不得进府。


    
进了将军府，里面几进几出，前面数进，是幕府各人办公之地，钟荣刚入府不久，就见民政司大使张贵及后勤司大使齐天良大笑着走进来，看见钟荣，二人都打了招呼。


    
张贵还是非常爽朗，一副猛张飞的样子，不过钟荣知道此人粗中有细，不可以外表视之。


    
还有齐天良，这个干瘦的男人，往日靖边墩的墩军，也养出气度来了。


    
三人寒暄几句，张贵摸着自己戟张铁须道：“老钟，老齐，你们说，今日大将军，会接见我们吗？”


    
钟荣摇头，齐天良谨慎地道：“大将军对政务最是关心，虽不舍家人团聚安乐，应该这两日会接见我们。”


    
话说到这里，就见一铁甲护卫过来，看了三人一眼，说道：“三位大使，大将军有请。”


    
三人齐齐一肃，连忙跟去了。


    
……


    
大堂上，钟荣，张贵，齐天良三人拜见了王斗，王斗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他身后是巨大的画壁，堂的东西，还布有数面巨大屏风，堂内气势威严。


    
王斗下首，坐着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还是风度翩翩样子，抚须含笑看着各人。


    
三人跪拜，现在王斗身为忠勇伯，名满天下，三人都有喘不过气来之感，只觉大将军比以前更深沉威严了。


    
看三人诚惶诚恐的样子，王斗不由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拘束呢，起来吧。”


    
三人松了口气，谢了座，一个粗壮的侍女上来献了茶，王斗略略寒暄，直接进入主题：“老张，你将民政司的事务说说。”


    
张贵知道大将军风格就是干脆利落，最恼夹杂不清，连声应道：“是是。”


    
他己做足了准备，拿出手上一份文册，说道：“我民政司主管全路农牧、商贸，厂矿诸务，截止崇祯十四年三月止，连满套儿，全路共有口五十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人，其中保安州十五万四千余人，原有东路军户民户五万余人。崇祯十二年，大将军带回灾民二十三万六千余口，连同这些年流入灾民，共增加口数三十万。这些灾民多半年轻，很多为壮男壮妇。”


    
王斗微微点头，听张贵口沫横飞，又谈到了屯地的征粮，主要大头还是在保安州。


    
现全州上下约有军田四十多万亩，依税制，每年可征粮六、七万石左右，不过由于州内大量食用肉蛋，油水多，米面的食用量下降不少，现征粮加收购余粮，民政司每年可从保安州获得十五万石粮食左右。


    
至于保安卫城，怀来卫，延庆，永宁等新设屯堡的一百多万亩营田地，崇祯十二年，十三年两年中，只能说自给自足，还稍有亏损一些。不过营田地，可以集中力量，推广各种农书技术，所以估算今年开始，应该略有赢余。


    
按民政司的估计，一百多万亩营田地，赢余约在十万石左右。


    
王斗松了口气，当时安置这些灾民，费了自己九牛二虎之力，现在他们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一个大包袱算甩了，更不说还有赢余。


    
张贵继续道：“满套儿之地，还安排了人口约七万，崇祯十二，十三年以来流入的灾民，多安置在这个地方。当中的屯堡，暂时还不能自给自足，需民政司补贴。”


    
王斗点头，比起崇祯十二年，十三年，现在自己负担轻了不少。


    
还有，崇祯十二年王斗血洗东路后，清理了治内所有军官们的田亩，让他们与新军户一样按亩交粮，不过这些人可征收的粮米实在太少。


    
以怀来为例，只有屯田地一百四十倾，纳粮一千六百三十五石，折成银子，三饷在内，不过一千多两银子。就算加上军官田地，其实也没有多少。


    
王斗只是一个姿态，东路所有军官们，都要纳粮交税罢了。


    
张贵接下来谈商贸，厂矿诸务，颇有眉飞色舞之意：“现东路商贸大兴，依商科的《商税则例》，内需征税商货二百三十五种，一年买价不及四十两免税，崇祯十二年，征商税一万五千余石，崇祯十三年，征商税三万四千余石，预计今年可征商税超过五万石。”


    
旁边的齐天良，钟荣等动容，王斗也是心中一动，在大明，商税征收可不易。


    
以万历年的矿使为例，从万历二十年到三十三年，各税监矿使共向国库上缴白银不到三百万两，这还是全国范围，算算一年才多少。


    
而且东路征的是粮票，可比白银值钱多了。


    
商税最高只一成，经营小的还免税，以整个商业总额看……看来东路商业已经发展起来了。


    
不过相比屯田地，却又小巫见大巫，看来自己还是屯田为主，商业为铺。


    
王斗起身踱步，东路骡马较多，花费颇大，不过依目前收入，自己还是可以养兵两到三万人。


    
特别张贵在崇祯十二年，无意中搞出来的粮票，更效果极佳。


    
其实粮票是一种信誉票据，本身没有价值，当有了信誉，它就是一种便利货币。崇祯十二年时，军户百姓还对粮票半信半疑，过段时间就到粮店兑换。后见粮票始终坚挺，每兑必付，支付面额十足十，军户百姓的心，就坚定下来。


    
经崇祯十三年银、票各半的时份后，现在东路军民百姓，已经普遍使用粮票，使用铜钱银子的人，越来越少。也很少有人拿粮票去粮店兑换米粮。外来商人前来东路，也不得不使用粮票，并很快接受，毕竟粮票的便捷是放在那的。


    
现在东路之外，还多有使用粮票者，大大扩大了影响力。


    
而且现在民政司发行粮票，是粮本位货币制，预计东路多少收入，库存多少粮米，才发行多少粮票，不受物价影响，使得粮票价值越来越高，怪不得东路百姓叫它银票或钞票呢。


    
有了粮票，金银就可以储存起来，未来作为本金，或紧急动用皆可。


    
看着张贵期盼的神情，王斗哈哈笑道：“老张不错，这民政司搞得有声有色，特别这粮票，更是神来之笔。”


    
被王斗夸奖，张贵裂开嘴直笑，只觉自己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


    
接下来钟荣禀报司内事务，他管财政司，全路的粮库，银库仓储，钱粮收支预算，军民花费都归他管。


    
依钟荣汇报，算上剿流贼拉来的粮米，现在各粮库计有粮米十五万四千石左右，夏粮征收后，全路预计有二十五万石粮米入库。


    
银子库存倒不少，金矿所得，从清兵那夺来的五十万两银子，以前贩卖马匹所得的二十万两银子，血洗东路所得，此次又有三十万两银子收入，虽这些年安置屯民，书吏工匠俸钱，打造兵器，分赏将士用了不少，库存还有七十万两银子。


    
不过花费同样大，靖边军甲等军，乙等军，计有一万三千人，现马骡共有一万三千匹，其中战马六千余，所有花费皆要幕府支出。以大明的食量来算，人日食一升，马食三、四升，一月需要粮草超过万石，而且军队还吃得更多，一年需要粮草十几万石。


    
以现在的财力，养一万余人，较为轻松，养两万人还好，养三万人，那就财政紧张了。


    
王斗又起来踱步，当家确实难，东路真正让自己舒心的，只有保安州一地，余者各处，想如保安州一样，还需要时间啊。好在屯民要靠自己养活的包袱基本甩了，略为轻松些。


    
钟荣道：“大将军，夏税快要起征，按朝廷给保安州军屯的税计，每亩征银七厘、一分五厘、二分不等，四十万亩军田，折银需六、七万两。马兵备那边言，东路原来军户，都入了大将军屯堡，然他们田税还在，这方面，也要大将军出一点。”


    
王斗点头，万历年间起，大明实行计亩征银，一般上田每亩征银一分，随后七厘，二厘五毫，一厘一毫不等，三饷加派后，上田每亩约为田赋二分二厘，保安州大部分田地算为中田，下田，按此收税。


    
至于东路原来的军户们，在王斗血洗东路，又大兴屯堡后，几乎都逃入新屯堡内。马国玺没办法，只好与王斗商议，那些旧地设为新的屯堡，他们的田税，也要王斗想想办法。


    
王斗说道：“到时税粮起征，财政司便解五万两银子到马兵备那去，多的就没有了。”


    
王斗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以前的保安州，加上三饷什么的，税银不到两千两，便是整个东路，正税加三饷，税银不到一万两，给五万两很够意思了，给多了反而不好。


    
官员就是这样，见你交足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想你多交，说不定税慢慢给你加上去。五万两，这成绩，在全国都拿得出手，各方该满意了。不满意也得满意，自己也不可能多给，免得各方来打秋风。


    
钟荣最后道：“各城的守军，也是一笔花费。”


    
崇祯十二年，王斗血洗东路后，不但核对各军官的田地，还裁撤四城守备——延庆州守备李金盛，怀来守备黄昌义，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永宁城守备王以德麾下兵马，去除老弱空饷，最后结果，四人各留下不到四百人。


    
他们的粮饷，除了家丁与骑兵外，士兵差不多每月饷银一两。


    
裁撤老弱后，王斗倒没亏待他们，每月都有足额粮饷放下，各人早不敢生抗拒之心，加之王斗当时是东路参将，整顿他们名正言顺，每年每月有粮，倒也心满意足，悠闲过日。


    
对这些人，王斗心下也有安排，说道：“他们的粮饷，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对钟荣，王斗还是满意的，踏实，勤勉，本份，王斗对之始终充满信任，他柔声道：“钟先生辛苦了，请坐吧。”


    
钟荣道：“这是学生本份。”


    
对王斗深施一礼，坐下了。


    
王斗现在比较关心后勤司的军工，他看向齐天良：“老齐，鸟铳与火炮造得怎样了？”


    
后勤司大使齐天良忙站起来，说道：“大将军，火铳厂大量使用水力钻床，废品率减低，成品提高，从崇祯十二年到现在，已经有库存鸟铳六万杆，自生手铳一万五千把。而且成本降低不少，原本一杆鸟铳成本要三两多，现在只要二两就可。”


    
见王斗露出满意的神情，齐天良继续道：“至于火炮，将军说了铁模法后，从崇祯十三年九月起，每月都造出五门红夷大炮，现己铸成火炮四十门，打五斤与三斤的炮子各一半。”


    
王斗哦了一声，如此说来，自己有红夷大炮六十三门了，其中六磅炮二十六门，三磅炮三十七门。


    
这些火炮，因为火药配方改进，六磅炮可打二里多，三磅炮，可打近二里。加上自己放在涞水的，射程一里的三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算算自己有近百门火炮了。


    
放在几年前，这成果是自己意想不到的。


    
不过，王斗望向辽东方向，似乎停留在了锦州那边，他目光深沉，记得历史上松山大战后，清军火炮超过百门，入关后超过两百门，很多还是重炮，此时有多少，是什么炮？


    
崇祯十一年那场战，清军在自己手中吃尽苦头，此时的清人，处于上升阶段，善于学习新生事务，并非人们印象中的冷兵器部队。只可惜派往辽东的夜不收们还没有回来，自己无法得知详细情报。


    
未来的辽东之战，显然是一场恶战，若对方拥有大炮火铳……


    
他仿佛看到巨鹿之战时，那曾经呼啸而来的炮火。


    
王斗看着齐天良：“老齐，火炮没法铸更多吗？”


    
齐天良面有难色：“大将军，工料什么倒不缺，就是这炮匠少，若要加快，怕精工方面……”


    
王斗道：“罢了。”


    
他皱了皱眉，一路之力，还是无法与一国之力相比啊。


    
齐天良看王斗的神情，有些不可理解：“大将军，我们的鸟铳火炮已经很多了，看看大明朝，有哪家总兵有我们火器火炮多的？近百门火炮啊，说出去都把人吓死，啧啧……”


    
王斗一愣，看着这个曾经的火路墩兄弟，拍拍他的肩膀：“老齐，你说得对，打仗，不是我们一家的事，是我着急了。”


    
他微笑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齐天良被王斗这样夸奖，不由裂开嘴直笑，缩头缩脑，似乎又成了往日那个油滑奸诈的老墩军。


    
看着齐天良，王斗心中温暖，不由又忆起了往日在靖边墩的情形，只可惜韩仲、杨通不在了。


    
除了鸟铳火炮，军工厂还造了不少的万人敌，由于火药配方的改进，原来人头大小的“大明朝手榴弹”，已经大大缩小，可以投掷很远，未来若有攻坚战，壕沟战什么的，都可派上犀利用场。


    
此外千里镜也造了上百架，这些都是军中利器，王斗心中豪情涌起，他来到窗前眺望外面景色，不管未来战事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我王斗，领着我的舜乡军，从来不惧怕任人，也不会畏惧任何挑战！

第440章 新营制


    
自王斗处理幕府政务开始，求见拜访王斗的人就多了，谁不想与大名鼎鼎的忠勇伯拉上关系啊。


    
然此时王斗忙于新营制的确立，等闲之人，也见不到他的面。


    
在王斗计划中，靖边军，全营称忠勇营，设前锋朱雀营，左卫青龙营，右卫白虎营，后卫玄武营。还有中军，辖下护卫营，炮军营，骑军营，尖哨营，辎重营等营。


    
这些军营，除了炮军营，尖哨营，护卫营，可能人数不多外，余者，都是实打实的营伍。特别辎重营更是大营，将编五个千总，一营人马，超过四千人。


    
如此算来，营制定后，自己军力将超过两万人，不但很多军将升赏任用，还需补充编练许多新兵。


    
现在王斗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东路无数人的心，特别王斗任总兵后，各方对他麾下更是关注。因此消息略一透露，就各方强烈关注，东路各屯堡的屯户们，更欢呼雀跃，大将军扩编军队，大伙都有机会参军了。


    
就连东路原来各军各将们，都是心动，随着王斗声名远播，靖边军百战百胜，各将都是热切，都想加入这个集团，一起分享成果。


    
靖边军各将，则关心大将军扩编人马，自己会得到什么职务。


    
因舜乡军军律，军中把总及以上的将官都将家眷移来永宁，所以永宁城将官云集。经过几日与家人团聚日子后，各人聚在一起，议论关心的，就是军队扩编，自己会得到什么职务。


    
镇抚司与参谋司功次还在核记，作为未来升赏任命凭据，兵部封赏也还没有下来。不过各将对兵部议决并不当回事，在靖边军中，能担任何种职务才是最重要的。


    
对各营将官人选，各人猜想，炮军营主将肯定是赵瑄，骑军营主将肯定是李光衡，尖哨营主将肯定是温达兴，辎重营主将肯定是孙三杰，余者各营将官任谁呢？


    
依此次出战之功，温方亮与高史银，极有可能会任一营主将。中军护卫主将谢一科，叫嚷着要到第一线去，不过大将军不是任人唯亲之人，依谢一科的功劳，前后左右四营大将，不可能有他的份。


    
历数靖边军中各个将官，依众人资历功劳，韩朝、钟显才、钟调阳、杨国栋等甲等军将官，都是一营主将的得力人选，其中钟显才开拓满套儿有功，韩朝镇守涞水有功，极有可能会任一营大将，不过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谁说得清呢？


    
……


    
各方热切议论及猜测中，崇祯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放假军士还未回归，王斗却召集了幕府各大员，还有靖边军所有的甲等军，乙等军大将，在将军府议事。


    
依阳历算，此时已是五月，阳光猛烈，天气炎热起来，今日将军府的大堂上，更是人声喧哗，气氛热烈。


    
幕府及军中各将聚在一起，各人或轻声交谈，或高声议论，声音一个大过一个，特别如高史银、沈士奇诸类的大嗓门，更是远远可听闻他们声音。


    
堂中人明显分为两帮，幕府一帮，将领一帮，其中又有些细微区别，不过各人议论的，皆离不开今日主题，相互打探着大将军召他们所议何等话题。


    
韩朝与钟调阳也来了，还有钟显才与他们聚在一起，三人轻声交谈，还不时争论什么。


    
杨国栋，这个曾经的卢象升麾下亲将，明显与赵瑄比较有话题，二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至于余者各将，则聚成数团，其中温方亮嘻笑着来往插科打诨，显然对这种场面游刃有余。


    
迟大成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坐着发呆。忽然他大吼一声：“肃静！”


    
众人吓了一跳，大将军来了，立时各就各位，个个安静坐好，好一会儿，才听到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各人纷纷看向迟大成：“这迟剥皮，好灵的耳朵。”


    
靴声中，王斗一身蟒袍，神采飞扬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身后跟着谢一科及冯大昌，谢一科本想大吼一声，见堂中静悄悄的，各人乖乖象个学堂蒙生似的，不由愣了一下。


    
众人一起施礼高吼：“参见大将军。”


    
王斗笑容满面，摆摆手：“都起来吧，自家兄弟，就不必客气了。”


    
挥手让众人坐下，自己在铺着虎皮的主位就坐，随后各人安坐，冯大昌也坐于王斗右侧，谢一科则站在王斗身旁。


    
王斗看向堂中各人，笑道：“看样子，大家伙与老婆孩子都温存得差不多了，可以办正事了。”


    
众人一阵哄笑，皆道大将军言语风趣。


    
王斗又让侍从给各人上了茶，宣布进入议题，不过却没有宣布各营将官人选，而是先议靖边军营制，各营旗号，各军战服等务。


    
这些议题也非常重要，各人集中精神，听冯大昌取出一份文册宣讲。


    
靖边军，设前锋朱雀营，左卫青龙营，右卫白虎营，后卫玄武营，还有中军，下设护卫营，炮军营，骑军营，尖哨营，辎重营诸营，总以忠勇营称号。营内简称，前营、左营、右营、后营、中营。


    
各营编制，皆以五甲为一队，战兵五十人。


    
四队为一总，长枪队、火铳队各二，不计把总指挥部在内，一总共有战兵二百人。


    
四总为一部，不计千总指挥部在内，一个千总共有战兵八百人。


    
四部为一营，不计营部在内，一营共有战兵3200人。


    
各营营务……


    
每队，皆以一甲长充任队副，队不设旗，以腰牌与盔甲辨别身份，队官有护卫一。


    
每总，设把总指挥部，内把总官、中军官、军需官、书记官、镇抚官、抚慰官、赞画、旗手、金鼓手各一。另：把总护卫兼旗鼓手护卫兼传令兵五人，医士五人，夜不收五人，镇抚军士二人。


    
每部，设千总指挥部，内千总官、中军官、军需官、书记官、镇抚官、抚慰官各一，赞画、旗手、金鼓手各二。另：千总护卫兼旗鼓手护卫兼传令兵十人，医士十人，夜不收十人，镇抚军士十人。


    
每营，设营部，内营将，中军官、军需官、书记官、镇抚官、抚慰官各一，赞画、旗手、金鼓手各五。另：营将护卫兼旗鼓手护卫兼传令兵二十人，医士二十人，夜不收五十人，镇抚军士二十人。


    
此外，每部有双马挽带辎重马车十，炊事车五，设驭手、火兵，各营还有运输队。


    
此为诸营定制。


    
堂内各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高史银忍不住高叫：“好家伙，这样一营人马，怕有三千四、五百的，真的发了。”


    
迟大成对他喝道：“肃静！”


    
高史银吓了一跳，迟剥皮为人冷面无情，若被他参劾的话，怕要当堂挨军棍了，连忙乖乖坐好。


    
王斗笑了笑，道：“对营制有什么看法的，大伙都可以说一说。”


    
他起身在堂内踱步，又负手看着窗外那颗大槐树。堂内各人，则七嘴八舌的交换看法，这营制营务，与以前舜乡军的编制并没有多大区别。


    
若有区别，就是外军多为三部一营，现靖边军却是四部一营，人数多了不少。不过对各将来说，领军越多越好，这是好事，一营三千多人，也在各人能力掌控范围之内。只有营、部与总增加了夜不收，这比较难办。


    
当下众人道：“我等没有异议。”


    
王斗转身道：“好，营制就这样定下来，这份文册将留副本，然后交到参谋司，存档。”


    
他坐回座位，宣布下一个议题，却是各营军旗。


    
几个府中护卫进来，展开了几面旗帜，从把总旗到将官旗都有。


    
各人看去，这些旗都是认旗，上面都写着王字。


    
把总认旗，长三尺，斜角有边，杆高一丈一尺，用缨头号带一条，长五尺。


    
千总认旗，长四尺，斜角有边，杆高一丈三尺，缨头号带一条，长七尺。


    
营将认旗，长六尺，斜角有边，杆用缨头雉尾，高一丈五尺。号带一条，长八尺五寸。


    
各人沉吟，此时明军旗帜多半如此，不过众人总觉得缺少什么，不能突出靖边军的气势气魄。


    
温方亮道：“大将军，末将以为，我军有青龙，白虎诸营，是否要军旗上体现这点？”


    
高史银叫道：“不错，比如那前锋营，旗上就该有一个大大的朱雀才是。”


    
堂内众人都是会心微笑，高史银极有可能任一营主将，以他的勇猛，任前锋朱雀营将官可能性极大，所以迫不及待，就要为自己营旗争取了。


    
见堂内各人皆有异议，王斗一笑，又拍了拍手，堂外又进来几个护卫，展开了好多面旗帜。


    
众人眼前一亮，同样是把总，千总，营将旗帜，但这些旗帜，却给人激情似火，热血沸腾的感觉。


    
各旗皆为方旗，旗色赤红，每旗中，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有朱雀，后有玄武，中间本该绣各将名字的地方，却以金黄浪涛日月取代。不论把总，千总，营将旗皆是如此，只不过旗的大小不一罢了。


    
各旗，把总旗也是杆高一丈一尺，缨头，没有号带。


    
千总旗，杆高一丈三尺，缨头，没有号带。


    
营将旗，杆高一丈五尺，缨头珠络雉尾，没有号带。


    
而且各营旗中，若前锋营，旗中相应的朱雀图案略大些，旗的绸边，也是血红，代表这是前锋朱雀营。若左营，旗中相应的青龙图案则大些，旗的绸边，也是深青色，代表这是左卫青龙营。


    
右营白绸边，后营黑绸边，中营则金黄色绸边，一一将前后左右中各营分开。


    
看着旗帜，各人喜不自胜，外军中的各旗，多用斜边三角旗，他们方旗，多用传令军阵东、南、西、北、中五方号令，没想到自家用在认旗上，也有如此气势。


    
高史银嚎叫道：“就是要这样，我靖边军的气势就要这样！”


    
不过他叫道：“大将军，为什么不在旗面绣上将官的认姓呢？用那个月亮和太阳代替？”


    
王斗说道：“我靖边军，之所以百战百胜，靠的是全军将士奋勇作战，所以要突出的，是一种军魂，一个整体。不论谁看到军中哪面旗，首先想起的，就是我们这只军队，而不是某个人！”


    
众人沉思，大将军这样做倒也新鲜，降低个人色彩，突出全军整体与荣誉。


    
不过现在靖边军依军律打仗，将领比起外军，作用降低不少，如此也好，形成鲜明的风格，别人一看，就有鹤立鸡群之感。无形中大大宣传了这只无敌的军队。


    
而且大将军这样做，似乎别有深意……


    
当下众人通过，各营旗号就确认下来。


    
最后便是将士的盔甲了。


    
其实现在靖边军中的长枪兵战士，身穿的铁甲，有若宋时的步人甲，又有若锦衣卫大汉将军的盔甲，沉重不说，还与现在明军的主流盔甲格格不入，该到了改变的时候了。


    
王斗拍拍手，又有一些府中护卫捧着盔甲走进来，王斗说道：“我让后勤司打造了一些样品，大伙都来评评，是否合适。”


    
他亲自做模特，先穿普通军士的盔甲，却是中营战士的衣甲。


    
王斗先穿靴，一种长筒毡靴，然后取过甲，这是一种长身罩甲，颜色深红，内衬小甲片，又有柔顺内边，外布密密铜钉。由于甲衣一体，所以穿着非常快捷方便，就如穿上一件外衣一样。


    
罩甲为对襟，以铜扣扣上，一般明军是布结扣，铜扣扣之，更显威武英气。


    
再是臂手，又名臂缚式，这是一种臂甲，与明前的披膊不同，很象后世的袖套。


    
此时王斗的臂手，却是用青棉布、绵花等做料，外缀甲叶，上厚下薄，手肘处甲叶较薄，使得整只手屈升灵活。臂手靠上有带扣，可与肩上罩甲相连相系，小臂靠内侧有铜扣，扣之臂手就着好了。


    
两只臂手着好，王斗再戴上折上巾，这属于内帽，最后戴上帽儿盔，又在腰上扎好鞓带，这样盔甲就穿好了。


    
动作快速的军士，决对可以在十五秒，二十秒内全部着装完毕，就是戴上臂手稍稍麻烦点，不过动作再慢，一分钟之内完成是没有问题的。


    
全副盔甲也不重，差不多三十斤左右，特别着装迅速，这是明军在盔甲上的进步。当时京营士兵，精锐的边军骑兵，皆是如此装扮，不过又略有区别，因为各军多戴云翅盔，靖边军却是一色的帽儿盔，这是王斗部特色。


    
在王斗戴臂手的时候，众将七手八脚的帮忙，此时各人观看，啧啧称赞。


    
王斗这身罩甲，领为方，肩处，领处，对襟处，还有下摆处，皆金色绒边。由于此为甲等军衣甲，沿着领到肩膀，还有一溜的红绒，靠膀处，各挑起一个小绒球，增加了肩膀的厚实感与立体感。


    
众人皆是兴奋，这盔甲确实便利，防护也不错，而且英气勃勃，看起来非常威武。沈士奇更是奉承：“虽说只是小军的盔甲，但穿在大将军身上就是英俊，就是威武，真没得说。”


    
众人哄笑，王斗更指着沈士奇笑骂：“你小子，我发现你越来越会拍马屁了。”


    
王斗此时穿的是中营战士衣甲，所以外包金边。若后营，领、肩、对襟、下摆各处，则包黑边，右营包白边。以此类推，与旗号一样，也突出了各营的特点。


    
王斗感觉不错，摆了个造型，问众人道：“如何？”


    
众人也感觉不错，这衣甲，便利，威武，防护效果好，可以在军中实行。


    
于是就这样决定，乙等军战士，同样深红长身罩甲，臂手，只是领为圆，肩处没有红绒与绒球。


    
尖哨营的夜不收，穿着短身罩甲，不用臂手，突出特点就是快捷轻便。


    
这是各营甲等军，乙等军的衣甲穿着，王斗还示范了各营军官们的盔甲。


    
把总及以上军官，穿短身罩甲，配腿裙，都是明甲样式，外有细密精良的鳞甲，臂手用紫花布为料，外露甲叶同样闪闪发亮。当王斗戴好臂手，扎好鞓带时，盔甲就着好了，比普通士兵的衣甲，稍稍麻烦一些。


    
主要是穿腿裙，需先用前后肩带挂在双肩上，腰后也有几个扣子，余者罩甲、臂手，与士兵穿着没有区别。


    
这种军官罩甲，腿裙，下摆处露出一大截鲜红的鸳鸯战袄，走动间，配上闪亮甲叶，颇为精神耀眼。


    
众人双眼发亮，高史银笑得合不拢嘴，不断赞叹：“好，好，就要这样，我靖边军，军官就要有军官的样子。”


    
温方亮则露出深思的神情：“这样一来，敌方一眼就知我方军将所在，怕会受到重点关注打击。”


    
高史银不以为然：“有得就有失，当官嘛，总有危险的，怕死的，就不要升官好了。”


    
众人争议，总体而言，认为利大于弊，军中把总及上的军将们，可以如此装扮。


    
……


    
王斗脱下甲胄，环视众人，高声笑道：“我靖边军，身为大明第一强军，自需有天下第一军的风范气势，所以除了各军的战服外，还需有礼服，如此，方可匹配身份地位！”


    
他拍拍手，又有一群府中护卫走进来，众人一呆，一亮，这就是方才大将军说的军将礼服？


    
大明朝不是没有礼服，文武百官中，各人都有朝服、祭服、公服、常服、赐服等多套服饰，不过这指的是军官文官等官员，普通士兵，哪有这些？平日一身鸳鸯战袄，表里异色。


    
什么叫表里异色？就是里面一种颜色，外面一种颜色，外面穿脏了，就将里面一层翻出来穿。里面穿脏了，再翻回去。脏是脏了点，绝对省水。当然，舜乡军中不可能这样，不过除了盔甲，平时军士也没有别的服饰。


    
此时这些护卫，皆身着右衽紧身袍衫，曳撒样式，毡靴，头戴三山帽，腰间别着腰刀，身后挂着解首刀，颇有点象锦衣卫的服饰。


    
各人中，可明显看出甲等军，乙等军，还有军官们的区别。甲等军与乙等军军士，身上服饰都为棉麻布料，甲等军棉多些，军官们为锦衣，以不同包边颜色区分各营。


    
看着这些打扮，众人似乎看到古时侠客风范，大气，华美，干练，锐气，又带着一些残酷的美，再配上腰刀作为仪刀，英气逼人啊，堂内所有人这样感觉。


    
齐天良上前啧啧道：“看看这衣裳，个个穿得跟个官人似的，我东路之地，军队本就尊贵，再穿上这衣服，那些小伙子们，还不是抢破头想参军啊。”


    
王斗点头道：“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没有一身好的服饰，如何显示军人英武之气？我靖边军与众不同，自需有与众不同的作派。有战服，还需有礼服！”


    
各将眉欢眼笑，都没有丝毫异意，大将军愿意让各人麾下变得更精神，他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因此付出的财帛粮米，也不是他们操心的事。


    
赵瑄难得嘟哝一句：“这身打扮，很象锦衣卫啊，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立时一大群人反驳他，大明锦衣卫虽多着曳撒，戴三山帽，不过现在官员百姓多穿曳撒者，三山帽，更大街小巷都是，自家这样穿，又有什么？再说了，背后的闲话谁理他，说东路闲话的人还少了？只要不当面说就行。


    
高史银更叫道：“小瑄儿，如果你不要军将礼服，就将你营下的份额全部给我，我要了！”


    
赵瑄急道：“谁说我不要了？我没说啊。”


    
又引起众人大笑。


    
最后王斗还定了各屯堡守卫屯丁们的衣甲，他们戴红笠军帽，穿青绵布长身罩甲，罩甲没有内衬甲叶，外面没有铜钉。他们也没有臂手，没有鞓带，在腰间扎布带，同时有肩巾。


    
他们也没有礼服，预备队，自然不能与正规军相比，不过屯丁有长身罩甲，比以前只有鸳鸯战袄，好了不少。


    
靖边军营制，旗号，军服定后，堂内各人喜形于色，个个眉飞色舞，乱哄哄的议论，均觉自家军队与众不同，极有气势，果然有天下第一强军的风范。


    
众人一片议论中，王斗看向后勤司大使齐天良：“老齐，我靖边军更换新衣甲，需两万套，你后勤司，什么时候可以搞好？”


    
齐天良忙道：“大将军，这衣甲都有，若只改装容易，发动治下被服厂，还有所有商家，两个月内，尽可以准备完毕。不过若是制做礼服，各人需量身定做，需要的时日会长些。”


    
王斗道：“好，先准备战甲。”


    
他来到人群中，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看着他们崇慕的眼神，他深思，缓缓道：“诸位，从今日起，我靖边军正式立营成军。记得去年征剿流贼时，我曾发过誓，要让这天下重归太平，让中国之地成为桃源乐土，我有这个抱负，诸君，你们愿意追随我吗？”


    
堂内所有人一齐拜倒，齐声吼道：“愿为大将军效死！”


    
“愿为大将军效死！”


    
“愿为大将军效死！”


    
众人吼声中，王斗负手而立，气势昂扬。

第441章 辽东消息知


    
在靖边军营制，旗号，军服定后，王斗还宣布了众人最关心的各营主将任命。


    
不出所料，高史银被任为前锋朱雀营的将官，参将职。


    
温方亮被任为左卫青龙营的将官，参将职。


    
钟显才被任为右卫白虎营的将官，游击职。


    
韩朝被任为后卫玄武营的将官，游击职。


    
中军下面各营，炮军营将官赵瑄，参将职。骑军营将官李光衡，参将职。尖哨营将官温达兴，参将职。辎重营将官孙三杰，虽然孙三杰没有怎么打仗，但他保障了全军的粮草，劳苦功高，同样授游击职。


    
钟调阳与谢一科职位再定。


    
快五月了，兵部的升赏想必很快下来，到时会授出战各将诸卫指挥使，都指挥使，都指挥佥事什么的，不过靖边军中没人在意。


    
卫所官就如后世的人大，大明武官养老休闲的地方，很多被免去营务职事的官将们，同样回到卫所任事，想要有一番抱负，实打实领一营兵是正经，特别在靖边军中。


    
而营内的差遣职事，多由营中主将推荐，以王斗现在身份，朝廷也不可能驳回。


    
不过粮草供给方面，可能会有一番扯皮。


    
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寇后，按朝廷的练兵之议，总督练三万，总兵练一万，巡抚视情况定，当时王斗也拿到五千名额，朝廷供给八千五百人的粮饷。


    
然现在王斗麾下将有两万人，朝廷哪能实打实给饷？最多给一万人的粮饷名额，还会经常拖欠。好在王斗不靠朝廷吃饭，粮饷问题，自己可以解决。


    
目前对王斗来说，烦恼的就是各营兵员问题。


    
各营中，就赵瑄的炮军营好说，虽为一营，但不可能按普通的营伍来编，他营中将有近百门火炮，一甲人负责一门炮。


    
内中最重要的，就是观测手，瞄准手，余者装填手、弹药手什么，技术含量都不高。这些年赵瑄随王斗南征北战，炮营中别的不多，就是技术高手多，所以他的营伍好说。


    
孙三杰的辎重营也好说，大多数人只要普通士兵便可。


    
让王斗烦恼的，就是尖哨营的夜不收，还有骑军营的骑兵们。


    
这二者的技术含量都极高，不是普通士兵就能入选的。特别现各营都增加夜不收编制，上哪去找？


    
依幕府练兵司情况，练兵司大使林道符言，练兵司成立后，下分步军，骑军，炮军，尖哨，护营诸科，其中步兵操练成果显著。


    
现各屯堡军壮，闲时操练，忙时耕作，几年过去了，都有一定的军事技能，特别各堡守卫屯丁，皆是堡中优秀军壮选出，每堡视大小，有数十到数百人不等。这些人有万人之多，他们若再入营一段时间，差不多就可作战。


    
余者方面，夜不收，这些年，挑选东路各火路墩，还有路中适合人选，才训练了二百多人，骑兵也不多。


    
林道符又说，其实大明各地刀客，马贼不少，便是东路旧将麾下，也有许多家丁者，他们也有一部分骑兵，这些人中，很多都可作为骑兵或夜不收人选。


    
林道符此话一出，就引起众人激烈争论，各人言，这些旧将麾下，多兵痞兵油子，他们入营，决对会带坏营中军士，宁缺勿滥，也不要这些人。外军之所以常常一溃千里，就因为这些人带头。


    
不过林道符有不同意见，他说，这些人也可以改造，便若靖边军当年，也有不少家丁入伍，现在都成为靖边军优良战士，并没有明军中的不良习气，很多人还成为将官，如田启明，温达兴，田志觉等人。


    
以靖边军现在的军势威望，就象大海，他们有若一滴水，只有他们入营融合，成为军中一份子，没有众将士被他们带坏的道理。


    
反对人中，高史银特别坚决，当年他曾有过不良经历，所以深知这类人的本性，林道符也是个刻板的人，认为自己有道理，寸步不让。二人争论得要打起来，差点当堂吃了军棍。


    
王斗也心下犹豫，确实，明军中许多家丁，个人技艺出众，很多人都是夜不收的优良人选，然他们很多又是兵油子，怕会带坏自己营中将士。


    
此事暂且按下，营伍整编还是老办法，新军入营，成为新的乙等军，大量有功的甲等军战士则调下任职，担任甲长或队官等，估计会调下好大批人。甲等军的缺额，则由表现出众的乙等军战士补上，成为新甲等军一部分。


    
此外，李光衡的骑军营，从各骑步军中挑选善骑军士，凑满一营人马。


    
温达兴的尖哨营，也挑选精锐战士，连上这些年训练的夜不收，凑上三总，六百人。


    
至于各营编制的夜不收，暂不设立，以后慢慢补齐。


    
王斗的护卫营也暂不扩编，还是六队三百人，三队鲁密铳手，三队刀盾手。


    
东路平静，所以钟调阳与韩朝原部下的甲等军守城太可惜了，所以保安州，以后将由乙等军守城。涞水之地，除留一总甲等军外，余者四总，也由乙等军担任。以后守城军士称守营，由各营的乙等军轮调。


    
钟调阳、杨国栋、吴争春、沈士奇、高寻、雷仙宾、黄玉金、阴宜进等部，也编入各营中。


    
新编营伍，又有一大批军将提拔升职，王斗除定下各营主将，余者皆由参谋司与镇抚司选拔进行，最后报由自己批准。


    
诸事定后，众人心中欢喜，特别高史银、温方亮等人，实打实领一营兵三千多人。


    
此时的大明营伍，各总兵营下副将，参将，游击多如牛毛，大多只能领一千多人，领二千人算非常不错了，相比之下，自然心下喜悦，更别说还是天下第一强军。


    
特别沈士奇出来得意洋洋，不久后升赏下来，自己一个守备职是免不了，只有杨国栋颇为沮丧。他忙于卢督臣之事，一直留在宜兴，等自己回到东路，大将军已经出征。


    
现在新军千总吴争春，高寻，沈士奇等人眼见就要升职，自己还是甲等军千总，曾在督标营的他哪能甘心？他暗下决心，这次说不得也要随军出征了。


    
……


    
崇祯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的将军府议事后，幕府全力运转，从各屯堡征集兵员，东路的盔甲厂，军服厂，被服厂也全面开工，引来了一阵阵热潮。无数屯户欢呼雀跃，自家子弟，终于要参军了。


    
东路原各军各将们，更心动无比，要求加入靖边军，随同出战的呼声越来越高。这些将官们，他们没资格见到繁忙的王斗，王斗麾下各将就是他们活动的对象。


    
保安卫城千户充任把总官的庄诲祖原与赵瑄交好，就连日到赵瑄处拜访，还有卫城守备徐祖成。


    
徐祖成原有亲将杨东民，就极想出战，还有原卫城守备李贻安之子李守勤——在徐祖成任卫城守备后，就投靠了徐祖成。徐祖成当时有不过家丁百人，李守勤领麾下家丁近四百，因为李守勤的投靠，才能迅速在卫城站住脚。


    
二人的意见，徐祖成岂能不重视？


    
徐祖成仗着往日与王斗的交情，连日投贴将军府，还有温方亮叔父温士彦，受保安卫各方之托，也不断到侄儿温方亮处活动。


    
延庆州守备李金盛，怀来守备黄昌义，永宁城守备王以德同样坐不住，他们虽只想太平过日，但他们有亲将子侄啊，也想谋取前程军功。早有前例，原州城千总田昌国亲将田启明，还有原张贵麾下家丁管队张堂功，现在都在靖边军中担任军官，前途无限。


    
连兵备道马国玺，都被黄昌义、李金盛磨得心烦，还有道标营将官们。


    
当年王斗倒没有整编他们，道标营由兵备马国玺直领，这点面子王斗还是要给马国玺的。


    
不过当时马国玺却趁机将道标营整编了，对营中的老弱残兵，他也是心下厌烦。所以道标营额兵二千，编后不到一千人，倒多是青壮军士，战力有所增强。


    
原怀来城内有游兵，不过东路游击毛镔升任参将，王斗不久又任游击，所以怀来城只有守军及道标营。由于东路平静，道标营那些官将，这些年在怀来城无所事事，又见王斗红火，产生强烈的随军谋取军功心思。


    
马国玺不愿道标营加入靖边军，不过道标营各将却别有看法，各人算看清楚了，在东路孤立于靖边军体系外，是没有好结果的，若加入靖边军，想必有一个好的前程，道标营战力，总好过那些守备军吧？


    
崇祯十四年五月初二日，王斗稍稍松了口气，这日在府内看各方的拜贴及贺礼。


    
王斗回到东路不久，各方都有送来贺礼，如宣府镇各路参将，各驻外副总兵，宣府镇总兵杨国柱，镇城各都司官员军将，甚至谷王府，还有大同总兵王朴，宣大总督张福臻等人，都派人送来礼品，祝贺王斗升封忠勇伯。


    
王斗岳父大人，宣府镇巡抚纪世维，更由心腹之人送来书信，随同他的二儿子纪仲崑，一起拜见王斗。纪仲崑仍在延庆州担任吏目，当年对王斗颇为鄙视，如今态度天悬地转，亲热得不得了。


    
还有纪世维余下的几子几女，如任广昌县知县的长子纪伯清等人，也一一遣人来贺。


    
还有“佥书官”，宣府镇都指挥使张国威，也派人送来重礼，不过来使被王斗拒之门外。


    
张国威的部下，竟敢到自己地盘打劫？好大的胆子！东路之地，王斗付出无数心血，任何染指该地的人，不管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除了一大堆贺礼，就是一大叠拜贴，求见王斗的人多得不得了，拜贴中，就有卫城守备徐祖成等人，其实王斗知道他们的用意，对此，他心中有了盘算，今日无事，便接见他们吧。


    
不过随后，王斗改变了主意，因为有更重要的人接见，便是温达兴领着进来的，远派辽东的夜不收把总龙二，还有夜不收甲长余猫儿等人，他们带回了辽东的重要情报。


    
“什么，贼奴造了大量火炮，还编练了大批的鸟铳兵？”


    
王斗不由动容。

第442章 哗然


    
龙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长像也普通，那个余猫儿，看起来更象一个畏缩的老农，唯有这样的人，才是情报哨探，夜不收的理想人选。


    
龙二言语也朴实，沉闷地将自己的哨探经历说了，不过王斗可以听出，其平实的言语中，蕴含了多少的艰难险阻？


    
如东路一样，清国内也保甲严密，其实一个新兴的国家或集团，治下定然森严整密，如大明初时的路引制，有效的盘查了奸细，制止了人口乱流，不过到了明末，路引就如同虚设。


    
清国境内虽不如东路森严，但想探知情报谈何容易？其中的寒烟冷月，泣昼怜宵就不用说了。龙二领的一队人，其中多人阵亡，有些人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谈到这里，龙二呆滞的脸神才起了变化，双目有些发红。


    
王斗叹道：“龙兄弟辛苦了，阵亡的将士，幕府会好生抚恤，遗骸找不回来，就建个衣冠冢吧。”


    
他抚摸着龙二等人带回来的地图文册，摇头道：“天下要太平，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会有多少将士尸骨无存。”


    
温达兴劝道：“大将军不必忧伤，他们为国家，为百姓而死，死得其所，自加入靖边军起，大家就有这个觉悟。”


    
王斗点头叹息，对龙二等人好生夸赞一番，让参谋司与镇抚司为他们叙功嘉奖，又赏赐了一些府中财帛。王斗知道龙二好抽烟斗，还赏赐了他一些上好烟丝。


    
龙二与余猫儿等人出了将军府，府外一消瘦的中年男子正蹲在照壁那发呆。


    
龙二的特点就是平日不怎么说话，但对上熟人，却非常的热情。他提着大包小包走过去，高声道：“看，钱海兄弟，大将军赏赐了我们这么多财帛。”


    
他献宝似的掏出一个锦囊：“看看里面是什么，烟丝啊，都是上等的闽烟，大将军亲自赏赐的，平常人可抽不到。”


    
他取出自己珍贵的烟斗，小心翼翼取出一些烟丝装填，掏出火摺子点上，美美吸上一口，陶醉的闭上眼睛。


    
好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大将军赏赐的好烟，就是不同凡响。”


    
看余猫儿与钱海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龙二慷慨的递过锦囊：“都取一些，特别钱海兄弟，这次到辽东，多亏你了。”


    
三人乞丐似的蹲在照壁旁，一边美滋滋的抽着烟杆，一边闲聊，吞云吐雾。此时大明吸烟之风极盛，更传说烟草可辟瘴气、治头虱、杀害虫，还有治疗风寒湿气等功效，辽东关外，一斤烟叶更可换一匹好马，因此全国到处种植烟草。


    
由于民众多种烟，不种田麦，十二年崇祯帝专下圣旨，民间私种者问徒，以更加严厉：“吃烟者死。”


    
不过还是没用，几次禁烟，禁而不止。


    
三人都是烟枪，好一阵吞云吐雾，龙二对闷声不响的钱海道：“钱海兄弟，你一身本事，当年又是毛帅的亲卫，还会讲辽东话、朝鲜话、日本话，我尖哨营，最需要你这样的大才。你放心，经镇抚司与情报司审核，很快，你就会成为我靖边军夜不收一员。等来日杀了孔有德这个大奸贼，就可以为你连累的家人报仇。”


    
钱海本来死气沉沉，此时闻听，浑浊的眼中现出亮光，说道：“真的？”


    
语中却带一点江浙口音。


    
龙二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们都会为你担保。”


    
余猫儿也道：“不错，我也会为你担保。”


    
钱海颤抖着手，这个消瘦的男子眼中涌出热泪：“……好，只要能杀鞑子，能杀孔有德这个大奸贼，让我做什么都甘心……”


    
……


    
得知辽东的消息后，王斗心情有些沉重，依龙二等人的哨探，清国境内正大造火炮，内中多有神威大将军炮者。


    
王斗知道那神威大将军炮，打的炮子都过十斤，那就是红夷十二磅炮啊。当然，清国的神威大将军炮有多少，龙二等人哨探不出来，王斗也可以理解。


    
还有，依情报，清国正大造鸟铳，八旗汉军，在大规模训练火器，他们鸟铳兵有多少，实在难说。


    
王斗目光深沉，新兴势力集团都善于学习，守旧势力少。


    
历史上清人就颇为重视火器，只因为对手不劲，所以没有大规模使用。不过后来的准格尔之乱，由于准格尔兵大规模使用燧发枪及红夷大炮，清国也随之造了大量的红夷大炮，鸟铳等。


    
现在因为自己的影响，火器时代要来临了吗？


    
以火器对火器，虽然王斗自信自家炮手铳手具有很大优势，不过不可避免的会有大量伤亡，而且自家火炮最大口径才六磅……看来得训练军士防守时如何避炮，及列阵时面对火炮该如何应对了。


    
温达兴得知这个情报也不好受，看王斗在沉思，轻声道：“大将军，大将军……”


    
王斗嗯了一声，又恢复了锐气，他双目射出寒光，让护卫去通知各将议事，然后看着温达兴：“达兴，你派人去京师宣扬，就说东虏火炮过百门，鸟铳过万杆，内中多有数千斤重炮者。”


    
温达兴沉吟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王斗哼了一声：“打仗，不是我们一家在打，我没有打十斤及以上的重炮，京师可有。”


    
……


    
很快，一个惊人消息在京师内外传开，东虏，正大造重炮，连神威大将军炮在内，他们炮营，火炮己过百门。他们还编练八旗汉军两万人，内多习鸟铳者。


    
一时京师哗然，官员百姓议论者众，火器之利，宣府镇东路的舜乡军，现在叫靖边军了，早为众人展示得淋漓尽致，当年东奴入寇，就是在忠勇伯的铳炮战阵下吃尽苦头。


    
在众人印象中，东虏虽然凶悍，却是率兽食人，骑射，长枪大戟等冷兵器的形象，突然拥有这么多火炮鸟铳，这代表什么？他们的文明程度达到很高的地步，形象突然转变，怎能让众人心下平衡？


    
一时间京师内外议论纷纷，各人有不敢相信咆哮者，有大呼我方火器不如者，有大喊我大明危者。


    
在京师的西洋传教士汤若望更到处呼叫：“彼之人壮马泼，箭利弓强，既已胜我多矣，且现在火器又足与我相当，孰意我之奇技，悉为彼有。目前火器所贵西洋大铣，则敌不但有，而今且广有之矣！”


    
还有传教士喊道：“野蛮的鞑靼人已经有了犀利的火器，我中国之师反且不如，当速速铸造重炮，或向卜加劳炮厂购买。”


    
不要说传教士们如此兴奋，火器，还有各种技术产品，一向是红夷敲开中国大门的优势所在。


    
德国传教士汤若望来华后，在崇祯七年，与罗雅谷一起，向大明皇帝献贡欧洲带来的望远镜一架，以黄绸封裹，并连带镀金镜架与铜制的附件。此事受到崇祯帝及朝野各界重视，不但汤若望受到接见嘉奖，中国政府还组织力量进行仿制，当年中国自制第一架望远镜完成，名曰窥筒。


    
而此前，天主教徒徐光启等亲西方代表，就多次向澳门的葡人购买红夷大炮，天启年间，就买了红夷大炮二十六位，十九门留守京城，其余运至关外的宁远城。


    
宁远之战后，红夷大炮声名鹊起，激起朝野的购买与仿制热情，崇祯元年，葡人雇佣军到京，内有军人二百，还有三十一名铳师，工匠与傔伴，共带大铁铳七门、大铜铳三门以及鹰嘴铳三十门，由西洋统领“公沙的西劳”率领，这些火炮，崇祯帝赐名“神威大将军”。


    
与此同时，明廷还对红夷大炮进行批量化仿制，地点多在东南沿海，至崇祯三年，仿制的大中小型红夷大炮有四百余门，历史上明亡时，共造各类红夷大炮一千余门。


    
在北方，徐光启不但造炮，还让葡人炮手及制炮技师，直接传授红夷大炮操纵点放之法，他还与利玛窦、汤若望等人合撰火炮测距的《测量法义》，还有测炮管仰角的《火攻挈要》。


    
这是大明亲西方官员的蜜月期，然不久孔有德叛乱，带残部男女13000多人，还有精锐的炮队，众多火器手投降后金。葡人公沙的西劳战死，不久徐光启，孙元化，张焘，王征等人死，大批亲西派势力被清洗，汤若望等传教士大受冷落。


    
此时东虏火器消息传来，不说诸传教士大呼小叫，便是缩头缩脑的亲西派官员们，也是精神大振，在朝野上下奔跑呼应。


    
而且这消息并不假，早有事实传来，此时的锦州或松山前线，皆有贼奴大量红夷重炮攻打，有心人还翻出不久前松山守将樊成功的塘报：“达贼多载炮火，将松山25日，26两日狠攻，势甚危急，城中拾得打进炮子601余个，俱重十余斤，目下南墙所装红夷炮四十位，以牛十二只拉炮一位。”


    
几月前蓟辽总督洪承畴，要求朝廷供铳供炮的奏折邸报也被众人翻出来说，洪承畴在蓟州设立火药局，造枪造炮，还向工部请发二号、三号大炮各五十位，鸟铳一万杆，但工部只发灭虏炮五十位，鸟铳二千杆。


    
这说明什么？自己非大话虚言啊！


    
还有大批的官员暗派心腹前往东路，请忠勇伯王斗上书，忠勇伯对火器使用心得最众，他若上书，可增加各人话语权。

第443章 争论


    
不久，忠勇伯消息传来，其言：“若东奴果有神威大将军炮，我炮营不如也，营中最众火炮，只打五斤炮子。”


    
王斗的言语，更让京师气氛达到高潮，忠勇伯的火炮都不如贼奴，锦州危矣！大明危矣！


    
朝野沸腾下，崇祯帝及内阁都坐不住，崇祯帝连日召众臣议事，几年前徐光启死后，北地的红夷大炮铸造就陷入停滞。朝议，除继续委官铸炮外，购买西式火器的话题又提上议事日程，调钦差，持兵部檄文前往澳门。


    
还有，东南各省多红夷大炮，崇祯帝责令各督抚立时上运，不过山高路险，远水救不了近火，锦州之战，近在眼前。因此朝议调神机营一部出战，其营使用大量的鸟铳，拐子铳，迅雷铳，五雷神机，九头鸟等武器。


    
又收罗各地的神威大将军炮三十门随军，还有大量的火箭车，内有“神火飞鸦”，“飞空击贼震天雷”等多种有翼式火箭，“百虎齐奔”，“一窝蜂”，“飞廉箭”等集束火箭更不计其数。


    
神机营以王承恩为监军，更作为锦州前线的监军。


    
本来高起潜知兵，又是吴三桂等人的干爹，熟知辽事，以其为监军最好。不过巨鹿之战后，他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各人只当其巨鹿之战战死，在卢象升之后，还进行一系列的封赏。


    
……


    
不说京师喧腾，却说王斗得知辽东消息后，立时召集众将议事，却是在将军府参谋司作战科议事大厅。


    
参谋司以温方亮任大使，韩朝、钟显才、钟调阳、高史银、孙三杰、温达兴、李光衡、赵瑄等人为副使。作战科还分数处，分别研习对战东奴，北虏，流寇，山匪诸贼方略。


    
此时众人却是聚在东奴作战大厅，这是一个庞大的厅堂，内中参谋赞画来来往往，大厅上，摆着临近东路的满套儿诸塞外沙盘地形，还有离得远点的土默特，喀喇沁，察哈尔等简略地形图。


    
又有辽东的沙盘地形图，几面墙壁上，还挂着巨大的各地地图。


    
此时议事的，除了参谋司大使，副使外，迟大成、杨国栋、谢一科、吴争春、沈士奇、高寻、雷仙宾、黄玉金、阴宜进等人也到场，还有一些重量级的赞画，如秦轶等人，还有温方亮的叔父，赞画温士彦，由于这些年表现活跃，频繁的出谋献策，此时也得以到场。


    
当温达兴宣读了辽东情报后，议事大厅立时炸了锅般，众人争议不休，各人的反应，大致分为数类。


    
有温方亮，韩朝，吴争春等“谨慎，稳妥，持重派”，有高史银，沈士奇等“激进，不以为然派”，有钟显才，钟调阳，高寻，孙三杰等平衡派，有李光衡，赵瑄等无所谓派。


    
如王斗摆大宴一样，这样的军机议事，各人并不需要顾及官位身份，尽可以畅所欲言，所以众人争议十分激烈。


    
高史银高声叫道：“诸位注意了，虽然说鞑子有了不少火炮鸟铳，不过我方的优势非常明显，我军训练有素，火药威力大，炮手铳手都用子药堆积出来，铳炮轻验极丰，敢问，鞑子们有这个优势吗？”


    
沈士奇道：“不错，我靖边军的训练及意志，是鞑子们能比的吗？当年大奸贼孔友德用火器与我军对战过，结果大败崩溃！辽东的鞑子，正因为吃了我们不少亏，所以东施效颦，也整出火炮与鸟铳来，但他们是东施，我们是西施，不是一个档次的。”


    
厅内众人窃笑，高史银脸上横肉也抖动几下，不过沈士奇与他站在同一线上，却不好说什么，低声骂了一句，又继续高声道：“方才有人说我炮营最多只打五斤炮子，鞑子有神威大将军炮，打十斤以上的炮子，射程与威力上有优势。”


    
“但注意了，我炮营打的五斤炮子，射程一样过两里，并不差他们十斤炮子多少！还有，依情报，他们一门炮要用十二头牛拖拉，又重又慢，调个炮都要老半天。我方可以快速移动，靠近的狠狠打，射程相近时，他们的炮，打得过我们吗？”


    
他忽然对赵瑄道：“小瑄儿，你说是吧？”


    
赵瑄一愣，下意识道：“当然，我靖边军的炮营在大明是第一的，咳咳。”


    
沈士奇又道：“不错，打仗靠的是技术跟意志，鞑子的炮手，有我们这么多火药训练吗？有我们这么多使用经验吗？步军与炮军的配合，有我们这么到位吗？他们炮推上来，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吧。”


    
高史银再说：“别人说鞑子怎么凶，怎么凶，但我靖边军将士就知道，他们其实很怕死，这方面，我靖边军将士就比他们出众，大家伙精神头就不一样。不说别的，我军上官阵亡后，下面自动接上，编制指挥仍然不乱，鞑子们可以吗？就算他们有了炮铳，他们仍然是野蛮人，我们是中国人。”


    
沈士奇道：“不错，他们有了铳炮还是野蛮人，我们越打越强，当年巨鹿之战我军伤亡过半，很快恢复过来，鞑子们可以吗？他们可以的话，就不用编练八旗汉军了。这些汉奸军就是条狗，别看现在鞑子器重，小心尾大不掉，当这些汉奸军变成狼时，就会反咬主人一口，到时就有好戏看了……”


    
看高史银款款而谈，王斗不由点头，高史银也成长起来了。


    
高史银说完后，厅内一片安静，看众人被自己镇住，高史银不由得意洋洋。


    
温方亮咳嗽一声，道：“老高说得不错，指出我军的优势与敌军的劣势，但注意了，贼奴的火炮与鸟铳，确实是训练出来了。依情报，他们的火炮数量很可能超过我们，他们重炮还多，我相信，我军的炮手与铳手有优势，但是，他们铳炮在那，还是有可能给我军造成大量伤亡，未雨绸缪，这一点，不能不考虑到。”


    
韩朝也神情凝重：“两军对战，不可能不结阵，密集的阵列中，我军火炮，可以攻射他们的阵列，他们一样可以，火炮射入阵中……”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连高史银都不说话，在场人中，很多人参加过巨鹿之战，当年清兵使用红夷十二磅炮，红夷二十四磅等重炮，给当时的舜乡军造成很大的伤亡，当时还是防守，若结阵时对方火炮攻击……


    
这些年靖边军打清兵，打流贼，不断使用火炮轰击他们的阵列，往往将他们打得崩溃，他们一样可以。而血肉之躯，在金属面前是如此脆弱，一个百战军士，挨了铳子还好，挨了炮子，决对没有活命的道理。


    
王斗也是沉吟叹息，滑膛炮弹准头虽差，但对万人之上的密集阵型很有杀伤力，一路碾过，就是一条血路啊。历史上拿破仑使用12磅炮，就有过一发实心弹滚穿20列枪兵的战绩，而且这种密集阵列还不能躲避退让，否则军阵一动，定然是大乱崩溃的下场。


    
高史银其实很想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看谁能挨到最后，不过这话不好说出口，有不怜恤将士性命之意。


    
温方亮道：“这是火炮的伤亡，还有鸟铳！”


    
他说道：“双方列阵而战，你射我，我射你，鞑子的鸟铳一样精工，他们的铳弹，打在我军身上，也一样会伤亡，这点不得不考虑。”


    
钟显才叹息道：“贼奴有了火炮火铳，我师的优势，少了不少，可有防范铳弹的法子，减少军士伤亡？”


    
这点上，各人意见不少，有人言：“铳手前层可使用盾牌。”


    
不过众人讨论后认为不可，精工鸟铳射穿盾牌没有问题，盾牌碎裂，反会造成盾手铳手伤害。而且使用盾牌，战斗中，会在铳手间造成忙乱，影响各兵作战发挥。


    
赵瑄叫道：“可以使用车营，我们的战车一直存在库中，可以搬出使用，战车上的硬木挨牌，足可挡住对方铳弹。”


    
他是车营的狂热拥护者，这些年车营没用，一直放在库中，赵瑄是耿耿于怀。


    
不过众人讨论后，又七嘴八舌反驳他，使用车营，一样会造成混乱，而且对方若学习靖边军，将火炮抵近，车营一样没用。或许车营，只可以用在攻坚战，或是防守战中。


    
沈士奇忽然道：“对方开铳时，我方铳手可以趴下啊，这样就可以躲避铳弹。”


    
他的话立时遭到多人反驳：“怎么趴下？前排趴下还是后排趴下？若前排趴下，铳弹打到后面去怎么办？或是整个军阵全部趴下？那成什么样子了，还叫战阵吗？多趴几次整个阵列都溃散了吧！”


    
沈士奇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不再言语了。


    
一直沉默的吴争春突然道：“情报说，贼奴鸟铳兵也使用定装子药？”


    
众人都看向温达兴。


    
温达兴叹道：“是的。”


    
不同于火药配方，定装纸筒弹药没什么技术含量，当年戚家军就使用颗粒火药，分类定装弹药，这些年，王斗率靖边军崛起，关注的有心人不少。如杨国柱，虎大威，曹变蛟他们，军中就使用了定装纸筒弹药，清人细作遍布大明，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


    
不过靖边军的火药优势，一是制造，东路采用的集硝法，火药非常充足，余部不论敌我，硝的生产上，却远远不如。至于硫磺等物，各地矿产众多，如东路就有不少，各方倒没有忧虑，碳就更不用说了。


    
还有火药配方，这又是东路一大优势，各方生产出来的火药，稳定性与威力，远远不能与靖边军相比。


    
沈士奇嘀嗒一句：“妈的，现在东施越来越多了，不要脸！”

第444章 举措


    
各方争论结果，己方优势很大，但鞑虏有了不少铳炮，也必须重视。


    
防炮方面，若结寨守卫，使用布袋盛土，木筐盛土，防止跳弹，这是巨鹿之战时有效做法，众人皆没有异议。


    
至于野外列阵而战，除炮军营发挥效用外，还必须训练军士面对火炮时的心理准备，在靖边军编营后，就着手开始训练。先用空炮，打火药，慢慢发展到实弹。当然，实弹不可能射入己方军阵，只从阵列旁呼啸而过，让军士适应面对火炮。


    
不但如此，己方也要开始铸造重炮，花重金去各地挖来炮匠。


    
火铳手作战，攻坚战时，多使用万人敌，战车等器，使我方有效防护，不过双方野战对射……


    
只能培养医士，多多研究炮伤，铳伤方面的医治了。


    
此事议决后，厅内弥漫一股悲壮的气氛，随着战争战术的转变，靖边军一面倒的胜利优势成为过去，军中会不时出现的伤亡，成为众人需要面对的问题。


    
看着厅内各人，王斗沉声道：“诸位，将要来临的锦州大战，是我靖边军面对的一场血与火的考验！我军将会在友军面前，在鞑虏面前，展示什么叫真正的强军，什么叫真正的铳炮！让他们明白，他们的东施炮铳是多么的可笑，他们可以学走一些表面的东西，但是我们骨子里的东西，他们是学不去的！”


    
众人热血沸腾，一齐拜倒，吼道：“追随将军，天下太平。中国之地，桃源乐土！”


    
王斗道：“好，众将请起。”


    
他来到沙盘面前，看着辽东那块土地，此处的沙盘与地图都颇为简陋，不过这是相对靖边军而言，比起外间地图，却又精细得多了。


    
王斗指着锦州的方位道：“很明显，东奴的战略是围点打援，重施大凌河故伎。朝廷的方略，则是打破虏人对锦州的围困，到时重兵云集，定然一场血战。我之如何，诸君何以教我？”


    
众人都看沙盘或地图，赞画秦轶沉思：“东虏之略是围点打援，意图南下，我大明则为保锦州。胜则我方维持当前态势，负则精锐尽丧，有大厦将倾之危。敌略进退自如，我之方略，落了下风。”


    
韩朝看着锦州地形：“贼奴四面合围锦州，特别乳峰山之地，更布满贼人。此山险峻，两山间平川之地为进锦州要道，要救锦州，需先攻乳峰山，不过此地难攻，我师需极力避免攻掠此处。”


    
温方亮也赞同：“可从杏山西进，折而向北，过女儿河，小凌河，沿着平川，直攻锦州西南，避开东面山地。”


    
高史银不同意：“乳峰山必夺，否则我军直进锦州西南时，鞑子一样可以从杏山西北的罕王山，还有锦州乳峰山南面，西面几处向我军攻击。大军沿着松山方向前进，还有城池作为依托，而且松山、杏山连成一线，可前后呼应。”


    
众将又因进军与攻击路线激烈争论，秦轶则看着松山、杏山、塔山、宁远几个城池若有所思：“听闻洪军门将粮草大部集于杏山、塔山、宁远诸个城池之内？这些城池相距较远，粮道蜿蜒，要防虏人截断粮草，断绝各城间联系。”


    
众人一惊，都看向沙盘上几个城池。


    
王斗一直默默观察各将争论，此时心下暗赞，秦轶的大局观真是不用说，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历史上洪承畴在杏山，塔山，宁远等地大力屯粮，每处至少有供守军所需半年，甚至一年之粮草，这才是明军大部粮草所在。


    
至于笔架山上才多少粮？十二堆！粮草十二堆，能让十几万明军吃几天？只因为海运方便，该地作为一个中转站罢了。一般粮草一到，都运入各城之内，笔架山本身的粮草，并没有多少。


    
历史上明军的失败，不是笔架山粮草被劫原因，而是洪承畴布置方略根本错误！


    
洪承畴将九成兵力布置在松山一带，杏山、塔山留守的兵力微薄，虽然洪承畴也在女儿河南岸，杏山西北的两山平原间，布置了防线。但皇太极领军狂攻，如何挡得住？立时松山与杏山等地的联系中断，往后之事，还不任由皇太极自在取舍？


    
是的，洪承畴的布置有自己道理，当年萨尔浒之败，就是因为杨镐分进合击之故，所以被后金兵各个击破，这个教训对大明文武百官来说太深刻了。


    
所以洪承畴不敢分兵，将十几万抱成一团，这样清兵确实不能各个击破。但头重脚轻，首尾不能呼应，却自断与后方杏山、塔山、宁远等城的联络。


    
后方薄弱，一个明显的失误漏洞摆在那里，怪不得很快被皇太极看了出来：“此阵有前权，而无后守，可破也！”


    
计毒莫过绝粮，当年王斗打流贼，也是占了李自成的粮山，闯军才军心动荡。


    
所以皇太极截断松山与杏山等地联系后，松山的十几万明军，立时成了瓮中之鳖，无粮无草。笔架山区区十二堆粮草算什么？杏山、塔山城内粮草才多。


    
赞画秦轶这样一说，各人都竦然而惊，温方亮，高史银等人也不争论进军路线了，众人都把目光投往杏山北面的南山，还有西北女儿河南岸的罕王山。


    
韩朝指着这几处，若有所思道：“未预胜，先预败，只要守住这几地，保持粮道通畅，至少我军，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高史银也高兴地道：“不错不错，只要粮草不失，不若是守城还是野战，我靖边军都不惧任何人！”


    
王斗看众人畅所欲言，笑道：“确实，只要保证粮道，怎么打，我们都很自在。贼奴重兵包围锦州，我们不一定要去打锦州，我们可以直上松山，作出威逼大凌河堡，广宁右屯卫等态势，甚至直逼其义州屯粮重地所在。总之，他们围他们的，我打我的，不被虏人牵着鼻子走！”


    
众人更是兴奋，七嘴八舌的谈论，以自己大将军的身份，完全可以不甩洪承畴，视情形怎么有利就怎么打，操作空间非常广阔。


    
高寻忽然道：“义州是贼奴粮秣重地，可以作点文章！”


    
众人又看向义州方向，连高史银兴奋起来，随后叹了口气：“难！”


    
义州是清兵的屯粮重地，周边自当重兵云集，想偷袭他们的粮道，难啊。


    
便是高史银这个激进派，想想进攻义州，都有点颓然的感觉。


    
忽然一个声音道：“我们可以从塞外进攻！”


    
众人看去，却是温方亮的叔父，赞画温士彦说话。


    
王斗颇有兴趣，说道：“从塞外进攻？温赞画详细道来。”


    
得王斗重视，又见众人关注，第一次在这等重大场合发言的温士彦精神大振。


    
温赞画先对王斗郑重施礼，随后指着墙上大地图道：“忠勇伯，诸位，我靖边军，早攻占了满套儿，设立多个屯堡。而附近，便是东虏外藩蒙古土默特左、右翼等旗，还有一部分的喀喇沁部。这些年，他们见到我们，就象老鼠见了猫似的，完全不算威胁。”


    
“再往东过去，就是察哈尔，科尔沁等部。察哈尔，还是外藩蒙古，科尔沁，则算八旗蒙古。东奴围锦州，这些外藩蒙古，壮丁都随军出战去了，不免后方空虚！”


    
说到这里，温赞画眼中闪过寒光，各人看着地图，随之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方亮看着墙上的地图，沉吟道：“塞外的偏师，能打得这么远吗？关外不比关内，无处补充粮草，塞外诸多地形也没有勘测，危机重重……我想想，从东路出发塞外，到辽东义州，怕有两千里吧？疲师远征，义州还重兵重重……”


    
钟显才细声细气道：“现我靖边军，塞外的，只控制满套儿之地，也勘测了周边一些地形，不过到察哈尔等地，却了解不多。”


    
温赞画道：“谁说要打义州了？”


    
不满地看了侄子温方亮一眼，叔叔说话，侄儿折台，好没道理。


    
不过温方亮为军中参将，参谋司大使，自己不过一赞画，靖边军中，可没有亲戚父子等区别。温方亮出言说话，也是一片公心，也向众人表明，自己不会因为温士彦是自己叔父，就对他青眼相待。


    
这点，温赞画也是明白的。


    
随后他目光又向看地图，恶狠狠地道：“那些外藩蒙古壮丁都随军出征了，后方空虚！我靖边军可起一虎狼之师，以满套儿为依据，横扫周边鞑虏部落，所到之处，杀光，烧光，抢光！能动的全部杀了，牛羊能带回来就带回来，带不回来也杀了！杀杀杀！将他们对大明的祸害，十倍百倍还给他们！那些蒙古鞑子，听闻后方之事，还能安心在锦州作战吗？到时自有可乘之机！”


    
他本来仪表堂堂，颇为儒雅，此时却是面目扭曲。


    
看他的样子，再听他的话语，众人只觉一股寒意直窜背脊，连温方亮也是惊讶地看着温士彦，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己叔父似的。


    
说完这些话后，温赞画长长地呼了口气，又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样子，对王斗施礼道：“忠勇伯，这就是下官的塞外方略。”


    
众人沉思，对着地图看了又看，赞画秦轶道：“学生以为可行，扰其后方，其心必乱。偏师横扫周边鞑虏部落，只需作出进逼义州态势，便可给锦州之敌强大压力，介时我军可乘之机不少。”


    
王斗看着地图，也是连连点头：“不错，具体详情布置，参谋司可拟几个方案上来。”


    
他对温赞画点了点头，温士彦大喜，自己总算进入忠勇伯眼线了，不容易啊。


    
他心下盘算，会后如何详细研究各方资料，拟几个方略上来，博得忠勇伯及众人另眼相看。


    
……


    
此次议事良久，各将，各赞画对将要来临的战事，反复推敲拟定，定下种种方案。


    
会后，王斗宣布此议为军中第一机密，各人不得泄漏半句，否则军法处事。


    
众人都凛然应答，靖边军的军法，可不是说着玩的。


    
会后不久，王斗又召见了东路旧军各将们。

第445章 忠义营


    
“诸位求战之心，本伯非常感佩，有诸位将军在，何愁国事不兴？所以我将编忠义营，诸位都可入内。”


    
此时将军府大堂之内，官将众多，都是原东路的旧将们，比如说东路各守备们，他们麾下亲将们，怀来城道标营的将官们。王斗重点关注的，便是徐祖成麾下亲将杨东民，这个身材壮硕，双目凌厉的家丁头目，往年给王斗很深的印象。


    
还有外号张疯子，四海冶堡守备张文儒，听闻此人作战势如疯虎，更有得清人伤兵活俘，活取其心肝下酒的事例。此时这大汉外号与形象确实颇为匹配，乱蓬蓬的胡须，衣甲满是污垢油腻，神情满不在乎的，确实有点疯子的意思。


    
张文儒驻守四海冶堡，不过这几年东路无事，更将边境扩充到满套儿一带，边塞的蒙古大部都不敢犯，怕遭到舜乡军报复，别的边墙明军没有出塞能力，舜乡军可有。


    
偶尔有一些不开眼的小部落，很快被舜乡军剿灭。


    
张文儒在四海冶堡无所事事，想必憋得慌了。


    
还有一个叫庄诲祖的人，身材魁梧，听闻天生神力，当年王斗到保安卫城时，就上来与王斗拼酒，不过酒品不好，喝点酒就发酒疯，与当年的谢一科有一拼。


    
还有保安卫城，前守备李贻安的儿子李守勤，他的随从吴达宗，以前都给王斗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些年过去，二人还是没怎么变，李守勤还是不喜见阳光，将自己身形尽量隐在暗处。那个笑眯眯的胖子吴达宗，看似和气，但双目总冒出毒蛇般的精光。


    
一看李守勤与吴达宗，王斗就想起原真定府锦衣卫百户刘本深，以前的夜不收军士强爷，现在二人都是情报司高级成员。王斗也觉得李守勤与吴达宗入情报司更好。


    
不过看李守勤将自己儿子李忠国带来，一个年刚二十的棒小伙子，长得虎头虎脑，对一切充满好奇，就知道李守勤并没有从军的打算，是为自己儿子而来。


    
余者各人，王斗倒没怎么在意，说完上面话后，就让冯大昌将建立忠义营的相关文册，一一递给各人。


    
具体内容，便是各将编入忠义营，他们麾下家丁军士，每有战事，便随军出战，享受靖边军乙等军的待遇。实际他们算外营，王斗嫡系靖边军，才是内营。只有经过淘汰筛选，内中优秀者，才能真正成为靖边军一员。


    
这是一个考验、淘汰、改造过程，合格的，才可进入靖边军内，不合格者，继续留在忠义营吧。


    
这也是王斗未雨绸缪，随着想加入集团者越多，自己也必须有一些措施，这忠义营，就算实验吧。


    
下面各人议论纷纷，张文儒将文册一甩，哈哈一笑：“某是无所谓，只要能打鞑子，怎么都行。”


    
永宁城守备王以德平日唯唯诺诺，应声虫一个，然为了自己儿子，他观看文册，却非常认真。一句一句的推敲，还不断与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交头接耳。


    
作为王斗当年上司，还赠送了柳卿，柳姬二女，徐祖成更胖了，坐在位上有如一座肉山，他认真地与亲将杨东民等人谈论。还有延庆州守备李金盛，当年就是道标营官将，也与道标营诸将，还有怀来守备黄昌义聚在一起嘀咕。


    
各人认为可行，现在只有屯堡屯户们，方可加入靖边军，进靖边军的名额是多么珍贵？他们入忠义营，也算一个机会。


    
各人都知道自家事，麾下家丁们，打是能打，就是军纪松，兵油子多，算在外营也好，免得带坏靖边军将士，坏了各人在忠勇伯心中形象。麾下的儿郎们，能否通过考验，就看各人造化吧，反正机会，大家都给了。


    
杨东民猛地站起来，说道：“大将军，当年田志觉，张堂功他们可以成为靖边军将官一员，末将相信自己也能，大将军就拭目以待吧！”


    
王以德也站起身来，垂手媚笑道：“大将军，这样就好，下官等没有异议。”


    
余者各人也纷纷道：“我等没有异议。”


    
王斗很高兴，站起身来道：“好，我相信诸位，将来大部分人，都能从忠义营进入忠勇营，真正成为我靖边军一份子，欢迎你们加入。”


    
……


    
众人兴奋地出了将军府，张文儒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面，他高歌道：“将那奴趁活开了膛，取了心肝与我下酒也。”


    
“今日大喜，需与儿郎会饮三百杯！”


    
也不理别人，骑上马，自顾自的走了。


    
众人都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疯子，以后与他共事，也不知是好是坏。”


    
徐祖成出来，一路还嘱咐杨东民：“东民啊，当年我们与大将军有交情，这是我们的优势。但你也得好好表现，多立军功，这样大将军升你们官时，才不会让人非议。”


    
杨东民道：“大人放心吧，末将知道的。”


    
徐祖成又对李忠国道：“小忠国也要记住。”


    
李忠国此时仍在高兴中，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保安卫城一行人出来，有几人尴尬地等在外面，若王斗见到，定记得这些人，却是当年整顿家丁时，离舜乡堡而去的许禄，刘玮、余庆元、蓝布廉几人。


    
他们神情复杂，感觉有点没脸见人，当年大将军整编家丁，他们走了。多年过去，王斗成了忠勇伯，当年的温方亮，孙三杰等人，个个高官显赫，反观自己，唉，悔得肠子都青了。


    
众人中，以许禄为首，见徐祖成一行人过来，他们忙上前施礼，徐祖成嗯了一声。


    
许禄偷了个空，低声问杨东民道：“杨大人，如何了？”


    
杨东民当然知道许禄等人之事，看看他们，摇了摇头，真是何苦来由。


    
他说道：“路上说吧。”


    
服侍徐祖成上马，自己也跨上马匹，许禄等人，连忙跟上。


    
……


    
崇祯十四年五月初三日，王斗立忠义营，东路旧军入营者，计有保安卫城五百人，以杨东民为主将。四海冶堡四百五十人，以守备张文儒为主将。


    
怀来城道标营及守兵共一千人，以道标营将官徐友渔为主将。延庆州三百五十人，以守备李金盛为主将。永宁城三百人，以守备王以德之子王沪宁为主将。


    
忠义营以沈士奇为大将，只有这个凶暴的家伙，才能镇住那些骄兵悍将吧？


    
得知自己任命，沈士奇也颇有兴趣，他笑道：“见惯了听话的人，教教不听话的孩子也好。”


    
忠义营内还有靖边军甲等军一总，营设镇抚、抚慰各官，他们的旗号，衣甲，皆有定式。


    
忠义营近三千人，一色的马队骑兵，内中几乎都为家丁者，这个靖边军外营未来走向何方，王斗拭目以待。


    
当日，幕府还下发文献告示，东路设“宗师堂”，宣布在东路，甚至宣府镇，甚至大明各处，选拔豪杰。下分剑士堂，铳士堂，匠士堂诸堂。


    
告示言，在刀枪剑戟，骑术、箭术、刀术、枪术诸冷兵器方面杰出技艺者，尽可在幕府设立的“宗师堂”考核，入选者，就获得剑士身份，获靖边军乙等军待遇。


    
中国文化以剑为尊，所以冷兵器杰出技艺者，幕府皆称其为剑士。


    
他们将给兵器盔甲，五年后拥有东路军户户籍，分取熟田五十亩，盔甲兵器也归他们传家拥有。这些人，不一定需要加入军队作战，各种方式效劳皆可。


    
他们等级有三，剑士，剑师，大剑师。


    
剑士者，技艺达到一定程度便可，又分下等、中等，上等。


    
剑师，需要文武双全，有丰富的文化及武道素养。


    
大剑师，一代宗师，出书立传，享誉全国，他们将成为宗师堂的元老。


    
与冷兵器一样，在火铳方面有出众技艺者，同样可以考核铳士身份，获靖边军乙等军待遇。为了广泛培养东路的火铳人才，幕府宣布，东路军户屯户，均可以优惠价格购买鸟铳，手铳，每户限鸟铳一杆，手铳二把，需审核资格。


    
铳士等级如上。


    
而在手艺方面出众者，则可以考核匠士身份，东路工匠，同样让人眼红。


    
一样的，匠士分为三等，匠士、匠师、大匠师。


    
对工匠们来说，或许成为匠士容易，但成为匠师就难了，匠师需要文化考核，很多工匠大字不识一个，如何考核？大匠师需要出书立作，享誉全国，就更难了。


    
现在东路的工匠们，可以拥有上等匠士身份的人不少，如李茂森等人，不过匠师一个都没有。不过，工匠能将自己著作传世，以往这可是文人的专利，也能激发不少有上进心的工匠拼搏努力。


    
忠义营设立还好，幕府宣布设立“宗师堂”，则在东路引起极大轰动，消息迅速传向四面八方，大批的刀客，剑客，武师，镖师，拳师等，从大明各处涌入东路。


    
乱世武风本就极盛，大量的武者却没有谋生之路，或对自己生活不满意。


    
加入剑士堂，就有了饭吃，执行任务还有赏赐，未来还能拥有田地及东路户籍。这是很多人向往的事，东路的富足太平，早在大明许多地方，就广为流传。


    
入剑士堂后，生活就多姿多彩了，可以入伍参军，或被选入夜不收等。


    
不愿意加入军队者，也可以执行镖局，商队等护卫任务，或作为教官教习学生剑术，或加入塞外开拓队，或进入情报司抓捕队，除奸队等，又或作各地的细作，谍报人员，选择多种多样。


    
所以大量武者看到希望，蜂拥而入。

第446章 铳剑


    
宗师堂的设立，东路百姓议论者众，教化司的符名启，江宏生，叶惜之等人，还没想好对铳士堂，匠士堂如何评价，不过对其中“剑士堂”的设立则大声叫好。


    
各人私下闲聊时，叶惜之道：“妙也，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区区田亩之利，就使天下英杰尽折腰，甘为大将军鹰犬尔。”


    
他甚至拿驿站出来比喻说事：“祖宗设立驿站，所以笼络强有力之人，使之肓挑背负，耗其精力，销其岁月，糊其口腹，使不敢为非，原有妙用。今设剑士堂，妙用如一也。”


    
叶惜之等人也看出王斗培养东路尚武之风的苦心，现东路各屯堡内，都有设学堂一所，学生除识字外，还教习剑术。教化司还在酝酿编写“大中国志”课本，内有华夷之辩，大中国英雄传，君子之道，武士之道等多篇。


    
加上这剑士堂，想必东路以后武风极盛。


    
还有许多家丁豪杰，同样涌入东路，不但剑士堂，忠义营的设立，也让他们看到希望。


    
……


    
崇祯十四年五月。


    
京师的喧沸此时也传到东路，对奴贼拥有大量火炮鸟铳，东路军民虽然惊讶，倒也不惧。就如沈将官说的，他们的东施军，哪比得上自家正牌的西施军？


    
不过此事还是引起阵阵热议，众人大谈如何应对东奴，各茶楼酒肆中，更涌现出无数的“民间军事家”。一些精明者印刷了一些辽东地图贩卖，虽然简略，却立时被众人抢购一空。


    
纷议中，王斗却在永宁城西北郊大教场视察军队操练。


    
此时场地热火朝天，操练声不断。


    
各营不断编成，陆续投入训练。


    
王斗原本担忧，新入营的屯丁们能否快速适应军营，因为训练时间不会很长，很快大军还要开拔辽东。


    
练兵大使林道符却信心整整，他对王斗言，各堡军壮平时都按《舜乡堡步兵操典》操练，各项条例，都与军营无二。虽然众人操练时间不会很多，但几年下来，各人对军事基本熟知。


    
而且此次选入军的都是守卫屯丁，这些屯丁，都是各堡的优秀者，他们对军例，兵器使用娴熟，并不会差过往日在新兵营训练的那些人。


    
果然王斗视察后，对各营新兵的磨合程度，还是满意的。


    
依他估计，这些新兵们，一个月内，就可以融合入各营中。


    
教场上炮声隆隆，军士们在鼓点声中，列着整齐的阵形迈步前进。


    
这是各营在训练如何适应炮火，当年各军训练如何适应弓箭，现在时代已经改变了。


    
火炮的震慑力确实非同小可，第一次对面打炮，打的还是空炮，以靖边军之强，都有一些骚动，不过慢慢的各人习以为常。在空炮训练后，以后军阵还要适应实弹。


    
这是面对火炮训练，除此之外，各营除了合营训练，内中的甲等军长枪兵们，还在练习刀盾。


    
未来怕有攻坚战，壕沟战什么的，使用长枪，未免有些不合适。


    
靖边军中，不论长枪兵或是鸟铳兵，都有配发腰刀，所以刀术，各人都有练习。


    
况且甲等军都是老兵，什么技艺不会？当年从军只练一招，是因为要快速成军。然入军多年，刀枪剑戟，谁又不熟？所以复习一下刀盾，只是小事。


    
李光衡的骑兵们也在训练，他营中一色的甲等军，战力极为出众。放在别营，一般只有两个千总的甲等军士，余者多为乙等军，以甲等军士充任军官。


    
骑兵营的马匹还一色战马，话说当年戚家军将马匹分为九等，王斗则简化为三等：头等，中等，下等。


    
头等为战马，现靖边军中，只有骑兵营、尖哨营、护卫营一色战马，还有各营一些军官骑战马。


    
中等骑马，马步军使用，各营的甲等军士，使用的就是中等马，还有一些多余的战马。


    
下等为驮马，辎重营使用，还用于路内的拉货，耕田等务。


    
王斗视察时，钟调阳也伴在身侧，他现在是护卫主将兼中军官，谢一科则调往尖哨营去任千总，算是干回了老本行。


    
见王斗过来视察，各营将官纷纷过来招呼施礼，王斗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继续看各营训练。


    
一个个军阵在场中移动，鼓点声中，口号激扬，在军阵前方，还有一些散兵……


    
不错，就是散兵，原议每营把总部有夜不收五人，千总指挥部有夜不收十人，营部有夜不收五十人。不过夜不收实在难找，各将商议后，决定还是让夜不收集中在尖哨营比较好。


    
所以原来每营夜不收名额共170人，则换成神射手。


    
这是来自温方亮的提议，自襄阳射杀张献忠后，他就对狙杀战术充满兴趣。


    
众人认为可行，夜不收不好找，神射手，靖边军中就多了。


    
报由王斗批准后，神射手，就此在军中实行。


    
他们多使用燧发鲁密铳，用在战场上射杀敌将，或是难缠敌军。


    
善使弓箭的，也可以使用箭矢。


    
还有人扛着抬铳，这是一种外号“九头鸟”的大型鸟铳，威力强劲，战车也无法抵挡。


    
该铳还带有三角支架与旋转装置，可以很好的瞄准支撑，长三米，重二十余斤，需两个人操作，有效打击距离二百步，此铳一出，谁与匹敌？


    
又使用鹰扬炮，更重三十斤，同样使用三角支架，两个人操作，一人发射，一人装弹。


    
此铳使用子铳，发射速度快，威力强悍，不过由于后膛装弹，对制造工艺要求很高。膛内必须与子铳膛口一般，毫无参差，这样才方便出弹，不至火气外泄。


    
看着军士训练，还有那些散兵，王斗不由感慨，火器时代来啦。


    
……


    
转到教场一角，还看到大群粗壮的军士在训练扔一些东西，他们手中的物什，圆滚滚，黑忽忽，一端有柄，另一端有长长的引绳，却是大明朝手榴弹，此时称为万人敌就是。


    
人群中，一个长得五大三粗，声音却阴气十足的将官正在道：“我辎重营中甲等军不多，不过选入掷弹队的，都可以享受甲等军待遇，这机会不多，大伙都得加把劲。”


    
却是孙三杰在说话，看到王斗，他连忙过来行礼，王斗问道：“怎么样，掷弹队人数有多少了？”


    
孙三杰道：“回大将军，兄弟们很踊跃，辎重营别的人才没有，就是身强力壮的人多，现在考核入选的，已经有两总人。”


    
王斗很高兴：“好，继续选拔，掷弹队的人数，至少得有六百人。”


    
军工厂造出大量的大明朝手榴弹后，王斗就考虑在军中设立掷弹队，军中力气大者，非辎重营军士不可。而且辎重营立功机会不多，这个机会，就交给孙三杰了。


    
孙三杰虽然声音怪异，却为人和气，在各将中人缘很好，所以也没有人跟他抢。


    
虽说入掷弹队较危险，不过一入队就享受甲等军待遇，所以辎重队的军士们，还是踊跃报名。


    
不过考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因为火药配方的改进，军工厂造出来的万人敌，由原来人头大小，缩小不少，不过仍然沉重。


    
考核中，众人手持万人敌，需在三十步外（45米），准确扔入某个目标内，比如沟内，壕内，这可不容易。所以一系列选拔后，现在辎重营掷弹队，不过才四百人。


    
王斗心想：“手榴弹在守城战，攻坚战，壕沟战作用很大，现在军中使用的，还是太重了。”


    
只是技术的改进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万人敌太小了，威力就上不去了，只得作罢。


    
……


    
两日后。


    
军工厂试验场，众将看着王斗手中的鸟铳面面相觑。


    
王斗手上拿着燧发枪，这个没什么惊讶的，惊讶的是，鸟铳口上，还安着一把套筒似的剑。


    
众人看着这刺剑，锋长约一尺五，柄为空，内有一缺口，鸟铳口边上，则有一个小突扣。所以剑套入后，缺口对上卡扣，稍做扭转即可固定。


    
赵瑄犹豫道：“这是……四子铳一铳剑？又不象。”


    
赵瑄说的，是明嘉靖四十年，何良臣所发明的一种铳剑，不过那铳剑，却是插入铳口，这个铳剑，则安装在边上，不影响鸟铳的射击。


    
对新生事物，靖边军各将都是好奇的，各人要求观看，很快，又有多把套刺刀的鸟铳交到各人手上。


    
众人仔细观看，很多人还拿在手上挥舞，这鸟铳带铳剑十斤上下，各人身为大将，舞起来自然没什么。便是靖边军中，各军士身强力壮，使用这种带铳剑鸟铳，也没有问题。


    
玩耍良久，各人才停下来，高史银将刺刀取下来玩弄，一边哈哈大笑：“大将军，您不会是想，让麾下儿郎以后使后这种带铳剑的鸟铳吧？”


    
王斗微笑道：“这铳剑，是军工厂赖源龙等人研制，所以我命名为赖氏铳剑。”


    
为激发工匠们的荣誉感，谁研究出武器，王斗就以其名命名。以前军中的火绳枪，王斗命名为李氏火铳，这是鼓励匠工李茂森的意思。赖源龙研制成燧发枪后，王斗就命名为赖氏自生火铳。李之芬研究出新式火药，命名为李氏子药。


    
王斗说道：“是否装备军士，还要听听诸位的意见。”


    
高史银嘿嘿而笑，又将手中刺刀套好，说道：“这鸟铳套上铳剑后，约长五尺（后世的一米六），我军士使用的长枪约长一丈，这肉搏起来……”


    
试验场武器较多，高史银取过一块盾牌，将鸟铳扔给韩朝：“老韩，接着。”


    
右手又拿起一把铜锤。


    
韩朝已经明白了高史银的意思，眉头微皱：“老高，你要干什么？”


    
高史银叫道：“我们现在就是在战场，你我亲自演示验证。”


    
众将都兴奋起来，类似沈士奇、谢一科等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更哨声四起，高声叫好。

第447章 采购


    
韩朝摇了摇头，端好鸟铳，摆出刺击的架式，他久经战阵，立时明白了这铳剑该怎么用。


    
他叫道：“小心了。”


    
毫不留情，往高史银冲刺过去。


    
高史银一声大吼，手中盾牌狠狠一格，一声大响，韩朝鸟铳的铳剑，刺在了高史银的盾牌上。王斗有点担心这刺刀会断，还好，这刺刀使用了一些优质钢材打制，看来质量还是不错的。


    
韩朝猛列刺击，高史银盾牌不断抵挡，王斗眉头微皱，韩朝那刺刀刺在盾牌几下后，好象有点弯了。


    
猛然高史银一声大吼，右手的铜锤，狠狠砸在韩朝的鸟铳上，啪的一声，那刺刀断了。


    
众人摇头叹息，这铳剑使用了钢材，精工打制，然后肉搏起来，却毫无优势，怪不得除了重剑，战场中不见了剑的身影。


    
高史银胜了韩朝，洋洋得意走过来，高声道：“大将军，这铳剑看起来没什么用。这还不是在战场上，没有披甲，若是身披重甲，再使用大棒，狼牙棒什么的，啧啧……”


    
各将都是议论纷纷，也觉得这铳剑似乎用处不大，若近场搏斗，军中已经有了长枪兵，那才是专业的兵种。鸟铳兵也当长枪兵用，感觉不伦不类的。


    
王斗点头，刺刀对上重兵器，确实毫无优势，若对方披甲，也用处不大。


    
西方使用刺刀时，双方一般都没有披甲了。


    
钟显才柔声道：“大将军，这铳剑打造，不容易吧？”


    
王斗道：“后勤司言，颇不容易。”


    
制造刺刀对钢质要求极高，工艺没达标，就易折，易断。而且刺刀对标准化、精度要求一样高，造一把通用的刺刀比单造一根枪管还难。套筒造大了，套进铳口松松垮垮。造小了，套不进去。


    
也只有东路军工厂，这等对标准化要求严格的地方，才能造出统一的刺刀来。


    
赵瑄忽然道：“这铳剑也不见得没用。”


    
他说道：“老高，方才若是老韩铳内有子药，朝你开一铳，你会怎样？”


    
高史银一愣，随后毛骨悚然，叫道：“那我完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忽然觉得，这铳剑，似乎也不是没有用处。


    
钟显才轻声细气道：“我觉得，军中的鸟铳手，其实可以使用铳剑。有时敌人冲得快，军士们来不及拔刀，来不及退后，这时铳剑就有用了。”


    
众人都是点头，有时敌人快速冲到面前，鸟铳手扔铳拔刀还要一个动作，铳上有剑，就可以刺一下了，延长长枪兵们前来救援时间。


    
钟显才再道：“现在军工厂的自生火铳，哑火率只比火绳铳略高，我觉得，使用时机己到。军士用自生火铳，没了火绳，这就简便了。再配上铳剑，战力会提高不少。”


    
众人交头接耳，讨论钟显才所说的话。


    
原本燧发枪的主要问题，一是点燃。


    
燧石打出的火星，不一定可以点燃引火药，然后再点燃主火药。


    
再是延迟，燧石打出的火星，点燃引火药，再点燃主火药，这当中必然有个过程。所以扣下扳机后，得有段延迟才能击发。


    
而且最讨厌的是，燧发枪的发火延迟还不是固定的，有时候很短，几乎感觉不到。有些时候很长，长到你以为这一枪没有发火，然后突然响了。


    
相对而言，后一个问题还好，前一个问题颇大。


    
好在经过这些年的研究，依战场使用经验的不断改进，现军中的燧发枪，发射故障少了不少，只略高于火绳枪的发射故障。


    
（现火绳枪瞎火率在百分之三、四，燧发枪瞎火率在百分之八、九，每打十几发还要调整一下火石。）


    
比起碍手碍脚，作战要拖根长长点燃火绳的火绳枪，燧发枪优势是明显的，具有较强的优越性。靖边军各将，也从怀疑，慢慢接受了自生火铳的存在。


    
高史银却不满意，他高叫道：“小钟儿，你的意思，我们军中的长枪兵就要取消了？那些军士苦练技艺，结果发现一场空？”


    
余者各人也有想法，靖边军从当年的舜乡军起，就火铳兵与长枪兵配合，这么多年来，众人早适应这种兵种的存在。要取消自己营中长枪兵，没有一个人会答应，士兵们也会喧哗。


    
钟显才说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火铳手装备自生火铳与铳剑，长枪兵，仍然不变。”


    
众人窃窃私语，以为可行，只要长枪兵不变，火铳兵，使用自生火铳与铳剑当然好。


    
看众人样子，王斗不由微笑，军事科技，看来还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


    
当年各将对燧发枪心有疑惑，现在已经接受。火枪上的刺刀，虽然不如长枪好使，但它不占编制，不用操心长枪手的使用范围，非常方便。想必以后慢慢的，长枪兵会逐步减少，最终一色的刺刀兵。历史，将进入新的时代。


    
连高史银也觉得，给自己营中鸟铳手装备自生火铳与铳剑不错。


    
不过现在军中长杆自生火铳不多，铳剑也没造多少，很快还要奔赴前线，没时间磨合新式武器，所以目前军中装备不变。广泛装备燧发枪与刺刀，至少要一、两年后的事了。


    
……


    
这日，王斗忽然接到公文，兵部与吏部的官员将到达东路，宣布靖边军洛阳之战与襄阳之战的封赏事宜，还有兵额粮饷问题。


    
随行人员，有兵部职方司的郎中张若麒，还有员外郎马绍愉等人。


    
那兵部职方司，全称“职方清吏司”，是大明兵部四司之一，掌理各省之舆图、武职官之叙功、核过、赏罚、抚恤及军旅之检阅、考验诸事，权力颇重。


    
张若麒更是兵部的实权人物，颇得兵部尚书陈新甲器重，他们的到来，代表兵部对忠勇伯的重视。


    
此外，东虏军中有大量火器火炮的消息传到宣大后，不说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宣府镇总兵杨国柱等人吃惊，就是宣大总督张福臻，宣府镇巡抚纪世维都颇为忧虑。


    
杨国柱仿效舜乡军，练了三营新军，王朴同样效仿，不过只练了一营。二人本来自信满满，有此强军，未来斩将夺旗，取敌酋首级如同探囊取物，然辽东传来消息对他们是个打击。


    
好在皇上决定让神机营携重炮出战，加上王斗营中的炮营，炮火方面，各人担忧去了不少。


    
不过军内加强营中火力强度的呼声高涨，各人想起，忠勇伯麾下使用的子药，非常的威猛。眼下的大明，谁敢强迫王斗献出子药配方？退而求其次，众人便想着向王斗购买一些威猛的定装纸筒弹药。


    
有此想法的，还有曹变蛟，王廷臣等人。兵部中也有此意思，张若麒等人的使命之一，就是要向王斗购买一些子药，可以的话，还要购买一些精良鸟铳。


    
不但如此，各个出援总兵，还打定主意，要与王斗一起开拔前线。


    
各人听闻王斗决定六月下出兵，他们也决定六月下出兵。当然，有些人路途远，需要提前时日出发，特别大同镇总兵官王朴，更要提前多日，才能到东路与王斗一起并行。


    
不过之前的，先将子药买到手。


    
此次宣大来的人中，就以总督张福臻为首，不久后，将到达东路。


    
……


    
得知这个消息后，王斗也召各人议事。


    
幕府及各将的意见，库存火铳及子药众多，可以出售一部分，只要弹药控制在自己手中，就不怕了。


    
众人使用火器多年，也看出关窍，鸟铳没有子药，就是一根烧火棍。


    
而且东路火器之猛，天下侧目，若大量囤积，恐引来非议。


    
出售给友军，可以提高他们战力，毕竟战场作战，不能只靠自己一家在打。卖出一些鸟铳火药，虽然有贪财之议，但比起囤积来说，让各方更加放心。


    
王斗的意思，本来想卖些旧货，不过这些年早自己消耗差不多了。


    
现军中超出各方技术的，只有崇祯十三年李之芬研究出来的新式火药，使靖边军中的定装纸筒弹药，百步可破重甲，比原先舜乡军使用的火铳杀伤力多了二、三十步。


    
余者的，如精工鸟铳，火药池上可以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现大明军中很多都在使用。那并不是什么先进的技术，早在戚家军时代，就有出现。王斗当年不过不想受制各方，从无到有，自己研究罢了。


    
现除了火药配方，还有新式的造炮技术，王斗军中火器的技术，并没有超过这时代，超过此时友军。便若燧发枪，当年卢象升督标营就有使用。鲁密铳，还是王斗从卢象升及崇祯帝那要来的。


    
依情报司的情报，杨国柱等人打制的鸟铳，虽然精良，但在标准化上，显然不能与东路军工厂相比。


    
他们的鸟铳，有的铳口大，有的铳口小，这样就有问题了。


    
铳口大的，弹药入内后松松垮垮，就算使用东路的定装纸筒弹药，一样威力大减。


    
铳口小的，弹药塞都难塞进去，更不用说打了。


    
还有，东路火药强劲，其产生的膛压，各人打制的鸟铳，很多铳管恐怕无法承受。


    
得知这个结果后，到时来的人，肯定要将鸟铳与新定装纸筒弹药一起买了。


    
其实现在库存中，也有一些崇祯十三年前的旧式定装纸筒弹药，可在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等距离破甲不等。


    
不过显然的，各人是奔着威猛强劲，百步可破重甲的新子药而来，那些旧式火药，他们军中也有。


    
众人议定，靖边军火器之强，是制度的优势，武器精心打制的结果，所以卖给友军一些武器，也没什么。


    
……


    
不过还没等到宣大总督张福臻等人来，柳沟总兵陈九皋，却先拜访了王斗。

第448章 陈九皋


    
陈九皋的外形不错，身材挺拔，相貌俊秀，颇有些风流倜傥的意思。


    
他年刚过三十，大帅哥一个。


    
不过此时他脸上写满郁闷，不管看谁，都象欠他几万两银子不还似的。


    
一见到他，就让人想起怀才不遇几个大字。


    
看着王斗的将军府，陈九皋称羡不已，叹道：“忠勇伯这日子，才叫舒坦，才叫日子，我那柳沟堡……”


    
他摇头长叹：“不说也罢啊。”


    
他举止中带着京师人的自来熟，还有点大大咧咧的，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位上，品着茶，只是唉声叹气。


    
看他的样子，王斗倒觉得这人有点可爱，微笑道：“这也是皇上对你的器重，柳沟南控长陵，北镇独石，素为天寿山屏障，你肩上担子不小啊。”


    
陈九皋叹道：“是啊，皇上的器重。”


    
神情有点异样，正因为皇上器重，才让自己跑到东路来。


    
原本自己也野心勃勃，想干一番事业出来，哪想跑到东路来，才深刻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东路之地，根本没有半丝自己说话的份，就是原南山参将俞桂等人，也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


    
陈九皋开始时愤怒，随后不得不面对现实，心中满腔抱负变成空中楼阁，不由有些心灰意冷。唉，恨自己在京城表现过头，让皇上太过器重，也不是好事啊。


    
想自己，跑到东路这个山沟沟，初时还端着架子，不想这么早来拜访王斗，也让心腹打听东路各人对自己评价。


    
哪知根本没有评价，众人似乎忘了自己一样，连王斗也整日忙这忙那，根本想不起还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物。最后的结果，还得自己硬着头皮先来拜访。


    
好在王斗这人和气，与传说中的跋扈颇不相同，礼仪周到，让陈九皋心中好受些。


    
如他这种勋贵之后，最恨别人瞧不起，怠慢自己。


    
似乎感觉王斗不错，找到了理想的倾吐对象，陈九皋将一肚子苦水向王斗倾倒。


    
他大谈自己在京师如何出众，京营总兵官孙应元，如何对自己欣赏。将要出征辽东的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当年如何受自己的点拔教诲。


    
陈九皋说道：“忠勇伯想必听过周遇吉，黄得功二人吧？”


    
王斗押了口茶：“在襄阳时，与二位将军有见过面。”


    
陈九皋嗯了一声，说道：“这二人，我也是欣赏的。周遇吉这个人嘛，勇则勇，就是有点憨，而且出言无状。当年他言语无忌，我与几个发小说了他两句，他怎么说的：‘各位都是家世良好的纨裤子弟，只怕将来难以征战疆场，平时为什么不勤于操练以抱效国家，而愧对朝廷的俸禄呢？’，看看，多么的大言不惭，自吹自擂？”


    
“不过嘛，都是为国效力，我并不介意，平日多有指点教诲，看，他现在不成了副将？”


    
王斗叹道：“陈将军胸襟广阔哪。”


    
陈九皋拍腿道：“就是！”


    
他更来了兴趣，又道：“再说那黄闯子黄得功吧，他最爱喝酒，又好赌，经常身上没有分文。唉，这人，花钱厉害，却不会找钱。还是我看不过去，经常接济他，这样他才能慢慢积功，现在也成了总兵了。黄闯子也忘不了当年我接济他的事，平日私信，多有提起。”


    
王斗微笑道：“陈将军交游广阔，桃李满天下啊。”


    
陈九皋也是面有得色，说道：“忠勇伯很快要出征辽东，那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也算我发小吧。这次他出征辽东，随军有大量的神威大将军炮，还有很多火箭车，听说忠勇伯炮营最多打五斤炮子？火力次了点。这样吧，我书信一封，让符应崇好好配合你，这点脸面，符应崇会给我的。”


    
王斗谢过了。


    
陈九皋得意洋洋，说道：“交游，只是我本事的一面，我最重要的才能，还是在谋略，练兵等务上。”


    
王斗大有兴趣：“陈将军说来听听。”


    
陈九皋却环顾大厅，左顾而言他。


    
王斗拍拍额头：“是我糊涂。”


    
吩咐设宴。


    
很快，丰盛的酒宴设好，很多还是永宁，延庆附近的美食特产。


    
如当地炸糕，扒猪脸等，皆是皮脆里嫩，香而不腻。


    
还有热腾腾的馄饨，又有一些精美的器皿端上来，掀开后，内有数种点心，几碟凉菜，几大碗炖肉、炖鸡、炖鱼等荤菜。又有美酒，还有饭后水果，皆是刚摘下来的新鲜葡萄、杏子等。


    
陈九皋看得双目发直，自到柳沟堡，就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


    
还没坐到位子，他就狂咽口水，叹道：“忠勇伯这日子，真是赛神仙哪。我在柳沟堡，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想吃点好的，都得跑到永宁或延庆去。”


    
感慨地入了席，还表示下不好意思：“这么多酒菜，你我二人，怕吃不完。”


    
王斗说道：“无妨，吃不完，赏给府中将士侍女好了。”


    
二人把酒言欢，陈九皋一开始就是一阵猛吃，他勋贵之后，却如此吃相，想必到柳沟堡后，日子过得苦了。


    
好容易，陈九皋恢复了颜色，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酒，说道：“方才我说过，交游只是我本事的一面。我最重要的才能，是在谋略，练兵方面。”


    
他说道：“就说火器吧。火器，素为我中国御虏之长技，神机营的三层战术，我觉得远远不足，至少需要预备五层。头层打毕即退，再装火药。二层打之，二层打即毕即退。再装火药，三层打之，四层五层无不皆然。周而复始，火炮不绝，便可以破众摧坚。”


    
他说道：“听闻忠勇伯军中，火器列阵也多备数层？”


    
王斗说道：“是。”


    
看陈九皋的意思……还好，他没说自己也曾得他的教诲。


    
而且……王斗心想：“刚才这陈九皋说的话，不是曾铣向朝廷上奏《条议复套》中疏文说的吗？”


    
似乎看出王斗意思，陈九皋却面不改色，说道：“当年没看到陈巡抚疏文时，我就有这想法了。果然忠勇伯军中，多列此阵。”


    
他说道：“前些年，京营各将一直谈使用车营，多造佛郎机。我却言，车营笨重，且火器小，火力不足，一旦虏骑从平原阔野袭来，则难以抵挡，甚至出现一车失防，万车遭殃的局面，况且若遇到红夷大铳，又当如何，等着挨炸吗？”


    
陈九皋说车营火力不足，王斗心下不以为然，只要士兵坚忍，车营威力不可小视！


    
不过车营遇到红夷大炮，确实劣势不小。


    
“我中国以火器见长，自当发挥此项长技，红夷炮就是其中。当年徐少保之事，各方停造红夷大炮，我就言不可。红夷大炮当造，还得多造，这是中国御虏优势所在，岂可罢去？”


    
陈九皋长吁短叹：“果然，现东虏也有了重炮，还有大量鸟铳火器，我之奇技，奴不但有，还广而有之。唉，各方不听我言，当有此报！”


    
他看向王斗，说道：“忠勇伯认为我说得可对？”


    
王斗点头：“时代不同，红夷炮确实重要，若贼有大炮，我只有车营，我方危矣。”


    
陈九皋叹气：“英雄所见略同哪！”


    
他又喝了一杯酒，说道：“这是我的谋略，过后之事，都说明了我的远见，还有练兵……”


    
他说道：“京营多用鸟铳，鲁密铳，然我以为，鸟铳等发射繁杂，军士遇虏惶怖，火未及用，刃已加颈。所以我认为，罢鸟铳，用火箭，临敌列数层，周而复始，火箭不绝。”


    
王斗惊讶道：“火箭？”


    
陈九皋解释，若他练兵，营中一用红夷大炮，再用大火箭，最后配合车营，使用火箭溜。


    
他说道：“早年东奴时，也有使用火铳，常常虚铳诱我，我方真铳发后，贼奴就趁机冲上来。然将士鸟铳己发，再次装填，不免手忙脚乱，火箭溜的装填就简单，若三人迭放，鸟铳射一弹，火箭溜可射五箭。而且火箭势猛力大，无鸟铳之弊，有鸟铳之优，堪称军中利器。”


    
王斗沉吟，他知道陈九皋说的火箭溜，却是赵士祯发明的。


    
外形很像鸟铳，也有火绳枪机，和轩辕铳一样的自动开关火门盖，用火药点然火箭。不同的是铳床尾部有挡板，以防火箭的喷射火焰烧伤将士的脸眼，其中留有长方形孔以供瞄准，它没有铳管，用的是发射火箭的滑槽。


    
赵士祯的火箭溜解决了火箭斜冲逆走的毛病，还解决了火箭发射器不能三点一线瞄准的问题。


    
比起鸟铳多个步骤，火箭溜装填确实快上不少。


    
随后王斗叹道：“火箭难造！”


    
王斗知道此时精良的火箭，造一枝约打二万槌，箭镞还要用点钢蒺藜头，翎花还要用漆，此外还有很多注意的地方。


    
火箭溜虽好，然比起靖边军中的鸟铳，王斗不可能放弃成熟的东西，改用陌生的东西。


    
陈九皋赞同：“火箭确实难造，耗费不少，不过军国利器，便是耗费大也值。”


    
王斗微笑：“陈将军有大材。”


    
看王斗的笑容，陈九皋不由大起知己之感，他感慨道：“还是忠勇伯知我，唉，知音难寻啊！”


    
他端起酒杯：“来，为我们的相识友情，干杯！”


    
……


    
宾客尽欢而散，王斗送了出来，还有仪程礼品赠予。


    
等到无人处，陈九皋打开一看，各色礼物丰厚，一个锦盒内，还装着一叠的粮票。


    
陈九皋一数，各色面额加起来，竟有五百石之多。


    
陈九皋不由大喜，虽入东路不久，他己知粮票的重要。


    
在东路，没有粮票，自己带来的白银与铜钱都用不出去，想去换粮票，手中银钱却贬值不少，让陈九皋大感气闷。


    
现在好了，有钱花了。


    
陈九皋对王斗好感大生，有人言王斗如何如何，自己看很好嘛。


    
以前想着快快调回京师去，现在发现，在东路的生活也不错。

第449章 宣大总督


    
崇祯十四年五月中。


    
按阳历算起来，已是后世的六月，东路的麦田不久也要收割了。


    
就在这一天，宣大总督张福臻，领着宣府镇巡抚纪世维，总兵杨国柱，总兵王朴等人，到达了东路。或许是巧合，曹变蛟，王廷臣二人，也随张若麒诸人，一起到达了东路。


    
在延庆的时候，他们遇到，便结伴而行，一起前往永宁。


    
虽然论起官位，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麟，员外郎马绍愉等人比巡抚与总督小，但他们从中央来的，众人当然要给几分面子。


    
张若麟颇为健谈，而且他学识渊博，尤精于经史之学，一路与张福臻，纪世维诸文官谈论经史子集，倒也并不寂寞。


    
看着沿途景色，张若麒赞道：“自进入东路，这气象就大不相同，马兵宪与忠勇伯治理有方哪。”


    
张总督与纪巡抚抚须而笑，东路大兴，作为巡抚与总督，他们也是有功劳的，此时听张若麒提起，脸上大有光彩。


    
随行的东路官员，此时有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等人。听了张若麒的话，吴植面无表情，马国玺呵呵笑道：“这皆赖圣上洪福，张大人与纪大人提点，东路方小有成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呵呵呵。”


    
看他的样子，众人都在心中骂声：“老狐狸。”


    
这马国玺的后台是以前的内阁首辅薛国观，薛国观倒后，很多人认为马国玺也会倒，活动着路子准备进入。现在的东路，富足闻名，很多官员都馋涎欲滴，想必在此任个几年官后，个个都会赚得盆满钵满吧？


    
不料马国玺还是在东路坐得稳稳的，显然简在帝心。


    
而且他是个老油条，官场推磨高手，众人想寻他的错处，也有狗抓刺猖，无从下手之感。


    
不过各人也有听闻，马国玺在东路差点被忠勇伯架空了。


    
不说军政，便说民政，手下管的事务也越来越少。显然老狐狸遇到小狐狸，还是小狐狸厉害。或说一力降十会，任你权谋再众，在强悍的军力面前也是等闲。


    
不说马国玺诸人这边，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几个总兵，还有随行一干亲将，则在后面闲谈议论。


    
各人心思复杂得多，去年的时候，他们也曾前来东路，那时王斗还是参将，现在却是总兵了，而且高封忠勇伯，地位远在众人之上。


    
不过复杂归复杂，这心思还是收起来吧，王斗现在身份地位都不同了，多多结交才是。各人与王斗都有血战出来的交情，这优势，是很多人没有的。


    
只有杨国柱的亲将郭英贤还是没心没肺，大赞道：“我这老弟，本事真不用说，这东路一天一个变化，就说这路，就好走多了。”


    
杨国柱说了一句：“确实变化不小。”


    
他面有忧色，对王朴，曹变蛟，王廷臣三人道：“三位将军，你们说，国勤他会卖子药给我们吗？”


    
曹变蛟低头沉吟，王廷臣哈哈一笑：“我了解王将军这人，最念旧情，我们与他什么关系？虽说子药研制不易，不过我们开口，他肯定会匀出一部来。”


    
王朴在旁嘻嘻一笑：“我等与忠勇伯都是过命的交情，为什么不卖？子药贵，花钱买就是。最好再买些精良鸟铳。”


    
他一开口就是一股商人的味道，身上穿的服饰也仍然非常鲜艳。


    
似乎他对华丽这个词情有独钟，不论盔甲，还是平日常服，都是大红大绿，色彩绚丽。


    
对王斗，王朴是又羡又嫉的，不过他商人家族出身，从小利字就摆在第一位。交好王斗，对他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很快转变了心态，决定劳劳抱住王斗的大腿，搞好东路这条线。


    
同时他看向杨国柱的目光有些兴灾乐祸，以前王斗是杨国柱麾下干将，为杨国柱博取了不少功劳，现在王斗反而爬到杨国柱头上去了。再这样下去，怕杨国柱的镇朔将军之位不保，想想就有趣。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等到永宁后，杨国柱向王斗施下官礼时，他的神情是怎么的。


    
王朴说了那话后，各人还没应答，郭英贤却听到了，叫道：“敢不卖子药？王老弟就不要想认我这个哥哥。”


    
杨国柱叹了口气，自己这个亲将，勇则勇，就是有点……


    
……


    
午后，一行人到了永宁城西门外数里，这里已经扎了接官凉棚，由王斗麾下大将温方亮，领着永宁城守备王以德，又有永宁城一干士绅乡老，吹吹打打，将众人迎进城内，安排在公馆处歇息。


    
沐浴更衣，休息少许后，众人念着事，又到将军府拜会王斗。


    
王斗在将军府前含笑相迎，他没有出迎城外，身为伯爵，能够在将军府大门前迎接各人，已经非常隆重了。


    
以宣大总督张福臻，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麟为首，连同纪世维，还有杨国柱等人，一起向王斗行拜礼。


    
礼不可废，王斗身为忠勇伯，一品官见他，都要行两拜礼，岂是非同小可？武官还好，若文官在王斗面前失礼，说不定御史立时弹劾上去，众人又岂愿在这方面失仪？


    
纪世维虽为王斗岳父，一样要行礼。


    
王斗含笑荅礼，又对杨国柱，曹变蛟等人说道：“杨帅，几位哥哥何必如此？快快请起。”


    
看着王斗真诚的神情，曹变蛟、王廷臣心中大为温暖，王将军虽然高升，但没有忘记往日的交情啊。


    
王朴则语带巴结道：“忠勇伯，今时不同往日，您受我们的拜礼，是应当的。”


    
在路上时，他本来想看看，杨国柱向王斗施下官礼时，他的神情是怎么的，此时忙着巴结，却忘了。


    
杨国柱看王斗穿着蟒袍玉带，蟒服上有五爪龙纹，显赫荣耀非常，心下叹了口气。


    
他也感觉有些别扭，听王斗一说，就顺势站了起来。


    
郭英贤在他身后叫道：“王老弟，哥哥来了，可有好酒？”


    
王斗看着这个憨直的汉子，对他印象极佳，他哈哈大笑：“放心吧，忘不了老哥你的。”


    
吹吹打打，众人进了将军府，又行了拜礼，王斗笑道：“有劳诸公远道而来，蓬荜生辉，请坐！”


    
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麟含笑道：“仓猝晋谒，劳动起居，万乞忠勇伯恕我等唐突之罪。”


    
张若麟年过四旬，三道胡须，修饰得一丝不乱，说话时带着浓厚的山东口音。


    
他说话时神情非常和气，当然，这和气是看对谁说的。


    
张若麟掌握兵部实权，平日紧跟陈新甲，行闲人物，哪放在眼里？不过对上王斗显然不一样。而且此次前来，他作为兵部尚书陈新甲的密使，有要务与王斗商议，更不敢得罪。


    
王斗也知道这人，是陈新甲的忠实走狗，平日盛气凌人，历史上松山之战所以败，也有这人的一部分原因。


    
各人分宾主坐下，张若麒此次来意，是代表朝廷对靖边军的封赏，不过卫所官的封赏，想必王斗麾下都不会在意，所以兵额粮饷问题就颇为重要。


    
宣府镇巡抚纪世维的意思，是给靖边军额兵一万五千，其中骑兵五千，宣大总督张福臻也同意，兵部尚书陈新甲心下也赞同。不过内阁中却有不同意见。比如说吏部尚书李日宣，户部尚书李待问。


    
由于财政困难，李待问上台后，一直在损交际，裁工食，恤补穷匮之意，王斗兵马多了，户部压力就重，这是李待问不愿看到的。


    
李日宣则称，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杨国柱不过兵马一万五千，王斗身为宣府镇团练总兵官，岂可超过杨国柱？


    
李日宣的意见，得到崇祯皇帝的默许，所以附合者众，陈新甲也不敢过分坚持自己的意见，怕龙颜不喜。


    
对靖边军的叙功、升赏、抚恤，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所以各人落座后，主要谈向王斗购买大威力子药的问题。


    
……


    
宣大总督张福臻叹道：“原以为王师仿效靖边军，编练新军后，就可对虏贼大大占据上风，哪知贼奴也有了大量火器，此为家国不幸。忠勇伯若有多余子药，一定要支援友军一二。”


    
张福臻一副小老头模样，由于操心过度，眉毛胡须都花白了，此时他满脸皱纹皱在一起，忧心忡忡的样子。


    
对张福臻，王斗心下是同情与敬佩的，他上任后，就极力为国事奔波，是个不怕吃苦，尽心经营的人。相比之下，自己的岳父大人纪世维，反功利得多。


    
不过各地积重难返，不是个人尽力就可以。


    
因为张福臻上任没有作出什么成绩，已经有言官屡疏参其恋位。


    
张福臻也觉心灰意懒，上疏请求辞官回籍，崇祯帝只是不许。


    
当然，对王斗岳父纪世维来说，张福臻要求辞官，这是好事，张福臻一走，宣大总督的位子就是他的。


    
兵部尚书陈新甲已经向纪世维承诺过。


    
而在地方，纪世维也是紧随陈新甲的一派。


    
王斗略一沉吟，说道：“张军门要子药多少？”


    
张福臻看向杨国柱与王朴，杨国柱道：“国勤，若可以的话，我想购买威劲定装子药十万发。”


    
王朴也忙道：“忠勇伯，末将也想购买威劲子药四万发。”


    
曹变蛟，王廷臣二人也道：“王将军，我等也想购买子药四万发。”


    
杨国柱一万新军，其中鸟铳兵五千，若每兵二十定装纸筒弹药的话，就是十万发。王朴几人只有一营新军，内中鸟铳兵一半，每兵二十发定装纸筒弹药，也就是三、四万发。


    
其实这个时代，战斗时弹药并用不了多少，王斗每个鸟铳兵，平日弹药包携带三十发定装纸筒弹药，往往每场战斗，每兵打不了五发弹药就结束战斗。一个弹药包携带的子药，可以进行好几场战斗。


    
靖边军的鸟铳兵们，主要是训练时使用弹药较多，战斗反用不了多少。


    
杨国柱他们，当然不可能用购买的定装纸筒弹药训练，在各人想象中，每兵二十发纸弹，可以用很久了。


    
当然，对许多大明将官来说，比如左良玉等人，就觉得火器耗费大。哪如冷兵器，佩刀一把不过造价三钱，长斧一把二钱，长矛就更便宜了。使用火器，要不断投入弹药，哪有冷兵器划算？

第450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看各方争抢购买，张若麟，马绍愉等中央来人稳坐不动，他们代表朝廷，岂能如地方官那样大呼小叫？


    
而且私下来说，虽然此行有着向王斗购买精工鸟铳与子药的任务，但张若麟却不认这是主要的事，办成本兵交托的私事，方是大事。


    
看着众人样子，王斗哈哈一笑，说道：“这样吧，诸位都随我到府中教场去。”


    
将军府内有着护卫操练的地方，地方宽阔，架上什么兵器都有。


    
王斗让一些护卫演练鸟铳，看鸟铳将前方数十步的标靶打得碎屑横飞，杨国柱等人都露出羡慕及欢喜的神情。张福臻，张若麟各人，则吃了一惊，久闻忠勇伯麾下火器犀利，第一次见到，确实让人惊骇。


    
这样的火力，便是身披铁甲遇上，也必死无疑吧？


    
看鸟铳射击完毕，王斗笑着对杨国柱等人道：“杨帅等人，看出什么了吗？”


    
杨国柱等人开始不明白王斗何意，不过他们都是饱经战阵的人，接过靖边军鸟铳看看，又取过定装纸筒弹药观看，良久，杨国柱叹道：“东路子药威力劲，我方有些鸟铳，怕铳管承受不了，有炸膛之忧，而且……”


    
他看着手中的鸟铳，铳口大小，几乎一样，己方打制的鸟铳，虽然同样精工，但铳口有大有小，这样定然问题不小。


    
其实这个问题，各人以前都有看到，不过当时没有在意，因为大明的火铳，大多如此。


    
只有火炮的铸造会严格些，对口径有详细的标准及规定，不过因为管事及工匠的固有观念，还是有许多炮口大小不一，无形中增加了辎重弹药供应难度。


    
当时没有多想，此时一比较，就看出问题来了。


    
杨国柱心下苦涩，自己已经努力效仿，双方的差距还是这么大么？


    
经杨国柱一提醒，王朴，曹变蛟等人，也纷纷看出端倪，都是哑然，王廷臣摸头直叫：“这可如何是好？难道有威劲子药，也无法使用了么？”


    
宣大总督张福臻也坐不住了，招呼杨国柱等人到一边商议。


    
只有张若麟仍然淡定，出现这个问题，到时连鸟铳带子药一起买就是，若是王斗库存没有，也不是自己的过错。


    
杨国柱等人商议良久，杨国柱走过来道：“国勤，可否卖一些鸟铳给我们？”


    
他心下叹息，当年他获得的财帛，还有朝廷拔下的粮饷，大部分投入到军队中，日子已经紧巴巴的。此次购买子药的银两，他还是多方筹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又要超出预算了。


    
镇内虽然可以弥补一些，不过不可能太多，否则厚此薄彼，别的将官难免会说怪话。


    
王廷臣也是苦着脸，对王斗道：“王将军，看来要向你购买鸟铳了，可我没钱了啊。”


    
看这豪爽的汉子苦瓜子脸的样子，众人不由笑起来，王斗也摇头笑道：“王老哥，你我也是过命的交情……这样吧，我给你二千杆鸟铳，每杆鸟铳配五十发子药，小曹将军与王朴兄弟一样。还有杨帅，我给五千杆鸟铳，同样配子药。”


    
“买子药鸟铳的财帛，也不必一时拿出，日后慢慢补上吧，我相信诸位的。到时付帐，也不一定都用银两，粮米，布匹，煤铁，木料，大石皆可，一年之内给足就行。”


    
给了王斗的话，王廷臣等人非常感动，王廷臣胸脯拍得山响：“王将军，没说的，以后有事吱一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曹变蛟郑重道：“某也如此。”


    
王朴急道：“还有我。”


    
他得意道：“忠勇伯安心吧，购买鸟铳子药的钱粮，两个月内，定然给足。”


    
杨国柱也郑重道：“国勤，多谢了。”


    
郭英贤叫道：“哈哈，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看各人样子，王斗欢喜，他说道：“诸位不必如此，待出征辽东，我还要与各位并肩作战呢。”


    
看王斗举止，纪世维眼中闪过欣慰的神情，自己这个女婿，越来越厉害了。


    
张福臻拈须不语，张若麟则想：“这王斗，好会邀买人心。”


    
……


    
贩卖与购买事宜，自有各人幕僚操办，现在晚宴还早，所以众人便在教场闲聊。王廷臣几人一旁大呼小叫的玩着武器及鸟铳，杨国柱走了过来，对王斗微笑道：“国勤。”


    
王斗也笑道：“杨帅。”


    
二人此时身份有些微妙，不过杨国柱很快转开话题，他面有忧色，说道：“此次出征辽东，听闻贼奴倾国而出，国勤认为我师，有几分胜算？”


    
王斗知道历史上明军大败，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他沉吟道：“往日奴贼入寇，我中国之师多不能挡，锦州之战，奴更近在国境，有地利之便。”


    
他目光炯炯：“贼奴方略还胜我一筹，他们之策是围点打援，我方明知陷井，却不得不入。”


    
杨国柱点头，脸上忧色更浓。


    
王斗继续道：“不过我方也有优势，多部新军练成，士气正虹，只要将士用命，再保粮道不失，胜算当在五五。”


    
战力方面，其实松山之战，各部明军与清兵打得有声有色，并没有往日不敢野战，望风而逃的胆怯。王斗主要担心的是，出征官将们内心不齐，多方扯皮会造成危害。


    
明军各方，一般都怀着不同心思，内中矛盾涌动，如宣大军，就与关宁军不和。密云总兵唐通，蓟镇总兵白广恩，山海关总兵马科等人，也不是好相与之人。


    
又有监军与洪承畴之间的矛盾，张若麟代表兵部监军后，盛气凌人，当时军中有只知张监军，不知洪督臣的流言。


    
而且洪承畴这人虽然外表谦逊有礼，其实内心自负，他的方略布置错误，当时马绍愉与兵备张斗提醒，张斗更言：“防其抄袭我后。”洪承畴却说：“我十二年老督师，若书生，何知耶！”意思就是，我已经做了十二年的督师，你们这些书生，懂什么？


    
矛盾多，心不齐，是出征明军的弊端，反观清军方面，却大致齐心。


    
王斗最后道：“锦州之战，会有一场血拼，凶险胜过巨鹿之战，需得谨慎。”


    
谈起巨鹿之战，二人对视一眼，均产生温暖的感觉，那是二人过命交情产生的时刻。


    
杨国柱忽然也放开了，心想何必计较王斗对自己的威胁呢？他恢复了百战老将的从容豪迈，哈哈大笑道：“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凶险又如何？”


    
他目光深沉：“当年我兄子皆在辽东战死，每次梦回，尽是当年情形，或许，我早就该去关外了。”


    
王斗看着杨国柱，心中难过，这大将身形仍然魁梧，只是风霜之色更浓，他不过四十多，只因为操心军伍之事，已经显得有些衰老。


    
王斗知道历史上杨国柱在松山战死，虽然现在……但杨国柱这样说，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说道：“杨帅，你……”


    
杨国柱摆摆手，低吟道：“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拍拍王斗的肩膀：“国勤，我女儿的事，你要上心了。”


    
王斗惊讶道：“你女儿？”


    
猛然想起他说的是许月娥，听闻杨国柱及其妻何氏，都对她颇为宠溺。


    
王斗正要说什么，杨国柱已经走开了。


    
……


    
当晚，王斗大宴款待前来永宁的一行人，各总兵聚在一起，不免谈起当年并肩作战的情形，从定州，涿州，一直谈到巨鹿，平谷。


    
特别王廷臣喝了不少酒，说起当日平谷之战，仍激动得手舞足蹈，拍腿嘎嘎直笑：“……那孔有德还要与大将军对射，结果几轮过去，他的鸟铳兵就崩溃了，哇哈哈哈……”


    
众人都放开了性子，大碗喝酒，杨国柱去了心结，也豪迈非常，对王朴与王廷臣跟他的拼酒，来者不拒，喝得面色通红。


    
看这些武人放浪形骸的样子，张福臻，纪世维还好，张若麒则心中不屑，心想武夫就是武夫，上不了台面，就算那王斗也一样，不是封伯就可以改变的。


    
宴后，杨国柱等人踉跄走了，由亲卫送回公馆休息，张福臻与张若麒诸官也一样告辞。


    
只有纪世维借口要与忠勇伯谈些镇内之事，留了下来。


    
各人其实知道王斗是他女婿，也知趣的没有说破，交换着眼色走了。


    
……


    
岳婿二人，进入书房之内，纪世维拈着长须呵呵而笑：“斗儿，没想到你能封伯，这是我以前没料到的。不过你功成名遂，可不能因此亏待我女儿。”


    
王斗道：“岳父放心，小婿不是那种人。”


    
纪世维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年纪君娇逃婚，纪世维对王斗极为不满，现在看来，倒是女儿的眼光出众。


    
岳婿间谈了一些闲话，谈到王斗兵额粮饷问题，纪世维叹道：“我本想为你争取一万五千人的兵额，其中骑兵五千，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王斗点头，虽然养兵他不靠朝廷，不过上头能拔下粮草，却多少补充自己的养兵费用。


    
兵额多少，特别是骑兵的比例，向来是各镇各将争破头的存在。


    
拿骑兵来说，每兵除每月一两五钱银饷，加米五斗外，一年还有战马草豆银二十四两，还有盔甲拔下。


    
而明军的步兵，却大多没有盔甲，除鸟铳兵有棉甲，余人最多给一件布料的齐腰甲或罩甲，内外不镶嵌甲叶。想要装备？自己掏钱吧。所以掌管库存的文官或太监们，多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若多给自己五千兵额，便是步军，一年也多了六万两白银的粮饷，这一进一出，就不是小数。

第451章 出征


    
见王斗不语，纪世维叹道：“你手握天下强军，又封伯爵，朝廷没有顾虑是不可能的，比若……圣上与诸公，扶持杨国柱等人之意，就极为明显……”


    
见王斗面无表情，纪世维道：“定兵额就是一步，当然，也不是针对你，这其中之意……”


    
王斗说道：“泰山不用说，小婿明白的。”


    
纪世维叹气，心下也颇为苦恼，虽然他与王斗的关系众人没有公开挑明，各官没有用亲属回避条例来弹劾或要求他，自己在宣镇任巡抚稳稳当当的。但谁不知王斗是他女婿？想高升一步，任宣大总督，谈何容易？


    
当年本来应该他任宣大总督的，结果被张福臻抢去，朝廷这制衡之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虽然本兵有过承诺，但就算张福臻去职，自己想任总督，怕也遥遥无期啊。


    
有王斗这个女婿，有利也有弊，不过总体而言，还是利大于弊。看看张福臻，就算三镇总督，又哪有自己过得舒心？这都是有一个好女婿的缘故。


    
见王斗明白，纪世维也欣慰，说道：“你明白就好，不过就算一万兵额，内中骑军三千，比起许多总兵，已经不错。宣镇的户部管粮郎中与我交好，以后每年的粮饷器械，定会想方设法与你补足。”


    
王斗谢过泰山大人，谈起王斗外卖军火，纪世维高兴，女婿财路多啊，光此一项，以后就可获利不少，怪不得女婿一路之地，却可以供养庞大的军力。


    
此后二人聊些闲话，谈到张国威之事时，王斗眼中射出寒光，说道：“这匹夫好大的胆子，其实女婿要收拾他，只在反掌之间，不过出征在即，暂且按下，以后再对付他。”


    
纪世维赞许：“你刚任总兵，高封忠勇伯回来，多少人目光看着你。明面上言，张国威并无大错，张总督也重重处罚了他，现在对付他，不免有人说闲话。暂且按下是对的，待事后找个由头，再应付他吧。”


    
对张国威，纪世维也极为不满，在镇城时与自己唱对台戏，经常把他激得火冒三丈，就算没有东路之事，也对其切齿。不过纪世维任官多年，也算老奸巨猾，明白现在不是时候，免得镇城中人兔死狐悲，对女婿不满。


    
最后纪巡抚关切地道：“斗儿，我知道你勇，不过兵凶战危，战场枪炮无情，介时出征辽东，不可过于拼命。你不顾自己，也得顾顾我女儿，还有你母亲子女不是？”


    
王斗明白纪世维是好意，郑重谢过。


    
出了书房，纪巡抚又高兴地见了自己女儿纪君娇，还有外孙女王羞，父女说些私话。


    
见到父亲，纪君娇同样高兴，流出泪来：“父亲。”


    
看到纪君娇，纪世维心中一酸，差点流出眼泪，不过作为父亲，不会象母亲那样感情外露，他端详女儿，看其容光焕发，显然在王府过得不错，心下稍安，问道：“吾儿可好？”


    
纪君娇作为纪家最宠爱的对象，自然有自己的手段，拉着父亲的手撒娇道：“好是好，就是常常思念父亲母亲大人。”


    
看女儿撒娇，纪世维似乎又回到过去，女儿还在膝下玩乐情形，不由抚须大乐，指着纪君娇道：“你啊，都做娘的人了，还象小时没长大一样。”


    
又看外孙女，看她圆溜溜两个大眼，简直是女儿小时候翻版，心下喜极，不过又叹了口气：“可惜啊，是个女儿。”


    
纪君娇不满意了，抱起小王羞道：“女儿怎么了？女儿家更帖心，她爹啊，可喜欢得不得了。”


    
纪世维沉吟道：“你最好生个子嗣，这样……”


    
纪君娇摇头微笑：“父亲可要我争宠？看来爹爹没女儿了解我家男人，他啊，精得呢。”


    
纪君娇笑道：“知道王斗他为什么宠我吗？就因为我懂进退，知分寸。谢秀娘虽然粗鄙，却是王斗他发妻，他们同甘共苦过来，之间感情，岂是外人能代替的？”


    
“夫君这人我明白，很念旧情，也很绝情，我平日撒个娇没什么，若是做出挑唆之事，那就完了。就算仍在府中，也是一个漂亮的花瓶摆着，这样的女人，夫君现在要多少没有，哪如现在红颜知己，心下挂怀宠爱？况且我爱他，也不想让他为难。”


    
纪世维愣了良久，看着女儿哈哈大笑：“还是吾儿晓事，吾无忧矣。”


    
……


    
第二日，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还有员外郎马绍愉等人，核定了东路的兵额，就是一万人，其中骑兵三千。


    
其实东路的问题，与别处不一样，不是兵员不足，而是精兵太多。张若麒只走马观花看看，就暗暗心惊，心想忠勇伯之勇，确不是说说而以。对完成陈大人交托的使命，多了几分信心。


    
好在对于兵额，忠勇伯没有太多计较，只要求朝廷将开拔银，还有粮饷尽快解决，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对这问题，朝廷早有定议，就是户部解决一部分，镇内解决一部分，总之一次性拔发半年粮饷下来。朝廷求着忠勇伯打仗，总不可能粮草也不给吧？


    
除了兵额粮草，还有靖边军各将封赏事宜，对这方面，朝廷倒很慷慨，出征流贼的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诸人，都封为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都指挥同知不等，还有大批人升赏，王斗报的将官名额，全部都准。


    
此外，张若麒还代表朝廷，向忠勇伯购买了精工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十五万发。


    
关于鸟铳弹药的价格，张若麒向朝廷上报是每杆八两，配十发的定装纸筒弹药，余者威劲子药银钱另算。


    
其实是每杆七两，余下的差价，算张若麒等人的回扣。


    
面对每杆八两的价格，日后张若麒面对各方垂询，御史质疑围攻，振振有词。


    
精工鸟铳，大明各地打造，向来要三到五两不等，东路火器天下闻名，自然打造难度更大，成本更高。当年徐光启报价一副精甲预算十六两，鸟铳一杆五两，不见得有东路火器犀利。


    
而且徐光启什么年代，现在什么年代？要考虑到物价上涨，通货膨胀啊。


    
还有，看看这铳口，几乎毫厘不差，一色相同，以后东路子药取来就用，不需打造不同铅子，这中间，又节省多少银钱？诸公若觉得价钱高了，大可以自己去谈，看你每杆价格多少。


    
张若麟向来口才了得，他滔滔不绝，驳得各方哑口无言。


    
兵部尚书陈新甲为他报不平，连崇祯帝也觉得每杆八两价格实在，特地下旨：“近来言官议论太烦，大臣亦难展布。即如张若麟，有疏参其贪帛，此又言其巧卸，使人何所适从？”


    
最后张若麟胜利，各方偃旗息鼓，而张郎中独战十御史，还战而胜之，也使旁人刮目相看，声名远播。


    
……


    
此为后话不表，杨国柱，曹变蛟等人买到鸟铳子药，急急回转驻地，准备出征事宜，宣大总督张福臻，宣镇巡抚纪世维，同样满意回归。


    
临行前，张福臻还千交待，万拜托，忠勇伯一定要劳记为国尽心的宗旨，在锦州松山，打出大明的威风，打出宣大军的威风。


    
看这老头愁苦的脸容，期盼的神情，甚至带着哀求，王斗只有叹息答应。


    
杨国柱等人走后，张若麟一行人，却在永宁城多留数日。


    
这日，张若麟拜访王斗，宾主一番客套后，张若麟终于按纳不住心事，试探问起：“忠勇伯之军天下无双，不过奴贼势大，此次王师出援辽东，你认为有几分胜算？”


    
王斗沉吟良久，迎着张若麟期待的目光，伸出手指：“七成！”


    
张若麟露出喜色，不过他城府极深，只是微笑道：“还请忠勇伯为下官解说。”


    
王斗起身踱步，缓缓道：“辽东之局，窃意奴有可图者四，我有可乘者五。”


    
“哦。”


    
王斗说道：“我之可乘者五，一，奴从巢穴来，今经多时，四野毫无所掠，即有运送，安能足食，是其饥可图也。二，蠢尔奴虏既以耕耘散处，所余堪战夷贼，要皆盼望换班，诅能死战，是其瑕可图也……”


    
王斗又道：“三，义州城内，篙莱满目，且烈日暑雨之下，角弓渐解，疾疫易生，是其疲可图也。四，辽人辽兵皆被奴掳掠之，余家仇户怨，则怒气可乘也……”


    
张若麟拈着自己一丝不乱的胡须，时而闭目沉思，时而点头赞许。


    
他听王斗侃侃而谈，条条道来，面上微笑，心中暗凛：“这王斗胸有沟壑，实不可以匹夫视之。”


    
在王斗一条一条说完后，张若麟眼神闪动，忽然起身对王斗深深一拜：“忠勇伯条条道来，皆是真知灼见，国家有忠勇伯在，东事无忧矣，此为国家之幸，辽东之幸，百姓之幸，请受下官一拜。”


    
他趴在地上，看得王斗心中一阵嘀嗒，四十好几的人，这样一番作派。


    
面上却连忙将张若麟扶起，连声道：“张郎中岂可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张若麟坚持要拜，王斗坚持要扶，二人好一番礼让，最后张若麟半推半就起身，面上还是哽咽激动的神情。


    
二人又坐好，不过看到王斗锐利的目光射来，张若麟不由心中一阵咳嗽。


    
他重新酝酿一下感情，郑重道：“蓟辽总督洪承畴，上报了辽东方略，主张宜战且守，不可分兵，免得被奴各个击破。本兵陈大人，却有不同意见，不知忠勇伯如何看待？”


    
王斗心想好戏来了，这才是张若麟前来东路的主要原因吧！


    
……


    
王斗知道，不久前杨嗣昌病死。


    
对这个结果，兵部尚书陈新甲心中是暗喜的，杨嗣昌一去，他就有机会取代其在皇帝心中地位了。


    
所以锦州之战，就是陈新甲重点表现时机，对此，他极为重视。念及援兵未至，特别王斗未到，还专门发塘报给前线的洪承畴，前后交待：“忠勇伯兵未至，不可浪战！”


    
这点上，洪承畴当然明白，与陈新甲并无分歧，不过在援兵到达后的方略上，二人却起了冲突。


    
洪承畴认为，东虏乃大凌河故伎，为免重蹈覆辙，所以决定宜战且守，切不可分兵，以免被各个击破。


    
兵部尚书陈新甲则认为，此前辽东兵迎敌屡有截堵，锐往可乘，加之援兵多有编练新军，战力大有可观。更有强悍无比的靖边军在，情形与往年大为不同，所以他召集众幕僚，制定了一套新战术。


    
陈新甲的战术，就是援兵到达后，大军分四路进攻。


    
第一路，出塔山城，趋大胜堡，攻清军西北。


    
第二路，出杏山城，抄锦昌堡，攻清军之北。


    
第三路，出松山城，渡小凌河，攻清军之东。


    
第四路，主力出松山城，攻清军之南。


    
这套战术方案，遭到洪承畴的断然拒绝，二人公文塘报往来，闹到皇帝那去，朝中各员，多有争议者。


    
陈新甲立功心切，除游说皇帝及各大要员外，王斗这个强悍的大将，自然也是其重点拉拢对象，所以有了张若麟一行。


    
作为本兵的头号心腹，张若麟自然义不容辞，担当了这个说客。


    
听张若麟说完前因后果，王斗沉吟，面对倾国而来的清兵，洪承畴持重是对的，不过持重得十几万人聚在一起，就不对了。


    
陈新甲的方略，有些冒进，不过也有可取之处。


    
洪承畴这人自负，对自己的谋略深有信心，但他的布置是错的，自己不可能按他的布置去做，到时怕与之有冲突。


    
自己也不可能单干，王斗再有信心，还没自信到一万多人面对清兵十几万人，所以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张若麟来日作为监军，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想到这里，王斗迎着张若麟期盼目光，缓缓道：“洪督臣老成历练，办事实心，带兵打仗不用说。不过一人计穷，诸人计长，思虑难免有不周之处。彼之方略，有前权，而无后守，此为兵家大忌啊。”


    
张若麟大喜，王斗虽然没有明言，不过话中支持陈大人之意，却明显可以听出。


    
他满面笑容道：“好好，有忠勇伯这话下官就安心了。忠勇伯放心，来日出征辽东，下官一定全力支持贵军贵部。”


    
此后二人谈些闲话，抛去张若麟私心功利不说，其精于经史之学，学识渊博，听他闲谈，王斗还是很有收获的。


    
其实大明官员能从千军万马杀出，个个历练文章都非常出色。


    
区别之处，在于各人，谁私心大于公利，或是公利大于私心罢了。


    
……


    
张若麟满意的领着京师各官去了，回去还有丰厚的仪程送上，各人就更满意了。


    
此后王斗全力投入到练兵出征诸事中。


    
五月下，东路开始麦田收割，虽然干旱，还是取得丰收，各地洋溢着一片欢喜的气氛。


    
时间飞快的到了崇祯十四年六月。


    
十五日，王斗宣布全军大放假，各军士回去与家小团聚，二十日前，需尽数赶回军营，二十一日，大军出征！

第452章 人选、佳话


    
全军大放假的那日，永宁城西郊大兵营，帅帐内，各军官济济满堂，出征辽东的营伍及军官，王斗今日就要定下。


    
对于外出作战，不论以前的舜乡军，还是现在的靖边军，各人争抢都非常踊跃。


    
高史银大喊大叫，还想随军出战，遭来各式鄙视的目光。这家伙，去年就随大将军出征流贼，现在还想出征辽东？这不是抢了大伙的立功机会吗？


    
对众人的一致鄙视，高史银脸皮极厚，他列出自己各式各样的随军理由，比如说锦州奴贼云集，前锋营作为战力最出众的一部，岂能不征战辽东？前锋营不出，是靖边军一大损失与浪费。


    
他的话引起帐中一片哗然，高史银这样说，难道余部的战力就不出众吗？


    
面对众人的指责，高史银还是嬉皮笑脸，不过坚持出战的决心丝毫不动摇。


    
最后王斗道：“中营全部出战，骑步军四大营，右卫白虎营，后卫玄武营随本将出征，前锋朱雀营，左卫青龙营，还有忠义营留守东路。”


    
王斗此言一出，高史银立时死了一截，神情懊恼。


    
沈士奇龇牙咧嘴，他统率忠义营，正想在辽东战场大显身手，没想到却不能出战。


    
右营大将钟显才，后营大将韩朝等人，脸上则露出欢喜的笑容。


    
只有左营大将温方亮脸上带着微笑，显然早料到这个结果。


    
自己与高史银如今都是参将了，而右营与后营大将韩朝及钟显才，仍然还是游击，为了平衡，大将军肯定会带这二人出征。特别韩朝，当年还是大将军一个火路墩的老人，为了让他功劳升上去，此次出战，肯定会轮到他。


    
至于中营各部，不是骑兵，就是炮兵，或是夜不收与辎重兵，情况显然不同。


    
看着高史银、温方亮、沈士奇三人，王斗严肃地道：“高兄弟，温兄弟，沈兄弟，你们留守东路，其实肩上担子不轻。依参谋司方略，七月下，你们就要出征塞外，配合好松锦前线的大军！”


    
“能不能让鞑贼后方大乱，动摇锦州之奴，你们这步非常关键，不可等闲视之！”


    
温方亮同样神情严肃，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他抱拳郑重道：“大将军放心，我等定会看好家门，征好塞外，配合好锦州的大军，给后方的鞑虏，以雷霆打击！”


    
高史银摸头想了想，韩朝与钟显才两个家伙，也该让他们把军功升上去了，而且出征塞外，前所未有，这经历或许极为刺激，想想也不错。


    
沈士奇则知道自己忠义营的旧军们，他们打正牌的满洲鞑子或许有点怕怕，但打蒙古人，大伙还是有底气的。去塞外练练兵也好，忠义营想要成长，对手从弱到强，也需选好。


    
他二人抱拳高吼：“谨遵大将军之令！”


    
营伍之事一一安排好，其中，现温方亮与高史银营下，守备职吴争春，驻守保安州，守备职高寻，驻守涞水。未来温方亮等出征塞外，他们二部与余部轮守，同样出塞作战。


    
最后王斗又进行一番激励，众将出来后，个个满面笑容，对将要来临的战事充满信心。


    
温赞画出来时，则赞许地看了侄儿温方亮一眼，对他在帐中的表现满意。


    
懂分寸，知进退，自己这侄儿，越来越老练了。


    
此后全军大放假，不论军官或士兵们，除一些轮守戒备的人，都回家与家小团聚。


    
……


    
“踏踏踏……”


    
马蹄声音阵阵，从矾山堡到矾三堡的乡道上，奔来了两匹快马，激起了一路尘土，引来了各色路人羡慕的目光。


    
策在马上的，正是陈晟与鞠易武二人。


    
营伍整编后，二人依军功，都升为了甲等军。


    
现二人皆为后营前部，千总雷仙宾部内的神射手。后营四部，前部与左部都是甲等军，所以陈晟、鞠易武二人，不但有了自己的马匹，连盔甲都与乙等军不同。


    
此时二人的盔甲，都是深红色长身罩甲，对襟，扣着铜扣，英武非常。


    
罩甲领处，肩处，对襟处，下摆处，全为黑绒包边，这是靖边军后卫玄武营的标志。


    
由于陈晟二人为甲等军，所以衣领为方，衣甲沿着领到两肩处，还有一溜的红绒，靠膀处，各挑起了一个小绒球，这是甲等军士们标志。由于军内上等技艺军士多，甲等军内，还随处可见红色的腰牌。


    
王斗立营定制后，不久前，各人衣甲改造完毕，正好放假回乡，让众军士穿了回去。


    
对新式衣甲，各营将士都非常满意，这衣甲威武轻便不说，防护力同样出众。


    
特别胸腹一带，不会差过以前长枪兵们的铁甲。该防护的防护到，不必要的地方内中不缀甲叶，减少了全甲的重量，比起以前的笨重，各人活动更加灵活。


    
有了马匹，比起以前乘坐马车回矾三堡，这次陈晟与鞠易武二人，就从容多了。二人以前也练过马术，马匹分发下来，就可以乘骑，不会有了马匹还出现手足无措情形。


    
此时二人策在马上，仍戴着帽儿盔，挎着腰刀，却没有戴臂手。靖边军新增军律，除非在战场上，全军将士，都可以不戴臂手，不过平日却鼓励军士穿着衣甲，以适应盔甲的重量及自如性。


    
眼下各屯堡的田地收割己进入尾声，加上幕府发下的公文，东路各地，都知道大军出征在即，所有东路各堡都运作起来。情报司麾下，谢有成的戏班们，更深入各堡各地宣传，为此次出征造势。


    
当陈晟二人到达矾三堡前时，堡前已是人山人海，所有的堡民，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一见到二人，立时锣鼓喧天，鞭炮放响。


    
矾三堡的屯官，防守官，镇抚官，抚慰官，教官们，领着堡民，全部迎了上来。


    
在人群的迎接簇拥下，陈晟欢喜地看到家小们骄傲自豪的目光。


    
鞠易武脸上露出笑容，他也看到人群中孙盼男的身影。


    
堡官们好一阵寒暄后，二人由专人领着，与家小一起被拥入堡内。


    
堡中己设下流水席，专门为出征的将士敬酒壮行，接连庆祝几日，这次财政司拔下不少米肉，堡民们正好大吃一顿。


    
看着二人进去，余者人等仍然羡慕地议论：“两位大官人现在都是甲等军了，看那盔甲，好生威武。”


    
“是啊，都有自己的马匹了，以后退役，那马就属于自家的了。”


    
“也不知我家那小子，这次出战，能不能立下军功。”


    
这些议论的人，很多是原屯丁的家小，她们家的男人，此次被选入乙等军，都要随军出战，不免心中期盼与担忧。


    
各人探头探脑，还往前方的乡道张望。


    
这次全军大放假，后勤司动用了大批辎重营的车马，还包下了东路所有车行，用来接送那些乙等军士。不过他们回乡，却没有陈晟二人这么快捷。


    
不过在今日，他们都可以到家。


    
果然一个多时辰后，大批的马车到达矾三堡前，车上跳下的，尽是顶盔披甲的乙等军战士。


    
正是不久前，由堡中守卫屯丁选为军士的矾三堡男人们。


    
立时矾三堡内外又轰动起来。


    
……


    
军士回家，真正团聚的时间只有二、三日。


    
崇祯十四年六月十八日，离永宁城较远的士兵们大多起程，由后勤司，或包下车行的马车，运载回营。


    
陈晟也决定今日起程，他住的房屋，是一个大杂院，四合院样式，除了他家，院中还有九户人家。东路各堡营房，皆是如此，每一甲人合住一院。不过富些的屯民，则可以在堡内买地，自己修建院落。


    
陈晟本来有此打算，不过妻妾与邻里相处和蔼，不愿搬走，就此作罢。


    
陈晟来到堂上，妻妾子女，正等着他吃午饭。


    
虽然堡内有流水席，不过陈晟还是决定今日与家人一起吃饭。


    
桌上有鱼有肉，有白馒头，还有蛋汤，陈晟带回的封赏财帛，极大的改善了家人的生活。


    
看家人都坐着等自己，两个儿了，还有乖囡囡，一边玩着自己给他们买的礼物，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香气扑鼻的鱼肉。


    
陈晟心中温暖，为算为了家人，自己努力征战，也是值得的。


    
陈晟性子沉默，加上读过书，讲究食不语，一家人默默的吃过饭，他妾孙氏递过包裹，轻声道：“官人，昨日我与姐姐，一起去庙里求了平安符，你定要记得戴在身上。”


    
陈晟的妻子赵氏一下流下泪来，抽抽噎噎的道：“官人，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定要记得保护自己，军功虽然重要，但……”


    
陈晟猛地看向妻子，目光转为严厉：“战场确实刀枪无眼，但岂能就此畏战？将士若不奋勇杀贼，你等，又如何在东路过安生日子？我父与小弟，皆死在鞑子刀下，我早就想与他们一战了！”


    
赵氏低眉道：“是，妾身失言。”


    
陈晟神情转为温和，看看妻子，又看看子女，叹道：“娘子，为夫不在，家里的一切，都要靠你们了。”


    
接过包裹，牵了马出去，再不回头，身后传来女儿的哭声：“爹爹，我要爹爹。”


    
大儿子柔声安慰：“囡囡乖，爹爹打鞑子去了，会回来的。”


    
听着女儿哭声，陈晟心如刀绞，硬着心肠，不再回头。


    
出了院子，看鞠易武牵了马过来，二人一点头，皆上了马匹。


    
沿着街巷，不断有家人将入伍的男人送出来，看到二人，皆连声招呼，又拜托二人多多关照。


    
陈晟与鞠易武算老军了，新入伍的屯丁们，虽操练已久，但没上过战场，各人家小，兴奋期盼下，不免紧张担忧。


    
所以陈晟二人，这些日在矾三堡，多有上门拜访者。除打听战场诸事，要注意的事宜外，就是请陈晟二人，看在同乡份上，多多照应自家男人。


    
越近堡门，人流越多，矾三堡的军士们，今日都要起程回营，所以他们的家人，全部送了出来。


    
还有堡内组织的欢送队等，将堡前的广场，挤得满满的。


    
等军人到齐，堡官们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然后乙等军士们，个个上了马车。


    
啪啪啪啪！一连串的大红鞭炮响起，随后锣鼓喧天，在家人们的流泪欢送下，各辆马车缓缓驶动。


    
陈晟策马行了数步，又回头看去，见妻小聚在送别人群中，女儿更拼命挥着自己给她买的围巾。


    
陈晟叹了口气，见身旁的鞠易武也是驻马回望，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人群中一个怯生生的少女，一双幽黑的眼眸。


    
这少女，大热的天，却穿着暖鞋，围着厚厚的围巾，紧紧盯着鞠易武看，眼眸中满是雾气，却强忍着不流下泪水。


    
陈晟心中一痛，他知道这孙盼男，当年在涿州时，曾被鞑子糟蹋过，所以家人对其冷漠，堡中屯民，也多有非议者。她的遭遇，与当年东路传奇人物，现保定游击将军许娘子如出一辙，不过她性子柔弱，却没有许娘子的勇气与机遇。


    
在堡中，只有鞠易武真切关心她，不嫌弃她，想娶她为妻，只是孙盼男自己有心结，躲闪着不敢接受鞠易武的真心。


    
堡中多有给鞠易武说媒者，然鞠易武却一直默默等待，陈晟只为好友心急，却爱莫能助。


    
此时孙盼男穿上鞠易武给她买的衣物，难道……


    
再看好友的神情，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忽然，鞠易武大吼道：“盼男，等着我回来，我一定娶你！”


    
吼完后满脸通红，不敢看向众人，策着马匹急急跑了。


    
众人哗然，随后无数人起哄，特别马车中那些乙等军士们。


    
孙盼男一下子缩进人群中，随后又偷偷露出头来，看鞠易武远去的方向，她双眼模糊，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这突然一出，让堡官与防守官各人面面相觑，教官却是个豪爽的汉子，他一条腿受伤，所以退役作了屯堡教官。


    
他哈哈大笑：“大丈夫敢爱敢恨，好，东路自许娘子后，我矾三堡，也当传出一段佳话。”


    
陈晟同样露出笑容，策马追着好友去了。


    
……


    
军士们源源不断的回家，各营的军官们，也正好与永宁城的家小团聚。


    
军议后，谢一科大摇大摆，如螃蟹似的回到家，他任护卫主将时，要注意体统，所以收敛了一些。


    
现在调回尖哨营，又原形毕露了。


    
谢一科的宅院，也在城巽隅的承恩坊，与钟荣家离得不远。


    
他一回到自己的宅院，他儿子谢天帝就扑了上来，甜甜地叫道：“爹爹，爹爹。”


    
谢一科抱起儿子，猛亲几下，赞道：“宝贝儿子，长得越来越象你爹了。”


    
谢天帝被谢一科亲得痒痒的，咯咯笑着，去扯谢一科两撇性感的小胡子。


    
谢一科忙道：“宝贝儿子，这个可扯不得，你娘亲，最爱你爹这两撇小胡子了。”


    
“尽胡说。”


    
这时他妻楚小娘子从屋内出来，听到谢一科的话，不由白眼他。


    
楚小娘子为马水口守备楚钦孟（原州城少夫人之兄）之女，崇祯十一年嫁给谢一科，几年过去了，此时年方二十，正是少妇风韵动人之时。


    
谢一科不由吹了声口哨：“哪来的小娘子，如此美艳？小生谢一科，敢问娘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听丈夫夸奖，楚小娘子心中欢喜，面上却掩口而笑，嗔他：“瞧你，儿子都怎么大了，还没个正形。”


    
二人谈笑几句，正好吃午饭，由于随军不断出战，大批分赏下来，所以谢一科家内颇为富足，便是不靠姐姐谢秀娘，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谢一科原本八个兄弟姐妹，不过往年几个弟弟饿死，一个哥哥，两个姐姐送人，谢家只余谢秀娘与他二人。


    
这些年，随着谢秀娘与谢一科姐弟身份地位不断提高，谢家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谢一科的爹娘，也早过上富足的生活，不过二老却不愿意前来永宁城，说是离乡人贱，一直呆在舜乡堡地界。姐弟二人，还不时接济送出的哥哥与姐姐家人。


    
桌上饭菜丰盛，楚小娘子满足，她是个传统的女子，信奉的是男主外，女主内，对丈夫柔顺。


    
不过有时她板起脸来，谢一科也挺怕她的。


    
二人默契，家内大事谢一科做主，小事楚小娘子做主，不过遗憾的是，家内大事实在太少。


    
楚小娘子喜静不喜动，也经常担忧丈夫出事，所以对谢一科辞去护卫主将的职务不满，此时又旧话重提，埋怨道：“妾身就想不通，相公在护卫营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到尖哨营去，多危险？”


    
听着妻子的话，谢一科却想起那日到尖哨营，自己大喝一声：“兄弟们，我又回来了，还记得我吗？”


    
当时老友部下们的欢呼，让他热血沸腾。


    
啊，这才是自己喜欢的生活，紧张又刺激，以前任猎户时，就喜欢那种捕杀的感觉。


    
护卫营安全归安全，却无所事事，不是自己喜欢的。


    
面上他却哼了一声：“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他说道：“你知道我姐是大将军正室，我又任护卫营主将，长久下去，旁人会怎么想，会怎么说闲话？”


    
楚小娘子恍然大悟：“是妾身愚钝，还是相公思虑深远！”


    
看丈夫板着脸，她有些不安，楚楚可怜道：“相公，妾身错了，你原谅则个。”


    
看她样子，谢一科心中大动，神情威严地道：“哼，知道错了？这还不够，等着看为夫怎么惩罚你。”


    
夜深人静时，谢一科咳嗽一声：“娘子，来个后背式。”


    
楚小娘子双颊顿时染上一抹绯红，嗔道：“讨厌。”


    
谢一科威严道：“又不听话了。”


    
楚小娘子羞答答的，还是顺从了夫君。


    
完事后，谢一科满足，心想夫人只有出征与归来时，才让自己后背式，不满意啊。


    
楚小娘子则泪流满面，紧紧抱着谢一科，哭道：“相公，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与帝儿，都不能没有你。”


    
看妻子哭得梨花带雨，谢一科叹了口气，安慰她道：“放心吧，没事的。”


    
此后几日，楚小娘子都非常迎合丈夫。


    
谢一科正好将自己从春宫画学来的招式一一施展，他内外皆爽，一颗心，早飞到遥远的辽东战场去了。

第453章 集结


    
骄阳似火，陈晟与鞠易武策马行在怀来致延庆州的官道上。


    
从昨日起，一路上，鞠易武都低着头，不时躲避陈晟与身旁马车众人的目光。


    
陈晟知道好友面薄，也不拿孙盼男的事说事，而各马车原矾三堡的军士们，都有点怕堡中这个时常面无表情，神情严肃的冷面鞠，更不敢拿孙盼男的事取笑。


    
他们叽叽喳喳，只是议论将要来临的辽东战事，又是憧憬，又是紧张，陈晟了解他们的心情，当年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过来？


    
他以一个过来人，老大哥的身份，不时开导解说。他在堡中威望本来就高，此时更赢得了年轻人们一致尊敬，很多人还羡慕地看着他的衣甲及马匹。


    
“要说与鞑子作战，听以前的杨队官说……”


    
陈晟说到这里，忽然一喜，旁边县道上过来几辆车马，上面坐着的众人，其中有几人，不正是自己相识的陈旭父子又是谁？


    
他策马过去，招呼道：“陈老哥，三位贤侄。”


    
那几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人四十余岁，面容清隽，身旁三位男子，长得都与他有点相似。


    
听到招呼，几人都转过头来，陈旭欢喜浓厚的山东口音响起：“原来是陈晟兄弟，还真是巧。”


    
二人寒暄，都非常欢喜。


    
当年二人在涿州都有相同经历，更是填壕好汉的一员，不过后来陈晟入了高寻部，陈旭则入了后勤司。而且二人一个在怀来的矾三堡，一个在延庆的焦家堡，却是难得见面，此时相见，都是不胜之喜。


    
陈旭三个儿子，也向陈晟招呼，称他为叔叔。


    
三人其实差不了陈晟几岁，不过父亲与之兄弟相称，这辈份上说，不免矮了一辈。


    
陈晟看几位贤侄都是甲等军，陈旭的盔上，更飘扬着黑缨，腰上别的腰牌，也是黑色，恭候道：“恭喜陈老哥，已经成为甲长了。”


    
陈旭微笑道：“这后勤司、辎重营的升职，与别部不同，还是容易的，不比陈兄弟你，一刀一枪打出的军功。”


    
话是这样说，目光看向自己三个儿子，还是抑制不住自豪。自己几个儿子，与陈晟当年一样，加入了余部新军，也是硬打硬出来的军功，现在都升为了甲等军。


    
陈晟有些奇怪四人为何不骑马，他们升为了甲等军，自然有马匹发下，转念一想，可能他们以前没有学过骑术。


    
陈晟笑道：“老哥……”


    
“啊呼！”


    
就在这时，十几骑从他们身旁狂奔而过，留下了一地的尘土，让陈晟肚中的话也缩回去。


    
身旁马车中人，个个吃了一肚子的灰，不由破口大骂，立时天南地北，各式各音汇杂。


    
陈晟能选为神射手，自然眼尖，短时间内，已经看到这些人皆是衣甲白绒包边，盔上更一色飘扬着黑缨，为首一个，还飘扬着蓝缨。他们腰间，还多别着黑红腰牌。


    
这代表什么，他们一色的甲长，众多的上等技艺军士，为首一个，更是队官。


    
陈晟目光深沉：“这些人是谁？”


    
陈旭见多识广，笑道：“他们原来都是高参将部下，为首一个叫孙学圣，余者几个，分别叫赵荣晟，赖得祥，罗良佐不等，个个皆是悍勇非常。出征流贼归来后，他们多调入乙等军任甲长，孙学圣更任了管队官，现在都是钟将军右营的将士。”


    
鞠易武不知什么时候策马过来，冷冷道：“好嚣张，好得意。”


    
陈旭笑道：“他们都是保安州人，自然有得意的资本，不过不要紧，只要我等立了军功，升甲长，任队官，也是早晚的事。”


    
对保安州人，东路别地的人，是内心复杂的，有羡慕，有敬佩，更有嫉妒。很多人都在讲，要不是大将军在保安州发家，哪轮得到这些保安州人得意嚣张？


    
“这位是？”


    
陈旭看向鞠易武。


    
陈晟忙道：“老哥，我来为你介绍，这是我的好友……”


    
他口中说着话，心思早飞向远方，成为甲等军才知道，军中卧虎藏龙，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啊。


    
……


    
欢呼怪叫中，身体修长健壮的赵荣晟，随着原来的老甲长，原甲中兄弟，一路策马狂奔。


    
赵荣晟内心是快美喜悦的，编营后，自己如愿升了官，调到了右卫白虎营，后部千总田启明麾下，任了一甲的甲长，同时兼任队副。让赵荣晟欢喜的是，自己的老甲长孙学圣，调到队上任队官，仍旧为自己上司。


    
性格温和，视甲中兄弟如家中子侄一样的老甲长，受到了赵荣晟等人的一致拥戴，他为上官，再好不过。


    
还有赖得祥，罗良佐几位玩得好的兄弟，一样在队下任友甲甲长，让赵荣晟更为高兴。


    
此次又放假回家，爷爷大为欢喜，不过还向赵荣晟面授机宜，让宝贝孙子，搞好与甲中军士关系。


    
最好让他们崇拜尊敬，这样作战才能如虎添翼。虽说靖边军军律，军士不敢反抗上官命令，不过一个强迫，一个自觉，甲中战斗力，自然不一样。


    
姜是老的辣，赵荣晟认为爷爷说得很有道理，盘算着回到军营，召集甲叶兄弟，喝喝酒，培养下感情。


    
而且二十日起，军中就不能大饮，趁今日仍是假期，喝个痛快。


    
众人回到军营，各地军士己陆续回归，营房又天南地北，充满了各色口音。赵荣晟与众人一起，先将宝贝马儿牵到马厩，好好洗刷一番，又慢慢溜了一圈，再喂干草豆料，最后将马头吊起，助其消化。


    
放眼老甲长，各位兄弟，皆是如此。其实这些马匹，都有后勤司专人照料，不过为了培养与马儿的感情，如赵荣晟一样，军中大部分人，都是亲自照顾。


    
忙完马的事，赵荣晟才回到自己营房，解下盔甲，脱下长筒毡靴，换上一双竹屐，到澡房痛快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


    
靖边军军需供应，每军士冬夏装一套，内衬鞋袜配备，不过象那些甲等军们，囊中丰厚，大多自己多买几套换洗。


    
此时赵荣晟穿的鸳鸯战袄，却是夏季布料，内中没有棉花，夏日穿着颇为凉爽。


    
他回到房内，躺在大通铺上闭目沉思，盘算着等兄弟到来，自己该如何说词。


    
约到了酉时，门外传来喧哗声，一群军士打闹着拥进来，他们个个衣甲领为圆，盔上红缨，肩膀上没有红绒与绒球，皆是乙等军士。


    
这些人说笑进来，为首一人，身高体长，比一般人显得强壮，不过面色蜡黄，象生了一场重病一样。


    
这人年在二十五、六，带着北直隶巨鹿的口音，名叫牟大昌就是，听说读过书，所以取了字叫墨林。


    
他腰上挂了红色的腰牌，却是不久前军中进行技艺比试，牟大昌获得了上等技艺的评准，成为了上等军士，所以在甲内成为了伍长。


    
接下来一个小白脸形象的人，年在二十一、二岁，名叫韩铠徽就是，却是顺德府邢台人。


    
还有一个叫刘烈的，比韩铠徽岁数还小，不过身高体壮，一张方脸，黑面重眉，看起去颇为憨厚。


    
又有一个阴着脸的人，一人身材健壮，却相貌普通，名叫武定国，崔奇便是。


    
此外还有几人，个个腰间挂着普通的木质腰牌。


    
看到赵荣晟躺在床上，众人连忙施礼：“见过甲长。”


    
“赵甲长好。”


    
赵荣晟坐了起来，满面笑容：“兄弟们知道准时归营，很好！”


    
他说道：“大家伙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这个甲长惭愧，都没有与大伙好生聚聚。这样吧，今晚营中豪客居我请，大伙儿想吃什么，尽管说！”


    
立时房中欢呼一片，人人叫道：“赵甲长威武。”


    
“赵甲长豪气！”


    
韩铠徽为人活泼，首先叫道：“我要吃舜乡堡牌大肥猪炒的熏肉片。”


    
刘烈憨憨地道：“我吃烤鸭就好了。”


    
武定国阴着脸道：“我吃永宁的扒猪脸吧。”


    
“我吃……”


    
“我……”


    
牟大昌咳嗽一声：“我吃猪蹄，不一定要牌子的，又肥又大就好。”


    
赵荣晟面上豪气云天，心中却暗暗叫苦，这帮吃货，也不知客气一下，点的尽是贵的东西。那豪客居花费不匪，这下自己腰包要大出血了。


    
不过他知道甲中兄弟进入军中后，虽然伙食比屯内好上不少，但想吃精致小灶，却没有过。


    
他一挥手，满不在乎地道：“兄弟们尽给我节省，点的都是便宜货……好，就这样。”


    
他一皱眉头：“看看你们，个个满身臭汗的，都去洗个澡。”


    
众人七嘴八舌应着，个个脱了衣甲，挂在盔甲架上，就在武器架边上。


    
然后拿了换洗衣裳，几乎个个光溜溜的，穿着内裤，汲着竹屐，木屐，拥着去澡房洗澡了。


    
各人换过衣裳，看看天色不早，人人只着夏季鸳鸯战袄，腰间别上腰牌，然后拥着赵荣晟，往豪客居而去。


    
那豪客居是右营地界新开的一家酒楼，以菜肴丰盛，味道鲜美闻名，也不知哪家军官家属开的。军营内的各色商铺大多如此，不是军户家属，就是军官家属所设。


    
不说明时官商一体，便是后世，官员家属子弟经商又少了？王斗知道这种情况避免不了，也就顺其自然，不过对他们的税收管理却一视同仁，敢以次充好，偷税漏税的，镇抚司不是吃素的。


    
众人进入豪客居，里面跑堂吆喝声，刀勺声，酒肉香气不断传来，楼上楼下，不断坐上了人，生意非常火爆。


    
闻到酒肉香味，众人不由垂涎欲滴。


    
赵荣晟眼尖，看到大堂一角，以前的兄弟，现友甲甲长赖得祥，罗良佐几人，正招呼他们甲中兄弟吃喝。


    
赵荣晟心想：“妈的，都是人精，想与甲内搞好关系的，不是自己一个啊。”


    
赖得祥是个精瘦的汉子，一眼看到赵荣晟等人，连忙喊道：“老赵，这边。”


    
赵荣晟连忙领着众人过去，罗良佐也站起身来：“正好，大家拼拼桌子。”


    
与赖得祥不一样，罗良佐长得颇为肥胖，类似后世相扑成员，他的一胖，与赖得祥一瘦，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别看罗良佐长得肥胖，身手灵活类似洪金宝，靖边军能成为甲等军的，个个不可小看。


    
赵荣晟招呼道：“老赖，老罗。”


    
不过随后他看到一人，脸沉下来，嘲笑道：“邓一脚，你也在这？你这个抠门的小吏，也舍得请部下喝酒？”


    
被他提到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本名邓一镳，当年曾是保安州城收粮小吏。为了多收耗余，曾苦练过脚上功夫，号称一脚能踢死一头牛，所以得了邓一脚的名号，本名倒没有几个人记得。


    
当年王斗到州城纳粮，曾亲眼见过其脚上功力。


    
后邓一镳弃吏从戎，加入舜乡军中，这些年也立了军功，现更成为了甲长，和赵荣晟同处一队。


    
赵荣晟的军伍全称，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一甲，丁队还有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不等。


    
邓一镳，就是四甲的甲长。


    
听到赵荣晟的嘲笑，邓一镳神情从容，看着赵荣晟淡淡道：“小赵，我可没招你惹你，你上来就冲我，是看我不顺眼是不？”


    
赵荣晟一拳砸在桌子上，一声巨响：“妈的，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你个奸滑小吏，当年多要了老子家多少粮米？”


    
“你狗屁的邓一脚，你的脚，都是冲斛斗招呼的？”


    
这一声响，惊得整个酒楼的人都朝这边看来，赖得祥与罗良佐冷汗涔涔而下，劝道：“老赵，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大家都是靖边军一份，应当精诚团结，精诚团结。”


    
楼上传来一声怒吼：“谁在闹事，想吃军棍不是？”


    
赵荣晟一凛，甲内韩铠徽诸人也是大惊，别来吃饭，吃出军棍来，连忙加入劝说。


    
赵荣晟知道闹事的后果，也就趁机下台，朝邓一脚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坐下。


    
楼上那人还在吼叫：“妈的，兔崽子们个个反了天了，不收束下，不得了！”


    
却听有人哈哈大笑：“孩儿们叫唤几声没事。倒是老李啊，你任了队官后，更加豪气了。上次就为部下买了几十斤熏肉，火腿，怎么的，今日要为全酒楼的兄弟付帐不是？”


    
那老李吼叫道：“付个屁啊，都回家吃自己去。”


    
整个酒楼都在大笑。


    
赵荣晟记得自己请客之事，甲内兄弟喜欢吃的，喝的，只管上来。


    
几甲人合成大桌，只管吃喝谈笑，酒酣耳热之时，说起将要来临的辽东战事，人人都是激动不已。


    
罗良佐一拍桌子，忽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他满面通红，率先吼唱起靖边军军歌《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人长得胖，一般音域宽广，罗良佐特别声音浑厚，一首歌，被他唱出帕瓦罗蒂的风范。


    
听他歌唱，赵荣晟等人热血沸腾，都拍着桌子合唱：“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酒楼内其它人受到感染，也同声拍桌跺脚的应和，一时整个酒楼内，都是合唱满江红的声音。


    
武定国与刘烈不知想起什么，流着泪，高声吼叫：“杀奴，杀奴！”


    
……


    
崇祯十四年六月二十日，永宁城西郊军营气氛沉凝，出征各部，进入最后的准备。


    
各人随军包裹，帐篷被褥，冬日之衣等，全部收入各营，各部，各总的辎重马车内，所有军士的随军之物，全都整理好。


    
二十一日一大早，赵荣晟醒来，听外面的更鼓，还不到卯时，不过他毫无醒意，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


    
他穿好长筒毡靴，到衣甲架上取过自己的罩甲，这甲衣甲一体，如穿外衣一下穿上。然后赵荣晟慢慢扣上铜扣，又取过鞓带扣好，拿起腰刀挂上。


    
这时各人慢慢醒来，韩铠徽较为嗜睡，揉着眼睛道：“赵甲长早。”


    
赵荣晟看着揉眼睛升腰的各人，有点明白当日老甲长看待自己各人的心情，甲中兄弟，就象自己孩子一样。自己任了甲长，才明白肩上担子不轻，你得为甲中兄弟生死负责。


    
他嗯了一声：“不早了，都起来吧。”


    
韩铠徽坐起来，看赵荣晟又在腰后挂上解首刀。虽然靖边军现在不用各人割首级，不过这种匕首使用之处极多，军中各人，实缺少不得。


    
见赵荣晟又去拿臂手，韩铠徽说道：“甲长，我来为你扣上。”


    
看韩铠徽为自己戴上臂手，赵荣晟活动了一下手臂，说道：“韩兄弟，紧张吗？”


    
韩铠徽笑道：“赵甲长，就要出征了，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赵荣晟看着韩铠徽，这家伙长得英武帅气，实是俊俏儿郎一个，听说他家在邢台，原也是财主一个，日子还过得去，家内还有几个姐姐，个个对他宠爱非常，怎么想着从军了？


    
他心中暗叹，说道：“没事，等杀过人，见过血就好。到时上战场，也不要紧张，平时技艺，发挥出五成就行。”


    
赵荣晟最后戴上帽儿盔，挥拳踢腿，活动了下身子，最后催促众人起床，洗盥完毕，众人都去总内食堂吃饭。


    
今日伙食非常丰盛，不过很多乙等军们，有些食不甘味。


    
甲等军们，则个个神情从容，吃了顿丰足的早餐，一边还夸奖伙食不错。


    
各营吃过饭，约是卯时正点，临近辰时，忽然中军营地传来一声凌厉的炮响。


    
赵荣晟的甲房，甲内各人都在焦急等待，听到炮声，各人都是一惊。


    
闭目静坐的赵荣晟猛地睁开眼睛，他热血沸腾，咆哮道：“集结！”

第454章 汇合行军（上）


    
靖边军军纪森严，三声炮响，全军列阵教场，未到者，无论军将，皆斩！


    
乙总营地紧急的铜锣声咣咣咣响个不断，赵荣晟喝道：“按兵号顺序出去，都拿好自己的兵器！”


    
甲内各人，一一从兵器架旁经过，拿好自己的破甲长锥枪，快速走到门外。而在友甲的甲房内，同样走出一列列顶盔披甲，手持长枪的军士。丁队五甲人，皆一色的长枪兵。


    
来到门外，赵荣晟目光扫过排列好的甲内兄弟，喝道：“按兵号报数。”


    
韩铠徽大叫：“十！”


    
武定国喝道：“九！”


    
“八、七、六、五、四、三、二……”


    
赵荣晟吼道：“一！”


    
他牵上自己的马匹，喝道：“全甲跑步前进，前往队内平场。”


    
立时全甲人跑步行进，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地上，而在他们身后，友甲的报号声音不断。


    
来到队内平场，队官孙学圣，己背着手站在那，他一身盔甲，盔上飘着蓝缨，平日温和的孙管队，此时拿着兵册，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在他身旁，护卫李淞，同样神情严肃站着。


    
看赵荣晟第一个领着全甲到达，孙管队不由点头，不愧是身兼队副的人，这反应，就是比别的甲长快。


    
随后，沉重的踏步声传来，余下四甲，也一一到达。


    
罗良佐是第三个到达的甲队，他牵着马，灵活地跑动着，一边还催促甲内兄弟：“快快快。”


    
很快，丁队五甲，都到达了管队身前，孙学圣沉声道：“全队报号。”


    
赵荣晟吼道：“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一甲，全员到达。”


    
赖得祥吼道：“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二甲，全员到达。”


    
“……三甲，全员到达。”


    
“……四甲……”


    
孙学圣目光一扫，将兵册一合，喝道：“走。”


    
同样牵着马，领着全队人员，往总内教场奔去。


    
而在乙总教场上，把总黄蔚板着脸，连同把总指挥部各官，早在教场等待。他身旁的旗手，持着一面丈一把总旗，颜色赤红，旗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微风拂来，猎猎声响，中间金黄浪涛日月翻滚……


    
最后，后部四总，又汇集到千总田启明旗下，各总各队，整齐列阵，往营部教场进发。


    
……


    
右卫白虎营，教场。


    
游击将军，右营大将钟显才默默站着，在他身旁身后，是营部各官。旁边，旗手、金鼓手肃立，其中一个旗手，持着丈五营将大旗，缨头珠络雉尾，晨风吹来，火红的旗面不断翻腾。


    
比起当初那个白净，圆乎乎的脸，钟显才这些年瘦了很多，不过越瘦，就越显出其俊秀与坚毅，只有声音没变，还是细声细气的。


    
他看着沙漏，若有所思：“不知我营部，几声炮响可以到达中军大教场。”


    
中军官道：“外军三声炮响，每炮间隔半个时辰，而我军是两刻钟。然我靖边军训练有素，依末将估计，就算间隔缩短，也尽可以在两声炮响，或前，全员到达中军营地。”


    
他身边的营部各将都是点头，面有得色。


    
钟显才也微微笑了笑，语气轻柔：“从当初的舜乡军走到现在，大将军太不容易了。”


    
不久后，右营前部千总阴宜进，后部千总田启明，左部千总杨国栋，右部千总高贵，相继领军到达营部教场。


    
中军官点卯，镇抚官监察，钟显才领右营三千余将士，列阵向中军大教场行进。


    
……


    
刚刚第二声炮响，钟显才领军到达中军大教场，而此时，韩朝的后营大军，已经到达教场，似乎比钟显才早到片刻。


    
而此时，中军下的炮军营，骑军营，尖哨营，辎重营诸营，早已到达，他们却有营地优势。


    
两个骑步军营，加之中军各营，人马约一万五千人，黑压压铺满了中军大教场。


    
这么多人马聚在一起，却没有一丝声音，火红的衣甲，火红的旗帜，煞气，血腥气，威武之气，在教场的上空蔓延。


    
身处这样的环境，最能让人热血沸腾。


    
赵荣晟紧握长枪，身旁是无数与他一样披着盔甲的士兵，举目望去，除了红旗还是红旗，除了铁盔还是铁盔，这种钢铁的力量，让赵荣晟豪情充溢胸腹，几欲有破体而出之感。


    
身旁的赖得祥，罗良佐直喘粗气，还有邓一镳，向来神情从容，此时却胸膛急速起伏，显然激动得难以自抑。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炮声响起，接着巨大的呼啸声音从远处军阵传来：“大将军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带着惊人的气势，一下子逼近赵荣晟所在阵列。


    
赵荣晟就感觉周边似乎爆炸一样，山崩似的欢呼雷声在耳边滚滚。


    
他涨红了脸，来不及多想，随之举起长枪高吼：“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中，蹄声响起，忠勇伯，征虏将军王斗，一身闪亮铠甲，身批大红披风，骑着一匹血色的高大骏马，缓缓而来。他身后，是同样策马，身披明盔明甲的护卫营将士们，随之还有帅营的各官各将。


    
王斗目光扫过场中将士，向阅兵高台而去。


    
那边，东路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等人，还有忠义营各将，早在等待，又有未出征的温方亮，高史银诸人。可以看出，面对靖边军威势，东路各官，忠义营各旧将，无不色变。


    
接下来的点卯，赵荣晟并听不到台上在讲什么，只看到一个又一个将官，上台向大将军禀报。


    
最后赵荣晟看到大将军走到台前，抽出自己的利剑，缓缓转动自己的手臂。


    
所有人都看着王斗的手，王斗的剑慢慢移动，猛地剑光一闪，定定地指向了辽东方向。


    
所有人都欢呼了，高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出征，出征，出征！”


    
王斗的剑再一指，欢声如潮中，尖哨营的夜不收们首先奔了出去。


    
随后右营与后营将士开拔，再又中军各营，骑兵殿后。


    
滚滚洪流，涌出了西郊大兵营。


    
……


    
大军出征，永宁城的百姓，自兵营禁道起，一直到永宁城的西门，一早就在密密守候。


    
大军不断前行，越过这些欢送的人群，到西门前，以王斗母亲钟氏为首，连同谢秀娘，纪君娇诸女，还有各将官的妻室，都向众将士斟酒壮行。太伯夫人，伯夫人敬酒，何等郑重？所以温达兴，钟显才，韩朝诸将，都停了下来，与大将军一起接受。


    
一碗碗酒倒上，千总及上的将官，人手一碗，钟氏看着王斗，眼中满是对儿子的期盼与骄傲。


    
她中气十足，大声喝道：“斗儿，还有诸位将军，一起喝了这碗酒，老身祝你们旗开得胜！”


    
王斗大声道：“好！”


    
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身后各将也皆是满饮，随后一个个将碗摔在地上，豪气满怀。


    
王斗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向谢秀娘，纪君娇诸女，她们都对王斗微笑。


    
王斗最后对母亲深深一拜，上了马匹，韩朝等人也上了马匹，策马要走。


    
这时有人说道：“官人，等等。”


    
王斗看去，却是韩朝的夫人郑娘子，她奔出人群，对韩朝道：“官人，妾身昨日去娘娘庙求了个平安符，给你戴上。”


    
韩朝受惊地一颤，不好意思地看看身旁，对娘子小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让旁人看着笑话。”


    
郑娘子却大方道：“怕什么，我关心自家男人，有错吗？”


    
她对钟氏高声道：“太伯夫人，您说妾身可对？”


    
钟氏大笑：“对对，关心自家男人，没错。”


    
韩朝任由她摆布，早羞臊得无地自容，最后郑娘子更柔声道：“官人万事小心，妾身等着你回来。”


    
在韩朝脸上亲了一下，韩朝啊的一声，策马急急走了，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众人大声哄笑，哨声四起。


    
王斗也是看得一怔，随后大笑，郑娘子敢爱敢恨，实是韩朝良配。


    
……


    
大军一路前行，每处皆有百姓相送，快到延庆时，柳沟总兵陈九皋，也在官道路口相送。


    
自那日后，陈九皋就将王斗当作自己好友，好友出征，陈九皋认为理应前来相送。


    
王斗谢过了，大军过了延庆州，不久，哨骑来报，宣镇总兵杨国柱，领镇城大军离榆林堡不远，大同总兵王朴，领大军，也过了怀来城。


    
王斗微笑道：“好。”


    
他知道，杨国柱提前三日就出发了，王朴更在六月中就开拔。


    
本来从大同镇到东路，最好最轻松的行军路线，就是顺着桑干河而下。不过那只在桑干河水量充足的时候，才能够行船运粮，现在却不能，所以只能走陆路，不免慢了一些。


    
也总算王朴赶到了，可以与自己等人汇合行进。


    
王斗领军到达榆林堡等待，这里，官道一分为二，一条去延庆、永宁，一条去怀来、保安、岔道城、八达岭。


    
南山路参将俞桂领着榆林各将在官道相送，说着吉利话，王斗与他寒暄，不久，通往怀来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闷雷似的马蹄声中，大股大股的骑兵轰隆隆奔驰而来。


    
这些骑兵，个个鲜红长身罩甲，戴着云翅盔，又戴臂手，马术精湛，尽显彪悍之气。


    
他们每一总，有丈一斜边把总旗，每一队，有背旗，每一甲，有枪旗，密密旗帜中，一杆巨大的杨字大旗高高飘扬。


    
旗下大将，皆是身材粗壮，顾盼自豪。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风霜，身上铁甲极为厚实，奔驰中，身上的大红披风极力鼓起，正是左都督，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

第455章 汇合行军（下）


    
这些骑兵轰隆隆而来，声势非同小可。


    
杨国柱看到王斗，老远就高呼：“国勤。”


    
王斗迎了上去：“杨帅。”


    
杨国柱勒住马，哈哈大笑：“总算及时，我两军会合！”


    
王斗看他满脸汗水，身后各将，也个个汗流浃背，大热的天气，全身甲胄，又是急行军，不累才怪。


    
杨国柱身后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更看了看太阳，骂道：“妈的，才巳时，太阳就这么大，老子情愿冬日出征，也不愿大热天出来。”


    
看胯下马匹直打响鼻，一摸湿漉漉的都是汗，心疼地抚摸下马头，对王斗叫道：“老弟啊，哥哥等为与你会合，可是连奔数里，这气都没喘一下。”


    
摸出腰间的椰瓢，咕隆咕隆的，连喝了半壶水。


    
王斗与这个憨直的傻兄弟寒暄几句，对杨国柱道：“杨帅辛苦，此次出征，出动了多少兵马？”


    
杨国柱说道：“一万五千人，骑兵五千，步军一万，你靖边军多少？”


    
王斗说道：“同样一万五千人。”


    
杨国柱高喝一声：“好！”


    
这个老将神情振奋：“如此，我宣镇出兵，计有三万人，入援各镇，以我军最甚！”


    
郭英贤此时脱去头盔，将盔当扇子扇。却是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竟因夏日出征，将头发全剃了。他人四四方方的，头也是四四方方的，不过连头顶连脸颊，都布满了刀伤疤痕。


    
他雷吼似地叫道：“你也一万五千人，太好了，这下打鞑子就更加得劲了。”


    
杨国柱身后各将，同样振奋，相互议论，洋溢着浓浓的喜悦与豪气。


    
这时杨国柱看到王斗的帅旗，眼神一亮，赞道：“国勤这旗，气势逼人，好。”


    
王斗的帅旗，是一杆巨大的大纛旗，杆高二丈，精木钢铁为之，旗大一丈，红绸缎为之，金绫为边，缨头饰以珠络，极其华丽。旗中上下左右四个方位，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图案，旗的中间，则是金黄浪涛日月纹饰。


    
风浪一吹，旗帜翻腾，就给人以激情似火，热血沸腾的感觉。


    
原本这种旗，一般称为坐纛旗，扎营时才用，戚继光也曾说过：“此不可用于行阵，重大也！”


    
这种旗，再强壮的旗手也抗不动，所以后勤司，专门为征虏将军打造了一辆帅旗车，将大纛旗竖立其上，以两匹健马拉动。


    
不但如此，中军帅营，还有多辆的大鼓车，鼓的直径达三米，这些巨大的战鼓，都放在鼓车上，以马匹拉动，鼓手一敲，声势四野。


    
崇祯十一年，王斗曾出动元戎车与望杆车，此时一样出动。


    
如今的元戎车，打造得更为结实，甚至可以防止炮火，当然更为沉重，需要四匹健马拖拉。望杆车，杆高更达二十米，军士站在刁斗上眺望，可以看到周边十数里动静。


    
随着王斗地位越来越高，他的装备，也越来越提高。


    
看着眼前巨大的靖边军帅旗，还有一面面金黄浪涛日月旗，不说杨国柱，便是镇城各将，目光皆在各旗上打转，当中展示出来的激情与朝气，便是他们，都觉得热血沸腾。


    
忠勇伯，果然出人意表，常常给人惊喜。


    
郭英贤更瞪起了眼珠子，嘴中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杨国柱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王斗新花样层出不穷，自己也感慨不完，还是顾眼前吧。


    
他微笑道：“国勤，让你看看我练的兵。”


    
王斗随他望去，远处，整齐的踏步声响起，却是杨国柱的步军也跟上来了。


    
蜿蜒的官道上，那些军士，密密匝匝，正以一伍一列之势，整齐列队而来。


    
远远可以看到，他们火铳兵，皆着红色棉甲，长枪兵，皆着红色齐腰甲，双臂中，鸳鸯战袄青色那面露出，青红交替，色感上极为动人。


    
王斗心中一动，掏出千里镜仔细观看，镜中，这些军士一色青壮，都戴云翅盔，军容整肃，面色坚定，大热的天气，却无人喧哗，行列甚整。论起军容军姿，比杨国柱正兵营好多了。


    
看王斗郑重注目，杨国柱笑道：“国勤，你看我这些兵如何？”


    
王斗真心实意赞道：“确是好兵！”


    
依王斗目光看来，而且经获得的情报分析，杨国柱这些新军，还有不足之处。


    
如因文化水准不高，所以各兵在条例遵守与理解上，可能不足。而且兵练出来了，基层军官水平有没有提升上去？条例，制度，战术，战阵，都需要文化支撑。


    
为何而战，作战意志提高，需要精神上的理解，专业程度，军队管理，一系列制度的完善，都需要文化啊。


    
不过杨国柱能将新军操练如此，已经极不容易，依王斗判断，当有崇祯九年，自己舜乡堡军队的水准。看这些士兵的训练水平不错，士气高昂，如能经历几场血战，余下的人，就都是合格军士。


    
若大明的士兵都有这样的水准，其实对战鞑虏，已经够了。


    
他们不能与靖边军相比，王斗来自后世，知道文化的重要性，军中将士，几乎九成有秀才的水准（不是吟诗对作，而是指识字率），知识分子之多，是外军永远难及的。


    
看王斗夸赞，杨国柱欣慰，身后的各将，也面有得色。


    
忠勇伯以治军练军闻名，能获得他的认可，就是对各人努力心血的承认。


    
看着整齐而来的新军们，杨国柱感慨道：“练这些新军太不容易了，足兵食，分田地……特别分田地，我花费巨资，在镇城周边开垦荒地，每兵分取田地十亩，五年后退役，可获取全部土地五十亩，所以尽得军士之心！”


    
他眼中忽然现出怒色：“哼，镇城那些权贵商贾士绅，尸位素餐，正事不做，目光却又盯上开垦好的田地……”


    
这个大将须发张扬：“除非我死，否则军士们的土地，他们一分一毫也别想夺取！”


    
说起这事，杨国柱麾下各将人人愤怒，王斗不需听杨国柱说明，已经明白怎么回事，无非又是权贵豪族侵吞之事。


    
这事太普遍了，其实大明对开垦荒地，政策极为优惠，新开田地，减免三年、五年税收只是等闲，甚至很多地方，还规定新开荒地，十年不纳子粒者。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看到那些荒地收获产粮，许多官员权贵，又迫不及待地上门收税，甚至采用各种手段夺取。


    
这样一来，谁还愿意去开垦荒地？所以大明边镇，荒滩处处，却没有人愿意前往垦殖。


    
王斗目光冷厉，说道：“土地，就是军士的生命，我靖边军之所以敢战，也是将士人人有田，户户有粮。若杨帅有何难处，只管说一声，我王斗第一个站出来声援。”


    
王斗凶名在外，杀武人，杀文人，杀商人，杀阉人，如杀鸡一样，所以敢打其主意者少。


    
杨国柱不同，身在旧圈旧习，顾虑太多，投鼠忌器，镇城的环境，也与东路大不相同。


    
王斗这样说，杨国柱欣慰，他说道：“放心吧，我还应付得了。”


    
目光迷醉地看向自家新军，说道：“还要多亏国勤给我的精工鸟铳与威劲子药，才能让军士战力更上一层。”


    
……


    
此时那些新军越来越近，王斗看杨国柱，似乎还将一营新军暂任辎重营，后面跟上来的，是密密麻麻的独轮战车，皆是轻车样式，每车前方，还有右边辕条，都有孔位，显然有可以拆卸的硬木挨牌，战时插上。


    
此时这些独轮战车载满了各色的辎重，有帐篷粮草，还有兵器弹药等，有些战车用马骡拖拉，大部分人推拉扯。


    
东路道路平坦坚实，所以这些战车推起来，还是比较轻松的。


    
杨国柱看着这些战车，感慨地道：“当初打造这些战车，没想到会用上，贼奴使用大量火器，使用战车挨牌后，就可以有效防止铳弹，减少军士伤亡。只是千里迢迢，运送到辽东，颇不容易。”


    
王斗同样感慨：“是不容易。”


    
这次靖边军出战，辎重营除了马车外，也动用了大量的战车，不过与崇祯十一年的独轮战车不同，现在的靖边军战车，高大结实不少，需动用马骡，而不是人力推拉。


    
不过虽有马骡，千里迢迢运送辎重到辽东，确不容易。


    
看两军不断汇集，从榆林堡到怀来的官道，到永宁的官道，目光所致，黑压压的尽是盔甲旗帜。


    
铁盔下面，都是热血男儿，此情此景，谁不豪情众生？


    
看双方都向友军欢呼，从今日起，他们就是并肩杀敌的战友了。


    
王斗笑道：“杨帅，我有一物相送。”


    
挥挥手，一辆与自家一样的帅旗车拉了过来，一样的身高，一样的造型，一样精木钢铁为之的二丈旗杆，一样的二匹健马拉之。


    
看着这帅旗车，杨国柱眼中露出激动的神情，连连道：“好，好，国勤有心，国勤有心了。”


    
……


    
很快，杨字大旗升起，与日月浪涛旗并列，一起在上空高高飘扬。


    
望着两面巨大的帅旗，所有将士都欢呼起来，王斗与杨国柱站上了帅旗车，三万将士的吼声，更如惊涛怒海。


    
看将士欢呼久久不息，王斗与杨国柱相视而笑。


    
王斗猛地一挥手，行军鼓点响起，数万将士，又迈动自己脚步，策动自己马匹，如不绝的钢铁洪流，往八达岭，往辽东方向而去。


    
看着行进的大军，早被众人忘到九霄云外的南山路参将俞桂叹道：“这才叫王师，才叫军队啊。”


    
而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后方传来大同总兵王朴，如丧考妣的嚎叫声：“唉呀呀，忠勇伯，杨老哥，等等小弟啊。”


    
“唉呀呀，等等小弟啊……”

第456章 中暑


    
王斗与杨国柱回头看去，就见大同总兵王朴大叫着奔来，他匆匆忙忙的，身边只伴几十个亲卫。


    
王斗与杨国柱停下等待，王朴策着马匹，一直急奔到二人身前，才呼了口气，笑道：“急赶早赶的，总算赶上两位哥哥了。”


    
看他喘着气，风尘仆仆，连华丽的铁盔都歪了，显然奔得急促，身旁各人，也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


    
其实王斗要到今年十一月才满三十岁，王朴至少比他大个三、四岁，却毫不尴尬称呼王斗为哥哥。而且表情自然，诚恳，将门与商人家族出身，果然交际方面就是有一手。


    
王斗微笑道：“王将军辛苦了，你的兵马到哪了？”


    
听王斗语气亲切，王朴心中美滋滋的，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小弟的兵马己过怀来，离这不到十里，很快就可以赶到。”


    
原来王朴领军到达怀来时，听说王斗大军己到榆林堡，立时抛下大队辎重，只领数十亲卫，一路追赶，果然赶上王斗等人了。


    
他语气巴结道：“小弟大军自进东路后，将士们就对境内繁华安定赞不绝口。当然，小弟也严下军令，军士不得扰民触法，否则军法不容，严惩不贷。”


    
王朴军队军纪颇差，不过给王朴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东路境内闹事。


    
他更下严令，约束将士，敢在东路扰民者，立斩。


    
王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话，一边仔细整理自己的衣甲，更将掉落的几丝头发甩到后面去。


    
论若诸总兵中重视仪表者，当数王朴第一。


    
杨国柱看着王朴，问道：“王将军此次入卫，领了多少兵马？”


    
王朴眉飞色舞，说道：“我正兵营三千骑兵，又有新军三千，大同镇内，多有将官出征，计有一万三千人。”


    
杨国柱高声道：“一万三千人，山西总兵李帅那边，也有近万的人马，如此，我宣大军一共出师五万人。”


    
王朴意气风发，大笑道：“这下我宣大军，说话声音最大了。”


    
山西总兵李辅明，辽东人，原本是祖宽部下，崇祯十二年擢山西总兵官，后随洪承畴出关，此时早在辽东。


    
至于王朴，因为父亲王威是左都督，九佩将印，为提镇者五十年，所以受父荫，一路升迁为总兵，崇祯十一年更高升为都督同知。本身军功却没多少，各总兵面上客气，实际内心看他不起。


    
对这点，王朴哪能不知？所以他最善站队仗势，此时抱上王斗的大腿，又见宣大军兵强马壮，哪能不眉飞色舞？


    
此后，大军汇合行军，王斗部为前军，杨国柱部为中军，王朴部为后军，四万余人浩浩荡荡，往八达岭开拔而去。不过杨国柱与王朴二人，都在王斗中军部与王斗并行。


    
这时候，王朴才注意到王斗与杨国柱的帅旗车，不由大为羡慕：“好气派的旗车，我怎么不记得，打造一辆这样的车马呢？”


    
……


    
众军行进，一路过了岔道城，过了八达岭关城，前方就是崇山峻岭，比起东路平坦官道，这里的山地官路，就难走多了。


    
各军骑军兵步兵还好，就是辎重车，炮车难行，到了正午，阳光更为猛烈。八达岭，居庸关之间的山地不比后世，很少有树木，到处光秃秃的，山石泥土反射着阳光，让人闷热非常。


    
众将士行军都是顶盔披甲，往往走不了多久，就汗流浃背的。


    
王斗也有些担忧，军士们在这样的天气阳光下行走，会不会中暑。


    
未时，大军在一处背阴处歇息，喝水，吃些干粮，王朴视察军队回来，连连叫道：“不行不行，我大同的将士，已经有人行军晕倒，还有马匹中暑，死了，救不回来。”


    
他哭丧着脸，马的耐力比较强，很难被看出有病，等病倒了，却往往救不回来。因为给马降温需要冰块，这去哪找冰块？对王朴来说，马骡宝贵，这样死了，当然痛惜。


    
王斗皱眉，今天特别热，闷热的天气，马骡等动物就容易发病，好在靖边军兽医众多，可以提前发现先兆，不过王朴之事，也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杨国柱同样皱眉，他军中情况还好，不过大热的天气行军，人马容易发生疾病，非战斗性减员，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王朴叫道：“两位哥哥，依小弟看，我们还是昼伏夜出吧，这样赶路凉快，将士们也没有中暑疾病的担忧。”


    
杨国柱沉着脸看他一眼：“昼伏夜出？那一天能走多少路？什么时候才能赶到辽东？”


    
王斗对身旁的护卫主将兼中军官钟调阳低声道：“表兄，去把王医官叫来。”


    
钟调阳再过三年，就将四十岁，任了帅营中军后，他举止更为稳健，拱手道：“是，大将军。”


    
对一个传令兵吩咐几声，很快，一个头大如斗的中年书生匆匆而来，正是军中大医官王天学。他身旁跟着一人，却是以前他的上司，州城医学司典科王表，此时也在靖边军任职，在王天学手下担任医士。


    
与以前的颓废相比，现在的王天学意气风发，身上的衣衫笔挺，不再象以前那样皱巴巴的。


    
他还是好酒，不过却不再酗酒，适可而止。


    
王天学过来，对王斗摇头晃脑施礼：“见过忠勇伯。”


    
王斗摆摆手，说道：“王医官，现军中情形如何，可有军士马骡中暑？”


    
王天学得意道：“忠勇伯不必忧心，学生早在出征前，就料到此事，所以医科研发了大量的避暑药丸与解暑药丸，足供军士使用。”


    
王斗很高兴，说道：“好。”


    
又对钟调阳道：“表兄，你派一些人，送一批避暑药丸与解暑药丸到王将军与杨帅帐中去。”


    
钟调阳应了，王朴在旁听得亲切，高兴连声说道：“多谢忠勇伯，多谢忠勇伯，哥哥高义，小弟真是感激不尽。”


    
杨国柱也是郑重谢过，他们军中也有医士，不过如果军士大量病倒，却也救不过来。


    
让王天学退下后，王斗叹道：“夏日行军，天气炎热，疫病必不会少，王将军说得对，我们不能在阳光下长途跋涉……这样吧，以后正午到申时，大军歇息，上午与晚上子时前，大军可以赶路。”


    
王朴立时赞同，连声同意。


    
杨国柱沉吟道：“这样一来，军士歇息的时辰就少了，怕精神萎靡，无力赶路。”


    
王朴忙道：“不是午时可以补上嘛？算算共有五个时辰呢。”


    
杨国柱思量良久，也只有这样了。


    
王朴又道：“现在没打仗，让将士们把衣甲都解去吧，这样凉快些。”


    
杨国柱与王斗还在沉吟，镇抚迟大成却道：“不可，大将军，依我靖边军军律，行军必须全副甲胄，岂可解去衣甲？那不成民团乡勇，还算什么营兵？”


    
此时军律，不论是大明各军，还是靖边军，都必须全副武装行军。


    
现在还好，衣甲有所改进，轻便许多，明初明中时，那时负重更为沉重，行军出战非常辛苦。


    
明时沈周曾言《用志边军劳苦》：“从军莫从口外军，身挟战具八十斤。头盔脑包重得之，顿项掩遮以五论。唯甲所披四十五，腰刀骨朵二四六。二五弓箭及其服，随身衣裳八乃足……”


    
光甲胄就八十八斤，还有干粮，水壶，衣物等，那时的边防军人辛劳，真是难以言说。


    
杨国柱看着迟大成，眼中闪过欣赏之色，说道：“这位镇抚说得有理，大军出征在外，不是游玩闲弄，岂可贪图爽利凉快，那成什么军队了？今日解去衣甲凉快，明日是否抛去兵器贪图便利？不可！”


    
王斗也点头，见忠勇伯及杨国柱都不赞同自己，王朴只好无奈作罢。


    
趁着锐气，大军不久后继续开拔，今日也不能晚上行军，八达岭到居庸关一带，都是崇山峻岭，晚上走山路，颇为危险。特别车马火炮，很容易翻到山下去。


    
于是大军步骑交加，大步前行，辎重营，炮军营将士推着车马，则在后面吃力跟随。


    
此时可没有隧道，坑坑洼洼的官道在各山上下盘旋，上山下山都不容易。


    
虽然靖边军全军实现骡马化，火炮，辎重，都用马骡拖拉，不过每当火炮车辆上山时，众军士都要跟在后面推车推炮，下山时则要注意，车辆炮火不要行得过快，免得翻到路下去。


    
杨国柱与王朴军中，马骡没有靖边军这么多，很多要靠人力推拉，就更辛苦了。


    
“大伙加把劲。”


    
孙三杰的辎重营中，面容清隽的甲长陈旭，正用他一口浓厚的山东话对甲中兄弟喊话，一边带头用劲推着一辆靖边军战车。


    
这战车二轮，使用硬木打制，左右前方各有辕条，上有孔位，战时可以插上活动的挨牌。车的周身布满铁钉，看上去结实牢固，比以前舜乡军使用的独轮战车多了一轮，重量三百多斤，算轻车样式。


    
考虑到现清兵使用了不少火器，不比以前使用弓箭，所以现今的靖边军挨牌，与往日的白板挨牌不同，牌上包制了铁叶与皮革，用来增强防护力。上面还绘了飞龙、虎头、狮头等图样，用来惊吓敌马，类似京营使用的战车。


    
本来就算插上挨牌，这样的轻车，一匹骡马也可以拉得很轻松，不过由于上面载了满满的粮草，又是上坡，那骡拉着就比较困难了。需要军士帮着推拉。


    
王斗留了一万石粮草在涞水，差不多万人大军一月之食，不过此时出征，辎重营仍然要载一部分。


    
很多战车，马车上，就装满了粮草，颇为沉重。

第457章 四轮磨盘炮架


    
“大伙使劲……”


    
陈旭一边推，一边给兄弟们打气，一口浓厚的山东音格外醒目。


    
靖边军中推行官话，也是升职的考量部分，不过陈旭年纪大了，满嘴的地方口音却难改。他能升职，却在他的技艺突出，钉马掌、造桥、建哨站，各方面搞得有声有色，所以虽然没怎么打仗，他还是升到甲长。


    
辎重营中，如陈旭这样以身作则的军官不是他一个，众多的甲长招呼着自己兄弟，还有许多队官，把总亲自上阵。


    
众辎重兵推着马车、战车行进，顺着山道，密密麻麻的骡马辎重，一直蜿蜒到山边的尽头。


    
“众将士加油前行啊。”


    
赵瑄吆喝了一声，满意地看了身后的辎重营一眼，自崇祯十一年后，自家可爱的战车终于又出征了。


    
而且如今的战车，比起以前的独轮战车更加威武，怎不让这个战车狂热拥护者欢喜？


    
此次出战，大将军还听从了自己意见，辎重营不但载了大批的万人敌出征，还有众多的灰瓶弹，毒烟弹等武器，皆是军工厂新式装备。


    
万人敌不说，大明朝手榴弹。


    
至于灰瓶弹，则是军工厂各员，从守城利器灰瓶得来的灵感，内有石灰，砒霜等物。爆裂开后，对眼睛损伤不用说，而且吸入肺部，也会让人丧失战斗力。


    
还有毒烟弹，这类东西，明前就有出现，不新鲜，明军也经常使用火箭发射毒火飞箭。万历援朝战争，明军的有毒火箭，就使日军大吃苦头。王斗出战洛阳时，很多守军也用柴草裹以硝黄，点燃后扔下，让闯军苦不堪言。


    
靖边军的毒烟弹，参考了明军及宋军的相关资料，内中除有火药外，还有大量的巴豆，狼毒，石灰，沥青，砒霜等物，爆炸时产生毒烟，中者口鼻流血，不亚于沙林毒气。


    
考虑到会有壕沟战，这些武器都可派上用场，王斗让辎重营载了大量的万人敌、灰瓶弹、毒烟弹等出征。


    
当然，这些武器算双刃剑，伤敌同时，也可能伤身，如当年李如松不小心吸入自家毒烟，几个月都没有痊愈。所以这些武器造出来后，当时王斗除下令配备解药外，还亲自指导，让后勤司造了大量的口罩。


    
由于口罩实用，医学司也拿了不少去。


    
赵瑄还建议王斗使用燃烧弹，此时称为猛火油，大明有些城池，就有配备猛火油柜，效果有点象凝固汽油弹。不过王斗认为此物守城可以，野战不一定实用。而且夏日出征，天气炎热，军中载着这种东西，过于危险。


    
王斗拒绝此物出征，让赵瑄痛心疾首，不过总体还是满意的。


    
……


    
他回过头来，又看向了自己的炮营，此时大批炮手，正协助马骡，顺着山道用力推着营中火炮前行。


    
特别那些相对沉重的红夷六磅炮，还有营中大量弹药车，上面满载炮弹及火药，都需军士帮忙推拉。


    
因为军工厂在靖边军回到东路这些时间，又打造了七门六磅炮，所以此时赵瑄的炮营，一共有红夷大炮七十门，其中六磅炮三十三门，三磅炮三十七门。这也是铁模法的优势，造炮不需要顾及季节。


    
当然，还有十门红夷大炮，三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放在涞水，大军到达京师同时，那边的守军也会将火炮及粮草运到京师，与大军汇合。


    
此战，所有的红夷大炮全部出征，又有五十五门中小佛郎机炮随行。至于虎蹲炮，有效杀伤力三十步，在如今的战争，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就不再随军。


    
眼前这些火炮，全部都有炮架，而且仿效红夷大炮，佛朗机不再以不同厚度木枕调整仰角，而是加以改造，使用螺旋铁柄来调角。就算留在路中的虎蹲炮，同样有炮架，不过虎蹲炮发射散弹，杀伤力三十步，就没必要使用曲柄与螺杆了。


    
依得来的情报，赵瑄知道清军中打三斤与打五斤的红夷炮，使用与靖边军差不多的二轮炮架，也有使用螺旋铁柄调角，当时明军红夷小炮皆是如此，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奇怪的是……


    
清军打十几斤炮子，重达三、四千斤的神威大将军重炮，由于过于沉重，所以使用四轮炮架，发射时需要打桩绑绳固定。这样的重炮，火炮射角难调，转动也非常困难。


    
一般这样的火炮只用于守城战，攻城战，不过情报传来，清人使用一种四轮磨盘炮架，却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种炮架，在炮车转向，高低调整时，数名，或十数名力士转动炮架下的磨盘，就可完成想要的结果。


    
当时辽东守军言：“贼炮可旋可转，能高能低，虽重至万斤，数人之力即可推拉轻捷。”


    
赵瑄心中奇怪贼奴这炮架是什么样子，不知是否从骡子拉磨那得来灵感。


    
同时他心中豪情涌起，充满了与鞑虏炮营一较高下的欲望。


    
……


    
“将士们加油啊。”


    
赵瑄再对炮军营将士吆喝一声，就心神恍惚，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明白他的人就知道，显是在琢磨炮营之事。


    
赵瑄自崇祯九年加入舜乡军，当时三十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性子，只对技术上的东西感兴趣，余者漠然。


    
此时他确实在琢磨炮营及火炮问题。


    
在五月靖边军立营整编后，此时赵瑄的炮营，计有兵员二千人，他们中炮手分三个批次。


    
红夷大炮中，每甲十人负责一炮，每二十门为基本齐射单位，设观测官一人，装备炮镜。


    
四十门火炮为一部，设千总，有千总指挥部，连各员算上，一部计有五百人。


    
两个千总负责红夷大炮，共有一千人。


    
大佛郎机，每五人负责一炮，设把总，有把总指挥部，连各员算上，一总计有二百人。


    
中佛郎机，小佛郎机等炮，每三人负责一炮，设把总，有把总指挥部，连各员算上，计有二百人。


    
由于观测手，瞄准手足够，装填手、弹药手技术含量不高，这次出战的一百六十门火炮，都有经验丰富的炮手。


    
又设炮营辎重一部，内弹药车多辆，专门运输弹药。


    
又有营部，这些人合在一起近千人。


    
不论辎重部，或是营部，内中多火炮学徒，他们在训练营及炮营学习各种火炮知识。实战是最好的学习，训练场上练一百天，不如在战场上打一天，所以这些人充为炮营辎兵，都跟随出征。


    
此时赵瑄，考虑的是药包的问题。


    
从以前的舜乡军炮总发展到现在，炮营各方面都非常成熟了。


    
炮营中，徐光启等人在崇祯初年就编写的，关于火炮测距的书册《测量法义》，还有炮管测量仰角的《火攻挈要》，早有收罗到。甚至何汝宾著的《西洋火攻神器说》，孙元化著的《西法神机》等，同样有收集来。


    
这些书册，炮手炮官，都有仔细研读。


    
对上面说的方器（矩度），圆器（铳规）之用，都有实际研究过，不同仰角的射程及弹药用量，也有专门文册记下。炮手炮官们，必须熟记于心，炮营军士技艺的考核，上等军与下等军的区别，就在于此。


    
所以虽说红夷炮观瞄之术乃军国秘技，大明内部，都秘不外传。但东路相关的炮具一一打造出来，加上大量实弹练习，对错误之处不断纠正，又有炮镜与千里镜，靖边军的炮营，操炮水平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


    
东路一个火炮学徒拉出去，在别人看来，都是大师级人物。


    
药包也早在使用，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上面数本书籍，也早提到药包的运用，《兵录》就有谈：“用布或纸照样凑缝装药，仍封识号名，临时便用，先以铁钉入火门，然后用火门药。”


    
当年舜乡军在定装纸筒弹药出来后，火炮的火药，也一样定装，当年用纸，后改为棉布，霰弹丸同样使用弹包。


    
赵瑄现在考虑的，是药包的用料问题。


    
使用棉布药包，炮膛内总留下未烬的残渣和烟垢，需要使用湿拖把清理炮膛，否则炮膛过热，抑或少有一点火星，便会引起火药自燃。而且造成铁炮冷却时间太长了。


    
赵瑄知道，黄铜炮或青铜炮比起铁炮，需要冷却的时间大大减少，不过考虑成本，显然东路不可能使用黄铜炮或青铜炮。这样只能在药包上下功夫了，只要燃烧充分，炮膛就不容易过热，可以大大加快重新装填过程。


    
赵瑄记起一事，前些天还未出征时，自己在房内不小心引起火灾，还好立时扑灭。当时赵瑄注意到一个问题，房内几匹布烧毁了，内有棉布与丝绸，丝绸烧得极快，事后连灰都没留多少，棉布则不然。


    
这让赵瑄产生灵光，丝绸比棉布易燃，弹药的药包，是否改为丝绸药包？


    
赵瑄知道，当时药包从纸改为棉布时，就不少人非议，暗骂自己是败家子，现在更用昂贵的丝绸……


    
赵瑄心想：“我才不管呢，被骂是将军的事，我只管打炮。”


    
还有，火炮的引药仍用火药筒往火门倾倒，动作慢不说，还容易被被风吹散，铳弹都可以使用定装纸筒弹药，引药为何不可？


    
不过引药要定装，需要考虑到易燃导管问题，还要硬直，以便一下子插入，用什么材料好呢？


    
……


    
带着满腹的心思，赵瑄随着大军前进。


    
身前身后，众炮手推着沉重的炮车，沿着山路蜿蜒。


    
一门门闪亮的火炮，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渗人的光芒。

第458章 京师


    
当日三镇大军在水关长城处歇息，第二日又走到居庸关，离京师不过一百多里。


    
二十三日上午，大军出了崇山峻岭，走在京畿大平原上，这路就好走多了。


    
二十四日巳时，大军到达京师，离德胜门只有十几里路。


    
京师的城门，北东为安定门，北西为德胜门，向由宣镇、密云进入京城要道。


    
哨骑来报，以内阁首辅范复粹为首，内阁一干官员，如吏部尚书李日宣，兵部尚书陈新甲，户部尚书李待问等人，还有诸多的京师官员，勋贵等，己在德胜门外十里相迎，这待遇，可谓极为的隆重优厚。


    
此外，还有无数闻讯而来的京师百姓们。


    
锦州之战，万民关注，朝野上下，无不关切，京师各大茶楼酒肆，每日就在议论此事。


    
此战关乎国运，上至高官显爵，下至黎民百姓，对入援各将信息都极为关心。特别勇冠三军，有天下第一强军之称的忠勇伯部靖边军，更是无数人关注对象。


    
早在大军到达昌平时，各方塘马就络绎不绝，听闻宣镇军，大同军，合兵竟有四万众出征应援，京畿百姓，无不沸腾。


    
所以早早的，大家伙就来占位置，德胜门通往昌平的官道两旁，连绵十数里，都挤满了京师的百姓们。各人翘首以待，伸着脖子，都期盼着宣大军们的出场英姿雄风。


    
对此，王斗，杨国柱，王朴三人也紧急商议，为展示宣大军最威武的一面，决定改变行军阵列，以护卫与旗手在前，随后骑兵在后，再又步兵，最后辎军。


    
百姓热情众多，当然不可能驱散，为防人群中恶意东奴细作，以夜不收们乔装打扮，先行混入人流，以应安全，防止不测。


    
而且王斗，杨国柱诸人还接到的礼部、兵部文告，此次大军在京师活动众多。


    
皇上除亲自赐宴壮行外，还要在大教场举行大阅兵，以振声威。所以各方面礼节，也要注意练习，礼部官员们，更快马加鞭赶到军中，为王斗等人解说排练。


    
巳时正点，迎接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来了！来了！”


    
声如海潮，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密密麻麻人头，只往西边方向看去。


    
就见远处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大军未至，声威先至，而且伴着大军行进，还隐隐传来悠扬雄壮的行军鼓乐声音。人群更是哗然，所有人都极力扯起脖子。


    
忽然，三杆巨大并列的大纛旗出现在众人的眼帘，一杆杨字大旗，一杆王字大旗，中间则是血红浪涛日月旗。


    
三杆大旗，皆高大无比，载在大车之上，以健马拉之，猎猎大旗后面，是密密的大鼓车，上面鼓手敲着行军拍曲，每敲一下，皆震人心野，后面鼓手一色应之，又有筚、鋩、篞等乐手应和。


    
激情的行军鼓乐中，人马随之密密踏步行进。


    
三辆大旗车，有一辆却是王斗送于王朴的，早在出征前，王斗就准备好了，各送杨国柱与王朴一辆。王朴正羡慕王斗二人的旗车，得之，不免喜出望外。


    
大军如此气势出场，更让围观人群欢腾呼喊，均觉心满意足，很多人还对大旗车上翻腾的浪涛日月旗指指点点。


    
靖边军的新式军旗，各人先是看得惊异，随后均言忠勇伯旗号，果然与其大军一样，就是不同凡响，让人观之热血沸腾，心火燃烧，激情外射。


    
人群尖叫中，王斗，杨国柱，王朴三人并辔而行，策马走在旗车之前。


    
前方是无数的骑手护卫，个个明盔明甲，铁甲闪着寒光，威严无比。随在后面的，又是一列又一列身着明盔罩甲的骑士，接着是整齐而行的步军们。


    
他们军服整齐，整肃而沉着的行走着，军靴敲打在路面上，一片整齐的轰响。京师百姓在外，所有人都极力展示自己的威武，不论宣镇军还是大同军，他们都高昂着头，目不斜视，只是肃然行进。


    
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一甲，甲长赵荣晟策在马上，身后甲中兄弟分为二列，前四后五，长枪兵韩铠徽走在前列。


    
这个俊俏的小伙子脸绷得紧紧的，将长枪紧靠肩头，随着鼓点乐曲，将脚高高抬起，使劲跺下，放眼全军，皆是如此，引起大地整齐的轰响声音。


    
韩铠徽正走得激情，忽然路旁传来一阵少女的尖叫，却是这个英武帅气的小伙子引起一群京师少女的注意。


    
“檀郎、檀郎……”


    
她们一边冲韩铠徽喊叫，一边还将大把的手绢，香囊等闺中物什朝韩铠徽抛来，立时韩铠徽的头上，身上，肩上，堆满了少女们私密之物。


    
韩铠徽一时间尴尬无比，本来紧密的行军脚步也变得散乱起来，身旁与列后的兄弟，见之无不窃笑。


    
身旁甲中向来活跃的小兵陈宠低声笑道：“听说檀郎是美男子潘安的小名，韩兄弟，我决定了，以后就叫你的名号檀郎。”


    
甲中兄弟，无不深以为然，甲长赵荣晟回过头来，咳嗽一声，众人连忙恢复严肃的神情。


    
赵荣晟看了韩铠徽一眼，也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低声喝道：“还不快快收起来？”


    
韩铠徽连忙将少女之物揣进怀里，又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些少女见韩铠徽看来，更个个招手跺脚，力图吸引韩铠徽的注意。其中一个俏丽的少女，以扇面掩盖半面，只是偷偷的看。接触到韩铠徽目光时，不禁俏面变得通红，双眸水波流盼，却又流传着妩媚。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家男子不钟情？


    
这一瞬间，韩铠徽与那少女的心，都醉了。


    
百姓们太热情了，王斗，王朴，杨国柱三人，也好不到哪去。


    
王朴一手控缰，另一手持着马槊，面沉似水，双目深沉，似乎要看破云宵，看破宇宙大地！不料劈面一块香帕而来，罩在他的脸上，立时王朴“常山赵子龙”的形象不在。


    
良久，王朴将脸上的香帕取下，他有些不敢看王斗与杨国柱的神情，尴尬地道：“京师百姓……真是太热情了……”


    
不说王斗，连杨国柱都有些忍俊不禁，他感叹道：“是啊，为了这些百姓，本将血战沙场也情愿啊。”


    
……


    
看着大军洪流滚滚而来，不说百姓，迎接的内阁首辅范复粹诸人，个个欢喜赞叹，皆道：“有此强军，锦州无忧矣。”


    
陈新甲也对宣大军的帅旗军，特别对王斗的靖边军军旗赞赏，心想：“王斗治军果然不凡，单凭这旗号旗色，就极大鼓舞起将士们的血战之心。”


    
大军来到前方，范复粹忙率众人迎上去，对下马来的王斗，杨国柱，王朴三人摇头晃脑道：“旌旗猎猎，马蹄隆隆，口号军鼓响应，壮哉，我宣大军，壮哉，我国朝大军……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壮哉……”


    
内阁首辅范复粹毕竟老了，一句话没说完就连连咳嗽，不过他还是坚持歌颂完毕。


    
随后，礼部的官员，代表朝廷宣慰劳军，每兵每将，赏银赏布不等，又再告知入援大军安排诸事。


    
今日大军在京师外扎营歇息，明日圣上大殿召总兵杨国柱，忠勇伯王斗，总兵王朴宴饮，随同还有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监军王承恩、张若麒等人。


    
后日教场大阅，阅后，立时场上开拔，出征辽东。


    
王斗、杨国柱、王朴三人领命，他们的扎营地点，却是在大教场周边，安定门与德胜门附近。


    
话说永乐大帝迁都北京之后，就在北京驻扎了七十二个卫，称为京卫。


    
京卫在京城各有营地，如安定门内驻扎武德卫营，后来讹变为五道营胡同，阜成门内驻扎济州卫营，后来讹变为机织卫胡同，京军三大营的大教场设在德胜门外和安定门外。


    
万历年间，战事频繁，京营的官员建议将教场改设在城内以利安全，于是位于宣武门外，但还是在南城之内的新教场开设。虽然教场占地庞大，不过京师百姓，还是习惯将新教场称为小教场，原教场称为大教场。


    
四万余宣大军，自然不可能进入京城扎营，于是驻扎在大教场附近，再好不过。


    
宣慰完毕，大军顺着京畿官道往京师营地行进。


    
兵部尚书陈新甲，还是那样儒雅，他穿着大红官袍，与王斗并行说话。


    
他回头看了王斗高大的帅旗车，特别在那激情四射的旗帜上停留良久，又看王斗不断对夹道欢呼的百姓挥手，以浓厚的川音道：“此次宣大军出师四万余，听闻忠勇伯麾下，就有劲卒一万五千余？”


    
王斗微笑道：“回本兵，正是。”


    
陈新甲拈须微笑：“王师兵甲坚利，锐往可乘，此次出征辽东，当大获捷胜。”


    
王斗道：“虏人精锐，不可小视，然我军捍卫国土，护卫乡梓，士气极众，锦州之战，定给鞑虏以重重打击。”


    
王斗话中之意，陈新甲了然于心，不由大喜，笑道：“好，好，有忠勇伯此言足矣。忠勇伯只管安心，尽可在前方征战，后方粮秣辎重，本兵定为王师源源不断供给，断不使将士饥寒。”


    
二人相视而笑，此后聊些闲话，陈新甲不断对王斗嘘寒问暖，对大军在烈日行军下表示担忧辛苦与慰问，还问军中可备有行军散等诸如治暑解秽药物？


    
王斗则言为国效力，不辛苦，药物之事，军中略有备些，不过不多，兵部愿意提供，再好不过。

第459章 神火飞鸦


    
很快众人进入扎营之地，这里原是京营一部将士营宿之地，此时全部腾出来。


    
内阁各官，亲自进入营地巡察，指点不足之处，定要让入援官兵吃好，睡好，休息好。


    
皇上倾力关切下，为了锦州大战，各员确是倾注大量的心力心血。


    
事后，宣慰官员离去回复皇帝，而营房外，仍有大批的京师百姓聚众议论，各人兴奋得象赶集似的，今日大军来临的场面，很多人永生难忘。各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怕又多了许多素材了。


    
王斗等人在营中住下，还没松一口气，就有大批京畿士绅前来劳军，又有大量拜贴送入营中，均是京师各方面头面人物，都是请求拜见王斗、杨国柱、王朴三人，大部分名贴，更想求见忠勇伯王斗。


    
对这些名帖，杨国柱一概拒绝，只巡察营地，安心静养，等待将要来临的宴饮，还有大阅出征。


    
王朴一概接受，与来访众人称兄道弟，忙个不亦乐乎。


    
王斗让随军赞画，各情报人员仔细挑选，选一些有价值的人物接见，饶是如此，也忙个四脚朝天。


    
临近酉时，又有一个重要人物突然拜访，却是襄城伯，京营总督李国桢，身旁带着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


    
这是王斗封伯后第一个接触大明伯爵，还是一个早就封伯的老资格伯爵，他忙迎出营去，把李国桢二人接进来。


    
襄城伯相貌堂堂，年不到五十，同样穿着蟒袍，气度不凡，他特别口才了得，滔滔不绝，说起军事谋略，王斗都说不过他。王斗猜想，柳沟总兵陈九皋，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寒暄一阵后，京营总督李国桢坐下喝了一盏茶，然后对身旁的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威严道：“庆林啊，忠勇伯治军打仗天下无双，你有这个机会与忠勇伯共事，要珍惜，啊……今日呢带你来，就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向忠勇伯多多请教，明白吗？”


    
那符应崇又高又瘦，年不到三十，满脸的精明之色，一说话，就露出两颗巨大的虎牙。在他身上，王斗闻到了与陈九皋相同的味道，都是勋贵子弟啊，放在后世，就是高干了。


    
神机营前营副将立时起身道：“末将明白的，请伯爷放心，末将能有伯爷这样的上官，真乃三生有幸。”


    
见符应崇恭敬受教，李国桢满意地点点头，又与王斗闲谈一阵，话中多有暗示，让王斗得暇，对符应崇援引一二，让他立些军功。


    
随后襄城伯告辞，王斗送了出去，符应崇则留下来，与王斗一起相送。


    
李国桢爽朗笑道：“不劳远送，忠勇伯请留贵步。”


    
又看了符应崇一眼：“要珍惜，嗯。”


    
在随从簇拥下，背着手施施然走了。


    
王斗与符应崇进了营帐，看天色不早，王斗吩咐设下酒宴，款待神机营来客。


    
二人天南地北，开始闲聊，与陈九皋一样，符应崇也极为健谈，似乎京城出来的人都是这样，天南地北，侃个三天三夜，面不改色。喝酒方面也颇为厉害，符应崇便如黄得功一样，都是酒坛子。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举起酒碗，对王斗道：“前些时日，九皋哥来了信，说在东路承蒙忠勇伯关照。九皋哥与我光着屁股玩大，这交情不用说，平日里，我也多有指点他，在我教诲下，他更先一步成为总兵……没说的，九皋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忠勇伯，为九皋哥，我符大牙敬你。”


    
王斗知道京营中人都颇为傲气，自己虽然名满天下，其实管不到他们头上，毕竟不是自己给他们发粮饷，这符大牙能为朋友放下姿态，颇为难得。


    
对这个有着大量红夷重炮的神机营副将，王斗也有结交之心，当下微笑喝了。


    
符应崇见王斗爽快，不由大喜，竖起了大拇指：“多谢忠勇伯给面子，您这个朋友，我符大牙交定了。”


    
符应崇开始吹嘘，自己在京师如何人脉广泛，各方人马，都要给自己几分薄面。特别襄城伯，京营总督李国桢赏识自己，这不，亲自送自己前来拜会王伯爷。


    
王斗微笑听着，心头则在沉思，京营，现在能战的不多，不知这符应崇如何。


    
话说京师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嘉靖二十九年，将三千营改名神枢营，由三千骑兵组成，分五司，分掌皇帝的旗、舆服、兵仗金鼓、御用宝物等，一般不出征。


    
五军营，多负责操练，明初明中时期，是全国各军的总训练基地，如班军就归五军营管辖。名下还有直叉刀手、围子手营、幼官舍人殚忠营、效义营等，都是军官子弟，勋贵后代。


    
能打的就是神机营了，掌铳、炮等项火器，大明有什么新式火器，都先交于其营使用，如佛郎机，红夷大炮，鲁密铳等。


    
不过三大营土木之变后主力损耗殆尽，此后一年不如一年，虽定兵额十万，又有春秋二班官军一十六万，然内有多少，实在难说。


    
而且班军沦为工匠，终岁不得入操，被京城权贵呼来喝去杂差苦役。营兵又多为勋贵子弟，骄惰成性，平时到教场应付操练者少，还未到天黑就散伙，这战斗力……


    
当然，不说战斗力，论起外表，三大营诸人个个高大威武，形象不用说。每次皇帝阅兵，见旌旗林立，盔明甲亮，官兵齐呼万岁，每每心中大悦。


    
崇祯十七年，崇祯皇帝巡阅北京城防，来到宣武门外教场阅兵，就见京营徒为容观，放心不少。未想李自成打到城下，京军迎战，闻炮声溃而归，京城随即陷落。


    
王斗估计，京营能战的，只有黄得功，周遇吉，孙应元几人了，这符应崇……


    
不过战力先不论，符应崇能力还是有的，现三大营兵员不说，军官倒是越来越多。


    
三大营将领，连副、参、游、佐、坐营、号头、中军、千把总各官算上，此时有近千人之多，符应崇能代表神机营出战，别的不说，钻营能力一流。


    
听着符应崇吹嘘，王斗忽然问道：“听闻神机营出战，此行有大量犀利火器？”


    
符应崇立时来了精神，说道：“哟，说起火器，我前营这次确实带了不少，我想想，除了三十门神威大将军炮，我军士，更一色的自生鲁密铳，九头鸟等大铳就不用说了，还有数百辆的火箭车，又备了近千发的神火飞鸦、飞空击贼震天雷等大火箭，到时射出去，定让锦州的奴军，吃不了兜着走……”


    
依他说的，由于神威大将军炮沉重，每炮需要马、牛等近十匹拖拉，行军缓慢，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就提前出发了，算算快到宁远了吧？至于火箭车等辎重，就随自己前营出发了。


    
符应崇对王斗拍着胸脯：“九皋哥书信给我，让我炮营好生配合忠勇伯，没说的，我定与忠勇伯同舟共济，不过到时这军功，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眼中闪过精明狡诈之色，只是定定看着王斗。


    
王斗心想陈九皋倒没这个符应崇多心眼，当下笑道：“放心吧，功劳少不了你的，你也知道我王斗为人，什么时候亏待过友军了？”


    
符应崇自然详细打探过王斗经历，听了这话，更放心不少。心想待辽东回来，自己也该成总兵了吧？免得未来见了陈九皋，还得平白的矮了一截。


    
王斗军工厂很少造火箭，因为制造非常麻烦，不过对神火飞鸦、飞空击贼震天雷等大火箭，他还是很有兴趣的，当下详细打探。


    
神机营前营副将也仔细解说，依他说的，神火飞鸦等大火箭，在构造上属于多火药筒联式三飞火箭。


    
鸦身内装火药，背上钻孔，从中通出数根尺长的火线，与鸦腹下的数支起飞火箭的火线相连，以棉纸将鸦身糊固，再安上鸦形头尾与两翅，就可以在空中保持飞行姿势，顺利飞往目标击敌。


    
神火飞鸦主要是焚毁目标，飞空击贼震天雷则飞到目标处爆炸，二者都还可以装填毒物，灰弹等，用毒烟毒火石灰攻敌。


    
当然，要看准风向，免得飞回来伤了自己的人。


    
王斗沉吟，自己军中的灰瓶弹，毒烟弹，若用神火飞鸦、飞空击贼震天雷等装载，怕能如虎添翼。


    
副将得意道：“有此利器，介时大量的毒弹，灰弹，射入敌营，定糜烂数十里，让奴兵吃尽苦头！”


    
王斗惊讶地道：“糜烂数十里？飞鸦等能飞这么远吗？”


    
心想难道自己小看了这个时代的科技了？这样的话，自己也让军工厂多多打造，麻烦就麻烦。


    
符应崇一下哑然，半晌，尴尬地道：“这是号称，以为惊敌诱敌之用，实际射程……”


    
他伸出两根手指：“若风大，可飞过二里，若风小，不到二里。”


    
王斗哦了一声，心想两里也不错。


    
符应崇还道自己军中，有数十门的大口径臼炮，专门打石弹，铁弹，还有一些开花弹。


    
当然，这里的开花弹，都是射毒烟弹，灰弹等，不是想象中的破片伤人。


    
臼炮轻便灵活，威力和射程却不小，只是对炮手的要求比较高，毕竟涉及到极为复杂的数学问题，论实际操作，比红夷大炮难多了。


    
符应崇得意道：“此穿山破地火雷炮，皆用铜铸，可射炮子十斤，十五斤，击贼二里开外。烟飞火烈，声如巨雷，人马遇之，击如粉碎，无敌不破，无功不成！”


    
王斗大声道：“好！”


    
心想有了神机营的相助，锦州之战，自己就更有把握了。

第460章 帝皇大阅兵（上）


    
当日，还有第二天上午，涞水的靖边军，将放在那的火炮及粮草运到京师，与大军汇合，为此，他们发动了大量的民夫。


    
二十五日午，到了皇帝为出征各将大宴壮行的时刻，王斗、杨国柱、王朴三人都仔细装扮好，穿好甲胄，身背弓箭与佩剑，系上大红披风。王朴更一遍遍询问自己可有疏漏之处，显然内心紧张。


    
王斗与杨国柱都有面圣过，当然不会象王朴那样仓促不安，午时初，皇宫来人，宣王斗三人进京，他们由德胜门进京，随行护卫营诸人。


    
从德胜门大街，一路到皇城的北安门前面，街头巷尾布满了簇拥围观的人群。他们都向王斗三人欢呼，密密的征虏将军等声音不绝，京师百姓，就是热情啊。


    
到了皇城外，三将的护卫都留在了外面，由专人招待，却是不得进入皇城之内。


    
三人随领路太监进入皇城，却是转了个圈，来到紫禁城南面的承天门（后世的天安门）外，由此进入宫城之内。皇帝特旨殊荣，三将可在宫城走廊广场策马而行，当然到了大殿前就不行了。


    
此时赴宴的文武百官不绝，皇极殿（原奉天殿）广场上，眩目的苎丝服摆云集。有相识的官将，不断与王斗几人招呼，然后陆续进入皇极殿内。王斗等人，却要皇帝宣旨召唤，方在万众瞩目下进入大殿。


    
在这里，王斗又遇到了大太监王承恩，兵部的张若麒，马绍愉诸人，他们皆为此次大军的监军。


    
王承恩主要是监督粮饷，核记功过，张若麒等人则赞画方略，督促进军，个个权力极重，所以也得大宴壮行。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同样来到，他戴着云翅盔，穿着长身罩甲，还戴着臂手，都是明甲样式。又背着弓箭，甲叶似乎最新涂刷过，在太阳照耀下，亮光可鉴，他神情激动，一张瘦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神情。


    
众人相见，不免寒暄，那个神色深沉的大太监王承恩，对王斗微笑道：“忠勇伯，自襄阳一别，我等又相见了。”


    
符应崇见缝插针的说笑，言语中，对王斗及王承恩多有奉承，对上其它人，则有一股淡淡的傲气。


    
此时百官己全部进入皇极殿，殿外只余密密的金吾护卫，还有教坊司的乐队舞者。又有五品以下的官员，他们酒尊食桌，则位于大殿的东西二廊。


    
午时末刻，帝驾自右顺门至奉天门丹陛，王斗等人立时听到殿内大乐作响，鸣鞭声起。


    
又听鸿胪寺官领百官赞拜，随后教坊司舞者纷纷进入，一奏上万寿之曲，二奏仰天恩之曲，三奏感地德之曲，四奏民乐生之曲，五奏感皇恩之曲。


    
几爵酒后，大殿内舞止，乐止，符应崇对王斗悄声道：“到我们了。”


    
果然不久后，武乐大作，教坊司奏起了平定天下之曲，大殿一波波声音传出：“皇上有旨，宣总兵杨国柱，王斗，王朴……监军王承恩诸人进殿。”


    
王斗等人，都整整自己的衣甲，昂然自台阶进入皇极殿内。


    
一进入大殿，就见无数的目光投来，王斗双目一扫，就见雄伟的大殿上，整齐摆满了一席席酒案，上面都有酒器餐具，边上坐满了文武百官，所有人目不斜视，只以眼角余光瞟着王斗诸人。


    
大殿两侧靠边处，摆着密密的麾、柷、笙、箎等乐器，又有众多的教坊司乐师们专致奏乐。


    
皇朝大宴，果然威武整肃。


    
崇祯帝高居御筵之上，见出征各将进来，不由将目光投了过来，特别注目在王斗身上。


    
武曲中，王斗诸人在鸿胪寺官赞引下三呼万岁，崇祯皇帝道：“众卿请起，平身赐坐。”


    
王斗等人，在内官指引下，到了自己案前坐下，文左武右，皆是最靠近皇帝的桌案，果然大宴壮行，待遇就是不一样。


    
这时舞士三十二人进入殿内，他们皆左手执干，右手秉戚，分为四行，每行八人。在乐章相印下，舞作发扬蹈厉，坐作击剌之状，又有舞师二人，执旌以引之，作平定天下之舞。


    
乐止，崇祯帝高声道：“王师出征，北定辽东，今有忠勇伯王斗，总兵杨国柱，王朴，副将符应崇者，忠勇可嘉，奋不惜身，国有大将，定然捷报归来，东事无忧。”


    
他举起御杯：“众卿众将请满饮此杯，为我大明贺。”


    
以内阁首辅范复粹为首，所有人都起身高声道：“为我大明贺。”


    
皆尽一饮而尽。


    
崇祯皇帝喝了酒，兴奋之下，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潮，此时教坊司跪奏抚安四夷之舞，有教坊司舞士十六人进入大殿，内中东夷四人、西戎四人、南蛮四人、北狄四人，又有舞师二人、执幢以引之。


    
舞中，宏伟的乐章响起：“小将军，大明君。定宇寰，圣恩宽，掌江山。东虏西戎，北狄南蛮。手高擎，宝贝盘，殿前欢。五云宫阙连霄汉，金光明照眼。玉沟金水声潺潺，頫囟观，趋跄看。仪銮严肃百千般，威人心胆寒……吾皇万寿安，过门子，定宇寰，定宇寰。掌江山，抚百蛮，讴歌拜舞仰祝赞，万万年，帝业安！”


    
舞曲中，崇祯帝不住点头，心驰神往，显是想象大明在自己手上中兴，江山帝业万万年，抚安四夷的盛况。


    
舞毕，乐止，崇祯帝哈哈大笑，目光扫过王斗等人，高声道：“来人，取金碗来，朕要亲自给出征各将赐饮壮行。”


    
内官取来四个金碗，崇祯皇帝亲自给每个金碗倒酒，王斗、杨国柱、王朴、符应崇四人出列，一一接过御碗，高高举起。


    
崇祯帝看向四个顶盔披甲，背着弓箭的大将，特别看在王斗的脸上，眼中满是期盼之意，他说道：“锦州之战，关乎国运，能否重挫东奴，就在此战。望众将恪尽忠义，勿负朕望。”


    
王斗沉声道：“臣惶恐，必不负皇恩。”


    
杨国柱沉声道：“定当死战报国！”


    
王朴道：“臣定尽心戮力，恪尽忠义，奋勇杀贼。”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更高声道：“臣心中只有皇上，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刀山火海，臣也敢闯荡！”


    
崇祯皇帝欣慰地道：“好，有众将此言，朕就安心了。”


    
王斗四人，每人赐饮御酒三碗，并连金碗一并赐下。


    
此等殊荣，看得殿中各臣暗暗羡慕，王朴与符应崇抚摸着金碗，更笑得见牙不见眼。


    
此后殿内气氛热烈，以内阁各官为首，祝捷声音不断，崇祯皇帝也高兴地接受了百官的不断敬酒。


    
一连到了第九爵酒，教坊司跪奏九奏驾六龙之曲，方才大宴膳成。光禄司官撤御案，群臣皆出席北向立，鞠躬四拜，鸣鞭响，大乐起，崇祯帝驾出，百官以次出。


    
不过王斗等人没有出宫，因为崇祯帝又下了旨意，召监军及出征各将西苑小宴。


    
……


    
王斗等几个武将，在内官指引下，在一个偏殿换了便服，王斗穿上自己的蟒袍，随后内官带着，来到了翠华园。


    
此时大太监王承恩，兵部张若麒，马绍愉等人早到，又有兵部尚书陈新甲，陪在崇祯皇帝身旁。


    
崇祯帝也换了皇帝常服，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绣有金盘龙纹样，戴翼善冠。他现在有三十多岁了，看起来却象四、五十一样，双鬓花白，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不过此时神情兴奋，脸上有一些正常人的血色。


    
园中也摆下了一些席位，每桌都是四样小菜，糙米饭，连皇帝的案桌上也是一样。


    
王朴，符应崇，张若麒诸人，脸上都是感慨哽咽的神情，连道皇上俭朴，如此亏待自己，看得臣下等心如刀割。


    
看他们未必没有表演的成份在内，只有王承恩脸上真切的痛惜。


    
王斗知道王承恩对崇祯帝的感情很不一般，崇祯帝对王承恩，潜意识中未必没有父兄之觉，二人情份极不简单，在皇家来说，这是颇为难得的。


    
对皇帝的俭朴，王斗心下叹息，一国之尊，过这样的日子，虽然王斗穷日子，富日子都可以过，不过能够享受，他决不会亏待自己。


    
看众人神情，崇祯帝只是摆摆手：“财政入不敷出，朕不带头节俭，国家何以周转？”


    
他看向王斗，笑道：“忠勇伯治军打仗厉害，听闻生财也有道，不知可否教教朕？”


    
众人都笑起来，王斗沉吟了半晌，还是拿起一个馒头，说道：“那微臣就献丑了。”


    
如当时教儿子一样，他掐了一小块下来，留了大部分在手中，说道：“我大明之财力，有九成，是大士绅，大军头，大官员，大商人，皇族，勋贵等拥有，国朝厚恩，他们纳的税是这个……”


    
举着那小块馒头，对众人示意。


    
看众人脸上精彩，又微微一笑，道：“余下大明的穷家小户，他们占的人数之多，是这个。”


    
举着手中那大块馒头。


    
然后道：“他们占的财力是这个。”


    
又举起那小块馒头，看得众人咳嗽不已。


    
崇祯帝叹息，他本是极聪明之人，若生在太平盛世，怕嘉靖帝都斗他不过，又哪不知王斗意思？


    
不过崇祯皇帝决意做圣明之君，圣明之君靠谁捧，文人。


    
国家财政掌握在谁手里？很大部分是文人，从他们手上收税？现在怕要高皇帝在世吧。以当年显皇帝之能，最后都不得不尽罢税使，还一年又一年被人拿出来说事。


    
是啊，上面占财力九成之人势力何等庞大，以王斗的肆无忌惮，现在都不敢对东路的士绅一体纳粮收税。


    
不说别的，在座各人，你能从陈新甲，王朴，符应崇头上收到钱吗？


    
其实王斗觉得有一个极大的省钱之处，就是鸡肋的关宁防线，若尽罢之，收缩到山海关，一年不知可以节省多少钱粮。崇祯元年时，蓟辽军费一年六百万两，崇祯二年裁减到四百八十万两，这数额，还是庞大之极。


    
不过尽罢关宁防线，这是不可能的，围绕关宁，这内中是一个多大的利益集团？从地方到中央，都有分润到好处。若尽罢之，宁前就要大乱，关宁军，极有可能投向清国，更是灾难一场，如当年孔有德投金一样。


    
最终崇祯帝叹息一声，不谈此事。

第461章 帝皇大阅兵（下）


    
崇祯皇帝召众人来，主要是谈锦州战略问题。


    
陈新甲一直在他面前鼓吹四路进攻方略，洪承畴则坚决否定。洪督老于兵事，崇祯帝对他还是信任的，而且洪承畴近在宁锦，对前方实际战事了解，后方各人，可否有纸上谈兵之举？


    
从内心来讲，崇祯帝是支持陈新甲方案的，也迫切希望大明能有一场大胜，振奋众人自万历来对辽东战事的畏惧。不过兵凶战危，一个不小心，就是重蹈大凌河覆辙，九边精锐，毁于一旦，又由不得崇祯帝不小心。


    
所以他举旗不定，迫切希望各方给他中肯意见。


    
在崇祯帝心中，王斗不论在战略战术上，都有自己独特见解，不是一般的武人可以比拟的，所以特别希望当面听听王斗的意见。


    
陈新甲，张若麒等人已经说得够多了，王承恩负责粮饷功次，让其插手方略之事不便，他对辽东不熟，也谈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所以他让在场的几个武将各抒己见，说说自己的看法。


    
不过王朴与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都说不出什么，只言自己当尽心戮力，勤奋为国征战，符应崇更拍着胸脯道：“皇上只管放心，我神机营定奋勇杀敌，让贼奴看看，我京师子弟，也是能战的。”


    
看符应崇的样子，崇祯帝心中欢喜，说道：“自土木堡后，勋贵子弟就少有杰出表现。符将军这样说，朕很欣慰，也期待神机营打出自己威风气势来。”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另一个神机营的将领，现在的柳沟总兵陈九皋。听闻他到南山路后，与王斗闹得很不愉快，陈九皋更上折告状，说王斗飞扬跋扈，对他无礼，陈九皋这样说，崇祯帝倒很开心。


    
杨国柱对关外当然了解，他向来认为方略谋划，是朝臣与文官的事，自己打好仗就行。


    
不过皇帝询问，也必须将心中想法真实说出。听皇上的意思，此时各人言语，极有可能关系到将来十数万大军征战大事，不可等闲视之。所以要好生思量，推敲打磨，半天他反而一声不响，没说出一个字。


    
众人都看到王斗头上。


    
王斗说道：“臣斗胆，皇上可否将辽东地图取来？”


    
很快的，一副辽东地图取来，此地图自然是大明最详尽的关外地图，虽然比王斗的沙盘略差，但已经极为标准，与以前王斗看到的印象派地图大不相同。大明流传在外的地图，由于需要保密，经常画得极为夸张，眼前的地图，就真实多了。


    
王斗指着地图上，锦州与宁远的城池说道：“很明显，东虏之略是围点打援，所以到时大军会战，定当无所不用其极。从锦州到宁远近二百里，粮道漫长，贼奴，肯定会想方设法，来截断我师的粮草，计毒莫过绝粮，粮道一断，大军危矣！”


    
张若麒等人都是点头，连王朴，杨国柱几人，都是神情凝重，他们怕什么，也是粮草不继，大军饿肚子。


    
崇祯皇帝也是皱着眉头深思，王斗继续道：“蓟辽洪总督言，宜战且守，不可分兵，免得被奴各个击破。如此一来，十数万大军皆要云集一处，云集何处？便是松山！”


    
王斗一说，众人当然明白，松山与杏山、塔山、宁远几个城池相依托，互为声援，若他们是洪承畴，也肯定这样布置。


    
王斗说道：“我九边大军云集，介时有兵十数万，此时锦州之奴不过四万，他们会以四万众迎战我军吗？奴酋所图非小，亦非等闲之辈，到时肯定会倾国而来，他们会攻我军何处？”


    
王斗一个箭头从锦州西直过小凌河，女儿河，绕过杏山山脉，突然折而向东，重重点在杏山堡上：“便是该处！”


    
众人竦然而惊，崇祯帝也是面色铁青，全身发冷，王斗言说奴贼会倾国而来，这是极有可能的。


    
到时奴军猛攻杏山堡，后路大军不多，如何抵挡？而且杏山山脉离海不远，东奴最善掘壕，甚至如在锦州一样，在杏山堡前挖掘数道长壕，松山大军，立时断了与后方的联系。


    
大军没有粮草，十有八九会溃败，自己无数的心血，也随之烟消云散。


    
就算没有截断，入援大军，也要为争夺后路与奴进行连续不断的血战，而这损失，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崇祯帝重重哼一声，说道：“有前权，无后守，洪承畴说自己老于兵事，这么一个明显的失误都看不出来？”


    
一时间，他起了更换洪承畴的心思，随之又强且按下。


    
陈新甲目光闪动，王斗果然是治军打仗奇才，战略方面，也这么出众。


    
自己虽然也提到这点，却没有王斗讲得这么深入浅出，竦动人心，一时他心中涌出嫉妒之意。不时此时王斗与他同一战线，王斗表现越出众，对自己的战略说服力就越强。


    
这时他反而为洪承畴说话：“洪督也有自己道理，萨尔浒之败，就是杨镐分兵冒进，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崇祯帝哼道：“未预胜，先预败，入援大军去解锦州之围，至少要保证自己不败吧？若大军陷入绝地，朕又何处寻找援兵？”


    
王朴，符应崇也被刚才王斗描绘的远景说得面色苍白，都连声赞道：“皇上圣明，后路确实重要，粮道不得有失。”


    
崇祯帝指着杏山道：“后路必须守好，余者方略如何，忠勇伯仔细为朕道来。”


    
他对王斗大起信服之心，迫不及待要王斗继续分说。


    
王斗知道说到这里已经够了，他言接下来就是在松山、杏山与奴会战血战，步步推进，看谁耗得过谁。若有可乘之机，便可实施陈新甲言说的四路进攻方略。


    
“我大军在外，奴不敢死攻锦州，东奴兵少，成军不易，死一个少一个，他们耗不过我大明，只要他们觉得得不偿失，便会自动退兵，锦州之围解除。他们退却，锐气失去，我师气盛，便可攻击大凌河，义州诸地，为我大明光复失地。”


    
崇祯帝连连点头，王斗说的方案还是很稳妥的，虽然他很想一场辉煌大胜，也觉这样不实际。


    
若夺回义州等地，对朝野上下，都有交待了，光复失土，也算大捷，对军心士气的振奋好处，不言而喻。


    
他暗想，让王斗做兵部尚书，倒比陈新甲更加合格，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


    
一番召见，到了申时才结束，王朴与符应崇兴奋不已，还沉醉在方才与皇帝的对答中。杨国柱在深思王斗之语，陈新甲则与王斗言笑晏晏。


    
陈新甲拈须微笑：“忠勇伯金玉良言，方才之言，本兵也是茅塞顿开。”


    
王斗笑道：“这也是本兵珠玑在前，斗拾人牙慧在后罢了。”


    
二人相互奉承，在太监的指引下顺着御花园小道而出。


    
正走到一个小池旁，却见一丛花树边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宫装少女，身旁伴着几个宫女。


    
看那少女穿着长裙，青丝低垂，印着花树，说不出的秀雅温柔，王斗心中一动，忽然浮起两句诗词，不觉低吟出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是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声音虽低，然王朴与符应崇耳尖，都是听到了，眼睛一亮，赞道：“好诗啊。”


    
这时那少女看过来，约十四、五岁年纪，又纯又美，羞怯少语，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眸，陈新甲与杨国柱一呆：“坤兴公主？”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施礼。


    
却见坤兴公主朱媺娖只是看着王斗，俏脸上一副又惊又喜的神情，她提裙小跑过来，喜道：“忠勇伯？”


    
忽然她呀的一声，意示到自己失态，一把扇子一张，盖住自己羞红的脸，提着裙子，一溜烟又跑了，剩下那些宫女不知所措的追去。


    
王斗：“……”


    
余下各人面面相觑，王朴与符应崇更看看公主背影，又看看王斗，眼睛咕噜噜转动。


    
……


    
崇祯十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德胜门外，大教场。


    
卯时初刻，教场周边已是人山人海，今日就是皇帝大阅兵的时刻，京师百姓，能动的几乎都来了。教场附近较高的建筑，都被人包下，教场边各胡同口的房屋上，也是密集的爬满人。


    
从德胜门大街，一直到教场门口，尽是潮水般的人流，这可忙坏了顺天府的差役及兵丁们，他们连同京营的战车营，组成一道道警戒线，把汹涌的人流搁在外面，一个个累得大汗淋漓。


    
而在教场之内，靖边军，宣镇军，大同军，还有出战的神机营将士，个个甲胄齐全，早在教场上整齐肃立。他们列成一个又一个，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无数方阵。


    
神机营的将士果然个个看起来高大威武，他们盔明甲亮，旌旗林立，形象真不用说。


    
除了出征将士，教场内还有无数获准进入的京师名流勋贵，将一个庞大的教场，挤得满满的，场内密密麻麻除了人头还是人头。


    
卯时正点，京城内传来山呼万岁之声，声音沿途而来，巨大的声浪，似乎要把天上的云层都吹开。大乐声中，崇祯皇帝由神枢营三千骑兵开道，他的大驾卤簿，源源不断进入教场之内。


    
以马十二匹拉动，他的大辂之前，密密的黄麾、传教旛、告止旛、青龙幢、白虎幢、玄武幢、还有各式的单龙扇、双龙扇、绣花扇等层出不穷，显示着皇帝的威严，博大，庄严。


    
大驾卤簿之后，又是密集跟随的文武百官们。


    
教坊司奏炎精开运之曲，宏大的乐章响起：“皇明御极兮，远绍虞唐。河清海晏兮，物阜民康。威加夷獠兮，德被戎羌……”


    
大乐声中，崇祯皇帝策马阅兵，他一身戎装，戴了凤翅盔，穿着长身甲，又戴臂手，腰悬利剑，盔甲皆涂成明黄色。


    
王斗、杨国柱、王朴、符应崇四人，也是一身戎装，策马并列其后。


    
五骑策马行进，在一个又一个军阵前经过。


    
军阵中，一个雄壮的声音蓦然高呼：“吾皇，万岁！”


    
所有将士皆齐声呼叫：“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气势，似乎要直达千里。


    
一个尖细的声音大叫：“吾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又一个声音大叫：“吾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喊叫：“众将士，万胜！”


    
无数人举起兵器：“万胜！万胜！万胜！”


    
崇祯皇帝策在马上，看着欢腾的大军，心情激奋。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列祖列宗护佑，此战辽东大捷，也护佑后世子孙，能够中兴大明。”

第462章 关外


    
崇祯十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宣大军与神机营将士，在京师百姓的欢送下，出了京师，往辽东方向开拔而去。


    
大军行进方向，就是通州、三河、玉田、丰润、永平、抚宁、山海关一线。


    
兵部给各将的限期，是七月二十日到达宁远，从京师到宁远不到九百里，大军一天只需走三、四十里，时间上非常宽裕。而且这一路过去，几乎都是平原大道，行军并不困难。


    
大军浩浩荡荡出发，由于内线行军，所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炮兵最后，此外大军后面，还有无数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


    
锦州之战，十几万大军的粮草供给是何等庞大？为了供应前线大军的粮草，大明兵部与工部，调用了数万辆车马，从京师到山海关，日夜尽是运送粮秣的人流。


    
靖边军作为各方最寄于厚望的强军，粮草的供给，自然是最优先的，谁也不敢短了或是少了，免得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


    
不过最少保证自家有完全支配权，可供大军食用一个月的粮草，是王斗及靖边军各将坚定不可动摇的原则，所以东路的粮草仍然随军。


    
只不过辎重营优先载运武器弹药等，余下的粮草，使指辎重营监督一部民夫运送。毕竟一万五千人食用一月的粮草何等之多，辎重营有限的车马不可能一气全部载上。


    
王斗的中军帅营，几乎成了出征大军总部，不但杨国柱与王朴聚在这，还有监军王承恩与张若麒等人在此，连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都挤了进来。


    
符应崇羡慕王斗三人的帅旗车，在京师时就向京营总督李国桢囔囔进言。关系到京师子弟的脸面，总督李国桢也在京营内挑选了一辆战车，让工匠连夜改造，做成了一辆大旗车。


    
余者不变，只有杆高一丈六尺，比王斗三人的大纛旗矮少许，必竟他是副将，哪能旗高过总兵的？


    
此次出战，符应崇的神机营前营，计有人马五千人。本来有许多空额的，不过此次出征声势浩大，己方兵强马壮，又有靖边军等强军在，很多京营子弟认为，此战大有机会搏取军功。


    
所以很多人想方设法挤入前营中，造成符应崇的营伍不但满编，而且还超额不少，为此，符应崇又获得不少人脉。


    
前营战士，由铳手与车营组成，铳手，皆使用燧发鲁密铳。车营，则有三百辆的火箭车，大量的轻式战车，上载大小佛郎机等，又载了神火飞鸦、飞空击贼震天雷等武器，到时还有神威大将军炮。


    
作战时，先用火炮轰击，再用火箭射击，最后用鲁密铳射击，从明初发展到现在，神机营的战术，其实已经非常成熟。战士若能奋勇作战，威力不可小视。


    
神机营前营，理论上是步军，不过很多人都有马骡，许多京师子弟第一次出外作战，个个兴致勃勃，健步如飞，一路还高声唱歌。


    
不说王斗等人看得点头，就是监军王承恩，张若麒等人，也认为神机营军心可用，士气可嘉。


    
为了显示大军的武勇，让京师百姓振奋，加之兵部拔了不少行军散等药品，虽说今日仍是烈日炎炎，不过王斗等人还是决定全日行军，一口气走出京师地界，到达通州。


    
六月的天，巳时前还是比较凉爽的，不过巳时后，特别到了午时，太阳就颇为猛烈了，特别尘土一起，更让人燥热非常。


    
而且现在的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不说，上面还满是厚厚的泥沙粉尘。有些泥坑表面平整，若一脚踏上去，粉尘就扑了你一身一脸，再光鲜的衣甲，不久后就成了民夫乞丐。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京营战士就唱不出歌来了，不过众人还是坚持到通州。


    
此后几天，他们便开始骂骂咧咧，拖拖拉拉，最后更是将盔甲兵器，交到随军的辎重队运送。宣大各军看在眼里，不免对他们鄙视，暗骂：“绣花样儿枕头兵。”


    
王承恩与张若麒皱眉，符应崇尴尬，他怒声喝骂，让这些神机营战士跟上，不免召来很多人的怨恨，让不久前收获的人脉失去不少。


    
王斗也是摇头，难道皇朝末世，勋贵与军功后代，最后都会成为八旗子弟吗？满洲人崛起时也算武勇，到了清末，何等的德性与窝囊？这个问题何解呢，他不由深思。


    
……


    
由于天气酷热，此后大军便如王斗初与杨国柱，王朴二人商议那样，大军正午到申时歇息，上午与晚子时前赶路，这样总算避开了炎热的那段时间。


    
这日，大军到达玉田，哨骑来报，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各领军一万来合。


    
入援的诸位大将，山西总兵李辅明早在辽东，密云总兵唐通、蓟镇总兵白广恩、山海关总兵马科，也早领军前往宁远。他们的兵力，唐通领军一万，白广恩的蓟镇是大镇，率军二万，山海关离宁远最近，总兵马科率军三万。


    
当然，他们的本部人马多是数千，余者官兵，多是镇内各副将，参将，游击等营中兵马。


    
如此，算上宣大军三镇约五万人，神机营前营战士，辽东总兵刘肇基的兵马，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的兵马，辽东各堡的守军营兵，还有锦州总兵祖大寿，在锦州城有兵二万余人，大明汇集在辽东的兵马超过二十万，明面上占优。


    
不过王斗知道皇太极很快将倾国而来，动员的总兵力高达二十四万，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其实密云，遵化，玉田，都是蓟镇治下，便如王斗东路，属于宣府镇管辖一样。


    
崇祯十一年清兵入寇，就是从蓟镇破口，为了加强京师防卫，敢战的关宁大将曹变蛟与王廷臣，便被蓟辽总督洪承畴留屯遵化、玉田，所以王廷臣虽称前屯卫（高山海关不远）总兵，还是驻在了蓟镇玉田。


    
他们名义上受白广恩节制，其实白广恩管不了他们。


    
现在二人兵强马壮不少，除正兵营实额的三千骑兵，还各有新军三千，都装备了王斗给的精良鸟铳，还有威劲子药，个个信心百倍，都想在面临的战事中再立新功。


    
大军汇合，都是不胜欢喜，王廷臣仍是那样豪迈，曹变蛟还是那样沉稳，如王朴等人一样，二人不约而同对王斗三人的帅旗车大表羡慕，又迫不及待让王斗看看他们编练的新军。


    
王斗也仔细看二人的新军，如杨国柱编练的新军一样，他们营中军士，也是一色青壮。火铳兵皆着红色棉甲，长枪兵，着青色齐腰甲，鸳鸯战袄红色那面露出，与杨国柱新军略有不同。


    
他们军容比杨国柱新军略差，好过王朴练的新军，显然的，二人也是下了苦工，花了不少钱粮。


    
王斗赞道：“都是好兵，待出征辽东归来，就是一色强军了。”


    
监军王承恩与张若麒也是看得点头，大为欢喜，大明强军越来越多，辽东战事，大有可期。


    
让王斗注意的是，以前曹变蛟麾下游击杨少凡，现在已积功为参将，曹变蛟的新军营，交由他带领，可见曹变蛟对他的器重。


    
这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现在不过二十六、七岁，经历过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后，举止更为稳健，颇有名将之风。显然的，在辽东之战后，此人将会更加的瞩目。


    
不过王斗总觉得他恬和的外表中，深沉如海的心思，与自己麾下大将高寻，颇有相似之处。


    
……


    
此时出征大军近七万，更是浩浩荡荡，旌旗黑压压如乌云一般。此等盛况，监军张若麒不免诗兴大发，与兵部几人一路吟诗作对，到山海关时，至少吟了诗词五十首。


    
各员大将打仗可以，吟诗作对自然不行，不过众大将中，王斗文才之名雀起。他的汉终军，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颇得众人赞赏，特别王朴与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赞赏，他们起哄，定要王斗再吟几首好诗出来。


    
其实王斗吟的诗好不好，王朴与符应崇哪看得出来？


    
不过王朴以王斗马首是瞻，符应崇也看出来了，己家神机营装备虽众，但战力堪忧。众将表面对自己和气，其实内心鄙视，连王承恩等人，都有怒其不争之意。


    
只有忠勇伯王斗，始终神情和蔼，没有看不起之意，让符应崇大为感动。


    
勋贵子弟，内心敏感，最恨别人瞧不起，各方印对之下，符应崇决定如王朴一样，强烈向王斗靠拢，未来能否得军功，就要靠忠勇伯关照了。


    
这种心思之下，虽然王斗真的作不出诗来，符应崇还是感慨忠勇伯就是谦逊，当为众人之表率。


    
崇祯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大军到达山海关，出了山海关，就是关外了。


    
大军到达山海关时，己近黄昏，夕阳穿射过来，给这座雄关蒙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守关的军将及城内百姓，为了迎接大军，组织了盛大的锣鼓队。潮水般的欢呼，喧天的锣鼓中，王斗、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符应崇、王承恩，张若麒等人踏着古老的城墙阶梯，出现在了城楼之上。


    
他们看着城下全副武装的士兵，以整齐的步伐，不断穿过雄关，进入关外的土地。


    
旌旗如海，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前面望不到头，后面望不到尾，不断前进……

第463章 倾巢而来


    
在大明入援大军浩浩荡荡由京师进发时，在清国都城盛京，也在为锦州战事争论不休。


    
清国在大明的细作无孔不入，他们不断将情报传来，入援大军人数，兵种构成，沿途有哪些将领汇入，等等，不断汇入盛京。


    
清人对情报一向重视，情报收集也非常详尽，大明有哪些重要将领，哪些重要官员，倾向如何，能力如何，都有一一记录在案。


    
他们的情报传递，主要由天津，山东等地进入辽东半岛。


    
此时辽西一带，严防细作，又兵马云集，情报传递不易，由海道进发，再好不过。这些清人细作，也有大量的大明官将为他们作掩护，使得情报传递顺利。


    
王斗靖边军情报，更是各清人重点收集，关注对象。


    
在细作汇报中，王斗兵力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中骑兵八千（他们将二营的四千甲等军当作骑兵），还有庞大的车营及炮营，内中火炮数目不详，估计不会少于一百门。


    
入援各将对王斗的态度也有详尽分说。细作分析，与王斗同样汇合行军的总兵杨国柱，王朴，王廷臣，曹变蛟诸人，与王斗亲善，形成了一个紧密的王系集团人马。


    
特别大同总兵王朴，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监军张若麒几人，细作描绘中，他们对王斗的态度：“彼皆以王贼马首是瞻，势若鹰犬狗腿尔。”


    
“王斗来了吗？”


    
整个盛京的人都在说着这样的话。


    
对王系集团人马的到来，清国上下，极为重视，皇太极连连召对各臣崇政殿。


    
崇祯十四年六月，在王斗汇合了王廷臣、曹变蛟兵马不久，皇太极也紧急将锦州前线的多尔衮、济尔哈朗诸人召回，询问前线之事。


    
在众臣恭维他锦州之略，大见功效，明国果然倾九边精锐而来，若围点打援成功，歼灭明军主力，此后天下任由大清驰骋时，皇太极只是摆摆手。


    
他脸有忧色，道：“明军浩大，特别宣大诸军仗王斗之势，兵势极壮，介时锦州之战，定有一场苦战。明国还好，我大清却输不起，输则有灭族之祸，如何应对，众卿一一道来。”


    
多尔衮与济尔哈朗久在前线，最知道锦州当地的情形。他们围困锦州时，蓟辽总督洪承畴，就组织了数次蓟辽援军往救，虽然暂时失利退却，观望宁远。但前线的清军，应付他们，也有些吃力。


    
现在更有七万雄军到来，还有威名远播的靖边军在，多尔衮与济尔哈朗都感觉压力极大。


    
二人都希望皇上尽快派出援军，总兵力最好不要少于十万，特别济尔哈朗更建议皇太极御驾亲征。


    
他说道：“我军盘据锦昌堡，乳峰山一带，前有明营，后有锦州之敌，此为腹背受敌之势。洪承畴几次往救，每每自南山向北开炮，祖大寿则从锦州城头向南开炮，我军前后被击，无地容身，然不扎营二处，又无围困之势。现明师倾国而来，前线大军，兵力不敷使用，形势非常凶险！此战关乎大清国运，奴才恳请皇上，御驾亲征。”


    
镶蓝旗主济尔哈朗，此时四十余岁，在清国素有处变不惊，有勇有谋，谨慎稳重之议，他都这样说，显然锦州之势，确实危急。


    
不过他要求皇上御驾亲征，还要求锦州兵力不得少于明军，在殿中各臣看来，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


    
毕竟清国自崛起后，向来是以少胜多，一万兵力对阵明军三、五万是等闲，他要求前线总兵力不要少于十万，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众人攻击非议，济尔哈朗耐心解释：“今时不同往日，明军战力不可小视。我大清兵围困锦州来，攻打锦州，松山，杏山各城不下百次，红夷炮狠打，挖掘地道，火药炸城，明军都死战不退。辽人守辽土，他们奋战之心，不会少于我大清勇士。现在十数万精锐到来，更有王斗在，岂可等闲视之？要知道输了，我大清就有亡国之忧，怎可轻慢小视？”


    
殿内各人都是沉默，连非议最响的豪格等人，都是闭口不言。


    
虽然清人围困锦州，并不真想攻下城堡，不过从崇德五年起，清人多次攻打松山诸堡，有时假打，有时真打，都可看出辽军与往年大不相同，洪承畴任蓟辽总督来，确实有自己的一套，现又有无数九边精锐到来……


    
面对济尔哈朗的请求，皇太极只是摆摆手：“朕知道了。”


    
他问道：“朕只想知道，若明军十数万援兵到来，我大清如何应对？”


    
多尔衮道：“只要皇上御驾亲征，盛威之下，明虏定然灰飞烟灭。”


    
皇太极双目一冷，又转到了济尔哈朗头上。


    
济尔哈朗从去年起，奉命到锦州一带与明军作战，也是竭尽全力，了解锦州各处情形，也非常关注大明援军的动静。


    
对洪承畴这人，他仔细了解过，知道他很有战事阅历，在辽军中很有威望，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手，现在更加上威名赫赫的王斗，他更慎重了。


    
想了想，他说道：“明国兵力雄厚，粮草也充足，对付他们，需以谨慎之心，奴才在锦州时，也实地了解过锦州各处地势。”


    
在他请求下，皇太极在崇政殿展开了一副巨大的辽西地图，同样绘制精确，连皇太极，还有殿内众臣，都围绕地图前观看。


    
济尔哈朗道：“我细作早已探明，洪承畴救援方略，就是与祖大寿商定的‘建立饷道，步步为营，边战边进，解围锦州’之策。洪承畴这人谨慎，两年来，他自宁远数救锦州，每次都是集兵一处，逼以车营，不言轻战，若到时他还是集兵一处，我大清就有可乘之机。”


    
他指着地图上，松山堡，杏山堡，塔山堡几个城池，说道：“明国的粮草，多集于杏山与塔山等处，到时我大清军，可在松山和杏山间横截大路，绵亘驻营。可如在锦州一样，挖掘长壕，隔断明军联络，使锦州、松山、宁远成为三个孤立的城堡，无法相互援救，这样一来，明军定败。”


    
殿内各人轰然议论，都觉得镶蓝旗主这方略很高明，很有可行性。


    
皇太极只是摇头：“若明军只有洪承畴一人，此略可行，然现有王斗在，他们定然重视粮道。王系人马，有军七万，王斗之意，定得到各明将支持，此举怕是不行。”


    
殿内众臣同声叹息，这些年众人对王斗都下苦心研究，知道王斗这人，重视粮道到了变态的地步。连自家的辎重营，往往有随军食用一个月的粮草，想断他粮道？难！


    
皇太极久久看着地图上的杏山堡，冷笑道：“不过，断其粮道，还是可行的！”


    
看众人不明白，他说道：“我大清方略，可分两步而行，若明军还是如洪承畴之略，且战且守，云集松山，我军就趁机偷袭后路的杏山、高桥、塔山诸城，断其粮道。若其分兵，一一驻守杏山、塔山等处，我大清则效萨尔浒之策，将他们各个击破。他们一一分守各处，兵力薄弱，我大军可乘之机太多了。”


    
皇太极的话，点燃殿内各臣的兴奋处，众人七嘴八舌的献计，各蒙古旗主言可不断的夜袭，奔袭，袭其粮道，让其疲于奔命。


    
各满洲旗主则言，可引诱杏山，松山等处的明军出战，不断的设伏，将他们一一消灭。


    
必竟明军战力这些年虽有长进，但野战方面，还是短于清兵的。来回多次后，定然让松山、杏山等处的明军疲惫不堪，若他们不想再出城野战，粮道防线，等于荡然无存。


    
各方兴致勃勃中，皇太极看向多尔衮，济尔哈朗：“郑亲王，睿郡王。”


    
二人忙道：“奴才在。”


    
皇太极道：“援军之事，你等不必忧心，你二人这就回到锦州去，在西王宝山下，汤河子边筑堡，以为日后攻打杏山等屯兵要处。务要捕杀明军斥候，特别王斗军斥候，不让其发觉意图！”


    
“明军援兵到达宁远后，可猛攻锦州，松山各堡，红夷炮日夜不停轰打，务要逼迫明军加快进军。其大部到来，可在杏山等处设伏，引诱其军交战，务要挫其锐气！”


    
多尔衮，济尔哈朗恭敬领命。


    
多尔衮心中嫉妒，皇太极谋略，就是胜过自己一筹，若是锦州再胜，以后大清国内，怕再无自己容身之所。


    
此后清国君臣仔细商议，推敲锦州之事，皇太极认为自己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为何还有些不安呢？


    
他下意识看了辽西的蒙古诸部一眼，王斗军会不会从那偏师进攻呢？


    
随后心下摇头，自明中叶起，明军就少有出塞作战本事，以当年戚继光之威，也不过离塞不远。


    
在满，蒙各部看来，离明国边墙数百里，就是塞外胡人的天下。塞外不比关内，危机四伏，明军哪敢出塞？清国君臣，也从来不会想到这里去。


    
所以这个念头在皇太极心中一闪而过，随后放下心来。


    
崇祯十四年六月下到七月初，清国援军，源源不断开往锦州。七月初，皇太极令满蒙汉八旗，年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出征，二十日，他亲自率军出征，倾巢而来。

第464章 宁远争议（上）


    
崇祯十四年七月，入援大军过了山海关，进入辽东广宁前屯卫地界。


    
走在这块土地上，一般荒芜苍凉的感觉迎面而来，内中还有难以言说的悲壮豪情。自万历年起，多少雄军来到此处？他们前仆后继，不断倒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尸骸，就埋骨于此。


    
苍凉神秘的辽东地区，祖辈在这里演绎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这片苍凉的大地啊，流了太多忠义将士的血。


    
辽东，留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不过那只是在辽中，不是这块狭长的辽西山地。而且冷冰河时期，也无所谓黑土地，怪不得清国占据辽东大片土地，也无法养活自己的国民，不得不接连入关劫掠。


    
一进入辽东，给王斗印象最深的，就是此地墩台之多，辽西丘陵山地起伏，建立烟墩优势得天独厚。


    
辽东镇火路墩的修筑，在大明九边各镇也是居于首位，名副其实的三里一墩，五里一台。而在宣府镇各处，只是五里一墩，十里一台。不过到了现在，许多墩台都荒废了，只余一些残基在此。


    
荒废，又是王斗的印象，境内各处堡地，大多破烂，官道残破，真不知道每年庞大的辽饷到哪去了。


    
看看身旁各人，也是愤愤不平，王朴嘀咕道：“山海关、宁前一年粮饷几百万，就剩下这些破烂的城池？听说辽东现在只余八大堡？去，要是给我们宣大军……咳，给蓟镇各处分一点，贼奴也不会常常从蓟镇，宣镇边墙破口而入。”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附合道：“就是，国朝大部分粮饷扔在这，还是挡不住贼奴从别处入口，有什么用？九边应该一视同仁才对，要从全局入手，不能太偏心。”


    
一路行军来，符应崇与王朴打得一片，二人都觉对方脾气甚合自己口胃，早已兄弟相称，差点就斩鸡头，烧黄纸了。作为神机营的将官，九边各地，关自己何事？不过附合下，又不损失什么，还白得一人情，符应崇精明，最善钻营，哪又不知？


    
果然王朴听到，嘀嗒得更起劲。


    
对二人的嘀咕，监军张若麒听到，只当不知。


    
辽东问题，其实不是简单的偏心问题，而是内中有极为复杂的政治及利益考量在内，便是张若麒及兵部各人，每年从中分润多少好处？辽饷，他也是支持的。


    
余镇将官虽然抱怨不平，不过辽东各将嗓门同样大，他们道：“贼奴几次破口，都非从辽西进，可见辽西的将士们，守土是得力的。各镇要找找自己原因，不要老是抱怨浴血奋战的辽镇将士们，免得众忠勇将士心寒！”


    
王斗也认为关宁防线，消耗的国力财富与它的效用不成正比。


    
符应崇有一点说得对，财政粮饷的运用，应该从全局入手，而不是偏心一处。清兵虽然不能从辽镇入口，但从余镇破口，这设立的防线，又有何用？九边，应该是一个整体。


    
不过辽饷，就与士绅纳粮一样，是一个庞大的势力及利益问题，现在也不是王斗可以撼动的。


    
对王朴的抱怨，他只是听听而已。


    
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也听到王朴的话，二人久在辽东，自然明白其中关窍，曹变蛟叹道：“王将军，这内中之事太复杂了，你还是……”


    
他摇了摇头，不语。


    
王朴一惊，也闭口不言。


    
他为人聪明，哪又不知内中关系？自己之语传出去，传到有心人耳中，怕到时怎么死都不知道，还是罢了。


    
此后一路行军无话，对入援大军的到来，不论前屯卫官将，还是宁远卫官将，都表示降重的欢迎。所到之处，锣鼓喧天，军户军士列队欢呼，充分表示了辽东人民的热情。


    
浩浩荡荡的援军到来，所到之处，如强心针一般，让辽东各地明军，对将要来临的战事，都充满信心。


    
崇祯十四年七月十七日，申时。


    
宁远城外城，南门的永清门，城楼上的守军，首先发现一些明军夜不收出现在自己眼帘。


    
他们策在马上，远在数里之外，静静打量自家城池，慢慢的，他们身后的骑兵与夜不收越来越多，都如先前将士那样往己家城池张望。


    
援军到了，城楼上的守军锣鼓打得咣咣响，大声向城内的蓟辽总督洪承畴等人报喜。


    
得知消息的蓟辽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道张斗、姚恭、蔡懋德，援剿总兵左光先、山西总兵李辅明、密云总兵唐通、蓟镇总兵白广恩、山海关总兵马科、辽东总兵刘肇基、辽镇东协总兵孟道、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等人，还有无数的军将，都急急奔上城楼，往南方兴奋眺望。


    
就见南边的平原上，明军骑兵越集越多，他们一队队奔来，在城南数里汇集，密密层层，前后也不知排了多少层。


    
再往后看去，又见旗帜如海，大股大股的步军踏步而来，旗海中，数杆以大车拉动的大纛旗分外醒目。“万胜！”声中，步骑汇合，无数大军往宁远城列阵而来。


    
看他们大军，无边无际，浩瀚的人海，从山到海处，似乎铺满了大地。


    
援军确实到了，还如此威势，不说洪承畴等人哈哈大笑，便是城内的军士军户们，也个个欢呼雀跃。他们潮水般的欢呼，与城外“万胜”声隐隐相合，形成势不可挡的威武之音。


    
……


    
在蓟辽总督洪承畴，领宁远各官各将出城迎接时，王斗与杨国柱、王朴、王承恩、张若麒等人来到大军前面，也趁机打量这个闻名遐迩的宁远城池。


    
宁远，便是宁远卫卫城，始建于明宣德三年，清代改称宁远州城，到后世，又改名为兴城。明宣德三年，城周五里九十六步，墙高三丈，有门四，宣德五年，又增筑外城，周九里一百二十四步。


    
辽东战事起，宁远城不断修缮，此时城墙高三丈二尺，又雉高六尺，每门皆有瓮城，上有城楼与角台。城内有钟鼓楼，与城墙四座城楼遥相呼应，战起，登临楼顶，城墙与城内景观尽收眼底。


    
宁远城墙颇有特色，当年修建时，为使城墙坚固，大量使用不规则的城石砌筑内壁，然后将壁面凿平，所以称为“毛石墙”，由于石料大多就地取材，远望其色似若虎皮，又称“虎皮毛石墙”。


    
可以看出，洪承畴，邱民仰等人，对入援大军的到来，是花了心思迎接的，他们出城数里，锣鼓喧天中，将各将与监军们，热情万分的迎进城去。


    
至于入援的军士们，则在城外扎营，连王斗等军，现宁远城池内外，大军有十几万之多，城内的民房官房占尽了都堆不下。


    
先前到来的军队，如蓟密各处军，大多是扎在城外，大部分在凉风习习的山地上，如城东五里的三首山，城东北五里的螺峰山，城东北十五里的干柴岭，城西北八里的枣儿山，城西北的黄土坎山，摩诃罗山等等。


    
王斗等人在未到达宁远时，根据夜不收的探查回报，也决定明日起，就移营到城西北的磨盘山、九嶐山、荆条山一带去，凉快避暑。


    
在军民盛大的迎接仪式中，王斗各人领游击及以上的将官，还有护卫亲将们进入城池。宁远有四条大街，当地人称为东街、南街、西街和北街。此城的周长及城门数、街路数均为偶数，也算宁远一奇。


    
总督行辕在内城，鼓楼西南，众人由南门延晖门入，进入总督行辕内。


    
进入宽阔的大厅，就见内中，已经摆满一桌桌酒席，饭菜非常丰盛，却是大军未到达之时，洪承畴己接到快马禀报，算计各将各官到来时辰，早让亲信幕僚准备妥当迎接事宜。


    
看见这样的情形，监军王承恩，张若麒等人都表示满意，众人一团和气，谦让着一一入座。


    
座位安排中，王斗身份比较奇特，他的官职军职低于洪承畴，杨国柱等人，身份地位则高于他们，非文官，也非武官。对于这样的尴尬局面，其实大明早已料到，早作规定，若出征在军，与总督上首各官，平级见礼便可。


    
所以此时座位排列，王斗便与洪承畴，邱民仰，王承恩，张若麒等人一桌，此外还有兵备道张斗、姚恭、蔡懋德各人作陪。杨国柱，王朴，符应崇诸人，则与入援各大总兵，辽东各位总兵相坐。


    
各人麾下，游击对游击，参将对参将，一一在厅中入桌，余者护卫等人，则有专人招待，城外大军，也有人安排。


    
洪承畴还是那样温文儒雅，一举一动，都有一股难言的优美风范，他身上的大红蟒服，三络长须，均修饰得一丝不乱。


    
或许辽东诸事让洪承畴操心忧虑，比起崇祯十二年王斗初见他时，洪承畴的面目越显清癯，不过这样看起来，洪承畴却越发内敛深沉，一双眼睛，充满了故事。


    
洪承畴举起酒杯站起，先对王承恩，张若麒含笑致意，又对王斗微笑点头，特别在王斗身上略略停顿，随后以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道：“辽东战局，圣上忧切，夙夜祗慎。国危主忧，为人臣子，敢不肝脑涂地？今圣恩浩荡，王师云集，有忠勇伯诸入援大将，亦有本镇忠勇将官在此，更有王总监，张监军诸公赞画军务，勤送粮饷，何愁东事不兴，诸奴不惧？诸君，请满饮此杯，为我大明贺，为将士贺！”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中暖融融的，皆高声道：“为大明贺，为将士贺！”


    
所有人一饮而尽，哈哈大笑。

第465章 宁远争议（中）


    
洪承畴坐下后，让王承恩，张若麒，王斗三人也说两句。


    
王承恩身为中官，为皇上宠爱的司礼监大太监，实折上达天听，又掌握粮秣及功次核对，督诸军勇怯，权雄势大，王斗与张若麒，都谦让着，让公公先说。


    
王承恩含笑站起来，说道：“咱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咱家受皇上重托，定然不负圣恩。粮秣运送，一定督送到位，不让前线战士短了衣食。有立功的，咱家也定实场核较，不使立功将士心寒。当然，有敢畏怯后退，不尽为国作战者，到时也别念咱家不顾情面。总的一句话，一切为了辽东胜局。”


    
王承恩的话，给在场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他话说得和气，但语中森然之意还是谁都听得出来。看来想要飞黄腾达，实不能得罪此人。看得这个外表和气，实则深沉冷森的司礼监大太监，在场众多将官，都将其列入需要巴结的对象。


    
张若麟拈着自己一丝不乱的胡须，似对王承恩的话极为赞赏，不时微笑点头，在王承恩说完后，他含笑对王斗说道：“今日盛宴，忠勇伯是否说两句，壮壮我军威士气？”


    
王斗朗声笑道：“方才洪督与王公公都说得多了，本伯就不献丑了，还是张监军言说，斗洗耳恭听。”


    
张若麒谦让几句，也站起身来，说道：“王师云集辽东，军心可用，本职以为，当乘锐而击之，以定辽东胜局！如此，方下不负众望，上不负圣上及诸公殷殷寄托之意。”


    
此话一出，辽东各官将，洪承畴的亲信幕僚谢四新等人，都脸色一变，只有洪承畴含笑坐着，不动声色的样子。


    
张若麟说了一大堆，他代表朝廷，代表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意思，众人也非常给面子。


    
此后厅中一团和气，众人大杯大碗欢饮，特别辽东及入援各大将们，基本上都是长相粗野的武夫。他们大声囔嚷，斗酒拼酒，让厅中吵杂一片。


    
这种场合，王朴向来如鱼得水，他在进入宁远前，对辽东诸将嘀嘀咕咕，此时却与吴三桂，白广恩，马科，祖大乐，刘肇基等人言笑晏晏，相互敬酒，哪有丝毫芥蒂的样子？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则与密云总兵唐通相互搂着脖子，不时发出一阵低笑，也不知在谈什么妙事。


    
各武夫放浪形骸，酒碗拍得咣咣响，相比之下，王斗这一桌就比较无趣了。


    
总督洪承畴，是个斯文的人，辽东巡抚邱民仰，看起来比较严肃克板，御史出身的人，果然就是比较冷漠。还有同桌的兵备蔡懋德、张斗诸人，他们谈论些诗句词牌，王斗又哪懂了？


    
而且大家说话前，都要先对圣上及朝廷歌功颂德一番，方才举杯喝一小口，也没有人敢斗酒拼酒，未免闷了点。


    
当然，他们对王斗还是非常客气的，以洪承畴为首，不时提及一些军事战务，与王斗探讨，不使王斗受到冷落。


    
席中，王斗发现一个有趣的人，就是那个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宁前兵备道右参政仍带降职一级蔡懋德。他一直默默坐着，只吃素菜，竟然不吃荤菜，看他坐姿，似乎在位上修掸一样。


    
对蔡懋德王斗有些了解，听闻其父母皆持佛戒，蔡懋德从小受染，承继家学，平日律身如苦行头陀，看起来果然不假。


    
或许长年吃素，蔡懋德显得极为瘦弱，曾有人上书言其文弱，不宜担此戍边重任。但因其知人善任，又习于用兵，帝深信之，所以蔡懋德官运很好，历史上蔡懋德一直任到山西巡抚。


    
蔡懋德默默吃菜，看王斗似乎很注意自己，他对王斗略略颌首，说道：“忠勇伯好释学吗？”


    
语中带点南直隶昆山的口音。


    
王斗还没说话，辽东巡抚邱民仰已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子不语乱力怪神，在酒席上谈这个？还对忠勇伯这个大将谈？


    
兵备张斗为人风趣，他笑道：“维立啊，佛家言不杀生，你对忠勇伯这个血战大将谈佛学，是否找错人了？”


    
众官都笑起来，蔡懋德摇头道：“佛家讲慈悲为怀，然也有怒目金刚，斩妖除魔之说。”


    
见蔡懋德看着自己，王斗沉吟了半晌，说道：“宗教博大精深，非斗只言片语能说清，不过宗教对安定民众，安抚人心处颇有妙用。我们处在大千世界，对许多事务无知。无知，则产生恐惧，恐惧，便会去追思，去探寻前因后果。探寻不到时，便会迷惘，混乱，如此，佛学诸教便有其用。自度度人，心平则天下平。”


    
王斗一番话，让席上众人都意外地看他一眼，没想到其武人一个，竟有如此见识。


    
洪承畴深深地看了王斗一眼，抚须沉吟。


    
蔡懋德大赞：“妙也，忠勇伯此言大妙！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很多人怕死后一片漆黑，实不知眼前就是黑暗，都说生死事大，却不知刹那间生死流转。”


    
蔡懋德似乎得到知己一般，与王斗谈论起生死来，看得余者各人暗暗皱眉。


    
正说着起劲，两个大将端着酒碗过来，却是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


    
李辅明约与杨国柱同岁，一张国字脸满是风霜雪雨，举止中颇为豪迈，他来到王斗身前，哈哈大笑道：“早闻忠勇伯大名，惜不得一见，今日相见，说什么也得痛饮数杯！”


    
那左光先一脸乱蓬蓬的须发，身材极为魁梧，也爆雷似地说道：“不错不错，忠勇伯怎么也得给面子，今日不醉不归。”


    
王斗站起来，笑道：“怎敢劳动李帅与左帅过来？该斗过去敬酒才是。”


    
李辅明与左光先二人，见名满天下的忠勇伯态度和气，这么给脸面，都心中大悦，大笑：“那就同饮。”


    
李辅明原为祖宽部下，辽东人，不过自到山西镇后，不免与辽东各将疏远一些。


    
他与援剿总兵左光先一样，都是洪承畴任蓟辽总督后，随洪一起出关的大将，不过左光先却原是秦军麾下，操着满嘴的陕地口音，素以骁勇闻名。


    
正说着话，又有一大批大将过来，却是辽东总兵刘肇基，宁远总兵吴三桂，辽东大将祖大乐，东协总兵孟道等人，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将官，都是来向王斗敬酒的。


    
看到吴三桂过来，蓟辽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邱民仰脸上露出笑容，洪承畴更起身笑道：“长伯啊，可是来向忠勇伯敬酒的？”


    
吴三桂施礼道：“回督臣，正是。”


    
洪承畴抚须笑道：“应当的，忠勇伯治军打仗出众，长伯你英略独擅，廉勇过人，也是我辽东杰俊，当多多亲近才是。”


    
吴三桂又再施礼道：“督臣教导得是，三桂也是这样想的。”


    
祖大乐大笑道：“宣镇有杰俊，我辽东也有杰俊，以后这天下，还是你们年轻人的。”


    
祖大乐此时为祖大寿之堂弟，祖大寿、祖大乐、祖大弼三兄弟皆为辽东大将，祖家世代为辽东望族，势力极大。祖大乐也算吴三桂长辈，言语中，极力为吴三桂撑腰。


    
听祖大乐这样说，身后一干众人都是附合，只有辽东总兵刘肇基微笑不语。


    
王斗看向吴三桂，还是那样白皙英俊，世家子弟风范尽显无疑。看众人样子，竟隐隐以他为首，很多人还语带巴结。一旁的蓟辽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邱民仰，也对吴三桂真心爱惜，语中多有夸赞。


    
“好会得人心啊。”


    
王斗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依他得到的情报，吴三桂在任宁远团练总兵后，在洪承畴支持下大力练兵，两年的时间，练成辽兵二万，都有战斗力。与其父吴襄一起，还练就一支吴氏家丁，内精骑二千，皆以五十骑一队，分四十队，每队设一领骑官。


    
吴三桂将这些领骑官的姓名分别书写在竹签上，平日插在自己靴筒上，遇到紧急情况，便信手从靴筒中取出一签，呼叫某领骑官，该领骑官即统领本骑队，跟随他冲突决阵，无往不利。


    
而且吴三桂也颇为善战，崇祯十三年，清兵围困锦州后，不论夹马山遭遇战，还是奇袭清兵镶蓝旗营地，或是五道岭伏击战，其人多有杰出表现。


    
特别崇祯十四年，清骑充斥锦、松各处，势殊猖獗，锦州粮草不足，各运粮官惊心奴儆，不敢前往，吴三桂自告奋勇，以新年过节，出其不意之计，将粮草运去。


    
正月初二、初三两天，他以牛骡驴车三千四百辆，装米一万五千石，安全躲过清兵的监视，运粮到锦州。后又空车安全返回宁远，并未遇警，绝无疏失，更大受蓟辽总督洪承畴与辽东巡抚丘民仰的夸赞。


    
众人认为，吴三桂冒险督运粮食，显见他的胆略远在众将官之上，实心任事，忠可炙日。


    
加上父亲吴襄、舅父祖大寿全力扶持，吴三桂本身也非常会做人，轻财好士，待人和蔼，并无名门之后的傲气，极受辽东上下官将好评。


    
吴三桂还非常善于攀附，高起潜监军辽东时，吴三桂就认其为义父。方一藻巡抚辽东时，吴三桂与其子方光琛结为结拜兄弟，洪承畴经略辽东后，他又迅速与洪承畴亲信幕僚谢四新结为至交，如此精明机敏，想不发达都难。


    
看他身旁蓟辽总督洪承畴，神情中对其依重之意明显。


    
相比之下，刘肇基这个辽东总兵就有点尴尬，论后台与威望，都不能与吴三桂相比。事实上，洪承畴已经在考虑解刘肇基职，代以吴三桂为辽东总兵。

第466章 宁远争议（下）


    
想到这里，王斗哈哈一笑，说道：“吴将军少年英杰，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豪爽地与吴三桂连干三杯，不过总感觉吴三桂对自己，隐隐有些嫉妒。


    
或许因为他世家大族出身，无数人脉，成就却不及自己，心中产生了妒意。


    
不过这等心理极为微妙，等闲人等感觉不出来。


    
吴三桂之后，辽东各将一拥而上，纷纷向王斗敬酒，搞得文雅的一桌喧腾一片。


    
王斗来者不拒，众人连呼忠勇伯豪气威武。


    
对这些辽东将领，王斗也有收集情报在内，崇祯十三年各人到东路观摩练兵后，纷纷在军中设立抚慰官，余者倒没什么变动。


    
因为辽东与别镇不同，各堡军户，都是各将名下佃户，对主将的忠心不用说，这也是辽军守土时，战力较为出众的原因。当然，他们战力出众，却只听主将的，也是辽东将门军阀形成来由。


    
此后各总兵纷纷来向王斗敬酒，如蓟镇总兵白广恩，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等人。各人表面上对王斗仰慕佩服非常，不敬酒，不足以表示自己的敬意。


    
武人的心理，王斗向来了解，一一应对，在他的感觉中，马科油滑，白广恩骄横，唐通有点白面书生样子。


    
他能说会道，口才与柳沟总兵陈九皋，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不相上下。不过依自己情报，此人口辩无勇略，胆子很小，就是花花肠子不少。


    
一场大宴，很多人喝得酩酊大醉，无人臣体。


    
今日无事，大家宴后各去休息，不过临行前，王斗总感觉蓟辽总督洪承畴，内心压抑的着急。


    
果然第二天，洪承畴就迫不及待，召请各将各官议事。


    
……


    
崇祯十四年七月十八日，辰时正点，总督大堂内。


    
各将各官分列而坐，洪承畴身为蓟辽总督，名义上援军与辽东军，都受其节制，正中危坐在上首，左右幕僚肃立侍候。


    
左下位，第一个坐着监军王承恩，第二个，坐着监军张若麒。随后，坐着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道张斗、姚恭、王之桢、蔡懋德，又有通判袁国栋、朱廷榭，同知张为民、严继贤等人。


    
右下位，王斗身为忠勇伯，坐在第一位。


    
随后宣府镇总兵杨国柱，蓟镇总兵白广恩，辽东总兵刘肇基，山西总兵李辅明，大同总兵王朴，援剿总兵左光先，山海关总兵马科，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密云总兵唐通，宁远总兵吴三桂等人按班次身份而坐。


    
今日能入总督行辕议事的，武将至少是总兵级别，只有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身份特殊，排在了最后就坐。


    
看着高居上位的忠勇伯王斗，各位总兵何等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洪承畴看众人一一就位，特别各位武人，举止不免过份粗旷一点，他轻咳一声，抚须笑道：“辽东战局，牵动圣上及朝野诸公心思，今王师云集，我大明将士，在辽东超过二十万众。更有神机营神威大将军炮前来，神火飞鸦等利器，定大挫虏人气势！”


    
堂内轰的一声，众人都是七嘴八舌议论，特别辽东各将，吃够了清人红夷大炮的苦，此时己方也有大量红夷大炮，哪能不喜？


    
那些神机营神威大将军炮虽然行动缓慢，然炮营早早出发，却是早到宁远。这些火炮到后，宁远上下，都视若宝贝，炮手们更好吃好喝的养起来。符应崇到宁远后，这些火炮，又重归其人指挥节制。


    
而且不久前兵部将从东路购买的五千杆精良鸟铳，分了三千杆给辽东各军，又配上威劲子药，各方装备，增强不少。现又十数万援兵云集，对锦州清兵的胜算，大大加强。


    
上面的装备，大部出自神机营前营，众人如此重视，不免让符应崇洋洋得意，不过表面上却若无其事，一副平静的样子。


    
“我师现又有忠勇伯的犀利炮营……”


    
洪承畴继续夸赞，见众人欢喜，说道：“但是……”


    
他叹道：“自逆奴屯义州，围锦州始，本督率众数往救援，赖圣上洪福，官兵戮力捍御，斩获击毙多贼。然奴贼势大，锦州之围，久久不能解除。现松、杏各堡更急报传来，逆奴拥众急攻，架推红夷炮车，用炮狠打，松、杏诸堡，岌岌可危！”


    
王斗恍然，这才是昨日洪承畴忧虑的原因吧。


    
兵备道张斗担忧道：“贼奴突然攻打松锦甚急，显然要逼迫我师尽快出军，心思叵测。”


    
兵备姚恭道：“虏人急攻，锦州形势已不容拖延，援军需尽快前往。”


    
兵备王之桢不同意：“贼奴此举必有所图，我等需小心计议，免得坠入贼人奸计。”


    
蔡懋德说道：“塘报传来，松锦各处的奴军越来越多，他们这是增兵了？”


    
众人一凛，若是这样，那以后的仗就不好打了。


    
王斗更是双目一寒，他是知道的，历史上松锦之战，清国云集的大军最终达到二十四万。


    
其实经过多次入关劫掠，掳获人口，皇太极时代，他们丁口达到最高峰。奇怪的是，入关之时，八旗丁口反而减少不少，史书家估计，可能是战事，疫病等方面造成的减员。


    
当然，到松锦的清人很大部分是各旗未披甲旗丁，包衣奴才什么，战力比不上正规军，但造成的声威还是很大的。


    
他开口道：“现松锦奴军，总数有多少了？”


    
在座各位总兵都是仔细倾听，洪承畴只是摇头：“哨探粗粗估计，已经超过八万，实数多少，难以勘查。”


    
王斗心中摇头：“情报方面，明军做得不足啊。”


    
监军张若麒很注意上首洪承畴的神情，此时他轻咳一声，将众人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说道：“王师己尽数到达，现锦州危急，我援军需尽快前往松锦各处，若锦州被奴贼攻下，那就万事休矣。”


    
说到这里，堂内各人同样担忧，他们是来入援的。若锦州等城被清兵攻下，那这次声势浩大的应援行动就成为一场笑话，众人非但无功，反而有过，一时间附合的人不少。


    
洪承畴摇头：“现奴贼兵力布局尚未查清，各方不详，怎可仓促进军？”


    
兵备道张斗、王之桢、蔡懋德都是附合，认为兵凶战危，不可仓促行事，免得坠入贼人奸计，总得各方查清楚再说。


    
听众人争议不休，张若麒眉头一皱，他猛地站起，厉声喝道：“前怕狼后怕虎，怯战畏战！敢问诸公，若迟迟不进军，致使锦州失陷，诸公何以向圣上交待？向本兵陈大人交待？若诸公不可决，本职便向朝廷上书，由圣上来定夺吧！”


    
他这一喝，堂内立时凝重起来，先前的友好轻松气氛，荡然无存。


    
洪承畴双目一寒，张若麒一个区区兵部郎中，竟对自己一方大员大呼小叫，实是无礼！他是几品，自己是几品？


    
不过，洪承畴转念一想，现张若麒身为朝廷监军，代表的是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意思，甚至有可能是皇上的意思，方才他说这话，难道皇上与众臣都达成一致了？若自己与朝廷唱反调……


    
他心念微动之间，一时间没有说话，似乎以督师之位，竟被张若麒这个小小监军压迫下来。堂内各人看得大跌眼镜，转动别样心思，只有王承恩严守不插手方略原则，闭目静坐不语。


    
洪承畴看向辽东巡抚邱民仰，邱民仰略一点头，洪承畴又看向王斗。


    
不说王斗身为忠勇伯，身份高贵，便是当年王斗雄姿，特别在通州逼退清军的情形历历在目，给洪承畴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王斗意见对他很重要。


    
洪承畴温言道：“忠勇伯怎么看？”


    
一时堂内目光，都聚在王斗身上，文官谋划方略，向是大明传统，此时督师不问余者总兵，连吴三桂都不问，只问王斗，可见王斗今时不同往日。


    
不过谋略方面向是大明各武将短处，战场拼杀可以，让他们授计献略，拟定几个方略出来，他们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有心而无力。


    
王斗沉思，按目前的情形看，清人比历史上提早增兵了，自己这个蝴蝶效应，扇得越来越大了。确实得进军了，免得锦州被提前攻下，大军入援成为一场空谈。


    
他说道：“洪督，诸位，斗以为，东虏贼计明显，就是要逼迫我师进军，以便在途中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之计，无非趁我师急行，设伏打援罢了。那又如何？只要我师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多派哨探，中伏的可能性就极少。他们来的兵多，正好会战，来的兵少，正好将计就计，挫其军心士气！”


    
王朴与符应崇首先叫好，杨国柱，曹变蛟、王廷臣接着赞同，一干老将如刘肇基、李辅明、左光先都是点头，认为可行。这也是双方争议不下，两全其美之策。


    
张若麒哈哈一笑：“正是如此，忠勇伯之言甚合吾之心，我师不得急进，也不得畏进，但立时班师进军，那是肯定的。”


    
他对洪承畴施礼道：“方才本职焦燥了一点，但也是一片公心，万望洪督师不要介怀。”


    
洪承畴微笑道：“有张郎中赞画方略，是本督之福，王师之福，本督哪会介怀？张郎中请上座。”


    
两人又是一团和气，便如方才的冲突不存在一般。


    
此后说起大军开拔之事，依目前情况，王师行军，主要危险之地便是过了塔山城的松、杏一带。依洪承畴的安排，杏山一带丘陵山险较多，可行步营与车营，松山一路平坦，有利于骑兵出行。


    
洪承畴久在辽东，对当地情形了解，众人对这安排都无异议，不过……


    
王朴与符应崇都忍不住看看王斗，早在京师时，二人就被王斗描绘的粮道断后远景说得面色苍白，他二人的大嘴巴，说得曹变蛟与王廷臣都为此担忧不已。


    
此时见洪承畴迟迟不说起后路之事，如在杏山等处守军如何安排等，王斗也是端坐不语的样子，王朴咳嗽一声，终于忍不住提起此事：“末将有一事请教洪督，有道计毒莫过绝粮，若贼抄袭后路，大军如何保证粮道万全呢？”


    
洪承畴神情温和，似乎并不介意王朴的插嘴，不过他还没有问答，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是响起：“王总兵的意思，是大军到了杏山后分兵吗？”


    
王朴看去，却是山海关总兵马科，他笑嘻嘻的样子，语气却让人难以忍受：“贼兵越来越多，若逼以车营，全师云集，还可守战兼顾。若分了兵，被贼各个击破，这责任，由王总兵担当吗？”


    
王朴心中恼怒，妈的马科，昨日跟自己喝酒时，称兄道弟的，转眼间就变脸了，小人！


    
面上王朴也是笑嘻嘻的，他取下自己的头盔，弹了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一下将掉落前面的几根发丝甩到脑后去，慢条斯理又戴上头盔，说道：“马总兵这话就不得体了，本职也是考虑到大军的安危，怎的莫须有的罪名就堆到我王朴头上了？这里可没有秦桧！”


    
马科猛地站起，森然道：“王朴，你在说我是秦桧？”


    
王朴仗着自己与王斗等人交好，并不畏惧，他对马科斜眼相睨：“我可没这么说，某人心中有鬼就难说了。”


    
马科大怒，这时符应崇说道：“哟，大伙都消消气，王总兵也是为大家伙考虑，没了粮草，大伙都要吃西北风呢。”


    
堂内众将也是劝说，密云总兵唐通更过来圆场，最后马科气乎乎的坐下，不过望着王朴的眼神，还是凶光闪闪的。


    
对武人间的纷斗，各文官都是视若无睹，事实上，他们也乐于见到，监军张若麒这时道：“方才王朴将军点出粮草后路之事，不知洪督可有相关布置安排？”


    
洪承畴拈须微笑：“自然，本督之议，可令署前锋右营参将钱有禄，总巡立功参将窦承烈，杏山路副将郑一麟，随同松杏防营副参游各将，如夏承德、池凤高、佟翰邦、王家楫、余应选诸人，督以辽东总兵刘肇基，驻于杏山各堡，定可防护后路，阻奴贼之部从杏山西北旷野袭来。”


    
众人沉思，王斗摇了摇头，兵太少了，这些营伍多是一、二千人，将官虽多，军士总数却不到三万，也不够强，都是当地守兵，一部分营兵。历史上洪承畴也是这样安排，不过在皇太极领军狂攻之下，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松山与杏山等地的联系立时中断。


    
张若麒也看出这一点，皱了皱眉，说道：“入援的大将，不安排几个？”


    
当日王斗与皇上对谈，他也是在旁听着，记忆犹新，感觉防护后路的兵力太少了。


    
他虽然催促进军，但对后路粮道问题，同样关心。本兵陈新甲的意思，是让自己好好配合忠勇伯。王斗关心后路，希望留下重兵守护，自己当然要关注这一点，毕竟他想胜，但更不想败！


    
洪承畴不悦，他久处督师之位，对自己谋略非常有信心，几次率兵救援，大多安然无事，更增强自己信心。在他看来，杏山等处这样安排，已经足够了，张若麒还在众人面前质疑自己？


    
不过面上洪承畴温和如初，耐心解说道：“锦守颇坚，未易撼动，今奴贼更为势大，当聚兵一处，守而兼战，然后可以成其守。杏山守兵足矣，松杏相距不远，若虏人乘虚而入，回军往救，当也容易。若分兵处处，岂不闻萨尔浒之变乎？”


    
张若麒一时哑然，他对军事了解不多，对辽东地势战局更不了解，哪说得过洪承畴？自己催促进军目的已经达到，洪承畴也确实在杏山等处安排了大量守军，不过……他不由看了王斗一眼。


    
这时兵备道张斗犹豫道：“督臣，是否在杏山等处多安排些守军，职下以为，杏山城堡内外，兵力还是薄弱了点。”


    
洪承畴忽然声色俱厉，冲他喝道：“我十二年老督师，兵力是否薄弱不知道？你书生一个，又懂什么，要你来教本督？”


    
他虽然不敢对张若麒发火，但内中的积火，一下子发泄到职下官员头上，他在辽东威望极重，平时也待人温和，此时突发脾气，立时将张斗惊得面无人色，他结结巴巴道：“督臣息怒……职下，职下……”


    
洪承畴继续对他喝道：“清谈空言，不通实务，本督要你何用？出去！”


    
张斗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身跪在地上，他连连叩头，啌啌有声，额上鲜血淋漓，让人见之心惊。


    
堂内各人，一下子被吓住了，连王朴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张若麒脸色难看，洪承畴这是杀鸡儆猴啊，明着对张斗，暗里对自己，他骂张斗是书生，何尝不是骂自己？


    
王斗咳嗽一声，说道：“洪督，张兵宪也是无心之失，就不要苛求太过了。”


    
洪承畴哼了一声，对张斗道：“即是忠勇伯求情，便饶了你，当谨记慎言。”


    
张斗爬起来，连连道：“是是，职下记住了。”


    
他抺了一把额头，满手的血，看他如此，堂内各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


    
只有王承恩继续端坐，似乎没看到眼前一幕一样。

第467章 议定、惨烈车营（上）


    
王斗微笑道：“方才诸位提到后路问题，本伯认为，也当谨慎，杏山等处的守军，确是薄弱了点。”


    
堂内所有人精神一振，方才洪督师杀鸡儆猴，制住各人非议，不过忠勇伯什么人？洪督岂可对其无礼？看援兵到后，洪督情形不妙啊，先有张监军，又有张兵备质疑，再更有忠勇伯，这督师的威望似乎……


    
洪承畴眼中冒着烈火，面上却又是儒雅温和的样了，他呵呵笑道：“忠勇伯治军打仗不用说，不知有何可以教导本督的？”


    
王斗微笑道：“教导不敢当，一些些微浅见，还请洪督与诸位指正。”


    
他说道：“方才有情报提到奴贼增兵，现在我等还不知奴贼总数有多少。不知他们是援兵五万，十万？又或倾国而来，兵员总数与我师相当？”


    
众人都是神情一凛，若王斗说的奴军倾国而来，那情形就不容乐观了。


    
王斗继续道：“以最坏的打算，奴倾国而来，我大军云集松山，奴定会在杏山大做文章。若他们在松山与我军激战，缠斗我军，另遣大军自女儿河过来，派兵三万，或是五万，甚至十万攻打杏山，并立时在杏山堡前挖掘数道长壕，洪督以为如何？”


    
堂内各人都是心一寒，若是如此，那粮道十有八九就被截断了，这样看来，杏山的守军确是太少了。


    
洪承畴也立时陷入沉思。


    
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又是山海关总兵马科，他笑嘻嘻地道：“忠勇伯耸人听闻了，奴贼会倾国而来吗？”


    
王斗说道：“治军打仗，任何可能都要考虑到。”


    
马科道：“这样说，如方才王总兵说的一样，大军到了杏山要分兵了。忠勇伯，兵分则弱啊，萨尔浒之败，不可不防。”


    
王斗笑道：“粮道被截，一样会败。”


    
马科笑嘻嘻地道：“我觉得忠勇伯言说的可能性很少，末将支持洪督臣之议。”


    
蓟镇总兵白广恩大大咧咧道：“现贼多少都没搞清，忠勇伯就说贼会十万攻打杏山……嘿嘿，确实耸人听闻了，到时贼没来，兵分了出去，这不是给鞑子们送菜么？”


    
他粗旷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这个魁伟的大汉随后更是狂笑：“娘的，笑死某家了。”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啪啪声响，举止之粗俗，看得一干文官皱眉不已。


    
王斗只是微笑，不与这匹无一般见识。


    
王朴大哼一声，对马科与白广恩极为不满，也是在向王斗表忠，他高声叫道：“我觉得忠勇伯说得很有道理，杏山等堡，必须多派大将守护。”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立时说道：“啊哟，后路确实重要，末将附忠勇伯之意。”


    
静坐的杨国柱，曹变蛟，王廷臣三人，也出声支持王斗之议，认为未雨绸缪，后路确实要留重兵，多派大将守护。


    
密云总兵唐通支持马科，援剿总兵左光先是当年跟随洪承畴出关的秦人，虽然看王斗顺眼，还是支持洪承畴。


    
辽东总兵刘肇基当然站在洪承畴这边，山西总兵李辅明有些犹豫，他现在算宣大一系，不过洪督器重，本身也是辽人，左右为难下，暂不表态。


    
眼见堂内大将一下分裂，洪承畴不由皱眉，深深地看了王斗一眼。


    
这王斗好本事，只言片语，一下拉了几员大将，七万人马过去，连监军张若麒都是他那一面，他这是何意，要架空自己？不由心中怒火上来。


    
不过他城府极深，心中越怒，面上反而越加平静。


    
这种局面，也不是王斗愿意看到的，他哈哈一笑，说道：“都是为了辽东战局，无所谓支持谁，本伯只是为洪督拾遗补缺罢了。”


    
他这表态，让洪承畴略缓，心想：“忠勇伯素来忠义，非争权夺利之人，本督倒是错怪他了。”


    
张若麒也怕大军分裂，误了本兵及皇上的重托，拈着长须呵呵而笑，说道：“忠勇伯之言甚合吾心，确实，大家都是为了辽东战局，非是针对某人，拾遗补缺，才好顶定胜局不是？”


    
他意味深长地道：“当日皇上赐宴，召下官与忠勇伯等御花园议事，忠勇伯言起此议，圣上也是赞赏不已。”


    
王朴叫道：“不错不错，当日圣上，也对大军后路粮道，极为关注。”


    
堂内各人一怔，如密云总兵唐通等人，立时倾向王斗这边。


    
一时间，堂内分派大将，留守后路的声音又大起来，连山海关总兵马科，蓟镇总兵白广恩，密云总兵唐通都不语了。


    
洪承畴也是一凛，又再思索王斗之言，仔细算了又算，情报分析，现松锦之奴越来越多，他们确是增兵了，王斗说的可能性大，也不可不防。


    
一直不出声的吴三桂突然道：“若是分兵，要守的地方就太多了，比如杏山，塔山，高桥等处，都是贼奴可能攻打之处。处处分兵，主力大军，兵力就薄弱了，而且，让谁守这些地方呢？”


    
洪承畴也看向众人，却见马科等人，鼻观口，口观心，不发一言。


    
众人知道，大军集于一处，就胆壮心齐，而且攻打松锦，军功众多。若分守地方，本能的感觉不安全。而且守护后路，军功太少，事关自己安危功绩，他们皆如老佛入定一般。


    
王朴等人也犹豫，他们也不想分守后路。


    
王斗道：“这样吧，就让我靖边军留守后路各堡，为大军护卫粮秣。”


    
“不可！”


    
堂内各人，不约而同叫出声。


    
山海关总兵马科义正辞严道：“忠勇伯靖边军，天下闻名，可谓我十余万入援大军之胆魄！如此强军，岂可安置后方？枉为大军战力极大浪费，当集于主力中，为王师再立新功！”


    
连蓟镇总兵白广恩，密云总兵唐通都是附合，虽然对王斗嫉妒，但各人对靖边军战力还是信服的。


    
而且王斗素来慷慨，对友军亲善，当年的杨国柱，虎大威，曹变蛟，王廷臣等人，都与王斗并肩杀敌中获得不少好处，他们当然不愿王斗守在后方了。


    
连洪承畴，张若麒都是劝说，王斗只好作罢。


    
想了想，王斗道：“方才吴将军言大军需要分守多处，其实本伯觉得，只需守住数处要点便可，并不需多少兵力？”


    
吴三桂眼睛闪动，还是拱手道：“请忠勇伯言说，三桂洗耳恭听。”


    
王斗道：“一，在杏山堡北面数里的长岭山，可驻一营人马，挖壕立寨，与南面的杏山堡守军相呼应。如此，便可控制松杏要道，不使虏贼挖壕截断，这营人马，由我的辎重营将士守护！”


    
看众人沉思，他又说道：“二，杏山西南约十里，是五道岭群山丘陵，横戈川原，山的东北脚下，西北脚下，是大兴堡与东青堡，二堡前皆有河。可选一、二入援大将部下，在五道岭上驻守重兵，布以深壕火炮，与二堡守军相呼应。”


    
他看了曹变蛟与王廷臣一眼，继续说道：“贼若攻杏山，定需从女儿河过来，女儿河过来十数里，便是五道岭，他们来临杏山堡，便要遭到我军左右二处夹击。况且不拔去大兴堡与东青堡，还有长岭山的驻军，他们如何安心攻打杏山堡，不怕被截断后路？”


    
听王斗一一道来，对松杏各地的山脉地势如数家珍，洪承畴及辽东各将叹服，心想忠勇伯成名，决非侥幸。


    
有些地势他们都不知道，这王斗却是一一得知，对当地了解之深，让人惊叹。


    
不过王朴等人却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五道岭，大兴堡，听都没听说过。


    
见有些将官不明，王斗请洪承畴挂出辽西地图，这地图比起王斗在崇祯帝那见到的地图，差了一点，印象派了一点，不过城池，山岭，河流等也标注清楚。


    
王朴等人一看，立时高呼：“妙啊，未攻下长岭山，东青堡，大兴堡，他们怎么敢攻杏山堡？而且岭上火炮轰下去，山上山下的夹攻，定让鞑子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处离得不远，要相互救援，也容易多。”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叫道：“啊哟，这样一来，确实塔山，高桥等处不用多少守护兵力。五道岭，长岭山，加上杏山堡，这样前后防线确实足够了。”


    
王斗道：“还不够，还需要机动兵力，至少一万的骑兵，来往策应，在奴贼攻打各处时，趁机寻其弱处攻打。”


    
他沉吟道：“或许一万骑兵不足，还需再加些。当然，若奴未攻杏山，这一万骑兵，便可作主力大军之用。”


    
洪承畴沉吟，依王斗之见，这样布置是最好了，他虽然不悦心中谋略未被全盘采用，不过也知道坚持下去，大军有分裂的危险。


    
王斗、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等人，各人麾下可说援军中最强的一部，现在看来，他们又以王斗马首是瞻。连那监军张若麒，也与王斗眉来眼去的，若自己坚决否定，那王斗……


    
再想想本兵陈新甲，甚至连圣上也这样想，看来只有妥协了，与其争个四分五裂，不如退后一步。好在王斗还是尊重自己的，服从自己的权威，让洪承畴心安不少，他微笑道：“有忠勇伯拾遗补缺，本督心安不少，就如此办吧。”


    
他哈哈大笑，堂内也是一片笑声，气氛又和谐起来。


    
只有吴三桂轻咬下唇，自己还是不如王斗啊。


    
不过选谁驻守五道岭，这也是个难题，白广恩、唐通、马科等人都是鼻观口口观心，显然不愿意分兵留守。


    
刚才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敏锐的察觉到王斗看自己一眼，心中明白王斗之意，想想王斗自己都留了一营兵在长岭山，看日后形式，杏山等地有仗打啊，军功想来不少。


    
二人互视一眼，了然与心，都自告奋勇，愿意留守五道岭。


    
洪承畴大喜，二将各领兵一万，内中皆有一营新军，战力出众，余下也大部分是骑兵，这样一来，那策应的一万骑兵也有了。


    
当日议定军务，大明各官将仔细商议，推敲诸事，大小事务议了一日，方才散去。


    
当日，还议定先锋人选。


    
先锋官遇水搭桥，侦测前方敌情，保证大部队顺利前进，最好战力出众，又熟悉当地情形，人选极为重要。


    
辽东总兵刘肇基自告奋勇，他想表现自己，挽救岌岌可危的总兵之位，他如此忠勇，洪承畴欣然应之。


    
不过想起当年贺人龙之事，洪承畴谨慎地令宣府总兵杨国柱策应，两军相距不到四十里。随后中军大部跟上，以山西总兵李辅明，宁远总兵吴三桂断后。


    
又让辽东巡抚邱民仰转运粮秣，监军王承恩督之。


    
一切计议己定，三日后，也就是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十数万明军在宁远誓师，进发锦州！

第468章 惨烈车营（中）


    
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入援大军浩浩荡荡自宁远出发。


    
宁远到松山堡一百多里，大军走得十分谨慎，辽东总兵刘肇基的前锋，距策应总兵杨国柱的路程，相距不到四十里。杨国柱的兵马，离中军大部又距离不到三十里。大军慢行，都只是一天的路程，若骑兵快行，也就是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事情。


    
相互间，又以骑兵接应，一旦遇敌，尽可在一、二日间汇合。若遇强敌，前锋与策应兵马，也可为主力争取一日时间。


    
大队大队各种口音的军士，在辽西的大地上行走着，各军随车都有不少辎重，中军大部后面，又是无数的民夫，运送着粮秣物质。各样驴车，马车，骡车，人力车，甚至还有骆驼等，密密的蜿蜒不到尽头。


    
前方敌情，一时辰一报，道路之上，不时可见哨骑军士，还有穿着青绵布齐腰甲，戴明盔，挂令牌、持令旗的旗牌官来回奔走。


    
前方情报，不时传来，第二日时，前锋兵马，己过高桥堡，策应兵马，也过塔山堡。在这里，前锋遇到一些东虏哨骑的拦截与骚扰，均被前哨大军一一击溃，斩首十一级。


    
辽东总兵刘肇基传来塘报，马步达贼镶红旗，镶白旗万人，披甲奴约数千，备盾车长梯，正猛攻杏山城堡。杏山守将向前锋急切求援，势甚危急。问中军，是否前往应援，塘报言，未见攻城达军牵有红夷炮车。


    
中军应答，若达贼披甲奴果只有数千人，可前往应援，需广布哨骑，以防虏贼在杏山四处设有伏军。


    
刘肇基这只前锋约一万人，其中正兵营骑兵三千五百，他们的装备，多用冷兵器，如马槊，镗钯，骑枪，刀棍等物。便是骑兵用的热兵器，也多使用三眼铳。


    
这些三眼铳，都在铳身外加铁钉尖刺，有若三眼狼牙棒，面对身披重甲的敌军，有时比刀棍还好用。


    
又有两个车营，人数二千人到三千不等，共战车二百辆，每车二十人，分奇正二队。皆是二轮轻车样式，前有遮牌，车前牌下有长枪数根，可拒战马，车上多火箭，佛狼机等器。


    
辽东军喜用百子铳，有若大号的虎蹲炮与九头鸟，内盛铅子数百，可打百五十步，不论厚实的硬板及甲胄都难以抵挡。所以刘肇基车营中，还有大量的百子铳。


    
除炮手外，随车铳手，往日多用火箭，三眼铳等器，鸟铳很少用。不过刘肇基在分到拔给自己的一千杆精工东路鸟铳后，又有大量的威劲子药，车营的鸟铳手，大大增加。


    
刘肇基本身技艺娴熟，马上马下，功夫了得，还可左右开弓，一口气射出多箭，颇为悍勇。而且他身为辽东总兵，往日多驻松杏二堡，内心来说，是想救援杏山堡的。


    
再说了，刘肇基渴望立功，他虽然为辽东总兵，本部不过万人，而宁远总兵吴三桂，麾下可战辽兵竟有二万，内中更有强悍家丁二千，比自己家丁还多，又深得蓟辽总督洪承畴的器重，再不表现一下，自己的辽东总兵之位不保。


    
接到中军回报后，刘肇基立时决定救援，让他高兴的是，部下意见，同样倾向救援杏山。


    
刘肇基军中，他们家属多在松杏，而且行军来逼退不少奴贼哨骑，中军大部又离不远，都给了他们胆略。


    
更可喜的是，围攻杏山的达贼不过万人，披甲奴更只有数千，连己方救援大军，连杏山的守兵，军队共有一万好几千人。就算不能消灭这些敌人，应援相持还是可以的。


    
因此众人都想立功，在刘肇基一声命令后，大军滚滚，向杏山堡奔去。


    
高桥到杏山不过二十多里，一出高桥，四野多平川河流。此时已是午后，热浪袭人，到处是大片大片撂荒的土地，到处光秃秃的，不论山上山下，几乎都难以见到绿色。


    
长年干旱下，昔日波涛滚滚的大河现在连小水沟都算不上，土地也晒得干硬，倒方便大军行走。


    
大敌当前，刘肇基不敢怠慢，展开了车营战阵，又以骑兵护在两翼，还快骑前往策应的杨国柱部，让他们随时准备接应。


    
刘肇基以迎战战列展开，众军将在烈日暴晒下汗流浃背，衣甲湿透，却不敢稍稍轻慢，只保持严整的战阵，往杏山逼去。


    
一路行去，前方哨骑，不断与清骑展开搏战，刘肇基接连派出家丁精骑，压得奴贼侦察线不断后缩。大军过了七里河，刘肇基接到消息，由于援军严整势大，无机可乘，围攻杏山堡的达贼已经撤兵，集于杏山北面数里处。


    
杏山堡解围，大功告成，辽东军中欢呼一片，刘肇基立时向蓟辽总督洪承畴告捷。同时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自己严阵以待，却未发一矢一炮，就解了杏山之围，离自己想要大功的愿望离得好远。


    
放眼部下，皆是如此神情，连兵卒小军都面有憾色，军中几个副将，参将，游击更连呼不过瘾。众人认为，应该趁军心甚锐，与杏山北的奴军展开激战，斩获一些首级才是。


    
刘肇基犹豫好久，激不过众将的劝说，决定出战。


    
离杏山堡两里时，驻守杏山的副将郑一麟见奴军退走，也抽调三千人马出来与大军汇合，内骑兵一千，众人更是胆壮心齐。于是大军集结，进逼清军，仍是车营步军在中，骑兵护住两翼，往杏山北面的清军压去。


    
离清营不到三里，那边号角声四起，却是见明军逼来，也展开迎战队列。


    
双方不断靠近，见右面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山石坡地，刘肇基喝令抢占该地，以骑兵布于山上，车营步兵则集于山脚旷野，如此攻守兼并，占尽地形地势。


    
……


    
烈日下，帅旗之旁，刘肇基策马山顶上，向清军阵地望去，见他们一片旗海。大军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盾车，跟在后面的，尽是穿着白色外镶红边，还有红色外镶白边盔甲的骑士。


    
他冷哼一声，这奴贼打法还是老一套，使用盾车在前，后面有弓手与铳手，又有死兵与锐兵，这种把戏，自己太熟了。他看看己家的阵地，心中大定。


    
他的军阵布置，设拒木于阵前，随后战车，车上装备大量的佛郎机，火箭，百子铳等火器，又有犀利的东路鸟铳，威劲子药。后面又是策应步军，层层长枪大刀盾牌，又靠近山坡，后方无忧，还有骑兵守护。


    
更重要的是，麾下军士，多有与奴贼打老仗的士卒，对他们战法了如指掌，只要军士胆壮心齐，此战未必不能大胜，立下雄厚军功。一时间刘肇基心中大为期盼。


    
号角声中，清兵的盾车越推越近，看他们盾车，下面有轮，前面厚实的木板，皆铺盖着厚厚的皮革棉被，以此来遮掩铳弹。不过刘肇基心中不屑，自家车营的佛郎机与百子铳，都可以打穿这些盾车。


    
清兵越逼越近，明军阵地严阵以待，各将的亲卫家丁们，也奉命巡弋，未待中军号令，不得无故开铳开炮，违者就地斩首。敢有畏葸者，不听军令者，立时严惩。


    
不说官将喝令，刘肇基部下，很有士卒都有多年作战经验，与清人打老了仗，虽虏人大部逼来，也并不慌乱，大部神情沉着。


    
近到三百步时，忽然中军一声炮响，作为一镇总兵麾下，观看旗号，倾听号令，对军中将官旗手并不为难。无数旗手官将立时转首看向山顶，等待主将的下一步决定。


    
这时，清军阵地响起激昂的战鼓，无数的胡语呐喊四起，密密麻麻的盾车，还有后面无数旗帜，向明军阵地急冲而来。


    
刘肇基魁伟的身形策在马上，他披着厚实的铁甲，沉着脸，只是凝视奴贼军阵，迟迟不下号令。无数的明军官将，望着中军位置，只是焦急等待自己的命运，大军的命运。


    
待密密匝匝的盾车冲过两百步，中军旗号忽然急点，一声凄厉的天鹅声响起，传遍了整个明军阵线。


    
明军车营铳炮齐鸣，黑火药燃烧产生的大量浓密白烟，在炎热阳光的照耀下，立时弥漫了整个车营的前方。


    
哗哗啪啪击破盾车的声音大作，间中血雾腾起，夹着受伤人者的嚎叫。迎面而来的清军盾车，被佛郎机弹打得屑木横飞，很多盾车瞬间被击得洞穿。


    
一声巨响，一辆盾车的遮板突然炸开，一个铁球直接洞开两个清兵的头颅，余势未尽，还留在一个清军的胸膛内，带着他翻滚出去。


    
碎肉血雾喷溅，高速运动的铁球，射炸遮板后产生的大量尖利碎屑，还横扫了盾车后方周边清兵们。


    
这些清兵，或是轻甲弓手，或是未披甲旗丁，包衣奴才什么的，防护力低下。激射的尖利碎屑，有若劲矢飞射，他们满身满脸的尖利碎片，立时血流如注。很多人捂着头脸，不可相信的嚎叫起来，或是跪在地上痛不欲生的痉挛颤抖。


    
车营第一层射击的，是中佛郎机，射一或两斤的弹子，这些佛郎机炮，几乎都是瞄准盾车，放平的打。


    
若中盾车者，不论多厚实的遮木，铺多厚实的皮革棉被，也是一打一个大洞，很有护板更被打得残缺不全，碎屑飞射，盾车后的清军非死即伤，狼藉一片。

第469章 惨烈车营（下）


    
明军阵地又吹天鹅声，这次是百子铳与小佛郎机齐发，大量一斤或五两的弹子，还有密密匝匝数不清的铅子咆哮而出。


    
明军车营前，似乎一片火光，伴随的，还有大股股腾起的浓厚白烟。从刘肇基处看下去，车营前方与中间，似乎被烟雾笼罩，呛人硝烟味，一直传到他的鼻中。


    
刘肇基望向清军阵地，那边大批的盾车顷刻间成为废车，百子铳一铳可盛铅子二三百，十铳就是铅子二三千，百铳就是铅子二三万，刘肇基车营，共有百子铳数十门，可笼罩左右近千步的范围。


    
万余弹丸激射而去，射穿了无数盾车的遮板，射穿了上面的皮革，射穿了上面盖的厚厚棉被。卟卟卟卟，密如雨点的声音中，盾车碎裂，棉絮纷飞，大股大股的血雾激起，盾车后的清兵甲兵，无甲兵们，波波如草似的栽下。


    
不同大小的铅子激射入他们体内，在他们身体中横冲直闯，将他们内脏胸腹快速搅得稀烂。很多人捂着肚子，望着流出的大肠小肠，发出非人的嚎叫声。


    
看东奴前沿一阵大乱，伤亡众多，辽东总兵脸上露出笑容，军功到手了。


    
清军共数百辆盾车，前面百余辆，打造比较精良，不过在佛郎机与百子铳轰击下，至少毁去数十辆，余者也是伤痕屡屡。而且明军猛烈的炮火下，失去遮掩的弓手与推手乱成一锅粥，犹豫着不敢上来。


    
随后刘肇基皱起眉头，后面的虏贼，在锐兵们压迫下，趁着己方车营被烟雾笼罩，仍推着后方相对简陋的盾车，尖叫着冲上来，急速进入百步之内。


    
奴贼表现有点不寻常，按理说早该溃败了，刘肇基冷哼一声，继续下达命令。


    
又吹天鹅声，车营火箭齐发，鸟铳手们，持着东路精良的鸟铳，也开始准备作战。他们从车营每车前方，遮牌孔位处，探出一杆又一杆油亮闪光的厚实鸟铳。


    
这些戴着明盔，穿着棉甲的鸟铳手们，同样分为三层，而且只以前方善射之人射击，余者二层，都是传递与安装子药。


    
他们瞄着越冲越近的鞑子盾车们，烈日下满头的汗水，身上棉甲腾腾冒着热气，紧咬着腮帮子，只等待中军命令。他们身旁身后，各大小将官们也在咆哮，未得号令者，不得开铳，否则就地军法处置。


    
铳手身后，密密的麾下战士，头裹折上巾，穿着短罩甲，持盾牌大刀长枪，严阵以待。


    
……


    
一些清军闪出盾车开铳，啪啪有声，不过明军仍然不与理会，鞑子兵最喜欢虚铳诱我，其实打的都是空弹。若一开铳，他们就趁机冲上来了。辽东总兵刘肇基的部下，久与清军接触，对他们这一套早了如指掌，各兵只是倾听中军号令。


    
天鹅声再次吹响，明军阵地又是火光一片，大股大股的浓烟喷出，铳声轰鸣大作，一些未来得及遮掩的清人弓手胸口激射出一股股血箭，向后摔倒出去。


    
东路的鸟铳威力强劲，这个距离，便是许多清军盾车的遮板棉被同样打透，更别说后面相对简陋的盾车了，就见盾后的弓手与推手们，不断被打透盾车的弹丸击中，一个个惨叫着倒下。


    
刘肇基在山顶上看得亲切，满是风霜的脸上笑开花，这靖边军的鸟铳就是好使，他继续传令。


    
天鹅声又响，数百杆火铙齐射声再起，又响，密密麻麻的火铳探出遮板孔位，尽情向前方喷射大股硝烟。


    
弥漫烟雾中，就看到那边的鞑子们狼奔豕突，乱成一锅，他们的弓箭射程五十步，哪能与东路打造的鸟铳相比？一时间，光挨打不能还手。


    
不过清军大阵鼓点声不绝，大量的弓手，在盾车掩护下，还是向明军车营逼来。


    
到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可以射箭了，不过有遮牌挡着，他们看不到明军车营内的情况，所以都是拉弓搭箭，向车营方向仰射。


    
弓弦声音大作，密密麻麻的箭矢向明军车营飞来，炮手铳手们，都紧贴遮牌之后，后方的冷兵器手们，则密匝匝竖起盾牌。


    
箭矢高高落下，一波接一波连续而来，还是有一些士兵受伤，不过刘肇基认为非常值得，与鞑子打仗哪有不伤亡的，而且看交换比，己方大大占优。


    
而到这个时候，清军盾车们，都逼到了车营前的拒马之处。不过要搬开这些拒马，就必须闪出盾车之外拉扯，正好成为己方军队的大大靶子。


    
明军火铳不断对他们射击，将他们打翻在地，加之佛郎机，火箭时不时发射，双方的互射中，清军弓手丝毫占不到优势，他们在车营五十步内难以寸进，伤亡惨重。


    
山顶上欢呼一片，到了这个时候，己方可说胜了，这次战事，军功颇大，斩首怕能超过二百。


    
终于，清军大阵意识到，靠盾车弓箭，攻不进敢战的明军车营之内，他们的鼓声响起，众多的盾车弓手后退闪避。


    
随后不久，烟尘腾起，竟有大批大批身披重甲的满洲镶红旗，镶白旗鞑子，驱赶着大量的马群，滚滚往明军车营冲来。


    
这些马群的眼睛中，都蒙上了黑布，而且大量马群之后，是一波波身披重甲的二旗死兵，又有明盔明甲的巴牙喇兵随后，竟要用马匹冲阵？辽东总兵眉头皱起，这鞑子下的本钱太大了，他们也舍得，今天吃错药了？


    
看这些重骑狂奔过来，声势浩大，车营明军的脸色终于大变，这时山顶上一个将官大叫：“大帅，鞑子从左翼与右翼进攻了！”


    
刘肇基连忙看去，果然车营的左右前方，都有烟尘滚滚，大股大股的清骑，从两侧包抄过来，刘肇基面沉似水，冷哼一声，己方骑军众多，他并不畏惧，当下点起二将，各领骑兵一千五百出战，务必要守住两翼安全。


    
再看正前方的车营处，滚滚奔来的贼奴重骑近两千人，辽东总兵神情凝重，看来今天得有一场苦战啊。


    
清骑冲锋中，明军车营天鹅声大作，铳炮齐鸣，车营的佛郎机，火箭，轮打不绝，清军人马不断扑断。


    
特别车营的百子铳，虽然装填不易，不过还是有近半装填好子药，他们一轮齐射，打得前面奔来的马匹与重骑，仆倒一大片，人叫马嘶，大量浴血受惊的马匹狂冲直跳。


    
不过在那些死兵的控制下，滚滚的人马，还是朝车营急冲而来。


    
车营的鸟铳手，又进行三轮齐射，不过在清人重骑威势下，这三轮齐射，齐整与发射密度，却不如先前面对清人盾车。毕竟他们虽然敢战，但纪律与战力，远不能与靖边军相比。


    
蒙上眼睛的清人马群，横冲直撞，冲开了前方的拒马，往各辆战车狂冲而来。它们看不到战车前方架着的长枪，特别发狂之下，悍不畏死，轰轰巨响中，在明军铳手面如土色的眼神中，冲开战车，直入车营之内。


    
后方滚滚清虏死兵与锐兵，也狂叫着直入车营而来。


    
“杀奴！”


    
刘肇基红了眼，抢到一个鼓手身旁，亲自擂起大鼓来。


    
“杀鞑子啊！”


    
激昂的战鼓声中，铳军后面密密匝匝的长枪手，大棒手，刀盾手嚎叫着扑上来。


    
长枪手上刺贼，下刺马，大棒手专冲那些清骑马头招呼，冲裹着重甲的鞑子头上招呼。刀盾手紧跟长枪兵，刀棍兵身后，狂声呐喊，填补空缺。


    
一时战事血腥绞着，被冲开缺口的车营几处，密集地挤满清军与明军。


    
长枪疯狂刺来刺去，大棒长刀砍来砍去，狭窄的空间，能发挥的余地很少，除了刺还是刺，除了砸还是砸，灼热的阳光下，血腥味蔓延，滚热的鲜血不断从彼此战士身上流出，湿润了干燥的土地。


    
未想到明军如此坚韧，冲开车营后还是死战不退，那些清人重甲一时间举棋不定。他们冲进车营后，也失去战马优势，除了面对面下马肉搏，别无他法。


    
清人重甲不断涌入，战斗进行到白热化时，辽东总兵刘肇基，亲自领着家丁参战，他舞着一根沉重的狼牙棒，大开大合，所到之处，当者披靡。


    
清人重甲，刀砍不进，枪刺不进，遇到他的狼牙棒，却只有死路一条，不断被他砸成肉泥。


    
啊哈，刘肇基一声怒吼，沉重的狼牙棒直击而下，面前一个镶红旗拨什库下意识举起一块皮盾。


    
轰的一声巨响，滋滋滋滋，皮盾四裂，血肉飞溅，夹着骨折声音啪啪作响，拨什库的左手完全断折。


    
断折处，白森森的骨头显露出来。


    
“啊～～～”


    
拨什库大声呼嚎痛叫。


    
“死吧，鞑子！”


    
刘肇基红着眼，又一声大吼，沉重的狼牙棒当头击来。血雾飞扬，拨什库头颅炸开，上身变得稀烂，血水哗哗的四处激射。他这时身子被战车夹住，就那样不似人形的站着死去。


    
主将如此豪勇，所部明军无不大振，紧随辽东总兵身后，大喝杀敌。


    
不但如此，进入车营缺口的清人重甲，除了面对明军的冷兵器手，还要防止近旁明军铳手嚎叫着冲他们狂射。这些明军铳手鬼鬼祟祟，借着刀枪的掩护，不断冲他们轰击。


    
鸟铳的轰响中，火光烟雾四射，圆滚的铅子不断向他们奔去，轻易破开他们的重甲，撕裂他们的身体，在他们体内翻滚冲撞，带给了他们极大的痛苦。


    
强大的冲击力，也每使中弹者踉跄摔滚，随后望着身上不断喷射的血箭，跪在地上，或躺在地上痛哭嚎叫。


    
再重的甲，再豪华的装备，近距离面对东路的鸟铳，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铳，就是当年那该死王斗军使用的铳，怎么该部明军也有？有些人忆起当年面对靖边军铳炮的痛苦经历，恐惧上涌，拖着自己外流的大小肠子，尖叫着到处乱窜。


    
看就算攻入车营，明军也迟迟不崩溃，己方伤亡不断加大，这样的交换比，是他们不能忍受。终于，清军大阵传来鸣金收兵声音，清人进攻队伍，如潮水般的退去，连攻击两翼的骑兵，也一样退走。


    
看他们退去，明军阵地欢呼一片，刘肇基岂敢罢休？


    
他亲自领家丁追杀数百步，不让清虏把阵前的伤者及死者带走，这些首级，他要定了。果然，逃跑中，那些清人也顾不上伤者及尸体，让辽东总兵顺利砍到大批脑袋。


    
部下欢呼狂叫中，刘肇基与家丁们带着大量人头得胜回到车营。


    
此时车营内满地鲜血，到处是伤者的呻吟，辽东总兵看惯这种场面，不以为意。他心中豪情满怀，欢喜无比，此战粗粗估计，己方斩首超过四百余级，这是前所未有的大捷，怎不让刘肇基兴奋？


    
望眼部下，皆笑容满怀，以一万对一万，己方大胜，鞑子就算使用重甲马群冲阵，仍然失败，怎不让众将雀跃，鞑子，不过如此！


    
一个亲近参将大叫道：“大帅，鞑子往南山逃去，是否追杀？”


    
“追杀，追杀，追杀！”


    
整个明军阵地都狂叫起来，刘肇基略一犹豫，随后高呼道：“鞑子想逃，哪有那么容易？儿郎们，随我追击杀敌！”


    
……


    
大战得胜的辽东总兵麾下，狂呼着往清军败逃方向追去，希望一鼓作气，再立大功。


    
不过刘肇基仍然谨慎，以骑兵先追，步军以车营展开，一路又砍了一些奔逃的鞑子步军们，缴获不少武器辎重。


    
众军一直追到杏山北的夹马山下，却见达贼镶红旗，镶白旗的残兵败将们，聚于一处小山岭之上，他们没有了盾车，以盾牌大刀弓箭长枪布阵，严守以待。


    
众明军狂笑，风水轮流转，轮到鞑子兵们严守了。


    
刘肇基冷哼一声，暗想己方以车营攻击，鞑子们便是立于山岭，也挡不住己方的铳炮。


    
刘肇基正要下令攻击，忽然他一愣，随后面如土色：“不好，鞑子在这里布有红夷炮！”


    
他突然看到了，还看得清楚，这座小山岭的旁边有一座大山岭。山巅之上，密密地推出一辆又一辆的大小红夷炮车，炮口朝向处，正是自己的车营。


    
而己家的车营，离他们的炮车，距离不到一里。


    
“有伏兵！”


    
刘肇基刚吼出这一句，有若地动山摇，大山岭处，雷鸣的炮响声不绝，浓重的白烟腾起，一颗颗清军炮子呼啸而来。


    
清军需要使用重骑、马群才能冲开的车营，在他们火炮下，却似乎不堪一击。呼啸而来的炮弹，不断冲撞在战车之上，轻易的将它们击得粉碎。


    
炮火猛击下，一辆辆战车，被打得四分五裂，尖利的碎屑横飞，给身后的铳手们，带去严重的伤亡。


    
一声巨响，一颗十余斤重的大铁球，正巧砸在一辆战车之上，“轰”的一声，遮板与坚硬的车料炸开，铁球挟裹着无数尖刺断枝，横扫这一片的明军们，至少十余人血流如注，滚在地上翻腾嚎叫。


    
又一颗沉重的炮子落入战车后面的步军阵地，大铁球激射过去，至少一排二十余人，都被铁球撞得骨折断肢，血雾纷飞……


    
车营与步营的明军大声尖叫，乱成一团……


    
“红夷炮确是犀利！”


    
大山岭上，站着几个清将，望着山下明军的惨状，各人兴奋之余，也是心有余悸。


    
还好中炮的是明军，若是自家军队……


    
在这些清将后面，山岭的后方丘陵坡地，又满满的布着精骑。看衣甲旗号，有满洲镶红旗，镶白旗，正红旗，正白旗，镶蓝旗军士不等，各旗骑士稳稳策于马上，双目闪动中，尽是噬血的光芒。

第470章 长岭山布置


    
杨国柱急急赶到杏山北不远时，辽东总兵刘肇基的军队，正在与数万清骑血战。


    
中伏之后，他也知道不能溃逃，否则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亲领骑兵断后，让车营徐徐退出红夷大炮射程，随后结成车阵严守，不论步骑都缩在车阵里面。


    
清骑四面围攻，正在危急，杨国柱赶到，立时救援。


    
他以严整的骑兵阵列迎战，又让赶上的步军在刘肇基车营附近，结成另一个车阵，相互依托而战。


    
清骑约有三万余，看杨国柱列阵，还尝试攻击，不过他们战马未蒙马眼，如刘肇基的战车一样，杨国柱的战车前同样插有长枪，战车并起时，密密枪林有如刺猬，清人战马不敢近。


    
杨国柱新军几轮齐射，刘肇基车营也铳炮齐发，从旁夹击，攻阵的清骑倒下一些后，立时后退，不再攻击。


    
此时明军大部离得不远，相持一段时间，见明军策应严谨，并非当年的贺人龙与马科，无便宜可占，清军也不敢久待。


    
所以当日约近酉时，大股大股的清军，以大量牛马拉运火炮，徐徐往松山方向退去，这场伏击战就此结束，事后双方都宣称自己胜利不表。


    
安全后清点人马，刘肇基有些丧气，短短的战事中，己方士卒伤亡高达一千多人，连先前的车营之战，全军伤亡近二千人，战死者快达一千，还有许多战车毁去。


    
而后来的伤亡，本来是不必要的，唉，穷寇勿追，自己老于战事，怎么连这点都忘了？只怪自己太想立功了，辽东总兵心想。


    
还好，虽然伤亡一些人马，毁了数十辆战车，然自己斩首的四百余颗鞑子脑袋还在。


    
这是最重要的，相对以往明军对清军的战绩来说，自己仍算大捷了。当然，不要与靖边军相比，那些是能斩首数千的牛人。不过有这些脑袋，自己辽东总兵位子安稳了，战绩一辈子享用不尽。


    
刘肇基还希望杨国柱为自己掩护，可言此战并非自己中伏，军中伤亡，都是虏人大军急攻下造成的。战事之惨烈，看这些斩首的首级就知道了。为表诚意，刘肇基可以分一些首级给杨国柱。


    
看他期盼的眼神，杨国柱唯有长声叹息，答应为他掩护，也不要他的首级。


    
当日，辽东总兵刘肇基飞报大捷，宣府总兵杨国柱附意。此时中军大部过了连山，快到塔山，听闻杏山解围，前锋刘肇基部更斩首四百余级，全军振奋。


    
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等人相顾大喜，随军各总兵各大将同样大喜，初战大捷，这是好兆头啊。而且斩首四百几十级，超过当初的宁远大捷了。


    
心切之下，加之杏山在明军手中，路途无忧。所以第二日，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辽东巡抚邱民仰，还有众多兵备，连同一干总兵等，都率护卫营，还有麾下骑兵，急急赶到杏山堡，果然见到辽东总兵斩杀的首级，众人雀跃。


    
监军王承恩核验后，立时给刘肇基记上大功，又与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飞马向京师报捷。


    
捷报传到京城，京师沸腾，崇祯帝大喜，立擢刘肇基为署都督同知，战后兵部还有议赏，杨国柱策应有功，同样圣旨嘉奖不等。


    
其实此战也有疑问，辽东总兵刘肇基到杏山时，报称达贼镶红旗，镶白旗不过万人，内披甲奴约数千，怎的后来又遭到三万虏贼围攻？是否有轻敌浪战之嫌？


    
不过洪承畴与王承恩都认为，初战大捷，振奋军心是最重要的，余者都是细枝末节。张若麒也认为，捷报飞传，圣上开颜比一切都重要。各方默契下，刘肇基虽有小过，各人都略过不表。


    
洪承畴更温言夸赞刘肇基，答应损失的兵马，立时为他补上，本战有功将士，也将一一记录在册，伤亡的将士，也将优厚抚恤。让刘肇基欣慰，洪督可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过。


    
此时明军骑兵，皆聚于杏山，步军辎重，也大步而来，情报传来，鞑贼仍猛攻松山，情况危急。


    
杏山到松山不过二十里，辽东总兵刘肇基自告奋勇，仍愿率大军前往救援。不过刘肇基斩首四百余级，众将看得眼热，都愿作前锋，却轮不到他了。


    
洪承畴考虑再三，派山西总兵李辅明，宁远总兵吴三桂，率麾下精骑，前往救援，并嘱托二人不得轻敌冒进。


    
二人当日就到了松山，与围城清兵血战，斩首数十级，解了松山之围，飞报大捷。


    
二人塘报言，逆奴狡诈，援兵自杏山至松山，彼师设伏于锦州南山东冈，又有精骑伏于松山北岭，诱明军出战。不过王师不为所动，鞑贼无所趁，退回乳峰山。


    
塘报言，王师还窥见达贼于松山东北黄土岭之地密密扎营，深挖壕沟，截断王师前往小凌河要地。杏山西北近女儿河处毛家沟山岭，同样驻有东虏大军，乳峰山上更连营密布，松山前往锦州大道，奴骑充斥，势殊猖獗。


    
……


    
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四日，后世已是八月，仍是烈日炎炎。这日，蓟辽总督洪承畴，领着各官各将，监军等人，冒着烈日酷暑，巡哨了杏山堡内外。


    
经王斗提醒后，不论各官各将，或是洪承畴，都认为杏山北面的长岭山极为重要，因此，该山岭之地，便是各人重点巡视的地方。


    
长岭山在杏山西北面，离杏山堡约十里，西面过去，就是绵绵群山，一直蜿蜒到女儿河南岸。


    
长岭山海拔不高，坡道平缓，不过山下就是平川，有一条杏山前往松山的大道。山上树木也不多，多是荒草泥土，顶上还有一个废弃的火路墩，原是墩军了望之地，一条小道从山下大道直通墩台。


    
众人登上长岭山，都出一身大汗，洪承畴虽然同样汗流浃背，但仍然保持儒雅礼态，他站在火路墩之旁，极目望眺，叹道：“此地确是要紧，若扎一军，便可南北呼应，防止虏贼包抄，环壕绝我。”


    
张若麒也点头：“长岭山北应松山堡，南呼杏山堡，控制松杏要道，位置确实紧要，此地建立一寨，必务坚固。”


    
他望向山的东北脚下，一条河流正从群山中流出，眼睛一亮：“此地有河，驻军的饮水也解决了，可结坚城硬寨！”


    
此时王斗也在山顶，身旁跟着靖边军各将，右营大将钟显才，后营大将韩朝，中军大将钟调阳默默站立。炮军营大将赵瑄，与辎重营大将孙三杰轻声嘀嗒，骑军营大将李光衡，则与尖哨营大将温达兴不时争议什么。


    
此外，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蓟镇总兵白广恩，辽东总兵刘肇基，援剿总兵左光先，山海关总兵马科，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密云总兵唐通，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等人，皆率麾下游击及以上的将官随同。


    
还有众人的护卫亲兵，一个山顶上，尽是顶盔披甲的将官亲卫。


    
王斗身旁还有一些随军赞画，他站在山顶上眺望原野，大地莽苍，平川丘陵起伏。举目望去，杏山堡在南面丘陵平原处，长岭山直过去约五里，平川之后是一片山地，视线被挡，否则有可能望见东面的大海。


    
再回头向西面看去，连绵起伏的群山巍然而立，沟壑横生，有若黄土高原，充满沧桑。


    
眼前这片土地，从古到今，发生了多少大事？王斗心潮澎湃，此时听了张若麒的话，他说道：“张监军所言甚是，本伯之意，也是在此立一硬寨，由我辎重营将士守护，若贼奴进攻，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流尽血泪。”


    
他在爬上山岭山，及观看左右后，已经有了自己的设想。


    
此时阐述自己观点，长岭山西北面陡峭，又接群山，沟壑纵横，非敏捷者难以爬上，大军进攻，就不用想了。重点防线是在山的东北面，东南面两处。


    
这两面坡地平缓，马匹都可以直冲上山，特别山的东北处靠河，供应驻军的饮水，就更为重要。


    
可想而知，若清军攻击，定然从这两面大举进攻，所以王斗的设想，是防效当年的巨鹿之战，挖壕修墙，再布置火炮火枪，形成犬牙交错的防线，木栅木寨之类的就不用了，除非在山顶核心处。


    
他领着众人观看：“此山东南，东北处，都有山道直达山顶，所以，可沿着道路，险要处，层层设立矮墙壕沟。”


    
在王斗设想中，长岭山东北到东南约有四里长，从山腰到顶上，至少要有多道矮墙。墙不需要多高，到战士的胸口处便可，火枪手可以瞄准敌人射击，当然，矮墙可以修得厚实一些，至少可挡大炮轰击。


    
壕沟却可以挖得深一些，至少深一丈，宽一丈，这样矮墙实事上达到四米，比得过一般的城堡城墙了。


    
每道矮墙相距不远，而且沿着山势，后一道矮墙，事实上都比前一道矮墙高得多。


    
墙后的射手，可以轻松瞄到敌人，又不至于射到己方战士头上，如此，上下呼应，形成立体的火力轰击之网。

第471章 需死两万人！


    
杨国柱是参加过巨鹿之战的，对当年王斗的胸墙壕沟战术，留下深刻的印象，此时听了连连点头。


    
当然不止这些，在王斗设想中，矮墙壕沟足有九道，分为三个波次。


    
每波之间的三道矮墙壕沟，每墙相距只有数步，或十数步，上下射界明显。


    
清兵每攻一道矮墙，都要面对上下三道火力点的猛烈打击，还不时得面对三道矮墙投出的万人敌，灰瓶弹，毒烟弹等武器。定然顾得下面，顾不得上面，顾得上面，顾不得下面，狼狈不已。


    
而三个波次，每波之间相距约五十步，一百步，之间的空地，可立一些帐篷竹篷，作为伤亡战士救护之处，战士歇息之处，冷兵器战士屯兵出击之处。


    
每道矮墙之间，都留出许多空位，可供墙内战士视情况出击。靖边军岂是豆腐渣兵，死待着硬守？自是有守有攻，守中不时出击，便是辎重营战士也不例外！


    
当然，这些矮墙空位是不规则的，比如第一道矮墙空位进去，面对的却是厚实的墙壁，需往左或往右几步，十几步，才能继续摸到空位道路。


    
而且，每波前方的矮墙空位，还可放置火炮，如佛郎机，百子铳等，专打散弹，一炮打出去，定让攻墙的清兵鬼哭狼嚎，苦不堪言。


    
这还没完，护卫这些矮墙的，还有众多的凸出之处，便如城墙的马面敌台一样，可从侧面，对攻击矮墙壕沟的敌人进行射击。


    
以靖边军的火铳威力，大至每隔一百五十步，可有一个凸墙，为防死角，凸墙前端，需建成锐角形。


    
比如第一波第一道矮墙的道路空位处，左右就有两道凸墙拱卫，使得这开口处，有若凹陷进去一样。敌人攻击通道，便陷入左右两端的火力打击之下。


    
在山的东北处靠河边，离河不远，也修数道矮墙，一直修到山的西北处，一护水源，二防止敌人顺河水而上攻击，毕竟河水不深，只到膝盖处。


    
长岭山西北处虽然陡峭，又沟壑纵横，不过慎重起见，也需设数道防线，防止东虏精锐之士，如巴牙喇兵的冒死进攻。


    
最后，山顶处架立火炮，以火路墩为眺望点，四周态势，一览无余。


    
听王斗一一道来，靖边军各将都在心中快速盘算大将军部署。一些帅营的赞画，更在心中想象，若长岭山防线置于沙盘上，该是一副什么样子。


    
靖边军各将文化程度高，专业程度强，很快的，众人便在心中构勒出一副立体的长岭山防护图。身前各位总兵官将，则有些明白，有些听不明白，不过按王斗说来，都觉得长岭山防线好厉害的样子。


    
王斗一一说完自己设想，冷笑道：“如此，东虏也想占我长岭山？不死个两万人，就是妄想！”


    
众人大吃一惊，按王斗布置，贼奴攻占长岭山，竟要死个两万人？


    
不过望着冷笑的王斗，又看他身旁各将深以为然的表情，众人只觉一股寒意直冒心头，都不由自主相信。皆尽为清虏悲哀，若强攻该地，定然流尽鲜血。


    
众人庆幸，王斗是自己一方，否则让自己来攻山，便是麾下死光了都攻不上。


    
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曹变蛟，王廷臣等人非常高兴，王斗是他们这一派的，王斗越强，他们越有保障。


    
蓟镇总兵白广恩，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几人，则看着王斗神情复杂，妈的这小子，治军打仗就是有一套，不服不行啊。


    
洪承畴深思之后也极为赞赏，问道：“忠勇伯此法，可是效仿徐军门当年铳城之举？”


    
王斗说道：“差不多吧。”


    
洪承畴说的铳城，乃是徐光启当年与陪臣利玛窦，提议修建的一种三角三层空心式敌台。不过徐光启的铳城修建极难，需用大石叠砌，城墙也要极坚极厚，共分为三层，下层安置极大铳炮，中层、上层渐小，算棱堡一种。


    
自己虽然也使用几何式的防守方法，不过颇为简陋，挖些矮墙壕沟便是。


    
自己依靠的，便是麾下敢战悍勇的战士。自己方法虽然防护得力，但若军士不敢战，同样枉然。


    
而且，这种几何式防御体系，虽然看来简单，只是挖壕积墙，但涉及了复杂的土木工程，非积年老匠不可为。不过虽然复杂，自己辎重营中多数学人才，还是可以轻易画出图纸，然后依图施为。


    
张若麒诸文官深思后同样极力赞同，众人认为，依忠勇伯之举，花费少，效用大，不需大修土木，只需让辎营战士，甚至让民夫来干，挖些土，筑些墙就行，值得推广。


    
曹变蛟与王廷臣也极为心动，二人麾下防守五道岭，同样可以如此办理，他们决定等长岭山工事完结后，回去依样画葫芦。


    
不过，长岭山防线，需要很多火炮，王斗听说辽东总兵刘肇基在杏山之战时，车营的百子铳大显身手，杀敌颇多。看来大明的科技，还有许多值得挖掘之处啊，很多武器，自己军中还没有装备。


    
所以王斗请求洪督支援一些百子铳，布置在长岭山防线上，洪承畴痛快地答应。此时大明军中，红夷大炮不多，不过类似百子铳之类的小炮，还是很多了。


    
事实也如此，依历史上松山之战后，科臣张缙彦关于松锦被围所提出的十个疑问中，曾提到松山之役，明军先后动用的战车和火炮数量。各样轻车重车，战车有两千辆，火炮也有两千门。


    
而且历史上松山城破时，清军就从城内掳获大将军炮一百五十门，大将军炮之大炮子四千颗，火药十余房。破杏山、塔山时，又掳获大小将军炮四百余门，火药数万斤。


    
可见，明军小炮是不缺的，洪承畴当场答应支援百子铳五十门，并视以后战情增加不等。毕竟，长岭山防线，现在的洪承畴等官将，也是极为重视的。


    
……


    
此后众人前往五道岭，还有大兴堡与东青堡等处巡哨，商议设防之事，甚至还远到笔架山巡视。


    
此地作为大军海上粮秣运输中转之地，警戒极严，大海上不时有水师巡弋，又不断有向辽东运送军粮的船队来往。


    
大海波涛汹涌，海涛不时拍打在礁石上，溅起阵阵银花，很多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官将，脸上都露出惊骇的神情，连靖边军各将也不例外。大海，让人豪情充溢，同样，也让不了解的人畏惧。


    
自穿越后，王斗好久没看到大海了，看着张满白帆的船队，心旷神怡同时，也暗想。笔架山因史书记录一笔出名，现在有自己到来，后世的史书，会对该地如何记载？


    
此时辽东战局，杏山，松山各堡相继解围，至于锦州，在今年五月声援断绝前，祖大寿曾遣一卒向朝廷报告，言城内粮食足以支撑半年，而材薪则有不足的军情。


    
现在才过去两月，祖大寿有勇有谋，城内守军不下二万，虽情报言东奴大军连续不断攻打锦州，逼迫明军前往救援。不过众人认为，锦州颇坚，不是东虏大军一时半刻可以攻下的，当务之急，是设立防线，护住后路才是。


    
所以在一一勘测各处地形后，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长岭山等处防守之地，紧急破土动工，建寨设防。


    
……


    
昨日，在各官将巡哨长岭山后，靖边军辎重的大将孙三杰，便领着营部赞画，还有营下各将等。联合军中的情报人员，对长岭山进行详细的勘探。


    
并快速制成一个沙盘，画出防线图纸，交由主将王斗批准，王斗认为可行，当日便批复。


    
挖壕筑墙等烦累的工作，主要是由随军民夫丁壮，还有一些辽西当地军户进行，辎重营的战士，则在旁指导。


    
现在辽西各地都陷入战火，当地军户，自然无法种田，他们的粮草，都要由后方供应。还有，为了供应前线二十余万大军的粮秣物质，大明还征发了数不尽交不起役钱的民夫青壮支援前线。


    
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民夫云集到辽东前线，从关内到关外，一路络绎不绝为大军运送粮草辎重。


    
这些民夫们，都按大明边境修边墙城堡工役价钱来算，约每日给食米银一分，盐菜银五厘，辽东没打仗的军壮也是如此。按大明现在物价，一般都吃不饱，还每日累死累活的，非常辛苦。


    
经与辽东负责转运粮秣的辽东巡抚邱民仰协调，靖边军在二十四日中午发出干活每日吃饱，每日还给银二分的号召后，就有数不清的民夫军壮蜂拥而来，到晚上时，辎重营将士足足收了上万干活之人，后续还有许多人闻讯拼命赶来。


    
这些民夫军壮，多是同乡同村之人聚成一堆，口音繁杂，九成九是文盲。这是当时大明国情，辎重营大将孙三杰也不以为意，视他们同乡同村人数多寡，以五十人或一百人一队，将他们分为一百多队。


    
每队中，设领队一人，队副二人，以队中有威望之人任之，一一安排妥当。


    
第二日早，长岭山防线便破土动工，没开工前，天微微亮，辎重营的炊事车，就密密聚于山脚下。


    
火兵们忙个不停，一个个香气扑鼻的大饼快速做好，还有一锅锅的肉汤沸滚，内中混合干肉调料等，浓郁的香气不时飘出，看得一旁等待的民夫军壮垂涎欲滴，议论不已。


    
“这些靖边军，真他妈吃得好，看那大饼，大部分是白面和成！”


    
“你现在才知道啊，现在大明朝谁不知道，靖边军打仗最厉害，伙食待遇也最好。”


    
“听说宣府镇东路人称桃源，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大旱的年景，没饿死一个人！”


    
“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你看那些靖边军官兵，还是辎重兵呢，个个红光满面的，比我们村的老爷看上去还象老爷，真想加入靖边军啊……”


    
“就你这贼眉鼠眼样子，也想加入靖边军？……俺还差不多……”


    
“听说加入靖边军好难的。”


    
“那些什么车？比埋锅造饭便利多了。”

第472章 逼向松山


    
各种口音议论声不绝，等到开饭时，众人在靖边军将士虎视眈眈下，有些新鲜的一一排队领取自己饭食。


    
一张比海碗还大的大饼递来，右手的碗伸出去，一大勺滚热的肉汤倒来，立时一个大碗装得满满的。浓浓的肉汤中，上面肉块清楚可见，还浮着葱蒜等调料，众人兴奋不已，这是很多人过年才有的伙食啊。


    
有些不安份，想插队或是抢夺他人伙食的青皮，维持纪律的靖边军战士，则毫不留情皮鞭抽来，军棍敲来，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连声求饶。旁人看得哄笑，个个兴灾乐祸，在靖边军大爷面前，还想持强凌弱？也不看看场合，真是自讨苦吃。


    
欢声笑语中，各民夫军壮，依同乡同队，一个个找地方蹲好，唏哩呼噜的狼吞虎咽。很多人一边吃一边赞叹，没想到随军到口外，还可以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孙三杰领着辎重营各将在旁默默注视，见各人吃饱，一挥手，营中各赞画书吏会意，纷纷喝道：“开工了开工了，吃饱了就赶快干活，收工后还有工钱发下。”


    
“干活干活。”


    
各队的队头队副也是纷纷吆喝，各民夫军壮吃个肚饱，个个心满意足，都站起身来，干劲十足的开工干活。


    
长岭山自山腰起，已经随施工图纸用石灰撒出一道道白线，各队民夫，在辎重营各赞画书吏带领下，分工包段，负责自己一方便可。


    
服役的民夫们，大多有一把力气，众人喊着号子，挥舞自己的锄头铁镐，不断的用力挖壕掘土。还有人挑着簸箕、箩筐，负责担土的，又有筑墙之人，使用夹板，投土于板内，以杵极力夯筑，囊囊声响不断，场面热火朝天。


    
由于干活都是分工包段，不得顺意走动，加之情报司人员密切关注，就算这里面有奴贼细作，孙三杰也不担心，不虑长岭山防线会被奴窥探知晓。


    
由于干活人员众多，因此不到申时，整座山层层叠叠的矮墙壕沟已经挖好修好。


    
到这个时候，山上的布置，由辎重营将士进行，就不需要这些民夫军壮了。


    
他们发了工钱，提前吃了晚饭，全部遣送走了，这让施工的民夫们极为遗憾，恨不得多干几天活啊。


    
当日，长岭山防线基本设置完毕，王斗巡视后表示满意，这是一个比巨鹿防线还恐怖的地方，若奴攻山，定让此地成为绞肉机，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二日，蓟辽总督洪承畴，领着庞大的官将人数到达长岭山，全都齐整的吓了一大跳，这还是长岭山吗？一日不见，长岭山变成这个样子，这种防线，也太恐怖了吧？


    
却见……


    
整座山的树木杂草，全部清除干净，使得山上山下，视线极为清楚。


    
开始从山脚往上走，这山，似乎变得更平缓了，路更好走了，众人开始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这不是方便敌人进攻吗？


    
依各人想法，山坡应该弄得越崎岖越好不是？洪承畴也不明询问，王斗解释，这是让鞑子在这段山地尽量集兵，以便山上火炮更好集中杀伤。


    
众人集体哦了一声，随后心头涌起寒意，不明白的人第一个反应，也是认为山坡平缓，便于己方进攻。自然大大的，在这段坡地布置重兵，却没想到成为山上火炮的靶子。


    
这种心理虽然简单，但却毒辣非常，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啊。


    
随后快到山腰处，坡地就不好走了，到处是深深的壕沟陷阱，壕沟下，皆有尖锐的木刺，让人望之心寒，万一掉下去，定然成为肉串。


    
而且这些壕沟陷阱掩饰得颇为巧妙，前面都有一道缓缓的矮墙或是土堆遮掩，视线从后看不清，不过一跳过去的后果……


    
而且更毒的是，这些壕沟陷阱都是连环套，跳过一个还有另一个，有时连着七、八个，不摔死也要累死。


    
这些壕沟陷阱，还都是不规则的，在各个坡地间呈之字形，使得各处坡地极为难行。若以盾车掩护，真是徒之奈何，前不是，退不是，左不是，右不是，不挖开无数矮墙，不填好无量壕沟，就别想逼到前面去。


    
看着伪装巧妙，却又深深令人恐惧的壕沟，还有下面的尖锐木刺，除了杨国柱，便骄狂若蓟镇总兵白广恩，都下意识离王斗远一些，这家伙，太阴毒了，麾下也都什么人？这种鬼点子也想出，不是人啊。


    
当然，若坡地全是陷井壕沟，敌方不好进，己方也不好出，有违靖边军守中有战的原则，所以长岭山东南，东北处的坡地，都各留五条平坦的通道进出。


    
十条通道，各约宽二十步，从山下直达山腰处，没有任何障碍，方便敌人进攻，也使他们蜂拥挤成一团，成为射手们的良好目标。可用最少的兵力守护，却可以获得最大的战果，靖边军将士若出击，也可从十条通道出击。


    
这是第一波矮墙壕沟前的布置，到达第一道矮墙前时，就见前面忽然陡峭了。可以看出，该段山坡明显被改造过，沿着山体从北到东，从南到西，全部削成斜坡形。


    
斜坡上，一道不高的矮墙耸立，约只到各人胸口处，不过却夯筑得非常厚实，矮墙后的士兵，可以依托矮墙对前方的目标进行射击。


    
连斜坡带矮墙，该墙事实高约二丈，矮墙前有一道深深的大壕沟，前又有两道小壕沟环绕。大壕沟深一丈，宽一丈，小壕沟深半丈，宽半丈，壕下皆置尖利木刺，木刺前端用火烤过，尖硬无比。


    
三道壕沟，间隔二步，之间平地上，皆层层置放狼牙怪石般的拒马鹿砦，上面尖利的倒刺，有若要择人而噬。


    
前日王斗说每三道矮墙壕沟为一波防线，虏人每攻一道矮墙，便要面对上下三道火力猛烈打击，众人还不明白怎么个打击法。此时一看吓一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看到实景，才明白王斗说的是怎么回事。


    
空口说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慑，就见该道矮墙不远后又有一道斜波，斜坡上有墙（当然，墙前就没有壕沟了），随后又有斜坡，又有矮墙。三道矮墙，顺着山势，一道比一道高，一波波耸立在众人眼前。


    
看着三道斜坡矮墙，众人算明白了什么叫上下三道，立体式火力打击。


    
此时靖边军辎重营已经入驻长岭山，看他们肃然齐整，精悍非常的样子，这样的战士，定然毫不畏惧，血战不退。他们当中火铳手持着厚实精工的鸟铳，想象他们从三道矮墙同时射击……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众人猜得到，就算自己领军进攻，第一个反应，也是注视与逼向第一道矮墙，应对矮墙后士兵的攻击。


    
却想不到头上还有两道矮墙的士兵，正冷冷地看着自己，用他们那犀利的鸟铳从头上瞄着自己，确实顾下不能顾上，顾上不能顾下，再不时扔个万人敌或灰瓶弹下来，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啊。


    
众人叹服，单单眼前的布置，看来简单，但仔细一想，颇有非凡之处。当中随同各官将，有自认守寨防御出众的，然心中防御之策，与眼前的防御体系一比，何止差了里许？


    
看来前日忠勇伯说得保守了，单单攻这三道矮墙，怕虏贼死两万人都攻不下。


    
大同总兵王朴，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张着嘴吸气，东协总兵曹变蛟与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则兴奋的交头接耳，决定回去后，五道岭的自家防线，也照搬长岭山布置。


    
洪承畴看着前方通道两侧沉吟，该处通道，有若一个张开的幽暗大嘴，左右不远都有两道凸墙拱卫。可以想象，若奴攻击该通道，就要面对两端火力的侧面打击，再配上火炮，这个通道，就是一处吞噬血肉之地。


    
而且凸墙前端尖锐，竟连马面似的死角也没有。放眼前方数道矮墙，皆凹凹凸凸，有若一个复杂的齿轮图案，与大明城池传统的四四面面防线，颇为不同。


    
众官将皆对这种防务赞叹，各人由通道进入内中，往右面走了数步，进入第二道矮墙，又往左面走了十数步，进入第三道矮墙之后，这是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约有数十步之宽。


    
在这里，一些忙碌的军士，正用石头造砌许多整齐的小房子，作为士兵的屯兵及休息之处。


    
不过让众人不明白的是，各房的前方，顶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土袋，还有众多的簸箕与箩筐，同样装满泥土，在空地上叠成一排一排的。


    
众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王斗解释说是为了防止红夷大炮跳弹的。


    
众人集体哦了一声，很多人眼睛咕噜噜转动，土袋与箩筐盛土，可以防止跳弹？忠勇伯又让众人长了见识啊。


    
众人继续行进，坡地后方，又是壕沟矮墙，与先前防线一样。


    
连续三波后，快到山顶时，看到一个正在修建的炮台，炮台建在山石凸出处，视野开阔，从这里可以附视全山，料想在这里开炮，定可以有效对山脚，或是平川处的敌人压制轰击。


    
随后众人到了山顶，长岭山山顶颇宽颇长，还有些起伏，由几个小山岭合成，所以称为长岭山。在这里，围绕火路墩前后，众多的靖边军辎重营战士，正在忙碌地建造城寨。


    
众人呼口气，终于见到自己熟悉的城寨工事了……不过，似乎又有所不同。


    
靖边军山岭的城寨，寨墙，寨门，居所，多在用大块坚固山石修砌，寨墙好象也凹凹凸凸的，每隔一段距离，还在修建塔楼，料想必形成交叉火力多重打击。


    
不过这个工程浩大，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完工的，好在前方防线建成，后方的城寨，却可以从容不迫了。


    
主寨之内，还将建许多粮仓，作为靖边军的屯粮之所。


    
看那些粮仓规划庞大的样子，似乎可以囤积许多粮草。一时间，蓟辽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邱民仰，监军张若麒等人，都动了心思，长岭山防线如此坚固，将一部分粮秣积于此地，很不错啊。


    
众人最后又到山的东北处，那边同样有多道矮墙壕沟，顺着河流，蜿蜒到山的西北面。而西北面，则依地势，砌了数道石墙，敌若从该处爬上，被留守的士兵击中，不是打死，也是摔死的下场。


    
一一看完整座长岭山的防线，看着面目全非的山地，众人心中都不知什么滋味。


    
短短时日，该座山岭，已经成为一方恐怖险恶之地，可以肯定的是，若奴贼强攻此地，定然欲哭无泪，流尽鲜血。


    
众人有一种感觉，随着忠勇伯的崛起到来，大明未来的战略战术，越发不同了。


    
……


    
长岭山防线，得到巡哨各人的一致赞赏，不论文官武将，众人都认为，此地固若金汤，将成为护卫后路的重要保障。五道岭诸地，大可以效防本处，设立城寨防线。


    
二十六日，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麾下新军留守五道岭。


    
二位总兵与辽东总兵刘肇基，协同总巡立功参将窦承烈，杏山路副将郑一麟诸人，又有辽东守军二万余，驻于杏山堡、大兴堡、东青堡内外周边，与长岭山的靖边军辎兵一起，为入援大军守住后路。


    
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在五道岭，同样征集大量的民夫军壮挖壕筑墙，依地形地势，仿效长岭山之举。为此，靖边军辎重营，支援了二位总兵不少人才，为他们勘测地形，描绘图纸等。


    
随后，大量民夫军壮来来往往，在五道岭各处破土动工。明军之举，清军似乎也有察觉到，侦骑不断前来骚扰，双方展开了一场侦察与反侦察战。


    
明军哨骑回报，奴贼在离五道岭十几里的女儿河北岸，似乎也在大兴土木，似有重大密谋。


    
由于奴骑充斥河水两岸，明军哨骑难以逼近，也得不到具体情报结果。


    
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后路事定。


    
当日，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随同征虏将军，忠勇伯王斗，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援剿总兵左光先，山海关总兵马科，蓟镇总兵白广恩，密云总兵唐通，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步骑炮军交加，尽起大军，浩浩荡荡逼向松山。


    
明军军容极盛，连此时身在松山的山西总兵李辅明，宁远总兵吴三桂在内，计有大军十五万众，浩瀚人马，似乎直达天边。

第473章 群凶云集


    
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明军自杏山进军松山当日，锦州南面乳峰山。


    
乳峰山源于女娲补天的传说，历史上清取得政权后，乳峰山又被命名为罕王殿山。来源于当年努尔哈赤逃难，逃到峰顶一块巨石上连困带累睡着，传闻这块巨石就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一块灵石。


    
因为这个原由，后来清政权将这块巨石命名罕王殿，乳峰山就成罕王殿山了。


    
其实应该是憨王殿山，老奴自立称汗王，明人谐音翻译过来，称之为憨王，不知为何成为罕王。或许便如红衣大炮一样，明人可称之为红夷大炮的，杀胡口也变成杀虎口。


    
乳峰山由无数大小丘陵山岭合成，面朝锦州一面，大多地势平缓。面对松山一面，同样山岭起伏，丘陵不断，不过快到主蜂时，山势略显陡峭，且岭前多荒草山石，只可行精锐步军，不可行骑军与战车。


    
此时乳峰山东侧数百米的山脊上，女娲补天处三块险峻的巨石耸立，有若擎天柱般傲然不倒。


    
巨石旁，一杆高大的黄龙大伞高高撑起，大伞下，站着一个极肥极胖的清国男子，正是清国皇帝皇太极。明人称之为黄台吉，或是洪太，小憨王不等。


    
此时的皇太极，正对着山下的松山堡处眺望，不知在凝神细想着什么。


    
大伞旁边，则站着满满的清国王公贵族，各旗旗主，固山额真，贝勒王爷不等。烈日爆晒下，各人汗流浃背，但都不敢稍动，随他们小憨王样子，都往山顶下眺望。


    
而沿着山脊处，又布满了清国精锐的巴牙喇营军士与葛布什贤战士，密密旌旗猎猎。


    
凝神良久，皇太极冷然问道：“洪承畴，王斗他们，由杏山进军了吗？”


    
镶蓝旗主济尔哈朗排众而出，来到皇太极身旁跪下，回答道：“回皇上，正是。”


    
他说道：“哨骑回报，明国兵威极盛，浩瀚人马，步，骑，炮交加，人数超过十万人。”


    
“他们终于来了。”


    
清国皇帝眼中寒光闪动，又转首看向身旁的巨石。


    
因为老奴之故，清国上下，将乳峰山视为神山，将三块石视为神石。此时皇太极看着巨石，也不知是否祈求“神山”护佑，还是祈求祖宗英灵护佑，在将要与明军的大战中，胜利大捷。


    
看了巨石良久，皇太极眼神莫名，他淡然道：“回山城，商议应对军务。”


    
鼓乐声中，皇太极开始摆驾，沿着平缓的山脊山岭，往乳峰山东面奔去。


    
他说的山城，却是离乳峰山主峰东侧数里的一处原明军堡垒。


    
那是一座石筑山城，城池依山势而建，城内平坦，城外则多山崖。站在山城处，北可观锦州，南可瞻松山，放眼望去，松杏各堡，各处墩台，尽收眼底。


    
乳峰山为锦州城屏障，山城又为乳峰山屏障，地利地势极为重要。不过该城有一个缺陷，若大军从乳峰山北面进攻，则堡垒难守，清人围困锦州多时，该处山城早被清军占去，反作他们盘据要处。


    
两天前，皇太极领精锐亲军急驰到达锦州时，他巡视锦州、松山各地，便将该城作为自己行营要地。


    
一路行去，此时的乳峰山已经大变样。


    
山上山下，原本少树木，多荒草，此时那些树木或荒草，已经全部砍光或是拔除烧光。此举一是增强山上守军的视野，利于大军防守，二也是防止明军用放火烧山之计。


    
九边的明军，每年有出塞烧荒的传统，每每在草原上大力放火。放火烧山什么，对他们来说很有心得的，若山上荒草不除，他们攻山前放一把火，这天干物燥的，山上的清军要全部成为烤鸡……


    
除了山岭各处光秃秃的，便是面向南面，如松山堡各处，顺着山岭丘陵，围着主峰各处，挖了数不清的浅沟深沟壕沟，筑了数不胜数的土墙石墙。


    
这些土墙壕沟，各岭处陡处缓处均有分布，大体是两沟三墙式。


    
就是一道墙前两道壕沟，每道墙离了不到两百步，便于相互支援。很多石墙土墙都是就地取材，用石块加黏土砌成各道墙垒，有些石墙，甚至蔓延长达十数里之多。


    
在清军的苦心经营下，整座乳峰山，已经成为一座战争要塞。放眼望去，旌旗遍布，刁斗传习，人叫马嘶。密密麻麻的帐篷，寨子，似乎铺满整座山脉。


    
清军占据乳峰山，便占据地利，北据雄山，南俯川原丘陵，有若一头远古巨兽冷冷俯视。他们盘据进入锦州要地，不攻下乳峰山，就休想进入锦州半步。而据雄山，明军若攻此山，怕要撞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


    
皇太极策马而行，双目漠然，似乎没有丝毫人类感情，他双目扫过乳峰山的南北。


    
南面，是要塞之地，北面岭下丘陵盘地平缓处，则是屯兵之所。特别沙河沟等地，一直到女儿河边，到女儿河与小凌河的交汇处，更是连绵的军营旗帜。


    
视线越过，往更东北去，又是石门山，石家岭等山地。


    
这些山地的东面，小凌河蜿蜒流出，小凌河北岸，就是紫荆山，磨盘山诸山地。此时那些地方，同样驻扎了清国守军，防止明军攻击大凌河堡等要地。


    
很快的，清国君臣，就来到山城处。


    
……


    
该山城不大，东西约长一百多步，南北宽约七十多步，城墙皆以石块垒砌，只城的东面有门。一杆十数丈高的龙旗大旄，在城中迎风猎猎作响。


    
因为该山城作为清国皇帝的行营之所，所以城内已经装饰一新。


    
特别原守备大厅，作为皇帝下榻之处，屋内都换上了黄花梨桌椅，地板上更铺着厚厚的精细羊毛地毯，四壁还挂上象征满洲人图腾的五颜六色挂毯，显得富丽堂皇。


    
皇太极进入行宫后，高居在镶嵌了宝石与黄金的銮座宽椅之上，眼神锐利，仿佛神祇一般，俯视居于下方两边满满的清国各臣们。此次大战，除了索尼等少数巴克什留守盛京外，余者满，蒙，汉各旗大臣，都随皇太极出征，清国境内，可说倾国而来。


    
看皇帝神情严肃，下面各臣，也依满蒙汉排列，各自身份地位，一一肃立站好。


    
满洲八旗虽言各旗平等，事实上，各旗地位高低不同。正黄，镶黄，正白，正蓝，镶白，正红，镶红，镶蓝，就是他们身份由高到低的排列顺序。


    
至于蒙八旗与汉八旗，在蒙、汉八旗成立之前，他们是八旗满洲各贝勒的属人。


    
在蒙、汉八旗与八旗满洲分离之后，其固山额真、梅勒章京对原八旗满洲旗主、亲王、郡王、贝勒的隶属关系，依然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并未因此而稍有变更。


    
他们的地位，都低于八旗满洲各旗主。


    
此时在屋内，属八旗体系的二十四旗各旗主，固山额真全部到达。


    
八旗满洲记有正黄旗旗主、固山额真阿山。


    
镶黄旗旗主、固山额真拜音图。


    
正白旗旗主，固山额真多尔衮。


    
镶蓝旗旗主，固山额真济尔哈朗。


    
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杜度。


    
镶白旗旗主，固山额真多铎。


    
正蓝旗旗主，固山额真豪格。


    
正红旗旗主，固山额真代善。


    
八旗蒙古有正黄旗固山额真阿代、镶黄旗固山额真达赖、正红旗固山额真恩格图、镶红旗固山额真布颜代、正白旗固山额真伊拜、镶白旗固山额真苏纳、正蓝旗固山额真吴赖、镶蓝旗固山额真扈什布。


    
八旗汉军有正黄旗固山额真耿仲明、镶黄旗固山额真马光远、正红旗固山额真孔有德、镶蓝旗固山额真尚可喜、正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镶红旗固山额真刘之源、正蓝旗固山额真祖泽润、镶白旗固山额真吴守进。


    
没有例外的，八旗蒙古与八旗汉军各旗，只都有固山额真没有旗主。


    
八旗蒙古各旗，更只有阿代、恩格图、布颜代、达赖四人为蒙古人，余者皆以满洲人出任。


    
因为王斗影响，八旗汉军比历史上编建得早，所以历史上某些固山额真此时却没有出任。只有刘之源、祖泽润、吴守进三人与历史上相同，不过所隶旗色却不相同。


    
祖泽润为正蓝旗固山额真，却是皇太极考虑到祖泽润为祖大寿长子原故。他一直在召降祖大寿，此时更重兵围困锦州城，以其子为汉军旗某一旗固山额真，此为一石数鸟之计。


    
至于刘之源与吴守进，除去二人屡立战功，也是二人对火器炮战颇为精通的原故。皇太极现在对火器充满兴趣，编建八旗汉军，也是为了对抗王斗的铳炮战阵。


    
不但如此，屋内除了这些清国各旗旗主，固山额真，还有朝中王公贝勒，朝内治事大臣云集。


    
如隶属镶白旗的饶余贝勒阿巴泰，镶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之弟，辅国将军巩阿岱、锡翰等，都察院参政张存仁、祖可法、段学孔、盛忠诸人。


    
又有外藩蒙古各部，如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俄木布楚虎尔，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善巴，内外喀喇沁、察哈尔、科尔沁左右翼中旗、敖汉、阿禄诸旗王爷贝勒。


    
甚至还有外扎萨克蒙古（后世外蒙古境内）各旗或部落兵马赶来助战，朝鲜国也遣来一万兵马献媚主子，使得清国此次锦州之战，声势极为浩大。

第474章 前沿


    
皇太极端坐位上，环视屋内肃立众臣，他首先将目光注视到锦州前线总指挥，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头上：“郑亲王，锦州之事由你主导，布置如何，你为众臣说说吧。”


    
一边说，却突然咳嗽几声，说来他本来有风眩症、高血压诸病，全国总动员后，他担忧前线之事，一路骑马急进。到达前线后，也顾不得休息，立即视察各地形势，这身体，不免更差了下去。


    
济尔哈朗担忧地看了皇太极一眼，恭敬应道：“奴才尊旨。”


    
他说道：“诸位大臣王公，这次锦州之略，算八旗，外藩蒙古，高丽在内，我大清国一共出动二十五万兵马，连十二万阿哈杂役，余者各旗甲兵，未披甲旗丁，计有十三万余人。”


    
“现锦州围困，环城立了大营八座，凿了三道长壕，布置的兵马，主要是安平郡王的镶红旗一部，和硕兄礼亲王正红旗一部，还有余旗一些甲兵。计有旗丁一万五千人，内甲兵一万二千，又有两万阿哈杂役。祖大寿虽号城内有兵超过二万，不过都是原各堡守军，有战力的，只是其本部数千人马，一万五千旗丁，连二万阿合杂役围困足够。”


    
众人点头，安平郡王就是镶红旗旗主杜度，他原来为安平贝勒，崇祯十二年后，他因功封为郡王。


    
不过当年那场战事，他麾下兵马折损不少，虽然回国后，将很多旗下满、汉、蒙等余丁，还有许多奴才包衣抬为旗丁，将各牛录人口补齐，不过精锐的战士不是那么容易补充的，战力下降不少。


    
特别八旗满洲正红旗，当年连旗主岳托都被王斗斩杀，损失严重，这战斗力，更是大大降低。


    
所以未来乳峰山战斗，他们基本不参加，只负责锦州之事。


    
而且二旗剩余的旗丁，连同一部分八旗兵马，还驻守在义州等地，负责监视三万跟役屯田运输之用，还有防护后路之意。


    
郑亲王济尔哈朗继续说道：“现我乳峰山，附带松山堡东面的黄土岭，东南处的松山，还有石门山，石家岭，紫荆山，磨盘山，锦昌堡、沙河堡、大胜堡各处。驻守兵马有八旗满洲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镶蓝旗一部兵马，又有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大部，外藩蒙古，高丽军一部，计有旗丁七万人，内甲兵五万八千，又有杂役阿哈约五万，正面与明军对决。”


    
“余者旗丁三万，内甲兵二万余，阿哈杂役三万，驻守在白庙堡，用来渡过女儿何，进攻杏山，截断明军粮道之用。”


    
“不过哨骑回报，明军在五道岭等地大兴土木，对后路防护甚严，断其后路，不容乐观。”


    
他叹道：“洪承畴素来小心，明军的战力也比往年提高不少，我军几次设伏，如在杏山设伏，在松山设伏，都没取得什么成果。这次明军兵威极盛，锦州之战，需得谨慎。”


    
听了济尔哈朗的话，众人都是面有忧色，这次的仗不好打啊。锦州之战，清国倾国而来，国内守留的，只是一些老弱残兵，若一个不小心，就是灭国之祸。


    
按八旗的编制，最小单位为牛录，每二百人到三百人为一牛录，父死子继，兄亡弟代。当然，不是说一个牛录就是二、三百人，而是说每一户出一个壮丁，“丁”按古时的说法，就是16岁到60岁的成年男子。


    
一般而言，一户都有几口人，内有丁数不等，有时二、三丁，有时五、六丁，视各户男人的生育能力。所以清国每牛录人口，有二、三百户，一般在一千口到二千口人不等。


    
在清国中，当兵的称旗丁，分披甲旗丁，未披甲旗丁。暂不当兵的叫做“余丁”或者“闲散”，他们也可以跟随出战，作为跟役一种，地位高过那些奴隶阿哈们。


    
每牛录二、三百丁都是兵，可不可以披甲，就看各兵能力了。不过清国男子从十岁开始，每三年就有参加考试，达标就为守兵（步甲），享有军饷，享有盔甲，随后考核到马甲，巴牙喇不等。


    
各牛录中，甲兵比例还是很高的，毕竟作为旗丁，成年当兵，他们从十岁起就考核，到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还不能披甲，在周遭尚武的气氛中，也太丢人了。


    
只是此次锦州大战，几乎各旗牛录下旗丁都有出战，很多余丁也跟随出征，还有当年大量掠来的汉人等奴隶追随，国内青壮一扫而空。若此战输了，对清国而言，确实是一场灭顶之灾。


    
皇太极点头，对济尔哈朗表示满意，济尔哈朗处世谨慎，为人沉稳，这番布置，没什么缺陷，自己巡视乳峰山各处后，也挑不出毛病。确实老成谋国，值得自己信任。


    
他说道：“郑亲王亲历战阵，躬冒矢石，决策于万众之中，此番布置，肩弘钜而不乱，朕很满意。”


    
他说道：“各大臣也说说吧，明军到后，如何迎战。”


    
皇太极长子，肃亲王豪格对济尔哈朗的话却不以为然，他说道：“南蛮子确实比以前厉害不少，不过又如何，在我大清铁骑下，他们十万，二十万，也是大败而归的结果。明军到后，到时结阵打就是，郑亲王说的话，未免太丧气了一些。”


    
豪格本来就善战，广有战功，因功勋卓著不断进封，又长期受到皇太极的宠待，势力相当强大。他与睿亲王多尔衮不合，近几年多尔衮被皇太极连连打压，气势矮了不少。


    
此起彼落下，他更为势大，在八旗王公大臣中享有颇高的威望，更得以统摄户部。


    
豪格素来轻视明军，崇祯十二年时也未受什么打击，虽心下承认明军今时不同往日，不过听了济尔哈朗的话，还是下意识开口反驳。


    
看他傲慢的样子，济尔哈朗只是笑笑，不与豪格争辩。


    
济尔哈朗没有开口，皇太极却脸色一沉，喝斥道：“郑亲王尽心为国，所说言语，都是为我大清着想。肃亲王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快向郑亲王赔礼道歉？”


    
豪格说道：“是，皇上。”


    
向济尔哈朗赔了礼，不过面上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皇太极对长子豪格相当宠溺，他登位后连连整死兄长阿敏与莽古尔泰，又不断给各旗旗主小鞋穿，一切都是为了豪格。此时看到豪格神情，皱了皱眉，还是略过不表，不再提他对济尔哈朗无礼之事。


    
武英郡王阿济格，也对豪格言语表示支持，他同样对明军轻蔑，现又与豪格交好——在皇太极授意下，豪格不断拉拢多尔衮的大哥阿济格。


    
阿济格这人脾气粗暴，打仗厉害，对权术却一窍不通，他一直对弟弟多尔衮取代自己为正白旗旗主不满，豪格不断示好下，他立时投靠了过去，豪格说的言语同样合自己胃口，所以他立时站到豪格这一边。


    
皇太极看着这两个粗线条之辈，只有叹气，今时不同往日啊，他们若还如此，清国精锐，将在锦州城下毁于一旦。


    
阿济格不要紧，自己的儿子豪格，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自己的苦心，未来是否会成为一场空？


    
好在大臣英额尔岱这时出列道：“奴才认为郑亲王说得有理，锦州之战，需得谨慎。明兵甚多甚锐，不可速战，否则万一有失，为之奈何？所以奴才以为，可环松山而战，步步依山险防御，消耗明军锐气，待其食尽，当可挫其锋锐，在事有功。”


    
皇太极点头，英俄尔岱向来受他器重，本身也很有才能，特别长于理财和外交，几次出使朝鲜，都获得圆满结果，让自己无后顾之忧，全力对付大明。


    
此次朝鲜国出兵一万，供应大量的粮秣，也是英俄尔岱努力结果。


    
因为英俄尔岱的才华，所以皇太极特令英俄尔岱为户部承政，担任次战大军的钱粮总理重任，此时他说的话，也暗合自己稳重之议，他赞道：“他塔喇承政勤于职事，真是老成历练，当为众卿之表率。”


    
随后皇太极目光望向正红旗主代善，这个老不死的一直沉默，对代善，皇太极心下是忌惮的。


    
这个老不死的虽退居幕后多年，然统兵出征咤叱风云三十年，在八旗王公中，资历最老，地位最高，又有硕托、瓦克达、阿达礼、罗洛浑、满达海等一大批封授王公爵位的儿孙，势力庞杂无比，本身也有大贝勒之称。


    
崇德元年，迫于他的威望，自己不得不封其为和硕兄礼亲王，虽多次打压，代善也表示恭顺老实，自居臣僚。不过内心深处，皇太极一直对其放心不下。


    
他虽然越来越老态龙钟，不过就是一直不死，皇太极内心的戒备，也一直不去，此时他淡淡道：“和硕兄礼亲王也说说，明军到后，这仗要怎么打。”


    
代善咳嗽一声，温言说道：“郑亲王军略布置没有问题，我八旗大军一居乳峰山，一居黄土岭，一居毛家沟，就象几把大钳子，狠狠夹住明军前往锦州的道路，阻止他们救援。”


    
“各山壕沟石墙颇多，依着险要工事，定能大大消耗明军战力锐气。又有白庙堡大军，将来待明军气丧，就可以渡过女儿何，进攻杏山，截断明军粮道。我八旗军长于野战，到时明军气丧会战，就能一鼓而胜，奠定皇上万世不表的基业。”


    
皇太极点头，不置可否，最后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多尔衮。


    
这个原来的睿亲王，经自己几次打压，将其由亲王降为郡王，又寻到他弟弟多铎的错，将其由豫亲王降为贝勒，目前看来，他们老实不少，也屡次上奏提出自己的作战设想方略。


    
他说道：“睿郡王也说说吧。”


    
多尔衮恭敬道：“是，皇上。”


    
他说道：“奴才赞同他塔喇承政的意见，明军势大，又兵威正锐，先避其锋芒，用山险工事耗其锐气是正举。他们数十万大军，这粮草一天需要多少？若长期相持，怕明国之内非议立起，待其气丧食尽，大清兵就有可乘之机。我国虽然粮草供应也难，不过上下一心，比起明国来说，我师优势就多了不少。”


    
多铎奇怪地看了哥哥一眼，最近多尔衮活跃不少，对皇太极也表现恭敬。多铎猜不透多尔衮内心想法，不过他向以多尔衮马首是瞻，此时连连出声附合。


    
只有阿济格哼了一声，冷冷地看了多尔衮与多铎一眼，对这两个弟弟，他一点好感也没有。


    
随后各臣纷纷赞同，都言明兵甚多，如若速决，恐怕力有不及，采用环松山而营，以待食尽的战术不错。


    
皇太极淡然听着，心中己有定议，这时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匆匆进来，言明人大军己到，正源源不断汇于松山堡旁。


    
屋内骚动起来，皇太极冷哼一声，眼中射出寒光：“明军终于到了吗？各位臣工，都随朕去看看！”


    
……


    
众人急急来到山城之上，该地山城选址极为适当，站在城墙上，松杏各处，一览无余。


    
烈日下，腾腾热气上涌，让视线似乎有点变得扭曲，众人举目往南看去，就见一片人海，正缓缓移动而来。


    
明军尚红，松山附近，也是低矮山岭丘陵起伏，所以这片红色的人海移动时，在阳光的照耀下，便如波光鳞鳞的湖泊与海洋，一浪一浪的涌动。


    
自皇太极下，众人无不吸了一口冷气，人言此次明军兵威极盛，听着还不感觉如何，此时亲见，才发觉事实如此。此次的明军，确实与往年不一样，并不只是哨骑与济尔哈朗等人随口乱说。


    
连狂傲的豪格与阿济格也是哑口无言，看得有些目瞪口呆，随后又咬牙切齿，脸上神情狰狞。


    
在这片人海前，是密密奔腾的哨骑与夜不收，他们吸引了山城众人一会注意，随后又将目光放到他们大阵上。


    
看得出，明军是齐头并进，结阵而来，他们由无数的大小阵列合成，骑兵在前，步军在后，都随行军鼓点有节奏移动。放眼望去，无尽的红甲，无穷的长枪火铳，旌旗密密，真是大军如海，似要到达天边尽头。


    
他们越移越近，沉重的马蹄声，脚步声，似乎山城上的人都可以听到，震撼着众人心灵。


    
忽然皇太极目光一凝，就见一片晃动的海洋旗号中，几面载于大车上的大纛旗分外醒目，有如鹤立鸡群一般。


    
他手一伸，一根千里镜放在他的手中，没错，就是千里镜。当年孔有德投敌，军中有几根佛郎机人使用的千里镜，被他作为宝贝献给清国皇帝。


    
拿到千里镜后，皇太极认为此为军国利器，也派工匠仿制，并从大明境内秘密收罗。不过技术人才有限，大明也极力控制，所以打制收罗不多，有限的一些千里镜，都作为珍贵器物，赏赐给旗中得宠的旗主王公们。


    
此时皇太极持镜眺望，他们中有千里镜的，也有样学样，都往明军阵地看去。


    
皇太极看得清楚，明军中，有四杆巨大并列的大纛旗，其中一杆略矮，余者一样巨大。


    
这些大纛旗，都载于大车之上，用健马拉之。大纛旗后，是众多的大鼓车，此时鼓手正在敲击，然后众军随着震人心魂的鼓点前进，怪不得此次明军军阵特别不同，原来有这些大纛车与鼓车之功。


    
皇太极更死死看在一面巨大的浪涛日月旗上，便不说得到的情报，就是从自己第一感觉上，也知道这便是王斗的帅旗。


    
王斗此人每每出人意表，他的大纛旗一出，便给人激情似火的感觉，就如他的靖边军一样与众不同。


    
皇太极双目锐利，此人，便是自己锦州之战的最大敌人！


    
不但皇太极，山城上有千里镜之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注视在王斗的大纛旗之上，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


    
良久，皇太极叹道：“此次明军确是势大，与往日不同！”


    
他心中复杂，崇德四年起，明国便大举练兵，果然兵马战力显著提高，相对之下，己方的清国，却没有这个财力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来要入主中原，任重而道远。


    
济尔哈朗，阿巴泰，代善诸人也神情严肃，说道：“人言洪承畴善于用兵，观其军阵行列，信然如此。加之有明国忠勇伯王斗在，锦州之战，我大清国不容乐观，将士需有必死之心，方能得胜！”


    
……


    
当日，明军到达松山，与松山守将官兵，还有先前支援的山西总兵李辅明，宁远总兵吴三桂汇合，随后大军扎营。


    
松山堡的地形，是处于低洼地带，本来松山堡东面十里的黄土岭，还有东南几里远的松山山地，都是大军良好的扎营地带。


    
不过这几处现在都被清军战据，他们深营密寨，相互间形成密切声援。吴三桂等人尝试攻击，都难以攻下，反而折损一些兵马，便按兵不动，扎营松山堡外，静待大军来临。


    
此时大军汇合，依洪承畴在杏山时的方略布局，此时清人布置实际，明军步骑在松山堡与乳峰山之间，还有松山堡的东、西、北三面扎营，形成一个环松山城的布局。


    
明军扎营后，阵营威雄，看得山城上的皇太极叹服不已，洪承畴阵营严整，确是治兵有方。他们的布置，毫无漏洞可言，整个防守部署严整，十分细密。


    
此次明军集师而来，确是大清国劲敌！


    
大军扎营，此时已是午后申时，大明各官将顾不得休息，冒着烈日，在护卫环护下，前往乳峰山诸地近前，窥探清人布置。


    
王斗手持千里镜眺望，看着乳峰山等地，良久，心中暗赞，八旗军自老奴起，行军打猎，冬则立栅，夏则掘壕，对挖掘壕沟可说极有心得。此次的锦州之战，更将他们的挖壕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虽靖边军夜不收有情报传来，不过亲眼所见清军挖的壕沟，王斗还是叹服。


    
他们的壕沟，壕上有桩，桩上有绳，绳上有铃，铃边有犬，条条防线布置得十分严密。怪不得祖大寿被困锦州后，接连突击多次，都冲不出清军挖掘的壕沟防线。


    
一次世界大战的堑壕战，也不过比这好一点罢了。

第475章 黄土岭之战（上）


    
明军扎营后，同样在营地四周挖掘深壕，设立木栅。


    
松山与乳峰山战云密布，山上山下，皆是旌旗遍布，充斥着浓浓的战场气氛。


    
当日除双方一些哨骑出来窥探，相互追南逐北外，大体无事，都在为面临的战事作紧张准备。


    
夜幕慢慢降临，双方的军队，都开始生火造饭，明军各大营地，大队大队的辅兵辎兵火兵们，也挑着自己水桶，到有水源之处取水。松山堡边上，没有明显的大河流，不过处于低洼地带，地下水资源还是丰富的，只要深挖水井，还是可以取到水。


    
只是粮草暂时还好，十几万大军的饮水问题，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夺到临近河流地带。


    
人叫马嘶中，各地一片忙碌，除了挑水造饭之人，还有庞大的车队，连续不断的从杏山等地往松山大营运粮。


    
前线大军的粮草供应，每天都是天文数字，所以就见从南到北的道路上，运粮的民夫，各辎重营的军士，络绎不绝。


    
运粮的人中，同样有靖边军辎重营的辎兵们，军中安排，他们一部分守护长岭山，一部分则不断运粮，还有各样物资等。一般先将粮草运到长岭山，然后再慢慢转到松山大营。


    
王斗静静站着，看着各地军营先是喧腾吵扰，随着黄昏临近，各营鸣金吹角，放炮打鼓，夜巡、夜号、灯火、明暗一一申定，各营渐渐安静下来，只余刁斗梆鼓声不断传来。


    
最后各营的悬灯一一亮起，不论明清双方，双方营寨中，都是星星点点的灯光。随着天色越暗，越觉灯火通明，从松山堡周边到乳峰山上，更形成一片灯海，让王斗恍然来到后世的重庆。


    
王斗顶盔披甲，打着披风，脸上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在他身后，护卫主将兼中军官钟调阳，右营大将钟显才，后营大将韩朝，炮军营大将赵瑄，骑军营大将李光衡，尖哨营大将温达兴顶盔贯甲，同样静静站着。


    
只有辎重营大将孙三杰，此时身在长岭山，却没有随在王斗身旁。


    
各营大将身后，又有他们各营的千总，同样严肃站立，随王斗眺望而眺望。


    
终于，钟显才看看王斗，忍不住问道：“大将军在想什么？”


    
王斗转过头来，看钟显才两个圆圆的大眼睛定定看着自己，笑了笑，说道：“我在想，这天地之间，人文历史易变，但山川河流，宇宙星空却恒古不变。相对之下，人的生命太脆弱，太短暂了。”


    
钟显才崇拜地道：“大将军说得太深奥了，显才不懂。”


    
韩朝沉声道：“大将军说得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我等需以大有为之身，做些有意义的事，如此，才不至荒废此生！”


    
王斗赞赏地看了看韩朝，这个当年的夜不收，靖边墩一起的老人，显得越发成熟沉稳了，也有了自己的思想报负。他拍拍韩朝的肩膀，哈哈一笑：“韩将军说得有理啊，正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我等才要想想，怎样让自己活得更精彩。”


    
王斗看向赵瑄等人，笑问道：“你们呢，有什么理想？”


    
赵瑄沉吟道：“末将别的不想，就想炮营中，来年能有糜烂数十里的大炮就好了。”


    
李光衡道：“末将希望将来骑军十万众，南征北讨，取敌酋首级如探囊取物。”


    
温达兴这个粗豪的夜不收头目也阐述自己的理想：“末将希望，我营下的夜不收，将来东到大海，北到草原，西到沙漠，南到丛林，足迹能踏遍千山万壑。”


    
钟调阳沉声道：“原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谢一科突然叫道：“我永远做我的夜不收。”


    
众人一起大笑，王斗也看向谢一科，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最后王斗看向钟显才，说道：“显才你呢？有什么理想？”


    
钟显才沉思良久，最后抬头看向王斗，说道：“大将军，末将愿意追随麾下，南征北战，直到永远。”


    
王斗郑重点头，又看向众人，微笑道：“会的，我们都会有始有终。”


    
他打量钟显才一阵，笑道：“显才啊，人言你特别爱好清洁，果然如此，刚洗过澡吧？”


    
钟显才不好意思地道：“两天没洗澡，都有味了，末将就取水洗了洗。”


    
众人啧啧道：“才两天没洗澡就受不了，象我等七八天，一个月不洗的，怎么过啊。”


    
各人都向钟显才打趣，出征在外，确实不比东路营地，用水什么极不方便。而且这大热天的，又穿着盔甲，所以各人身上往往有一股浓重的汗臭味。不过众人征战习惯了，也不以为意，只有钟显才千方百计的，隔一两天，就要洗一次澡，传为众人笑谈。


    
而且钟显才莫名其妙的地方还很多，好在与钟显才接触多年，众人也习惯了，谁没有一些怪癖呢？


    
算起来钟显才也有二十几岁了，其早早成了亲，然其妻李氏却一直没有子嗣，钟显才也不愿纳妾，不过却领养了好多个义子义女。


    
众人笑闹一阵，王斗看看天色，说道：“走吧，进松山城去。”


    
大军汇集松山堡，蓟辽总督洪承畴，招集各将总督行辕议事，时间定在戌时，此次军议慎重浩大，各总兵麾下，千总及以上的人员都有参加。


    
王斗的营地在松山堡东面二里外，与他营地相临的，还有大同总兵王朴，宣府镇总兵杨国柱，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诸人营地。


    
总督行辕设在松山堡内，王斗以中军大将钟调阳留守营地，带着各营大将，各营千总，护卫营战士，一行人轰隆隆往松山堡南门奔去。


    
新定营制后，各营麾下将官都有些变化，如韩朝营下千总雷仙宾、黄玉金、田志觉、谢上表几人，钟显才营下千总阴宜进、田启明、杨国栋、高贵几人。


    
雷仙宾、黄玉金，原本是韩朝部下队官，现在二人成为千总，又成为韩朝部下了。


    
至于田启明与田志觉，原来都是保安州城千总田昌国麾下家丁，田启明更是田志觉部内家丁甲长。现在二人却平起平坐了，便如温达兴与温方亮一样。


    
谢上表原来是吴争春、沈士奇与钟显才等人上司，现在他们都成游击、守备了，谢上表还是千总，还成为钟显才部下。世事之奇妙，莫过如此。


    
不过能者上，庸者下，是靖边军原则，也不是单看其资历的。


    
几个千总相见，不免相互打趣，开着玩笑，随在各营主将身后，往松山堡策马而去。


    
可以看出，各明军营地戒备森严，巡视的兵丁不断，很快，王斗等人就来到松山堡前。


    
松山原本只是一个驿站，辽事起后，堡垒越建越大，越建越坚固，不过仍只有南门一门。


    
此时松山守将，有松山副将夏承德，松山游营参将刘正杰，松山参将樊成功，城池守备尚誉第，城守坐营游击葛朝忠。又有宁前道兵备张斗，锦右管粮通判朱廷题诸人。


    
现更有蓟辽总督洪承畴入驻，随同的，还有监军各人，兵备各人，其下标营等，将一个不大的城池，挤得满满的。


    
王斗一行人到松山南门时，遇到王朴、杨国柱、符应崇几个大将，他们身后，同样聚满了顶盔披甲的将官。众人相见，不免寒暄一番，随后结伴而行，一路上，神机营前营副将，还不断向王斗抱怨饮水问题。


    
众人进入堡内，松山堡建于低洼地，夏日还是凉快的，与大明别处军堡一样，风格就是朴实，厚重。城内各营房、粮仓、草料场、武库、马场是重点，面向南门处，还布满密密麻麻的火炮，其中有红夷大炮几门。


    
由于松山堡被清军红夷大炮打了多月，特别南门更是主攻重点，此时城墙城楼上伤痕处处，尽是硝烟战火的屡屡痕迹。


    
总督行辕，就在原兵备府，靠近城池东面，众人进入府邸。


    
行辕大厅宽阔，一进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阵凉意迎面而来，让各人精神一振。


    
上首与下面两边都摆满椅子，还有几面屏风，洪承畴督标营的亲卫领着各人一一就座。


    
先后的，蓟镇总兵白广恩，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宁远总兵吴三桂到达，身后都带着大群大群的将官，各总兵相见，又是一阵寒暄谈笑。


    
王斗仍坐右首第一位，随后杨国柱，白广恩，李辅明等人一一就座，余下各人麾下的副将参将游击，就没有位子了，在各总兵身后一一站立，守备千总更不用说。只有符应崇代表神机营，在最后的末位，占了一个座位。


    
此次入援，各人麾下副，参，游，千总等官共有多少？加上辽东当地的将官，足有几百人之多。随着众人一一就座入内，宽阔的大厅也似乎变得狭窄起来，触目中，尽是满满的顶盔披甲将官。


    
一直到戌时，喧沸的大厅才安静下来，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辽东巡抚邱民仰，还有诸多兵备，通判，同知等文官，随在蓟辽总督洪承畴身后，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可以看出，洪承畴精神很好，儒雅的脸上满是笑容，他亲切地向众将问了好，入座后还吩咐侍从取出吴扇数百柄，厅中每个将官分到一柄。还端出冰镇瓜果，每个总兵，兵备都有份食用。


    
这是好东西啊，暑热烦渴时吃块冰镇瓜果，真是享受啊。


    
当下各总兵稀里哗啦吃瓜声不绝，象白广恩，李辅明，左光先几个粗人，更连皮都吃个干净。


    
看总兵们吃瓜，各人身后站着的将官们，只有羡慕眼热的份。


    
吃完瓜果后，洪承畴神情严肃起来，开始议事。


    
……


    
“……奴贼情况已经很清楚，就是要依山险壕墙，消耗我军战力锐气，所以，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清军在乳峰山各处的布置工事，明军已经粗粗察明，虽说清军哨骑拦截明军夜不收侦察非常卖力，不过他们忘了靖边军夜不收中，广泛装备千里镜等利器。


    
此时的千里镜，当然比不了后世，放大不了多少倍，不过几里远外的大目标，还是看得清楚的。


    
清军严密监控下，虽说明军哨骑逼近不了多少近，不过他们粗略的布置，靖边军夜不收还是查看清楚。此等要事，王斗自然不会藏私，慷慨地与各位总兵分享。


    
依夜不收的查探，清军的土墙壕沟布置，主要集中在乳峰山，黄土岭各处，大多是那种两沟三墙式，依着各山岭层层布置。


    
壕沟与王斗的壕沟都差不多，内都有陷井尖刺，这点明军清军都大同小异。


    
他们的土墙石墙，当然不是王斗那种矮墙，而是一种寨墙，类似一种小城墙，高约一丈左右。各处山岭平缓处，寨墙高，如城墙那般，人可登上寨墙作战，并设有多道寨门。


    
险要处寨墙略矮，到人胸口处，守军巡弋为主。


    
这种寨墙算是主墙，主墙前面，挖有一道深深壕沟，使得寨墙事实上高约一丈多到两丈多。


    
在这种寨墙壕沟前面，每隔一段距离，又挖掘有两道小壕沟。这两道壕沟略浅些，约有八尺深，壕沟后或设矮墙，或在边上布置拒马，打上木桩。木桩之上，则绑有绳索，绳上挂着铃铛，铃铛旁布置大犬，这是防止夜间有人偷营袭壕。


    
乳峰山，黄土岭，都由大小众多山岭构成，沿着每道山岭，颇多土墙壕沟。清军层层设防，就是攻下一道山岭，还要面对另一道山岭，逼近到主峰之上，不知要如何苦战。


    
这只是乳峰山，黄土岭，事实上，清人还在多地布置防线，如松山岭，毛家岭。这些地方，一是卧蹋之侧，一也是进入锦州要地，更别谈过了女儿河，清人又如何布置？


    
众人分享情报后，均觉虏贼布置严密，要攻入锦州解围，真是太难太难。


    
不过锦州之围需解，众人争议的焦点，是先攻乳峰山还是黄土岭？


    
这里面的观点分歧，分别以征虏将军王斗，宁远总兵吴三桂为代表。


    
吴三桂认为，锦州危急，自然需先攻乳峰山，打开进入锦州要道。


    
他的观点，得到蓟镇总兵白广恩，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还有辽东大将祖大乐，松山副将夏承德，游营参将刘正杰等辽东一派官将的大力支持。


    
王斗反对，他认为清军在乳峰山布置森严，清人的计谋，也是依山险壕墙消耗明军锐气，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


    
他认为，锦州无忧，大可不必急于解围，当务之急，是先扫清松山外围威胁，如东面的黄土岭，东南的松山岭。扫除这二地，进可解松山之忧，远还可以逼向小凌河，占领小凌河堡，顺着河道，攻击锦州东面。

第476章 黄土岭之战（中）


    
王斗说道：“奴贼防守森严，难道我们就要去攻击他们山险之处，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再说了，夺下黄土岭，我军还可以从侧面威胁石山门与乳峰山。且大军驻于黄土岭，日后从小凌河取水饮用就方便多了。我十几万大军，光靠一些水井，日久深长，也不能解决饮水问题。”


    
王朴连声附合：“对对，我们不能被鞑子牵着鼻子走。鞑子重兵布于乳峰山，此为依险阻隔之计，我们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众人一愣，有这个计吗？


    
却听王朴说得兴奋：“还有这个饮水问题，和粮草一样，是个关键。这松山堡边上，缺少河流，我十几万大军扎在这里，区区几口水井，将士们一天只能用一点点水，洗盥不用想，就是喝水，也是一点点。”


    
他伸出小手指，示意这么一点点：“这烈日炎炎的，小心有疫病啊。”


    
厅内很多人都是响应，心有感触，大军扎营，确实水源缺乏，军中将士，多有怨言者。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同样附合，说道：“哟，忠勇伯与王总兵都说得不错，这水啊，确实重要，所以先占黄土岭，是肯定的。”


    
王朴对符应崇点头，继续兴奋道：“还有一句话，叫卧蹋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是宋高祖说的话，肯定没有错。离我们松山堡东南不远，就是松山岭，现在鞑子兵驻在那边，我大明官兵能许可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晃荡吗？定然是先灭了再说。”


    
众人轰然议论，几百个官将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吵成了一锅粥。此情此景，洪承畴依旧神情和蔼，监军张若麒则眉头皱了皱，不过没说什么。


    
却见吴三桂不理王朴，对王斗微笑道：“三桂有一句话要请教忠勇伯，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斗微笑道：“长伯兄请说，斗洗耳恭听。”


    
王朴见吴三桂将自己甩到一边，脸色变得难看，冷哼一声，端起茶盏缓缓喝茶。


    
吴三桂道：“方才忠勇伯言，攻下黄土岭后，可以从侧面威胁石山门与乳峰山？依末将探知的情报，西石门那边，同样驻守了奴贼重兵。现奶子城也被奴酋盘据，要攻进山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王斗说道：“长伯兄说得不错，然相对而言，虏贼山险主力集中在乳峰山西面，进入锦州的要道上。西石门那边兵力较少，而且山势平缓，利于大军攻山。若攻入西石门，便可顺山岭丘陵，直达女儿河边，威胁围困锦州南面的虏贼大军。”


    
“两害相权取其轻！从方略上来说，攻下黄土岭后，我师可运作的地方就多了。东可过小凌河，西可攻石门山，不被鞑子牵着鼻子走，自在自如。”


    
吴三桂哑口无言，洪承畴双目闪动，也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当前而言，王斗说的方略是最实际的。监军张若麒更是嘉许，辽东巡抚邱民仰也是连连点头。


    
宣府镇总兵杨国柱沉稳地道：“末将附王将军之意。”


    
山西总兵李辅明也附意，援剿总兵左光先，也认为王斗说得很好，王朴与符应崇更不用说。


    
连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都有些摇摆起来，只有蓟镇总兵白广恩大大咧咧道：“打乳峰山是打，打黄土岭也是打，还不都是一样打。”


    
此后厅内意见倾向于先攻打黄土岭，松山岭，不过如何攻打，各人各抒己见，又吵成了一锅粥。


    
微妙的是，虽然厅内有人奋勇想打，有人怀着心思暂不想打，不过似乎都没人提议让靖边军出战。


    
他们这种心理，便如少了王斗不行，军中有王斗坐镇，各人才心安。但又不想王斗出战，抢了他们的功劳，王斗与靖边军效果，有点类似后世的核威慑，等闲不用，一用就是雷霆之击。


    
洪承畴对王斗极为重视，视为军中胆魄，自然也不想让王斗一开始就出战。


    
他叹道：“依哨探回报，松山岭之地，主要驻扎的是东奴镶蓝旗一部，正蓝旗一部，还有一些蒙古骑兵，人数超过一万，具体多少，也难以查明。”


    
“黄土岭之地，盘据了大量的八旗汉军，拥有众多红夷大炮，鸟铳等火器，还有一些正白旗、镶白旗的鞑子。汉军依山险而战，鞑子的骑兵，则从山上急驰而下，从侧而击。我大军若攻黄土岭，乳峰山正面山岭，松山岭奴骑都会应和夹击，又有石门山等地奴贼应援，颇为难缠啊。”


    
众人都是皱眉深思，兵备道蔡懋德在松山时日颇久，对当地地形了解，他献计道：“洪督，可在黄土岭与松山岭之间平川挖掘壕沟，断了两地的联络。这样二地不能连成一片，等若都是孤军作战。”


    
兵备张斗不同意：“就算松山岭的奴骑不能支援黄土岭，还有乳峰山与石门山的奴骑，他们可断不了。”


    
蔡懋德说道：“确实，不过能断一处是一处，总比他们三地，四地连成一片为好。”


    
众人点头，只有如此了。


    
经过争吵，一直到深夜，洪承畴才定下攻打黄土岭诸地的人选。


    
由宣府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李辅明正面攻打黄土岭。蓟镇总兵白广恩，宁远总兵吴三桂，应对松山岭的清骑攻击。大同总兵王朴，布阵松山东北，防止乳峰山奴骑，从北面方向，侧击攻山的杨国柱，李辅明部。


    
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布阵松山堡西面，防止奴骑，从西面旷野袭来。


    
至于援剿总兵左光先，与忠勇伯王斗作为援兵，试机各处作战。


    
鞑贼在黄土岭安排了大量的火炮火铳，攻打黄土岭，需要大量火炮掩护，这就需要神机营出动了。符应崇拍着胸脯保证，定然会给攻山的友军，提供最大的炮火支援。


    
不过他的保证，自然不能让杨国柱等人放心，洪承畴也不放心。对于打炮，王斗在大明自然最有发言权，所以众人都迫切需要王斗表态发言。


    
王斗却在想一个问题，此时都是实心弹，不炸的，红夷大炮往山下打，对密集的阵列，自然威力大。


    
不过往山上攻，不能形成有效跳弹，这杀伤力，能出来吗？清军躲避在寨墙后面，命中率不说极低，杀伤效果差，大炮成为空设。而且还有仰角问题，山势略高一些，仰射山岭，火炮角度根本抬不到，无法炮击。


    
王斗与身后的赵瑄交流一阵，在众人期盼目光中，缓缓说出这个问题，一时洪承畴，杨国柱，符应崇等人都呆了。


    
难道己方的火炮，要成为废铁吗？


    
王斗说道：“也不然，神机营中，有大量的火箭车，还有众多的神火飞鸦、飞空击贼震天雷等大火箭。又有大批的穿山破地火雷炮，可击毒弹，灰弹等物，介时随军出战，定可大量杀伤贼虏，掩护攻山王师出战。”


    
当然，符应崇营中神威大将军炮同样要拉出，效果怎么样，到时打了再看。


    
其实攻打城寨，大量的红夷轻炮小炮，还有打散弹的佛郎机炮最好，近距离射击，就是死神降临。当年王斗攻打岳托寨子，在自己火炮轰击下，岳托的城寨，很快就陷了。


    
当然，当年岳托城寨立于平野，又是木制结构，当时他们又没有火炮火铳，这次的经历，显然与往年不同，要艰难许多。


    
难道到时要自己靖边军炮营出动？王斗心想。


    
经王斗提醒，符应崇拍腿道：“啊哟，我差点忘了我军中的神火飞鸦等利器。”


    
他嘻嘻大笑：“是啊，到时大批毒箭射出，更有神火飞鸦、飞空击贼震天雷、穿山破地火雷炮等利器，装载毒物，灰弹等，飞入射于贼营内，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怪不得符应崇如此精神，他神机营中，军士一色自生鲁密铳，九头鸟等大铳，三百辆火箭车，近千发的神火飞鸦等大火箭。又有神威大将军炮二十五门——原本有三十门的，不过支援了王斗长岭山防线五门红夷重炮，内青铜炮二门，铁炮三门后，只余二十五门了。


    
同时符应崇还支援了王斗大口径臼炮五门，打十五斤炮子，小口径臼炮二十门，打五斤，十斤炮子，都留在长岭山防线。加之洪承畴支援王斗的百子铳五十门，长岭山防线，确实固若金汤。


    
就算如此，符应崇军中，还有五十门大口径臼炮，近百门小口径臼炮，确实本钱雄厚。


    
见他如此表态，杨国柱，李辅明放心不少。


    
洪承畴还决定，收集军中库存中大量火箭用来攻山，王斗也决定支援杨国柱大量的毒弹，灰弹，用来攻打寨墙。


    
王斗又言各种小炮之利后，洪承畴又决定集合战车，收集数百上千门佛郎机，百子铳等火炮协同作战，以猛虎扑兔之威，源源不断攻势，定要夺下黄土岭。


    
王斗说道：“诸位也不必过于畏惧奴贼的红夷大炮，只要抗过他们的射程，他们从山上往山下打，反而没什么用处。”


    
他略略解释了一下盲区的问题，山上虽然打得远，但因为视野原因，只要冲过他们射程，反而火炮不能打到目标。


    
王斗一说众人就明白，便如大炮架在城池上，不也如此？只不过盲区没有如此之大罢了。

第477章 黄土岭之战（下）


    
崇祯十四年八月三日，连续几天，明军大量建造攻山器械，比如轒辒车，尖头轳，巢车，幔车，壕桥等物。这些器械，等若是攻城武器的翻版，只不过更轻便，更灵活罢了。


    
除此之外，还大量云集辽东守军，各总兵麾下的车营，又集合大批的民夫，收集各处的独轮车，双轮车，长板车等，用来载运土袋土筐，作为将来填壕之用。


    
大明庞大的人力物力，发挥出了积极的作用，大量的攻山物资，源源不断汇集起来。


    
明军的意图，清军敏锐察觉到，这些天，往黄土岭处调动的兵马明显多起来。他们的哨骑，也频繁前往松山堡近处窥探，明军哨骑精骑，坚决反击，双方展开一系列交锋战，松山堡周边的火药味，越发浓厚起来。


    
与此同时，最后的攻山战术，各官各将，也进行反复的商议，其中不泛激烈的争议。


    
王斗早在东路时，就有粗略的辽东地形沙盘图，到达松山后，又经过这些天的勘测，各处的山势地势，描绘得越发详细起来。靖边军的沙盘，洪承畴等人也是赞赏不已，有了精细的沙盘地图，纸上谈兵成为真正的可能与实现。


    
清兵的防线很清楚了，他们的重炮，就是打十斤以上的红夷大炮，部署在最山顶上，围着一些墩台而设。打五、六斤炮子的火炮，布置在中层。还有一些小炮，佛郎机炮等，布置在前沿山岭防线。


    
然后这些火炮与壕沟土墙相配合，加上一些鸟铳弓箭等。每道防线，主要是汉军与高丽军持鸟铳三眼铳。正牌鞑子兵持弓箭，盾牌大刀，作为其后肉搏之用，也不无作为督战队之意。


    
似乎山岭上，还有一些弩箭、投石机、灰瓶炮子等武器，看来黄土岭的清军，是将寨墙当城池守了。


    
王斗建议攻山时，队列展开可以稀疏些，防止对方跳弹造成严重杀伤，若对方结阵逼来，就布阵紧密些。


    
这个很容易办到，一般各军结阵时，都以喇叭，也就是吹天鹅声摆开阵列，每兵每队间都有留出空地。


    
凡喇叭吹单摆开，每一小队相平距离一丈五尺，若再吹，就更松，或更密。疏与密，左转右转，单靠喇叭声就可以办到。当然，摆开的快与慢，也与各军精锐程度有很大关系。


    
王斗这个建议，杨国柱等人当然没有异议。


    
王斗还认为，大量的民夫车队，攻山器械，车营火炮等，不必集于前军，这些都是近战利器，难以远战。


    
特别车营的佛郎机等炮，你能一边走动一边开炮，还能打中目标敌人？那真是炮神附体，自行火炮降临，攻到敌方寨墙前再出动好了。


    
王斗的提议，让各车营将官松了一口气，想起己方布于前沿，在鞑子炮火下行进，各人也有些发怵，忠勇伯的提议，再好不过。


    
所以行在前军的，便是各车营的轻式战车，尽可能的掩护将士。可能的伤亡，也没有办法，目前的大明，还没有能抵挡红夷大炮的战车，便是有，也沉重之极，难以推行。


    
这点上，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李辅明，都有考虑到，只是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打仗，就有伤亡，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过接下来王斗的建议，让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有些犹豫。


    
王斗的建议，就是神机营火炮尽可能推近，支援攻山的友军。


    
当然第一波攻势，是先夺下清人第一道山岭防线，那是以一些敌台，火路墩，寨墙组成的敌防。


    
大明朝在辽东大造墩台，典型的三里一墩，五里一台，特别敌台，多是二层空心敌台。一般高三、五丈，周围阔十二丈、或十七、八丈不等。中层空豁，四面箭窗，上层建楼橹，环以垛口，多用大条石砌成，非常坚固。


    
松山堡周边山岭，也有好多这种墩台，平日设百总，台头不等。不过清军围困锦州，松山各地，松山堡附近的火路墩与敌台，早被清军攻下，反被据为清人防线之用。


    
进攻这道防线，神机营火炮，并没有任何危险，远远轰炸便可，主岭上的清军火炮也打不到他们。便是打到，好几里之远，能有什么威胁？


    
不过攻下这道防线后，王斗建议将攻山指挥部设在此处，神机营炮营，也可以布置一部分在这里。


    
他说道：“娘娘庙楼台，离黄土岭不过二里多，主岭之上，也有一个敌台，作为敌酋盘据之用。若设炮营此处，就可威胁射程之内的贼奴守军，为攻山的友军，提供最大援助。”


    
当然，这里有个问题，便是炮营推到此处，一路过来，就要面对山上清军火炮的轰击了。而且据在原东奴第一道山岭防线处，还会与主山岭的清军展开炮战对射。


    
看看符应崇的脸色，王斗安慰道：“放心吧，他们打十几斤炮子的红夷大炮，最多打三、四里。不过三、四里能打到什么？除非密集的军阵，所以火炮一路行来，还是安全的。便是此处离山岭二里多……他们火炮要打到炮阵，也难。所以神机营炮营布置那边无忧。再说了，神火飞鸦，臼炮等利器，上山后不布置在那边，也打不到贼人啊。”


    
杨国柱等人极为心动，洪承畴抚须道：“忠勇伯此议，大为可行。”


    
看符应崇还在脸色变幻，王斗说道：“若事不可为，我靖边军炮营，会上来支援的。”


    
靖边军的火炮，军中红夷六磅炮，可以打到两里多，红夷三磅炮，也可以打到近二里。推到该处炮阵，可以与清营中的红夷十二磅炮争雄。


    
这样，神机营前营副将，终于下定了决心，战场打仗，想要军功，怎能不冒点危险？拼了！


    
……


    
最后的部署完毕，八月三日一大早，明军攻山主力，策应大军，攻山器械等，源源不断汇集到松山堡东面旷野丘陵上。


    
人叫马嘶，哨骑呼啸，鼓号之声不绝，杨国柱的宣镇军一万五千人大部出动，共计四千骑兵，八千步军。


    
这八千步军都是新军，个个神情严肃，一色云翅盔，长枪兵皆着红色齐腰甲，红青交加，色感动人。火铳兵，持着东路精工鸟铳，全部穿着红色棉甲，望之有若火云。


    
他的大军，布于大阵正前。


    
山西总兵李辅明，也率着麾下大军布于杨国柱身旁，全部约有一万余人。


    
他本部人马约五千，其中骑兵三千，还有镇内一些参将，游击等兵马，步骑三、七分，或四六分不等。其中一些人马，当年还随虎大威与王斗并肩作战过。


    
或许到辽东久了，他们的军马打扮，有点类似辽东兵将。


    
骑兵穿着内嵌甲叶的长身罩甲，有臂手铁盔，步兵则头裹折上巾，或戴红笠帽，穿齐腰甲，短罩甲不等。这种短甲，基本内中没有甲叶，只在表面钉些甲泡。


    
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也领麾下人马到达，在辽东，他节制的兵马共有二万多人，比辽东总兵刘肇基还多，其中更有家丁二千。按步骑四、六开，他的麾下，还有骑兵数千人。


    
他从宁远随蓟辽总督洪承畴出发后，留守部分兵力，不过此时在松山的兵马，仍有近两万人。


    
这次大战，他也将人马大部拉出，只余少部分人守营，有总督兵马，忠勇伯，左光先援剿诸军看守松山内边。还有马科与唐通，部署在松山堡西面，王朴，部署在松山堡北面，当然无忧，前线兵马，尽可安心作战。


    
此次大战，吴三桂未必没有立下大功的想法。


    
他的兵马，布置在大阵的右侧，又有蓟镇总兵白广恩，率军列于吴三桂身旁。


    
同样本部数千人，余者为镇内各副将，参将，游击兵马，共军马二万。当然，他们军中吃空饷，喝兵血是常态，事实有多少兵马，这是各人机密，便是上官们，也识趣地不会去追根究底。


    
王朴一万三千人列阵大军左侧，王家在大同镇素来富豪，不说他正兵营三千骑兵，便是麾下三千新军，也一色的云翅盔，长身罩甲。每个新军还有马骡，装备之豪华，几乎可以与王斗的靖边军相比。


    
当然，镇内的将官们，就不能与王总兵相比了。


    
这便是攻打黄土岭，防护松山岭清骑攻击的明军阵容，兵马近八万人。不说兵力一下全部投上，但尽可展开源源不断的攻势。由此可见，明军夺下黄土岭的决心。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也率神机营兵马汇集到中军大阵中。


    
他的神机营，旌旗林立，盔明甲亮不用说。他们的装备，更个个云翅盔，长身深红罩甲，精良臂手，腰上黄铜鞓带，摆处有包边，膀处还挑起两个鲜红绒球，装扮有点类似靖边军的甲等军。


    
手上持的，一色鲁密铳，还是燧发的。


    
京师子弟，当然重视外表，此次出战，各人将自己的盔甲整了又整，擦了又擦，个个看起来更高大威武，衣甲鲜明。而且他们列成的军阵，车阵，前后左右笔直一直线，论起军容形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靖边军。


    
其实神机营出征以来，一路上有人受不了苦，偷偷跑回去了，共散了好几百人。不过坚持到这里的，都显出一些精悍之色，若能经历战火，未必不能成为强军，恢复先祖的气质雄风。


    
神机营前营的三百辆火箭车，两百辆载佛郎机的轻车，近千神火飞鸦等大火箭，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五十门大口径臼炮，近百门小口径臼炮也全部拉出，所过之处，引起众军的注目欢呼。


    
全军将士，都对神机营的炮火，充满了期待。


    
特别那些神威大将军炮，门门沉重无比，每位需要壮牛十头，十二只，十五头用来拉炮，那粗大的炮口，引起不少人敬畏。看这些炮，打十斤炮子只是等闲，打十五斤，打二十斤炮子也不在少数。


    
它们大多是铁炮，也有几门是青铜炮，看那些壮牛拉炮吃力的样子，所过之处，土地碾过深深的痕迹，就可以想象千里运炮到辽东，是何等的艰难。


    
事实上，为了拉运这些火炮，一路上，神机营累死了不少牛马。


    
几千神机营战士只是正军，其实为了供应神机营的辎重物质，从京师起，就有不少民夫拉驿跟随，作为大军的辎重队，享受辎兵待遇。


    
万众瞩目中，符应崇领神机营战士，汇集入中军内，他也很享受这种注目，不时冲各方微笑点头。


    
中军位置，忠勇伯王斗，援剿总兵左光先，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己到。似乎被王斗等人帅旗车刺激，洪承畴也打造了一辆大大的战车，将自己大纛旗挂了上去，洪字大旗，高高飘扬。


    
此外，他们也有自己的元戎车，作为指挥与防护之用。


    
除此，中军位置还布满车营，内有各式战车，独轮的，二轮的，甚至还有偏箱车，那是戚继光时代使用的战车，车重就达六百斤。战车上，佛郎机，火箭，灭虏炮，百子铳等小炮数不胜数。


    
各样攻山器械，轒辒车，尖头轳，幔车等云集，还有数万民夫，拉着小车，上面放满土筐沙袋，作为填壕之用。内又有许多人，抗着锄头铁镐，他们是准备挖掘壕沟的。


    
大军越集越多，人海铺满大地，晨风吹拂起来，就闻旌旗猎猎作响。


    
此情此景，任谁都会豪情充溢胸腹，王承恩望着大军，脸上满是欣慰，口中不时喃喃自语什么。


    
张若麒抚须含笑，时而点头，洪承畴在幕僚官员簇拥下，只是神情矜持看着前方。他身旁辽东巡抚邱民仰，轻声与他说着什么，洪承畴不动声色，偶尔拈须微微点头。


    
各镇总兵率领兵马到达后，便前往总督洪承畴处报应，终于，各大出战兵马到齐。连绵不绝的军阵一片沉寂肃然，就连那些挖填壕的民夫，被军势所慑，也个个静默不语。


    
偶尔几声马匹嘶鸣，划破了空寂的荒野。


    
还是监军张若麒哈哈一笑：“王师云集，定能旗开得胜，一战而下黄土岭。”


    
洪承畴微笑道：“张监军所言甚是。”


    
这时幕僚说道：“吉时己到。”


    
洪承畴点了点头：“吹号！”


    
标营的中军喝道：“吹号！”


    
“呜呜呜，呜呜呜！”


    
中军号角齐鸣，一阵令人热血澎湃的气氛荡漾开来，全军都看向中军位置，微微骚动起来。


    
洪承畴再喝道：“击鼓！”


    
“咚！”


    
中军中，一辆鼓车中的大鼓敲响，浑厚的鼓声立时传遍四野，震人心神。


    
“咚！”


    
该鼓手再敲三声，突然间，从前军到中军，从左军到右军，全军鼓乐应和，筚、鋩、篞齐响。


    
洪承畴大喝道：“出发！”


    
策动马匹，当先而出，随后数万大军，随着激情鼓乐，密密踏步行进。


    
人海如潮，大地为之颤抖。


    
看着大军遮天蔽日的盛景，千军万马齐进的壮观场面。


    
张若麒忍不住抬起头来，仰天高吟，舒发自己荡漾不休的豪情：“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


    
……


    
“明军出动了，果然要攻黄土岭！”


    
乳峰山山城之上，皇太极与清国各臣，密切关注着明军动向，千里镜中，黑压压的明军人海，顺着山岭丘陵，不断起伏着，正往东面黄土岭方向涌去。


    
这几日，哨骑不断回报明军诡异动静，自己在山城上，也看到明军大兴土木，打造攻山器械，猜测他们要攻山了，就不知哪个方向。


    
皇太极希望明军攻打乳峰山，这样战事更易绞着。不料一大早，就见明军聚于松山堡东面，心中有不好预感，猜测他们要攻打黄土岭阵地，果然自己猜测成真了。


    
看着下面人海移动，皇太极心中郑重，明军势大，此次出动好几万大军，黄土岭的守军，能守住吗？


    
……


    
靖边军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一甲。


    
放眼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甚至极目远处，尽是无量盔甲与旗帜，有靖边军的，更多是友镇大军人马。


    
看着无数的人头涌动，策骑马上的甲长赵荣晟，遗憾地叹了口气，再看看友甲的赖得祥，罗良佐几人，同样面露遗憾之色。这次攻打黄土岭，己方大军，只是观战，助威，援助之用，并不参与攻山。


    
这让他失望，恨不得就己方靖边军很快上去攻击，不过这样一来，代表友镇攻山失败，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一时间，赵甲长心情复杂。


    
激昂的行军鼓乐中，王斗也是策马而行，他的身旁，大同总兵王朴不时抽吸着鼻子，难道他鼻子出现问题？再看看另一侧，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则脸色有些古怪，有时狰狞，有时兴奋，有时笑出声音，有时则咬牙切齿在骂什么。


    
看这二人，王斗摇摇头，战场综合症，这二人还不成熟啊。


    
再看身旁不远的宣府总兵杨国柱，他脸色平静，只是一直眺望前方，或许对这个老将而言，打仗，只是稀疏平常之事吧？


    
与王斗一样，各总兵此时都在中军位置，随在蓟辽总督洪承畴身后，若到预订战场，就要率军一一移向自己方位了。


    
……


    
潮水般的大军，坚定地涌向黄土岭方向，王斗看向东南处的松山岭。他本来猜测，大军行进途中，那边的镶蓝旗与正蓝旗清兵，有可能会从侧面过来拦截。


    
不过没有，他们一直按兵不动，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终于，浩浩荡荡的明军人马，到达黄土岭之前，可以看出，山上的清兵，已经在严阵以待。


    
而到这里，离黄土岭清兵第一道防线，不过二里，悠长的号角声中，洪流般的明军大阵停了下来。


    
洪承畴登上自己高大的元戎车，往黄土岭，松山岭方向眺望良久，随后他看向王朴，儒雅的脸上满是严肃，吩咐道：“王朴将军，攻山大军的左翼护卫，就交给你了。务要拦截东奴可能的此处攻击！”


    
王朴在王斗耳边低声道：“看我的。”


    
随后高声吼道：“督师放心吧，末将率大同儿郎，一兵一卒，也不会让鞑子兵威胁到攻山大军的左翼！”


    
他一抖自己的披风大氅，借着风势，让它高高飘扬，随后一控缰绳，领着自己亲卫狂奔。


    
千军万马中，他面沉似水，一路奔过军阵，回到自己本部。随后抽出马鞍上的马槊，猛地提缰，让自己坐骑四蹄腾空，高声嘶鸣，王朴高吼道：“大同的儿郎们，随我来！”


    
呼应如潮中，大同镇军，滚滚向左面奔去。


    
监军张若麒，望向王朴离去的方向，赞叹道：“王将军，真乃豪杰也！”


    
洪承畴微笑点头，众官将同声赞叹，只有蓟镇总兵白广恩，撇了撇嘴。宁远总兵吴三桂，也笑了笑，低语了句什么，王斗看他的口型，似乎在说：“就会装神弄鬼。”


    
随后洪承畴看向宁远总兵吴三桂，蓟镇总兵白广恩，温言道：“二位将军，大军的右翼，就交给你等了，务要防护松山岭的奴骑攻击。尽可能的，掩护民夫，在黄土岭与松山岭之间挖掘壕沟，断了二地之奴联络。”


    
吴三桂郑重道：“洪督放心好了。”


    
洪承畴对吴三桂自然放心，欣慰地点了点头。


    
蓟镇总兵白广恩大大咧咧道：“不就打鞑子？督师放心吧，有我老白在此，挖条壕沟轻而易举的事。”


    
二人率领大军，往南奔去，随在二人军队后面的，还有浩荡的民夫队伍。


    
随着几位总兵离去，此时军阵明军，少了不少。


    
最后洪承畴对神机营副将符应崇高声道：“符将军，你神机营炮火犀利，给我狠狠的炸，让贼奴好好尝尝，我大明炮火的厉害！”


    
他猛地转身，指向山岭处的清军阵地，一双眼睛，瞪到最大。


    
符应崇胸脯拍得山响：“洪督等着瞧好了！”


    
他策马奔到自己神机营军士前面，高声吼道：“兄弟们，我们的先祖，当年随太祖高皇帝，从鞑子手上夺下江山。当年是蒙古鞑子，现在是满洲鞑子，都一样是鞑子。我们就让鞑子好好看看，我们京师子弟，也是可以打仗的！”


    
他怒吼道：“大炮起兮轰他娘！”


    
所有的神机营将士欢呼，看得洪承畴连连点头。


    
辽东巡抚邱民仰对洪承畴轻声道：“神机营军心可用。”


    
洪承畴说道：“勋贵子弟，自有底薪。”


    
……


    
神机营的了望手，手持窥筒，也就是千里镜，对清军阵地眺望后，选定了几处炮阵之地。


    
汤若望在崇祯七年，向崇祯皇帝献贡望远镜后，当时政府就组织力量进行仿制。制造出来的望远镜，自然装备军中，神机营不用说，肯定是优先考虑的第一对象。


    
他们手持的窥筒，打制精美，外表为精铜，闪闪发亮。


    
神机营主要炮阵，布置在一块突起的丘陵高地上，正面对着清军的娘娘庙楼台。


    
那里山势平缓，将是攻山明军的主攻地带。


    
而且此处离那一里多，符应崇欺负清军第一道防线的小炮，打不到自己，就算主岭上的大炮，离这三里多……也难打。


    
不过以防万一，安全措施还是需要到位。


    
参观长岭山防线后，符应崇颇有灵感，指挥民夫，在大炮前面，还有两边，叠了许多麻布土袋。还有土筐之类的东西，形成垛口护墙，用来防护红夷大炮的炮弹跳弹。


    
此时中军前军大阵，便离该处不远，洪承畴，监军张若麒等人，还有王斗，杨国柱，李辅明，各人麾下大批将领，都好奇聚在丘陵上，观看神机营炮兵们的布置。


    
看到符应崇设立的麻袋垛口护墙，王斗心中叹道：“这是典型的活学活用啊，谁说古人不聪明？”


    
靖边军炮军营大将赵瑄，则看着那些庞大的红夷大炮，眼中充满渴望与嫉妒，恨不得将这些火炮，全部抢到自己营中去。


    
不过他也看出了，这些火炮太过沉重，青铜炮还好，那些铁炮极重，所以都用四轮炮架。发射需要在地上挖开一些坑洞，并且打桩固定，这样火炮转动自然非常困难。


    
不过调角还好，同样使用螺旋铁柄，当然，炮手在转动摇柄时会辛苦一些。


    
技术迷赵瑄陷入沉思，东虏己有四轮磨盘炮架，解决了火炮转向问题，那四轮磨盘炮架，是什么样子呢？


    
沉思中，神机营那些沉重的火炮，已经拉到丘陵上布置好。该处高地，一字排开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三十门大口径臼炮，还有一些火炮布置在余处阵地。


    
至于火箭车等，打三百步或一里，此时发射，却不是时候。神火飞鸦等大火箭，也要看风向，否则射不过两里，小口径臼炮同样射程不到两里，就暂时没有布置。


    
听符应崇的安排，这些火炮分为几个批次发射，务使炮火源源不断，几百年传承，神机营战术还是成熟的。


    
这些火炮，每位都有好多个炮手，观测手，装填手，清膛手等一一具备。那些观测手，盔甲华丽，一看就是勋贵子弟，因为言语举止中，都有类似符应崇，陈九皋的味道。


    
红夷炮传到中国后，大明认为红夷炮观瞄之术乃军国秘技，只让可靠的勋贵子弟习用，所以京营炮手中，多勋贵子弟者。


    
炮阵一一布好，余者神机营战士，则列阵炮阵周边，作为护卫之用，他们手持鲁密铳，身前布着战车，威风凛凛。还有大群拉炮的牛群，马群，则聚在丘陵后面，无聊地发着呆。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照射下来，神机营的观测手们，手持千里镜，还有一种器械，紧张估算敌人的距离。


    
那种器械，就是矩度，明人称之为方器，一种铜质的正方板，板的乙丙与丙丁两边，各均分成十二等分。然后从甲点向各分点作一联机，名之为度，每度还可依矩度之大小再加细分。


    
除了诸多刻度，方器下方还吊一坠子，配合千里镜使用，就可算出敌人距离。


    
这些观测手可能紧张了点，又或许技能生疏了点，好半天都没有推算出清兵寨墙的远近。


    
红夷大炮，其实不可预先装填弹药，因为你不知道目标的距离。而不同的距离，所用的发射火药不一样，所以需战场临时取用，这很考验炮手们的精锐与合格度。


    
看他们样子，赵瑄心中不屑，这么简单的东西，要算个老半天，还好不是双方对战，否则这些炮手不知死多少次了。


    
不过再看看别人，便是蓟辽总督洪承畴，都在耐心等待，丝毫没有不悦神情。


    
在大明朝，对炮营的炮手们，不论文官武将，都保持着极大的尊敬，认为他们很神秘。便如当时百姓对文人的尊重一样，因为不普及，所以神秘。


    
神机营的观测手们争议一阵，终于确定下来，观测官喝道：“贼奴寨墙，距离七百二十步！”


    
立时此起彼落的声音响起：“距离七百二十步！”


    
“铳高五分四度！”


    
炮手们又使用圆器，也就是铳规，在弧上读出炮管的仰角。


    
立时有较正手，拼命转动每炮后的螺旋铁柄，调整起炮管仰度来。


    
“距离七百二十步，铳高五分四度，用药四斤八两。”


    
神机营炮手们大声吼叫，让营中没什么地位的装填手快速装药装弹，看得一干文官武将也紧张起来。


    
一片吼声中，各弹药手快速从弹药车中取出发射药包，一一放入炮膛之中。都是棉布整装，上面注有编号，用量多少，介到看编号取用便是。


    
装填手使用粗大的通条，将发射药包用力推入膛内，又有家伙使用尖利的铁锥，从火门刺入，刺破内中的药包。又有家伙在火门上插上用纸加火药做的引线。


    
这种引线，若预装日久必结，线眼生涩，若倒上散装的引药，起了大风，又容易被风吹走，真是两难。


    
最后各个装填手们，抱着沉重的炮弹，使劲推入各炮炮膛之内。


    
各门火炮准备完毕，神机营炮营准备完毕。


    
阳光照耀下，神机营门门火炮闪闪发亮，对着黄土岭的清军阵地。


    
而在他们身后，攻山大军列阵丘陵旷野，天地一片肃然！

第478章 狂轰滥炸


    
明军的动静，不论乳峰山城的皇太极，或是松山岭与黄土岭的清军，都在郑重关注。


    
松山岭的山顶，耸立着一个高大的空心敌台，围绕空心敌台周边，是密密的清军营寨，壕沟深墙。山上飘扬的，也尽是蓝色，或是蓝色外镶红边的旗帜。


    
敌台上，两杆巨大的织金龙纛竖立，龙纛下面，分别站立八旗满洲镶蓝旗主，郑亲王济尔哈朗，正蓝旗旗主，肃亲王豪格。特别豪格的织金龙纛，为王子样的三尖龙纛，三棱火炎银顶式，华丽非常。


    
二人身后，还各立着旗中的巴牙喇纛章京，尽掌旗中最精锐的巴牙喇兵，掌管看护龙纛大旗。又有大批旗中的梅勒章京，甲喇额真等官将肃立，都随两位亲王，往明军阵地眺望。


    
在这敌台的四周，还布满二旗精悍的巴牙喇兵战士，各人一色明盔明甲，精良的甲叶外露，皆是厚实非常。前后胸口有巨大的护心铜镜，后背上，插着耀眼的红缨火炎边旗。


    
这些战士个个高大粗壮，手上提着的，也都是沉重武器，不是重剑，就是大锤，或是长柄挑刀。身上的背的弓箭，尽是数石的强弓，数十步外，可透重甲。


    
他们警惕侍立着，虽披着厚实沉重的盔甲，炎热的天气下，也是站立自己位置一动不动。


    
济尔哈朗与豪格，都有皇太极赏下的千里镜，千里镜中，可以清楚看到，明军的炮营，即将对黄土岭的守军展开轰击。


    
收回千里镜，豪格不悦道：“郑亲王，你为何阻止我率勇士出击？你看看明军的军阵。”


    
他指着山下远处，左上位的明军大阵怒声说道：“若率数千大清铁骑，从他们的后面，侧面攻击，定可让明军大乱，停止对黄土岭的进攻。”


    
济尔哈朗苦口婆心劝道：“肃亲王，洪承畴用兵谨慎，不会不考虑到这一点，你看看他们右侧，至少有数万人守护。而且我松山岭的驻军，向与黄土岭守军连成一体，待黄土岭守军发出信号，我等再出击不迟。我们也可以在明军攻山疲倦时候，从他们侧面狠狠一击，现在远不到时候。”


    
豪格冷哼道：“不到时候？看，明军过来了，打着的旗号，是吴三桂他们吧？他们身后跟着那么多民夫，是要在松山岭和黄土岭间挖壕？再不出击，他们壕沟都挖好了。”


    
济尔哈朗还是摇头：“松山岭到黄土岭间地界宽广，想要挖壕截断，哪有那么容易？肃亲王，我们再等等，待太阳升高，他们疲倦不堪的时候，我们出击，定能收到奇效。”


    
任豪格怎么说，济尔哈朗只是谨慎顽固，豪格心中恼怒，却没有办法。


    
两旗虽驻松山岭，不过因为豪格性子莽撞，所以在皇太极的旨意中，松山岭的战略发布，以济尔哈朗为主。此时清兵军律森严，豪格在八旗中再跋扈，也不敢违抗军令父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济尔哈朗油盐不进的脸，豪格勉强压下心中怒火，又举起千里镜，往黄土岭处张望。


    
看明军炮营布置好，豪格忽然有些兴灾乐祸，黄土岭第一道防线，多是八旗汉军与朝鲜军驻守，他心中道：“哈哈，那些汉狗与高丽狗要挨炸了！”


    
……


    
此时黄土岭之上。


    
主岭有一敌台，称之为东岭楼台，东岭楼台为二层空心敌台，高五丈，周阔十八丈，建有箭窗垛口，环楼皆以大条石砌构。


    
楼台之上，这边的织金龙纛更为众多，有八旗满洲正白旗龙纛，有镶白旗龙纛，还有一些汉军旗固山额真的龙纛。这些龙纛与满洲旗主龙纛相差不大，区别只在于汉军有月，蒙古、满洲龙纛无月。


    
除了这些清国旗帜，楼台上还有一杆高大的太极旗帜，那是朝鲜主帅的旗号，此时领军的却是朝鲜国议政府右议政金自点。


    
朝鲜国议政府类似大明的内阁，设领议政与左右议政各一名，均为正一品，三大议政号称“三公”、“三政丞”。丙子虏乱之后，朝鲜王朝亲明的西人党失势，亲淸的洛党得势，代表人物就是这右议政金自点。


    
金自点身为右议政，加之女婿兴安君李瑅是中宗大王曾孙、光海君堂弟，外又有清国的支持，在朝鲜国内，可谓位高权重。


    
此次锦州大战，金自点认为是一个很好向清国表示忠心机会，自告奋勇率军而来。麾下多朝鲜国的精兵强将，内有大将、副将、参将、正领、副领多员。


    
与大明类似，朝鲜国也是文贵武贱，军人在朝鲜国内，并没什么地位。领军的大将李仁瞻虽然同为一品大员，却被金自点呼来喝去，当奴才一样使唤。


    
金自点此时年在五十许，相貌清逸，身上穿着一品大员的朝鲜官服。这官服与大明官服颇为类似，不过腰带提得很上，与朝鲜国的女人裙子一样。


    
他的身旁，站着一些国内幕僚，个个穿着袍服，脚着棉布软底高腰靴，头上戴着大檐帽，又有一些武将相随。


    
与众朝鲜官将一样，眼下的金自点非常着急，只是眺望山下远处的明军阵地，隐约可以看到，他们的炮阵已经立起，就要开炮了。而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的，自己麾下兵马可不少。


    
与之相同着急的，还有汉军旗几个固山额真，如正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镶红旗固山额真刘之源，正蓝旗固山额真祖泽润，镶白旗固山额真吴守进几人。


    
明军就要攻山了，己方也应该开炮吧。


    
不过他们着急没用，因为黄土岭主事的，是八旗满洲正白旗旗主多尔衮，镶白旗旗主多铎。便是饶余贝勒阿巴泰，说话份量都比他们要高。


    
听着各人急叫，望着山下的明军，多尔衮却不动声色，只是问身旁的孔有德：“恭顺王，我大清的神威大将军炮，可以打几里？”


    
孔有德的正红旗兵马，并没有布在黄土岭，不过他的一部分炮兵，布置在这里。他关心自己的火炮，听闻明军攻打黄土岭，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孔有德看了石廷柱几人一眼，心下冷哼一声，他与尚可喜，耿仲明几个新投清国之人。与石廷柱，马光远等老投之人矛盾不小，汉军旗中，新旧之争同样激烈。


    
不看石廷柱脸上哆嗦的横肉，孔有德说道：“可以打到四里。”


    
多尔衮眼前一亮，随后又道：“可以打中目标吗？”


    
孔有德凝神细想良久，摇头道：“难，如果三里之内，有些把握，余者不过空射罢了。”


    
石廷柱对孔有德怒道：“恭顺王，还没开打，你就说没把握，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打炮，自家的兄弟挨炸吗？”


    
孔有德皮笑肉不笑道：“老石啊，三里之外，炮营没有把握，那是在浪费子药！”


    
石廷柱还要说什么，多尔衮一摆手：“不要浪费火药炮子，待明军进入三里之内，再开炮。我军寨墙坚固，明军要用炮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石廷柱无奈，只得道：“是。”


    
恼怒地看了孔有德一眼。


    
金自点心中着急，不过还是奉承多尔衮道：“睿郡王明见万里，此为老成谋国之言，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多尔衮哈哈一笑，说道：“右议政千里来援，定使清、朝两国情谊，更近一步。”


    
此时他们说的都是汉语，朝鲜国上层，以说汉语为荣，清国上层，也多会言汉语者，毕竟他们以前是大明的统治部落之一。


    
且满洲语言语低俗，极难学会，否则不会到清季中后期，就会者寥寥，差点绝种。所以此时清国汉、满等上层交流，或与朝鲜国等官将通话，多用汉语者。


    
看金自点与多尔衮言笑晏晏，石廷柱低声骂了一句：“高丽狗，马屁精！”


    
金自点身后的朝鲜官将听到，无不色变，金自点却若无其事，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一副儒雅风范。心中却轻蔑骂石廷柱道：“胡狗，尽去中国衣冠，金钱鼠尾，箭袖胡服，犬类尔，豚尾奴！”


    
对中原大地，朝鲜国君臣内心是复杂的，政治上，他们不得不臣服满清，不过在文化上，他们又对汉文化充满仰慕。


    
明朝灭亡后，朝鲜上下视当时的清国臣民为大国奴，清国奴，胡虏之地，自家则以小中华自居。当年袁世凯出使朝鲜，也被明成皇后闵妃骂为胡狗。


    
此时的金自点，就是这样矛盾心理。


    
在多尔衮强压下，黄土岭的清军，眼睁睁地看着明军竖起炮阵，忐忑不安等待命运的道来。


    
……


    
“南蛮子就要攻山了，都给本甲喇精神点！”


    
一个四十余岁，身着精良白色镶红盔甲的甲喇章京，沿着娘娘庙楼台往寨墙处巡视，不时冲墙后的汉、朝守军怒吼。


    
这甲喇章京大饼脸，塌鼻子，脸上有几道疤痕，容貌颇为丑陋凶恶，却是当年进攻舜乡堡的八旗满洲镶白旗甲喇章京颜扎。


    
他的身后，跟着大群精锐马甲，个个明盔暗甲，脸上浓浓的戾气与骄横之气。


    
又有几个牛录章京，其中一人脸上干瘦，留着两撇鼠须，却是麾下牛录章京钮咕禄，另一人则是牛录章京宁尔佳。


    
他们这个甲喇，当年进攻舜乡堡损失惨重，甲喇内的巴牙喇，精锐马甲兵损失颇多。虽然后来阿巴泰攻打了舜乡堡，也证明颜扎甲喇实有武勇之称，不过他们损兵折将，没受罚已经很好，就不要想升官了。


    
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寇，颜扎这个甲喇并没有随之入关，清军以军功为尊，没有打仗，就无法获得军功，提升自己的官位。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王斗从当年的防守把总升为左都督，大明总兵，获得忠勇伯的伯爵位，这颜扎还一直是甲喇。他甲喇下的钮咕禄，宁尔佳更不用说，也一直是牛录章京。


    
好在这次锦州之战，颜扎同样随军出战，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他的甲喇又恢复往日雄风。颜扎自然雄心大起，想在锦州之战中，立下大功，提升自己的官位。


    
守护娘娘庙楼台地段的，除了颜扎这个甲喇的清军外，还有汉军正白旗一个甲喇的兵力，朝鲜军一个参领的兵力，共约四千军士。他们守护大约两里长的寨墙壕沟。


    
不过守墙主力，主要是汉军正白旗与朝鲜国的士兵，颜扎这个甲喇，则是督战使用，而且在明军攻入寨墙后，作为肉搏之需。


    
顺着起伏的寨墙，土墙石墙后面，不断可以看到手持鸟铳与三眼铳的汉军与高丽兵，只有少部分人持盾牌大刀，弓箭长矛。又有人使用弩箭、投石机、灰瓶炮子等武器。


    
特别朝鲜兵们，更是使用投石机的主力。


    
又有孔有德乌真哈超的炮营，顺着山岭防线，在一些寨墙有利地形处，布置了一些红夷三磅炮，佛郎机炮不等。特别娘娘庙楼台上，更布置了四门的红夷三磅炮。


    
这些军士，汉军与满兵打扮没什么区别，甲兵一样身着棉甲，汉军正白旗的披甲军士，就是一色白色的明盔暗甲。


    
至于那些朝鲜兵，他们的盔甲，极象八旗盔甲与大明盔甲，盔顶也是尖尖的，颇似避雷针，只不过盔上的杆是三叉的，而明清头盔则是单根的。当然，清军盔甲来源于明军盔甲，清、朝双方，其实都深受中原文化影响。


    
这些朝鲜兵将，高级点的武将，多着鲜红长身棉甲，还在甲的两膀与上身处，嵌上不少铁叶，甲叶密密麻麻，有如勋章一样挂满。若普通些的士兵，则穿着短身棉甲，同样颜色鲜红，只在衣面钉着铜泡，内外都没有甲叶。


    
甲喇章京颜扎一路巡视过去，以主人姿态，对身旁的汉军与朝鲜军呼喝咆哮，不时踢打几下。


    
被打骂的人，或是敢怒不敢言，或是乖乖顺服，此处汉军旗的拨什库，牛录章京，又或是朝鲜军中的副尉、参尉等军官看到，也当没看到，他们可不想为一些小兵，得罪这个八旗中的正牌鞑子头。


    
一个朝鲜兵被踢了一脚，心下愤怒，在颜扎大摇大摆过去后，用高丽语嘀咕一声：“野人！”


    
颜扎猛地回头，一瞬不瞬看着他，他脸上的疤痕抖动，让他看起来更为凶恶丑陋。


    
……


    
明军阵地中，所有人屛息凝气，四野一片安静，终于，洪承畴深吸一口气，说道：“开炮吧！”


    
符应崇应道：“是！”


    
一摆手，威风凛凛地道：“开始试炮！”


    
一个炮手点燃一门打十二斤炮子的大炮引线，所有人神情紧张，一齐注目那嘶嘶冒着火花的火门引线。


    
引线冒着火花，嘶嘶燃烧着，猛然火门火光一闪，接着一声巨响，粗大的炮口喷出大片浓厚的硝烟。火光中，炮身剧烈的一震，一颗大大的黑色铁弹冲出炮膛，往远处的清军阵地快速飞去。


    
一时明清两方，都看着这颗炮弹的飞行方向与落点之地。


    
……


    
颜扎阴沉着脸，用满语问这朝鲜兵：“你刚才说什么？”


    
他身后的马甲兵们，同样用残忍的眼神看着这兵。


    
那朝鲜兵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跪了下来，一边用高丽语大叫什么，一边连连叩头，很快便额上鲜血淋漓。


    
旁边的朝鲜兵都看得面有悲愤之意，兔死狐悲之感。


    
看这些人的脸色，牛录章京钮咕禄皱了皱眉，看那些朝鲜军官看过来，脸上颇有不悦之色。他摸了摸自己两撇鼠须，劝道：“颜扎大人何必为一个小奴才动怒？眼下明军攻山在即，理应和气为上……”


    
正说到这里，忽听明军阵地一声炮声，炮弹轰隆而来，钮咕禄尖叫一声：“明军打炮了！”


    
慌忙将自己的身体，躲藏在石墙之后。


    
如风吹麦穗般，寨墙上所有汉军，朝鲜军，满军，尽数慌忙躲避。连甲喇章京颜扎，也顾不上那无礼的朝鲜兵，敏捷地闪到石墙之后，将身体紧紧靠在墙上。


    
却听那炮弹尖啸而过，越过山岭寨墙，往岭后下坡地而去。


    
轰的一声响，激射在坡下一块土堆之上，激起好大片泥土，最后滚滚跳跳，顺着坡地往下滚，停留在一座石屋前不动。


    
这山岭后的位置，也建了一排排的石屋木屋，作为该处守军屯兵藏兵之处，大部分被颜扎部下占据，还有许多跟役包衣的居所。


    
看明军火炮没有威胁，寨墙上欢呼一片。


    
那甲喇章京颜扎放声狂笑，指着明军炮阵骂道：“哈哈，汉狗的大炮纯属扯蛋！”


    
明军这发炮弹打得娘娘庙楼台处守军大起信心，各样的欢呼声，笑骂声不绝，各样的歌谣还唱闹起来。


    
正当他们庆祝时，神机营的炮阵又调好了炮度，更仔细的对准黄土岭清军阵地。


    
符应崇沉着脸，又挥了挥手，他的中军吹鼓手，吹响了尖利的天鹅声。有若闪电雷鸣，几个炮阵，第一波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浓密的白烟，大股大股的喷腾而出，覆盖了前方的炮兵阵地。


    
如此巨响，惊得丘陵后的牛群马牛一阵嘶叫，连后方的明军大阵，都起了一大阵骚动。洪承畴等近距离感受火炮之威的人等，更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红夷大炮，如此威势。


    
娘娘庙等寨墙处的清军笑容僵硬，看着不知多少颗巨大的炮弹冲自己而来。


    
“啊！”


    
很多人放声尖叫。


    
“轰！”


    
一颗十余斤重的大铁球呼啸而来，激射在一处寨墙之上。


    
这处寨墙为石墙，只是用石头堆砌而成，与城墙的坚硬度丝毫不能比。


    
巨响声中，石墙轰隆隆倒塌，该地段躲藏的几个朝鲜兵一下子被埋下面。


    
他们是蹲立的姿势，各样石头当头翻滚下来，他们只及发出绝望的尖叫，就被压成肉团，只余闷响与哭嚎，还有内脏与鲜血不断从石头堆中流出来。


    
甲喇章京颜扎飞快朝楼台奔去，这些石墙土墙，太不安全了，还是楼台内好。


    
他敏捷地奔跑着，虽然身上穿了几层甲，不过他还是跑得飞快，在他身后，各牛录章京，还有那些马甲兵们，也是随大人们胆战心寒奔跑。


    
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传来，听起来象是水壶开水烧开，而且沸滚得不得了的时候，让人听了心烦意乱，恨不得将耳孔塞紧。


    
这声音是前还是后？颜扎还没肯定，轰隆隆，巨响声中，颜扎身后的石墙突然炸开，一颗二十余斤的大铁球，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破墙而出。


    
瞬间，它将几块大石头击成尖碎横扫，造成虎蹲炮的效果。


    
噗噗噗噗噗，各位大人身后的镶白旗马甲兵们，身前或身后，或头上，激射出一股股血雾。他们身上精良的盔甲，也挡不住这样的石块尖碎激射，当场就翻滚了六、七个。


    
轰！二十余斤的大铁球冲炸石墙，强劲的冲击力，使得该段石墙尽成纷飞的石块。很多人未被碎石射中，也纷纷被大石块击中，如麻袋一样，姿势各异的摔滚出去，尽数口喷鲜血，骨折声大作。


    
甲喇章京颜扎扑倒在地，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他面前，那人头头盔掉落，露出脑后细长的金钱鼠尾猪尾辫，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与不可思议。


    
颜扎觉得这人头有点熟悉，仔细想想，不是自己甲喇内以悍勇闻名的马甲兵蔑尔乞？


    
这蔑尔乞人头边上，还横着一根手臂，也不知是谁的。


    
忽然颜扎感觉头盔上不对，伸手一拉，扯出一大堆大肠小肠，是谁的？


    
人头与肠子，见多识广的甲喇章京颜扎不以为意，忽然感觉自己屁股不对，难道自己屁股少了一块肉？


    
也没事，大清国勇士，八旗满洲的甲喇章京，屁股上少块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算里面装了块小石子，也无所谓的很。


    
又听明军阵地传来尖利的天鹅声，甲喇章京颜扎一个激灵，飞快跳起，朝楼台处奔去，他身后跟随的人流，比先前少了不少。


    
刚回到敌台内，就听炮声震耳欲聋，又一发发炮弹呼啸而来，霹雳般爆响声不绝，激射的大铁球不断砸在防线的石墙，土墙上。轰隆隆倒塌声不断，不断有娘娘庙楼台附近的寨墙被击中。


    
这些土墙，石墙都颇为简陋，只要击中，无有不倒塌者。


    
土墙还好，石墙被击中，就是一场灾难，炮弹带起一阵阵石雨，横扫周边的守护清军。惨叫声，惊呼叫，清兵们乱成一片，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特别汉军与高丽军，他们投清前，多见火炮轰炸对方，己方挨炮的次数少，对躲避炮弹，完全没有心得。他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团团乱窜，却又感觉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甲喇章京颜扎惊魂未定，他躲避在敌台内安全的地方，感觉有大铁弹不断轰击在自己敌台上。轰隆声中，整个敌台似乎都在剧烈抖动，碎石与浓浓的灰尘不断掉落下来，砸在他的头盔上叮当作响。


    
还好，这明人修建的敌台坚固无比，炮弹的轰击，还不至于让敌台垮塌。颜扎呼了口气，这时他才注意到身旁人等的样子，个个灰头土脸，很多人身上鲜血淋漓，也不知道哪里中招了。


    
特别那牛录章京宁尔佳，左臂空荡荡的，断折处，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上面还有些许残留的红色肉丝。


    
宁尔佳不住哆嗦着，他捂着自己断臂处，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掉落下来，原来刚才的手臂是他的。


    
敌台内所有人呆若木鸡，包含原来待在台内没出去的汉军甲喇章京，朝鲜军的参领们。明军的猛烈炮火，让他们一下子蒙了，顺着甲喇章京颜扎的目光，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牛录章京宁尔佳样子。


    
各人大呼小叫：“宁尔佳大人受伤了，快给他包扎。”


    
又有人注意到颜扎的屁股：“啊，甲喇大人的屁股受伤了，快快救护……”


    
……


    
神机营炮阵中，各炮的炮手在火炮发射后，立时用打湿的羊毛木棍清刷炮膛，就听水汽的丝丝声响不断，篜气腾腾冒出来。


    
清刷炮膛后，装填手又填入新的发射药包，同时一名炮手的大拇指按在火门上，防止气流倒灌引燃未净的余烬。又送入铁弹压实，在火门处安上新的引火药绳，准备瞄准射击。


    
由于四轮炮架打桩固定，所以火炮后退较少，再次瞄准较位颇为容易，而且火炮分为几班发射，较准就更容易了。


    
符应崇咆哮道：“狠狠炸他娘的！”


    
尖利的天鹅声中，明军炮兵阵地又发出震耳欲聋的火炮声音，浓烟密布，大颗大颗沉重的铁弹呼啸而出，冲向了清军阵地。


    
甲喇章京颜扎怒喝道：“又来了！”


    
这波的明军红夷大炮，使用群子，每大弹一个，伴着十几个小弹，声势更为浩大。炮弹呼啸而来，劈头盖脸砸在清军的防线前后，颜扎就听到土石不断垮塌的声音，还有防线中许多清军的尖叫与惨叫。


    
轰的一声巨响，一处寨楼直接被明军炮弹击中。


    
这寨楼土木结构，下面设有寨门，上面可以盘据一些人员守卫，这类寨楼，防护鸟铳与弓箭没问题，但在二十几斤重的炮弹轰击下，偌大的木石结构竟然瞬间坍塌。


    
上面的清军，与下面躲藏的清军，在尖叫声中，全面陷入土堆石堆中，被全体活活埋葬，内中怕难有几人可以活命。


    
轰！一颗大铁球破开一道土墙，尘土飞溅中，夹着大股的血雾，一个清兵当场被打成碎肉，泥土夹着一些支离破碎的肢体乱飞。


    
还有数人扑倒在地，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满是泥土血肉。一个汉军下半身断裂，他远远的摔在寨墙外，却一时不死。他痛苦地在地面爬行着，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声。


    
轰！轰！……


    
大小炮弹乱射乱跳，一些炮弹落在主墙前的壕沟矮墙中，略略跳动几下，就一动不动。


    
一些则越过寨墙，激射向岭后的石屋木屋帐篷，将一些石屋木屋打塌，给那边的跟役辅兵们带去阵阵尖叫。一些倒霉蛋被炮弹带中滚中，断手断脚，拼命的向身旁人惨嘶呼救。


    
岭后，两个镶白旗的马甲兵，一前一后，手按腰刀，在一处木屋前昂然而立。


    
炮火面前如此镇定，让一干惊慌逃窜的跟役们都看得佩服不已。


    
不过慌乱中他们没有注视到，这二人口中咕噜咕噜冒出的大量鲜血。却是一发炮子射中该处木屋，一杆尖利的木棍，从他们身后激射过来，从背后将他们串成一串，二人就这样站着慢慢死去。


    
甲喇章京颜扎，他从敌台箭窗两边看出去，蜿蜒的壕墙中，自己的防线已经一塌糊涂，多处的土墙石墙倒塌，甚至有几门火炮被击中，零件散落一地。


    
墙后的士兵们，不是心胆俱寒，到处乱跑，就是面如死灰、眼神呆滞。很多人或茫然不知所措的坐着，或是紧紧缩在一角，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向哪方神佛祈祷，又或是听天由命。


    
受伤的士兵此起彼伏的哀嚎，看着这种场景，颜扎脸上横肉不住哆嗦，他猛然一声尖叫，冲到正前的箭窗处，指着明军炮阵大骂道：“汉狗的大炮，真是混蛋啊！”


    
……


    
明军的火炮一波接一波，对清兵来说，挨炮弹的煎熬是那样的漫长。许久之后，明军炮弹的呼啸声音由密转稀，终于，炮兵阵地安静下来。


    
虽然火炮轮射，需要等待的冷却时间少，特别明军中的青铜炮，比铁炮可以射得更长久，不过打了半个时辰后，神机营的火炮，还是停了下来。


    
待烟雾慢慢散去，明清双方，都取出千里镜仔细观看，山城上的皇太极，黄土岭上的多尔衮等人，自然看得双手紧握，咬牙切齿。


    
明军阵地嘛，自然是欢呼一片。


    
洪承畴也有千里镜，他看着火炮的轰击成果，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张若麒也是吸着冷气，脸上神情变幻，良久，都不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自己心情。


    
王斗微笑地点了点头，神机营打得不错。


    
“啊哈！”


    
神机营众人欢呼乱跳，为自己的成果自豪。


    
他们齐声唱起天眷皇明之曲：“赫赫上帝，眷我皇明，大命既集，本固支荣。厥本伊何，育德春宫，厥支伊何，藩邦以宁。庆延百世，泽被群生，千秋万岁，永观厥成。”


    
他们相互对唱，还不时有人伴舞。


    
不久，天眷皇明之曲变成另一首雄壮的歌曲。


    
却是一个神机营战士，先祖是元末红巾军麾下，他唱起了红巾军军歌，获得不少人共鸣。


    
他声音浑厚，就见他声情并茂，高声唱道。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随后多人接口唱道：“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最后众人齐唱：“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洪承畴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斗微笑，神机营，乐观，活跃啊。


    
符应崇满意地看着营中将士，他背着手，大声说道：“兄弟们打得不错，打出我京师子弟的风采，不过还不够！”


    
他一挥手，豪气万分地道：“给我上，穿山破地火雷炮！”

第479章 毒烟弹


    
穿山破地火雷炮就是臼炮在大明一种威武的称呼，当然，也有人直接称呼为臼炮的。


    
与红夷大炮一样，臼炮同样使用四轮炮架，不过因为后座力往下，却不需要打桩固定。


    
沉重的红夷大炮需要打桩固定，是因为要在桩上与炮身连上驻退索，有绳索连引，这样火炮就不会退得过远，复位时也较为容易，弊端是基本只能前后打，难以左右转动。


    
臼炮不需要打桩，但因为后座力往下，炮轮更需坚固耐用。


    
当然也可以将炮身取下，架在野地上，不过这样费的工夫就大了，毕竟大口径的臼炮同样沉重之极。


    
臼炮可射实心弹，也可发射“开花弹”，王斗很关注这个时候的开花弹，也想知道明朝时期“开花弹”效果怎么样。因为后世都是使用开花弹，弹丸爆炸后产生的破片与冲击波，可是杀伤敌人的利器。


    
与王斗一样，洪承畴等人同样关注，在大明朝，开花弹可比实心弹神秘得多了，基本上没有几个炮营在使用。


    
在王斗等人关注下，神机营的炮手定好了臼炮射程距离，调好炮度，这与红夷大炮基本两样，不过臼炮的仰角更高。随后弹药手取出一种发射药包，放入炮膛，接下来的过程，便与红夷大炮有许多不同了。


    
因为加入发射药包后，还需填入一些泥土，差不多一、二寸厚，然后才是放入开花炮弹。


    
而且这炮弹……


    
需要一种引信，对应炮弹的飞行时间，然后到规定的地点爆炸，这很考究军工厂的引信科技。


    
此时大明朝的开花弹，使用引爆的引信是一种中空的芦管，内置药捻，装填前根据目标距离裁剪相应长度。这就造成一个问题，根据炮弹质量的不同，引信质量的不同，炮弹容易提前，或延后爆炸。


    
而且，在王斗目光中，神机营炮手在放入开花炮弹后，又隔了一层湿土，最后还用腊封住炮口，只有炮弹引信露在外面。


    
王斗猜测，这是防止发射药产生的火焰与动力，导致炮弹在膛内或提前爆炸，毕竟不比实心铁球，开花炮外面，只是薄薄的一层铁皮。


    
王斗沉思，看来这个时候的开花弹确不成熟，操作麻烦而且危险，炮弹的加工更费时费料。怪不得开花弹不普及，各地炮营普遍使用实心炮弹。


    
赵瑄也在沉思，药捻是关键。


    
众人瞩目中，神机营第一波穿山破地火雷炮准备完毕，打的是毒弹，内有狼毒，沥青，砒霜等物，爆炸时产生毒烟。毒弹技术，在明军中颇为成熟，很多火箭，射的也是毒箭。


    
发射臼炮弹，炮营就没有使用天鹅声齐射，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深吸一口气，对炮营主官喝道：“发射！”


    
那主将对炮手们大吼一声：“毒烟弹，发射！”


    
立时从左到右，每门臼炮有两个炮手紧张上前，一人先点燃炮口处的毒烟弹引信，另一人迅速点燃火门上的药捻。


    
嘶嘶嘶！


    
所有人都看着每炮冒着火花的两处引线，特别神机营的炮手们，更担忧毒烟弹的引信提前烧完。


    
嗵，嗵，嗵，嗵，嗵！


    
沉闷的响声中，终于，各门大口径臼炮的炮口，喷出了大股大股的浓烟与火光。各炮炮身几乎没什么震动，一颗颗毒烟弹，就飞出了炮身，往清军阵地极速奔去。


    
明军大阵中，所有的人，都看着空中的炮弹飞行，轰轰几声响，空中冒出几团巨大的火光。几颗炮弹，在空中提前爆炸了，那几处的天空中，几团诡异的青烟弥漫开来。


    
唉，明军阵地，从小兵到官将，各人都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啊哟！”


    
符应崇也是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对炮手们吼道：“下次发射，毒烟弹的引信留长点！”


    
王斗也是点了点头，开花弹引信，宁长勿短啊。毕竟此时的人，对炮弹都有一种畏惧心理，射出的炮弹扔回来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当然，守军趁炮弹没有爆炸前，远远跑开倒是可能。


    
不过也要看阵地，若阵地小，或是结阵而战，敌军就不能乱跑乱动，否则就是溃败的下场。


    
……


    
此时的清军阵地，第一道防线中，多处的土墙石墙倒塌。趁明军炮火停歇，那些清军的甲兵们，就咆哮指挥那些跟役或奴才们，挑土搬石，加紧修复各地坍塌防线，或是忙着救护各处的伤员们。


    
如蚁般的人群，开始忙碌不停，他们一边忙活，一边还提心吊胆，担心明军再次开火。


    
好在明军阵地，久久没有动静，众人松了口气。


    
忽然明军阵地，又传来轰隆隆的炮响，各人惊叫道：“明军又打炮了！”


    
一时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众清奴骚动，顾不上甲兵们的喝骂，他们尖叫着来回奔跑，都想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炮弹呼啸而来，神机营五十门大口径臼炮，分为几个炮阵，若干批次，这是第一批次的炮弹，激往清军阵地射来。


    
除了一些炮弹在空中提前爆炸，多颗巨大圆滚的开花炮弹，轰隆隆中，激落在清军防线前后，狠狠砸在地上，甚至有的正巧落在壕墙之上。


    
防线中，不论八旗满洲，八旗汉军，朝鲜兵都是一阵尖叫。不过随后众人发现，这波的炮弹，并没有先前炮子的威势，虽从空中高高落下，却难得砸坏什么，更不怎么滚动，因为重量不够。


    
看着那些炮子，很多人好奇，甚至有人想走上近前观看。


    
忽然有人发现炮弹上的引信正在燃烧，有见多识广的就惊叫道：“啊，是震天雷！”


    
“是毒烟弹！”


    
“是灰弹啊，大家伙快跑！”


    
轰轰巨响中，那些炮弹爆炸，立时一股股刺目呛人的浓烟弥漫开来，一些正巧吸入的清兵立时咳嗽不已，个个尖叫奔跑。


    
倒霉吸入浓烟多的清兵们，更觉自己双目晕眩，头痛欲裂，随后又惊恐地感觉自己呼吸急促，直有窒息之感。


    
他们拼命伸出手，想求助旁人帮助，然后想开口，却发觉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口中呵呵有声，全身剧烈抽搐起来。


    
又有人吸入毒烟后，发觉自己视力困难起来，他们恐惧嚎叫地乱窜，一边窜一边大口呕吐不停，吐得全身上下都是污垢。更有人奔跑的同时，鼻中口中，不时流下漆黑的血液，更增他们恐惧。


    
嗵，嗵，嗵，嗵，嗵！


    
巨响声中，神机营大口径臼炮发射不停，炮弹不断呼啸，落在清军阵地前后。


    
大股大股的毒烟，爆炸开后，在阵地各处弥漫，配合越发灼热升起的阳光，让人觉得是如此的难受。


    
虽说毒烟的发射，并没有红夷大炮实心铁球那么血腥惨烈，但造成的混乱，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多毒烟落在壕沟主墙前，由于正巧刮起的风，是吹向山岭上面，所以大片有毒的浓烟，不断飘向寨墙，飘向山岭后方。


    
似乎要将自己心肺都咳出来的巨咳声不断，众多的清兵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是恐惧万分的躲避那些飘来的烟雾。


    
如此一来，寨墙上的防线荡然无存，不停有满汉朝各方的主官厉声喝叫：“不准逃，违者就地斩杀，不准逃，咳咳……”


    
“不用惊慌，快用湿布蒙住嘴脸……”


    
慌乱中，一个毒烟弹射向娘娘庙楼台，这个楼台上，布置了清军四门红夷三磅炮，垛口处，聚有众多的清人炮手及弓箭手，鸟铳手等。


    
看着当头一个巨大的炮弹往台上落下，所有的清军们，眼神都凝固了。


    
啊，他们一声大叫，四散而逃。


    
轰的一声巨响，炮弹在离楼台半丈的时候爆炸，浓密的火光与烟雾腾起，随后呛人的毒烟在楼台上弥漫。一时间，所有的垛口守军跑个干净，个个哇哇大叫，争先恐后往楼台下逃去。


    
这个楼台比较简单，上层可没有楼橹房门挡住毒烟的弥漫，再聚在楼台上，就是死路一条。


    
而在楼台内，甲喇章京颜扎，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一阵阵烟雾正随着风向，往己方箭窗处不断飘来，越逼越近。


    
站在他身旁，汉军正白旗的甲喇章京，还有那个朝鲜军参领，又有一些各旗的牛录章京们，也是大口大口吞咽着口水。虽然他们口鼻都蒙上湿布，不过对不断飘来的毒烟们，还是畏惧非常。


    
朝鲜军参领哆嗦道：“有毒烟过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颜扎额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有心想暂时离开娘娘庙楼台，却又一下抺不开脸面。


    
就在这时，楼上大呼小叫奔下一群人，个个面无人色的高呼：“毒烟，有毒烟！”


    
众人一惊，举头望去，就见楼梯上，正有一股股颜色诡异的烟雾，正顺着楼道，往下面不断飘来。


    
看着身旁人等惊恐地望着自己，颜扎心下也哆嗦不停，再也坚持不下去。


    
相比真刀真枪的实打，他更怕这种毒烟毒弹什么的，死都极不光彩。


    
他猛地下了决心，喝道：“走，到岭下去，反正明军没有上来！”


    
一窝蜂的，楼台中所有的清军，都是拥了出去。


    
刚跑出楼台，又听一阵炮弹的呼啸声，几颗圆滚巨大的炮弹落了下来，一颗炮弹正巧在各人头顶上爆炸。


    
火光青烟中，又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呛人味道蔓延，更有白蒙蒙的一大阵白粉洒落下来。


    
几个被白粉笼罩的清兵，立时捂着双眼凄厉嚎叫：“我的眼睛，是灰弹……”

第480章 矮德


    
神机营的毒弹与灰弹不断咆哮发射，清军第一道防线中，毒烟与石灰到处弥漫，给守卫的清军们，造成一阵又一阵的恐慌。


    
吸入毒烟，口鼻流血，对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而且后遗症不少。遇到灰弹，更是倒霉，猝不及防下，双目甚至都有失明的危险。


    
特别神机营的灰弹，内含各种毒物，爆炸后产生的烟雾，不小心吸入肺中，损害不亚于毒烟弹。


    
神机营还发射了震天雷，也就是万人敌，大明朝版手榴弹，爆炸开来，内中无数的铁蒺藜、碎石飞射，中者无不血肉模糊。在这种炎热天气下，加上内中之物含有毒素，小小的一个伤口，都有可能夺去各人性命。


    
神机营臼炮不断发射下，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的清军已经乱成一锅粥。各人或是闭着眼睛到处乱窜，或是用各种布带，将自己头脸紧紧包裹起来，很多人的眼睛部位，只露出一条微小的缝隙。


    
只要有炮弹飞来，各人无不惊叫着离得远远的，任军官们呼喝也无用，特别他们自己也跑，如此怎能防守？


    
要命的是，明军的红夷大炮又开始发射，巨大的实心铁球不断飞来，狠狠的砸在寨墙各处。


    
毒弹，灰弹，震天雷，实心炮弹连环配合发射，一时间，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的清军，特别娘娘庙楼台地段，更是有溃散的危险！


    
不说乳峰山城的皇太极等人焦急似火，就是黄土岭东岭楼台上的多尔衮，多铎，金自点，石廷柱人等，也是看得目眦欲裂。


    
石廷柱对孔有德怒吼道：“恭顺王，你的炮营还不开炮，就眼睁睁看着明狗大炮耍威风？”


    
与石廷柱一样，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刘之源，正蓝旗固山额真祖泽润，镶白旗固山额真吴守进，同样对孔有德极为不满。他们知道开炮与否，其实要看多尔衮的意思，不过他们哪敢对多尔衮大呼小叫？一腔的怒火，只是劈头盖脸往孔有德头上发泄。


    
金自点虽然着急，不过没有说话，只冷眼看着石廷柱对孔有德吼问。


    
孔有德同样咬牙切齿，对明军的大炮痛恨不已，因为黄土岭第一道防线，上面一样有他乌真哈超营的炮手。


    
不过石廷柱对自己大呼小叫，孔有德哪能忍受，他冷冷说道：“石廷柱，早前睿郡王就说了，明军不进三里之内，不得开炮，你难道忘了吗？”


    
看孔有德油盐不进，只往多尔衮头上推脱，石廷柱虽然愤怒，也没有办法，只好对多尔衮道：“睿郡王，应该下令开炮啊，不管中不中，打打明狗的气焰也好啊。打仗这事宜动不宜静，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发炮，这对士气损害有多大？”


    
连多铎都觉得可以开炮了，正要劝说，却见多尔衮冷冷地看了二人一眼，森然说道：“炮营开炮，不到时候！传令，八旗满洲正白旗纛章京前往一线督战。敢有不听军令，恐慌溃退者，不论甲兵杂役，不论八旗满蒙汉，朝鲜军将，全部就地斩杀！”


    
他看着众人变幻脸色，冷笑道：“就算明军破了第一道防线又如何，我们还有多道。就算他们占了，难道就一定守得住吗？”


    
他对孔有德冷然道：“恭顺王，乌真哈超炮营听我的命令，待明军开始攻山，距离进入三里之内，再下令开炮！”


    
……


    
在八旗满洲正白旗巴牙喇兵的弹压下，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的清军，稍稍安定下来。众多的杂役包衣们取来湿布，给前线的甲兵们蒙上嘴脸，不过这只能减轻明军毒弹，灰弹造成的伤害，不能完全抵抗。


    
而且很多先前吸入毒烟者，除非立服解毒药品，否则将留下终身的后遗症，痛苦与伤病，一辈子伴随他们。


    
不过解药只有明军才有，他们哪有？就算在明军中，也不能人人拥有解药，或许靖边军中，对毒烟弹的解药才会多些。


    
神机营臼炮发射的毒弹与灰弹效果明显，连续多波的攻击后，连先前的红夷大炮实心炮弹。单单娘娘庙楼台地段，清军不分满汉朝，甲兵杂役，伤亡就高达数百人。


    
虽然除中红夷大炮者，余者毒弹灰弹攻击，当场死亡的人少，不过这些受伤之人，将给清兵大部造成极大的后勤负担。


    
而且高级军官中，满洲镶白旗牛录章京宁尔佳受了重伤，失去自己左臂，一个分得拨什库中了灰弹，双目失明。一个汉军正白旗牛录章京，吸入过量毒烟，全身抽搐而亡，死时表情扭曲，显然承受了极大痛苦。


    
又有几个朝鲜军的副尉、参尉，或断手断脚，或造到毒弹与灰弹攻击，一动也不能动。


    
加上轻伤者不计在内，守护娘娘庙楼台地段的清国四千军士，差点失去战斗力，还是多尔衮紧急给他们又补充了五百兵力。


    
山下守军的惨状，余者一些山岭的清军看在眼里，不由胆战心寒，对明军的炮火大为不安。战事刚开始就如此，可以想象，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惨烈，这种毒弹攻击，也让他们畏惧。


    
“主啊，请你宽恕这些罪恶，荡涤这些异教徒邪恶的灵魂，指引他们到达天堂的途径吧！”


    
东岭楼台附近，这里设立了清军一处庞大的炮军阵地，数十门黑压压的重炮，正指着山下的明军大阵。


    
这里，清国境内的一百门神威大将军炮，就有三十门布置在此，打十斤及以上炮子。又有天聪年的十门天佑助威大将军炮，布置在黄土岭中间，那些炮重五千斤，不过只打八斤炮子，与一些打五斤炮子的红夷大炮一起使用。


    
此时祈祷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红夷，却是名字叫爱德华多·菲利普·德·梅内塞斯·洛佩斯。爱德华多意为财富保护者意思，由于名字太长，所以不论到明清哪边，都被叫为矮德。


    
爱德华多是葡萄牙人，不过当时不论西洋哪国人，一率都称为佛郎机人。


    
爱德华多曾是澳门一尉官，当年随统领公沙的西劳，副统领鲁未略，还有科德略、罗德里格等军官，四百名士兵，作为雇佣军为大明朝廷效力。


    
孔有德之乱后，很多人战死，不过大明朝廷对他们不错，统领公沙的西劳追赠为参将，副统领鲁未略赠游击，铳师拂朗亚兰达赠守备，傔伴方斯谷、额弘略等则各赠把总职，余者也有赏下银两。


    
爱德华多被俘虏了，随几个葡萄牙士兵，一起被孔有德带到当时的后金。


    
爱德华多曾经很害怕，害怕那些鞑靼人把他吃了。


    
不过没想到，鞑靼人首领却很重视他，问了他的官职后，封他为牛录章京，专门训练炮手。以后矮德更一路升官，现在已经是清国一等甲喇章京。


    
不过出于皇太极四夷来朝的心思，爱德华多仍着葡萄牙军服。


    
此次矮德更随军一起出战。


    
看着山下的战事，爱德华多不由冷汗直冒，他喃喃自语，不停在胸前划着十字，继继虔诚祈祷：“主啊，我愿做你的羔羊，求你按我心中的公义，按我手中的纯正悦纳我，赏赐我，鉴察我。引导我能以神的心为心，以神的事为念，为你的国和你的义而求，也使我们每一次的祷告，都能够蒙你的悦纳，如香达到你的面前，阿门！”


    
终于，矮德呼了口气，感觉内心安定许多，他表情和善地看了看身旁的清军，唯有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厌恶：“哼，这些野蛮的鞑靼人，邪恶的异教徒！”


    
先祖是破落贵族，矮德也读了书，更是虔诚的教徒。到达清国后，也趁机想发展几个教徒，不过多年过去，却一个也没发展起来。勉强有兴趣的，也是一连拜了十几个神，这让矮德颇为恼怒。


    
事后矮德分析，是因为他们不能放弃祖先崇拜，而要敬主，就不能敬祖。在东方这片土地，数典忘祖，是极重的罪名，不论野蛮人或是文明人都是如此。


    
本来东方的人种，拜神是无所谓的事，有的人一辈子拜了几百个神，惟独不敬祖宗，这是任何人难以接受的。


    
况且，此时明清双方，虽然对红毛夷的科技较为欣赏，不过对他们的文明却不以为然。这也是矮德奋斗多年，在清国一个信徒都没有发展起来的原因。


    
所以矮德失落恼怒下，对身旁这些鞑靼人充满厌恶，不过掩饰得很好罢了。


    
他目光投向明军那边，同样眼中闪过厌恶：“哼，那些明国人也不是好东西，全部都是异教徒，他们的灵魂，都应该用圣火洗涤！”


    
不过……


    
他看向身旁的火炮，这些沉重的火炮，全部载在四轮磨盘炮架上。这种炮架，高低左右调整都颇为灵活，解决了野战困难问题。只有那根硬轴，需要经常更换罢了。


    
矮德眼中闪过谨慎：“连野蛮的鞑靼人都有智慧，不象拉丁美洲那些野人，想征服东方这片土地，难！”


    
此时西班牙与葡萄牙算同一个国家，算共主邦联，称为西班牙葡萄牙帝国，对西班牙人在世界上取得的巨大成就，葡萄牙人也是一样自豪的。


    
中国这块土地，他们不是没想法，而是没能力。葡萄牙人曾经多次在福建与广东挑起战事，都被当地守军与水师打败，只好采用当时欧洲人通用办法。对文明程度高的国家，保持尊敬与友好，文明程度低的，看看黑人与印第安人遭遇就知道。


    
不过到满清的时候，那时中国衰落，不论当时欧洲的军队或是传教士，全都原形毕露，再没有对明朝时的和善了。


    
当然，总体而言，明人感觉这些西洋人还是不错的，其实欧洲人一直没变，是因为自己不错，他们才对你不错。


    
此时矮德当然想不到几百年后，历史上欧洲人在这块土地上的待遇，只在内心祈祷：“万能的主啊，希望有一天，东方这块土地，不再有黄皮猴子，更不再有异教徒！”


    
此时欧洲的书籍中，唐宋明时，都将东方的汉人当作白种人，只有矮德知道，他们其实是黄种人。

第481章 血路


    
明军阵地中，洪承畴放下千里镜，对杨国柱与李辅明道：“二位将军，开始攻山吧！”


    
二位大将，都是抱拳高声喝应：“末将领命！”


    
看杨国柱拔马要走，王斗叫住他，郑重说道：“杨帅，一切小心！”


    
杨国柱重重点了点头，与李辅明一起，策马奔回自己的宣府军阵。


    
他传令道：“列疏队，每队间相距一丈八尺！”


    
喇叭声音响起，杨国柱的攻山军队，慢慢向前后两边升展，使军阵中，每兵每队之间的空隙更为稀疏。


    
看李辅明那边，同样如此。


    
杨国柱深吸一口气，喝令道：“鸣号前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杨国柱中军部的号角鸣响，潮水般的人马，缓缓从明军大阵中涌出，李辅明的麾下，一样鸣号出行。他们一左一右，分别攻击黄土岭不同位置。杨国柱的军队，主攻就是娘娘庙楼台地段那些清军。


    
看他们涌出军阵，所有待在原地的明军将士都是看着他们，忽然明军中爆出一阵潮水般的呼叫：“兄弟，加油啊！”


    
“兄弟，给那些鞑子一点颜色看看！”


    
“宣镇和山西镇的兄弟，多杀些鞑子！”


    
靖边军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一甲，赵荣晟大吼道：“宣镇的兄弟加油，让鞑子们好看！”


    
一片震天的呼叫中，两镇大军，雄赳赳气昂昂的从大阵中出来，他们高昂着头，迈着坚定的脚步，往清军阵地逼去。


    
随在二镇中军位置的，还有大量的攻山器械，以及四个车营。他们是从辽东镇及各镇中精选出来的，内有数百门大小佛郎机，百子铳，灭虏炮等轻便小炮。在逼近寨墙时，为杨国柱二部提供火力支援。


    
大军顺着黄土岭方向，一波一波的人马，还有无数器械，战车前行。一路过去，丘陵起伏，地面多是干硬的黄土，被太阳晒得龟裂，只有时可见一些细浅的茅草。


    
考虑到清军的火炮，攻山的队伍，一层层被战车掩护着，最前面的战车，上面的挡板，都铺上厚厚的棉被，有的还蒙上牛皮铁皮。后面些的战车，也尽量裹上厚厚的被褥。


    
从黄土岭上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随着高低起伏的地形，明军的红甲与旌旗，一浪一浪的向己方涌来。


    
东岭楼台上，多尔衮眼中射出寒光，明军终于来了。


    
不约而同的，楼台上的清将，都来到附近布置的炮军阵地。看着己方一门门黑沉沉的重炮，再看着山下逼近的明军大阵，各人脸上，都露出残忍的笑容。


    
石廷柱狂笑道：“总算可以给那些明狗好看了！”


    
多尔衮满意地看着这处设立的庞大炮阵，三十门的重炮，都打十斤及以上炮子。而且每门火炮，几乎都可以打三、四里，待明军攻来，就可以给他们以严重的杀伤。


    
此时的炮阵中，布满了清军乌真哈超营炮手，很多炮手，还是葡萄牙人。


    
当年孔有德攻陷登州，那里是明军制造新式火炮和训练炮兵的基地，有近百名葡萄牙等外籍炮师与工匠，以及大批经过训练的炮手，俱为叛军所获。所以炮兵炮技力量，清军并不缺乏，甚至还非常强大。


    
虽然乌真哈超炮营主将是孔有德，平日事宜，也由孔有德部将曹绍中、刘承祖等人负责。不过具体的炮战指挥，还是由爱德华多等佛郎机军官，还有一同俘虏的那些佛郎机士兵指挥。


    
潜意识中，清国各人，还是认为纯正的佛郎机人指挥炮战更为妥当，毕竟明军的炮手，当年也多由他们训练。


    
他们的炮营，一样有千里镜，使用矩度、铳规等器械。甚至中岭处的一些红夷大炮，还是当年卜加劳炮厂出产的火炮，炮身有盾及风帆的徽记。


    
黑压压的炮群，直指山下的明军大阵，而拉炮的牛群，则集中在山岭的后面，那边处，也是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寨。


    
看着这些重炮，朝鲜军主帅，议政府右议政金自点眼中闪过惊惧的神情。看到他的神情样子，多尔衮很满意，召来炮营指挥爱德华多，问道：“矮德甲喇，我大清的火炮，能不能给明军最大的杀伤？”


    
爱德华多面对旁人时，一直表情斯文和善，不论服饰，还是唇边与两鬓的须发，都修理得一丝不乱。按他说的，他祖上是贵族，怎能没有贵族的形象与风范？


    
对矮德这个称呼，爱德华多心下反感，自家高贵与富有寓意的姓名，在这些东方人口中，却成为了一种笑话。不过面上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神态，似乎毫不在意。


    
多尔衮使用的是汉语，爱德华多在澳门多年，对中国之事，也颇为热切，本地的语言，当然早已掌握。


    
他微微鞠躬，说道：“尊敬的阁下，炮营的大炮，早在一千五百码……不，三里处定位，以后每隔二十步，都有做好标记。特别在两里多这段距离，只要明军过来，不论主岭的火炮，还是中岭的火炮，都可以层层叠叠的炮击。他们的火炮远在四里之外，轻炮又打不到我们，步兵没有还手的能力，在我火炮轰击下，定然遭受严重的伤亡，沉重打击他们的士气。明军走得越近，他们的损失将越巨大。”


    
看多尔衮表情喜悦，爱德华多又谨慎地道：“当然，山下的地形，对我们也有不利之处，就是丘陵山岭多。如果他们的军阵掩盖在丘陵后，因为斜面的缘故，我们炮营的火炮，对他们造成的威胁小。他们的军阵如果走上丘陵，跳弹不能展开，威胁同样小。只有他们暴露在平川地带，才是火炮发挥最大威力的时候，甚至一炮可以给他们造成十几人的伤亡！”


    
多尔衮道：“这点我也有想到，不过他们大部分军阵，都暴露在我炮营眼皮底下不是？”


    
爱德华多鞠躬道：“尊敬的阁下，您的睿智，让我深深的惊叹！”


    
多尔衮哈哈大笑：“矮德甲喇，你好好为我大清效力，来日我大清入主中原，你立下大功，或许封公封王也不是难事。”


    
爱德华多心中不屑：“入主中原，有那么好入吗？能打败眼前这些明人再说吧。”


    
不过对他而言，不论明人清人，都是异教徒，邪恶的灵魂，死得越多越好。


    
同时心下怦然心动，他祖上不过一男爵，如果到了自己一代真能封公封王……算算那是多高的爵位？


    
虽然只是鞑靼人的爵位，不过西方对东方一向好奇，却不在乎什么汉人与鞑靼人。比如当年的元，不也是鞑靼人统治？看马可波罗吹的。或许真有一天，自己成为一段传奇，回到欧洲后，成为无数贵妇少女追捧的对象。


    
他深深的向多尔衮施礼：“承蒙您的吉言，我尊贵的阁下，我一定忠诚的为这个帝国服务。”


    
……


    
清军炮阵，密切关注明军大阵的逼来，爱德华多，也紧张投入为清国的服务中去。


    
他手持千里镜，看着山下的各种火炮标记，口中不断报出明军距离数据，终于，明军一层的战车，经过一处处堆砌的石头，那边已经用石灰撒上标记，进入三里了。


    
看着所有炮手严阵以待，爱德华多深吸一口气，用奇怪的汉语大声喝道：“明军距离一千步，射击！”


    
清军阵地，同样使用喇叭，尖利的天鹅声吹响，立时清军阵地的三十门的重炮，一一有炮手上前，用长长的火绳杆，点燃了每门大炮的引线，引线嘶嘶冒着火花，有的烧得快，有的烧得慢。


    
终于……


    
黄土岭上霹雳般的炮声不绝，大股浓密的白烟腾起，一颗颗炮弹，呼啸往明军阵地而去。


    
轰轰声响不断，一发发炮弹，激射在坚硬的土地上，随后用力弹起，拼命往前方冲去。


    
轰！


    
一辆明军战车，被清军炮弹撞个正着，十二斤的炮弹，重重撞在战车前面的挡板上。便是挡板上铺着厚厚的棉被，也一下子被撞成碎片，棉被成为棉絮飞扬，以硬木制成的挡板挨牌则成为无数激射的尖利木刺。


    
几个推车的民夫滚倒地上嚎叫，他们血流如注，捂着满是尖刺的头脸痛不欲生，后悔自己不该贪图赏银，前来推这该死的战车。


    
更有后面跟着的几个，手持鸟铳的杨国柱新军战士中招，或被尖利的木刺射中，或被碎裂的木块击中。他们身披镶嵌铁叶的棉甲，又离战车略远，若运气好，不中头脸，木刺射入身体不深，不过也是痛得全身冷汗直冒。


    
只有一个战士，被一根又长又粗的木刺击中小腹，又深深刺入他的体内。加上那些民夫的血洒了他一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血水中泡出来一样。


    
他痛得全身麻木，蜷缩地下，剧烈的痉挛着。


    
一枚又一枚的炮弹呼啸，由于明军军阵列得疏，又加上地势起伏，很多清军炮弹打空，或是难以弹跳。不过也有一些战士被激跳翻滚的炮弹带中，立时断手断脚。


    
特别一颗十斤的炮弹，正巧打在一甲杨国柱部新军营，行军的长枪兵战士前列。


    
该处土地坚硬，还平坦，那炮弹激射在这列战士前方两米处，随后在领头甲长恐惧的目光下，用力跳起，直往他的身体冲来。


    
这炮弹似慢实快，那甲长下意识想要闪避，那炮弹己从他的胸膛透出，带着血淋淋的鲜血，噼啪的一片骨折声中，把他身后数个战士都扑倒地。


    
如此，这颗炮弹的动力还没完，扑倒这甲的军士后，还蹦蹦跳跳跑到后甲的队列之中，又是一阵断腿折骨声音响起，活生生将数个战士的脚骨冲断……

第482章 土袋


    
刘永忠是宣府镇城，新军前营的一名鸟铳手甲长，他的家小，原来都是长安所的普通军户，在崇祯七年与崇祯九年的鞑子入寇中，他失去了自己父母，失去了自己几个哥哥姐姐，对鞑子充满了深仇大恨。


    
崇祯十一年那场战事后，大明全国兴起了编练新军的浪潮，杨国柱杨大帅，同样在镇城编练新军，在镇城各处招收青壮丁口。


    
刘永忠那时刚满十八岁，正当年轻力壮，人又长得憨厚老实，附合招兵需乡野老实之人的标准，顺利地成为新军一员。由于他的视力好，最后更成为鸟铳兵。


    
杨大帅爱兵如子，刘永忠一参军，就有好几两银子的安家银子赏下，随后又分到了龙门卫附近的田地近十亩。听说几年后，自己名下更有全部田地五十亩，余者新军也是如此，这让新军战士们沸腾，人人感激涕零。


    
刘永忠斗大的汉字不认得一箩筐，不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他本名刘满仓，为了表示对杨大帅的崇敬感激之情，包了一份厚礼，请军中的抚慰官将自己名字改为了刘永忠，意思便是永远忠于杨大帅之意。


    
据刘永忠知道的，很多新军战士同样改名，军中如忠国，忠柱之类的名字数不胜数。


    
加入新军两年，刘永忠剿过匪，出塞打过蒙古鞑子，由于刘永忠训练刻苦，他的鸟铳打得很准，立下了不少军功，从小兵荣升为甲长。不久前，他还分到一杆东路鸟铳，若干发的威劲子药。


    
这是杨大帅从王大帅，东路的忠勇伯那要来的五千杆精良鸟铳之一，这可是闻名天下的东路鸟铳，还有威劲子药，百步可破重甲。


    
分到鸟铳后，刘永忠爱不释手，不过威劲子药有限，所以新军营的训练中，上官只让每人打个三发，感受一下罢了。余者威劲子药，还是要集中到战场中使用。


    
刘永忠随军出征到辽东，他不是没上过战场，就是鞑子也杀过，不过打正牌的满洲鞑子还是第一次。虽然急切报仇，也渴望这一天的来到，不过到了战场上，还是难免有些心情紧张。


    
他随在军阵中，周边是连绵不绝的号鼓旌旗，随着地势，一波一波的涌动。


    
满洲鞑子果然与蒙古鞑子不一样，他以前随军出塞打过鞑子，那些蒙古人的弓箭，在己方的鸟铳与战车下，毫无还手之力，只敢策动马匹，逃得远远的。


    
而这些满洲鞑子竟然有火炮，而且火炮非常厉害。


    
他行军过程中，一发又一发的炮弹，从身旁呼啸掠过。


    
他就亲眼看到，一辆坚实的战车，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还有皮革，都被火炮轰成齑粉。一些车后的鸟铳兵兄弟，还有推车的民夫倒了大霉，身上扎满了尖利的木刺，痛苦地躺在地上哀嚎。


    
印象中无敌的战车，都挡不住鞑子的火炮，听说他们还有不少鸟铳，与传说中只会骑射的鞑子兵大为不同。


    
看着军中兄弟的惨样，鞑子火炮不断轰鸣，甲中战士都有些不安。刘永忠大声安慰他们，说只要挺过去，鞑子火炮很快就不响了。因为鞑子红夷大炮都要散热，一般打个三发炮弹，就要停下来散热一刻到两刻钟，这个空隙，是安全的。


    
这是刘永忠从队中杨队官那听来的，而杨队官交游广阔，认识了好几个靖边军的兄弟，他这话，又是从靖边军兄弟那听来的。靖边军是大明公认对火炮火铳使用最有心得的强军，他们说的话，当然不会有错。


    
对靖边军，刘永忠当然不会陌生，他原来所在的长安所，就有不少军户跑到东路去务工。听说那边发财机会不少，就算发不到财，一口饭总有得吃。每到过年时，这些人大包小包的回家，看得没出去的人羡慕不已，听他们吹嘘东路见闻，也是心生向往。


    
他们还用一种纸叫粮票什么的，听说可以代替银子使用。长安所也有几家店铺开始使用粮票，不过刘永忠还是觉得使用银子更安心。


    
出征辽东途中，刘永忠也认识了几个靖边军兄弟，比如靖边军右营后部乙总丁队的甲长赵荣晟，后营前部的神射手陈晟与鞠易武，还有别的一些人。


    
感觉他们为人和善，不过能说会道，个个都象秀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什么华夷之辩，神洲太平之类的，连自己军中的书吏，抚慰官等人，都没有他们会说。面对他们时，有点象蒙生面对先生，除了不知所措，就是乖乖受教。


    
刘永忠没靖边军兄弟懂得多，不过他认为，做人应该知恩图报，总之，永远忠于杨大帅就不会有错。


    
火炮呼啸，有鞑子兵的炮弹射来的，也有己方神机营大炮向鞑子阵地开炮的。随着火炮，军中激昂的行军鼓乐不断，而且越发响亮起来，伴随鼓乐之声，连绵的军阵不断前进。


    
巨大的鼓乐声音，也让各军阵中，军士们恐惧的内心下降不少，刘永忠踏着大步，随着乐声不断前进。


    
他企盼，能让自己接近鞑子的战壕，到时他一定要用手中的鸟铳，狠狠打爆几个鞑子的脑袋，为爹娘他们报仇！


    
……


    
黄土岭清军炮阵中，轰隆声不绝，炮阵中布满刺鼻的浓烟，清军的各炮手，不断的刷膛装弹，然后炮击！


    
他们的炮兵训练有素，特别内中多葡萄牙炮手，竟比神机营的炮手还打得快速，打得准确。


    
特别……


    
他们的四轮磨盘炮架，可以左右转动，当找到有价值的目标时，几个粗壮的炮手，就用粗木杆插入炮身木孔中。随后他们用力，将炮身旋转，调整角度，就可以朝目标轰击。


    
大颗大颗的炮弹，不断朝起伏的明军军阵中射去，落入他们的阵中。特别明军离主岭两里多，离黄土岭第一道清军防线不远时，他们布置在中岭的火炮，那些六磅炮、八磅炮、十磅炮也开炮了。


    
对这边的清军来说，明军离他们不过一里多，处于自己火炮的有效打击范围之内。


    
而明军的神机营炮阵，虽然离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的清军不到二里，不过离中岭的清军有三里多，离主岭的清军炮阵更有四里，对他们的火炮徒呼奈何。


    
中岭与主岭的清军火炮轮流炮击，一方冷却时，一方开炮，一方开炮，一方又冷却，使得他们的炮击，几乎连续不断。


    
随后清军第一道防线的一些红夷三磅炮也开炮，不过他们遭到愤怒之极的神机营副将符应崇狠狠炮击，他的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他们头上。


    
实心炮弹，毒烟弹，灰弹，震天雷等炮弹，只管朝第一道防线的清军招呼，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不过在中岭与主岭的清军火炮轮流炮击下，结阵逼去的杨国柱部，山西总兵李辅明部，也遭受了巨大的伤亡。随在二镇中军位置的大量攻山器械，以及四个车营，也在清人火炮下，狼藉一片……


    
杨国柱站在元戎车上，这辆战车，以四匹健马拖拉，打造得极为坚固，可以防止二十斤炮弹的炮击。这本是王斗的座车，在杨国柱攻打黄土岭时，王斗硬让杨国柱乘上自己的座车，杨国柱推辞不得，只好接受。


    
辛亏自己乘上这辆元戎车，刚才一发炮弹，正巧击中这辆战车，不过远远的弹了开去，战车安然无损。


    
杨国柱庆幸，若不是这辆战车，或许今日自己就阵亡在黄土岭之下，出师未捷身先死。虽然杨国柱不惧怕死亡，也常以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勉励自己，但没有击杀一个敌人，就这样默默死去，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杨国柱安然，麾下的将士却没有这么幸运，清人的炮弹，已经不断射入他的中军位置。


    
他们巨大的炮弹呼啸过来，经常还伴随着群子，每一波炮弹，就是大小数百颗炮子。他们落入军阵中，乱滚乱砸，不断有将士断手断脚，血肉横飞。


    
特别一些火炮，对着正兵营的骑军炮击，呼啸的炮子中，便是身经百战的骑军战士，一样挡不住炮子的威力。若被炮弹击中带中，就是骨折身死的下场。便是饱经沙场的战马，被炮弹扫中，也是不断惨嘶哀嚎，到处乱蹦乱跳。


    
杨国柱脸色难看，内心愤恨，虽然己方军阵摆得疏稀，但也经不住这样的折损炮击啊。


    
还有，中军部那些友军的车营战士，与推拉轒辒车，尖头轳，巢车，幔车，壕桥等攻山器械的民夫们，面对清军火炮，更是惊慌混乱……


    
杨国柱心念电转，便是逼近奴贼第一道战壕，己方大部分军阵，也处于山上虏炮数层打击之下，攻打黄土岭，比自己想象的困难啊。


    
正寻思间，听山上又是一阵尖利的天鹅声音，炮声轰隆，又是一波沉重的炮弹呼啸而来。


    
轰隆隆巨响，大颗大颗沉重的实心炮弹，激射在地面上，横冲直撞过来。


    
轰！


    
一辆车营的战车被冲炸开来，推车的炮手惨叫着倒了一片，该辆战车散落歪倒在地，连车上的佛郎机炮，都远远的摔落开去。


    
轰！


    
一辆巢车也散了架，推车的民夫，也倒了数个，余者幸存的，更尖叫着远远跑开……


    
轰！


    
一颗十余斤的大铁球，呼啸过来，正对的，正是几个推着一辆长板车的民夫。该长板车上，堆满了沉重的麻布袋，与土筐，本是载运泥土，作为待会填壕之用。


    
看着炮弹当头过来，几个民夫面如死灰，完了！


    
他们想跑，然后个个脚步发软，却丝毫迈不动脚步。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炮弹已是激射在车上的土袋之中，一声巨响，车身剧烈震动。


    
不过让民夫们喜出望外的是，虽然泥土破布飞扬，不过那炮弹却嵌入袋中，一动也不动。


    
自己几人，安然无恙！


    
几个民夫不由喜极而泣！

第483章 土车、医士


    
明军的情形，黄土岭上的清军看得清楚，石廷柱大笑道：“好啊，打得明狗哭爹喊娘，实在是痛快啊！”


    
多尔衮，多铎，阿巴泰几人，同样大笑，不过多尔衮心中又另有一番滋味，眼前的功劳，都是汉军的。难道曾经无敌的大清铁骑，已经退居后位，以后战场主导的，都是火炮火铳了吗？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多尔衮心中闪过，至于多铎，孔有德，阿巴泰等人有没有这个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金自点也是看得吸气，心想胡清铁骑无双，现在又有犀利的大炮，更是如虎添翼，以后的朝鲜国要想不召来灾难，只能紧紧跟随清国左右了。


    
同时石廷柱的样子，又让金自点看得暗暗鄙夷，心想：“你以前不是明人一部分？真是做了奴才，反比主子还凶残！”


    
而此时的乳峰山城上，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代善、英俄尔岱诸人，都大声向皇太极贺喜，庆贺己方炮营的出众表现。


    
皇太极也满脸笑容，对黄土岭战事松了口气。


    
他心想：“精良的火器，实是制霸天下利器。明军的车营，往往可以挡住我大清铁骑，然却挡不住大炮。当年的浙兵，战力出众，我铁骑不得入，不也使用大炮轰开吗？血肉之躯，实不能与炮子相比！”


    
他寻思着，日后清国应该大造火炮鸟铳，只是……


    
境内产铁数目有限，想要扩大火器的规模，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些年，国内开采的铁料全部投入到火炮鸟铳的打制中去，连往年从明国抢掠来的铁料也用光了，想要扩大，实是为难。


    
特别一打仗，库存的火药与炮子消耗巨大，今年的三月，炮营围攻松山，仅仅在25日，26两日狠攻，就发射炮子千余。


    
事后皇太极得到松山守将樊成功，发给明廷的塘报，言城中拾得打进炮子601个，让皇太极叹息，这些炮子不得再用。


    
使用火器，就是与刀箭不同，看来除加快走私及从朝鲜国收刮步伐，还得再入明境抢掠，多多掠来铁料才是。


    
清军阵地欢呼，明军阵地则是一片咬牙切齿，洪承畴，张若麒，邱民仰等人面色铁青，连监军王承恩，都是握紧拳头。由于用力过紧，他的几个指甲，深深嵌入掌肉中去。


    
援剿总兵左光先也着急万分，他不断喃喃自语：“鞑子火炮厉害，怎么办，怎么办？”


    
军阵中的一些辽东官将，则看得面无人色，只在心中暗暗庆幸，辛亏攻山的不是自己。否则鞑子火炮犀利，己方的军队，还没攻到山上，就在鞑子火炮下溃败了。


    
看宣镇军果然精锐，到了现在，还冒着鞑子炮火不断前进。


    
王斗同样心急如焚，举着千里镜凝神眺望，忽然赵瑄在身旁叫道：“大将军看那边！”


    
王斗心中一动，举着千里镜看去，依着赵瑄的指点，他看到了，方才清军一发炮弹击中一辆土袋车。与别的战车不一样的是，这种简陋的土袋车，在清军呼啸的炮弹下，却人车安然无恙。


    
王斗呆呆站着，眼前雪亮，似乎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户！


    
是啊，自己早该想到了，时代已经不同了，战斗的装备，也应该随之转变了！


    
大明的战车，往日是使用来对付游牧民族的，对抗他们的弓箭骑射！所以木料的战车与挨牌足矣！但是，现在战争形式不同了，大明的对手，已经不是纯冷兵器部队，他们也拥有火器，还有非常犀利的火炮！


    
而战车，不能抵挡火炮！


    
能抵挡火炮的，还是看起来毫不起眼，成本微不足道的沙袋、土袋、土筐！


    
看王斗似有所悟，身旁的洪承畴忙道：“忠勇伯可有妙计？”


    
王斗点了点头，对洪承畴道：“洪督看那边。”


    
洪承畴连忙随王斗的指点看去，张若麒，王承恩等人也急忙观看，随后各人不约而同叫道：“麻袋车！”


    
“土筐车！”


    
“土袋车！”


    
张若麒叹道：“下官早该想到的，忠勇伯的长岭山防线，不就使用大量的麻袋土筐，用来防止东虏炮弹？”


    
洪承畴看着眼前的神机营炮阵，在这里，符应崇早就指挥民夫，在大炮前面，还有两边，叠了许多麻布土袋，还有土筐之类的东西，形成垛口护墙，用来防护红夷大炮的炮弹跳弹。


    
他叹道：“是啊，我等早该想到，用车辆装袋泥土，护住前行军士。”


    
其实也怪不得各人，思路，有时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机缘巧合捅破了，就是另一片天地。机缘未到，或许几百年，都有可能想不到那边去。


    
便如靖边军的定装纸筒弹药，其实早在戚家军时代，就有使用颗粒火药与分类别装的鸟铳弹药，还是王斗率先将二者合在一起，所以别人恍然大悟，就是这么简单。


    
很多东西，只是一层纸，一个思路罢了，便如战车，或许各人会说，装价昂贵的战车，竟比不上区区民间使用的推拉车？事实就是如此，面对火炮，战车无用，叠上土袋土筐的民间之车，反而成为利器劲器。


    
其实后世还发展到，不需要土车掩护，军阵赤裸裸的，冒着炮火前进。


    
不过时代未到，以前军士面对弓箭，需要盾牌遮掩。后又有了更好的武器，便是战车，现在又出现了土车。总之，面对箭矢子铳，还是需要遮掩一下为好。


    
这是一种心理关口，便是靖边军的乙等军，现在若没有战车掩护作战，心下也是惴惴。


    
所以虽说在火炮下，战车其实给军士造成更大伤亡，但若没有战车，众军定然哗然，畏惧难行。


    
思路一打开，众人立时举一反三，准备大量的长板车，最少要二轮的，四轮最好，独轮不要。因为面对火炮，独轮车过于轻巧，不能挡住敌虏炮弹的震动。然后在上面装运大量的土袋土筐，紧紧的挡在军士及车营前面，护卫军士们前进。


    
为了防止虏贼炮子从车的底部钻过来，滚断推车各人之腿，前面的车底，需绑上不少土袋，尽量不留缝隙为好。而为防止虏贼炮子砸得车子倒震，倒退，车的前方与后面，都需要专门加固。


    
辽东巡抚邱民仰负责大军后勤，立时奉洪承畴之令，招集工匠，进行土车的改造事宜。


    
由于前线战事紧急，改造之车暂时无法就备，邱民仰指挥大量的民夫，选用一些合适长车，上面装满麻袋土筐，车的前底与两边，绑上众多的土袋，紧急运送到前线去。


    
洪承畴也紧急派人到杨国柱与李辅明部，告知此法，同时对王斗道：“东奴炮火犀利，杨将军与李将军部中，军士伤亡甚多，还需要忠勇伯援以医官医士！”


    
靖边军中，医官医士是最多的，每总之内，就有医士五人，内医官一人。一营就有医士一百四十人。出征辽东，靖边军出动多营人马，加上帅营，怕辽东所有援军医士加起来，都没有王斗一军之多。


    
闻听洪承畴之言，王斗郑重道：“不消洪督言说，这是自然之事！”


    
原本靖边军中，已经支援了杨国柱等军一些医士，此时更又派出两百多人。


    
这些医士，全部享受甲等军待遇，虽然他们不怎么打仗，不过全军上下，对此都毫无怨言，因为军医，就是将士们的救护神。


    
他们的装备，就是甲等军衣甲，外加绣有医圣张仲景画像的救护箱。救护箱内，装满了各种药品器械，如剪刀，止血粉，金仓药，酒精，纱布绷带，行军丸诸物。


    
幕府成立后，后勤司的军医学院很快成立，几年下来，收罗培养了大量的医士医官，各种药物，也源源不断研制出来。


    
军医学院，现在还在研究麻沸散，其实王斗最渴望的，就是云南白药，那可是对治疗内外伤都有奇效的药品。不过现在就不用想了，能研究出麻沸散再说吧。


    
王斗其实还想到西医，不过随后罢了，抗生素没出现之前，此时的西医就是扑街货。便是拿破仑时代，在烙铁与小刀下，外科手术死亡率也超过八成。


    
特别医治外伤，此时是使用沸滚的油，倒入伤口中，王斗不知道这究竟何意，是杀人还是救人啊。


    
一直到了二十世纪初期，西方医学才算慢慢改善，王斗也等不到那时的医学成果了。相比之下，现在中医反拥有众多的成药，对消毒止血都很有成果。


    
除此之外，靖边军还配置了大量的担架，知道如何撘建专门救护所，还有养伤复原场所等。王斗想出的，本来防止毒烟弹的口罩，现在也在医士中广泛使用。


    
王斗一声令下，靖边军大量医士奔出，往杨国柱军中追去，同时在军阵背阴处，大量的救护帐篷撘起，沸腾的热水也烧起来。


    
洪承畴等人看得感慨不已，靖边军军备军制之强之善，大明各军无人可比啊。


    
洪承畴立时下令众多民夫跟随，帮忙抬担架，远送伤员等。粗伙重活，让这些人去干，还一定要保护靖边军医士的安全，也不能让他们累着了。

第484章 初胜


    
当中军大部来人，将王斗想出的办法紧急告知杨国柱等人时，杨国柱拍腿叹息。


    
当年的巨鹿之战时，王斗的舜乡军就使用装满土的麻袋土筐防御炮弹，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麻袋等物可以堆放地上，同样也可以载在车上前行，护住军士安危。


    
立时杨国柱传令，己方中军部所有推拉长板车的民夫上前，用他们装满麻袋土筐的车辆，护在军士与车营的前面。


    
此时杨国柱所部，前锋部队约三千人，付出不小的伤亡后，在战车的掩护下，行进快速，已经离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的清军不远，就快到山脚下了。


    
该处的清军寨墙，虽然有一些火炮与鸟铳，不过他们在神机营炮火的猛烈打击之下，特别毒烟弹，灰弹的不断发射，已经自暇不顾，就算开火打击，也危害不大。


    
而且逼近山脚后，因为斜面缘故，清军主岭与中岭的火炮也转移了目标。


    
关键是随后大量的车营火炮，大量的攻山器械等，他们行进缓慢，又不得不进，所以很快成为主岭与中岭清军火炮的打击目标。


    
神机营火炮打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随心所欲的炮击，一时形成火炮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局面，就看谁先承受不了。


    
这些车营，多是友镇军士，往常只使用火炮打别人，很少被别人火炮攻击，突然被清军火炮猛烈打击，皆有慌乱畏惧之意，全靠上官弹压，才勉强行进。


    
至于那些民夫，未经过战火，看鞑子火炮不断呼啸过来，身旁各人非死便伤，更是个个惊慌不已。


    
好在这时中军传下命令，使用土车遮掩身体，就可以抵挡鞑子炮弹。


    
一听说那些装满麻袋土筐的板车可以防御炮弹，立时推车的那些人，就成为军中最可爱的人，人人都抢着想要。


    
好在不久后，后方的中军大部，就有大量的土车送到，加上大批的靖边军医士到来，将伤亡的人等抬了下去，各攻山队伍军心更为安定下来。


    
很快的，杨国柱各军中，不但前锋部队，后援部队，中军部队，至少每一队人，身前都有数辆土车掩护，骑兵也全体下马，用土车掩护。


    
各车营的战车们，各攻山的器械们，同样紧紧躲藏在土车之后。


    
这些土车，上面装满麻袋与土筐，土车的前底与两边，更绑上众多的土袋。


    
事实证明，这些土车确实可以有效防护鞑子火炮，有时土车被呼啸的炮弹击中撞中，布屑泥土激起飞扬，但整车不会炸裂伤害，躲在车后的人，同样安然无恙。


    
而且土车密密麻麻，清军的炮弹，同样难以形成广泛的跳弹伤害。虽然他们火炮，仍然不可避免带来一些伤亡，因为有些炮弹越过土车，直接击中战车，击中步队，不过比起先前一边倒的形式，却是好上太多。


    
一时间，各攻山军队，个个军心大振。


    
杨国柱趁机下令，加快行进，很快的，一波波攻山队伍，就逼近黄土岭的第一道清军防线。


    
杨国柱的中军部，更离防线不到一里，就近指挥战斗。


    
为防止炮火，他的元戎车与帅旗车前方与两边，更密密麻麻堆满各色的麻袋土筐，形成一道道垛口护墙。


    
……


    
因为土车，方才肆虐的清军炮火，立时失去了大部分威力。


    
看着明军攻山军队，一波波逼近山岭之下，主岭上的多尔衮，爱德华多等人目瞪口呆。


    
多尔衮无法接受眼前结果，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大清的火炮，突然对明军无用了？”


    
他看得很清楚，山岭上乌真哈超炮营的火炮，在明军推出一辆辆麻袋土筐车后，己方的火炮，立时象老虎掉了牙般威力大减。炮弹就算射中他们的车子，除了带起一些泥土，或者震坏一些他们的车辆，余者什么也没有。


    
杨国柱的中军大阵停留下来，帅旗高高飘扬时，多尔衮还心下窃喜，或许能用火炮将明军的大将击毙。


    
虽然从主岭炮阵到杨国柱帅旗车有两里多远，这么远的距离，想要打中一个小小的车辆，谈何容易？


    
不过在集中多门火炮轰击之下，也确实有几发炮弹击中了元戎车与帅旗车前叠垒的麻袋。不过那些炮弹除激起一些泥雨外，丝毫没有造成什么杀伤力。


    
他们阵中的骑兵步兵，同样紧紧躲藏在一辆辆土车之后，无法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转眼天堂，转眼地狱，如何让山岭各清将接受？


    
“为什么这样？”


    
他们个个怒骂嚎叫。


    
石廷柱愤怒咆哮：“肯定又是那王斗搞出的好事！”


    
爱德华多也是用千里镜看了又看，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心中惊骇，使用一些简单的麻袋土筐，就可以抵挡战无不胜的大炮？连此时的欧洲，都没有出现这种战术。难道在科技战术上，高贵的白人，已经落后这些黄种人了？


    
黄土岭的清军炮营拼命轰击，但明军战阵，还是一步步逼到山脚。


    
山城上的皇太极等人也是呆住，明军使用麻袋土筐，就将己方的火炮挡住了？他们华贵坚固的战车都挡不住火炮，一些简单的泥袋放在一些简单的车辆上，就可以挡住沉重呼啸的炮弹？


    
皇太极忽然道：“不好，我方火炮对他们无用，等会他们火炮拉运上来，要防止他们对我的炮击！”


    
他眼睛注视在明军密密麻麻的土袋车上：“传令黄土岭诸处的大清阵地，立时搬运装填大量的麻袋土筐，布于各处防阵上，防止明人可能的炮火轰击！”


    
……


    
因为明军逼近山脚，此时神机营的炮火也停了下来，防止误伤己方友军。


    
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的清军，此时他们的壕墙，已经多处倒塌，虽然军中杂役奴隶拼命修复，但在明军炮火下，也是收效甚微。不过主墙前的三道壕沟，壕沟后的矮墙拒马，木桩绳索大多无恙。


    
明军炮火一停下来，督战的满洲兵，趁机指挥杂役修复壕墙，娘娘庙楼台地段的甲喇章京颜扎，更咆哮着让寨墙楼台上的火炮还击，不过……


    
因为明军逼得太近，他们架在寨墙与娘娘庙楼台上的红夷三磅炮，不论如何调低射度，炮弹还是远远的从前锋前波的明军头上飞过，便是一些佛狼机火炮射中土车，也无法造成多大伤害。


    
而此时，主岭与中岭上的清军火炮，因为山岭斜面缘故，也不再对前锋的明军炮击，攻山明军，趁机设置攻山阵地。


    
离寨墙一百多步，特别面对寨墙的各寨门处，密密麻麻的土车堆积起来。


    
土车后面，设置鸟铳手与长枪手，防止清军突然从寨门内冲杀出来。这些土车之间，还留出一些空地，用来架设火炮，或明军出击通道之用。


    
清军的火炮无用，鸟铳与弓箭更毫无威胁之力，他们的投石器，这么远的距离，危害程度也微乎其微。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明军防线设立，后方明军的车营，在土车掩护下，冒着主岭与中岭清军的炮火，拼命将佛郎机等炮拉了上来，后面还有无数攻山器械，拼命拉将上来。


    
刘永忠这个鸟铳甲，同样逼近了黄土岭第一道的清军防线，正对着百步外一个鞑子的寨门。该处的寨门前，挖有一道深深的壕沟，拉有厚重的吊桥。这处寨门的右边不远处，是一处倒塌的寨门寨墙，似乎不久前被神机营炮火轰塌了。


    
望眼望去，鞑子的寨墙处，多有倒塌的地方，只要己方的攻山器械拉上来，攻破眼前鞑子的寨墙防线，只在转眼之间。


    
此时，他与一队的兄弟，紧紧躲藏在几辆土车之后，与他们一样，离清军寨墙前不远，布满蜿蜒的土车，土车之后，尽是身披鲜红棉甲的杨国柱部鸟铳兵们。


    
而在身后十几步远，又是一排排的土车。后面躲藏的，尽是穿着短身罩甲的长枪兵们。


    
刘永忠从土车后看去，寨墙后的清兵，正在狂呼乱叫，对着他们的土车指指点点。有的清兵啪啪的开铳，这么远的距离，铳弹大多不知飞到哪去，有的射在土车上，只激起小股的土花，麻袋嘶嘶嘶的漏土。


    
忽然刘永忠听到寨墙后一阵鼓响，前方的寨门吊桥放下，寨门打开，数波穿着白色镶红盔甲的鞑子兵冲了出来。他们个个手持厚重的盾牌，前面几个，手中盾牌更是沉重无比，怕是铁制盾牌。


    
他们披着重甲，持着大刀重斧，狂吼着冲来，刘永忠的内心剧烈跳动起来，不由自主大喝一声：“来得好！”


    
看身旁的兄弟，紧紧靠在土车之上，个个面有紧张之色。毕竟新军练成后，面对正牌的鞑子兵，各人还是第一次。鞑子的凶悍，各人闻名已久了，突然面对，不免有些惊慌之意。


    
不过平日的训练起了作用，加上上官们拼命呼喝，清军未近七十步，不得开铳，所以各土车之后，只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又有对着寨门两边的土车，后面的鸟铳兵，也是将鸟铳转向，侧面对准那些冲击过来的镶白旗鞑子兵们。


    
就见那些清军们，吼叫着从山下冲下，他们越冲越近，那凶神恶煞的表情，也是看得越来越清楚，不过土车后的明军们，还是强忍着不动。


    
杨国柱编练新军，由于是仿效舜乡军，所以往日舜乡军的战例，都是拿出来仔细分析。


    
杨国柱与各将的普遍认同的，就是舜乡军的坚忍与坚守，未得上官号令，不得开铳。如此，排铳的威力，加上他们精良的鸟铳，自然无往而不利。


    
杨国柱平日训练，也分外重视这一点，战时不听号令私自行动者，甲长可以斩军士，队官可以斩甲长，把总可以斩队官，千总可以斩把总。


    
在他的严格训练下，听从号令，成为了杨国柱新军普遍遵守的铁律。


    
所以虽说清军狂冲而来的势头极猛，他们仍然强忍着待清军逼近，等待该处指挥把总的号令。


    
几个手持鸟铳三眼铳的汉军与朝鲜军闪出盾牌开铳，一片硝烟与啪啪声响。刘永忠等人知道这是鞑子的假铳，专门诱我开铳，并不理会。如果此时己方一开铳，后面鞑子的刀盾兵们，就趁机冲上来了。


    
转眼间，那些清军夹带着大量的尘土，从山岭上轰隆隆冲下，前面的清军们，更冲过了七十步。


    
“射击！”


    
处于该处寨门防线的新军把总，大声吼叫一声，手中的战刀斜指。


    
该处的土车后，还有距离不远处，两边土车后的新军鸟铳手们，近百杆精良的东路鸟铳，爆发出猛烈的火焰。爆响声中，众多的铳口处，向冲来的清军们，喷射出大股大股的硝烟。


    
大波的冲锋敌军中，立时有十数个中弹翻滚在地，不说那些虚铳诱敌的汉军与高丽兵们首先滚倒。便是后面手持重盾的镶白旗清军们，也是身上激射出股股血雾，踉跄向山下摔倒下来。


    
他们手中的盾牌，便是铁盾，也一样无法提供防护力，纷纷被击来的弹丸打裂打破。


    
当年的巨鹿之战，舜乡军的旧式子药，非到三、四十步内，打不透清军的铁制盾牌。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东路的威劲子药，百步可破重甲，这些清军故技重施，却达不到当年的效果。


    
仅仅数息后，又是排铳声音响起，狂冲的清兵中，更多人中弹摔倒在地。


    
杨国柱的新军鸟铳手，使用鸟铳传递战术，以善射之人射击。身后几排鸟铳手，将手中装有子药的鸟铳递到射手手中，随后接过打空的鸟铳，紧急装填起纸筒弹药来。


    
虽然他们装填弹药的速度，远没有靖边军鸟铳手那么麻利快速，也出了不少误差。但这种步卒冲击，特别此时的几层鸟铳兵们，个个铳中都有子药，所以可以保持火力源源不断。


    
排铳声音一波接一波，冲锋的清军，不断中弹翻倒，一时铳声，惨叫声不断。


    
刘永忠等射手们依在土车之后，紧张地朝冲来的清兵们射击，机械而麻木。刘永忠也射了三弹，打中了两个冲来的清军。虽然他们持着重盾，但却丝毫不起作用，让刘永忠赞叹东路鸟铳的劲霸。


    
看着惨叫不断倒下的鞑子兵，刘永忠心中喜悦，他心中狂叫：“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满仓给你们报仇了！”


    
不过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射完后，立时左手将空铳递到身后，右手又接过一门有着子药的鸟铳。他稳稳架在土车上，快速瞄上一个以盾牌遮掩身子的鞑子兵，耳听把总的声音：“射！”


    
不假思索，刘永忠扣动板机，一声轰响，火门一蓬火光冒起，随后铳口喷出大股的浓烟。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刘永忠看到那清军的盾牌上，裂开了好几个大洞，盾牌后几股血雾腾起，却是有好几个鸟铳手，都瞄准了这个清兵。


    
这轮的排铳，打中了更多的清军盾手，因为他们已经冲入了四十步之内。不过逼近到这个时候，他们的伤亡更重，前方精锐的盾手及重甲，差不多已经一扫而光。


    
跟在重甲后面的，有一些清军弓手，看着前方淹没在浓重白烟中的土车，他们的脸上，现出了茫茫然之色，这样的决死冲锋，到底有没有用？


    
这些弓手，借着地形冲势，也朝前方射出几波仰射利箭。


    
不过一是白烟密布，看不清目标，二是明军借着土车掩护，不是想射就可以射到，三是明军铳手，都披着镶嵌铁叶的棉甲，便是箭矢落在他们身上，也不能给他们较大的杀伤，反观己方，只要中了铳弹，无不非死便伤。


    
这些明军还不是让人恐惧的靖边军，他们的鸟铳与战力，都如此犀利，反观己方……


    
难道大清国曾无敌天下的强弓劲箭，当真无用了吗？


    
不说这些清军弓手复杂恐惧的心理，他们射箭的同时，还要遭到前方土车，两侧的土车的明军铳手攻击，步于前方重甲的后尘，一个个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当清军冲入二十步时，刘永忠等人，又一阵齐射，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近百支鸟铳的轰鸣当中。


    
此时土车的前端，更被激喷而出的白烟完全覆盖。刺鼻的硝烟味混合在炎热的阳光下，还有不时传来的血腥味道，当真呛人无比。


    
弥漫的烟雾中，刘永忠看到至少数十个鞑子兵，浑身浴血的在地面翻滚，很多人肠子被打出来，只是痛不欲生的嚎叫。再看去，只余下一些鞑子兵惊恐回逃的背影，短短十几步，他们已经没有勇气再冲上来，他们逃了！


    
明军先是一阵寂静，随后该处土车后面的明军大声欢叫。


    
很快的，寨墙前方蜿蜒的土车阵地，同样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音。或许他们是受到欢呼兄弟们的感染，或许是别处寨门出击的鞑子兵，也被他们击退了。


    
短短的战斗中，明军鸟铳对阵清军盾牌弓箭，鸟铳手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战斗是一面倒的屠杀，伤亡敌人众多，而己方的伤亡，却寥寥无几，怎能不让杨国柱麾下新军们欢呼雀跃？


    
飞快的，这些新军的鸟铳手们，他们的心理上，在向老军劲军转变！


    
杨国柱站在元戎车上，他手持王斗赠送的千里镜，前方的战事，他都看到眼里。忽然他眼中涌出热泪，自己苦苦编练新军，终于成功了，一只强军，在自己手上诞生了！

第485章 破营


    
甲喇章京颜扎，看着奔逃回来的甲兵弓手咆哮不已，他不甘心失败，还想组织重骑出击，被牛录章京钮咕禄死死拉住。


    
钮咕禄言今时不同往日，明军士气正锐，又有犀利的火器，当紧守坚寨，使用壕墙消耗他们。万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免得徒劳折损甲喇中的勇士。


    
就说方才短短的战事中，甲喇中几个寨门出击的勇士，伤亡就高达两百余人，实在折损不起啊。


    
他哭丧着脸，算上明军火炮遭成的伤亡，他们这个甲喇，光是镶白旗的甲兵，伤亡已经达到三、四百人，再打下去，就要打光了。


    
颜扎其实心下打突，闻言趁机下台，只喝令防线中的清军，不论汉军，朝鲜军，还是满洲兵们。全部要严阵以待，务必守住防线，不得让明军攻入进来。


    
防线后的杂役包衣们，关键的时候，也得提刀子上，作为大军的后援补充。


    
出击挫败，防线内的清军再不提出动之事，只缩在寨墙之后，密切关注山下明军的动静。


    
在鸟铳兵们的掩护下，清军不敢出击，后方明军的车营，还有大量的攻山器械，冒着主岭及中岭的清军火炮，趁机拉了上来，密密麻麻的，聚在山脚之下。


    
寨墙后的清兵看得面如土色，如此多的火炮与器械，自家的防线，真能守住吗？


    
首先是各明军车营的火炮，多是打两斤及以下炮子的中下佛郎机，灭虏炮，还有打散弹的百子铳等。


    
这些战车，都布置在各土车两旁的空地上，为了攻山，洪承畴一共出动了四个车营。仅在杨国柱部，就有两个车营，近四百门的佛郎机等炮。


    
虽然行进途中，一部分战车损失，不过大部仍在。


    
他们一字排开，沿着清军寨墙的山脚处，一直蜿蜒到了两边深处。


    
战车上门门火炮，都对准了岭上的寨墙之处，特别各个寨门处，更布置了多门的佛郎机炮与百子铳。


    
那些车营的炮手们，早先拖拉战车火炮时，被清军的火炮轰出一肚子的鸟来。


    
因斜面缘故，此时主岭及中岭的清军火炮打不到他们，由于离得近，不过百多步，寨墙上寥寥无几的鞑子火炮中，红夷小炮同样打不到他们，因为都打后面去了。


    
寨墙上大部分佛郎机，同样如此，余下区区十几门佛郎机极小炮，会是他们的对手？


    
山下打山上，优势就在这里，随便压低炮口，就可以对准目标，而山上打山下，不论如何压低炮口，炮弹仍会远远地飞了开去。


    
明军车营各炮手，豪情万丈，嗷呜直叫，定要让防线上的鞑子兵，看看他们的厉害。


    
前营的鸟铳兵们，已经让位这些炮手，退守后层的土车处，若清军又突然从寨门内冲杀出来，他们定然上前攻击。


    
战车后面，又是大量的舟桥部队——壕车，清军的阵地，主墙前虽然有三道壕沟，不过大部分壕沟后都没有矮墙，只有拒马与木桩。壕车可以轻易推开撞开它们，将桥身架在壕沟之上，使攻击部队，顺利通行。


    
便是有些壕沟后面，有矮墙之类的障碍，也可以动用轒辒车与尖头轳。


    
这些器械，木架粗大，木板厚实，外蒙生牛皮与棉被等，可以有效抵挡石矢的打击。


    
在这些器械掩护下，就可以从容不迫的挖墙填壕了。便是佛郎机射中轒辒车与尖头轳，除了射穿一些洞口，也无法对整架器械，遭成多大危害，弓箭鸟铳，更不用说。


    
当然，若是红夷重炮射中，那情形自然不同，可惜清军的红夷大炮，已经让斜面坡地掩盖了。


    
工业与器械的威力，使原本看起来极难的攻山之事，变得轻而易举起来。


    
在寨墙上清军恐惧的目光中，山脚下的明军，一一布置完毕。


    
整个阵地，突然安静下来，不论明清双方，只余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此时已经是巳时中刻，太阳高升，气温越发灼热起来。


    
忽然一声凄厉的天鹅声，从前营中军位置响起，立时火炮鸣响，数百门佛郎机炮，不断向前方喷射大股猛烈的火光与硝烟。


    
虽然佛郎机炮，威力不如红夷大炮，这些火炮，打的弹子也不大，但几百门火炮的轰击，岂是非同小可？


    
就听震耳欲聋的炮响声连绵不断，几百门火炮要一轮发完，数数都要好久，而明军的火炮，发炮向来又是从左到右轮流点火。一时间，炮响声音不绝，炮弹呼啸声音不断。


    
霹雳声响中，密密麻麻从几两到二斤不等的炮子，不断呼啸砸向前方的寨墙。无数的碎石尘土激起，整个清军的寨墙，似乎都在摇晃抖动。


    
如此大的声势，看得后面的刘永忠等人都是心颤不已，火炮啊火炮，大明的利器。


    
终明一朝，大明造的佛郎机过万，曾经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现在慢慢让步于红夷大炮。不过在近距离的战斗中，佛郎机仍然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此时寨墙后的清军，比起先前神机营红夷大炮的轰击，显得更为惊慌混乱。因为明军佛郎机炮太多了，而且近距离的发射中，威力同样不可小视。


    
一发二斤重的炮子轰不塌寨墙，但十发，二十发，五十发呢？


    
而且佛朗机的优胜之处，就是散热性极好，可以一口气打个十几发再停下散热。


    
而且由于使用子铳，发射速度非常快，一个炮手如果训练娴熟，前三炮射击总费时不会超过二十秒。也就是说，打出一炮只需七、八息的时间，红夷大炮，是远远不如的。


    
这些车营的炮手，虽然大多达不到如此的娴熟要求，但十几秒打一炮，还是可以的。


    
而且这些车营炮手，个个憋出鸟来，此时很多人竟然超常发挥。


    
他们多为四人一组的炮手，佛郎机炮射过之后，一人拉出铁闪，一人提出子铳，另一人又填入新的子铳，最开始一人又插入铁闪，最后一人点炮，使得炮声真是连绵不绝。


    
几百门炮连绵不绝，山岭下就有若霹雳般响个不停，没完没了的炮子，使得寨墙后的清军狼狈不堪。


    
炮弹呼啸，不断激射在寨墙上，轰隆隆声不绝，碎石横飞。土墙还好，石墙被击中，就是一场灾难，这让防线的清军深恨，当时打造壕墙时，为什么要用石墙呢？


    
剧烈的轰鸣声，震动力，使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破裂似的，很多人的耳膜更是震得生生发疼。而且炮弹带起阵阵石雨，若被碎片击中，不亚于中了铳弹。


    
一片惨叫慌乱之后，寨墙上很快就不敢站人了，除了有限的几个了望手，余者清兵，都离寨墙远远的，很多人还紧紧趴在地上，防止碎石激射。


    
不时还从空中落下一些碎石泥土，砸在他们盔上，衣甲上，很快的，很多人身上，满头满身的泥土小石。


    
呼啸声中，明军火炮一波接一波，猛烈炮击下，终于，浓浓的灰尘腾起，多处的寨墙抵挡不住炮弹，轰隆隆相继倒塌下来。


    
虽然此时寨墙上没几个人，但他们守墙设备仍在，比如滚木檑石，众多投石器什么的，都被土石压倒下面，还有一些佛郎机炮，同样毁了，看得各清兵心痛嚎叫不已。


    
不过明军火炮，仍然不肯善罢甘休，眼前寨墙不倒的，继续轰击寨墙。倒了的，便对着缺口处，将炮弹射入他们防线后面，轰在他们岭后石屋木屋帐篷处，将那些地方，打得一塌糊涂。


    
特别那些清军的寨门及娘娘庙楼台，是明军火炮的主攻之处。


    
炮子呼啸过去，打得那些吊桥碗口大的破洞处处，很多寨门更被打透。甚至有两处寨门，吊桥上的绳索打断，呆桥轰隆隆的落了下来。身后寨门，更被打得炸裂开来。


    
终于，在清兵耳中，久久不断的明军火炮停了下来。


    
车营的佛郎机炮，每门至少打了十炮，共发射数千发大小炮子后，明军火炮发射，方才告一段落。


    
看着己方火炮的轰击成果，众车营炮手，眼中都露出满意的神情，看鞑子猖狂，方才用红夷大炮打咱爽利，现在挨炮舒服了吧？


    
他们大声欢叫，狸歌阵阵。


    
一个炮手手舞足蹈唱起了小曲：“姓郎姓齐，姐姓齐，赠嫁个丫头也姓齐。齐家囡儿嫁来齐家去，半夜里番身齐对齐……”


    
另一个炮手接唱道：“郎姓毛，姐姓毛，赠嫁个丫头也姓毛。毛家囡儿嫁来毛家去，半夜里番身毛对毛。”


    
二人身旁几个炮手齐唱：“半夜里番身毛对毛，半夜里番身毛对毛！啊呼！”


    
众人都是大笑。


    
而此时的清军寨墙，加上先前神机营的炮轰，此时佛郎机的轰击，倒塌处处，已经不成防线了，只要大军攻击，定可一鼓而下。


    
后方的中军位置，杨国柱满意地放下千里镜，喝道：“传我将令，中军击鼓，开始攻山！”


    
“咚！”


    
他身旁不远，一架巨大的战鼓敲响，浑厚的鼓声一波波传扬开去，传遍四面八方。


    
……


    
“鞑子出动了！”


    
炎热的阳光之下，吴三桂眺望远方，就见前方左侧的黄土岭山脚后方，东南处的松山岭脚下，闷雷似的蹄声由远而近响起，两道庞大的黑线，从远处的丘陵原野出现。


    
“看来鞑子要从黄土岭与松山岭两处包抄夹击与我！”


    
吴三桂虽然年轻，但久经战阵，很快就明白了清军的意图。


    
此时他与蓟镇总兵白广恩，率领麾下人马，还有诸多的民夫，到达了黄土岭与松山岭之间，一左一右的布开大阵。


    
白广恩在左，防范清军可能的从黄土岭东南面下来的敌军，还有从石门山，小凌河等处来的援军骑兵。


    
吴三桂在右，防范从松山岭下来的清军骑兵，他并不担心，松山岭的敌军会从后面包抄。


    
因为后方不远处，就是洪承畴的中军大阵，敌若从后方包抄，将陷入自己麾下军队，还有中军大阵的两面夹击中。


    
事实也如此，松山岭的清骑，看来是从山岭的东北面下来，对己方略略侧击罢了。


    
此时吴三桂与白广恩，分别摆开了大阵，二阵之间，就是密集的民夫，正在平川之上，拼命的挖掘壕沟。能不能断了松山岭与黄土岭的联系，就看他们的拼命效果了。


    
侧对着松山岭，吴三桂摆开了两个车营，内中有大量的佛郎机，百子铳等小炮，车营的战士，还有两千杆东路鸟铳。


    
兵部向王斗购买五千杆精良鸟铳后，大部分发往辽东前线。因得洪承畴看重，吴三桂的麾下，就分到了两千杆的东路鸟铳，还有大量的威劲子药，比辽东总兵刘肇基，还多了许多。


    
除此外，吴三桂麾下各营，还有计六千的骑兵，内中他的家丁就有二千，布置大阵的后方及两边。


    
吴三桂略一眺望，经验告诉他，逼向己方大阵的清骑超过万人。


    
不过吴三桂并不担心，己方车营坚固，又有犀利的火器鸟铳。他担心的，只是左侧的白广恩能不能挡住奴骑攻击罢了，看看那边的清骑，同样超过了万人。


    
此时的蓟镇总兵白广恩，正大马金刀的坐在自己元戎战车上。


    
蓟镇是大镇，他率军二万出援辽东，当然，二万只是号称。因为镇中各将吃空饷，喝兵血普遍，出援实数不过一万六、七，又留守一些人在营地，此时他拉出的人马，不到一万五千人。


    
白广恩的正兵营，倒都是实数，五千大军，内骑兵三千五百。余下的几个步营，由镇内各副，骑，游诸将带领，骑兵大多三七开，不过他们的营伍，都是车营。


    
蓟镇是当年戚帅坐镇之处，最重视车营，所以蓟镇的步营，无论是不是车营，营伍之内，都装备了众多的战车。白广恩的麾下，更是战车云集，从二轮轻车到偏箱重车，应有尽有。


    
这些车营，也装备了大量的佛郎机，灭虏炮，火箭等利器，看到清兵逼来，白广恩并不担忧。


    
杏山之战时，当时的辽东总兵刘肇基，可以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斩获颇多，自己同样可以。而且从明面上看，己方的兵力，还是占优势的。再看军中密密麻麻的战车及火炮，他的内心更安定下来。


    
他大摇大摆坐着，前后都是他的精骑家丁，看清骑慢慢逼来，浩荡人马，无边旗帜，虽只是策马慢行，自带一股强烈的气势。


    
白广恩冷哼一声，心中只是在盘算，此战自己可以斩获多少，多少时间自己可以封伯。


    
每当看到那王斗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心里就不舒服。黄口孺子，当年自己领军作战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呢，一朝得志便猖狂，真是看不顺眼。


    
清骑徐徐而来，四里，三里，二里，慢慢的，他们的衣甲马匹都看得越发清楚。


    
看骑兵中，一些的八旗满洲兵，有正白旗，镶白旗的甲兵，还有一些正黄旗与镶黄旗的甲兵，还有许多的八旗蒙古军。


    
呜，凄凉的号角声响起，他们慢慢加速了，进入一里时，突然战马嘶鸣，蹄声如雷，无数的清兵策马往军阵狂奔而来。


    
蓟镇总兵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冲身前人等吼道：“都听中军的命令，待号令响了再开铳开炮，有违者，就地斩首！”


    
如泄了偍了潮水般，万千清骑，带着如云的旗帜，往白广恩阵地前快速涌来。


    
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铁蹄下剧烈颤抖！


    
冲在前面的，似乎是一些八旗蒙古军，个个身着轻甲，快马轻弓。


    
白广恩盘算着己方车营的威力，只待他们冲入二百步，就下令火炮火箭攻击。


    
他紧张估算着距离，堪堪就要挥手的同时，那些如潮般涌来的蒙古骑兵，突然以娴熟的马术，做了个拔马的动作，往车营的左右两边掠去。


    
白广恩一愣，还没等他有所表示，就听火器爆响连天，自家的车营，竟然开火了。刚开始，只是前营的车阵发射，随后有若感染似的，余者军阵的几个车营，全都忍不住开火了。


    
便若狂雷怒吼，就听佛郎机与鸟铳的轰轰啪啪声响，火箭的发射，有若万千流星绽放，各种火器的硝烟弥漫翻腾，转眼间蔽日遮天，笼罩了所有车营的前方。


    
白广恩目瞪口呆，愣了好久，才回醒过来，吼道：“谁让你们开炮的？”


    
回应他的是，是更猛烈的炮击铳响，大股大股的硝烟腾出，所有的车营炮手铳手，一股脑儿，将手中的弹药打了出去。各车营的火箭车，也是发射不停，似乎不将手中的火箭打完，就不肯罢休。


    
终于，炮声铳声稀疏了些，白广恩急忙看去，前方倒地的蒙古骑兵不过寥寥。而那几波蒙古骑兵向两边分掠去后，紧接着，又是一波波的轻骑冲来，不论满洲骑兵，还是蒙古骑兵们。


    
他们紧贴着战车，射来一波波利箭，还有大片的标枪，飞斧，甩刀，铁骨朵射来，不断有车营的炮手铳手惨叫着倒下。


    
白广恩吼道：“给我迎战，炮手发炮！”


    
只是先前各车营的弹药都打完了，再次装填，谈何容易？而且在清兵利箭的威胁下，各士兵就更手忙脚乱了。


    
偶尔有一些炮手铳手开炮开铳，但哪抵得过清军过来的波波骑射？


    
清骑一轮一轮滚滚过来，不给明军喘息的时间，不断奔骑射杀。


    
一时间，白广恩的几个车营，就有溃败的危险，白广恩心急如焚，不断吼叫，却丝毫不起作用。


    
忽然他眼睛一黯：“完了！”


    
烟尘滚滚，不知多少清军重骑压来。


    
他们重甲重马，轰轰声响中，或掀翻战车，或撞开战车，或腾空越起，破营而入！

第486章 攻入


    
中军鼓点响起，杨国柱新军前营，还有随后两个步营，全线进攻！


    
土车沉重，所以他们多在战车的掩护下，呐喊着向清军寨墙冲去。


    
清军的防线，此时寨墙多处倒塌，还有一些寨门洞开，各寨门吊桥处破损严重。


    
不过主墙前的三道壕沟无事，所以随同新军战士进攻的，还有大量的攻山器械。


    
一些友军车营的百子铳也随同攻山，余者车营的佛郎机等炮，一部分轻便的，装上散弹随同前行。余者则待在山下，视战事情况是否支援。


    
大量的民夫喊着号子，将壕车，轒辒车与尖头驴推上山坡，在他们两旁，都有杨国柱新军鸟铳手掩护。


    
这些鸟铳手的前方，同样有民夫推着战车。


    
这些战车，便是杨国柱营中的轻车。独轮样式，较为轻便，上插挨牌，铺上皮革被褥等物，对弓箭及鸟铳，也有较好的防护力。鸟铳手后面，又是一队一队的长枪手，随时接过兄弟之力，上前搏战。


    
肉搏手中，有一些是正兵营的骑军们，他们搏战犀利，这种混战场面最拿手。所以他们也有一部分参战，手持刀盾，作为前锋精锐搏斗手。


    
还有一些人推的战车中装满万人敌。


    
因为攻山，王斗支援杨国柱不少万人敌，毒烟弹，灰弹之类的壕战利器。


    
不过考虑到壕沟近战，毒弹与灰弹，伤敌也伤己，所以杨国柱主要使用万人敌攻山。


    
靖边军中的万人敌，由于配方改进，所以造得小，但威力大，可以扔得更远。


    
平常明军中的万人敌，震天雷等利器，如人头般大小，便是粗壮有力的军士，也不过扔十几步远。靖边军的万人敌，身强力壮的军士，则可以扔二、三十步之远，实是便利又威力大。


    
看着明军呐喊着冲来，密密麻麻的战车与攻山器物涌上，寨墙后的清兵大声咆哮，呼喝迎战，还有大量的援军，从中岭各处防线涌到。


    
娘娘庙楼台地段，因为岭上风大，所以先前神机营臼炮发射的毒弹，灰弹所造成的毒烟灰烟，已经慢慢散去。


    
防守清兵的头脸上，所蒙布带也大多取下，不过寨墙前后，仍然残留着那股怪味，让人闻到忍不住咳嗽几声。


    
该处防守的清兵，除了重者，余者大多也吸入一些烟雾，虽眼前没表现出什么，不过日后身体会有什么病痛，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里，甲喇章京颜扎，吼叫着让汉军与朝鲜军铳手迎战，一些没毁去的投石器等物，也放上滚石，火罐之物，准备投放。又喝令甲喇内的镶白旗满洲兵，同样使用弓箭准备作战。


    
不过因为各器械在明军炮火下损毁严重，可以迎敌的守墙设备，已经不到原来的五成。


    
特别寨墙处处倒塌，能不能守住，颜扎等人真是心下无底，而明军已然冲击上来，此时修复，也来不及了。


    
看明军密密涌来，颜扎飞快奔到寨墙后一处油锅处，这里沸滚燃烧的是，都是热腾腾的火油。本来这种油锅该地段有好几处，不过经过明军炮火的打击后，娘娘庙楼台地段，只余两处了。


    
油锅附近，还架着五架投石机，属于那种小型的投石器，射程数十步远，不过滚石从坡上滚下去，再加上火油淋上，威力不小。但在明军炮火下，内中有三架也毁了。


    
“射，快给本甲喇射！”


    
颜扎冲投石机旁那些惊慌的朝鲜兵大吼，那些朝鲜兵恐惧地看着他，颜扎说的是满语，这些朝鲜兵哪听得懂？


    
还是颜扎连呼带吼，又皮鞭抽打，他们才明白何意。


    
一个朝鲜兵言，明军没进入射程，投石机投得不远，也没什么准头可言，最好待明军更近再投。


    
该处朝鲜兵的参尉，看颜扎目露凶光，心下也有些畏惧，用高丽语道：“颜扎大人让射，你们就射吧！”


    
那些朝鲜兵无法，只好将两架投石器的绞盘升起，在铁皮套上各放上一个檑石，都是雕琢得圆滚滚的。随后每人舀来一勺火油，淋在檑石上，轰的一声，檑石变成一个燃烧的火球，火焰冲起老高。


    
“射！”


    
那参尉大吼一声，几个朝鲜兵骤然扯动牵拉索，立时沉重的火球以抛物线射出，飞出了寨墙之外。


    
……


    
刘永忠领着自己鸟铳甲，紧紧躲藏在一辆独轮战车之后，身旁同样有几辆战车，战车后，聚满了队中的鸟铳兵兄弟。


    
每辆战车，由两个民夫用力推动，他们身后的新军鸟铳兵们，猫着腰，紧紧跟随。


    
这些战车的身后，是几辆百子铳车，佛郎机车，都装上散弹，随时提供火力支援。


    
当前来看，这些友镇的车营，与杨国柱新军配合还是密切的，当然，有打下山岭，军功与首级对半分的诱惑在内。


    
在刘永忠战车的左面，是数辆并列的壕车，车前的壕板高高竖起。这些壕车，到达壕沟后，将壕板放下，就可以渡沟壑如坦途。而且这些壕板架架宽大厚实，可防铳弹，为车后的人等提供掩护。


    
每辆壕车后面，都是黑压压的推车民夫。虽然该处山岭平缓，攻山器械上山并不艰难，不过毕竟是沉重的壕车，又是上山，每车没有十数人推动，不可前行。


    
那些壕车的左面，又是多辆掩护的战车与铳手。


    
而前方鞑子寨墙没有缺口，或是壕沟后有矮墙阻碍的，明军则使用轒辒车与尖头驴。放眼望去，该处山岭的前后左右，尽是蜿蜒的战车与壕车等器。


    
一路行进，刘永忠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的寨墙已经倒塌，留下数人可进的缺口。寨墙前面，有三道壕沟，壕沟前方，都布满了拒马木桩。不过只要壕板架上，搬开拒马等障碍只是等闲。


    
远远看到，缺口两边的残余寨墙上，已经布满了鞑子的铳手及弓手，神情紧张，只是用他们的火器弓箭瞄着自己人等。


    
忽然身旁人等惊叫：“小心！”


    
刘永忠连忙看去，就见鞑子的寨墙后，有两颗火球抛了出来。


    
轰的两声巨响，火球激射在坡上，点燃地面一些残余的浅草，然后火团似的，从坡地上滚跳下来，一路留下火星火花。


    
一颗火球滚空了，一颗火球则对着刘永忠不远处一辆战车撞来。


    
那辆战车，推车的两个民夫不由慌乱，一下抛开战车，转身想向后躲避，不过却被他们身后的鸟铳兵挡住。


    
轰的一声响，火球已是撞在战车上，将战车撞得歪倒，随后檑石不动，不过上面的火油溅到战车上，使战车熊熊燃烧起来。


    
特别有一些火油溅到一个民夫身上，那火油极为的粘稠，一沾上身，立时那民夫身上着火。


    
他大声惨叫，另一个民夫手忙脚乱，上前为他拍打，不过却无济于事，最后那民夫浑身是火，在地上滚来滚去，很快就一动不动。


    
刘永忠闻到一股人肉烧灼的味道，不由一阵反胃，又暗暗庆幸，那火球不是冲着自己战车撞来。


    
寨墙后的清军，不时抛一些火球出来，有时撞在战车上，有时撞在壕车或轒辒车上。


    
它们点燃了一些攻山器械，也使一些民夫军士全身冒火，惨叫着或是满地乱滚，或是到处奔跑嚎叫，引起阵阵慌乱。


    
好在这些火球没什么准头，扔出的数量也少，相比庞大的攻山明军，这些守护器械造成的危害，只是九牛一皮。


    
战鼓声中，杨国柱部新军加快了行进步伐，很快就逼近寨墙六、七十步。


    
在这里，各辆战车停了下来，准备掩护射击，缓缓前行。


    
东路的鸟铳，虽然百步可破重甲，不过也要看各军精锐程度，这个距离，是否能够打中目标。


    
虽说弹丸到了远程，就算精度不足，杀伤力仍不可小视，误中敌人，也可以给敌于重创。这不比箭矢，到了远程，动力不足就是不足，所以有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的说法。


    
不过那么远的距离，就算鸟铳威力再强，打不中就是徒然。


    
就算鸟铳比弓箭准头高，百步射击，对杨国柱新军鸟铳手也是难事。就算有时打中，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打仗不能只凭这些小概率事件。


    
所以进入七十步内射击，是杨国柱入援辽东前就定下的原则。


    
看明军准备开火，寨墙后的清兵更是慌乱，在军官们的咆哮声中，他们抢先动手了。


    
爆豆般的火铳声响起，寨墙后的汉军鸟铳手，还有那些身着鲜红短身棉甲，盔上有三叉杆的朝鲜军铳手，朝明军开火射击。


    
啪啪啪啪，前方寨墙各处，接连爆出浓重的白烟，鸟铳发射的火光不时闪起。


    
铳响中，刘永忠就觉身前的战车，哗哗啪啪作响，一些铳弹，击打在了车前的挨牌棉被上，被击散出的棉絮，立时飘起。


    
还好，鞑子兵的鸟铳威力小，这么远的距离，很少可以打透各战车上的挨牌挡板，更别说，这些战车前方，还多铺上厚厚的棉被被褥。至于朝鲜军们使用的鸟铳，它们的射程与威力，比那些八旗汉军的鸟铳还差。


    
不过或许有些鞑子工匠的技艺高超，他们打造的某些鸟铳威力不错，一发铳弹，就差点击穿刘永忠战车上的棉被与挨牌。


    
同时刘永忠身旁有一个铳手，或许躲闪不及，中弹翻滚出去，他的胸口右处，激射出一股血箭。


    
又有旁边一辆战车的鸟铳手中弹，那铳弹虽然没有完全破开他的棉甲。但这个距离的弹丸，击在这铳手的身上，有如一个大铁锤重重撞击，使得该铳手闷哼不已。


    
他捂着中弹处呻吟，怕是体内受损，已经形成内伤。


    
看来鞑子的鸟铳，虽然威力有大有小，不过七十步内，不可小视。


    
啪啪啪啪，寨墙前硝烟弥漫，鞑子的鸟铳响个不停，每当铳声响起，墙上便若道道白龙腾出。


    
又听火箭发射的巨雷声音，众多火箭呼啸乱飞，却是寨墙后的鞑子兵，持着不知哪来的大筒火箭，朝寨前明军发射。


    
“还击！”


    
“还击……”


    
铳响与箭雨中，明军中此起彼伏的咆哮声响起。


    
大批新军鸟铳手上前，拔开那些推车的民夫，将自己鸟铳架在战车上。


    
比清军鸟铳更为猛烈的爆响声响起，明军各辆战车前，爆发出阵阵浓密的白烟。


    
寨墙后发出一些惨叫，一些清军中弹。东路的精良鸟铳，加上威劲子药，造成杨国柱新军铳手们，发出的铳弹无比恐怖，只要中者，不是当场死亡就是重伤。


    
一些中弹的清兵们，被激射过来的铅弹击中，瞬间便撕裂他们身上的棉甲，无论有没有镶嵌甲叶，都无济于事。


    
铅弹在他们体内变形，横冲直闯，将内中一切搅成稀烂，随着血液的喷射，那些清兵倒在地上，发出非人的嚎叫。


    
刘永忠也射了一铳，似乎击中了一个高丽兵的头盔，不过远远的，也看不多大清楚。


    
而且这种攻山之战，因为地形地势之故，不方便使用鸟铳传递战术，前面的人打完了，后面的人上。刘永忠开完铳后，立时退下，将位置留给友甲兄弟，只将疑惑留在心头。


    
双方你来我往，隔着寨墙与战车相互对射。


    
铳声不绝，彼此阵地前硝烟弥漫，铳弹带起的棉絮，泥土，石屑飞扬飞射。


    
又有火箭不断朝明军飞来。


    
火箭威力不可小视，不过火箭没有准头，若是不正中了，将士披着甲，便是中箭，也受伤不重。


    
同时寨墙后，有一些正牌的满洲兵们还射来利箭，然而这个距离，弓箭威力小。一般清军的作战风格，是敌进入五十步后射箭，他们若是仰射，便形成如火箭般的效果。


    
双方好一阵互战，不时有彼此战士倒下。


    
硝烟夹着血腥味，进入双方战士的鼻中。


    
战鼓声，烈日下，双方都在拼命撕杀。


    
清军依着地形之利，明军则依火铳之劲，总体而言，攻山明军，占了上风。


    
在他们掩护下，各战车中间，众多的壕车、轒辒车与尖头驴，在黑压压民夫的推行下，缓缓向山坡前行。


    
在新军营战士的咆哮下，远远躲在后面的友镇车营一些百子铳，佛郎机上前。


    
这些火炮，内中都填上霰弹。


    
这些懦夫，本来说好的，不过一看到鞑子兵开铳射箭，他们就磨磨蹭蹭的，躲藏在后面不愿意上来。害怕一不小心，就挨了一铳或是一箭。


    
刘永忠有些鄙视他们，其实这些炮手也危险不到哪去，因为那些火炮都有护板，只不过是中空的罢了。便如后世的马克沁机枪，两轮，带两边有挡板。


    
他心想，以后官兵打仗，还要靠他们这些新军战士。


    
刘永忠身旁，也推上了两门百子铳。


    
这两门百子铳略小，架在轻型战车上，炮身数尺，下有一杆，可上下左右转动活动。前膛装弹，内填弹丸数十，其中大弹一个，重数两，小铅子数十枚，每重数钱，约可打百步距离。


    
两门百子铳，铳身上都有准星照门，可以瞄准，点火时有若火绳枪。


    
在战车的掩护下，他们推了上来，向寨墙上瞄准。


    
此时明军阵地硝烟弥漫，不时有烟雾向寨墙飘去，清军看不清楚明军动静，仍不断的开铳射箭。而明军对清军动静略为清楚，因为岭上相对风大，硝烟容易吹开。


    
忽然炮声轰鸣，明军中的百子铳，佛郎机纷纷开火，艳丽的火焰与浓重白烟腾起，众多的弹丸形成弹幕，争前恐后的射向了清军寨墙。


    
那些寨墙都有垛口，众多的清军掩在残余寨墙的垛口旁，他们若开铳，便上半身闪出露出。猛然遭遇明军霰弹炮击，寨墙后，同时响起众多的惨叫声。


    
刘永忠看得清楚，前方右旁寨墙的几个清兵，他们上半身，激射出无数股血箭，然后很多人的身体就炸开了。特别有几人的头颅，当场成了烂西瓜。


    
趁此良机，战车后的明军，爆发出更为猛烈的火光，霰弹攻击，加上鸟铳打击，使得寨墙后的清军更乱。


    
呐喊声中，刘永忠身前的战车又开始推动，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前方就是寨墙壕沟了。


    
到了这个时候，战斗更加白热化。


    
大量的民夫，在两旁战车鸟铳的掩护下，从各种攻山器械后出来，拼命的搬开寨墙壕沟前的拒马，扯去木桩，然后壕车前的壕板放下，架在了深深的壕沟之上。


    
有些壕车，甚至直接将壕沟前的拒马推开。


    
那些壕沟前后有矮墙的，又有大量的民夫挖掘矮墙，还有许多人，藏在轒辒车内，拼命从里面往壕沟内扔丢沙袋土袋。


    
寨墙内，清兵的檑石与火罐使命抛出，还有一些沾上火油的檑石抛射，还朝那些民夫或是明军放铳射箭。


    
战车后的明军，则拼命掩护。


    
这个距离，不论彼此的鸟铳弓箭火箭，都达到了最大的杀伤力，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有些民夫或是新军战士，被敌人的檑石扔中，不由皮开肉绽，甚至重伤死亡，被火罐扔中的，更是浑身冒火的奔跑尖叫。


    
还有一些攻山器械被火罐抛中，熊熊燃烧起来，内中的人，慌乱逃窜出来。


    
短短数十步距离，就是彼此流血争夺之地。


    
明军死伤的，多是那些民夫，他们为了十两银子或是几石米的赏赐，许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明军中，载运万人敌的战车也拉了上来，靖边军的万人敌较小，这个距离，一些身强力壮的人可以抛到。


    
战车后一些力士，拿起万人敌，持住有柄一端，另一端长长的引绳，则让旁人点燃。


    
随后慌忙不迭的，朝寨墙处用力扔了过去。


    
轰！轰！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这些万人敌，大明朝版手榴弹，内中多铁蒺藜、碎石、碎铁等物。扔到寨墙前还好，若扔到寨墙中或后，立时炸得那些清兵血肉横飞，滚地惨叫。


    
这些万人敌内中之物，都用马粪泡过，可谓饱含毒素。这种天气之下，就算当场不死，但若被炸出伤口，九成九会感染而死。而且死前还要饱受折磨。


    
随着一道道壕板架上，一道道壕沟填上，寨墙前的明军战车，逼得越近，投掷过来的万人敌，越来越密集。


    
一个个圆滚滚，黑忽忽的万人敌，不断落入寨墙之内，这时候的士兵，可没有闪电般抓起来，再扔回去的概念与勇气。


    
除非立时闪避逃开的，否则万人敌一炸，便是一阵鬼哭狼嚎。


    
看寨墙处的鞑子慌乱逃避，刘永忠赞叹，这靖边军出产的火器，就是犀利，鸟铳如此，万人敌同样如此。


    
终于，在刘永忠这边，前方三道壕沟，都用壕板铺上了。


    
而那寨墙处，早已经倒塌，缺口处可供数人进入，离壕板，也只有半人高。


    
呐喊声中，战车后大量的刀盾兵涌出，从缺口处爬上，攻入寨墙之内。

第487章 还是我们这边舒畅


    
“唐将军啊，看来看去，还数我们这边安逸舒畅哪。”


    
铳炮的声音，隐隐从黄土岭诸地传来，山海关总兵马科，凝神倾听一会，转过身来，对密云总兵唐通笑道。


    
“是打得很激烈！”


    
一身精致甲胄，打着大红披风，策马坐在一匹神骏健马上的唐通，同样凝神细听。听了马科的话，他叹道：“黄土岭各地的奴贼，防守坚固，要攻下山岭啊，可大不容易，杨帅他们，怕要损兵折将了。”


    
他面上担忧，其实语中不无兴灾乐祸之意。


    
马科心下冷哼一声，这个小白脸看上去人畜无害，其实阴着呢。


    
不过面上他嘿嘿而笑，说道：“不过洪督自有安排，我等服从军令便是。”


    
唐通竖起了大拇指：“马帅说的是正理，我等身为军将，督师怎么安排，我等怎么做便是。特别马帅久经军伍，这老成历练，办事实心，小弟跟着马帅啊，心里就是踏实！”


    
马科笑道：“唐将军啊，凭我俩的交情，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看了看身前身后的军阵，神情中不无傲然之意：“督师让我们守住松西，我马科可以在这里说一声，只要我与唐将军在，定不让鞑子的一兵一马，越过松山堡，威胁攻打黄土岭的友军！”


    
唐通又是一阵奉承，二人言笑晏晏，亲热无比。


    
二人接了洪承畴军令后，立时将兵马拉出，部署在松山堡西南的一处丘陵上，离己方大营，约有二里远。


    
此次入援辽东，唐通领军一万，马科率军三万，当然，都只是号称，实数都少了几千。二人的扎营地点，也在松山堡的西面，位于松山河的两岸，虽然河水干枯，不过就饮水来说，二人的兵马，却比余军便利许多。


    
此番布置，唐通留了一千人马守营，余者七千人马，有三千是他正兵营的马步战兵。余者两个营，分别辖内一参将，一游击带领，马步比例三七开，营内多战车与拒马。


    
马科则拉了一万人出来，正兵营五千人马，大部是骑兵，余者也分两个营，统将都是参将。


    
此次入援，马科号称麾下人马是最多的，不过各将心怀鬼胎，论起实际的兵马控制力，马科不但与王斗，杨国柱二人不能比，便是与大同总兵王朴，也不能相比。


    
毕竟王朴一正兵营，一新军营，本部人马，达到六千多，兵马的装备，也比山海军出众。


    
山海关与蓟镇，都号称大军镇，本部人马，却远远落在后面。论起声名威望，也远远不如杨国柱与王斗。马科等人，自然是心下嫉妒不爽。


    
不过马科能任山海关总兵，还是有能力的，他一眼相中了营地西南这块丘陵高地。


    
只要盘据此处，布下大阵，不论清兵从西面或是北面来（南面暂时不说，难道清军，还能从杏山堡那边过来？）都无法忽视该处明军，为松山堡东面的攻山明军，提供坚实的后方凭障。


    
与大明传统的军阵一样，二人兵马，也都是车营在前，骑兵在后与两旁。看布下军阵也久了，太阳慢慢高升，马科眺望远方，西面的旷野，久久没有动静。


    
他嘿嘿笑道：“看来今日西线无战事，松山附近的鞑子兵，都到黄土岭去了！”


    
唐通整了整自己的披风，也说道：“是啊，如马帅说的，我等今日安逸了，不动一兵一刀，这守护后翼的功劳就到手……”


    
他话没说完，忽然眼睛瞪大了，就见前方原野，一道黑线蔓延过来。


    
二人立时脸色一变，均想：“今日怕是难得安逸了。”


    
慢慢的，清军人马看得清楚，猎猎旌旗，浩荡人马，怕超过了万人。


    
马科与唐通脸色更是难看，均想：“看来要有一番苦战了！”


    
随后二人脸色一松，唐通笑道：“原来是汉军旗那些二鞑子。”


    
二人看得清楚，虽逼来的清军超过万人，不过多是八旗汉军的旗号。内中只有几千，是八旗满洲的甲兵，一些八旗蒙古兵，外藩蒙古兵等。


    
再看看己方人多势众，又有坚固车营，有利的丘陵地形，只要坚守不出击，近两万人，对上鞑子一万多人还是轻松的。更别说，他们内中真鞑子只占少部分。


    
明军严阵以待，看清兵，同样在大阵前方约二里处，一个丘陵高地上下布下大阵。


    
忽然马科脸色大变，唐通更是白脸都发青了，他哆嗦道：“那……那些二鞑子拉出是什么……”


    
马科同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咬牙道：“是红夷大炮，看样子，火炮还不少，打十斤以上炮子的重炮就超过四十门……”


    
……


    
无数的清军重骑杀入车营，立时白广恩军中，那些车营炮手铳手溃败，争先恐后往后逃去。


    
他们将后背留给那些冲杀过来的骑兵，不断被踏翻，砍翻在地，哀嚎声，惨叫声震破耳膜。


    
有一些铳手想要抵挡，不过身旁的人都在逃，又或看到鞑子重骑包抄过来，外又有清骑不断骑射，恐惧之下，也不得不随同逃去。


    
车营的前营，左营，右营，不断有战车被掀翻撞开，一波波重骑，从缺口处四下杀入。他们不断的包抄，分割，撕裂，驱赶，似乎让明军觉得，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马，车营各处已经攻破，不可防守。


    
恐惧之下，溃兵们慌不择路，他们大多随着人流，在清兵驱赶下，往后方的大阵冲去。很多人拥挤在一起，被推倒，踩死，或是为了夺得生路空间，相互的缠斗厮杀。


    
本来白广恩布下的几个车营，有若数个空心方阵，加上中军的后阵，前后左右间，都可以有效提供火力支援。不过溃败下，士兵如崩塌一样逃窜，什么布置都没用了。


    
铳兵炮手后面，是各营的冷兵器战士，在清骑刚破开车营时，他们还想列阵抵抗。不过随后无数人象炸窝似的冲过来，立时将他们的军阵拥堵或冲散了。


    
他们挤在一起，又如何布阵作战？


    
而这时，清骑不断在后面驱赶，后面的人恐惧之下，拼命往前挤。轰的一声，如洪水一样，这些冷兵器阵地也崩溃了，列成更大的溃败洪流，往后方冲来。


    
蓟镇总兵白广恩，想不到己方军阵这么快就败了，这只是转眼间啊？


    
他目瞪口呆，只是喃喃道：“顶住，给我顶住！”


    
猛然他眼中闪过凶光，喝道：“给老子顶住！”


    
他喝道：“传令下去，溃兵不得冲击中军大阵，违者全部射杀！”


    
他身旁亲将不敢怠慢，若任溃兵冲击中军，便是全军溃败的结果，那样整个蓟镇军就完了。就算友军救援及时，在清骑追杀下，怕损失也是以七、八成来算。


    
此时白广恩，也不敢将骑兵派出去，没有车营正面抵挡配合，己方派出一千、两千的骑兵，也只是给鞑子送菜。


    
在他喝令下，正兵营无论步骑，快速结了一个利于防御的圆阵，外围是密密的盾牌长矛，对着溃兵方向，还布置了众多的弓箭手。


    
如杨国柱的正兵营一样，大明余者总兵的本部，多是骑军，且基本上是冷兵器手。骄兵悍将不说，倒个个打老仗，张弓撘箭，那只是等闲之事。


    
刚布置好，转眼间，潮水般的溃兵已经冲来，右侧，还夹着许多尖叫逃跑的民夫。


    
白广恩与吴三桂的大阵之间，双方都布置上一些战车，一些冷兵器部队，一些骑兵，用来掩护那些民夫们挖掘壕沟。没想到眨眼间，白广恩的几个车营就败了，那些民夫赤裸裸的暴露在清军铁蹄之下。


    
万余民夫，立了炸了锅般嚎叫起来，清军略一击杀驱赶，他们就尖叫着四散逃跑，到处是一片惶恐的喊声：“鞑子，是鞑子！”


    
他们汇成庞大的人流，冲跨了后面的军阵与骑兵，一部分冲向吴三桂的大阵，一部分冲向白广恩的军阵。更有些人，远远的逃向洪承畴的中军大阵，只乞求鞑子兵不要注意到自己。


    
而那些清骑们，一队队的追杀，不断的从后面驱赶，只要逃得略慢，就被追兵戳死在原野之上。他们还混入民众之中，不断的对前方略为整齐的军阵骑兵砍杀射箭，加速民众与军士的混乱。


    
“废物！”


    
而在吴三桂的军阵中，蓟镇那边的情形他看得清楚。


    
吴三桂先是目瞪口呆，转而脸色铁青，才一个回合，白广恩的几个车营就溃败了？这才多久？一炷香时间吧。


    
此时八旗满洲镶蓝旗与正蓝旗的骑兵，还有一部分的八旗蒙古军，同样对吴三桂的军阵猛攻。


    
由于吴军号令严整，各个车营配合紧密，虽然在清骑猛攻下损伤不少，但同样颇有斩获。那些清骑无法，只得围在车营外打转，吴三桂时不时派出骑兵出击，双方打个旗鼓相当，相必战后，一个大功劳是少不了。


    
没想到情形直转而下，白广恩败了，己方的左翼，赤裸裸暴露在清军铁骑之下，还有众多的溃兵民夫冲向己方军阵。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阴寒，他望着远处白广恩的帅旗，喃喃道：“白帅你自求多福吧，我现在也自暇不顾！”


    
若白广恩军阵严阵，吴三桂自然会派出援兵，互为声援。不过现在蓟军溃乱，己方便是派出援兵，也无济于事，说不定还给乱军们冲散了。


    
而且白广恩阵破，两翼的清兵，大可集合重兵，左右夹击自己，若分兵出去，己方的军阵就危险了。


    
唯一之计，只有等待中军援兵了。


    
他喝道：“传我将令，将士紧守阵地，若溃兵民夫敢冲军阵者，格杀勿论！”

第488章 溃败


    
白广恩的正兵营结成圆阵，外面多有拒马障碍，他的数百家丁，处于中间核心位置，将白广恩与帅旗紧紧护住。


    
军阵刚布置好，转眼间，黑压压的溃兵与民夫，在清骑的驱赶下，洪水般向军阵涌来。


    
“射箭！”


    
白广恩咬牙切齿的喝道。


    
一瞬间，天地似乎滞止！


    
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起，一波波的利箭射出，将那些溃兵与民夫射倒在拒马前。


    
中了箭矢，很少有当场死亡的，他们哀嚎着摔倒在地，接着无数人踩踏上来，将他们活生生踏成肉泥。


    
随后这些人中箭，尖叫着滚倒在地，后面又有无数人踩将上来……


    
特别在圆阵的各架拒马上面，更密集的挂满各种伤者及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们都是被后面的人推挤，然后又被前面的利箭射中，尖叫着一步步推上前去，活生生让拒马尖锐的利刺，刺穿了身体，最后挂在拒马上叫唤哭嚎。


    
鲜血如河水般的流满了方寸之地，而后方，仍有大量的溃兵民夫，炸窝般的向这边拥挤。


    
虽然前方的人，都看到正兵营军阵的利箭长矛，想要停下脚步。不过万人以上的溃退，不是你想停下，就能停下的。后面的人，自然会推着前方的同伴前进。


    
清骑在后不断掩杀着，那些士兵或民夫，只是嚎叫着往前方恐惧逃窜，丝毫不敢回头抵挡。他们推动人群向前挤去，虽然前方的人惊恐，只是嚎叫：“不要挤，不要挤！”


    
可是后面之人谁理会？只是拼命想向前挤去。


    
对敢于冲阵的溃兵，圆阵中的明军，毫不容情的不断放箭，他们知道，若被溃兵冲散军阵，己方一个都活不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就算溃兵中有自己相熟之人，往日也一起喝酒聊天，称兄道弟过。但这生死关头，是死别人还是死自己，任何一个正兵营战士，都知道那选择结果。


    
溃兵蜂拥而来，不知多少人拥堵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推倒，被踩踏致死。


    
前方箭矢又不停地落下，那些溃兵民夫们，不是拥挤而死，就是被利箭射死。


    
终于，有几架拒马被溃兵撞开，人流如洪水般狂泻过来，不过这些人冲到阵前，却被内中伸出的密密长矛刺死在地。


    
哭叫声惊天动地，巨大的声浪，让圆阵内的白广恩哆嗦不已，他红了双眼，双手紧握，甚至绽出了青筋。


    
阵中的一干将领们，也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有人想提议放开口子，让一部分溃兵进来，随后他们又闭上了嘴巴。


    
他们知道不行，若放开口子，溃兵潮水般进来，转眼间，己方的军阵便会被他们破坏拥堵，最后的结果，是正兵营几千战士也活不了。


    
在正兵营的射杀下，溃兵冲击圆阵的形势略缓，不过清骑在后不断砍杀，他们只得四下逃窜，很多人不知奔向何处。这些人若放在大明腹地，绿林中的马贼流寇又出现数股了。


    
有一部分人见前方无路，则狂叫着回头，与清兵拼命。


    
不过冷兵器时代，步军若不结成军阵，如何是骑兵的对手？便以靖边军之强，鸟铳兵若以散兵对战清国骑兵，也是死路一条。


    
一波波清骑，从他们身旁掠过，不断射来利箭，投来标枪，甩来飞剑阔刀，将他们内中最强悍之人击杀。


    
随后波波重骑，当头迎面冲来，将他们撞翻在地，用马蹄踩踏于下，使用他们的弯刀长枪，将他们一一砍翻戳死。


    
清骑还不断的穿越包抄，使这些溃兵，形不成系统的抵挡，溃兵们除了崩塌似的逃窜，根本无法他想。


    
有些车营的将领，还想着收拢溃兵，重组战线。


    
不过那些清骑最善包抄，他们直接越过大股溃兵，到达可能抵抗的人群之外。


    
他们除了团团骑射，甚至还下马步战，使用他们的强弓劲弩，不断从这些人群中，撕扯开一个个口子。最后重骑冲锋，使这些明军，重新化为溃兵，甚至更为恐惧的溃兵浪潮。


    
清骑成群结队，不断四下阻击，发起一轮轮冲杀包抄，白广恩几个车营，根本无法收拢溃兵，重整防线。


    
似乎前后左右，都无路可逃的溃兵们大声哀嚎，众多的伤者躺在地上哭泣，冲来往奔跑的友军哀嚎呼救。


    
“各位兄弟行行好，救救我吧。”


    
“哈哈，大家伙看看，我给大帅卖命多年，给大明朝卖命多年，就是这样的下场！”


    
“我不想死啊，我家还有妻小儿女，谁救我，我将家财全部送给他，要我老婆，我也认了……”


    
“哈哈，死吧，全部都死吧！”


    
在清骑追杀下，步军们只怨自己命苦，能逃一个是一个。骑兵们仗着马快，则拼命逃向几里外的洪承畴中军大阵，或是黄土岭的杨国柱攻山队伍。


    
铺天盖地的哭喊中，白广恩面色铁青，他猛地看向不远的吴三桂军阵，心下恨恨：“这个小畜生，枉我白广恩将他当作兄弟，处处支持他，这个紧要关头，也不派出一兵一卒来支援我！”


    
白广恩看得清楚，虽然也有大股清兵围攻吴三桂军阵，不过他们大阵严整，似乎颇有余力。


    
不用多，只需派出二、三千骑兵，从侧面对清军发起攻击，就能极大缓解己方的压力。但那吴三桂就是不肯，紧守营阵，一兵一卒也不愿意出击。


    
白广恩咬牙切齿，心想：“这吴三桂还想与王斗比肩？我呸，若王斗在，肯定会支援我，这小畜生只顾自己……对，我不会放过他的，若逃出生天，我就投向王斗那一边，以后定不让这小贼舒坦！”


    
随后，他又焦急地看向远处几里外的中军大阵，心想：“援兵怎么还不来？”


    
只是白广恩也不想一想，他与清兵接战才多久？


    
一般明军的车营，在清骑的围攻下，坚持个一天半天是常态，最不济，几个时辰也可以。


    
谁也不会想到，短短的数刻钟时间，白广恩的多个车营，雄厚的兵力，就全线溃败了。


    
不说不敢相信，便是前来救援，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终于，白广恩的圆阵四边，溃兵民夫慢慢空荡散去，或是四散不知逃往何处，或是在一队队清骑的驱赶下，恐惧的逃向中军大阵，或是攻山的杨国柱部。


    
清军的打算，自然是驱赶他们冲击后方军阵，最不济的，也可以严重打击那边布阵明军的士气！


    
最后剩下白广恩的正兵营，被团团围困在一万几千余，呼啸奔跑的清骑当中。


    
此时攻打围困的清兵，除了原先的八旗满洲正白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的甲兵，还多了不少身穿蓝色盔甲，或是蓝色外镶红边盔甲的骑士，以及更多的八旗蒙古军。


    
却是攻打吴三桂军阵的豪格与济尔哈朗，领了一部分兵马过来助战！


    
看着明军狼狈不堪的样子，豪格哈哈大笑，说道：“这些尼堪，就是不堪一击！”


    
济尔哈朗则谨慎道：“肃亲王，这是因为我大清铁骑，面对的是白广恩等人的缘故。若对上靖边军，甚至杨国柱等人的军队，都没有如此顺利！希望在他们援兵到达之前，我大清勇士可以攻破白广恩的军阵。”


    
豪格不悦地哼了一声：“郑亲王，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过私下底，豪格也认为济尔哈朗说得不错，若明军稍稍可战，己方的攻势，也不会这么顺利。看看旁边的吴三桂大阵，现在还在苦苦支持，己方的铁骑，就占不到什么便宜。


    
他看看吴三桂那边的军阵，有些担忧地道：“吴三桂那小贼，不会派出援兵来吧？”


    
济尔哈朗摇头：“我们与辽东军打了多年，他们的军将，可不是舍身救人的人……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看好那边！”


    
此时，一波波的清骑，正围着白广恩圆阵转圈，他们不断射去箭雨，这些骑士，以那些善于骑射的蒙古人为主。


    
白广恩的圆阵中，密密的盾牌竖起，不断有弓箭手从中放箭，拼命对外还击。


    
又有满洲精骑，除了射箭，便是一阵阵抛去标枪，甩刀，飞斧，铁骨朵等物。特别他们的标枪飞斧，都缠有绳索，投射的瞬间拉动，就可以毁去明军的盾牌。


    
明军盾牌不断被毁坏，失去盾牌遮掩，那些冷兵器手，就暴露在清军的利箭之下。不时有战士惨叫倒下，他们或是中箭，或是中了标枪，或是被铁骨朵等物投中，一波波的伤亡接连出现。


    
虽然明军弓箭手拼命还击，不过骑马射箭，塞外胡人，有天然的优势。明军之所以要发展火器车营，就是如此。特别清骑人多势众，很快，战事便飞快的，向不利于白广恩的局面发展。


    
特别清骑三五成群，不断下马步战，那些重甲，巴牙喇等兵，从数十步外射来利箭，他们射的箭又准又狠，专门射人面门，眼睛。而且他们的箭矢都用马粪泡过，饱含毒素，面上中了箭者，少有人可以活命。


    
箭如雨下，看白广恩的圆阵，已经被撕扯开好多口子，阵内的明军们，都发出绝望的呼嚎之声。


    
豪格说道：“郑亲王，差不多了，可以让勇士结阵冲杀，让重骑快马冲阵了！”


    
济尔哈朗也是点头：“肃亲王说得有理，我们必须在明国援兵到达之前，将白广恩部消灭。击杀他们一个总兵，定可以大大打击他们的军心士气，为我大清的锦州之战，提高不少胜算。”


    
一波波身披双层重甲的清兵汇合，他们挺着密密层层的长枪大戟，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他们呐喊着结阵冲杀。


    
在他们前面，是手持刀盾利斧，各旗中最精锐的巴牙喇兵，专门对付长枪马槊，破阵之用。


    
又有层层叠叠的重骑，手持丈余骑枪，铁蹄翻滚，往白广恩的圆阵急冲而来。


    
恶战只在片刻间，清军重骑冲来时，圆阵中的明军长矛手，刀棍手，大棒手，钯手们嚎叫着冲上。


    
清军战马哀鸣，不断被明军戳翻在地，而重骑之下，明军的长矛长枪也不断折断。他们被马蹄撞飞，被骑枪挑在枪上，被滚滚过来的铁骑踏成肉泥。


    
波波重铠清骑，在白广恩的圆阵中，生生冲开几个缺口，杀入阵中，快速进入分割。


    
那些清军的死兵，巴牙喇兵，持着刀盾，身披三层重甲，除了精良火器，是他们克星，他们便若无敌的坦克。


    
他们娴熟的砍倒面前的长矛，撞翻明军的盾牌，身影交错，肢体横飞。他们瞬间撕开几个明军刀盾长矛阵口子，所到之处，鲜血喷溅，脑浆涌射。


    
而在他们身后，波波清军枪阵呐喊冲来，只是转眼间，白广恩的圆阵，就炸了行列，无数人丢盔卸甲，四下逃走。


    
为了逃得快，他们为争抢马匹相互撕杀，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骑兵了。


    
白广恩呆呆看着，仰天长叹：“天亡我啊！”


    
“大帅快走！”


    
心腹的亲将家丁，着急地为白广恩拉来缰绳，又有众多家丁，紧张的簇拥在白广恩身旁，只是劝主帅快走。


    
看四面的敌兵蜂拥而至，不断有突围的人浑身血污，惨烈的与清军搏杀，然后倒下。


    
此时正兵营几千人都四下逃跑，也顾不得他们主帅了，只余几百家丁，还忠实的护在白广恩身旁。


    
白广恩愤怒，心中暗想：“关键时刻，还要靠自己家丁啊！”


    
他顾不得多想，跳上马匹，在亲军家丁的护卫下，拼命往外杀去。


    
四面的清骑似乎漫山遍野，不过白广恩要破开一条血路，然后逃到洪承畴的中军大阵中去。


    
到了此时，白广恩的蓟镇兵全线溃败，他布阵近一万五千人，正兵营，还有几个车营，有先有后全部溃散。连上那万余民夫，似乎整个天地间，都是他们的哭喊哀嚎之声。


    
……


    
吴三桂脸色铁青地看着溃逃的蓟镇军，这场战斗，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从接战到溃败，那边的战事，是如此的短暂与残酷。


    
四野哭叫声形成的声浪，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听得吴三桂脑门似乎发炸，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双目血红，脑门上，都绽出了粗大的青筋，他深深的吸气，心想：“不能乱，不能乱！”


    
再看己方军阵，似乎受到蓟镇军大败的影响，许多军士眼中，都露出惶恐的神情。


    
他心中一惊，此时鞑虏就在外面，围攻甚急，若是军心一乱，就是第二个白广恩的下场。


    
不过他年纪虽轻，城府颇深，面上神情不变，只是策马出来，厉声喝道：“将士们都看到了，若不坚守阵地，就是那边蓟镇军的下场。我吴三桂答应你们，决不会丢下一个兄弟，就是断后，也是我吴三桂最后一个走。不过也请兄弟们坚持住，援军很快就到，洪督师，不会忘了我们的！”


    
吴三桂平日待人和蔼，丝毫没有名门之后的傲气，便是对上普通的军士，也是亲切有加，因此极得军心。


    
此时听了吴三桂暖人心肺的话语，众军将纷纷呼喝咆哮：“跟随吴大帅，血战到底！”


    
“哪个想逃的，就是畜生养的！”


    
“宁远军万岁！”


    
看军阵各处军心安定，吴三桂略略放心，对身旁的祖大乐使了个眼色。


    
他低声道：“大舅，你领一些家丁来回巡哨，有胆怯畏葸的，立时斩了！”


    
祖大乐对方才吴三桂的表现非常满意，也低声道：“桂儿放心吧，有你大舅在，哪个敢乱军心，畏怯的，我第一个不饶他！”


    
吴三桂微微点头，回头看向洪承畴的中军大阵，心想：“援军快来吧！”

第489章 夺炮


    
炮弹呼啸，一颗圆滚滚的实心铁球，自清兵阵地而来，所有环丘陵而列的唐通军与马科军，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颗炮弹落下的方位。


    
轰的一声巨响，这颗炮弹激射在丘陵上，激起了大片的泥土。由于炮弹是落在斜斜往上的丘陵坡地上，所以虽然高高往前弹起，不过落下后，往下滚了几滚，就不再跳动了。


    
全军上下都舒了一口气，唐通与马科，也同样呼了口气。


    
炮弹就离他们的中军阵地不远，按二人的军阵布置，这片丘陵上，聚满了二镇正兵营的骑兵与冷兵器手。一个千总一个千总的间隔，每个千总间，分隔得很开，当时军阵布置都是如此。


    
近两万人的军队，沿着丘陵上方与前方，布满了一个又一个小方阵，从北到南，黑压压的都是盔甲兵器旗帜。丘陵下的平川上，则是一个个车阵，略成弧形的围着丘陵，以炮手、铳手、火箭手守护。


    
丘陵的北端，以唐通辖下一个游击守护，布以战车拒马，所处地形较平坦。他们这些镇内游营、参营的游兵，援兵，当然不可能与正兵营一个待遇，炮灰与较危险的任务，自然由他们先上，所以聚在外围。


    
而丘陵的北端，有可能遭受来自北面乳峰山清军的首先攻击，算危险的地段，却由唐通部守护。显然的，唐通与马科虽然称兄道弟，不过二者也不可能享受相同的待遇，这是实力作用使然。


    
这颗炮弹，落在骑兵大阵的前方空地，未伤一人一马，唐通与马科哈哈大笑，马科抚着自己的两撇鼠须，轻蔑地道：“鞑子的火炮，不过如此！”


    
唐通奉承道：“这也是马帅高瞻远瞩，把军阵布置在丘陵上，让鞑子的火炮，失去了作用与威力！”


    
二人又相互追捧，然过不了多久，清军阵地炮声轰隆猛烈。


    
那边的丘陵高地上，又腾起了大股浓密的硝烟，随后数十颗巨大的实心炮弹呼啸而来。清军的火炮，此时调低了射度，不对向丘陵，却是对向了丘陵前方布置的各个车营。


    
轰隆隆声响，大颗大颗的炮子，落在了车营前后，它们或是射空，弹跳起来也没撞到人马。或是直接射在，或撞在二镇的战车上，将那些战车击成碎片，横飞的尖利木刺，让身后中招的炮手翻滚嚎叫。


    
又或炮弹射入略后的铳手阵地，或是二镇参营游营的冷兵器阵地，在干燥坚硬的地面上奔跑跳跃，带起阵阵残肢血雾。一时间，哭嚎声四起，前方车营战士大乱。


    
看他们的惨样，布在丘陵上的二镇正兵营战士，也是一阵阵骚动，很多人面如土色，鞑子火炮，太凶猛了。


    
唐通看得目瞪口呆，脸色苍白，随后他想起什么，大叫道：“对，鞑子有炮，我们也可以开炮！”


    
马科没了先前的从容，说道：“他们的炮远在二里，我们车营的佛郎机，打不了那么远。现大明军中，除了神机营的火炮，怕是王斗的炮军营，也打不到他们。”


    
唐通如捞到救命稻草，说道：“对对，神机营的火炮，我们快速去洪督那求援，让神机营将火炮拉上来。”


    
马科阴恻恻道：“唐将军忘了，神机营的火炮，早支援杨国柱，李辅明去了！”


    
唐通怒声道：“杨国柱，李辅明要支援，我们就不要支援了？难道我们二镇的兵马，是后娘养的？”


    
马科冷哼一声：“怕在洪督心中，我们就是后娘养的！”


    
二人还在争议，清军的炮阵，又啸声四起，大波大股的炮弹，带着恐怖的尖啸声音，激射过来。


    
这波炮弹，声势更猛，因为清军使用了群子。


    
数百颗炮子横飞，便是炮子威力有大有小，射程有前有后，但大多射入明军阵中。无数实心铁球劈头盖脸过来，乱射、乱弹、乱滚、乱跳、乱砸，不时有战车与军阵中招，到处是血肉横飞，碎屑飞扬。


    
前方几个车营的明军，落炮之处，已经是哭爹喊娘，士兵到处乱跑，波及旁人一阵阵骚动。


    
其实清军火炮声势虽猛，但给二镇军士，造成的实际伤亡并没多少。


    
因为近两万人，二镇的军阵，排了有几里远，每个小阵中，还隔着空地。只是这个时代，火炮，就是无法抵挡的力量，特别在光站着做靶子，光挨打不能还手的情况下，那种恐怖，更被放大了无数倍。


    
特别旁人的惨样，是会传染的，每每一个军阵骚动，就波及旁边无数人，特别在士兵们不能严守纪律，战力不锐的情况下。


    
而且显然的，明军挨炮的经验，没有清军丰富，这免疫力更是低下。


    
看着清军火炮一波接一波，己方军阵的骚乱不断加大。前方几个车营的将官，也拼命前来请示，他们该如何办才好，难道就这样一直干站着，等着挨炮？再这样下去，将士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几个车营的将官，颇有怨言，正兵营倒好，布在丘陵上，鞑子火炮对他们威胁不大，他们就遭殃了。若部下打完，他们以后在大明怎么混？这两个杀千刀的总兵，会不会趁机吞并他们的兵马？


    
有些脾气火暴的将官，言语中更对唐通、马科二人颇不客气。


    
二人大怒，不过临战关头，也不好处置他们，只在心头寻思，日后再找他们算账！


    
强大压力下，二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与身旁各亲将，想了一个又一个主意，随后又被一个个推翻，却拿不出一个实际的办法。


    
好在清军火炮告一段落，众人松了口气，然随后受伤战士的哀嚎哭叫声不断传来，又让人心烦意乱。


    
清军这几波炮火，也不知造成多少人伤亡，更可怕的是，待他们火炮散过热后，又会再次开炮。他们从容不迫，己方是挨炮的对象，就没有那么舒坦了。


    
山海关总兵，密云总兵吩咐中军救治，将死者伤者抬到丘陵后面去。看着一个个伤亡者抬上来，不是断手断脚，就是支离破碎，有些人甚至被扫为两断，肠子与粪便流了满地，看得二人胃中一阵翻腾。


    
必须想出办法了，否则清军炮阵再次开炮，前方几个车营，八九不离十，都会崩溃逃跑。


    
唐通皱着眉头想了想，对马科说道：“马帅，唯今之计，只能让车营撤退了，让他们退到丘陵后方去！”


    
马科摇头，说道：“没有车营在前，若鞑子攻阵怎么办？而且你知道这些丘八的德性，你让他们退，万一他们趁机跑了怎么办？”


    
唐通一想也对，没了车营，光凭正兵营，己方很难挡住鞑子铁骑的攻击。而且他了解自己镇内各将，此时或许还可坚持下去，若一下令后退，那股气一泻，说不定他们就溃散了。


    
唐通烦恼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么办？”


    
马科抚着自己的两撇鼠须，眺望清军阵地，目光深沉：“唯一之计，只有夺炮了！”


    
唐通一愣：“夺炮？”


    
马科道：“不错，夺炮！”


    
他说道：“看对面的鞑子阵地，大部分是汉军旗的二鞑子，他们多是步军，还是鸟铳手。真鞑子的骑兵也不多，看样子不会超过四千，而我们二镇骑兵加起来有多少？怕有八、九千，近万的，是他们的几倍！”


    
“只要我们骑兵快速冲过去，冲到炮阵面前，二鞑子的火炮鸟铳能挡住我们？到时夺了炮，可是难得的大功啊！”


    
唐通一时间极为心动，是啊，夺了炮，确实是难得的功劳，那可是几十门红夷大炮，哦，还有几十门红夷小炮。说不定此战下来，自己就可以连升几级了！


    
他一咬牙：“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干了！”


    
不过随后他眼中露出精明的神情：“那谁去夺炮？”


    
马科看着唐通，眼中露出极为欣赏的神情：“唐将军所部极勇，每每擒斩多功，本帅是极为佩服的。这夺炮的重任，当然要交给唐将军了，唐将军不出，奈苍生何？”


    
唐通眼中露出惭愧的神情：“马帅这样夸赞唐某，某愧不敢当啊！”


    
他说道：“论起行军打仗，马帅才真正算得上历练谋国，办事老到！这夺炮之功，末将岂敢抢了马帅的？马帅需当仁不让，挑起重任，为我大明，再立新功！”


    
二人好一番扯皮，最后只能议定，二人一起去。


    
他们紧急招来二镇各车营的将官，商议此事，因为二镇正兵营骑兵同样出击，所以各人也赞同了。而且经过分析，夺炮，这比光站着挨打强多了，而且胜算也大多了。


    
清军开炮在即，众人顾不上多扯，决定各营的骑兵全部拉出，合计有九千多骑。分为数波数阵，两个方向，一攻炮阵，一防患清骑可能的侧击。


    
经议定，唐通部，由正兵营一参将带领，领镇内各营骑兵合计四千，防御清阵那边的骑兵。


    
马科部，由正兵营一副将带领，领镇内各营骑兵五千多，攻打清军的炮阵。


    
唐通心中不悦，这夺炮看来胜算极大，而马科仗着自己兵多将广，不容分说，就将功劳的大部分夺去了。这由他部攻打清军炮阵，到时他夺下炮阵，又会分多少火炮给自己？


    
不过实力不足，唐通哪争得过马科，只得忍气吞声。还在马科面前，吩咐出击部下，需紧密配合，好好护住山海军的侧翼。防止清骑可能的攻击，使得大军顺利夺到火炮，击溃敌人。


    
密密骑兵，在丘陵车营前方布阵，其中马科军在前，唐通军在后。


    
骑兵，向来是大明各营的精华，他们战力出众，衣甲具备，基本上都是职业军人，饱经战阵，战场拼杀技能并不缺乏。


    
特别此战都是二镇正兵营骑军打头阵，余下各营骑兵也没有怨言，此战己方胜算又大，所以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立功了。


    
他们列了好大的人海，明军尚红，这些骑兵，个个身着鲜红长身罩甲，又有着臂手。加上密密旌旗，如林长枪刀棍，一股气势，立时绵延开来。


    
对面的清军，本来要开炮的，不过见明军骑兵大众出来，不由愣了一下，准备的炮火，也没有发射了。显然要准备对付，这些将要来临的冲阵骑兵。


    
马科与唐通，都对各自出战的正兵营将官细细嘱咐。


    
二营一个参将，一个副将，都是二人亲将，都拍着胸脯保证，让二位大帅静候佳音便是，他们肯定会立功得胜归来。


    
他们豪气冲天，策马来到己方骑军大阵。


    
马科正兵营副将马智勇，也算马科一个族亲，长得高大魁伟，满脸的横肉，上面布满了刀疤箭伤，显然也是饱经军伍的一员大将。


    
他在阵前放马狂奔，大声咆哮：“儿郎们，随我杀奴！”


    
无数的骑兵举起兵器咆哮：“杀奴！”


    
“随我夺炮！”


    
又是无数的呼啸声音：“夺炮！”


    
马智勇一声大吼，首先策马奔出，身后是他的一些家丁，高举着大旗。


    
随后又是密密骑兵，他们先慢步而行，近了一里时，更是策马狂奔。铁蹄击得地面剧烈抖动，数千匹山海军战马，汇集成奔腾的洪流，滚滚向前！


    
他们身后两百多步，又是唐通的骑兵，作为策应，防止清骑可能的攻击。


    
万马奔跑，炮弹呼啸，清军不断开炮，从二里远时，那四十门红夷重炮就不断轰击。


    
密密的实心铁球，如闪电般掠过，不断击打在明骑冲击阵列中，发出了噼啪的声音，接连有明军的人马被撞成血雾。


    
人的惨叫声，马的悲鸣声连续响起，不过明军继续前进，特别进了一里时，骑兵的冲锋速度加快。


    
若全力冲击，骑兵冲过一里的时间不多，一秒可奔十米，一里路程，需要不到一分钟！


    
到这个时候，清军炮阵，除了丘陵上的四十门红夷重炮，还有布在丘陵前的，数十门红夷大炮也开炮了，它们打三、五斤的炮子。


    
火炮呼啸，在清军大炮的交织轰击下，冲锋的明军骑兵，伤亡颇大。


    
不过明军仍在呐喊冲锋，马智勇举着自己的马槊，始终冲在最前面。


    
大小炮子，不时从他身旁掠过。


    
铁蹄翻滚，烟尘冲天，转眼间，大股大股的明军骑兵，就要冲到清阵的前方。


    
可以看出，他们的阵地，也是起了一阵阵骚动。


    
就要进入百步时，炮声巨震，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在震耳欲聋的炮响声中。


    
大股大股凌厉的硝烟与火光腾起，汉军旗铳阵前方，盾车前所有的红夷大炮发射霰弹，密密麻麻的弹丸射向前方，笼罩了前方一百多米，左右一、二千米的范围。


    
无数的人马嘶叫，不知多少冲来的明军骑兵，血箭从他们身上，还有下面的马匹中射出。很多人由于中了过多的弹丸，而被打爆四裂开来。


    
带头冲锋的马智勇，还有身旁身后一些家丁们，当场被那些霰弹，打没了。


    
随在他身后身旁众多的明骑，也齐刷刷倒下大片，战马嘶鸣中，许多骑军，浑身浴血。或不知所措，或被巨大的火炮轰鸣声，震得双目发直，策马茫然而立。


    
紧随火炮声音，排铳的声音响起，密密的盾车上，伸出一杆又一杆的鸟铳，前层射击的鸟铳，竟达到二千杆。


    
盾车前方，所有红夷大炮发射霰弹后，那些炮手，慌忙躲入军阵中，而汉军各旗的铳阵，立时发射。


    
又是浓重的白烟腾起，两千杆鸟铳的齐射，前方众多不知所措的明骑倒下，此时他们再没有了冲锋的势头，成为了汉军鸟铳兵们的大大靶子。


    
三层射击后，不知多少明军人马倒下，后面的骑兵们，再没有了前进的勇气！


    
他们认为，以前的清国铁骑是恶梦，现在发现，他们的火炮与鸟铳，更是恶梦！


    
众多的明军骑兵大声狂叫，拔马回逃，只想离那些鞑子的大炮与鸟铳，远一些。


    
看前方马科军的骑兵逃跑，后面的唐通部骑兵，也慌乱逃了回来。


    
一时间，明军轰轰烈烈的夺炮行动，宣告失败！


    
……


    
而在后方，看着无数的骑兵狂叫回来，似乎神情崩溃，丘陵上的马科与唐通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科其实看得清楚，前方战事，也基本看在眼里，鞑子的火炮与鸟铳，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真是难以想象的厉害。


    
这次的夺炮行动，己方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了，而且这次夺炮，主力还是自己镇内的骑兵。在对方打击下，所部损失有多少！这些都是他镇内的骑兵啊，大部分还是自己正兵营的骑兵。


    
没了这些骑兵，自己算什么？还是一镇总兵吗？


    
特别，自己的亲将，族人马智勇，好象当场阵亡了，这让他如何向亲族交待？


    
马科的脸皮剧烈哆嗦着，再没有往日作出的镇定，从容，抚着两撇鼠须的手更是不断颤抖。


    
猛然他啊的一声惨叫，擂着胸脯嚎哭，他泪如雨下：“没天理啊，鞑子的铳炮，比我大明还厉害，真是老天无眼啊，呜呼哀哉！”

第490章 惊闻


    
看着马科的样子，唐通庆幸，幸好攻打二鞑子炮阵的不是自己，否则……


    
一想想当时的情形，唐通就感觉后怕，清军的铳炮太猛了，以骑兵之速，之勇也冲不进去。


    
其实硬要冲，也可以冲进的，只是大明哪个总兵，愿意做这赔本的买卖，将自己的本钱打光？


    
这次马科正兵营的伤亡，怕有一、二千吧？都是精锐的骑兵家丁，真是元气大伤。而自己营下镇内的骑兵都安全回来了，真是感谢各方神佛人马。


    
看马科痛心疾首，号啕大哭，唐通不住劝慰，极力不让其听出，自己语中的兴灾乐祸之意。


    
同时他心下复杂茫然，怎的，这鞑子的火炮与鸟铳，突然就如此厉害了？真让人措手不及！


    
难道说，他们在王斗的铳炮下吃足苦头，现在也反过来用铳炮，来打大明了？


    
以后在战场上，双方就对拼火铳火炮？


    
唉，这仗，真是越来越难打了，鞑子本来精骑厉害，现在又有犀利的铳炮，以后仗还怎么打？


    
唐通知道的，己家，还有很多大明的将官总兵，除了家丁能战，余者都是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货色。


    
自己与马科，都号称“跑得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们的部下，自然严重受主将影响。稍稍一打硬仗，死伤一多，就是四下溃散逃命的结果。跑得快，全军保存，跑不快，全军覆没。


    
只是这样有什么前途呢？特别在鞑子越发强悍的情况下，想跑得快怕是难了，难道自己也要练新军了？


    
往日唐通还对在玉田与遵化，编练新军的曹变蛟与王廷臣不以为然，现在想想有些后悔。


    
当时只顾拿着朝廷的兵饷练饷，拼命的招收人马，来者不拒，好坏不论，兵马是多了，能打硬仗的却没有几个，精良的鸟铳兵更是没有。


    
看看王斗的靖边军，再看看对面的清兵，唉，悔啊。只是现在想编练新军，环境也不同了。当时举国练兵，名正言顺，各方大力支持，现在嘛，难度大了……


    
不过看看杨国柱，王朴他们打得怎么样再说吧。


    
谁也不会想到，一瞬间，唐通的脑海中转过这么多念头。


    
只是他劝慰马科的同时，心下也非常担忧，眼前的情况不妙啊。


    
密云镇，山海镇九千多骑兵气势磅礴出击，结果垂头丧气回来，还折损了众多的兵马，这对己方军心士气的打击是无比沉重的。放眼部下，从高级将官，到普通的军士，皆是个个面色惊惶。


    
虽然清骑当时没有趁机出击，不幸中的大幸，只是清军炮阵仍在，若他们再一开炮，铁骑一冲，己方恐怕就是全军溃散的结果。


    
“怎么办，怎么办？”


    
唐通心中转动念头，难道退回营地去？只是如何向洪督与监军们交待？会不会被重罪处置？他想：“若是余镇打得不好，自己还有机会，若余镇若打得好，那自己人等就惨了！”


    
他想，派些人去黄土岭等地看看情况？只是这里离黄土岭等地颇远，待情况打探出来，清军已经再次开炮，来不及了！


    
正当唐通心急火燎，左右为难之时，丘陵后烟尘滚滚，几骑人马奔来，却是洪承畴中军大阵的信使。


    
见了二位总兵，看二镇凄风惨雨的样子，几位信使都是一惊，又听山海关总兵马科哭诉，自家大军被奴近百门红夷大炮轰打，部下伤亡颇多，几位信使更是大惊。


    
为首的信使惊道：“贼奴己从西来，攻打你们的军阵，还动用了百门红夷重炮？”


    
他眺望远方，又看看眼前，看来马科所言不假，他叹息道：“杨大帅，李大帅领军攻打黄土岭。所部车营军阵，在奴红夷炮轰打下，同样伤亡颇多。忠勇伯想出妙策，以装满土的麻袋土筐置于车前兵前，就可防御炮子。”


    
“杨国柱等部伤亡惨重？”


    
唐通心中一喜，差点跳将起来，随后又强忍不动。


    
马科也是一怔，心中的伤痛，忽然减轻不少，眼泪更是一下子没了。


    
又听那信使言：“下官前来时，奉洪督之令，己告知松山堡的兵备张斗大人。让他率领民夫，选用合适长车，上置麻袋土筐，紧急运送本处。便是害怕贼奴效黄土岭之策，用炮轰打二位将军，未想还是晚了一步。”


    
说着他叹息不已。


    
洪承畴的中军大阵，虽以哨骑信使，保持与各翼兵将联系。不过马科，唐通二部，远在松山堡的西面，这彼此间的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得知的。


    
信使道：“洪督严令，二位将军务必严守松山堡西侧，不使贼奴一兵一卒，越向松山堡的东面，否则，军法从事！”


    
“就在下官身后，张兵备己率大量民夫前来，运送众多土车，料想有这些土车，再不必惧怕贼奴之红夷大炮！”


    
这个时候，马科与唐通二人，才注意到信使说的，可防御红夷大炮的土车。


    
二人都是懊恼万分，王斗的长岭山防线，自己不是参观过吗？


    
当时他们的防线中，就堆积了大量的麻袋等物，说是用来防患鞑子的火炮，怎的自己就没想到？早知如此，自己还夺什么炮？也不至于所部受到这么大的损伤。


    
马科越想越火，忽然吼道：“王斗有这妙策，为什么不早说？他是不是故意存心的？”


    
众信使不悦，他们在洪承畴军中，向来是各官各将奉承的对象，马科对他们怒吼，这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信使更是恼怒，心想：“这马科损兵折将，防范不力，待回到中军，定向洪督与王监军告他一状。”


    
唐通心想马科是气糊涂了，怎地对信使们大呼小叫的，有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得罪他们，可不是好事。


    
他连忙打圆场，为首的信使哼了一声，对两个总兵拱了拱手：“洪督之令，下官己传达到，告辞！”


    
说完几个信使上了马匹，又烟尘滚滚，扬长而去。


    
马科寒着脸看着信使们离去的方向，似乎隐隐的，在丘陵的远处后方，己方的大营旁边，有大量的车辆推上前来，看来就是那些可以防御红夷大炮的土车了。


    
马科神情越发的阴沉，这些土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自己损兵折将后才来。


    
他回过头来，阴恻恻的冷笑一声，对唐通道：“唐将军，你说，那王斗是不是故意的？”


    
未想唐通却不接他的话语，他目光深沉，似乎看向遥远的宇宙，半天才说道：“马帅说得有些道理，不过嘛……那王斗又不是诸葛孔明，可以庙算无双，他想得到用麻袋土筐堆在营寨上防炮，这个在车上堆土防炮，大家伙都没想到不是？”


    
马科大怒，好个唐通，先前还对自己毕恭毕敬，一见自己兵马受损，立时变了颜色。


    
一时间，他将王斗与唐通二人都恨上了。


    
……


    
松山堡西面的战斗，乳峰山城的皇太极等人看得清楚，加上黄土岭上的战事，清军铳炮的威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山城的清国君臣，一片欢声笑语，皇太极心下喜悦：“火炮，真乃战争之神！”


    
他心中略略有些遗憾，可惜这几战，都不是王斗的靖边军参战，否则在己方的大炮轰击下，肯定也会伤亡惨重。


    
他决定，以后不管多少困难，一定要扩大铳炮部队的规模。


    
不过随后，明军动用了土车，清军肆虐的火炮，立时失去了大部分威力。


    
更接着，杨国柱的军队，攻入了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皇太极大怒，传旨黄土岭的多尔衮诸人，一定要守住后续阵地，并伺机夺回第一道防线。


    
皇太极正在愤怒时，一个大好消息，传入他的耳内。


    
大清铁骑，已经击溃了明总兵白广恩部，战事，出人意料的顺利。


    
再想想在己方铳炮打击下，狼狈不堪的明总兵马科部，唐通部，皇太极忽然若有所思。


    
看来明军没有自己想象的强大，能打的部队，就那么几只。而且以前不堪的军队，在自己铳炮与铁骑分击或配合下，似乎比以前更不堪弱小了。


    
他眼中射出寒光，待摸清明军总体战力，各部间实力比后，这松锦各地，还是任由自己大清勇士驰骋。


    
……


    
呐喊声中，大量的刀盾兵从战车后涌出，从各处寨墙缺口处爬入，攻入清军的主墙之内。


    
“明军攻入了？”


    
主岭上，多尔衮等人双拳紧握，己方视若金汤的防线，就被杨国柱的军队强攻而入了？


    
“我大军攻入了？”


    
杨国柱脸上露出微笑，他站在元戎车上，千里镜中，己方的军队，正源源不断涌入寨墙之内，到处是撕杀与呐喊声音。


    
“杨帅的大军，攻入山岭了？”


    
中军大阵中，洪承畴与张若麒等人，举着千里镜，眺望黄土岭战情，都是欢喜无比。


    
消息传开，中军大阵中，欢呼一片。


    
王斗同样非常欢喜，他哈哈大笑：“杨帅虎威啊！”


    
此时各部消息，依哨骑回报，似乎各翼明军，都在与敌接战。


    
其中王朴部，离中军大阵最近，守护攻山明军的西北侧。


    
那边离乳峰山不远，山势起伏，多丘陵山岭，王朴结以车营，以战车、新军守护。劳劳挡住一波波清骑的攻击，还不时率骑兵出击，颇有斩获。


    
山西总兵李辅明部，攻打黄土岭的左侧。起先与杨国柱部一样，在清军红夷大炮轰击下损伤不少，不过动用土车后，冒着炮火，很快逼近他们山脚之下。


    
该处山岭较为险峻，李辅明的军中，也只分到四百杆东路鸟铳，一些威劲子药。虽然该地段寨墙，清军守护的兵力较少，不过攻打还是颇为吃力。


    
只是右侧杨国柱部已经攻入，料想左侧的李辅明部，也可以很快攻入。


    
中军大阵的东南面几里，是宁远总兵吴三桂，蓟镇总兵白广恩的军队。二镇合计军队三万余，虽然闻报有大股清骑向他们逼去，不过二镇都有大量战车火炮，二将又饱经战阵，料想可以挡住。


    
松山堡西面的马科，唐通部，最新消息，似乎有奴骑从西面向他们逼来。


    
便是二人野战讨不了好处，料想坚守阵地，也没有问题。


    
王斗心想：“除了先前清军红夷大炮的轰击，这场战事，总体还是顺利的！”


    
然不久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让中军哑然，各官将瞠目结舌。


    
蓟镇总兵白广恩的车营，只一个回合，就被清骑攻破了！


    
随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让人目不暇接，反应不过来。


    
极短时间内，白广恩几个车营全线溃败，中军被围。


    
洪承畴等人脑子还没转过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正兵营溃败，蓟镇总兵白广恩，战死。

第491章 救援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让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都一阵哆嗦，再没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只有王斗心下沉吟，相比中军各官各将，他是得知战场情报最详细的人。毕竟靖边军夜不收出众，哨骑四布，集于各个战场间，源源不断将各方情报汇集上来。


    
只不过白广恩的情况太让人意外了，往往夜不收才将最新战场情报汇报过来，新的一波战情又发生变化，每波战情都大不相同。其军中连续紧密的溃败，也让人不敢相信。


    
就是王斗，也难以置信，白广恩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就他知道，白广恩虽然骄狂，但部下还是有战斗力的，怎么可能一个回合，就让清骑给冲破了？那么多战车与佛郎机炮，都是吃素的？


    
而且，吴三桂就在不远，双方兵马都不少，相互间配合救援，就更不容易败了，怎么可能如此？


    
他只让夜不收详细再探，结果最新的消息，蓟镇总兵白广恩，确实是战死了。


    
其部下家丁尽墨，不过蓟镇正兵营大部，各车营大部仍在。汇同那些挖掘壕沟的民夫们，形成浩荡的溃兵浪潮，在清军驱赶下，往中军方向，还有杨国柱方向，溃逃过来。


    
王斗无语，洪承畴等人则面色铁青，松锦之战，才刚刚开始，己方就战死一个总兵？这让他们，如何向圣上交待，向殷殷期盼的朝野上下交待？


    
众人向东南方向看去，透过丘陵矮岭，隐隐听到哭叫声传来。就见原野上，密密的小黑点，那是无数的溃逃人马，漫山遍野的，数也数不清楚。


    
看他们溃逃样子，中军所有人，都牙关紧咬，如此惨重的溃败，真是耻辱啊！


    
靖边军上下更咬牙切齿，对眼前一幕深深痛恨！


    
王斗深深呼出一口气，自己高估明军的战斗力了，如这样的家丁制打仗，已经远远不附合这个时代的需求了。毕竟因自己的缘故，清兵比历史上作出很大的改变，普通明军与之对阵，已经毫无优势。


    
历史上松山之战前期打得有声有色，其实也有清兵较少的缘故，一、二十万大军，打四、五万清军，虽然取得小利，但总体僵持不下。不过在皇太极举国支援，双方兵力相等后，松杏联系很快被截断，明军大败。


    
眼下明军总体实力没有增加多少，而清军更有了强悍的火器，就算崇祯十一年后八旗损伤不少，这实力对比也不好说。毕竟现在双方兵力相同了，清军可支配的军力也越发充足。


    
而且依王斗知道的，白广恩军溃败，也是因为几个车营先败的缘故。那些兵痞兵油，手中有强大的装备与火力，仍然一触便溃，连累到后面的正兵营，白广恩其实还是力战的。


    
虽然王斗对白广恩本人没有好感，不过对其力战殉国，还是保持敬意。


    
兵痞兵油要不得，家丁要不得，王斗更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此时的张若麒，再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眼前一幕，对他的冲击极大，他本是一文人，当战场残酷一面展现在他眼前时，他不知所措了。他下意识靠近王斗一些，哆嗦道：“忠勇伯……这，这该如何是好？”


    
洪承畴虽然惶恐恼怒，不过毕竟久经战事，担任督师多年，很快就平静下来。他对王斗道：“忠勇伯，中军需立时救援，不得让溃兵冲击中军大阵，更不得影响到攻山的杨帅与李帅部！”


    
王斗点头，眼下的清兵，虽然四下攻击各翼的兵马，不过总体还是试探为上。若任由他们将各部一一击溃，认为明军不堪一击，今后的松锦战事，后果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是先护住杨国柱的侧翼，不让溃兵，与紧随而来的清骑，影响到杨国柱等人的黄土岭战事。


    
黄土岭不能放弃，而且需要紧打，将黄土岭快速攻克。这样才不会影响到明军总体的战略布局，也才能将因蓟镇兵溃败，白广恩战死的不利影响，压低到最小。


    
洪承畴还是知兵的，作为主帅也是合格的，快速镇定下来，还敏锐地点出这一点，王斗非常赞同。


    
不过洪承畴没有提到前线的吴三桂部，显然对其战力，还是有信心的。事实上王斗知道虽然清军猛攻，但吴三桂军阵不乱，果然历史闻名人物，就是有自己独到之处。


    
……


    
此时黄土岭下的杨国柱，也察觉到了白广恩溃兵前来，向着东南方，成弧形的布下车营与骑兵，黄土岭的战斗，仍然进行。


    
饱经沙场的大将就是不同，虽惊不乱，很快作出合理快速的反应布置。


    
只有神机营的战士一阵骚动，符应崇极力镇压，才让他们安定下来。


    
洪承畴看看左右，叹了口气，对王斗郑重道：“忠勇伯，前方危急，还需你出马，力挽狂澜，重挫敌虏啊！”


    
洪承畴对王斗郑重说着，还深施一礼。他身旁的各官各将，连同监军们，也一同向王斗施礼。


    
王斗还礼道：“诸位礼重了，斗也是大明官将，当尽自己所能，击退鞑虏，护卫大军安危！”


    
此时中军上下，仍有兵三万余，其中在场的王斗靖边军，就有兵一万三千余。


    
不过援剿总兵左光先有兵不到一万，洪承畴的督标营也不到三千人，当地巡抚，兵备们的标营，也多是几百人，千余人。


    
又有一些辽东本地的官将，如前锋右营参将钱有禄，总巡立功参将窦承烈等人随同出战。


    
至于松山本地的人马，除了城池守备尚誉第，城守坐营游击葛朝忠留守城堡。松山副将夏承德，松山游营参将刘正杰，松山参将樊成功等人兵马也一同拉出。


    
他们营伍虽多，然大部是一营一、二千人马，所以这些参将，副将，游击人等全部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


    
中军位置还有大量民夫，当然不算在战力范围之内。


    
哨骑传来，东南方几里外的清骑高达二万余人，战力非同小可，特别在他们刚刚击溃蓟镇军，中军各部上下惴惴的时候。这能打硬仗，堵住侧翼缺口，救援前方吴三桂的人马，算来算去，也只能王斗了。


    
便是各官各将，潜意识内心中，不想让王斗立功，也不得不让其前去。


    
王斗当然当仁不让，此时他的靖边军，有兵一万三千余，其中两个骑步营，一个骑兵营共一万余人，又有炮军营二千人，尖哨营连护卫营共千人。


    
孙三杰的辎重营，除留守二千余在长岭山，又有二千人随王斗到松山，不断来回运送辎重粮草。


    
他们大多留守营地，只有内中掷弹队四百人，此时随在靖边军军中，还有数百人，负责推送战车。


    
清骑虽有二万余，王斗却也不惧，前方吴三桂的大阵，还有一万几千人马，到时己方就有近三万人。


    
就算到时吴三桂配合不紧密，王斗也有信心，独自击退敌人。


    
众人紧急商议，王斗领靖边军全军，前往东南处。


    
依王斗知道的情报，王朴处无忧，若护住侧翼，杨国柱与李辅明同样无忧。至于松山堡西面的马科与唐通部，虽然战力堪忧，不过最不济的，他们也可以退回营寨。


    
松山堡周边明军营地，同样留守了各镇部分兵马，他们野战或许不行，但守城守寨却没有问题。


    
清军想绕过密密麻麻的营地，攻打松山堡的东面，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王斗与洪承畴的意思，都是猛虎搏兔，动用全部强悍的靖边军，给东南处的清骑以沉重的打击。最好能斩杀几个敌将，如此，才能振奋有些颓废的军心士气。


    
众人还议定，待缺口堵上，战事略定，便由兵备道蔡懋德，率领大量民夫上来，继续挖掘壕沟。


    
黄土岭与松山岭之间的贼奴联络，必须截断。


    
同时的，还有一些民夫推着数百辆土车，随在王斗中军处，若鞑虏动用火炮，也可紧急动用防护。


    
杨国柱的大军，暂时不必扩大战果，只需攻下黄土岭第一道防线，稳住阵地便可。而山西总兵李辅明部，则加紧攻势，给黄土岭的清军，以最大压力。


    
洪承畴等人与王斗议定后，均觉内心安定下来，或许王斗在此，给了他们隐隐的依靠吧。


    
同时靖边军出击，中军各官各将，都有些心动。


    
强悍的王斗军出动，想必会斩获不少吧？


    
若随在军中，到时不费吹灰之力，大把功劳就到手了。


    
监军张若麒首先慷慨陈辞：“贼奴狂龀，本职身为监军，岂能安坐后方左右？当随忠勇伯身旁，同心击贼……便是本职力弱，不得亲手搏杀奴贼，也当为大军擂鼓助威！”


    
在他强烈要求下，王斗与洪承畴，都同意了他的跟随。


    
其实张若麒部下只有亲卫家丁不到百人，他之所以能在辽东方面呼风唤雨，靠的是兵部尚书陈新甲，以及皇帝的虎皮。


    
文官随同出击的机会被张若麒抢去了，中军位置，也响起了众将，想要争夺出战机会的吵闹，一一给洪承畴否定了。


    
随后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匆匆赶来，想要领军，随忠勇伯出战。


    
因为杨国柱军攻上黄土岭第一道防线，而且不急于扩大战果，所以他的神机营火炮歇了下来，营中的神机营铳手们，更无所事事。听闻靖边军出击，他们都无比心动，想要跟随作战，搏取军功！

第492章 凹阵应锐阵（上）


    
王斗大喜，其实他很难判断，不知会否因自己参战缘故，清骑从别处拉来援兵，甚至拉来火炮。


    
比如将在松山堡西面攻打马科，唐通部的汉军铳炮部队调来，便是他们行动缓慢，总会有到达战场的时候。


    
神机营随同，自己就更有把握了，他们的军中，现在有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五十门大口径臼炮，近百门小口径臼炮。还有三百辆火箭车，二百辆佛郎机轻车，近千发的神火飞鸦等大火箭。


    
他们的军士，更一色的燧发鲁密铳，装备非常华丽。


    
加上自己炮营的七十门红夷大炮，三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五十五门中小佛郎机炮。这些火炮，只要使用得当，想不给清军沉重打击都不可能。


    
王斗痛快的答应了符应崇的请求。


    
符应崇大喜，对王斗竖起了大拇指：“忠勇伯够朋友，我符大牙记下了！”


    
急忙带着亲卫，奔回不远处的炮阵，招集将士去了。


    
洪承畴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


    
这时烟尘滚滚，一部骑兵冒着主岭清军炮火，从黄土岭脚下轰隆隆而来，为首的却是杨国柱中军亲将郭英贤。


    
他一见王斗就吼叫道：“王老弟，杨帅听说你要出援打鞑子，让我领一千精骑出来助你，哥哥没来晚吧？”


    
王斗心中温暖，他知道杨国柱只是单纯的好心，没有丝毫功利在内，只是怕自己骑兵不足，所以让亲将来援。


    
他说道：“你领了一千精骑出来，杨帅攻打黄土岭，可否兵力不足？”


    
郭英贤叫道：“放心吧，眼下我宣府军只有新军前营作战。还有两个步营后备，又有友军两个车营，几千骑兵不动，打个小小的土岭，兵力足够了！”


    
王斗这才放了心，这时又见中军大阵的西北方向烟尘腾起。


    
原来是王朴与李辅明，听说王斗出援，各遣精骑五百，领之以心腹大将，出来相助。


    
不论他们心思如何，王斗都感谢他们的好意，让他们将兵马汇集自己军阵旁。


    
张若麒策马王斗身旁，同样非常欢喜，他感慨地道：“将士如此勤心为国，何愁奴贼不灭？”


    
前方战事紧急，王斗顾不得多说，对洪承畴略一抱拳，策马奔回自己军阵，张若麒等人急忙跟上。


    
此时一万数千靖边军正严阵以待，骑兵，步兵，炮兵，中军，战车，列成一个又一个整齐方阵。便是阳光猛烈，天气燥热，也无人稍动一下，强军姿态，尽显无疑。


    
微风拂来，各把总间的浪涛日月旗便翻滚不休，特别中军位置的血红大纛旗，更是沸滚翻腾，火一样激情。


    
王斗注目自己的军阵，阵中从大将到小兵，也都看着自己，他们目光中，充满了崇敬与信任。


    
呛啷一声龙吟，王斗一把抽出自己的利剑，他大喝道：“我靖边军！”


    
如浪涛般的呼啸声，传遍大阵的前后左右：“威武！”


    
“我靖边军！”


    
又是更大的呼啸声：“威武！”


    
“威武！”


    
军阵中，不论是大将钟显才，韩朝，或是军官阴宜进，田启明，又或是小兵陈晟与赵荣晟等，皆是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听着那雄壮的欢呼声，所有人都热血沸腾，连乙等军战士们，也不再畏惧，不会害怕，他们恨不得立时杀贼。


    
郭英贤几人裂开大嘴直笑，说道：“与靖边军一起出战，就是让人觉得振奋！”


    
王斗回到靖边军中军大部，策马立在自己大纛旗前，发下将令：“出援东南，全军预备！”


    
“全军预备！”


    
各营，各部，各总，身着八瓣帽儿铁尖盔，短身罩甲，腿裙，策在健马上，一色闪亮外露甲叶的军官们，此起彼伏传下中军命令。


    
靖边军位于洪承畴中军大阵的右侧，此时听到号令，立时整个军阵右转。阵中每个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盔甲，长枪，鸟铳的火绳子药等。


    
位于中军位置炮军营的炮手们，紧急给自家火炮与弹药车，套上骡马。各营各部的营部之内，驭手、火兵们，同样给自家的辎车，炊事车们，快速套上挽具。


    
各总部的医官们，也开始检查麾下医士们的担架，医疗车情况。


    
各部，各总的镇抚官们，领着镇抚军士，开始出动。


    
总镇抚迟大成，更领着帅营的镇抚军士，全军到处巡视。


    
元戎车，王斗借给杨国柱了，中军的望杆车，则拼命拉升，架立起来。


    
一个全副武装的号旗手，跳入杆高达二十米的刁斗内，手持千里镜，开始眺望四边。


    
还有中军位置的靖边军战车们，那些负责推送的辎兵，也紧急在前方辕条的孔位上，插上可以活动的狮虎图形挨牌。每车前方还有五个孔位，一一插上长达一丈的长矛。


    
立时各辆战车前密密的长矛竖起，有若一辆辆刺猬车。


    
王斗手持千里镜，看东南处的溃兵，离中军大阵，只有一里多，特别那些溃兵中的骑兵们，更离军阵不到一里。


    
王斗传令：“战车向前，护住步军，溃兵不得冲击战车，违者格杀勿论！”


    
“骑兵居于两翼，李光衡在左，郭英贤等在右，一同驱散大众溃兵，溃兵需解其武器马匹，方可拢入阵中，敢不听令者，击杀当场！”


    
又看望杆车号旗手传来的旗号，王斗心中一动，传下命令：“奴贼多股紧掩溃兵身后，两翼骑兵伺机包抄，分割消灭！”


    
在王斗一系列命令下，轰隆隆声响，烟尘腾起，二百辆靖边军战车，每辆由两个辎兵推动，紧急来到步军战阵的前方。


    
战车后面，靖边军两个骑步营，长枪火铳，如林竖立。


    
……


    
王斗放下千里镜，眺望远方，双目习惯性眯起，这是他前世近视眼的毛病。


    
到了这个时代，就算视力超过一点五，仍然改变不了习惯。


    
他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向前一指，喝令：“全军向前，进！”


    
中军鼓乐齐鸣，伴着行军鼓点，万余靖边军，无论步骑，整齐踏步结阵而行。


    
中军的大鼓车，敲得震天声响，随着军阵前行，猎猎旌旗拂动如血！


    
特别王斗的中军大纛旗，远在多里之外，就能望见。


    
而随在中军位置后，是众多的民夫土车，密密跟随而行。


    
还有符应崇的神机营，也紧急开拔跟随过来。


    
看着王斗的军阵出动，洪承畴呼了口气，心中祈祷：“希望忠勇伯一切顺利，挽回颓势！”


    
……


    
放眼大地，此时一方是严整前行军阵，一方是漫山遍野的溃逃明军，他们中间，还夹着众多尖叫不休的民夫们。


    
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这么回事。


    
由于清骑刻意来回拦截拥堵，造成四面是敌的错觉，似乎可以逃跑的通道就那么一些。


    
那些溃兵，骑兵、步兵、民夫们混杂在一处，大大减慢各人的奔跑速度。众多人，乱哄哄挤作一团，只要有人跌倒，立时被无数的大脚踩踏上去，嚎叫声中，就那样活活被踩成肉泥。


    
没人顾得上他们，各人各顾自己逃跑，特别在清兵不断掩杀包抄的情况下。


    
在他们身后，不时有清骑驱赶，只要他们逃得稍慢，便波波清骑策马冲来，将他们踏死在地，戳死在地。


    
任何试图恢复指挥建制的军官，都是包抄前来的清骑重点打击目标。


    
而且一片哭喊叫嚷中，他们任何声音都是徒劳无功的。


    
恐惧之下，无数人只知道拼命奔跑，连跑几里，很多人就这样活活跑死。甚至有些溃兵的马匹，也是口吐白沬，眼见不行。


    
忽然看到前方军阵，看旗号是大明的军队，他们大喜吼叫着，往军阵奔去。


    
不过他们忘了，溃兵正面冲向军阵，这是大忌。


    
通行的做法，他们应该往两翼绕过军阵才是。


    
迎接他们的，是无情的排铳声音。


    
靖边军的战车后，火光连成一片，爆响声中，浓密的白烟腾起，一个个溃兵，被激射过来的铅弹打中。他们身体上喷出血花，尖叫着倒在地上。


    
接连几波的排铳声音后，那些溃兵醒悟过来，或嚎叫着往两边逃去，或瘫倒地上不动，露出了他们身后的一些追杀清骑……


    
……


    
整齐的马蹄踏地声响起，李光衡领自己的骑兵营出阵，要驱散往这边奔来的溃兵们。


    
他的骑兵，一色甲等军，个个鲜红方领长身罩甲，摆处深红绒料包边，两膀红绒球挑起，连马鬓也是染得血红。左臂上，皆有红色的圆盾，个个八瓣帽儿铁尖盔，甲面上，铜钉密布。


    
胯下的马匹，也在关键处披着护具。他们鞓带上，除挂上马刀外，各人马鞍上，还插着马枪，以及多杆手铳，全军上下，皆显示出强悍的光芒。


    
马刀，只对身着皮甲或无甲的目标效果显著，面对身披重甲的对手，效果不显，击杀敌人，还需火器与长枪。


    
靖边军的手铳，威力巨大，二、三十步内，可以破开多层重甲。


    
而东奴的骑弓，射程范围内，却难对靖边军的骑军们，造成威胁。特别他们的新式衣甲，胸腹一带，防护力，不会差过以前长枪兵们的铁甲。


    
军工厂还在研究直刀与重剑，好让靖边军的骑兵们，劈刺他们的对手。


    
看他们前后左右，望之几若一线，张若麒不由感慨，靖边军铳炮已经非常强悍，连骑兵都这么犀利，也不知王斗如何训练出来的。


    
闷雷似的马蹄声响动，李光衡的骑兵们，以严整的队列开始奔驰，迎着溃兵而去。


    
他们每部战兵八百骑，分为四列。每列二百骑，每骑间相隔一步多（差不多两米），每列间相隔十五步。而每部间，又相隔三十步，整个骑军营，分前部，中部，后部，其中后部，有两个千总的兵力。


    
不远处，已经奔来溃军的骑兵了，看他们狼奔豕突的样子，每个靖边军的骑士们，眼中都闪过寒光。


    
哼，这些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面对奴贼，贪生怕死，看己方骑阵过来，也不知道闪避，真是该死！


    
此时骑兵队列左侧，皆有旗手持着把总旗，把总官居旁，还有护卫数个，余者部内各官，则聚于中军中，并未出动。


    
看前方情况，最前排的骑兵把总大喝道：“手铳准备！”


    
立时哗哗声响，最前排的每个靖边军骑兵们，都从马鞍上拔出一杆燧发手铳。


    
与他们相同反应的，后面数排骑士，皆是拔出手铳，他们骑速不变，滚滚向着溃兵冲去！


    
……


    
马甫名是蓟镇车营前营参将，蓟镇各将中，他吃空饷，喝兵血是出名的，素有马剥皮的称号。他带的兵，也是出名的没纪律，杀良冒功，打家劫舍是等闲。


    
因为要靠家丁们保命，所以对部下的亲卫家丁们，他是无节制的优待纵容，无论什么乱子，他都能抗担下来。此次与清骑大战，他的车营，就是第一波溃败。


    
马甫名见势不妙，领着三百多家丁拔马就逃，甚至没想到去收拢溃兵。他领家丁跑出一段距离后，还驻马观战，想看看情况如何。只是蓟镇军全线溃败之快，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眼见数十清骑越过溃兵，直接向他包抄追来，马甫名哪敢停留？领着家丁们落荒而逃，只想逃往洪承畴的中军大阵处。


    
没想到逃错地方了，逃往了吴三桂的军阵方向。那处围攻吴三桂的清骑立时分出几队追来，马甫名拼死冲杀下，损失了一百多家丁，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不过他的部下人马也伤痕屡屡，马甫名更连自己的头盔也掉了，发髻也散了，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可谓狼狈不堪。


    
不过马甫名逃跑速度是飞快的，他重新逃对方向后，急奔在无数的溃兵民夫们前头。


    
眼见中军大阵就在前方，更让人欢喜的，前方似乎一部援军前来，只要逃到援军阵中，自家性命，就可保住了。


    
看旗号，是靖边军的援兵，马甫名更是呼口气，精神大振。


    
正在这时，忽然有亲卫惊恐地大叫：“将军，后面有鞑子追来了！”


    
马甫名回头一看，竟是数十个鞑子巴牙喇兵，看他们盔甲，是鞑子正白旗的兵马。马甫名不由魂飞魄散，一个鞑子白甲兵，几乎可以打他十个家丁，几十个巴牙喇兵，自己如何是对手？

第493章 凹阵应锐阵（中）


    
马甫名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逃的累的。


    
他想大喝一声，却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在嗓子眼处沙沙作响，怎么也发不出来。难道自己哑了？惶恐之下，马甫名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一个尖利刺耳，如破锣似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快逃！”


    
却在这时，前方烟尘滚滚，数不清的明军骑兵，往这边滚滚冲来，原来他逃跑的方向，却是对着李光衡的左翼。


    
家丁们大叫：“将军，有明军骑阵过来，是否往两边闪避？”


    
马甫名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正白旗巴牙喇追兵，再看两旁不远处，似乎也有鞑子兵，他恼怒道：“两边与身后都有鞑子兵，我们往边上闪去，不是找死吗？对，把我的旗号打起来，我们正面冲过去！”


    
马甫名的参将旗倒一直没丢，不过为了不吸引清兵的注意，一直偃旗息鼓，此时决定打出来，表明自己的身份，让前方的明军顾忌。


    
身旁一个亲卫惶恐道：“将军，正面冲击军阵，这是死罪，可以击杀当场的。”


    
马甫名吼道：“老子是大明的参将，正二品的官身，族兄更是山海关的总兵，他们敢对我怎么样？快，把我的旗号打起来，我们往正面过去！”


    
马甫名的丈五营将旗高高竖起，随后，他领着这余下两百多人，乱哄哄的往靖边军骑阵奔去。


    
这时前方战马的蹄声越近，严阵的靖边军骑阵，有若道道奔腾的铁流，滚滚往这边移动！


    
更近了，可以看到他们那火红翻腾的浪涛日月旗，火红的衣甲，血红的马鬓。可以看到他们骑士一水的帽儿铁盔，还有他们持着手铳，脸上那冷酷无情的表情。


    
马甫名忽然觉得，自己往靖边军骑阵过去，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此时骑虎难下，看靖边军骑阵列阵不变，冲势不变，往己方滚滚而来。马甫名心生恐惧，尖声大叫：“前方的兄弟停下，某是蓟镇的参将马甫名，族兄是山海关总兵马科，快请停下……赶快拔开马儿……”


    
身边的亲卫家丁也纷纷跟着马甫名大喊，然后看到的，却是前方的靖边军骑士，朝他们举起了手铳。


    
“啊！”


    
不论马甫名，还是他的部下们，都放声尖叫。


    
手铳声音，如爆豆般突然响起，股股白烟腾起，尖叫声中，一个个家丁亲卫中弹落马。马甫名身旁的旗手，胸口激射出一股血箭，四仰八叉的，朝马下摔去，那杆丈五营将旗，也不知扔到哪去了。


    
马甫名胯下的健马一声惨嘶，落蹄翻倒，将马甫名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马甫名大声惨叫，他的小腿，被马身压在下面，怕是折断了。


    
“快放开老子！”


    
马甫名大声吼叫，拼命挣扎，要将自己小脚从马身下抽出。他本身就满身血污，加上马身上的血不断流出，混合地上的泥土灰尘，让他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颜色。


    
终于，马甫名将自己的脚抽出，一阵阵钻心的痛楚，自己的脚，真是折了。


    
“死马也跟老子斗！”


    
马甫名咬牙怒骂，他满身血泥正要爬起，却听蹄声震耳的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马蹄当头踏下。


    
那马蹄钉着厚厚的马掌，闪耀着金属的光芒，马掌下面，已经磨损不少。沉重的马蹄，重重踏在马甫名的腰椎间，咔嚓一声脆响，马甫名又趴在地上，他口喷血沬，双目睁到最大。


    
马甫名恨不能直接晕过去才好，那种撕心裂肺，刻骨铭心的感觉，真是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然后马甫名想晕，却是一种奢望，剧烈的痛楚，让他反而越发清醒，他想呻吟，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鼻中，他还闻到一股怪味，是血的味道，还是血和泥土的味道，或是自己失禁了？


    
还等马甫名想明白，又一个马蹄重重踏来，直接踏在马甫名的脑袋上，将他脑袋踏成一个从高楼落地的烂西瓜，鲜血与脑汁，四下爆裂飞射。


    
直到临死，马甫名也没想明白，刚才闻到的怪味是什么。


    
而这时，遭受靖边军骑士不留情的手铳打击，马甫名那些家丁们，个个魂飞魄散。他们乱成一锅粥，有人嚎叫着向后或两边逃去，有人呆若木鸡的立在当场。


    
有些人则赶忙下马，趴在地上如捣蒜般地磕头：“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他们慌乱一团，竟没注意到马甫名的情况。


    
一波波靖边军骑兵，从这些蓟镇前营溃兵身边掠过。


    
挡路的倒霉蛋，或不留情的被健马撞开，或被他们持手铳等兵器击杀！他们再也不敢乱动，看一波波骑兵奔腾而来，个个胆战心惊，祈求各方神佛保佑。


    
终于，他们听到一个喝令声音：“全部跪地下马，不得乱动，违者杀！”


    
这些剩余的幸运者哪有反抗的心思？个个跪倒地上，磕头如捣蒜：“是是，多谢爷爷，多谢爷爷！”


    
而这时，才有一个家丁注意到马甫名的情况，不由惨声嚎叫：“马参将的头碎了。”


    
……


    
第一排靖边军骑士奔腾地冲过溃兵，他们中一些人，刚刚使用过手铳，都快速将空铳插回马鞍的铳套，又拔出另一杆手铳。


    
靖边军的骑兵们，每人都配三到四杆手铳，作战条律，缓时将空铳插回，急迫时可以抛弃。毕竟在王斗心中，区区一杆手铳，怎可与百战余生的战士生命相提并论？


    
刚冲过这波溃兵，眼前略略一空，忽然那骑兵把总眼球一缩，在他们前方不远，正有数十个鞑子重骑策马急来。


    
这些鞑子兵，看盔甲，是八旗满洲正白旗的兵马，个个甲叶外露，银光闪闪。背上皆有火炎边背旗，且盔上高高红缨，竟是一色的巴牙喇兵。


    
他们中有几人，背上插着斜尖本色旗，是巴牙喇的壮达小头领。其中更有一个中年壮汉，穿着重甲，胸口有巨大的护心镜，手上持着一杆巴牙喇大纛旗。


    
把总知道，清国军律，旗主以下，都是将领亲自执旗，人视其所向而趋动。若出兵，至少甲喇章京才有纛旗，否则分得拨什库什么，只有普通的三角斜边旗。


    
对面的鞑子兵，是清国精锐的战士，好战的因子在把总身体激荡，他大喝一声：“全体手铳准备，杀奴！”


    
他们瞬间变阵，正面突击，两边包抄。


    
后面几排靖边军骑士，同样如此。


    
……


    
迈色，是满洲正白旗的巴牙喇甲喇章京，属清国那木都鲁氏，从小开始，他就练习骑射。


    
孩童时代，他的母亲，就将他用绳索绑在马上，让他适合马匹习惯。五岁开始，他就练习小弓短矢，当众驰骋，以后他一年一年长大，也成为后金，清国出名的勇士。


    
十八岁那年，他入选为巴牙喇兵，与他一样的，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先后都成为清国的巴牙喇，马甲兵。满洲兴起来，无往而不利，就如眼前这种追击战，似乎从军以来，迈色已经习以为常了。


    
战斗，就会有伤亡，虽然相比明军，后金兵或清兵伤亡一向少，不过总不可避免会出现损耗。


    
只有追击战，才会伤亡低微，甚至出现零伤亡的可能。便若历史上的松山之战，明军溃败后，阵亡五万余人，而清兵，只误伤八人，这种对比，是非常惊人的。


    
追击战，敌方溃逃，没有任何建制与作战意志，他们很少回头与你拼命。当然，这是在你没有将他们逼到绝境的情况下，所以追击战，简单又困难，关键是把握一个度，这方面，迈色经验极其的丰富。


    
他不时策马到溃兵身后，刺出一枪，或砍出一刀，就能让他们哇哇大叫，用尽全身力气逃窜。


    
就算你包抄进入他们的阵列，他们也很少停下来拼命，因为你一停下来，友军就趁机跑了。逃命，不需要跑得比敌人快，只要跑得比友军快就行，这是明清双方，任何士兵都知道的道理。


    
而容易溃败的军队，显然军士的思想觉悟，不可能高到牺牲自己生命，而让别人逃出生天的地步。


    
当然，不是没有愣头青，或是不甘心的将官，想要组织溃兵，这时包抄骑兵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迈色领几十巴牙喇兵不断包抄，他都记不清楚，自己又击溃了多少想要重新汇集的明兵，斩杀了多少强悍的明国勇士。


    
他甚至，快包抄到溃兵的最前方了，而且他也瞄上了前方奔逃的一股溃兵。似乎是哪个明国将官，领着一部分家丁，他们真是跑得快啊，自己等人二、三匹马不断换骑，都追不上他们逃命速度。


    
不过不管如何，那颗明国将官的脑袋，自己要定了，或许此战后，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的宝座就向自己招手。虽然旗中巴牙喇纛章京有几个，实职的位子只有一个，然总有一个念想不是？只要如眼前的追击战多来几次。


    
不过迈色心中总有阴影，放眼明国各支军队，他都不惧，唯独几年前在巨鹿遇上那只军队……那真是尸山血海啊，自己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往日征战重伤都没有过几次，唯独在巨鹿，他们全部战死了。


    
征战回去，得知消息后，额娘的眼睛都哭瞎了，阿嫩也闷闷不乐，因为疼爱她的阿珲，有好几个不在了。不单是他们家，那段时间，盛京城也是家家带孝，户户嚎哭啊。


    
对那只军队，迈色心情复杂，有痛恨，有畏惧，有敬佩，有谨慎，有无可奈何。他没有办法，就将满腔的火气，撒在几个看不顺眼的汉人奴隶身上，将他们活活折磨而死。


    
不过一个汉人奴隶临死前的话语，让他竦然而惊，他说：“鞑子，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将来你会比我死得更惨！”


    
或许是受那人影响，迈色以后经常做恶梦，梦到自己被人千刀万剐，或是头皮被活活剥去，总之是受尽各种残酷刑而死。


    
每次梦醒，迈色总是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那只军队有一个将官叫温达兴的，喜好生剥人皮。众清兵提起此人，无不咬牙切齿，又畏惧以后不要落到此人手上，迈色潜意识也有这样的担心。


    
论残酷暴虐，那只军队，不会输过自家的大清军队，真让众清人痛恨，这些汉人的温文尔雅，礼义廉耻，都学到哪去了？


    
迈色此时，他的左手持着正白旗巴牙喇营，甲喇章京的大纛旗，右手持着一杆长近九尺的虎枪。虎枪枪刃长达九寸，刃上有数道血槽，枪刃一道道棱起，使得刃身有若圭形，此时颜色深红，不知饱饮了多少敌人的血。


    
他的枪杆近半，都有枪头与杆身相套连的铁管，靠近枪刃套处，左右还各有一段鹿角。下垂两根长长的皮条，这是防止刺入目标太深，伤及自己。


    
毕竟这虎枪，起初是为了搏杀猛虎而设计的。刃身如刀，枪锋非常锐利，纵使虎熊凶猛，皮骨韧厚，也能一击刺穿。所以靠枪刃处左右各有一小段鹿角棒，非常必要。


    
满洲崛起后，虎枪多被用于沙场战阵，一个个虎枪营建立，能用虎枪者，多是各旗出众的勇士，多为重甲与巴牙喇者。


    
除此之外，迈色的马鞍上，还挂着多个的铁骨朵，有若一个个小铜锤扎上尖刺，就象小版的狼牙棒，专为对付目标的重甲与盾牌，投掷出去，目标无不碎裂。


    
由于巴牙喇多是突击之用，敌手大多是明国甲兵家丁，所以清国各旗的巴牙喇兵，多有装备铁骨朵，飞斧，标枪者。


    
迈色此时虽然左手持旗，右手持枪，但他马术娴熟，不需双手，只需腰力腿力控制马匹便可，他策在马上，左右转动，非常灵活。


    
放眼迈色身旁的巴牙喇们，多是如此，他们的装备，也大多使用虎枪，只有少部分人使用长柄挑刀。那挑刀窄而弯曲，连刃带杆，长近七尺，若被劈中，定连人带马成为两半。


    
他们个个还背着巨大的步弓箭壶，不过只少部分人使用马弓。


    
因为训练方式的缘故，满洲骑兵，力量多在双脚，善用大弓。马上骑射，反不如蒙古人，虽然很多人也能左旋右折，左顾而射右，不过还是习惯下马步战。


    
……


    
不知为何，迈色看着前方那些明国溃兵，脑海中闪过这么多的想法。他都有些惊讶，自己是不是老了，听说人老了，都会多愁善感，不过自己才四十多，还不算老啊？


    
他正寻思着，是不是再加快马速，追上前去，万不可让那个明国将官跑了，否则自己巴牙喇纛章京的宝座，就遥遥无期了。


    
正在这时，听到前方蹄声如雷，接着铳声大作，前方那些明军溃兵们，一个个落下马来。


    
迈色刚一愣，就见随在前方火铳的白色烟雾中，冲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明国骑士。他们个个帽儿盔，红衣红甲，连战马马鬓都染得血红，人人杀气腾腾，眼中不时闪过血腥冷酷的光芒。


    
双方普一见面，都是一愣。


    
一瞬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迈色的心头，放眼身旁巴牙喇皆是如此，毕竟他们大多在巨鹿等地与靖边军交过手。


    
不过随后迈色强压下各种惊恐等情绪，熟练的呼喝结阵。


    
看身旁有人还要拿出骑弓，迈色咆哮制止，一看靖边军的甲胄，就知道角弓对他们无用。对他们这些精锐甲士，只有标枪骨朵等投掷武器才有用。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迈色不是没想过逃跑，不过己方追击包抄明军多时，便是有数匹马乘换，哪比对方刚出战的新力军？还是精锐无比的新力军，若转身逃跑，方才追击溃兵那一幕，就要换作自己了。


    
只有拼死一战，才有一线生机，特别阿珲与阿兜的死涌上心头，迈色红了双眼。


    
双方都饱经战阵，训练有素，只在瞬间，双方军官狂吼，就策马组成了合适的战阵。


    
迈色这一队巴牙喇五十人，组成锋矢阵，以他与几个巴牙喇壮达打头阵，身后数层的精锐的巴牙喇兵，两翼则各十五人。他们一个个，取出马鞍上悬挂的铁骨朵，标枪，飞斧等武器持在手中。


    
看对面靖边军结成鱼鳞阵，吼叫奔腾而来，他们兵力雄厚，密密精骑不时腾出，往两边包抄过来，也不知有多少人。


    
迈色双目利如鸷鹰，他们饱经沙场，什么场面没见过？虽然明军精锐势众，他们决死信心一下，却也不会害怕！


    
迈色一举旗，所有巴牙喇都看着他的旗帜，他策马先行，大声吼叫：“杀光尼堪！”


    
所有正白旗巴牙喇大吼：“杀光尼堪！”


    
“杀光鞑子！”


    
对面的靖边军同样吼叫。


    
烟尘滚滚，双方骑兵铁蹄，沉重地叩击在地面上，发出令人心寒的沉闷声响。


    
转瞬间，双方相距不远，一入二十步，双方如不约而同击杀。靖边军骑士，手铳轰响声大作，而那些正白旗巴牙喇们，则用力投出他们的标枪，铁骨朵等武器。


    
两翼首先接战，靖边军第一排骑士，最先接触敌人，首先变阵。他们一总二百骑，只在中间留五十骑，余者一百五十骑，包抄两翼。他们两翼分为多层，每层从内边到外边，斜斜向上，便于手铳角度射击。


    
一层层的骑士，不断掠过射击，一把把手铳冒出火光，随后化为烟雾快速向后散去。


    
为了增加威力，靖边军手铳口径巨大，虽不及远，但近距离却能破开重甲。一个个巴牙喇中弹，粗大的铅弹，瞬间撕裂他们外面昂贵的甲叶，然后击穿甲叶内的棉甲，最后破开他们最内层的锁子甲，撞入他们体内。


    
铅弹在体内翻滚后，伤口遇到空气，强大的体内压力，使得内中血液，化为血箭激喷而出，他们惨叫着向后摔落马下。


    
不过这些巴牙喇马术娴熟，很多人善于躲避，有些铅弹，只打中他们的马匹。那些马匹中弹，发出长长的悲鸣声，乱跳翻滚起来，将马上的骑士摔落下去。


    
双方第一波接触时，两翼的几个正白旗巴牙喇兵，投出他们的飞斧，铁骨朵等武器，借着马势，又准又狠。


    
一个靖边军骑士，刚开了一铳，将一个巴牙喇打落马下，就见一物朝自己忽忽而来，力道凌厉非常，却是一个铁骨朵。


    
他下意识举起左臂的圆盾一扫，“轰”一声，那圆盾四分五裂，狂暴的力量下，这骑士也策马不稳，一下子滚落马去。


    
还有一个靖边军骑士，他还没开铳，一杆标枪当面射来，这骑士来不及闪避，被透胸而出。


    
他的手铳掉落尘土，努力扶住马鞍，自己肺部怕是刺破了吧？骑士努力想呼吸，却只从口中咳出带血的泡沫，他感觉眼前一片片黑暗，他努力想再看看这山，这云，自己奋战的这方大地，却怎么也不能如意。


    
最后他直直摔落马下。


    
……


    
虽然两翼的正白旗巴牙喇拼死作战，不断投出他们的武器，不过他们人少，却是寡不敌众。


    
每当他们投掷出武器，或是还没投掷出武器时，就有数杆手铳，对准他们发射。在双方精锐程度都差不多的情况下，人多欺负人少，妙用就在于此。


    
两边侧翼的靖边军骑士，并不与他们近距离搏杀，只一波波过来，从他们身旁掠过。隔着他们马匹数步，或一、二十步距离，用手铳对准他们射击。


    
这些巴牙喇兵，从小练习战技，一身的本事，也只能发挥马上投掷一种。


    
掠来的靖边军骑士，似乎股股不断，手铳的击响声不停，一个个巴牙喇兵嚎叫着中弹倒下。


    
一个虎背熊腰的巴牙喇不甘的吼叫，将自己爱若珍宝的虎枪用力投出，将右方十数步一个靖边军骑士连人带马洞穿。不过随后，他的护颈处就射出一朵血花，似乎密集的，随着铳响，他的胸腹各处，射出一股股血雾。


    
巴牙喇张嘴怒吼，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脖颈处中弹，气管泄露，他想吼叫，只让脖颈处的血液喷洒出更快。最后巴牙喇怒目不甘，就这样策于马上直直死去。


    
锋矢阵两翼的巴牙喇兵越来越少，两翼掠来的靖边军骑士，除了打击他们，还不断对锋矢阵中部的巴牙喇射击。


    
这些清兵要应付当面冲来的靖边军骑士，却顾不上两翼，对他们的射杀，一个准于一个。


    
“杀尼堪！”


    
迈色高声吼叫，一手持旗，一手持着虎枪。他与几个巴牙喇壮达，还有队中最强悍的几个巴牙喇兵打头阵，组成锋矢阵前端，身后，是慢慢向两边张开的阵形。


    
铁蹄翻腾，沉重的战马响鼻声交织成一片，对面的靖边军骑兵，也是吼叫着滚滚而来。


    
双方都没有畏惧，都有死战不退的勇气。


    
转眼间，双方入二十五步内，对面的明军手铳爆豆般的响起，股股白烟与火光冒出。


    
还有两翼的明军，也射来铳弹，阵中一些巴牙喇与战马中弹，甚至有两个壮达翻滚马下。迈色的战马同样中弹，他灵巧地跃上身旁另一匹战马，继续持旗冲锋。


    
迈色身旁一些巴牙喇吼叫，用力扔过去一波标枪与铁骨朵等，一些靖边军骑兵惨叫落马。特别那几个壮达，射过去的标枪与飞斧，几乎都中了目标。


    
转眼间，双方接近，前波的靖边军骑士们，扔了自己打空的手铳，拔出自己骑枪，恶狠狠奔来。


    
铁骑呼啸而至，战马沉闷的撞击声，还有各方凄厉的惨嚎声响起。


    
迈色左手持旗，右手持枪，他双腿紧紧挟住马腹，臀部更从马鞍上悬起来。他瞄上一个迎面而来，身体粗壮的靖边军骑士。看他持着骑枪吼叫着冲来，迈色同样大吼策马迎上。


    
倏忽之间，双方相距不到十米，彼此能看到对方那狰狞的表情。


    
一瞬间，迈色看到这骑士盔上飘着黑缨，腰间别着黑红的腰牌。现清国中，对靖边军编制较为了解，迈色知道，这明军在靖边军中，至少算上等军士，也是个甲长的军职。


    
迈色大喝一声，手中虎枪刺出，同时那靖边军甲长骑枪刺来。


    
两马相交，血光飞溅，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迈色身形略侧。那靖边军骑士的长枪，紧挨他的左臂刺过，带出一股血雾，或许迈色左手臂，有一大块肉没了。


    
不过迈色的虎枪，那带着深红颜色的枪刃，借着马势，嗤的一声，也尽数刺入那甲长的胸口，一直刺到枪刃套处，左右各一小段鹿角处为止。就算如此，虎枪枪刃极长，也差点透体而出。


    
骑兵对决，远超步兵残酷数倍，除了需要勇气与战技，更需丰富的经验，还有敏锐的预判力。


    
因为双方战马速度快，差之毫厘，就是身死落地的下场。


    
显然，迈色征战沙场数十年，更得封清国正白旗巴牙喇甲喇章京，战场搏杀技能，确实非同小可。他不论战场经验，或是预判能力，都非常出众。


    
不过迈色神情懊恼，他要拔枪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那靖边军甲长坚决的神情。他便是痛得全身抽搐，也下意识紧抓枪杆不放。机会只在刹那，使得迈色失去了自己心爱的虎枪，也失去了自己很重要的杀敌利器。

第494章 凹阵应锐阵（下）


    
容不得迈色多想，对面一根长枪，已经借着马势，重重向他刺来。


    
生死瞬间，迈色一下拔出腰背上的双手重剑，顺势一撂，那长枪向一边歪了过去。


    
不过迈色挡住这根骑枪，却挡不住紧随而来的另一杆长枪。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迈色只来得及避开正胸要害，那杆长枪，就紧挨着他左肋刺了进去。


    
血雨喷射，沉重尖锐的骑枪，借着马势，瞬间破开迈色护腋处的精良甲叶，破开他内中的棉层，破开最内层的锁子甲，一下透体而出，甚至在迈色身后露出长长一截。


    
迈色只觉身上的力气一下被抽空开去，不由脸上露出惨笑。


    
爆豆般的手铳声响个不停，迈色左下位不远一个壮达，舞动自己的虎牙刀，正要朝前方冲来一个靖边军骑士劈去。


    
然而这个瞬间，他的左右护肩、护腋，髹途黑漆的盔帽上，前挡护腹处，甚至身下的马匹，都爆出多股血雾，却被两翼冲过的靖边军手铳接连打中。


    
他甚至没什么吼叫，就那样滚落马下。


    
与这个壮达一样，随着铳声，不断有冲锋的巴牙喇人马摔落。中弹处，大股血水不断喷洒，落马时，他们嘶声力竭的嚎叫，似乎抱怨对面敌人不公的战术。


    
正面与两翼靖边军骑士的不断打击，让这些巴牙喇顾此失彼，大多发挥不出自己的一身武技。


    
只有迈色右下位，一个脸上横肉腾起的壮达，虽然右臂中了一弹，他身形一晃，却奋起余勇。一声大吼，他的身子，一下子从鞍上立起，手中的长柄挑刀斜斜劈下。


    
血雾爆起，迎面而来一个靖边军骑士，整个上半身，还有一大半的马头，都被那沉重锋利，狭长弯曲的挑刀劈落。


    
对面悲愤的吼叫声响起，这壮达一回头，一杆沉重的马槊长枪，从他的咽喉处穿透出去。马势的冲击力，还让这个壮达向后摔倒出去，重重滚落地上。


    
他双目泛散，颈处的血，如喷泉般喷出，口中带血的碎块，也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护颈，还有胸前的甲叶。他似乎要挣扎爬动，不过很快的，几个重重的马蹄，向他当头踏下……


    
战事短暂而残酷，似乎眨眼间，迈色身旁的巴牙喇就寥寥无几了。


    
他仍是左手持旗，右手持着自己重剑，左肋处穿透他身体的长枪，前方的木杆，已经被他劈断，只余体后长长的滴血枪尖露出。


    
看着身旁似乎都遍体鳞伤的勇士，再看前方靖边军骑士源源不绝，又一波的骑士冲来，个个手上持着手铳。


    
迈色如坠寒窟，似乎又要闻到那种白色烟雾掺杂血腥的怪味，猛然他一声嚎叫，高举自己的甲喇章京大纛旗，大声咆哮：“大清国的勇士们，让我们战死在这吧！”


    
……


    
排铳的声音响了几次，溃兵已经如潮般向两边涌去，再也不敢正面冲击靖边军的战车。


    
便是他们身后的清骑拼命驱赶，也无济于事。


    
一来靖边军出援，让他们涌起希望，这就是强军的力量与威望。二来他们力竭，很多人马也跑不动了，三来靖边军的火力，让他们涌起的畏惧，甚至超过身旁身后驱赶的鞑子兵们。


    
那些清骑，就见身前的溃兵，或在原地不断停下来，或往两边喊叫涌去，再驱赶溃兵，已经达不到原先的效果。


    
再看看明军两翼，似乎烟尘滚滚，策马出来的骑兵不断。他们并不理中间或是身前的溃兵，只是滚滚向两翼前方奔去，似乎要从前方包抄夹在溃兵中的自己们。


    
许多追击的清骑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一些机灵些的，战场嗅觉敏锐的，立时策马往回奔去，要在明军骑兵合围前突出，免得被断了后路。


    
也有一些心怀侥幸的，想看看情况，或是再次驱动明军溃兵，达到类似冲击白广恩正兵营的效果。甚至还有胆大者，想冲击靖边军的战车，自然可以想象那种结果。


    
靖边军战车不断推进，每辆战车前密密插竖的长矛，让人见之心寒，任何敢冲向战车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还有战车后一层一层的鸟铳兵，不论溃兵，或是清骑，敢冲击战车军阵者，便是击杀当场的结果。


    
随着军阵前进，随着四处呼啸奔驰，尖哨营夜不收们的喝令，一片片溃兵民夫跪倒在地，落出他们中间一些策于马上，目瞪口呆的清骑追兵们。


    
眼前的情况，让他们恐惧，他们纷纷逃离。特别越来越多的人相互呼喊传信，言明军骑兵己从两翼往前方包抄，走不走，就要被断了后路。


    
军阵始终如墙而进，带着逼人的气势，越来越多的清骑开始恐惧逃离，跪地的明军溃兵越多，逃往后方的清骑也越多。大股大股的溃兵民夫，开始被收容。


    
对王斗下令的溃兵需就地跪倒，放下自己的兵器，有马匹的也需下马，趴伏在地的命令，他们也大多乖乖遵从。


    
当然，也有一些桀骜不驯的溃兵不服，对靖边军要他们放下兵器马匹的命令不满，对这些人，王斗的命令就是击杀当场。


    
此起彼落的铳声不断响起，显然的，看不清场面的人不少。


    
一个带着蓟镇口音，似乎是参将或是游击将官打扮的人，身旁领着几十个家丁，就对出阵收容的，一队靖边军后营战士咆哮：“老子是大明的游击，出生入死打了几十年仗，你们有什么资格收缴我的兵器，还有我的马匹？你们这是硬抢，我要到洪督那去告王斗的状！”


    
那队官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这游击，吼道：“最后一次命令，抛开兵器，全部跪在地上！”


    
那游击大吼道：“老子不服……”


    
无情的铳声响起，硝烟哭喊中，那游击身旁跟随喧腾的家丁们，尖叫着一个个被打翻在地。


    
该队靖边军的鸟铳们，近距离对他们的身体扣动板机。飞溅的血雨，腾起的硝烟，那些家丁们，甚至很多人直接被打透身体，血液如喷泉四射，肠子直接从他们体内流出。


    
“啊！”


    
眼前的情景，心理稍一脆弱的人，都无法承受。侥幸没死的家丁们个个崩溃，痛哭跪倒在地，嚎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们跪下来就是。”


    
那游击看着身旁人等不断中铳倒下，脸上皮肉剧烈抖动着，吼道：“老子是大明的游击，王斗他没有资格……”


    
他一声惨叫，却是大脚上中了一弹，接着一个铳托在他眼前放大，重重砸在他的嘴上，立时该游击血流如注，嚎叫着滚在地上。


    
几个粗壮的靖边军战士，更上前对他拳打脚踢，用他们鸟铳的铳托，不断狠狠砸在他的身上，一边厉声喝骂。


    
“敢对我们大将军不敬，你这是在找死！”


    
“没人敢反抗我们靖边军，敢反抗的，死路一条！”


    
“你这个只会逃跑的废物游击，就该享受废物的待遇，那就是挨打！”


    
看着这游击将军滚叫嚎哭，旁边所有的溃兵民夫们，都是看得胆战心寒。不过没有人为他的惨状鸣不平，只是更加老实的跪得整齐。甚至不远处一个蓟镇的参将，一个副将，也是乖乖跪得跟小兵似的。


    
“好了！”


    
那队官看看不远处过来的靖边军军阵，一伸手，喝道：“将这一片人全部带走，为我大军出行，清出道路！”


    
立时随在该队靖边军身旁的民夫们上前，一一收罗押运溃兵人马。


    
历此一幕，周边的溃兵们也非常配合，个个将兵器投入民夫们的小车内，让自己的马骡给他们牵走。许多溃兵中的将官，还喝令麾下不得反抗，更带头将部下的兵器马匹收缴上来。


    
不管未来如何，也不管那些靖边军会不会归还他们的兵器马匹，眼前保住性命再说。


    
很快，该处地界为之一空，如这处地面一样，原来各地似乎漫山遍野的溃兵们，一一收容，然后押运到王斗的中军大阵后去。最后由洪承畴的督标营接手，汇集到他们的中军大阵中，统计此次蓟镇的伤亡结果。


    
……


    
王斗放下千里镜，刚才部下殴打蓟镇游击的一幕，他看在眼里，只是面无表情。


    
张若麒也放下千里镜，脸色有些不自然，作为监军，这个事……不过他略过此事，只是轻咳一声，说道：“忠勇伯，看来溃兵都停了下来，我军阵无忧，洪督的中军大阵无忧，攻山的杨帅部也无忧了！”


    
王斗说道：“张公所言甚是！”


    
看溃兵后的清骑情形，他本来还想令营中的数千甲等军出击，配合骑兵营与友军的骑兵，将他们包抄围困。他们竟敢逼到自己的军阵前面，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还是他王斗的为人吗？


    
不料这些鞑子兵个个打老仗，机灵的人非常多，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特别那些骑兵，个个有马，有的甚至有马数匹，真是跑得飞快，自家骑兵虽然包抄快速，不过最后能围在圈子里的清骑，可能也不会多。


    
不过只要包抄到敌人，张若麒就心满意足了，他担忧的，只是接下来的战事。虽然靖边军闻名遐迩，不过虏骑同样不可小视，特别不久前，他们更击溃了白广恩的蓟镇军，让他对战事的结果，惴惴不安。


    
所以此时，张若麒忍不住询问：“前方虏骑精锐，更达两万余，忠勇伯可有应对妙法？”


    
王斗微笑道：“张公但请安心，虏若以锐阵击我，我便以凹阵应之，定能大胜！”


    
依前方地形，王斗早心有定计，清兵对自己的铳炮了解颇多，但对己方骑兵，抱有轻视。


    
针对这点，可以制定相应战术。


    
王斗决定，步兵集中在丘陵起伏多的左面地带，以火箭车，佛郎机炮与战车守护，结成一个个凹凸小阵。骑兵则集中在右，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还有自家炮营的红夷大炮，都集中布置在骑兵的后面。


    
如此步兵看来火力薄弱，又似乎一个个阵地空荡，其实却饱藏陷阱。


    
王斗记得自己在后世看过一个视频。


    
一次大战时期，马克沁重机枪，使用三百发子弹，正面攻击冲锋来的步兵们，结果不过才射杀三、四十个敌人。不过若改为从侧面射击，结果给敌造成的伤亡人数，竟高达二百、七八十人，这种巨大的伤亡比，实是惊人。


    
针对这点，王斗布下相应的战阵，敌攻步阵，进入各小阵内后，各阵火力侧射，就将给虏之骑兵，以最大的杀伤。


    
若他们攻打己方骑兵，正中王斗下怀，无数的火炮轰打他们骑兵，定能将他们战阵打散。己方的骑兵，则借着硝烟的掩护，以严整的阵列冲向敌骑，定能轻松击败敌骑。


    
而且依这次战略，自己还有守阵的优势。


    
对王斗的话，张若麒有些莫名其妙，又觉高深莫测，心想：“凹阵？这是什么阵？”


    
……


    
“中军出援了？”


    
吴三桂猛地看向洪承畴的中军方向，喜出望外。


    
此时，他的车营正四面布营，结成车阵，其中最外环，是由重车与火炮组成的车城，随后又是由轻车组成的子城，护卫着中军。子城内，又是大批驮马与骑兵，最后才是车营的中军与旗鼓。


    
车营外，各色盔甲旗号的清骑，此时正四面猛攻，不过吴三桂防守严密，万余清骑久攻不下。当然，吴三桂内心也暗暗着急，若援兵不来，自家的宁远军，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特别在目睹不远处蓟镇军全线溃败的情况下。


    
他的中军位置，同样有望杆车，看着旗手传来远处的信号，吴三桂一颗心，才猛地安定下来，援兵来了，太好了。


    
随后，他更得知来援的是勇冠三军的靖边军，心下更是安定。


    
同时，他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看来中流砥柱，还需王斗啊，自己难道真不如他？


    
他努力压下内心复杂的情感，将靖边军来援的消息，告知全军，立时车营上下一片沸腾，军心大振。


    
望杆车传来的信号，靖边军的骑兵，正从溃兵两翼飞快掠来，似乎要包抄那些追杀的清骑。


    
吴三桂心中一动，他对身旁的祖大乐道：“大舅，等会你领步军炮手坚守车阵，我领五千骑兵出击，或许能斩获不少！”


    
祖大乐饱经战事，也立时看出端倪，那些追击溃兵的清骑，正处于宁远军与靖边军的夹击状态，若能趁这个机会出击，斩获的首级定然不少！


    
他说道：“不错，趁此机会，多立功劳。桂儿你就放心出动，车营的守护，就交于你大舅了！”


    
不过随后二人，看到潮水般的清骑奔逃回来，不由都大骂：“妈的，狡猾的鞑子！”


    
……


    
“王斗出动了？靖边军出动了？”


    
离吴三桂车营左上侧约二里处，列着一片旗海，其中竖立多杆清国亲王贝勒的织金龙纛。


    
这些龙纛中，有八旗满洲，镶蓝旗主，郑亲王济尔哈朗的龙纛旗帜。有满洲正蓝旗旗主，肃亲王豪格的龙纛旗帜。还有着满洲正白旗，武英郡王阿济格的龙纛旗帜。


    
又有八旗蒙古，正黄旗固山额真阿代的织金龙纛，正红旗固山额真恩格图的织金龙纛，镶红旗固山额真布颜代的织金龙纛。


    
这些旗主或王爷，一色穿着他们旗中的本色鎏金盔甲，阳光下闪闪发亮。


    
场中的清国大将，除了这些重量级人物，还有满洲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满洲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扬善，满洲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满洲正蓝旗巴牙喇纛章京阿尔津等人。


    
他们都是清国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名将汇集此处，可谓济济一堂。


    
此时各清将策马驻立，正观看场中密密麻麻的阿哈杂役，运送着战利品。


    
豪格，阿济格等人领军攻打白广恩及吴三桂兵马，跟在他们大部后方不远的，还有万余的阿哈杂役。此时这些杂役到达，紧张地往乳峰山运送缴获的蓟镇战车，马骡，辎重，还有一些逃跑不及的明军俘虏等。


    
看着琳琅满目的收获，豪格与阿济格等人意气风发，二人都是大笑：“尼堪就是不堪一击，白广恩号称明国勇将，不过如此！”


    
豪格更不满地看了济尔哈朗一眼，要不是这个老家伙阻挡，派出更多追兵的话，或许收获就更大了。


    
击溃白广恩的蓟镇军后，依豪格与阿济格的想法，除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攻打吴三桂的车营外，自然是派出追兵越多越好。


    
不过济尔哈朗谨慎，言洪承畴中军大部不远，其中更有王斗的靖边军在，能斩杀白广恩已经极为不错，何必贪心不足，承受可能遭到明军反噬的结果？所以场中两万余清骑，派出追击溃兵的人数，不过数千。


    
蓟镇军溃败后，哨骑源源不断将消息传回，言一路追击溃兵非常顺利，那些明国溃兵，很少有回头抵抗的迹象，一路斩获颇多。


    
这让豪格等人更是不满，若能驱使溃兵再冲击他们的中军大阵，或是攻打黄土岭的杨国柱部，不是更好？奈何这两万余清兵，主导权在济尔哈朗的手中，豪格，阿济格等人再不满，也不敢违抗皇太极的命令。


    
不过眼前的收获，也足以让各人意气风发了，因当时明军到达松山，他们军容威势引起的担忧，也一扫而空。果然那些明军，都是些绣花样儿枕头兵，见起真章来，就不是大清国勇士的对手。

第495章 首级


    
不过就在这时，济尔哈朗、豪格、阿济格等人得到哨骑紧急回报，明军出援了。


    
前来堵塞缺口，救援吴三桂人马的，还是明国第一强军靖边军，领军的，正是他们痛恨不已的忠勇伯王斗。


    
而且他们一出动就声势浩大，不但快速止住溃兵浪潮，他们的骑兵，更快速向两边包抄过来，似乎要一口吞下那些前去追杀溃兵的精骑勇士们。


    
“不好！”


    
济尔哈朗脸色大变：“那些追兵，四处散集，没有阵形队列，如何是他们骑兵战阵的对手？”


    
他更看向吴三桂的车营：“若明将吴三桂，趁机派出精骑前后夹击，那些追杀的勇士们，凶多吉少。”


    
豪格等人脸色一变，显然也想到这个可怕结果，冷兵器时代，不但步兵需要严整战阵队列，骑兵同样如此。


    
阿济格吼叫道：“郑亲王，我们赶快派出精骑接应，甚至大军押上，击溃靖边军过来的骑兵。”


    
济尔哈朗摇头：“靖边军不比别部明军，一时半会想击溃他们，谈何容易？他们步营已经追上来了，若缠斗一起，怎么发挥我大清铁骑的优势？与他们缠战，只是无谓的损耗。”


    
随后他脸色略略一松，就见前方，自家潮水般的精骑奔逃回来，果然都是打老仗的勇士，知道见势不妙，赶快逃回。便是有一些骑兵被靖边军包抄，想必损失也不大。


    
不过众清将还是脸色难看，击溃白广恩后，各人有些托大了，以致麾下兵马追击过甚，结果一部分陷入明军包抄与夹击的状态。就算大部兵马逃回，最后只损失数百骑，但对众人来说，都是心痛无比。


    
豪格怒道：“郑亲王，就眼睁睁看着勇士被包抄消灭吗？至少也要派出一部分兵马接应吧？”


    
济尔哈朗犹豫不决，因为他看到车营那边的吴三桂，已经蠢蠢欲动。若己方派出接应兵马，吴三桂突然领骑兵从侧后重重一击，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己方也可以从侧面对吴三桂重重一击，不过这彼此缠斗在一起，等于放弃己方铁骑的优势，得不偿失。而且鹿死谁手，不得而知，变数太多，这不是谨慎的济尔哈朗愿意看到的。


    
随后他叹了口气：“吴三桂果然出动了，下令鸣金收兵吧！”


    
从这边，可以清楚地看出，吴三桂的车营号角声响起，数不清的骑兵从他车营滚滚狂冲而出。领头的，还是吴三桂的二千精骑家丁，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协同靖边军骑兵，将未逃出的追兵团团围困。


    
那些未逃出的，追击蓟镇溃兵的大清精骑完了。在万余明军骑兵的围困下，特别在靖边军步营紧追上来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没有多大突出重围的可能。


    
众清将脸色难看，似乎仗着王斗的势头，很多明将都会变得胆大妄为起来。不久前吴三桂还缩在车阵内，一动也不敢动，一见王斗出来，竟领着数千的骑兵，主动主击了！


    
如此，围攻吴三桂的车阵已经没有意义，在尖利的铜锣咣咣声响中，潮水般的清骑退了回来，立时吴三桂车营四周空荡荡一片，只余下四处狼藉的痕迹。


    
织金龙纛下，济尔哈朗，豪格，阿济格等人向前方眺望，就闻那边鸟铳，手铳声音隐隐不绝，还夹着一些火炮的声响，似乎他们正在击杀包围圈中的大清勇士。


    
看能逃出的精骑勇士寥寥，各清人都是咬牙切齿。


    
而前方二里多，大股大股的靖边军骑兵奔来，占据右面一些起伏的丘陵高地。一面面翻腾的浪涛日月旗越来越多，他们聚在一起，火红的衣甲，火红的马鬓，似乎天地间，一片火红的颜色。


    
终于，“万胜”的呼啸声响中，一杆巨大无比的大纛旗出现在济尔哈朗等人眼前。然后密密的战车推出，战车后，一个又一个严整的步兵方阵，无数的浪涛日月旗翻滚。


    
济尔哈朗心下凝重，他曾在巨鹿与王斗交过手，那时的舜乡军就非比寻常。现在王斗势力扩大，有强军数万，这个对手，越加难缠了，今日一战，需得慎重，否则就是损兵折将的下场。


    
八旗蒙古中，正红旗固山额真恩格图，镶红旗固山额真布颜代，脸色有些不自然。


    
早在崇祯十一年的通州之战，还有巨鹿之战，他们就与王斗交过手，当年惨痛的经历还记忆犹新，又要与王斗交手，由不得他们心下不安。


    
而在场各清将中，满洲镶黄旗署巴牙喇纛章京准塔，满洲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也都与王斗交过手，同样心下谨慎。


    
只有豪格与阿济格，还是一副骄狂的神情，对靖边军到来不以为然。


    
这二人没有与王斗交过手，虽然都承认靖边军非比寻常，不是普通明军可比。但他们对自己麾下的铁骑，更充满信心，特别不久前刚斩杀白广恩的情况下。


    
忽然清兵一阵骚动，因为明军的战车前方，奔出数十骑身着深红短身罩甲的靖边军夜不收们。他们马后，都用绳索拖着一些半死不活的清兵们。


    
那些夜不收放声狂笑，只围着自家的阵地呼啸奔跑，而被他们马匹拖动，那些清兵们，个个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哭声。


    
众清兵个个又惊又怒，虽然他们也经常折辱俘获的明国军士百姓，不过己方勇士被他们这样折磨，远没有折磨他们时来得震撼。一时间，数万清骑，击溃白广恩时的意气风发，都消失殆尽。


    
忽然，他们发出更大的喧哗声，因为靖边军的战车前，又推出一辆高高的大车。


    
那大车上竖立一杆，木杆上，高高绑着一个神情萎靡的巴牙喇军官。


    
很多人发出大叫：“是正白旗的巴牙喇甲喇章京。”


    
“是迈色，那木都鲁·迈色，他被明军俘虏了！”


    
济尔哈朗脸色难看之极，豪格与阿济格更目眦欲裂，暴跳如雷。


    
特别阿济格吼道：“郑亲王，本王立时带正白旗勇士出击，定要夺回我旗中被俘的勇士！”


    
正白旗署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也是义愤填膺，同样请战，要给那些胆大妄为的靖边军，一点颜色看看。


    
阿济格尼堪虽然年轻，此时不到三十，但在清国境内，却以武勇闻名，往往领纛当先，大破敌人。


    
就在今年的四月，锦州蒙古军官诺木齐等密降清兵，阿济格尼堪侦之，乘夜薄城，力战援诺木齐等人出，被皇太极誉为少年能杀敌，署其为满洲正白旗的巴牙喇纛章京，进一等参将实职，得更赏黄金四百两。


    
那迈色同样是正白旗的巴牙喇军官，阿济格尼堪看在眼里，又如何能够忍受？


    
看众情激愤，济尔哈朗吼道：“都不得妄动！”


    
他说道：“汉人有句话，将不因怒兴兵，王斗这是故意在激怒我们，我们不能上当！当仔细商议，如何与靖边军交战才是。”


    
不过豪格，阿济格等人哪里听得进去，大吼着就要带领麾下人马出击，正当济尔哈朗要压制不住时，后方几骑人马滚滚而来。


    
奔到近前，却是皇帝宠臣，户部承政英俄尔岱，身旁跟着几个噶布什贤战士。


    
这些噶布什贤战士，相当于皇太极的御林军，后世清国前锋营前身，比清国的巴牙喇还要精锐。他们个个盔上飞翎，背上插着二尺飞虎方旗，杆上更有着狐尾，竟都是噶布什贤壮达。


    
英额尔岱奔到近前，就喝道：“皇上有旨，与王斗军不得轻言浪战，需谨慎试探为上，敢有不听旨者，斩！”


    
对黄土岭东南的战事，王斗等人有望杆车加千里镜，可以眺望很远四周。不过乳峰山上的皇太极，黄土岭上的多尔衮等人，也有千里镜，而且他们居高临下，明军大体布局可以看得很清楚。


    
靖边军一出动，皇太极就密切关注，在他布局中，因明军方到松山，双方决战时机未到，所以皇太极以试探为主。


    
如今明军各部大体战力，皇太极已经心中有数，只有靖边军，还需好好思量。所以这一仗要打，才可看出靖边军真正实力，不过却不得浪战，免得白白折损兵马。


    
该处的各旗将领，唯有济尔哈朗持重，不过豪格与阿济格桀骜不驯，皇太极怕济尔哈朗压服不下，所以派英额尔岱前来督阵。果然英额尔岱到达得巧，再晚一步，阿济格等人就要出动了，狂燥冒进，也不知会如何损失。


    
因英额尔岱带来皇太极旨意，场中各人只得谨遵懿旨。


    
英额尔岱算钦差大臣，有他场中大力支持济尔哈朗，持重的郑亲王，便得以全面主持这场对靖边军的战事。


    
……


    
“快到午时了！”


    
策马立在一处丘陵上，靖边军骑军营甲部甲总的把总官林巨根，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心里想到。


    
太阳越发大了，身着这厚实的盔甲，这炎热的阳光之下，觉得分外的燥热。


    
鞍上椰瓢的水，已经补充几次了，每次火兵将水送来，咕隆咕隆的，各人恨不得将一壶水的水全部喝下去。人还好，就是马儿难受，看胯下马匹直打响鼻，每次一摸，湿漉漉的都是汗，林巨根不由心疼。


    
他看向远处的清兵阵地，一片的旗海，各色鞑子的盔甲颜色。


    
可以看到，他们那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喧哗声音，不过却没有人出击。


    
“真能忍啊！”


    
林巨根心想。


    
他看向大军的右面，密密的战车前，尖哨营的夜不收兄弟们，正在尽情折磨那些俘获的鞑子兵。而看着右前方大车上的一人，林巨根眼中露出无比的仇恨。


    
他这一总的骑兵，最先与那些正白旗巴牙喇遭遇。短暂而残酷的战事后，虽击杀了那些巴牙喇鞑子们，俘虏了那个受伤的巴牙喇甲喇章京，不过总内兄弟，伤亡近达二十人。


    
这些都是他的生死兄弟啊，有些人，经达医士们的紧张救治，或许能保住性命，但大多伤残。更有些人，永远失去他们的生命，这让林巨根如何不怒？


    
他发誓，要让这个正白旗的鞑子头，尝遍天下酷刑而死，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论折磨人，以尖哨营的将官温达兴最擅，林巨根决定，请温参将来帮自己这个忙。


    
此时双方的阵地间平静，围攻吴三桂车营的清骑已经尽数后退，留下相互间空荡荡的旷野，之前的一些战场痕迹。或是一些鞑子的哨骑，有时会奔来靖边军阵前侦察。


    
不过相比以前密密的阵前哨探人马，少了不少。林巨根估计，是黄土岭与乳峰山的鞑兵们，可以居高临下，给他们传递情报，已经不需要多少的阵前侦探。


    
放眼己方，同样如此，已经没有夜不收奔到他们的阵前去哨探了。


    
现军中使用望杆车，特别号旗手手持千里镜，站在高高的刁斗上，平川之地，可以看到周边一、二十里的范围，便是丘陵矮岭地带，也可以眺望很广的地带。


    
不过几里外的敌方动静布局，望杆车上手持千里镜的号旗手，如何不清楚，还需阵前哨探吗？


    
所以随着望杆车与千里镜的装备，往日军中需夜不收逼近敌阵，就近侦察的做法已经慢慢不见。


    
便是尖哨营随大将军出战，此时军中夜不收也不多，他们大多奉王斗之令，散往锦州的四面去侦察敌情了。


    
他们分为一股股，越过小凌河，女儿河，到锦昌堡、沙河堡，紫荆山，磨盘山等地哨探敌情。甚至有人越过大凌河，前往义州等地侦察者。


    
“鞑子什么时候出动？”


    
如林巨根一样心思的靖边军将士不少，越过他这一总严阵以待的骑兵，往后而去，又是一个又一个严整的骑兵战阵。骑兵右面的，又是层层叠叠的步兵，赤红旌旗猎猎，越过步兵，最后到达中军。


    
……


    
“看来清兵比以前谨慎许多！”


    
王斗眺望远方清军大阵，自家如此折辱，他们都不为所动，看来棋逢对手，以后的战事，将打得艰难。


    
从崇祯九年起，王斗对阵清国各旗，无往而不利，有一部分，靠的是他们对自己的轻视。现在双方都相互重视，打仗，靠的就是坚韧与意志了。


    
此时王斗的中军大部，汇集了郭英贤的一千宣镇骑兵，大同军王徵的五百骑兵，山西军李云曙的五百骑兵，后二者都是总兵王朴与李辅明的亲随将领。


    
还有符应崇的神机营同样在此，不过一直到王斗驱散溃兵，包抄消灭清骑，到达东南前线时，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才将自己的神机营拉上来。


    
主要是拉运那些火炮，拖慢了他的脚步。


    
几千斤的重炮，需要多头牛马拖运，从各个炮阵转移过来，可不是简单的事。


    
大量的火箭车，臼炮等利器运送过来，也花了符应崇九牛二虎之力，好在终于赶到了。


    
此时王斗身旁，监军张若麒，明将郭英贤，王徵，李云曙等人，个个喜形于色，还有吴三桂也在旁边，脸上同样按纳不住的喜意。


    
在靖边军包抄过来，追击清骑不断回逃时，他当机立断，率五千骑兵出击，果然斩获不少，砍下的鞑子首级高达九十三颗。


    
他将五千骑兵汇集到靖边军的右面，便立时赶来中军拜见王斗，毕竟王斗是前来援助于他，与情与理，吴三桂都应该前来感谢。


    
同时他还不无商讨，靖边军那些斩获首级，如何分配的意思，因为他知道，王斗斩获的首级，肯定比自己多，能分一些过来更好。


    
在吴三桂等人期盼的目光中，张若麒接过靖边军总镇抚迟大成的统计报告，矜持地宣布，包抄战中，郭英贤，王徵，李云曙三将，各斩获首级三十五颗，十八颗，十二颗不等。


    
而靖边军，斩获各旗鞑子兵的首级，一共是四百七十八颗，其中俘获四十八人，更有贼奴巴牙喇甲喇章京一人。


    
“初战大捷啊！”


    
张若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此次包抄，各军上下，斩首近七百级，本监军定向圣上报捷，以表诸位血战之功！”


    
“靖边军斩首四百七十八级，俘获四十八人，还有贼奴巴牙喇将官一人！”


    
吴三桂咬了咬下唇，自己自认斩获不少，不过与王斗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王斗微微一笑，大军包抄围困了来不及逃跑的清骑后，自己调用了铳兵与火炮，才能在短短时间内，以微小的伤亡，斩获这么多首级。


    
现靖边军中，论功行赏已经不计首级，自有自己一套规则，不过能砍来首级当然更好。鞑子的脑袋，在大明朝，可就是金钱与名位，用处极为的广大。


    
看各人期盼的表情，王斗说道：“此次包抄战，郭老哥，王将军，李将军，还有大牙兄弟，都有功劳，张监军亦有大功。靖边军的五百余颗首级，本伯决定只留二百颗首级，余者首级，待此战后，将一一分配给诸位！”


    
不说张若麒，郭英贤等人喜出望外，便是符应崇也惊喜道：“我也有？”


    
吴三桂轻咳一声，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想跟王斗并肩杀敌，这人就是大方啊，几百颗首级，不眨眼的就分了出去，连自己都有份。


    
虽然吴三桂对王斗感觉复杂，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王斗这人胸襟就是宽广。跟他并肩作战，心里踏实，心中的武勇，都可以最大发挥出来。


    
看众将窃窃私语，议论不休，连监军张若麒，抚着长须的手都有些颤抖，再没了先前的矜持之色。


    
显然王斗的首级承诺，对他的冲击极大。


    
随后王斗的神情严肃下来，挥挥手，帅营的赞画官们，拉来一辆大车。


    
大车上，竟放着此地的沙盘地形图，绘制得极为详细。

第496章 安排


    
众人围绕过来，都是啧啧称羡。


    
虽然各人处于本地，周边地形尽在眼中，不过将其浓缩在沙盘上，却有一种山河尽在掌握中的感觉。而且在沙盘上，可以更直观地了解掌控我方敌阵的军情布置。


    
毕竟这冷兵器的战事，军阵往往一排开就是多里，想及时掌握各军阵的情况，却也不是简单的事情。特别现在许多明将，连旌旗号鼓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要靠快马传递，往往军情疏忽间就发现了变化。


    
不过众人羡慕也没用，这就小小的沙盘，看来起简单，绘制起来难。情报的收集，地形的勘测，都需要大批专业的人员，若地形勘测不准确，制出的沙盘等于没有，或许还有害。


    
眼下的大明，除了靖边军，谁有这方面的大量人才？连大明兵部，工部都没有，只能看着眼馋罢了。


    
各方战阵的安排，当仁不让由王斗主持，连吴三桂都没有异议。


    
指着沙盘，王斗道：“此战我师方略，主要是守战，以中军大阵的东南处，防止贼奴从侧翼，攻打我黄土岭正面的杨帅部，并伺机截断黄土岭与松山岭的联系！”


    
王斗定下调子，随后道：“我军的左侧，是黄土岭东南下的丘陵山岭，多矮山，地面起伏，该处不利骑军大部作战，所以本伯之意，步军布置在此，可有利截杀敌人！”


    
靖边军各将，韩朝，钟显才，李光衡，赵瑄，钟调阳，迟大成，还有一些赞画们，都围绕王斗身边仔细倾听，只有温达兴不在，他领着夜不收们，已经四下前往锦州各地哨探了。


    
还有监军张若麒，吴三桂，符应崇，郭英贤，王徵，李云曙等人，同样凝神细听。


    
听了王斗的话，众人看看沙盘，又看看靖边军骑兵此时盘据的几处丘陵，果然大军左面的地形，就是有利于步军防守。


    
吴三桂眼睛闪动，说道：“敢问忠勇伯，末将的车营，也需布置到左面吗？”


    
王斗说道：“不用，吴将军的步军车营，仍原地不动，如此我大军一居左，一居右，可以防护的地面越广。而且左右呼应，贼奴每攻一处，都可视情况彼此援助夹击！”


    
让众人消化自己的意思后，王斗说道：“当然，有守便有攻，步军的右面地形，也就是我等脚下地带。从左面靖边军，一直到右面宁远军车营处，大多地势平缓，可聚大部骑兵。所以，我靖边军三千骑兵，还有吴将军的宁远骑兵，多集于此处！”


    
众人细想，如此，己方军阵的安排，便形成左右两头是步兵车营，中间是骑兵的态势。


    
车营守护众人都有信心，不过这骑兵……


    
王徵是大同总兵王朴的族弟，刚刚年到三十岁，与王朴一样，也是打扮华丽，盔甲鲜明，神情精明友好，一看就是交际花的角色。


    
他眼睛闪动不停，随后满脸堆笑，对王斗点头哈腰道：“忠勇伯，末将有一事要请教，如此安排，若鞑子不攻我两翼步营，专攻我中间骑兵怎么办？”


    
王斗赞道：“王将军问得好！”


    
他说道：“所以本伯决定，将神机营的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还有我靖边军的七十门红夷大炮，全部布置于骑兵的后面，也就是我们身后不远的丘陵高地上！”


    
众人一齐回头，在他们身后不到一里，确实有一个左右走向，高低起伏不平的丘陵岭地。


    
丘陵不高，不过相对眼前的平川地，算一条高地了。此时神机营的火炮，还有赵瑄的炮营，炮手们正在丘上忙碌架设火炮。


    
而在丘陵后面不到一里，又有一条前后走向的深深壕沟。却是当时随白广恩与吴三桂前来的民夫们，在黄土岭与松山岭间挖掘的壕沟，由于白广恩败得快速，壕沟并没有挖掘多长。


    
王斗说道：“他们若攻我骑兵，近百门红夷大炮不断轰打下，定然中途溃散。就算不溃散，也不成阵势，而我骑军严整，以众击散下，定然大胜！”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按王斗说的，确实骑兵也无忧了，而且步兵守，骑兵攻，到时斩获怕是不少。


    
而有骑兵的掩护，炮兵更能从容不迫，连续不断的轰击。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首先赞同。他最怕的，就是王斗将他的炮兵，安排到步兵或是骑兵的前方去，如今躲藏在大军后面轰打，可是他神机营的拿手好戏。


    
不过王斗又道：“当然，现我军中，还有大量的火箭车，便是神机营的神机箭。可将一部分火箭车，安排在骑军前方，对拥众而来的大股奴骑，火箭，比火炮更有威力！”


    
符应崇的瘦高身形，一下就弯了，将自己的火箭车布置在骑兵最前端？那不是鞑子的精骑，首先就会攻到自己的火箭车？敌骑滚滚冲来时，箭手们如何抵挡？


    
他张了张嘴，露出两颗巨大的虎牙，还没说话，就听王斗又道：“还有，前方那处丘陵，丘陵前布置火箭车，丘陵之上，则布置大量臼炮，发射爆破弹，不断对奴骑轰打！”


    
其实前方不远那块地面，连丘陵都不算，只不过过相对平川地，那处的地势略为起伏罢了。


    
不过也算范围广阔，可以布置大量的臼炮。


    
王斗当然不敢在骑兵的后面安排臼炮，他们打的开花弹，有时飞得远，有时飞得近。


    
若不小心飞到骑兵上空爆炸，烟雾覆盖下来，把自家的骑军阵笼罩在下面怎么办？所以只能布置在骑兵的前方。


    
看看符应崇的脸色，王斗明白他的心意，笑了笑，说道：“大牙兄弟不必惊慌，箭车的后方与两边，便是我靖边军等骑兵。奴骑未到二百步，他们便会出击，神机营的将士，定会安然无事！”


    
符应崇一想也对，再说了，想要军功，哪能不冒点风险的？当下咬牙答应了。


    
看王斗侃侃而谈，将代表己方军阵布置的小旗，一面面插到沙盘上，真是各人一目了然，远比以前上官们安排的方略清楚明白。


    
这让众人都有一个整体布局在心中，都是心下赞叹，这靖边军的沙盘，真是宝贝。


    
特别吴三桂咬牙，心想，不管日后如何困难，自己也要整个详尽的沙盘在军中。


    
同时他仍对靖边军先前的斩首收获羡慕不已，听说内中多有清国巴牙喇者，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加上那俘获的巴牙喇甲喇章京，真是收获太大了。这类的首级，王斗当然不会让出来。


    
对王斗的安排，此时众人都没有异议，各人打仗这么多年，以往的上官们安排战事，不论文官武将吩咐下来，都有种蒙上面纱，稀里糊涂的感觉。


    
只有这次布局最为清楚明了，不管等会打起来如何，至少眼下王斗的安排，是没有问题的。


    
吴三桂也没有异议，张若麒不知兵，更没什么好说的，按他以前说的，他唯一的功能，就是为大军擂鼓助威。


    
……


    
方略己定，众军快速布置起来，先前抢占地形的丘陵左面靖边军骑兵尽撤，集结于右面的平川地带。靖边军步营与神机营一部军士，则在左面的丘陵地点摆阵。


    
中军集于后方不远的丘陵高地上，望杆车也在一处高地高高竖立。在这条左右走向，高低起伏不平的丘陵岭地上，除安排中军与炮兵外，在低缓处，同样列了一个又一个骑兵阵列。


    
而在中军丘陵后方，大量的民夫聚于此处，在他们的外围，用一辆一辆的土车，将他们包裹在内。内中，靖边军大量的帐篷撘起，辎兵与医士们，在帐篷内准备好沸水与饮水，还有大量的担架，随时做好伤兵的救护，还有各种后勤工作。


    
因为王斗布的是凹阵，所以前方凸起处，首先会遭到奴骑的打击，还是重点打击，所以这些凸出的小阵，王斗决定布以饱经战阵的甲等军。


    
两个靖边军步营大将，钟显才的右营，韩朝的后营，各四个千总，三十二个把总，每营甲等军与乙等军各两部。所以在王斗布置中，十六个总的甲等军，他们中六个总，分为六个小阵，集于步兵阵最前方。


    
每阵内每总战兵二百人，长枪队、火铳队各二，这六个小阵，彼此间相隔一百五十步。


    
而在两个小阵正中下方百步处，又各有一个小阵。


    
下列共五个小阵，同样驻以甲等军，与上方的小阵，形成一个个若倒立的品字形军阵。


    
这十一个靖边军甲等军驻守的小阵，全部四面围以战车，间中夹以佛狼机火炮。


    
十一个甲等军小阵下方一百五十步，是一个长方形的乙等军大阵。


    
十六个总的乙等军，有十二个总列阵，内长枪兵，火铳兵各一千二百人，火铳兵分为三层，每层四百人。


    
下方的长枪兵则分为多层，当然，他们还有防护火铳兵两翼的任务。


    
这个乙等军大阵，火铳兵前方同样布以一列的战车。


    
这些军阵的左翼，又是神机营军士列的两个大阵。


    
其中沿靖边军最左上方一个军阵，左下端约百步外，结了一个长方形的大阵。阵中一部分，与前方，右方的靖边军两个小阵，形成品字形。


    
当然，神机营这个阵极长，他们军中大部分佛郎机轻车布于此处，算整个靖边军的左翼。他们结阵处有几处起伏的丘陵，算起来防守地形优越。


    
在神机营长方形大阵的最下方，因为沿着左面斜斜往上，又有一个隆起的丘陵坡地，所以这边也布置了一个神机营军阵，除战车火炮，还有一部分的火箭车。


    
他们两处军阵，结成一个大大的J字形。


    
神机营战士个个兴致勃勃，摩拳擦掌，不过王斗当然不会放心让他们单独防守。


    
余下五个总的靖边军甲等军，四个总的乙等军，除了一些做预备队外，还有一部分人，布置在他们的大阵之中，共同作战。


    
虽然大阵左侧不利大股骑兵行动，不过为防止清骑可能从左面丘陵绕过来，或者从较为险峻的黄土岭东南坡地直冲下来，攻打后方的中军大阵。王斗还将王徵，李云曙，郭英贤的大部分骑兵，布置在这。


    
王斗估计从这边绕过来的清骑不会很多，这种地形，马力放不开，且若明军步兵与骑兵前后包抄，加上杨国柱可能派出骑兵攻击，又是一个包抄围困战。

第497章 打响


    
明军快速布阵，人叫马嘶，各方将官，一一奔赴自己的防守地带。


    
而在清兵方向，也密切关注靖边军等动静，此时的清军，已经退到离明军快三里外。因为济尔哈朗等人，都看到明军阵地中大量火炮，依经验，便是明国神机营炮火，这个距离也是安全的。


    
而且，英俄尔岱还带来皇太极的命令，为防明军火炮，军阵之中，需布下大量的麻袋土筐。


    
这是皇太极在乳峰山看到杨国柱等部，以此抵挡自家黄土岭上的炮火后，立时有样学样的结果，新兴势力集团，都是非常善于学习的。


    
所以此时济尔哈朗，豪格，阿济格等人的大军后，万余的阿哈杂役，正紧张的舞动锄头铁镐，将泥土装袋，一袋一袋的运来，堆积于大军的各处，特别几杆织金龙纛前，更堆积得密密麻麻的。


    
看到这个情形，豪格与阿济格，气不打一处来，己方严阵的骑兵大阵，被这样一摆，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济尔哈朗与英俄尔岱坚定此举，二人也毫无办法。


    
明军的情报不断传来，一部分是探马的回报，主要还是黄土岭上，多尔衮等人派哨马传回的情报。


    
不比别的明军，面对靖边军他们，清国的哨骑，难以逼得过近。反而是黄土岭上的多尔衮等人，居高临下，用千里镜眺望，靖边军的布局，可以看到很清楚。


    
皇太极也有严令，黄土岭上的各部清兵，必须紧密配合平川之地的济尔哈朗等人，情报分享，就是其中之一。


    
“王斗他们结的什么阵？”


    
听了哨骑的回报后，济尔哈朗几人有些莫名其妙。


    
依济尔哈朗各人的经验，往日明军的战阵，懦弱些的，就算步兵与骑兵，也全员龟缩在车营里面，任大清铁骑四面围攻。强悍些的，骑兵可以作战的，便聚于后方或两翼，而这样步兵在两翼，骑兵在中间，这是打什么仗？


    
济尔哈朗与豪格也有千里镜，他们眺望明军方向，从他们这个位置看去，吴三桂是在左翼，三面结成车营，约有万人。他们右面，是密密的宁远骑兵，与靖边军骑兵一起近万人，列成一个浩瀚的骑军大阵。


    
他们最关注的靖边军步兵，布在右翼的方向，依着一些起伏的丘陵山坡，结成一个个凹凸小阵。


    
情报的结果，前面有六个小阵，后面有五个小阵，形成错位，后方还有一个大阵，最后是中军。


    
然后最右翼的，还有两个大阵，似乎是明国别部军队防守。


    
这就是靖边军步营的布局？豪格与阿济格只觉好笑，豪格更狂笑道：“王斗这摆的是什么阵？他们步阵间一个个空荡荡的，我铁骑冲进去，他们不就破了？”


    
阿济格也道：“听说以前王斗布阵，是铳炮在前，枪兵在后，凭借犀利的火力，挡住我铁骑的攻击……当然，也不一定可以挡住，毕竟往日大清兵入关劫掠，总不愿多造死伤，真要冲，会冲不进去？无非多折些人马罢了。”


    
“现在他放弃打老仗的优势，选择这样一种怪里怪形的军阵……”


    
阿济格大笑总结：“他糊涂了！”


    
在场很多清将点头，确实，大清铁骑不是冲不开王斗的军阵，而是折损太大，得不偿失。


    
毕竟做强盗总是惜命的，当伤亡超过一定人数，他们就不愿意再战，这也是王斗屡次大胜的原因之一。


    
他们认为，真下决心冲阵，有大把的方法可以破开，如不久前八旗兵攻打辽东总兵刘肇基的车营时，驱使马群攻阵，生生破开了他们的车营。


    
济尔哈朗凝目沉思，摇头说道：“永远不要小瞧王斗的狡诈，他这样布阵，自有自己的道理。”


    
他细想良久，说道：“看王斗前方十一个小阵，四面都围以战车，每阵间又离得不远。他们的鸟铳犀利，相互间可以支援，想冲破他们各个军阵，很不容易。”


    
豪格与阿济格不以为然，豪格又道：“他们骑兵大量集于中部，正好，我们可以集结精骑，将他们的骑兵一举击溃，我就不信，他们的骑军，可以与我八旗铁骑相比！”


    
济尔哈朗摇头：“他们骑兵后面，有大量的红夷大炮，前面还有大量火箭，若精骑冲上前去，怕损伤不少，需得谨慎。”


    
豪格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郑亲王，你是畏敌如虎，还是老糊涂了？”


    
济尔哈朗眼中寒光一闪，又恢复温和的样子，说道：“肃亲王，对面是明国的靖边军，王斗的部下。圣上也有旨意，对上王斗部，需得谨慎，不可轻敌浪战。”


    
英俄尔岱也眉头一皱，心下对豪格的跋扈不满。


    
不过其是清国的太子，皇帝万般宠爱在心头，英俄尔岱再是不喜，也不会在脸上表露出来。


    
阿济格则对济尔哈朗极为不悦，这个老货，每句话都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再被他说上几句，己方的军队中，哪还有军心士气可言？


    
额驸，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布颜代，看着对面的靖边军，心下也有些惴惴。


    
他突然说道：“郑亲王，我方的兵力是不是少了点？对面明军怕有三万好几千的，连上杂役跟随，我大清兵只有三万多人，还有没有援军到来？”


    
济尔哈朗与英俄尔岱都是摇头，明面上，乳峰山，黄土岭等地有兵十二万。不过要去了杂役阿哈约五万，还有一些未披甲旗丁一万多人，精锐甲兵只余不到六万。


    
然后这些兵力，还要分守乳峰山、黄土岭、松山岭、石门山、石家岭、紫荆山等地，又有锦昌堡、沙河堡、大胜堡各处。


    
其中八旗汉军大部，还在守护各道山岭寨墙，现在能抽调出来的富余兵力，只有这么多了。虽可以再调兵马过来，不过一时半会的，怎么可能快速到达？


    
其实现在济尔哈朗有个想法，刚开始他们被明军的军容吓倒，现在觉得，他们能战的只是一部分。针对这点，大清国勇士，其实不需要再防守那么多地方，可以多调兵力出来野战。


    
布颜代失望，说道：“那火炮呢？乌真哈超炮营，总可以前来吧？”


    
济尔哈朗也是叹气，孔有德等人的炮营，一部分聚在乳峰山与黄土岭上，一部分去打松山堡西面的马科与唐通部。就算要调来炮营，数千斤沉重的火炮，翻山越岭的，哪那么容易拉过来？


    
特别松山堡西面的火炮要拉过来，还要防止明军的拦截。


    
布颜代的神情，豪格与阿济格都看在眼中，神情不悦。


    
三万余人，其中更两万余大清铁骑，放在布颜代眼里，还兵力不足？要知道就在不久前，仅仅不到万人冲阵，就一举击溃白广恩的数个车营。白广恩的尸体，也才刚刚送往山城的皇太极处。


    
哼，这些蒙古人真是贪生怕死，怪不得成了自家满洲人的臣属。


    
可恨为了拉拢他们，还要将满洲女人，不断送往他们帐篷处，连多个格格，都贴了进去。


    
豪格恨恨的想，这不是和亲吗？真是满洲男人的耻辱。


    
终于，济尔哈朗看看天色，呼了口气，心想，开始吧！


    
……


    
王斗布好阵后，清兵却久久不动，看看己到午时，王斗下令全军休息，享用午餐。


    
各部的炊事车，都聚于中军大阵后，一辆辆炊事车云集，火兵们现场烙饼，滋滋声响中，一个个香气扑鼻的大饼制成，吃一个就可以管饱肚子。


    
火兵们还打开辎重车辆，取出一个个肉瓷罐，掏出内中用盐与麦面调料拌匀的切块家畜肉，放在油锅上稍稍煎炸，更是浓厚的香味蔓延开来，让人闻之垂涎欲滴。


    
还有一锅锅的肉汤煮起，便是大热的天气，吃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也是舒服无比。


    
此战，全军上下的饭食由王斗供应，从吴三桂的部下，到符应崇，郭英贤，王徵，李云曙等人军队，还有中军后的民夫们，人人有份。每人大饼加肉汤，还有一块瓷罐肉。


    
大热天气，腊肉、熏肉、火腿、咸蛋什么都放不长久。风干肉太硬，除了现杀新鲜的肉食，就是肉瓷罐可以保存久些，所以靖边军中，多载肉瓷罐随军。


    
原本各军准备吃干粮或飧饭的，连神机营也不例外，突然吃到靖边军供应的鲜美伙食，人人心满意足，特别那些随军的民夫们，更是欢喜无比。


    
其实王斗给他们的，是差过靖边军乙等军的待遇，而且日后这些粮草，王斗也要去向洪承畴要回。


    
不过这个时候，大明各处饥寒交迫，不说普通百姓，就是各镇正兵营的将士，也经常饱一顿饥一顿，便是家丁亲卫，也不能说经常有肉吃。


    
所以对眼前的伙食，人人满意，监军张若麒更想：“饮食如此丰盛，怪不得靖边军人人肯拼死杀敌！”


    
“你们靖边军的待遇，真是让人羡慕啊。”


    
说话的是陈晟身旁的一个神机营鲁密铳手，名叫田大阳便是。


    
此时的陈晟，随后营前部两个总的甲等军，正处于神机营防守的左翼上方大阵内。


    
该阵关键重要，所以千总雷仙宾，亲自领部内各官，与神机营副将符应崇一个亲随游击，一起防守该阵。陈晟与好友鞠易武，作为部内神射手，自然随部官们待在该处。


    
眼前的军阵，布置了神机营的一百四十辆佛郎机炮车，随着几处起伏的丘陵，围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其中正面炮车一百辆，左侧炮车四十辆。


    
右侧约一百五十步外，就是靖边军甲等军一个小车阵，自然不能布置火炮，否则不是打自己人了？军阵的后方约二百步，又是友军的骑兵，自然也没必要布置火炮。


    
而这些炮车，都是中间中空，两边还有长长的高低护板，如此不但炮手可以躲避敌方箭矢，铳手还可在此向外射击。


    
这些炮车的布置，若处于丘陵位置，则布于坡地的中间地点。


    
在丘陵的上方，则立着一辆辆的神机箭车，这些火箭车，颇似臼炮的设立。箭窗都是立于高高的战车之上，箭口斜斜对着天空，若击发，一次便可达数百发火箭。


    
如这样的神机箭车，本军阵达六十辆之多。此外还布有十五门的大口径臼炮，三十门的小口径臼炮，体现了神机营对敌时猛烈火力的思想。


    
除了这军阵的正面与左侧，在右侧与后方，则列着一些普通的神机营战车。


    
辆辆战车侧立，对外的辕条孔位上，都插着可以活动的挨牌，上绘猛兽图样，对敌方战马，有一定的惊吓作用。


    
而军阵中，不论炮车还是战车外侧，都插着密密的拒枪，除了烈马外，普通敌马不敢近。


    
如处，便是陈晟所在的神机营军阵了。


    
当然，左下面不远的丘陵处，还布有一个神机营的小阵，放置了六十辆的炮车，四十辆的火箭车，还有五门大口径臼炮，二十门小口径臼炮。


    
余者神机营的二百辆的火箭车，三十门的大口径臼炮，五十门小口径臼炮，则布置在大阵中部的骑兵前方。神火飞鸦等大火箭，暂时在中军未动。


    
说话的神机营战士田大阳，年不到三十，长得白白胖胖，圆嘟嘟的颇为可爱。他戴着云翅盔，穿着长身深红罩甲，膀处有两个鲜红绒球，除了盔帽，余者打扮，与靖边军甲等军颇为相似。


    
当然，他的衣甲各摆处是青色包边，而陈晟等靖边军后营战士，是黑绒包边，对襟处也是扣着铜扣，比他们英武多了。


    
而且，陈晟总感觉神机营的战士，象生意人多过象军人，很多人懒洋洋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气质上，完全不能与靖边军相比。


    
田大阳是个热情友好的人，没有别的神机营战士傲慢，一见陈晟与鞠易武站到自己身旁，立时滔滔不绝的攀谈开了。


    
陈晟二人是部内的神射手，可以四处活动，寻找战机，本来是来该处眺望地形，了然于心的，没想到被田大阳扯住，就脱不开身了。


    
田大阳唠叨不休，从开始询问二人姓甚名谁，再说到京师与天津各地见闻，最后说到他家的五个子女如何乖巧，真是滔滔不绝。


    
说话间，还不时夹着吹嘘，言谈中，颇以祖上也阔过而得意。当然，他田家现在是家道中落了，不过没关系，有他田大阳在，定能重振先祖声威。


    
一直说到享用午餐时还未停止，不过话题转移，开始点评起靖边军的伙食来。


    
他大口咬着瓷罐肉，配着肉汤大饼，真是吃得满嘴流油，不时还朝陈晟与鞠易武的碗上看看。


    
二人作为甲等军，自然碗中的肉，份量厚且足，比他大了数倍。


    
现东路畜业发达，而且为了保障这次大军的辎重后勤，除了辎重营，幕府还发动了东路的大量商人。所以靖边军远在辽东，也能每天吃到肉，作为甲等军的陈晟等人，待遇更是优厚。


    
陈晟虽不善于与旁人打交道，不过感觉田大阳这人心地不坏，大将军也鼓励与友军处好关系。看田大阳垂涎欲滴的样子，他默默抽出自己的解首刀，将碗中的肉，切了一半，放在田大阳碗上。


    
鞠易武同样如此，他面冷心热，遇到合得来的朋友，每每交心交肺。


    
田大阳一愣，随后大喜，对二人竖起了大拇指：“多谢二位兄弟，二位真够意思，没说的，来日到了京师，我请！”


    
旁边同样大吃的，几个神机营鲁密铳手看在眼里，对田大阳颇有些羡慕嫉妒恨。


    
一个同样胖嘟嘟的铳手哈哈大笑道：“田大胖，还你请？值钱的东西，都被你典当光了吧？你家都四面漏风，差点就卖婆娘了，你拿什么来请？”


    
田大阳被人揭了老底，面红耳赤，争辩道：“我不是出来打仗了吗？待立了军功，拿了赏银，就有钱了。”


    
“立军功？”


    
那几个铳手又是一阵大笑，语气中饱含嘲弄之意。


    
田大阳神情尴尬，老实说能不能立下军功，他也心下无底，立了军功能不能拿到赏银，也难说。


    
在两个新识朋友中丢了脸面，田大阳愤愤不平，不过随后感觉一只宽厚的大手拍在自己肩膀上。


    
却是陈晟对他说：“田兄弟，我相信你！”


    
田大阳突然心中一阵温暖，只觉新认识的这两个朋友，虽然相处短暂，却与以前自己结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完全不同。


    
他重重点了点头，狼吞虎咽，将手中的饭食一扫而光，随后将碗拍到地上，拿起身旁的鲁密铳，喃喃道：“宝贝啊宝贝，好久没用你了，希望你给我争点气啊！”


    
他手上持的鲁密铳，乌黑厚实，燧发样式，铳杆长长，一百五十步外，可破重甲。


    
当然，这么远的距离，很多铳手瞄不到敌人，一般都是百步内击打。


    
不过铳弹不比箭矢，便是目力所及范围之外，威力仍不可小视，看不到敌人，不等于打不死他们。


    
田大阳手中的鲁密铳，与陈晟二人的鲁密铳区别不大。若有区别，可能便是他的铳，瞎火率较高，而陈晟等人的燧发鲁密铳，瞎火率只在百分之八、九左右。


    
还有田大阳等神机营铳手，使用的不是定装纸筒弹药，而是身上背着多罐，有引药罐，发射药罐，铅子袋等，腰上还别着腰刀。


    
虽然东路的定装纸筒弹药闻名遐迩，不过神机营暮气极深，相关的官将，却没想过要改变他们多年的作战方式。当然，若是精良的鲁密铳手，可以熟练装填子药的话，他们的射击速度，也不会慢。


    
放眼军阵内，顺着起伏的地势，此时阵内聚满了如田大阳一样的神机营铳手。


    
符应崇领军前来，他的前营除了大量的炮手与火箭手外，纯粹的鲁密铳手，约有两千余人。此时不计炮手箭手在内，聚于此阵内的，就有铳手一千五百人，两个千总的兵力，连同靖边军两个甲等总，共计有两千多人。


    
火兵收走了各人的碗筷，陈晟与鞠易武站起身来，二人上了身后的丘陵顶上，眺望远处清兵的动静。


    
本处的视线是良好的，可以很清楚看到那方鞑子兵动静。


    
而站在丘陵上眺望四周，到处是干燥起伏的黄土地面，幅度都颇为平缓。当然，也有某些地方，被岁月侵蚀镂刻出一些沟堑浅坑。


    
“战斗快开始了吧？”


    
陈晟默默地想，他看了看远方，又看看身下不远处，舞着拳头，对自己加油打气的新识朋友田大阳，心想：“能进入东路，能加入靖边军，是自己的幸运！”


    
他当用手中犀利的火器，狠狠打击敌人，为了自己家人，为了大将军，为了东路百姓，也为了大明。


    
忽然他眼睛一寒：“鞑子出动了！”


    
……


    
“清兵出动了！”


    
王斗坐在马扎上，与监军张若麒一起用过午餐，然后抽出千里镜对清军阵地眺望。听那方号角声响动，就见前方旷野上，庞大的黑线蔓延过来。


    
望杆车上的旗手，不断传来前方动静，以及清兵们的兵力布置，看他们主攻方向，便是己方骑兵大阵，与靖边军的步阵。


    
黑线蔓延过来，可以看到，滚滚清骑，一波接一波。


    
看他们盔甲旗帜，有满洲正白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镶蓝旗。有蒙古正黄旗，正红旗，镶红旗，又有一些外藩蒙古兵，某些小部落兵，旗海似乎无边无际。


    
千里镜中，可以看到清兵们大体布置，又是死兵在前，锐兵在后，两翼轻甲善射弓兵的把戏。特别他们精骑皆持戈而行，一色的长枪大戟。


    
听身旁张若麒剧烈的喘息声，王斗双目深沉，不论后金兵，还是清兵，仿效的都是金兵的作战方式。金人作战，时人记载：“虏用兵多用锐阵，一阵退，复一阵来，每一阵重如一阵。”


    
虽清兵战力不如金兵，但若他们用铁骑波波冲阵，却也不可小视。


    
可以明显看出，前方来的清兵，他们驱使炮灰战奴的作战特色。前方的几波清骑，都是各地的部落兵，随后是外藩蒙古兵，八旗蒙古兵，最后才是满洲兵。


    
那些部落兵，虽然大多顶着死兵的名头，也装备精良，其实都是些奴隶兵，毫无自由可言，若他们胆敢逃跑，就是整个部落被剿灭的下场。


    
俄罗斯人为什么以微弱的兵力征服西伯利亚，还将触角伸到黑龙江流域？因为当地的男人都死光了，全部作为满洲人的炮灰葬送了。


    
此时孔有德等汉军不在，否则他们定是第一波被顶上的下场。


    
王斗眼中露出寒光，要重创那些满洲精骑，还得将前方的几波炮灰消灭才行。


    
看清骑无边旗海过来，王斗身旁不远的神机营副将符应崇，同样露出粗重的呼吸声音，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身满脸的紧张之色。


    
他的那些神威大将军炮，二十五门，就布在这些丘陵之上，那些神机营炮手，已经装好了炮弹火药，就等着开炮了。不比轰击固定目标，这种炮轰，按距离装弹便可。


    
或许这些炮手，很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虽然己方大炮掩在大股骑兵后面，很多人还是忍不住紧张之意。


    
只有符应崇身旁的赵瑄神情不屑，或许对他来说，眼前的场面，只是小意思吧。


    
他的炮营同样准备完毕，七十门红夷大炮，有六磅炮，三磅炮，门门对着清军方向，阳光下闪闪发亮。


    
忽然对面一声凌厉的号炮声响，接着“秀秀”的响箭声音。


    
那种声音，如若流星从天幕上长长划过，随着这些响箭声响，原本清国各旗，偃旗息鼓的各织金龙纛，忽然高高竖立，所有的清骑，都看着各龙纛方向。


    
各方严厉的满语声音响起：“……将官亲自执旗，此战有进无退，伍长战死，四人皆斩。什长战死，伍长皆斩。伯长战死，什长皆斩……”


    
呼啸声音，响遍清阵的前后左右，密密的长枪马槊高举，竖立如林。


    
万马嘶鸣，如滔滔铁马，一波波潮水般的清骑，向明军阵地源源不绝奔驰。


    
看他们万马奔腾，林巨根只是脸上带着不屑的冷笑。


    
如他一样，层层排列的靖边军骑兵，同样严阵以待，阳光下，各人神情不动。


    
战车后面数步，列了三列如长龙似的靖边军乙等军铳手，铳手后面十数步，是层层叠叠的枪兵。


    
按战时条律，赵荣晟的马匹，已经被收到部总中去。


    
他这个甲，列了两伍队列，看看身旁的兄弟，各人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他安慰道：“大家不必紧张，就当是在训练就好。大家只要记得，平时技艺，发挥出三五成便行。”


    
他特别看了脸绷得紧紧的韩铠徽一眼：“放心吧，没事的！”


    
这时中军一声炮响，命令传来：“准备作战！”


    
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喝令声响起：“准备作战！”


    
中军大鼓震响，鼓声刚落，赵荣晟这甲人，从甲长到小兵，整齐踏上一步，握紧手中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虎！”


    
与他们一样，密密的靖边军甲士，同样踏步吼叫。


    
雄壮的呼啸声音，绵延了靖边军步阵，骑阵，又传向四面八方。


    
鼓声再响，众军又踏上一步，再次呼啸：“虎！”


    
这便是戚家军中的三擂三吹，三喊三进，三喝虎字，靖边军同样使用。


    
不但如此，靖边军还有“护、护、护”，“诃、诃、诃”，“杀、杀、杀”，“突、突、突”，万胜，万岁，威武等口号，各地明军，同样如此。


    
同声呼啸雄壮口号后，又感觉身旁无数亲密战友，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就在这呼啸间，韩铠徽等人似乎有些紧张的心情，也消失不见了。


    
而这时，如滔滔铁马般涌来的清骑，己离靖边军步阵不远。


    
崇祯十四年八月三日，午时，靖边军与清国各旗的战斗打响。


    
……


    
潮水般的清国骑兵涌来，在他们前方，是马术娴熟的轻骑，而掩在他们身后的，是其人双甲，马也披甲的清国死兵。


    
这些死兵们，不但自己骑着重马，还用兵器驱赶一些马群，妄图用此破开靖边军的军阵。


    
不过，有死兵驱动马群的，多是靖边军前方六个小阵中，略为靠右方的三、四个小阵。因为相较左边，那边地势较为平缓，适合快马重马冲锋。


    
那些马术娴熟的轻骑，离靖边军军阵二、三百步时，还做拔马回旋的动作。妄图故伎重演，吸引靖边军开炮开铳，获得如击败白广恩一样的效果。


    
不过前方靖边军六个小阵，个个严整不动，只似乎对他们的把戏感到可笑。


    
所有的甲等军士们，在车阵内严阵以待，这些车阵，左右略短，前后略长，是为了发挥侧射的威力。这六个小阵前方，都布有五门的大将军佛郎机炮，然后每二辆战车夹一门火炮，外立挨牌，战车的外侧，都插有密密的长枪。


    
随在后面的五个甲等军小阵，则在军阵的前方，各布上两门的大将军佛郎机炮，两门火炮打出的霰弹，宽可达七八十米的范围。


    
各军阵中，不论火铳兵与长枪兵，都已经放下自己帽儿盔上的铁制面具。特别那些长枪兵们，有数排人手持万人敌，身旁各人一人，持着火摺子，随时准备为他们点燃。


    
清骑越逼越近，他们狰狞的神情，可以看得更清楚，不过靖边军仍不为所动。那些清兵无法，滚滚的轻骑，重骑，死兵，锐兵前来，转眼间，潮水般的洪流，已经涌到各车阵前。


    
呛啷一声龙吟，这些小阵中，都有炮营一个把总官负责火炮的指挥，随着他们一一抽出战刀斜指！


    
“轰轰轰轰轰！”


    
大佛郎机炮的震响声不断，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每门上了霰弹的佛狼机炮，向前方喷出大股大股的凌厉硝烟与火光。


    
大地似乎抖动，这些大佛郎机炮，每门至少装了数百颗的铅丸与铁丸，它们射出的霰弹，长可达二百多米，宽可达三、四十米。


    
每小阵各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的轰击，便若超过上千杆鸟铳的齐射，无数的弹丸横扫过去，只闻人叫马嘶，大队的清兵人马，浑身浴血的在地面上翻滚。

第498章 威力！


    
火炮的轰鸣声，不同口径声音不同，大口径长炮为砰，或嘭，大口径短炮为轰，小口径长炮则为啪。


    
这些大将军佛郎机炮，炮身颇长，不过由于打的是霰弹，所以开炮时，都发出沉闷的轰轰声响。


    
霰弹的杀伤范围大，射程却小，为了增加射程与杀伤力，靖边军不断改良。


    
最初霰弹用布包裹，后用纸壳密闭，外用跟炮膛同口径的木片捆绑，发射时的张力令弹壳自爆，然后小弹丸透过惯性射出，射程与威力都有所增加。


    
霰弹的威力本来就不可小视，便是红夷三磅炮的霰弹射击，一颗激射的弹丸，也能把越野车打出直径达五厘米的大洞，比后世普通子弹造成的创口还要大。


    
便是佛郎机炮的霰弹，威力略差过红夷大炮，但威力同样非比寻常，更别说改良过的靖边军霰弹了。


    
那些清骑朝靖边军数个小阵冲来，各小阵佛郎机大炮怒吼，轰轰声响中，成千上万的弹丸，争前恐后的窜出炮口，在浓重的白烟内，化作金属之雨，劈头盖脸向那些清骑扑去。


    
只在眨眼间，无数的血箭喷射，惨叫与混乱中，不论身披轻甲的弓手，或是人马皆重甲的死兵，都倒下了一大片。


    
众小阵前，清军人马中招者，还多是那些死兵与驱赶过来的马群们。清军的作战方式，那些轻骑，他们一般不会直接冲阵，都是操着弓矢，从左右两边包抄而进。


    
而靖边军小阵的两翼，都是故意放开的空缺，所以除了那些中招者，滚滚轻骑，不由自主只往两阵间的空地涌入。他们闪避开，倒霉的就是那些死兵重骑了。


    
而这些死兵们冲阵，其实威力不可小看，若人马皆着重甲，有时甚至可以去冲撞城墙。不过对上霰弹，却是死路一条，除非他们不是血肉之躯。


    
而且为了增加重骑的威力，他们这些人马排得紧密，正好成为霰弹很好的目标。


    
而靖边军每小阵前的五门佛郎机大炮，他们霰弹覆盖的范围，足以将这一波正面冲击军阵的死兵重骑，一扫而空。


    
各阵前，被打死的人马拥挤倒下，众多血肉模糊的马匹，受惊的发狂跳跃，给后续的人马，造成极大的障碍与混乱。


    
清骑的冲势威力与阵列立时一缓，不过借着惯性，仍有前方一些残余人马，还有后续滚滚重骑奔来。


    
不过这时，各小阵中的大将军佛郎机炮，又装好了霰弹，轰轰轰，各门火炮怒吼，又无情向前方喷出大股艳丽的火焰。


    
到这时，靖边军各阵前白烟笼罩，已经让人看不清阵内外动静，双方视线受阻。不过弹丸不需要眼睛，霰弹激射，特别靖边军的霰弹激射中，密如雨点的铅弹，将前方更多的清军人马扫下。


    
漫天疾飞的弹丸中，有些死兵当场被打成碎肉，更多的，是中招者人马皆密密麻麻血洞。就闻阵前凄厉的嚎叫，无数浴血发狂的马匹，四下翻滚冲撞。


    
各阵前的死兵冲阵，己成了强弩之末，便是后续重骑要冲来，也没有地方让他们放开马力。他们杀气腾腾的死兵带着马群冲阵，瞬间成为一场空谈。


    
如此战果，也是靖边军炮兵训练有素，还有使用佛郎机的缘故。


    
若使用红夷大炮发射霰弹，火力虽猛，但在他们人马狂冲下，也只来得及发射一次，难以挡住后续过来的重骑。


    
不过佛郎机炮，特别靖边军炮手操作，前面三炮，甚至不需要二十秒。从敌骑进入二百米，一直到阵前，他们可以打出二到三炮的霰弹，这也是近战中，佛郎机炮的优胜之处。


    
“万人敌！”


    
看前方清骑乱成一锅粥，各小阵中的甲等军把总官趁机喝令。


    
因为有火炮发射霰弹，各小阵的前边，防守的甲等军铳手并不多，只有十五个火铳手。不过他们身后，却有大量的长枪兵，手上持着沉重的万人敌，旁边有一人持着火摺子，专门为他们点燃。


    
听闻上官之令，他们立时将手中一个个万人敌引绳点燃，吼叫声中，持着木柄，一个个用力朝前方扔去。


    
……


    
“万人敌！”


    
除了攻打前方军阵的清兵，潮水般的清骑还掠入各阵之间，他们多为轻甲，身后还有一些死兵锐兵。


    
看滚滚清骑涌入，各军阵间，响起一个又一个万人敌的声音。


    
“炸死这些野猪养的！”


    
清骑进来时，首先的，是前方各小阵两侧的长枪兵们拼命扔出万人敌。随着清骑蔓延进入，似乎四面八方各军阵内，都是雨点般的大明朝版手榴弹投出。


    
而且这些军阵，多处于起伏的地形或丘陵上，长枪兵们视野相对开阔，他们在后方扔出万人敌，并不担忧会投到前方火铳兵头上去。


    
爆炸声音一个接一个，随着清军人马进入，最后似乎连成一片。腾起的火光与硝烟中，饱含毒素的铁蒺藜与碎石横飞，涌动进来的清骑被炸得人仰马翻，一片的鬼哭狼嚎。


    
“射！”


    
伴随着爆炸声音的，又是排铳的巨响，仍是前方各军阵两侧的火铳兵首先开火。随着清骑涌入，后方五个甲等军阵，又后方乙等军战车前，都一阵阵响起排铳的声音。


    
各个车阵，向外尽情喷射大股浓密的硝烟，浓重的白烟，快速覆盖了这些车阵地带。随后蔓延开来，将一个个方阵笼罩当中，最后似乎整个靖边军的步营，都笼罩在浓厚的烟雾之内。


    
靖边军的打击似乎无处不在，那些冲进口子的清骑，首先看到两侧的战车，外间都插着密密长枪，战马不敢靠得过近。


    
不过没关系，依大清勇士的骑射能力，可以紧挨战车，向内中射去利箭，或扔进去一些铁骨朵，标枪，飞斧等利器。


    
不料各人刚进入，劈头盖脸一个个黑忽忽的东西扔来，就在自己身前或身旁爆炸。这两阵间通道不过一百五十步，而且这波波人马，又在冲锋时刻，如何闪避？


    
一个个万人敌爆炸，将他们人马炸得血肉模糊，惨声嚎叫。


    
虽各人身着甲胄，不见得一炸就死，不过不管是重伤还是轻伤，在这样的炎热天气下，九成九会伤口感染。就算侥幸逃出军阵，最终也要受尽苦楚而死。


    
如雨点般不断投出的万人敌，很快将他们的骑阵打乱。


    
而且为避这些爆炸利器，他们不自觉向中间靠拢。因为两边投来的万人敌，大致覆盖了两侧三、四十步的范围，只有中间约百多步，是爆炸物不能投掷触及到的地界。


    
不过他们忘了，靖边军的鸟铳，百步可破重甲。靖边军这些车阵，个个距离不过一百五十步，虽说依着地形，有些车阵相距较近，有些相距较远，不过都在东路鸟铳的火力打击范围之内。


    
排铳的声音响动，两侧的战车挨牌后面，爆出的火光一阵接一阵，沉重的弹丸，不断对着侧面过过的人马轰打。


    
侧射的威力，一战时期马克沁机枪，已经有很好的体现。正面攻击冲锋的步兵，三百发子弹不过射杀三、四十个敌人，改为侧面，杀伤敌人高达二百、七八十人。


    
各阵两侧的靖边军铳手，几乎一打一个准，各铳口爆出的火光中，前方多有清军人马中弹扑倒。


    
便宜的铅弹，轻松撕裂他们的棉甲或镶铁棉甲，或是内中还有的锁子甲。让他们血液喷射，让他们痛苦地倒在地上，随后他们腥红的鲜血，淙淙滋润了辽东这干燥坚硬的大地。


    
这当然没完，潮水般的清骑涌进，一列军阵各两侧的火力，不可能将他们一下杀完，只能让他们混乱。仍有大波的清国骑兵，向第二列的小阵涌到。


    
这里五个车阵，布局与第一列六阵相同，只有各阵前方的佛郎机炮，改为两门。


    
看滚滚清骑涌到，经前方车阵打击后，他们拥挤混乱了不少，特别中间地带，更是人马众多。又是佛郎机炮的霹雳声响，各阵间炮口浓重腾起的硝烟中，层层叠叠的霰弹激射，将那些拥挤冲来的清骑，直接打透一条条的血肉胡同。


    
清军的弓手，往两翼包抄是深入骨髓的战术。他们未到第二列军阵前时，见左右两边有空位，便往那边奔去，留在炮口前方的，多是清国各旗的死兵与锐兵们。


    
这些死兵与锐兵虽然精锐，但面对火炮，面对霰弹，又如何有抵挡的能力？炮响后，就大批的人马扑倒在血泊中挣扎，凄惨嚎叫连声，他们精良的装备，一身武勇的技能，在铅子面前是如此的廉价。


    
紧随炮声后的，又是不断投出的万人敌，还有让清兵心悸的鸟铳射击。


    
而那些往两边掠去的清国轻骑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他们从这些军阵两翼跑到前方去，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他们又一次遭到两翼的火力打击，错，不是两翼，是四翼！


    
他们突然发觉，自己又处在两个车阵之间，两侧，不断有致命的明军万人敌扔来，不断有致命的鸟铳打来。


    
而在前方，明军列了一列巨长的战车，战车后，是他们严阵以待，层层叠叠的铳兵。


    
更要命的是在后方，靖边军第一列的六个小阵，他们的车阵下方，面对的是，正是这些清兵的后背，这算怎么回事？

第499章 再冲上去


    
觉罗果科从未感觉过这么狼狈，往日他与明军作战，不论身处多少险恶的环境，总可以快速找到安全所在。或是让后翼无忧，或是让两翼无忧，不过今日这种局面，被一扫而空了。


    
处在这该死靖边军军阵内，觉罗果科总觉得，四面八方总有明军火力打来，或是鸟铳，或是火炮，或是万人敌，让他甲喇内的勇士伤亡惨重。这一个个车阵之间，便若一处处死亡陷阱，不断吞噬着他麾下勇士的性命。


    
其实觉罗果科身为正蓝旗甲喇章京，什么样的危险局面没见过？


    
就在今年的三月，他与噶布什贤噶喇依昂邦努山，突然在杏山与明军遭遇，当时所随马甲兵不过十人，明军有百十人，个个精甲快马，觉罗果科与努山大呼搏战，结果斩级三十，得马三十二。


    
特别在去年的十一月，觉罗果科所部一百余人，与明军千人遭遇，最后的战果，觉罗果科击之溃遁，更斩明军裨将一、步骑三百余。


    
如这样的战例，觉罗果科不知经历多少，再险恶的境地，觉罗果科总有应对方法。然而此时觉罗果科迷惘了，恐惧了，不知道该要如何应战。


    
在济尔哈朗的安排中，各旗旗丁甲兵两万余人，再从军后的阿哈杂役中挑选数千有马善射跟役，都是牛录内的余丁，组成二万三千余攻阵大军。


    
其中约有四千多人，牵制吴三桂的车营，余下近两万人，攻打靖边军步阵与骑阵。


    
当然，济尔哈朗不可能将兵马全部押上，他的镶蓝旗一部，还有豪格正蓝旗一部，有共数千兵马留守，作为后备兵力。余者五千人攻打明军骑阵，一万人攻打靖边军步阵。


    
黄土岭东南平川似乎到达了八旗满洲的六旗，其实各满洲旗在此的兵马不过数千人。或只出动几个牛录的兵力，或是有十几个牛录的兵力，其中以满洲正蓝旗，镶蓝旗，正白旗兵马为多。


    
特别武英郡王阿济格，虽然多尔衮取代了他为正白旗旗主，不过他对麾下牛录仍然有强大的掌控权，此时大部分随在身旁。


    
只是迈色等精锐巴牙喇的损失，让阿济格恨恨心痛不已。那可是五十人的巴牙喇，还有一个巴牙喇甲喇章京啊，清国一个旗，才有多少巴牙喇兵？


    
清军一万人攻打靖边军步阵，当然不可能全部拥上，而是分为数阵，波波攻势不止，这也是虏用兵多用锐阵，一阵退，复一阵来的来由。


    
觉罗果科这个正蓝旗甲喇的兵力，随同一部分正黄旗兵马，镶蓝旗兵马。还有蒙古正黄旗，外藩蒙古土默特左右翼两旗一部人马，作为第一波的兵力，首先攻打靖边军各个小阵。


    
战事一开始就不顺利，他甲喇内，来自以悍勇闻名，赫哲部落的死兵们。他们身披重甲，驱赶马群冲阵，结果在靖边军几轮霰弹轰击后，那些死兵伤亡惨重，再也无力冲阵。


    
觉罗果科无法，也舍不得使用锐兵马甲，只得放弃正面攻打靖边军车阵的想法，转而从侧面两翼包抄进攻，未想到更是进入魔鬼地狱之地。


    
他领兵进入两个车阵间的通道，立时遭到两侧靖边军的狠狠打击，他们的鸟铳与万人敌不断打来，让他滚滚进入通道的轻骑损失不少。


    
特别在离第二列一个车阵不远时，靖边军的两门火炮咆哮轰击霰弹，己方当场数十人落于马下，个个痛苦的翻滚嚎叫，一个牛录章京更当场身亡。


    
看他们血肉模糊，残肢横飞，无比凄惨的样子，身旁人等无不心寒。这些正蓝旗甲兵，没有与靖边军打过仗，以前还不以为然，现在才惊觉，以前各旗战士，是如何在靖边军犀利铳炮下挺过来的？


    
虽部下的伤亡让觉罗果科心痛，不过持着甲喇章京大纛旗，他还是大声咆哮，督促甲喇内的战士继续进攻。


    
而且他饱经战事，很快又作出决定，放弃攻打这个靖边军的正面车阵，再从该阵的两翼侧面包抄。


    
最后的结果，让他陷入真正的死地，瞬间遭受靖边军四翼的火力打击！


    
觉罗果科这个甲喇的骑兵，汇合余旗的甲喇牛录兵力，汹涌地涌入该阵的右翼。一片的明军呐喊中，如雨点般的铁疙瘩扔来，随后轰，轰！轰轰轰，黑火药的爆炸声不断，浓密的白烟腾起，还有内中的各种碎片飞射！


    
虽然刚进入车阵时，靖边军也有扔投万人敌出来，再次经历，很多战马还是经受不了。它们受惊得无法控制，特别一些人马受伤，这波汹涌的清骑大乱。


    
“砰砰砰砰！”


    
“啪啪啪啪！”


    
左右，还有后方的靖边军车阵，又火光与铳声大作，混乱中，又有数十人马惨叫倒下。特别那些从身后射来的铳弹，更让那些清骑措手不及，惊叫不已。


    
“炸死这些野猪养的！”


    
铳声刚落，又是如雨点般的铁疙瘩扔来。


    
“啪啪啪啪！”


    
万人敌爆炸后，又是铳声大作。


    
烟雾弥漫，耳边充斥着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战士临死的惨叫声，还有身周众多发狂马匹到处乱跳。觉罗果科也拼命拉住自己的马缰，往日温顺的战马是如此狂暴。


    
他感觉自己燥热非常，炎热的阳光下，呛人的硝烟味，混合刺鼻的血腥味，吸入肺中，是如此的难受。


    
周旁腾起的烟雾，让身旁人等的脸孔若隐若现，他们或惊慌恐惧奔跑，又或茫然暴戾呆立，众生百态，战场尽见。


    
觉罗果科极力让自己镇定，他看向右面一个车阵，那似乎是立在一个隆起小丘陵上的靖边军小阵。


    
此时他们的战车，已经掩在弥漫的烟雾中，战车后的明军铳手，更是观看不清。随时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铳声，也让他们的开铳声音，同样听不清楚，只觉烟雾中不时有死亡的火光闪过，然后就闻己方人马的惨叫声音。


    
就在自己眼前，甲喇中强悍的勇士若克塔被一颗射来的铅弹击中。


    
他滚落马下，倒在地上拼命挣扎，血淋淋的身体离自己不过数步。他可是马甲啊，马上马下搏杀技能出众，竟如此的便宜死去，连他身上的重甲，也丝毫不能给他提供保护。


    
他的马匹同样中弹，浴血受惊，胡乱的跳跃翻滚着，差点将自己撞落马下。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看若克塔拼命朝自己双手，觉罗果科原以为自己不再恐惧，此时双手却不由抖动起来。


    
再看前方不远，数个跟役正声嘶力竭的嚎叫，他们大多无甲，只戴瓜皮帽，身着箭袖，或是棉袍、暖帽，不过有些有马跟役，也有人自备棉甲。


    
他们表现更为不堪，或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想找个安全的避风港，或茫然不知所措，听天由命，当他们中弹时，就嚎哭的拼命奔跑。


    
“觉罗甲喇，觉罗甲喇！”


    
忽然觉罗果科惊醒过来，在明军响作一片的铳声与爆炸声音中，却是牛录章京赤兀惕在对自己大吼：“我们该怎么办？”


    
觉罗果科知道，自己到了一生中最艰苦的选择时刻，胜了，这就是自己最荣耀的战事之一，败了，自己将埋身于此。


    
他猛地看向四面，左右，还有后方的明军车阵，正不断喷射着夺魂的白烟，不过前方也不安全。


    
黑压压洪流似的清骑，经过多个军阵，已经到达乙等军的战车前方，望眼看去，各个车阵间，似乎挤满了前来的骑兵们，很多人正绕着各车阵间策马奔跑，不断对各车阵射箭，或是抛去标枪等物。


    
还有很多人，尝试冲击前面的战车，不过骑兵需要空间不少，而且那些清骑绕了这么多的车阵，到这里时，他们的马力，已经放不开。他们被劳劳阻挡这里，战车后，靖边军乙等军的排铳不断射击。


    
每一次排铳声音，战车后，就是火光连成一片，然后向空中爆出一道道白雾烟龙。


    
一波波清骑，被打死在战车前方，他们人马流出的血液，已经将地面的干燥黄土，染成了褐色的泥浆。淙淙鲜血小溪，向着低矮处流去，汇成了血河。


    
“炸死这些野猪养的！”


    
吼叫中，战车后的明军还不断投出万人敌，让车前的清骑们，更加的混乱。


    
觉罗果科猛然决定，攻打右面的车阵，前方的明军火力太密集了，往那边攻击，就是死路一条。


    
而左右两端，他们鸟铳不过数十杆，若强力攻打，还是攻得下的。


    
只要攻下靖边军一个车阵，局面将大为改观。


    
而对甲喇内几个牛录章京，攻打那车阵下方的建议，觉罗果科否决了。兵马移在那处后，看似只有前后两处明军的火力，不过战车后明军的铳火太强了。


    
相对的，处在这两个车阵之中，看似有四翼火力打击，不过前后的明军火力，相距可能有二、三百步。只需远离前后火力点，这两侧数十杆鸟铳，火力还是弱些。


    
看身边人马仍不时中弹，一片混乱，觉罗果科大吼：“全部下马步战！”


    
他快速布置，以甲喇内近百刀盾兵护住后侧，还有一些弓手射箭，虽说他们的盾牌与甲胄，根本挡不住靖边军那边的火铳，不过有东西遮掩一下，总比没有好。


    
然后面对这右侧的车阵，觉罗果科调了百余善射的弓手，中间是数十的马甲刀盾兵强攻，随后又有数十的马甲兵持着沉重虎枪，准备进攻。


    
不是觉罗果科不想多集兵力，而是该地空间相对小，兵力不容展开。特别各旗骑士不时掠过，中弹发狂的人马乱叫乱跳，也影响了他的兵力安排，还有混乱恐慌中，许多人已经不知策马奔到哪去了。


    
而就在觉罗果科布置时，两侧不时火铳巨响，一个个甲喇内的勇士被打翻在地。他们身上激起一股股血雾，无论盾牌还是甲胄，都不能给他们提供保护。


    
觉罗果科心急如焚，持着甲喇章京大纛旗，呼喝咆哮部下冲击，那些弓手与刀盾兵，呐喊着往前方的战车冲去。


    
那边的靖边军，似乎发现觉罗果科的情况，排铳不断对他们打来。


    
虽每波只有十几杆，但火力不断，这些冲击的清军，一个个尖叫着滚倒，转眼间，就有二、三十人倒在地上。


    
相比靖边军鸟铳，他们的弓箭还是太弱，五十步才有杀伤力，要破棉甲或铁甲，更要拉近到二、三十步左右。当然，他们箭镞其形如凿，长至七寸，若被射中，也不是好受的事情。


    
觉罗果科拼命咆哮，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一辆战车后，烟雾中突然爆起一股醒目浓重的火光。


    
至少六、七个清兵凄厉地滚倒在地，很多人头脸上，身躯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血孔，他们厉声大叫，跪在地上，痛苦地呕出大口大口夹带内脏的血块。


    
“是明军的九头鸟！”


    
冲阵的许多清兵惶恐大叫，觉罗果科咬着腮帮子：“冲上去！”


    
紧接又一声巨响，两个清兵的头颅被轰烂，喷泉似的鲜血涌射出来。


    
他们身旁还有三四人，都哭嚎着跪倒在地，霰弹枪的轰击，让他们成了满脸的血麻子。甚至有一个弓手，一个眼球都被打了出来，吊在眼眶外，极为的吓人。


    
更多人惊恐大叫：“鹰扬炮……”


    
觉罗果科厉声道：“后退者斩！”


    
眼前的情况，容不得退缩，他持着甲喇章京大纛旗，亲自跟在那些刀盾兵身后，指挥冲锋作战。


    
终于，在靖边军的鸟铳声中，这些清兵奔近战车前二、三十步，他们腰蹲步阔，弓矢齐发。


    
很多人连珠似的射箭，眨眼间就射了好几箭，更有人用力投出标枪与铁骨朵。虽然明军掩在战车后面，又烟雾弥漫，目标不清，不过仍有闷哼声传出，似乎有战后的明军被射中，投中。


    
在弓手的掩护下，那些清军残余的刀盾兵狂吼着向靖边军战车扑来，还有他们那些持着虎枪的马甲兵，也是吼叫着，似乎不要命的冲锋。


    
“万人敌！”


    
战车后，传来明军的咆哮声音，又一片的铁疙瘩扔出来，轰轰声响中，一些刀盾兵与虎枪兵凄厉嚎叫。


    
觉罗果科声嘶力竭的吼叫：“再冲上去！”

第500章 神机箭


    
“小心左翼的鞑子骑弓，注意，右翼的鞑子兵冲上来了，从车阵左翼与后翼，再调一甲的鸟铳兵到右翼去！”


    
九号车阵，防守该阵的右营左部，千总杨国栋麾下把总官曾就义大吼，发出一系列的指令。


    
眼前的曾就义高大魁梧，满脸横肉，不过穿上军官罩甲，配上腿裙，加上外露的闪亮鳞甲与臂手，倒也威风凛凛。


    
早在舜乡堡时代，曾就义就与石大台、沈士奇二人是生死兄弟，当年还一起殴打过吴争春，一同挨过军棍。


    
多年过去，各人际遇大不相同，吴争春成了守备，沈士奇成了忠义营的主将，曾就义与石大台成了把总官，谈起当年的恩怨，唯有哑然一笑。


    
加入军队这么多年，曾就义也成为一位合格的靖边军军官，军中条例熟记于心，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此时他防守的车阵，便是甲等军第二列，左起第三个小阵，编号九。


    
此时绕着丘陵，一辆辆侧立的战车围成空心方阵，曾就义站在丘陵坡顶上。


    
他的身旁，旗手持着把总旗，鼓手不断敲打着鼓乐，一直激励着作战将士。


    
还有镇抚官，严厉的目光，不时注视着己方军将，有时还在大马扎桌面上挥笔而书，记下各兵各官的表现优劣，是否有击杀敌人等，作为将来的赏功评据之一。


    
而把总部的五个护卫，还有两个镇抚军士，都持着厚盾与大刀，负责保护这些军官，还有军中旗手与鼓手的安全。


    
很多人的盾牌上，密密插着箭矢，甚至有一人的盾牌，都被鞑子兵的标枪射穿了。还有一人的盾牌被扔来的铁骨朵砸碎，不得不换了一面盾牌。


    
经过初步的慌乱后，进入各阵间一些鞑子兵情绪平复下来，毕竟他们也是百战精锐。他们绕着各车阵骑射，射来一波波的箭雨，还不时扔进来标枪，飞斧等兵器。


    
各小阵的甲等军，都是身经百战，又披着重甲，清兵的骑弓，对他们威胁极小。很多人盔上，甲上，臂手上，不知插了多少根角弓箭矢，理都懒得理睬。


    
只有一些战士，被步战的清兵射来的大箭，或是被他们标枪，铁骨朵投中者，受伤较重，便由几个医士，紧急抬往阵中帐篷救治。


    
九号车阵中间，平缓的丘陵顶上，也有几辆外插挨牌的战车侧围成圈，圈内两顶帐篷撘起，专门给伤兵救护及休息。那些战车上，也安放着一些辎重弹药等物。


    
站在丘陵顶上，曾就义清楚地看到四方动静，四周蔓延的烟雾中，触目间都是大声吼叫，表情各异的鞑子骑兵。


    
他的车阵前方，两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不时开炮，打得敢于正面冲击军阵的鞑子兵，无不惨叫奔逃。所以左右后三翼的鞑子骑兵最多，特别是右翼，竟有数百的正蓝旗鞑子兵，下马步战，狂吼着向战车冲来。


    
原本车阵的左右两翼，各有三十个鸟铳兵防守，见右翼压力大，曾就义立时从左翼调了一甲的鸟铳兵过去，暂时充任投弹手的长枪兵们，也云集了数甲人过来。


    
总内的神射手，也将注意力转到这边，他们有三人使用燧发鲁密铳，还有二人一使用九头鸟，一使用鹰扬炮。由于九头鸟与鹰扬炮都需要两个人操作，他们还各有一个副兵装弹手。


    
右翼鞑子兵的悍勇，出乎曾就义意料之外，几轮排铳后，打死打伤他们几十人。还有总中的神射手，转动着九头鸟与鹰扬炮的三角支架，在战车后瞄准他们开了两铳，他们仍是死战不退，咆哮冲来。


    
他立时再从车阵的左翼与后翼，各调一伍的鸟铳兵过去，同时怒吼：“所有的神射手，瞄准他们军官！”


    
中军官大声重复他的指令，抚慰官大声鼓动，给阵内将士加油打气，曾就义身边的赞画，也在紧张分析着敌情。


    
“射！”


    
右翼负责指挥的一个火铳队官大声喝令。立时掩在战车后的十五个鸟铳兵，扣动了自己的板机，排铳的巨响，又是一波浓厚的白烟喷出，外面响起鞑子兵的惨叫。


    
这些鸟铳兵射完后，顾不得观看战果，立时将空铳后递，又接过身后铳兵有着弹药的鸟铳再次击发。云集在这边的鸟铳兵们，他们使用空铳轮转战术，一层射击，后两层传递装弹，可使射击源源不断，余下五人作为伤亡战士的补充。


    
此时那些冲阵的正蓝旗鞑子兵，在觉罗果科的咆哮下，不顾伤亡，此时已经逼近三十步之内。他们一波波射来利箭，还投来一些标枪与飞斧，这些清兵的步弓，又准又狠，前层的鸟铳兵闷哼，多人中箭。


    
他们虽然掩在战车后，但为便于射击，便是各战车上插着挨牌，也只到各人胸口，有若胸墙。清兵弓手众多，射得又准，便是烟雾蒙蒙，目标不清，众铳手射完还将身子快速缩回，也难免被射中几人。


    
不过靖边军的罩甲防护良好，特别胸腹一带，有若以前长枪兵的铁甲。清军利箭就算劲可贯穿重札，各铳手中箭，也大多入肉不深，他们轻伤不下火线，仍然坚持作战。


    
只有一个铳手被一杆标枪当面投中，贯穿了甲胄，透体而出，踉跄向后摔倒出去。


    
又有一个铳手，被一个激射过来的铁骨朵投中胸口，轰，甲胄破碎，这铳手喷出一大股血雾，染红了他脸上的铁制面具。


    
车阵的医士们，快速将他们抬下去医治，他们身后铳手，默默补上他们位置，那五个待战铳兵，同样补上这些人位置。


    
还有一杆标枪，越过战车，向火铳队官这边射来，他身旁一重盾大刀的护卫，手疾眼快，一刀将那标枪劈落。


    
不料烟雾中，一个忽忽盘旋的飞斧己向队官当头飞来。那队官只来得及左臂一扫，轰的一声巨响，臂手甲叶碎裂，队官只觉左臂一阵发麻，这只胳膊，怕是受了伤害。


    
他口中骂骂咧咧，一个医士过来，要他下去查看伤口，队官只是摆了摆手，怒喝道：“火铳，射！”


    
爆豆般的火铳声又一波响起，火药发出的白色烟雾在战车前弥漫，沉重的火铳激射出一颗颗弹丸，近距离的射击，那些正蓝旗鞑子兵的盾牌被轻易破开一个个大洞，就见盾牌后爆起一股股血雾！


    
“射！”


    
“射！”


    
“射！”


    
排铳中，冲阵的清兵，在几步，十几步的距离，尖叫着被一排一排打倒在地。


    
一个神射手瞄到一个分得拨什库，“啪”的一声，他的鲁密铳爆出火光，那分得拨什库胸前透出血雾，踉跄向后摔倒出去。轰，一门鹰扬炮又爆出大股浓密的火光，一波冲阵的刀盾兵，就在十步外翻滚出去，凄厉嚎叫。


    
轰轰轰！又一波万人敌扔去，浓郁的火药硫磺味道充满战车前后。


    
场面血腥无比，在血水的浸润下，前方的地面都似乎变得泥泞了。


    
那些清兵也疯狂了，虽然伤亡惨重，一些刀盾兵与虎枪兵，还是狂吼着冲上丘陵，到了几辆战车的近前。


    
看火铳的射击速度，竟跟不上他们的冲击速度，更有几个鞑子刀盾兵，几刀就将战车前的拒枪砍断，拼命推开几辆侧立的战车，曾就义有些惊讶，他怒吼道：“右翼火铳兵退后，长枪兵上前！”


    
车阵右翼的数十个长枪兵一声大吼，在火铳兵急速后退时，挺着他们的破甲长锥枪，快速来到前方。仍是分为数层，每层十余人，上下列形成错位，还有一些人作为预备兵，一个长枪队的队官接过指挥权。


    
与火铳兵不同的是，这些长枪兵，搏战时，将原本戴的铁制面具缩了上去，以便开拓视野。


    
这些枪兵刚列好，已是有几个正蓝旗的鞑子兵，推开战车，涌了进来。


    
他们个个重盾大刀，或是短斧，皆是近战利器，脸上都带着狰狞的神情。明军火器虽然厉害，但近距离搏杀，多不是他们的对手。等会定要好好砍杀这些该死的靖边军，发泄先前的怒气。


    
双方一对面，彼此间都是咬牙切齿，战场之中，任何多余想法都是不存在的，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死眼前的敌人。


    
能充任清国刀盾兵，虎枪兵的，至少都是各旗的死兵或马甲，甚至是精锐的巴牙喇。他们饱经战阵，一见眼前明军的枪阵，立时就有应对之法。


    
大刀盾牌对长枪，首先就是不慌，自己不先动，枪一戳即随枪而进，枪头缩后则又止。进时步步防枪，不必防人，牌向枪遮，刀向人砍，这也是戚继光着重强调的。


    
这些清国鞑子虽然没看过戚继光的兵书，但刀盾的战法都是相通的。他们狠狠瞪着眼前明军的眼睛与肩臂，并不看他们的枪头，显然刀盾战技极为丰富。


    
“刺！”


    
指挥的长枪队队官大吼。


    
“杀！”


    
怒吼声中，几个正蓝旗鞑子兵还立足未稳，左右已是有多杆长枪向他们狠狠刺来。


    
一个持着大盾与重斧的粗壮马甲一声吼叫，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在对面两个靖边军肩膀刚动时，他已是抢上一大步，险险滑过刺向他咽喉的一杆长枪。


    
波的一声巨响，盾牌又避开一杆刺向他腿部的长枪，手中重斧，就要向一个长枪兵当头劈下。


    
这鞑子刀盾兵果然非同小可，一下子就将两杆长枪欺老，眼看那长枪兵非死便伤。


    
“噗哧！”


    
一杆长枪如毒蛇般刺透他的咽喉，顺势一绞一抽，这鞑子脖子的血，如喷泉般狂飙，他眼中带着不敢相信，倒在地上拼命抽搐。


    
眼角余光中，他看到后排一个明军枪兵，挺着滴血的枪尖，又退了回去。他防住了前排左右两杆靖边军的长枪，却没防到第二列错位间刺来的一杆长枪，生与死只是一瞬间，他再多的遗憾，也死了。


    
长枪最怕的就是用老，若未刺中敌人，又被他们刀盾近前，就是一场悲剧。虽然也有长兵短用之法，但大多使用不及。


    
靖边军长枪也有这个缺陷，所以使用前后列枪兵错位之法，便是前排枪兵用老，第二排就可招呼。当然，这需要士兵们极为密切的配合，因为战机只在一瞬间。


    
往日的舜乡军，左右与上下的配合还不紧密，到了现在，已经配合得无比熟练，特别这些甲等军的长枪兵，作战时更是默契于心。前后左右的战友，也足以放心，交托后背。


    
噗哧，噗哧声响，长枪刺入肉体的声音不断，鲜血狂飙，顺着枪尖流淌下来。转眼间，这几个鞑子刀盾兵，个个非死便伤，他们虽然武勇，但哪挡得住左右与后方几杆长枪同时刺来？他们并没有三头六臂，嚎叫声中，个个不甘的倒下。


    
特别有两个被刺破内脏的鞑子兵，一时不死，只是拼命在地上翻滚着，他们连痛叫都叫不出，只双手在地上用力抠着，连指甲都翻了过来。


    
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车阵人等眼中只有快意，并无以多打少的愧疚，为什么要列战阵？就是方便以多欺少！而且他们也没有上前补上一枪一刀的想法，就要让他们这样活活痛死！


    
靖边军的长枪还特别适合放血，这些死伤鞑子兵的血，似乎流得比战车前中弹的鞑子还多。他们鲜血沽沽直流，把车阵这一边的黄土，似乎都浸的红透了。


    
只是几息间，涌入缺口的那些正蓝旗刀盾兵就一扫而光，还有一些鞑子兵，挤在战车间要涌进来，前排一些长枪兵上前就刺。


    
这些鞑子兵没有空间让他们施展武艺，而且依地势，明军在上，他们在下，情形对他们更为不利。在令人心寒的肉体被刺破声音中，不断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哆嗦着瘫倒在地，该处车阵的鲜血，流得更多。


    
就是有一些虎枪兵要挤进来也是如此，一杆杆破甲长锥枪，不断戳中他们的身体，在他们身上打开一个个巨大的血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战车间的尸体已是层层叠叠，鲜血汩汩流个不停，还有一些伤者在拼命嚎叫。


    
终于，这些正蓝旗鞑子兵，从残酷的战事中醒悟过来。他们发现自己错了，以前认为，靖边军只是仗着火器之利，然后这次近距离的肉搏战，却发现他们丝毫不会输给自己，甚至还超过他们。


    
他们深深恐惧了，他们面对火器不退，然面对靖边军的长枪，却没有勇气再战斗下去，尖叫着往后逃跑。


    
看着嚎叫着奔逃回来的甲喇内战士，己逼近战车内二十步的觉罗果科目瞪口呆，吼叫道：“不准逃，再冲上去！”


    
随同他督战的牛录章京赤兀惕，也一样吼叫，还亲手砍了一个逃兵，然而那些逃跑的人，却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喝令。


    
觉罗果科正在咆哮，却听靖边军战车那边又火铳响起，一波逃跑的甲兵滚倒在地。轰的一声巨响，牛录章京赤兀惕的头颅炸开，与他一同中招的，还有他身旁几个甲兵，个个满脸的血麻子，凄厉地在地上翻滚嚎叫。


    
接紧着，又有一波的铁疙瘩扔来，有几个圆滚滚的东西，正巧落在觉罗果科的身前脚下。


    
“啊！”


    
觉罗果科放声大叫，刚起身要逃，轰！轰！两个万人敌在他胯下爆炸。


    
觉罗果科就这样被炸死，他不会想到，日后他会成为清国的工部尚书，更曾大破李自成，张献忠，明总督何腾蛟等部。然在这个时候，他只与普通士兵一样死去。


    
……


    
如觉罗果科那样下马步战的只是少数，大部分清军都是策马骑射，他们漫射的马弓给各车阵内的靖边军造成伤害寥寥。标枪，飞斧等物，在各军掩在战车后，又烟雾弥漫的情况下，能投中的也是少数。


    
而他们密度大，马匹目标大，在四面八方，似乎无所不在的火力打击下，一时间，攻阵的清军伤亡惨重，王斗的凹阵威力初显。


    
在王斗的中军位置，与王斗一起观战的监军张若麒，宁远总兵吴三桂，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清兵骑阵汹涌而来时，他们还为此担忧不已，怎么看，靖边军摆下的一个个小阵都似乎非常薄弱，好象各车阵会被一冲就开。结果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如洪流中的磐石，靖边军各车阵稳然不动。


    
而且他们无孔不入的火力打击，也让各人大开眼界。伴随着火炮的爆响，排铳的声音，各车阵间硝烟弥漫，而硝烟中，是乱成一锅粥的各旗鞑子们。王斗的凹阵，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真长了见识了！”


    
张若麒心想：“忠勇伯的战略战策，真是层出不穷啊！”


    
同时他心下欢喜，此时他与王斗是一条绳上的蚂蟥，王斗越强，他未来获得的军功也越多。若能锦州大胜，未来他更拥有无数的升迁资本。此时局面乐观，他当然心中大悦。


    
吴三桂一瞬不瞬地看着，大明的车营，四面布营，结成方城，最多外一车城，内一子城，然一被清骑冲开，往往就是全盘崩溃的下场。或许这种阵法自己可以学去，未来在宁远军中推行。


    
“王斗这阵……”


    
乳峰山上的皇太极神情凝重，紧紧地看着山下靖边军车阵，凝神该如何破解。


    
黄土岭上的多尔衮，同样若有所思，苦思冥想对策。


    
此时阿济格亲自率领骑兵攻打靖边军骑阵，留在军阵后的是豪格与济尔哈朗。


    
看到前方情况，豪格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济尔哈朗点头，暗想：“王斗摆下的这种车阵，果然难缠，不愧是明国第一强军！不想出应对之法，以后王斗这种军阵，会让我大清勇士，流尽鲜血。”


    
对这个结果，王斗并不意外，自己摆下的空心方阵群，如果连清骑第一波攻势都挡不住，也不用打仗了，“虏用兵多用锐阵，一阵退，复一阵来，每一阵重如一阵。”车阵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千里镜眺望清军的阵地，看来他们骑兵攻打步阵后不久，双方的骑阵对决也要开始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黑压压五、六千骑兵一起压上，要全力冲跨自家的骑阵。


    
他们的布局，仍是轻甲两翼，中间重甲重兵为多，最前方的，是密密匝匝的双马死兵，兵力以满洲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为主。


    
不过王斗也有安排，本处的明军骑兵，以二千靖边军骑兵，一千吴三桂精骑，二千宁远骑兵为前军。再一千靖边军骑兵，还有一千的吴三桂家丁精骑，一千的宁远骑兵为后军。


    
他的战术，便是尽力用火炮火箭杀伤前波敌人，然后集中火炮，隔断他们进攻后续部队，集中优势兵力，尽量吃掉他们一部，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看他们骑兵潮水般的涌来，离己方骑兵大阵，接近二里，而这时，神机营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靖边军七十门红夷大炮，严阵以待，只等他们进入二里，就开始炮击。


    
骑兵大阵前，神机营二百辆火箭车，三十门大口径臼炮，五十门小口径臼炮，同样等待命令。


    
看乌云似逼来的清国骑兵，吴三桂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他猛地对王斗与张若麒拱手道：“忠勇伯，张监军，末将决意亲自领骑军出战，痛击贼奴！”


    
王斗知道这个时代，武将都以亲自冲阵为荣，他虽然不可能亲上第一线，不过精神上还是支持的。


    
不管吴三桂此时什么心思，王斗唯有鼓励，他喝道：“好，本伯在此为吴将军掠阵，静候佳音捷报！”


    
张若麒也赞道：“吴将军如此武勇，何愁东奴不灭？”


    
看吴三桂领着一些亲随，滚滚策马前往骑阵的前军，王斗喝道：“传令步阵，乙等军枪兵出击，结阵逼上！”


    
步阵那边的清骑乱成一团，正好上前肉搏，而近距离的肉搏战，更能让敌人胆寒退却。也让鞑子知道，靖边军不但火器犀利，面对面搏战，同样有非凡的勇气！


    
肃立在旁的中军大将钟调阳，立时将王斗命令传下去。


    
此时赵瑄的炮营，各观测官不断调整着炮镜，测报出清骑滚滚而来的路程距离，看他们瞬间冲过两里，王斗喝道：“开炮！”


    
“开炮！”


    
身旁的赵瑄与符应崇大吼道。


    
“开炮！”


    
炮营各官，也是此起彼落的咆哮喝令。


    
“嘭嘭嘭嘭嘭嘭嘭！”


    
“砰砰砰砰砰砰！”


    
“轰轰轰轰轰轰！”


    
“嗵嗵嗵嗵嗵！”


    
丘陵岭上，神机营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靖边军三十三门六磅炮依次开炮。此时无风，又要打得快速，所以各炮都直接在火门上使用引药，巨响中，各炮火门火光冒起，各个炮口依次喷出了大股浓厚的火烟。


    
有若霹雳似的响个不停，便是炮阵前的明军骑兵人马，都是一阵阵骚动。算算骑阵后打二里以上的火炮就有五十八门，光光这些打五斤，或是打五斤以上的炮子，响个一轮都要好久。


    
还有骑阵前的近百门臼炮，不论打两里的大口径臼炮，还是打一里多的小口径臼炮，它们一样开炮，不需要打中敌人，只要组成烟幕便可。清军人马冲过来，只要吸入浓烟，便会给他们造成巨大的伤害。


    
这么多火炮，所以在各人耳中，震耳欲聋的炮声，就似乎久久不停。


    
一枚枚炮弹呼啸，排列密集的清军骑兵，不断有人马被打开血雾，人马悲鸣声连续响起。


    
要冲阵，就要队列紧密，这个道理，打老仗的清骑不会不懂。虽然不可能人靠人，马靠马，膝盖挨着膝盖，但他们列阵冲击，人马密度同样很高。


    
每炮打进阵中，就噼啪作响，就算被炮弹挨着一点边，也是人叫马嘶，血肉横飞。


    
特别那些神机营打出的毒弹灰弹，不断在人马中爆炸，有时在他们头顶上爆炸。


    
一股股刺目呛人的浓烟弥漫开来，让那些清兵吸入后咳嗽不已。很多人还在冲锋，但鼻中黑血，已是流了下来，特别那些马匹吸入，更是鸣叫乱窜。


    
有些灰弹爆炸开来，刺鼻的石灰白雾弥漫，更让冲入雾中的清骑大乱。


    
“炮击！”


    
火炮的轰鸣一直不断，各火炮前方，已经是刺鼻的硝烟弥漫，白烟滚滚。而不但神机营的炮手，靖边军的炮手，也在紧张快速的装填弹药，就闻清刷炮膛时的水汽丝丝不断。


    
百忙中，符应崇看了一下靖边军的炮阵，好家伙，他们打五斤的炮子，竟可以打二里多，而且他们打得又快又准，他们的火炮，甚至还可以打好几炮才散热。


    
清军进入二里时，他们打三斤炮子的小炮也开炮了，竟可以打到近二里，真让人大跌眼镜。


    
双方一起炮战，这差距明显出来，神机营的炮手，远远差过靖边军的炮手啊。


    
千里镜中，王斗可以看到，在己方近二百门大小火炮的连续打击下，清骑伤亡惨重。特别是毒烟弹，灰弹的不停射去，让他们阵形大乱，原本紧密的阵列，已经明显稀疏混乱起来。


    
不过他们还在坚持冲锋，炮击，不足以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他们拼命催马，很快的，已经冲进一里。


    
就在这时，无数烟火腾起，嘶嘶声音不绝，似乎铺天盖地火箭，呼啸飞上天空，竟是丘陵臼炮前方的神机营火箭车开射。


    
神机营三层战术深入骨髓，他们发射火箭，也是将火箭车分为三排，相互错位而立，方便前层射完退回。此时第一层神机箭车发射，七十辆高高战车上的箭窗火光如霞，似乎无尽烟花飞射，接连奔腾的火箭之多，让天空都为之一暗！

第501章 骑战、搏战


    
冲锋的清骑又一阵人仰马翻，明军的火箭太密集了，各人无论怎么挥舞兵器，举盾遮掩都忙活不过来。


    
虽然火箭多没什么准头，若不直射中，也就如骑弓漫射的伤害，不过还是大片人马中箭，惊乱一团。


    
硝烟翻腾弥漫，烟火似万千繁花绽放，天空中万千箭矢飞射，当神机营二百辆火箭车全部发射完毕，清骑已是混乱无比。加上近百门红夷大炮，近百门臼炮的发射，这火力前所未有，一下子被打蒙了。


    
也就是骑兵惯性快速冲锋，若是步兵冲阵，可能他们早就崩溃了。


    
特别一些毒烟弹，灰弹的发射，更让他们众多人马狂叫惊跃。


    
看清骑混乱不成样子，早由密集冲阵队形，变得有若散兵，王斗果断传令骑兵出击。


    
“万胜！”


    
战马嘶鸣，骑军前锋的五千骑兵，滚滚策马而出。


    
他们最前面，是二千靖边军骑兵，大部分使用骑枪马槊，只有少部分使用马刀，而且是那种厚背马刀。刀背厚实，整刀颇有重量，这是这个时代必然结果。


    
那种轻便的马刀，也只有在后世，双方都没有披甲的情况下出现。使用轻刀，就算借用马刀，用刀锋划过敌人的身体，然不论对上棉甲或是重甲，都是在挠痒痒。


    
二千靖边军骑兵，排成非常严密的阵列，差点就人靠人，马靠马，膝盖挨着膝盖。


    
如此密集队型，也是靖边军骑兵平时苦练的结果。


    
他们的战术，便是结阵快马冲阵，冲锋时并不发射手铳，只不断的来回冲击，粉碎敌人建制。


    
除非陷入混战，才使用手铳，面对面射击，命中率肯定极高。


    
看着前方的靖边军骑兵，吴三桂又不得不叹服，如此严密骑阵，是他远远办不到的。


    
他领一千家丁紧随在后，他们装备颇为复杂，有弓刀，钩镰枪，鎲钯，大棒等兵器，需要挥动的空间较大，队形不能太密，再说吴三桂也没有这种概念。


    
这些家丁，都是吴家苦心经营的结果，他们个个技艺出众，对吴家忠心耿耿。


    
单打独斗，吴三桂相信麾下可以与靖边军一比，然与他们对冲，吴三桂肯定是不敢的。就算加上后面二千宁远骑兵他也不敢，他们那种严整威势，一看就让人凛然。


    
而明军骑兵，也很少敢与清骑对冲，很多都需要车营的保护，这里面有人的缘故，也有马的缘故。论阵形密集，其实清国骑兵，远比明军骑兵严整，毕竟他们组织力更为高超，马匹更为优良。


    
不过现在他们阵型被火炮火箭打乱了，正是好欺负的时候！


    
“万胜！”


    
靖边军骑兵的风格，就是一开始就将马速放得快快的，他们狂飙电驰，有若滚滚铁流。


    
他们挟带碾碎一切的气势，却仍然保持严整阵列。


    
对面，潮水般的清骑涌来，双方都加快速度，没有丝毫没有相让意思。


    
轰！


    
如两波汹涌的洪流，双方硬撞在一起！


    
明显可以看到，人马皆红的靖边军骑兵，一下冲入对面混乱松散的清骑阵列，有如烙铁轻松切开奶酪，一路将他们撞得马翻人仰，直接破开一条血路。


    
“好！”


    
王斗不由暗暗点头，自己的骑兵，总算练出来了。


    
“这，真是想不到。”


    
监军张若麒，明显的失态，原以为，王斗只铳炮厉害，没想到他的骑兵，也如此犀利！


    
乳峰山与黄土岭，山上的皇太极与多尔衮眼球一缩，靖边军这骑兵。


    
“不可能！”


    
豪格惊叫出声：“我大清的铁骑，竟不是王斗骑军的对手？这不可能！……对，肯定是火炮的缘故。”


    
济尔哈朗与英俄尔岱神情凝重之极：“靖边军的骑兵……以后这仗不好打了。”


    
王斗举起千里镜，人马互冲间，滚滚清骑后波，似乎有一杆正白旗的织金龙纛，龙纛的周边，都是他们精锐的巴牙喇。再看彼此交锋，一些清国骑兵，就要穿透过来。


    
他喝令道：“红夷大炮，对着他们后方轰打，再砸烂他们的队形。红夷小炮，对他们前锋轰打，勿让他们窜进神机营阵前。神机营火箭，再次准备发射！”


    
虽然千里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王斗估计，那杆正白旗织金龙纛的主人，不是多尔衮，就是阿济格。看那龙纛，不是旗主的标志，应该是阿济格无疑。


    
如能用火炮打死他们一个郡王当然最好，便是不能如意，用火炮轰散他们后续骑兵也行，为大军留出一个回旋地。


    
而红夷小炮与火箭的攻击，又是阻止前锋清骑拥有回旋地。或是阻挡他们趁机攻向神机营的火箭阵地，毕竟现在还不到后军骑兵出动的时候。


    
……


    
硝烟夹着血腥味道，在乙等军的战车后方，一千二百人，三层的火铳兵，正连续不断对着战车前清骑轰打。


    
他们同样使用鸟铳传递战术，在他们身后不远，辎重营的数百个投弹手，正拼命朝前方扔去一波波的万人敌。还有一些神射手，同样找着机会，对他们军官或是强悍军士，扣动板机。


    
在排铳的连续击打下，汹涌到达这里的清军骑兵，伤亡惨重，难以越战车一步。


    
他们人马密集，又放不开马力，还多绕在战车前策马骑射，对战车后的乙等军来说，己方射出的铳弹，算是侧射，打中率极高。


    
就算一些清骑下马步战，他们射来的箭矢，扔来的一些武器，也比不上战车后密集的火力。


    
双方伤亡比，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种战果，也让那些参战的乙等兵铳兵，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想必战后，他们大部分都可成为强悍的军士。


    
火铳兵身后不远，又是一千二百严阵以待的乙等军枪兵，他们分为多波多层，个个帽儿盔，深红长身罩甲，臂手，圆领，黑绒包边或白绒包边，肩上没有红绒与绒球，尽是韩朝后营与钟显才右营的军士。


    
这些枪兵后方不远，就是韩朝与钟显才的中军部位，在这里，还有两个总的甲等军战士，四个总的乙等军战士。


    
中军位置的丘陵上，韩朝与钟显才，都持着千里镜凝神眺望自家车阵，他们身旁，有着营部各官，还有各待令千总。


    
从靖边堡时代到现在，韩朝越发沉稳了，他的身后，站着营部镇抚官黄仕汴，抚慰官李金珮。黄仕汴的招牌就是面无表情，李金珮则是笑容和蔼，二人在舜乡堡时，就与韩朝撘挡，现在仍是，算是老撘挡了。


    
放下千里镜，韩朝对身旁的钟显才说道：“贼奴颓势己现，若令枪兵出战，该波贼骑定然溃败！”


    
钟显才说道：“韩大哥高见，我也是这样想的。”


    
就在这时，号旗手来报，中军大部的大将军传来命令旗号，令枪兵出战，韩朝与钟显才互视一眼，都是点头。


    
韩朝喝道：“擂鼓，吹长声喇叭，枪兵出击！”


    
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一甲，甲长赵荣晟暗暗着急，心中狂叫：怎么还不轮到枪兵出战，怎么还不轮到自己出战？看前方铳兵打得热闹，他心中只有羡慕，战斗的基因在体内极度燃烧。


    
而在他身旁，甲内各兵同样非常期盼，看前方医士，有时抬下一些中箭较重兄弟，或是被鞑子标枪，铁骨朵等重伤者，甚至阵亡的战士，又感到莫名紧张。


    
韩铠徽与刘烈二人，不时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武定国仍然阴沉着脸，没有表情，小兵陈宠，则不时呼气，吸气，胸脯急促地起伏着。牟大昌蜡黄的脸看不出神情，不过他的眼睛，瞪到最大。


    
赵荣晟与牟大昌一左一右，以甲长及伍长分居于队列左右，用最强悍的军士，护住甲列两翼。


    
他们这一甲，处于队的最前列，一甲后面，就是丁队的二甲，三甲，四甲，五甲。


    
队官孙学圣，紧握着自己的破甲长锥枪，站在队列的左上侧，他的身旁，护卫李淞，持着刀盾而立。


    
然后他们丁队的左下翼，就是乙总的丙队长枪兵，右下翼，则是友总一队长枪兵。


    
因为铳兵与枪兵分战，所以一总枪兵只有两队一百人，一千二百的乙等军枪兵，共分为二层，每层六总六百人。


    
他们的军阵分布，便是一个个三叠阵，有若一个个品字形，一队枪兵为前锋，然后两队枪兵分居两翼，这样前锋突击，两翼就可以接应包抄。


    
他们的战术，大体如戚家军作战：“……第一层战酣，擂鼓，少缓，又擂鼓，第二层急急冲过前层接战，前层少整队伍。鼓又少缓，又擂鼓，第一层又冲过第二层之前接战，原二层少整队伍……”


    
如此一层一波的接替，让肉搏兵有个喘息休整的机会，也使更多生力军投入作战。


    
因为这古时冷兵器作战，对体力消耗极大，再强壮的军士，一般只能坚持个几分钟，或十几分钟。若体力不支，一身武技便难以发挥，这不比铳兵，只要有扣动板机的力气便好。


    
把总官黄蔚，领着总部各官，站在乙总丁队与丙队左侧。


    
后部千总田启明，站在两个品字军阵正下方，亲自督促作战。


    
看着前方的战事，田启明也是暗想，看情况，该轮到枪兵了吧？


    
作为旧军加入靖边军的军官，其实田启明等人，对军功更为热切。当年田启明为队官时，曾在石桥之战打出风彩，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也步步高升，从队官升上千总，与往日上锋田志觉齐名，更达到了老上级，州城千总田昌国的地步，而且含金量更高。


    
此时前方的后部铳兵作战，是由副千总，甲总把总指挥，田启明亲自监督部内长枪兵，自然也再想表现一番。


    
正在期盼，忽听步阵中军传来鼓声，田启明暗叫声：“好！”


    
呛啷一声龙吟，他一把抽出自己兵器，喝令道：“长枪兵准备！”


    
“枪兵准备！”


    
“准备作战！”


    
他的命令，一波一波的传下去。


    
而前方，潮水般的火铳兵退了下来，那些辎兵们，也用力的将战车推开，留下枪兵们出击通道。


    
所有的长枪兵们，都下意识握紧自己的长枪。


    
很快的，中军位置，一声尖利的天鹅声响起。


    
丁队上下，从队官孙学圣，到甲长赵荣晟，罗良佐，到小兵韩铠徽，都握紧兵器，吼道：“杀！”


    
雄壮的呼啸中，中军及各部呼应的大鼓敲得震天响。


    
突然鼓声一紧，连田启明等千总，赵荣晟等军士，开始跑动。


    
密密的破甲长锥枪，密密的鲜红衣甲，密密的八瓣帽儿铁尖盔，闪亮的臂手，他们军阵严整，如墙而进。

第502章 勇气


    
各战车方阵间仍是硝烟弥漫，被靖边军甲等军与乙等军铳兵，四面八方火力打击，显得混乱无比的各旗甲兵，正在萌升退意。


    
忽然见前方铳声停止，随后见那一巨列的战车推开，密密匝匝的明国枪兵，出现在他们眼前。


    
急迫的战鼓声中，他们结阵整齐逼来，红色的衣甲，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密密的长枪，在透过硝烟的阳光中闪着点点寒光，一色晃动的帽儿铁盔让人心寒。


    
“下马迎战！”


    
众多正蓝旗，正黄旗，镶蓝旗的满洲军官先是惊讶，随后又惊又怒，好大胆的靖边军，竟敢出阵与他们肉搏。他们仗着火器之利也就罢了，己方攻不进车阵，无可奈何，不过他们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就是找死！


    
他们惊怒的同时，心下还有恐惧，他们不否认对靖边军铳炮的畏惧，也听多了他们火器的传闻。不过他们敢与己方对阵肉搏，这种武勇，也让他们措手不及。


    
若大明的军队都有以命换命的勇气，他们八旗大军，往后优势何在？毕竟他们丁口少，敢战勇士的形成艰难，战士补充不易。


    
虽然巨鹿之战时，当时的舜乡军也有与清兵肉搏，不过八旗士兵普遍认为，这是他们困兽犹斗，不得不为之。毕竟就算明军的守城战，双方也有城头搏战的时候，各旗普遍认为，靖边军还是靠火器，失去火器，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


    
所以见靖边军主动出击，攻阵的各旗清兵，心下的惊怒恐慌可想而知。


    
顾不得后方车阵还有不断的火铳打来，他们各军官呼喝咆哮，让众将士下马迎战。各甲喇，牛录的马甲兵上前，持虎枪，刀盾，各轻甲随后弓箭支援。


    
不过靖边军枪兵来得突然快速，混乱中，他们哪有组织力度？各骑兵有人下马，有人没下马，还有很多人仍在各阵间奔腾。勉强的，一些甲兵下马，持刀盾长枪，往靖边军迎去，毫无阵列可言。


    
鼓声中，层层叠叠的乙等军枪兵，加快了冲击步伐。他们就算在奔跑中，仍然保持着阵列的严整，各人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轰鸣声。


    
各军官也不时喝令注意，各甲各队，不得超出或是延后。


    
“注意战阵！”


    
“保持一条列线！”


    
赵荣晟挺着自己的破甲长锥枪，看甲中的武定国与刘烈二人，已经跑得过快，让这一甲的队列，变得凹凸不平，他连忙喝令二人注意。


    
他知道，二人对鞑子有深仇大恨，不过战场上，不是呈匹夫之勇的时候。需得列阵前行，勇者不得进，怯者不得退，这样才能保存自己，杀死敌人。匹夫之辈，往往死得最快，而且死得没意义，还会害了队友。


    
很快的，密密匝匝的枪兵，离那些清军甲兵不远，他们盔甲与长枪，闪耀着绚目的寒光。


    
见这些靖边军枪兵结阵逼来，一波波越过袅袅白烟，杀气腾腾，那些迎战的清国甲兵们，更感到恐惧。


    
他们也长声嚎叫着，舞动自己的兵丁刀，或是短柄斧，或是虎枪，甚至长柄挑刀，虎牙刀，迎了上去。


    
中军大鼓到了最激烈的时候，众枪兵的冲锋速度，达到最快。


    
又是一声尖利的天鹅声，赵荣晟等人大吼：“杀！”


    
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转眼间，冲击明军，与迎战清兵汇成的洪流，冲撞在一起。


    
首先迎向赵荣晟等人的，是几个正黄旗的刀盾兵，他们使用刀盾娴熟，赵荣晟身旁是小兵韩铠徽，他借着冲势，看准那个鞑子兵的咽喉，嚎叫中破甲长锥枪狠狠刺上，却猛然那鞑子兵牌身高起，枪头立时从盾牌上滑过。


    
他低着身体，盾牌快速顶着枪杆，就要推进韩铠徽身旁，却一杆长枪带着虎虎风声，挨着那盾牌的下边缘，噗哧一声，刺破了他的下挡甲胄。那鞑子兵的蛋蛋被刺裂，盾牌咣的掉下，他狰狞的脸上极度扭曲，发出尖天的嚎叫。


    
后方一杆长枪带着寒光掠过，尖锐的枪锥，鬼魅般刺入他的咽喉，枪尖透喉而出，一绞之后，又快速收回，带出一股血雾。那鞑子兵再也叫不出，哆嗦着滚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喉间的血液，喷泉似涌个不停。


    
却是赵荣晟刺破了这鞑子兵的蛋蛋，后列错位间的二甲甲长罗良佐，敏捷地闪了上来，刺了这鞑子咽喉一枪，然后又退了回去，罗良佐虽然长得肥，但身手灵活却不用说。


    
这刀盾兵刚一倒下，后方一杆虎枪，已经恶狠狠向赵荣晟胸口刺来。这虎枪带着铁套鹿角，刃身道道棱起，颜色深红，让人观之心寒，使用者，却是一个矮壮的正黄旗鞑子兵。


    
他红了眼，用满语吼叫什么，显然与此时倒在地上挣扎的，那个正黄旗的鞑子刀盾兵，双方有着亲属或是朋友关系。


    
赵荣晟目光如鸷鹰般锐利，不闪不避，长枪带着风声，向这虎枪兵的咽喉刺去。


    
刚才这鞑子兵的凶悍，让韩铠徽略略愣了一下，在鞑子兵攻击赵甲长时，他本该立时攻击这鞑子兵左侧，围魏救赵的，不过心中一跳，就愣了一瞬。


    
眼见那锐利的枪锋就要刺中赵荣晟的胸口，罗良佐吼道：“老赵！”


    
挺着长枪，从后列抢了上来。


    
却听咯的一声响，那虎枪兵架开了赵荣晟的长枪，急速后退。


    
原来，他虽然心急为阿哥报仇，然这些明国枪兵如此悍勇，看对面那明军架式，双方这是要同归于尽，他却没有以命换命的勇气，急忙架开后退。


    
韩铠徽一声大吼，甲长差一点就死了，他心中满是自责，所有的恐惧惊慌，都抛到九霄云外，平时训练的一切，都涌上了心头。


    
他一抬长枪，上前一步，狠狠扎向这鞑子兵的左肋。他知道，这些鞑子虎枪兵，个个身经百战，自己一个新军乙等兵，怕一下子不能扎死他们，主要是牵制。


    
果然，罗良佐已是抢了上来，朝这鞑子兵胸口猛刺，赵荣晟一抖长枪，更恶狠狠朝这鞑子兵右眼扎了过来。


    
那鞑子兵虽然身经百战，但却没有三头六臂，面对三杆配合密切的长枪，他们还武技娴熟，悍不畏死，又如何避得开？他只挡开韩铠徽的长枪，一声嚎叫，罗良佐的长枪已是刺中他的胸口。


    
他披着内嵌铁叶的棉甲，甲面布满了铜钉，还有护心镜，不过罗良佐的破甲长锥枪，借着惯性略略一拱，锥尖从护心镜边缘钻入，破开棉层与内中铁甲，深深地刺入他的体内。


    
这鞑子口中涌出大口鲜血，还没反应过来，赵荣晟的长枪，忽的一声，凶猛地刺在他的右眼上，刺得他直接翻倒地上。赵荣晟枪尖深深刺入，顺势一抽，汇合血液与脑浆的血水从那鞑子兵的右眼处喷了出来，他躺在地上只是拼命抽搐。


    
罗良佐扭动肥胖的身体，又灵活退了回去，还不忘在赵荣晟耳边抛下一句话：“回去豪客居你请！”


    
忽然甲列中惨叫声响起，却是几个正黄旗刀盾兵与虎枪兵配合攻来。


    
武定国与刘烈刚合力将一个刀盾兵杀死，其中一个粗壮的马甲兵逼上来，他吼叫着，重盾格开武定国左面刺来的长枪，右手重斧荡开右面刘烈刺向他的破甲长锥枪。


    
第二列错位间一个二甲的长枪兵，上前一步，正要趁机刺向他的咽喉，却不料他身后闪过一个虎枪兵，抢先一步，手中虎枪闪电而出，嗤的一声，刺入这枪兵的小腹。


    
那虎枪何等锋利，瞬间枪刃尽入，一直刺到两小段鹿角为止，深深破入这枪兵体内。


    
那枪兵瞬间全身发冷，虎枪兵枪刃一抽出，他就无力地瘫倒在地，鲜血连着内脏，从体内涌了出来。


    
怒吼声中，这枪兵左右，还有第三列错位间的长枪兵，手中长枪，同时向这鞑子兵刺来。然后这虎枪兵刚一得手，就急速后退，要得到那刀盾兵的保护。


    
而这时武定国的长枪，如毒蛇似的，已经瞄准时机，冷不丁的，从他右肋深深破入。


    
这虎枪兵痛楚地吼叫起来，拼命挣扎，武定国阴沉的脸容，更冷得似要滴出水来，长枪紧压不放，一直将他按倒在地。


    
那虎枪兵旁的马甲，一声怒吼，右中的重斧，当头向武定国劈来，斧刃堪堪离武定国的头不远，一杆长枪从他咽喉透出，却是武定国左面的韩铠徽，给了这马甲兵一枪！


    
“死吧鞑子，死吧！”


    
一杆长枪上前，对着这马甲狂刺，却是刘烈吼叫着，手中长枪对着这马甲的小腹，胸口连续刺击。


    
这马甲兵早在咽喉被韩铠徽刺穿，已经吼叫不出来，再随着身上鲜血狂飙，更软软的瘫倒地上，双目无神。


    
“保持战阵……”


    
赵荣晟的吼声未落。


    
“啊！”


    
一声惨叫传来，正不断刺击的刘烈一呆，身旁已是各人狂吼：“阿宠！”


    
“小甜甜……”


    
一甲枪兵陈宠，刚刺倒一个正黄旗刀盾兵，却不料一杆虎枪恶狠狠向他刺来。


    
那虎枪兵技艺出众，荡开二列错位间一杆长枪，刘烈此时未策应，陈宠右面一枪兵方位不对，救援不及，陈宠也反应不过来，被那虎枪瞬间刺入体内，对面枪刃拔出后，他软软跪倒在地。


    
刘烈怒吼，手中长枪，拼命对这虎枪兵刺击，随他的，还有身旁后方的两杆长枪。那虎枪兵手忙脚乱，片刻间，身上不知被刺了多少下，嚎叫声中，不甘的滚倒在地。


    
“好痛，好痛……”


    
刘烈抱起陈宠，往日甲中活跃的小伙子，已经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他被刺破了内脏，那种痛楚，真是难以形容。


    
他看着刘烈，口中不时涌出血块，哆嗦道：“……烈哥儿，真的好痛……”


    
刘烈流泪道：“都怪我，全都怪我。”


    
陈宠身体不停的抽搐，断断续续道：“……烈哥儿，不怪你。”


    
头一歪，已是气绝。


    
刘烈啊的一声怒吼，大叫道：“医士，医士！”


    
韩铠徽眼中含泪：“阿宠。”


    
陈宠为人活泼，嘴巴极甜，是甲中的开心果，他的倒下，甲中各人无不心痛。


    
赵荣晟也是咬了咬下唇，喝道：“注意保持战阵，继续进攻！”

第503章 侧翼


    
“杀奴！”


    
乙等军长枪兵们吼叫着猛烈进攻，他们良好的配合，密集的战阵，打得对面各旗甲兵们节节后退。


    
战友的鲜血，倒下的兄弟，也让他们快速成熟，战场的经验与预判力不断提高，相互间配合越发紧密。


    
不断有鞑子兵被他们刺倒在地，那些清兵混乱中匆匆组织的搏战队列，又哪是靖边军严整军阵的对手？


    
就算他们中有一些特别悍勇的虎枪兵与刀盾兵，面对堂堂之战，丛枪戳来，丛枪戳去，就算杀伤一些靖边军枪兵，最后的结果，也是他们被众枪刺死。


    
一个个嚎叫冲来的清军甲兵被杀死阵前，看对面的密集枪阵，仍在一步步逼上。


    
烟雾中，他们密密的鲜红衣甲，密密的破甲枪林若隐若现，阳光下，他们的目光森寒，刺猬般的长枪，不时滴下鲜红的血液，他们的强悍勇气，让人惊畏。


    
靖边军枪兵层层叠叠逼近，很多策于马上的鞑子兵暴露在枪兵们的面前。他们等于大大的靶子，赵荣晟等人一刺马，二刺人，配合越发紧密，看他们凶悍的样子，越来越多的鞑子甲兵惊恐逃跑。


    
各车阵间，挤满了想要后退或是前进的清骑，阵内的甲等兵们，他们不需瞄准，就可以打中敌人。


    
每波万人敌扔出，就是一片惨叫，还有各阵前的火炮，每一炮打出，就是一条血胡同，而且清兵们倒下的身影，还多是后背。


    
甲等军与乙等军，铳兵与枪兵前后夹击，四面八方的火力打击不断，再一波的鼓声中，前层枪兵退下，后层冲上接战。


    
看他们又一波生力军到来，又是密集的帽儿铁尖盔，一片闪亮的臂手。终于，乙等军阵前的清骑都恐惧了，顾不得后方还未鸣金收兵，各军官们的咆哮呼吼，所有攻阵的清兵嚎叫着溃逃。


    
他们承认，无论火器还是肉搏，靖边军都非常出色，他们与之对上，真是深深的畏惧。


    
……


    
“鞑子上来了，快射！”


    
步阵左翼的神机营阵地中，铳声如雷，排铳声音不断响起，众多神机营的鲁密铳手，紧张的向车营外的鞑子兵轰击，田大阳也在其中。


    
汹涌清骑攻打靖边军车阵时，神机营的各将士们，自然是捏了一把冷汗，不过随后见鞑子骑兵在各车阵间碰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都是欢呼雀跃。


    
不过好景不长，虽然清兵主攻的是车阵右面的几个小车阵，不过遭受靖边军四面八方的火力打击后，自然要寻找安全出口。


    
虽然左面几个车阵地势多起伏，多丘陵坡地，不过狼奔豕突的清骑，还是滚滚向这边涌来。有的骑兵，还涌到了最左侧的神机营阵地处，他们遭受了神机营车阵右侧的火力攻击。


    
而这之间的，第一列靖边军最左侧的一号车阵，第二列最左侧的七号车阵，还有最下面乙等军战车后的铳兵们，与神机营车阵一起，形成了四翼的火力，打得之间的清骑狼狈不堪。


    
该处的神机营铳兵自然打得开心无比，每次他们铳声响起，便有滚滚骑兵倒下，而且他们乱成一锅粥，也对己方造不成什么伤害。


    
这种便宜军功，神机营的战士最喜欢了，他们打得不亦乐乎，要不是鞑子兵在外面，他们就要出去砍首级了。


    
看他们打得欢喜，不顾军官的喝令，还有不少车阵左翼，后翼，前锋的鲁密铳手们，奔到这边来轰打。


    
随后情况有变，看清楚情况后，滚滚清骑，冒着弹雨，从一号车阵，与神机营阵地的空地间奔了出去，到了外面的旷野上。他们对靖边军阵地已经胆寒，便将主要精力，放在神机营阵地的进攻上。


    
虽然神机营的军阵处于丘陵上，车阵外面，同样坡地起伏，某些地方，还有沟堑坑地，这些地势，并不利于大股骑兵运动。


    
不过他们使用散骑奔射战术，一队一队，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不断射来箭矢，虽只千余骑，却给神机营的战士，造成强大的压力。


    
这些骑兵，多是蒙古正黄旗，还有外藩蒙古土默特的兵马，他们本来就善于骑射。他们当中，同样有一些满洲正蓝旗，正黄旗，镶蓝旗兵马。


    
清兵的编制，一队五十人，内二十人披重甲，持戈矛，三十人披轻甲，操弓矢。他们中的轻甲，同样左右前后结队驰击，数十步内，弓矢齐发，一波波射来箭雨。


    
他们忽左忽右，散得很开，而且马术娴熟，大部分骑兵纯以双腿控马，几乎站立马镫之上，就那样弯弓搭箭，左顾而射右，左旋右折的，看得很多神机营战士目瞪口呆，心生恐惧。


    
他们轻甲骑射时，各队重甲则在后方虎视眈眈，只要被他们看破军阵虚实弱点，就会结阵逼来，或是下马步战射箭。


    
不过他们没有攻击该阵神机营的左翼，因为左下不远，该阵下方还有一个神机营阵地。若攻击该阵的左翼与后翼，便会遭受几处火力的夹击，还有明军骑兵的驱赶。


    
对于被夹击，这些清骑不久前才从靖边军阵中奔出，早已畏之如蛇蝎。所以这些骑兵虽然不断奔近丘陵战车前飞射，让很多神机营战士面色苍白，他们还是不断开铳，与这些清骑打个旗鼓相当。


    
然不久后，可能见攻打靖边军车阵无用，那些车阵间，再多的兵力也施展不开。


    
所以号角声中，正面攻打靖边军步阵的一万清骑，除了先前觉罗果科那一波，又有数千骑，滚滚向左翼的神机营阵地奔来，想从这边突开缺口，缓解正面压力。


    
虽然地形限制，让他们阵势散乱，不过似乎漫山遍野，潮水怒滔般冲过来的大股骑兵，还是让许多神机营铳手双腿发软。


    
很多人脸色白的像纸片一般，若不是自家车阵火力雄厚，又有数总的靖边军在旁，他们可能就要逃跑了。


    
田大阳同样心跳得厉害，看滚滚过来的清兵，喃喃道：“乖乖，鞑子兵真不少。”


    
正在恐惧间，忽听身旁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不要慌，鞑子攻不进来！”


    
田大阳回头一看，却是新结识的好友陈晟，立时安心不少。


    
又见他身旁，一直神情冰冷的鞠易武道：“田兄弟不是要军功吗，这不来了？”


    
该阵指挥的神机营游击林进思，站在高高丘陵上，看着清骑潮水般的涌来，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身旁的靖边军后营千总雷仙宾：“雷将军，你说这阵，守得住吗？”


    
雷仙宾眺望前方，看清骑汹涌而来，却神情轻松，说道：“林将军放心吧，区区几千鞑子兵马，破不了我们的军阵！”


    
林进思立时放下心来，就在自己右面，大股的鞑子兵正被靖边军打得狼奔豕突，这让雷仙宾的话，充满强大的说服力。


    
不过雷仙宾随后又道：“林将军要管住部下，贼奴未近射程，不得开火。待会鞑子进入，先射火箭，再射佛郎机，最后待鞑子停下，大股人马聚在一起，射大小臼炮。他们逼上来后，排铳最后打，定能大获捷胜！”


    
他看了林进思一眼，笑道：“林将军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保管你首级砍到手软！”


    
林进思大喜，握住雷仙宾的手哈哈大笑：“一切仰仗雷将军了，此战过后，待回到京师，雷将军有什么需要的，只要一句话，林某有什么给什么！”


    
论呼朋引类，交游广阔，林进思自信比雷仙宾高过几个档次，论打仗，自己还是听他的好。


    
虽然雷仙宾不过是千总，自己是游击，那又怎么样？神机营兵将虽然傲气，也要看对象是谁，自己的上官符应崇，在忠勇伯面前乖得象孙子，自己做个太孙子又有什么？


    
只要有军功首级，一切好说，就算雷仙宾要自己的美妾，他也会毫不皱眉，送出数个。


    
雷仙宾在舜乡堡时代就跟随王斗，性格豪爽，看林进思为人痛快，也起了结交的心思。他同样大笑，说道：“就这样说定了，到时登门拜访，林将军可不能忘了雷某。”


    
林进思连声道：“定然倒屣相迎，倒屣相迎。”


    
他对着雷仙宾，笑容宛如雨后划过天空的彩虹，然一转身，脸孔板得象包公，他大声喝道：“都给老子记住了，鞑子未近射程，不得开打，有不听军令的，当场斩首！”


    
他喝令自己一百多家丁亲卫，散到军阵四面巡逻，有不听号令的，畏惧胆怯的，当场砍了。


    
神机营的军士，个个来头不小，说不定哪个小兵，哪个小校，就是某个勋贵子弟，或与勋贵有关系的子弟，随便处罚某个人，都有意想不到的后果。


    
然为了小命，为了军功着想，林进思豁出去了，也不怕得罪谁。


    
滚滚清骑奔腾而来，他们一边奔驰，一边发出令人心寒的尖啸声，还有不断的响箭“秀秀”声音。


    
转眼间，他们已经奔进一里，雷仙宾轻轻道：“火箭！”


    
林进思大吼道：“火箭发射！”


    
立时架在丘陵上的六十辆神机箭车，发出雷吼般的声音，先是硝烟弥漫，随后绚烂的火光大起。硝烟中，无数的火箭呼啸，嘶嘶声响的奔腾不断，似乎铺天盖地的罩向前方奔来的清骑。


    
人叫马嘶，就算那些清骑散得开，还是有波波的人马中箭，还有一些马匹受惊狂跃起来，将马上的骑士颠下。


    
他们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


    
“好，打得好！”


    
林进思哈哈大笑，同时心中暗暗可惜，火箭这一射，怕射死射伤很多鞑子人马，可惜离得远，不能去割他们的首级。


    
鞑子兵向来鼓励将死伤的战友抢回，还有专门的军律：“负斗战之尸以归者，则得其家赀之半！”


    
这也是清军首级难得的原因之一。


    
一些守城战，便是打死打伤清兵再多，然而他们退走时，将伤者尸体全部带走，有时打死他们几百人，一个首级也割不到。

第504章 样子货


    
火箭飞射中，清骑仍在汹涌奔腾，他们分得开开的，数队一群，数百人一波，顺着各个坡地丘陵，如潮水般涌动。


    
由于分散得开，火箭车不足以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看他们冲杀得越近，甲光兵器耀花人眼，神机营一阵骚动，先前欢快失去，恐惧涌上各人心头。


    
神机营兵将都是出名的少爷兵，平时也谈不上训练，换作以前，他们早早就开炮了。之所以强忍到现在，一是林进思派亲兵强力镇压，最重要的是，有两总的靖边军在阵中，让各人隐隐的感到安心与依靠。


    
不说他们，其实很多大明边军何尝不是如此？明军各车营虽然装备火器程度高，但也让很多官兵过于倚重火器，导致失去了肉搏近战的胆气。加上训练的缺失，很多火器合格率低，临敌时乱打一通，清兵一逼近，略略一冲击，就全线溃败了，白广恩的几个车营便是前车之鉴。


    
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超额表现了。


    
林进思也觉得嘴巴发干发苦，只有他身旁的雷仙宾，还是神情平静，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从军到现在，不知经历多少。


    
看清骑冲得越近，终于，雷仙宾沉声道：“佛郎机！”


    
林进思急忙吼道：“佛郎机开炮！”


    
天鹅声急起，炮声大作，神机营的车阵，爆出一股股浓密的烟雾。


    
该神机营军阵正面有炮车一百辆，左侧有炮车四十辆，此时开炮是正面一百辆的炮车，这些火炮，虽是佛郎机子铳样式，其实都是灭虏炮，每车约载三门，净铁打造，管长二尺，重约百斤，可打一斤铅弹与百枚左右铅子石子霰弹。


    
每车炮手分为三班，天鹅声中，就见他们一班一班的轮打，炮声轰隆，如冰雹似的炮子打出去，不时有清军人马洞穿，血雾腾起。


    
不过这些火炮看似威力大，其实造成的伤害小，滚滚清骑，仍然汹涌过来，神机营的车阵，更是一阵一阵的慌乱。这些炮手，若躲在城墙或阵地后从容开炮还好，阵前对战，对他们压力太大了。


    
而且佛郎机虽然有装填快速的优点，但填入子铳时，同样要求很高，需要子铳母铳对合紧密，否则炮子发射无力还是小事，泄出的火气，有可能烫伤自己人。


    
随着清骑的逼近，他们越发事故不断，手忙脚乱的。天气本来就热，此时这些炮手，更是大滴大滴的汗水淌下来，弥漫的硝烟，也让他们咳嗽不已。


    
种种情况，让这些神机营的炮车，除了最初填好弹药的三班外，随后火炮的发射，变得散乱不堪，毫无威力可言。


    
烟尘滚滚，大股大股的清兵，快速逼近车阵前百步，很多人就要冲上丘陵。


    
“打散弹！”


    
一些军官着急的大吼。


    
轰轰轰，一些炮车的霰弹发射，喷出大团大团的火光，人马叫唤中，一些冲到近前的清骑被激飞的铅子打中，大股的血雾激起，嚎叫着滚到地上。


    
“开铳！”


    
中军天鹅声大作，各军官咆哮声中，爆豆般的铳声响起，早已忍无可忍的神机营铳手，立时蜂窝似的，在炮车挡板上，冲外面尖叫着开铳。


    
“砰砰砰！”


    
大股的白烟腾起，浓郁的火药硫磺味道弥漫，又有一些清骑人马扑倒，痛苦地摔倒在地，来回翻滚尖叫，不过后续的大股清骑，已经冲近车阵前数十步。


    
弓弦响动，一波波的箭矢，从他们的骑弓上射出，还有人借着马力，不断投掷来标枪，飞斧，旋刀，阔刀等兵器。


    
“啊……”


    
一些神机营铳手炮手中箭，或被标枪等投中。


    
那些清兵的骑弓，虽然不如步弓有力，箭矢的速度不算快，射得也不远，但一个个准头奇好，还似乎不受马背颠簸的影响。特别他们的箭头个个大而沉，开有血槽，有若三棱，破甲与放血能力极强，若是中箭，很快就会流血过多而死。


    
对上清军的弓箭，若是有精良的甲胄也罢了，若是无甲，或盔甲不好……


    
这也是靖边军便是铳炮犀利，还是全体披甲的缘故，就算以后全军使用燧发枪加刺刀，若东虏没有纯火器化，王斗也不会放弃盔甲。


    
遗憾的是，眼前的神机营盔甲看起来光鲜，竟大多只是样子货。


    
清军射来箭矢时，正面车阵密集的铳手炮手慌乱闪避，然还是有一些人中箭。特别那些炮手，各炮车中空，虽然两边有挡板，但要开炮，就要处于清骑弓箭的威胁下。


    
这些中箭之人，闷哼一声后，很快就觉得全身无力，软软地瘫倒地上。他们的中箭处，不断流出鲜血，他们的盔甲，竟被鞑子的骑弓一射就射穿了，竟很多是外表亮丽，内中龌龊的豆腐渣盔甲。


    
这种盔甲极为可恶，当年戚继光就愤怒道：“……今我之盔甲，外面新表可观，内里铁叶，一片数个眼。锈烂惟存铁形，还是好的，其空落如筛子一般，敌射可透，刀砍可破……”


    
很多神机营战士的盔甲，就是敌射可透，平时看不出来，华丽无比，一打仗，就现出了原形。连骑弓都抵挡不了，更别说标枪飞斧了，而这种结果，就是用生命来承受。


    
滚滚清骑，冒着弹雨火炮，潮水般一波波前来，他们娴熟地策在马上，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似乎永远不断。他们结队奔驰们，每次弓弦响动，就是飞蝗般的箭矢射来，雨点般的标枪投来。


    
车阵正面的神机营铳手炮手，已是慌乱一团，不断有人中箭，或是被标枪等射个通透，尖叫声不停，他们火炮与火铳的发射，变得散乱不堪，与清骑的对射中，竟然落了下风。


    
虽然外面的清骑还没有冲阵，最近的鞑子兵，只冲到战车前十数步放箭，但他们那种野蛮残忍的气息，还是可以深切地感受到。


    
目光所触中，他们那种恶毒的眼神，似乎不带一点人性，有若张牙舞爪的人形野兽。与他们目光一触，那些神机营战士，心下先怯了三分，而且临战的这种血腥紧张，也让各人本事，十分使不出三分来。


    
“装药，装弹，快射！”


    
军官的命令中，各铳兵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他们虽然使用鲁密铳，火器精良，然弹药不是定装纸筒弹药，步骤繁多，而且临阵之际，死生只在眼前，个个面黄口干，心慌手颤。


    
各人或是引药与发射药弄错了，或是忘记下铅子了，或是铅子装得多了，或是火药装得少了，种种故障层出不穷。特别鞑子箭矢不断射来，身旁人等惨叫倒下，更让他们心烦意乱。


    
他们使用的是三层铳兵进退攻击战术，火铳传递战术，需要前后列的紧密配合，那种战术，在英宗时达到高峰。不过神机营荒废这么久，使用前后列传递战术，现在各人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林进思也明白这点，只让铳兵们三层进退射击。


    
然而清兵骑射没多久，在箭雨的威胁下，各人就慌了手脚，很多人各行其是，早没了前后层之分，一片混乱。


    
很多军官连嗓子都喊叫哑了，也无济于事。


    
“啊！”


    
田大阳同样慌乱无比，看靖边军打得轻松，轮到自己，才知道，想立军功，是何等的艰难。


    
他的方位是车阵的前翼，远远看去，漫山遍野都是吼叫的鞑子兵，他们一色的黑盔红缨，盔顶尖柱高高竖起，穿着对襟棉甲，外面布满泡钉，只有盔甲颜色不同，或蓝色，或黄色，或蓝色外镶红边。


    
还有一些鞑子兵甲胄更轻便，似乎只有泡钉，内中没有镶嵌铁叶，他们大多只有短而软的骑弓，没有巨大的步弓。


    
他们有些人手中还拿着苏鲁锭，上面挂着狼皮，那是一种类似镗钯的兵器。这些人穿着黄色盔甲，红色盔甲，或是只着皮袍狐帽，应该是蒙古鞑子兵。


    
与满洲兵相同的是，他们一样粗鲁野蛮，眼中满是暴戾凶残，他们吼叫前来时，田大阳都不敢看向他们的眼睛。


    
他们骑术更精湛，可以在马上作出种种匪夷所思动作，他们一队一队驰来，紧贴着战车前的拒枪奔过，密集的箭矢如瓢泼大雨，不断落在炮车，战车后的铳兵炮兵们身上，不时有人闷哼倒下。


    
就在眼前，田大阳不远处那胖嘟嘟的铳手赵家富，咽喉中箭，鲜血迸射，无力地缩倒在地。开战前他还取笑过田大阳，想不到这么快就魂归上天了。


    
还有一个铳手，咽喉被旋刀带出一抺血雾，倒在地上捂着咽喉拼命挣扎，想必也活不成了。


    
又有一个炮手，胸口被飞斧切入，他的样子货盔甲也保护不了他，伤口被切入极深，不是死亡，就是重伤。


    
田大阳头皮发麻，装填弹药越发的手忙脚乱，他已经开了几铳，也不知有没有打死一个鞑子，正在慌乱间，忽听陈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慌，你细听我的口令。”


    
“打开火门！”


    
田大阳急忙依言打开鲁密铳的火门。


    
“倒引火药！”


    
田大阳急忙从引药罐中取出一个竹管倒上引药。


    
“关闭火门，取发射药。”


    
“倒上铅子，取搠杖！”


    
“凝心静气，瞄准鞑子！”


    
陈晟一边说，一边自己的鲁密铳，瞄上了百步外一个拿苏鲁锭，挂狼皮，穿红色盔甲的家伙，他正策马吼叫，指挥部下骑射攻阵。


    
与他一样，他的好友鞠易武，同样瞄上一个鞑子军官。


    
“下地狱去吧！”


    
陈晟果断扣动板机，铳响，人倒，那家伙胸口激射出一股血箭，一下摔于马下。陈晟心中有种淡淡的释然，利器在手，取敌虏性命，如同探囊取物。


    
鞠易武脸上露出笑容，他给那个瞄上的分得拨什库，来了个爆头。


    
田大阳扣动板机，发出欢快的叫声：“打中了！”


    
陈晟道：“对，就这样，很简单不是吗？田兄，我们京师再相见。”


    
说着与鞠易武离开了，二人身上，至少都有五、六根的箭矢，却毫不在乎，靖边军精良的甲胄，有力地保护了他们的安全。


    
田大阳看着陈晟的背影：“陈大哥，我们京师再相会！”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火门！”


    
……


    
攻打左翼的数千清骑，他们以队为单位，如潮水般的一波波向神机营正面车阵冲击，他们不断抛射，近射，箭如雨下。该阵的车营，防线在骑兵冲击下似乎摇摇欲坠。


    
大股的骑兵，还冲向了神机营第二个车阵，他们遭到神机营第一个车阵左翼，与第二个车阵正面的夹击。


    
随后这些骑兵，又攻打第二个车阵的左翼，还有一股股骑兵，从左面丘陵绕过，意图逼迫二阵的后翼，威胁右面的中军大阵。


    
郭英贤领王徵与李云曙出击驱赶：“哈哈，总算轮到老子了！”


    
箭矢纷飞，似乎看出神机营车阵的动摇，他们的铳炮，完全被己方的箭矢压制，清军的轻骑，一波波冲到近前步射，他们的重骑，则在后方蠢蠢欲动。


    
绷绷声音不断，惨叫声连成一片，炮车后的神机营铳手，炮手连连中箭。


    
那些清兵的步弓，把把大而厚重，射出的箭势大力沉，准头更足。


    
神机营的样子货盔甲，连骑弓都抵挡不了，哪挡得住凶狠凌厉的清军步弓？


    
不但各炮车的挡板如刺猬般落满箭矢，还有众多反应不及的军士中箭，很多人身上还中了好几箭。


    
如骑弓一样，清军的步弓箭头一样大而沉，开有血槽，样式三棱，而且箭身更长，箭头更大。中了箭，就会快速的流血而死，或是失去战斗力。


    
闷哼声中，许多神机营战士纷纷被箭矢射中，被射中眼睛，咽喉，面门等要害部位不少，便是被射中胳膊或大腿，由于射入极深，血流不止，那些人也纷纷瘫倒。


    
而且这些人的创口难缝，稍稍抢救不及时，就是失去性命。


    
清军箭雨如飞蝗而下，一轮紧接一轮，又快又狠，中箭之人，不断惨叫，血流满身满地的，看得身旁各人脸色苍白。


    
很多人见势不妙，已经准备后退，只是这车阵之内，退往何处？若不坚守战车，又是一个白广恩的下场。


    
“不得后退，违令者斩！”


    
林进思的亲卫家丁，拼命挥舞利刃，吼叫着阻止军士们向后退却。


    
只是面对前方凶神恶煞的鞑子兵，如雨般过来要命的箭矢，那些后退的神机营铳手炮手，哪里理会？


    
而且大家都是勋贵之后，你狐假虎威的，谁又怕谁？


    
一时间，双方扭打拥挤在一起，混乱一片。

第505章 身死


    
怎么会这样，丘陵顶上的林进思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拥有强大火力的神机营，面对鞑子的弓箭，竟会如此不堪。


    
这还没几个回合，就被鞑子兵射破了阵脚，先前他与符应崇一样，对白广恩的蓟镇兵溃败如此之快感到鄙视，亲临战阵，才知道鞑子的骑射弓箭，是如何的可怕！


    
己方火力再强，临战训练不过关，同样无济于事，百步可破重甲的鲁密铳，竟射不过他们的弓箭。


    
佛郎机炮更不用说了，半天打不出一炮。


    
还好阵内有两总的靖边军在，否则今天军阵定破。


    
想到这里，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雷仙宾。


    
雷仙宾仍然神情平静，看车阵前的鞑子兵，似乎到处都是，旌旗一眼看不到边，兵甲耀眼。


    
随着起伏的地势，无数弯弓搭箭的鞑子兵策马乱奔，声势极大，隐隐又组织森严，并不混乱。


    
可以看到，大波的各旗甲兵，拥来车阵前下马步射。


    
他们大波的重甲，同样纷纷下马，手持长枪大戟，虎视眈眈的，随时准备结阵冲杀了。


    
他细眯着眼，眼前的鞑子兵，凶残恶毒，战技出众，然对他而言，不过尔尔。


    
看山下的神机营铳手们，他心下摇头，花花架子，看着威武，打起来就不行了。他们的装备，不说大量的炮车，就是那一色的鲁密铳，交到自己麾下手中，早将鞑子的骑阵挡在百步之外，还想近前步射？


    
当然，他们的盔甲，就敬谢不敏了，连鞑子的骑弓都挡不住，真不知道他们的盔甲，怎会如此。


    
想到这里，雷仙宾喝令列阵丘陵上的两总靖边军出战，部内神射手则集中九头鸟与鹰扬炮，使用实弹，射杀远处的鞑子军官，各鲁密铳神射手，布于车阵前翼与左翼，伺机而战。


    
同时他对林进思道：“林将军，臼炮可以发射了，各辆神机箭车，放低箭窗，同样对着鞑子大波骑众射打。”


    
“轰！轰！轰！”


    
大股的清骑，逼到神机营车阵前方数十步放箭，眼见炮车后的明军混乱，破阵在望，他们更个个射得欢实起劲，却忽然见炮车后如雨点般的铁疙瘩投来，顺着丘陵一路滚下。


    
有些识货的清兵惊恐大叫：“万人敌！”


    
随后这些铁疙瘩爆炸，浓密的烟雾腾起，碎片飞射，一时间，逼近步射的那些清兵，个个被炸得血肉模糊，狼奔豕突。


    
“砰砰砰砰砰！”


    
紧接万人敌的，各炮车后火光铳声连成一片，大股的白雾腾起，该阵内的两总靖边军，二百门鸟铳齐射，混乱中的那些清军弓手，倒下了一大片。


    
不说这些清军只着轻甲，便是身着重甲，几十步距离，又哪挡得住靖边军的火铳？


    
他们当场倒下一百余个，铅弹击中他们身体，由于穿透力不足，便如一只大铁锤重重砸来，在他们体内冲撞后，将内中一切搅得稀烂，被打中肚腹的，更疼的蜷曲在地，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轰！轰！轰！”


    
又一波的万人敌扔出来，紧接不久，又是两百门鸟铳齐射，神机营车阵前，响起更多的惨叫，很多清兵声嘶力竭地叫道：“靖边军，是靖边军！”


    
“轰轰！”


    
炮车上的佛郎机灭虏炮，又有一些喷出了大股的火光，众多的铅子乱射，更多的清兵嚎叫着翻滚在地。


    
原来，在鸟铳兵射击，长枪兵扔投万人敌后，靖边军两个指挥的把总，都喝令炮车后的神机营炮手装弹开炮。


    
有靖边军的掩护，那些炮手们也安下心来，慌忙装填霰弹开炮。虽然慌乱中没有几门火炮发射，不过大股的霰弹打出去，仍是让车阵前的步射清兵哭爹喊娘。


    
“嗵，嗵，嗵！”


    
炮弹呼啸，却是丘陵上的臼炮发射，他们压低炮口，专门对着车阵前聚集的大股清骑炮击。


    
圆滚的开花炮弹落在地上，落在清骑中，不断轰轰爆炸，刺目呛人的毒烟，白雾弥漫，立时让吸入的清兵咳嗽连连，头痛欲裂。还有那些灰弹，爆炸开来，石灰粉末乱射，很多清兵捂住自己的眼睛嚎叫。


    
嘶嘶声响，丘陵上除了臼炮发射的烟雾外，又是绚烂的火光大作，密集的火箭呼啸，铺天盖地向车阵前的清骑笼罩而去。


    
这些清骑，此时大多离车阵不远，一股一股的聚得密集，立时被呼啸过来的火箭射翻一大片。


    
加上神机营的毒弹，灰弹不时发射爆炸，他们混乱一片，再没有了先前骑射步射的威势。


    
“砰砰！”


    
丘陵上的靖边军神射手，转动自己九头鸟或鹰扬炮的三角支架，瞄准车阵外的一些清兵军官扣动板机，这些大型鸟铳喷出的火光中，连连有一些清军专达，分得拨什库，甚至牛录章京们中弹。


    
特别一个满洲正黄旗的牛录章京，被一颗重达好几两的铅弹击中头部，立时一颗脑袋如烂西瓜一样爆开，脑浆与血水，溅了旁边的人一头一脸。


    
还有一个镶蓝旗的分得拨什库，被沉重的铅弹打中手臂，血雾激射中，他的右臂，直接被打断。他呆呆地看了自己手臂良久，才声嘶力竭地惨嚎起来。


    
看着局面快速扭转过来，李进思呼了口气，心想：“辛亏有靖边军在！”


    
……


    
“万胜！”


    
靖边军骑兵，与吴三桂的家丁们，还有二千的宁远骑兵，一下冲入清骑混乱松散的阵列。


    
双方野蛮地撞在一起，长枪对长枪，马刀对马刀，毫无花巧，都是硬打硬的搏杀。


    
人马交错中，瞬间就是死与生的距离，双方都有人惨叫着落马。


    
明显的，清骑损失更大，他们阵型，早被靖边军等火炮火箭打乱，松散的阵形，如何是严整军阵的对手？


    
而且说实在，清兵的阵列，其实不算骑兵阵列，而是骑马步兵队列。每队人中，还是轻甲在两翼或前方，重甲在后面或中间，双方距离二、三十步时，他们还射来箭矢，投来标枪，铁骨朵等物。


    
虽然开始靖边军骑兵有所损失，不过随后双方撞在一起时，靖边军骑兵，如烙铁般破开他们的军阵，一下子将他们撞得人仰马翻。


    
就算随后对上他们的重甲，靖边军阵型更严密，每一个清骑，至少要面对数杆骑枪或是厚背马刀。清骑虽然也重视阵型，不过相对靖边军而言，更讲究个人武勇，再说他们的队列也被火炮打乱了，如何是对手？


    
鲜血伴随着纷飞血雨，一下子，清骑的前阵与中阵被靖边军骑兵穿透。


    
几乎没有整队，那些靖边军骑兵，再次以严整队列，快速兜了半个圈，继续对更加混乱的清骑进行冲阵。


    
在他们身后，吴三桂领着家丁，还有宁远骑兵，慌乱跟随着。一次冲阵后，他们的阵列就不见了，兜了圈后，更是散乱，不过随在后面，有便宜可捡，吴三桂等人还是开心的。


    
断肢与血肉，马蹄滚滚，无数红甲红马的靖边军骑兵，对那些混乱的清骑反复冲杀。


    
如一场恶梦，很多清骑，眼睁睁看着同伴被靖边军刺落马下，或是劈落下去，马槊刺穿甲胄，刺穿肉体的声音，还有各人临死的嚎叫，汇成了战场的残酷声音。


    
“冲上去！”


    
看明军骑兵，对着前方的大清勇士往复冲杀，阿济格心急如焚。


    
他领着一些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镶蓝旗等巴牙喇，还有一些马甲兵，步甲兵随在骑阵的最后面。


    
靖边军火炮与神机营火炮开炮时，炮弹呼啸着打入他身旁的骑兵丛中，就让他身边的精骑损失不少。甚至有一些巴牙喇被打得血肉横飞，让他不得不叫身旁的骑兵们散开。


    
看前阵形势危急，阿济格拼命想冲上去接应，不过在王斗下令下，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还有靖边军数十门的红夷六磅炮，已经对着他这边的大旗轰打，难以接近。


    
特别靖边军的火炮，使用齐射战术，杀伤的效果更是惊人。


    
每次数十颗沉重的铁球，落在相近的范围，所过之处，血雾爆起，断肢横飞。


    
一颗五斤重的实心铁球激射过来，高高弹起，将离阿济格不远的一个正白旗巴牙喇马头洞穿，然后挨着马上骑士的脖子飞过，将他脖子咯嚓一下带断了。


    
这炮弹余势不消，继续跳起前进，重重撞在一个巴牙喇的胸腹上。这巴牙喇披着三层重甲，然而伴随着骨折的噼里啪啦声，他的胸腹间直接出现一个大洞，鲜血与内脏一下流了出来。


    
这炮弹还不罢休，似缓似慢的在地上滚动，滚到一匹战马的马腿上，将这马腿撞断，马上骑士一下子摔落下来。


    
不但这颗实心铁球，不断激射过来的沉重铁球们，连连跳起，乱滚乱动中，不时听到噼里啪啦的骨折声响，还有阿济格身旁清兵们的凄惨嚎叫声。


    
正白旗的署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也是面无人色，他自负武勇，然而面对火炮，也是胆战心寒。


    
就在他的身旁，一个正白旗牛录章京，他的头颅，被一颗炮弹打没了，那牛录章京爆开的脑浆与血水，就有不少落在他的身上。


    
那颗炮弹还继续前行，擦过一个马甲的头脸，将他的脸皮都打没了。不但如此，这颗炮弹最后还砸在一个巴牙喇的手臂上，直接将他的手臂砸成碎骨与碎肉。


    
自己再武勇，也是血肉之躯，面对这种不可抵挡的力量，如何不怕？


    
他冲阿济格叫道：“武英郡王，明军火炮厉害，还是退吧？”


    
阿济格吼道：“我大清勇士，虽前死而复进，皇上就在山城上看着我们，敢言后退者，斩……”


    
话没说完，又听明军阵地炮声轰隆，又一波炮弹激射过来，阿济格身旁人等，都是面无人色地看着炮弹落下方向。


    
炮弹呼啸，数十颗实心铁球劈头盖脸砸来。


    
轰！


    
一颗炮弹高高弹起，冲阿济格直撞而来，血雾爆起，阿济格的胸口，直接出现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颗炮弹竟然透体而出。


    
“不！”


    
在阿济格尼堪等人的狂吼中，阿济格呆呆地策在马上，身体晃了晃，颓然地倾倒马下。

第506章 战果


    
“好！”


    
王斗特别关注阿济格那边的情况，千里镜中，猛然见那边一片混乱，无数的清军吼叫哭嚎，特别正白旗那杆织金龙纛都倒了，他紧握下拳头，喜道：“阿济格死了，被我师的火炮打死了！”


    
监军张若麒，同样看得目瞪口呆：“……阿济格真的死了？打死他们一个郡王？这，炮击奴酋，有若当年的宁远大捷啊！”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也是眼睛睁得奇大，一炮打死了他们的武英郡王？这功劳太大了。


    
消息传开，明军的欢呼声有若铺天盖地，一片的吼叫道：“阿济格死了，阿济格死了！”


    
“什么？”


    
中军大阵的洪承畴很快得到消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忠勇伯他们，用火炮击毙东奴武英郡王阿济格？”


    
监军王承恩颤声道：“此事当真？阿济格真的死了？”


    
黄土岭下的杨国柱等人得到消息，同样呆立良久，难以置信。


    
欢呼声中，王斗喝令：“所有骑军全数出击！”


    
“不！”


    
在后方的清军大阵，济尔哈朗与豪格都看到了，阿济格的骑军后部，在靖边军火炮打击下损失惨重。


    
更让他们目眦欲裂的是，武英郡王的织金龙纛倒了，那边的巴牙喇们，一片混乱，看样子阿济格在明军火炮下，凶多吉少。


    
随后，惊人的消息传来，大清国的武英郡王，当场被明军火炮轰死，前线的清军骑兵一片哭嚎，明军则是一片欢叫。更可怕的是，明军剩余的骑兵滚滚出击，连吴三桂的车营，都有千余骑军，在祖大乐的率领下，出来捡便宜了。


    
济尔哈朗再没有往日的从容，怒声吼道：“鸣金收兵，让前线的勇士全部撤下来！镶蓝旗、正蓝旗留守兵马接应，一定不能让明军冲杀上来！”


    
看着前方混乱的样子，豪格再也没了往日的骄狂，面色苍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清军的哭嚎，明军的欢呼，也隐隐传到黄土岭上的多尔衮，多铎，金自点，石廷柱人等人耳中，他们一样不敢相信。


    
多铎吼道：“阿哥死了？这不可能！”


    
虽然平日他与多尔衮，和阿济格关系不对付，但怎么说阿济格也是自己哥哥，猛然听闻阿济格死讯，由不得多铎怒吼失态。


    
石廷柱、刘之源、祖泽润、吴守进等汉军旗固山额真，则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武英郡王武勇出众，纵横大明，无有一败，突然间就阵亡眼前，还是被火炮轰死的？这……这明军的火炮……


    
当年也有传闻，大清太祖，同样也是被明军红夷大炮打死，虽然老头子身体过于硬朗，挺了好几个月才死，途中还去打蒙古人。


    
不过……


    
一时间，他们对明军的火炮，特别是靖边军的火炮，大起畏惧之心。


    
金自点的眼球也是咕噜的转动，心想：“原以为胡清骑射天下无双，看来在靖边军铳炮面前，还是有所不如啊。这战事刚一开始，己方就阵亡了一个王爷，锦州战事，前景不容乐观。”


    
多尔衮脸色发青，他紧握拳头，不发一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乳峰山城的皇太极，得知消息后，猛然面色灰白下去，看着平川上潮水般的清骑退了下来，先前击溃蓟镇军，阵斩白广恩的欢喜荡然无存。


    
他身旁的代善诸人，同样面皮抖动，难以接受现实。


    
良久，皇太极才阴沉道：“恭顺王他们，火炮到达何处了？”


    
噶布什贤噶喇依昂邦努山道：“回皇上，恭顺王他们的铳炮军队，未到达黄土北岭，便遭到明国总兵王朴的拦截，加上丘陵山岭，道路难行，他们要到达郑亲王，肃亲王处，怕要到明日。”


    
皇太极长长地叹了口气，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依清国君臣的方略，他们在乳峰山等地布下重兵，就等前往锦州的明军钻入套子，不料明军不攻乳峰山，先攻黄土岭与松山岭，一下将皇太极的布置打乱了。


    
王斗靖边军的突然出动，也让他措手不及，不过皇太极饱经战阵，立时反应过来，当下就令孔有德前往松山堡西面。汇合那边攻打马科部的尚可喜、马光远、耿仲明等人，率领汉军铳炮部队，前往济尔哈朗等处支援。


    
黄土岭上的炮阵，则交由汉军正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指挥，不想火炮还在路上，攻打靖边军军阵的铁骑就败了。


    
不过阿济格的阵亡，也不能怪到济尔哈朗头上，若他们不及时进攻，坐视明军挖好壕沟，断了松山岭与黄土岭的联系，那击溃蓟镇军，斩杀白广恩的战果还有什么意义？


    
更不能见了靖边军就退走，否则两军对垒，不战而逃，那对全军士气的损害就大了。若真如此，以后全军上下，见了靖边军的旗帜就要望风而逃了。


    
只怪事情不能如意啊，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王斗不会坐等自己一切布置到位才行动。


    
而且经过此战，皇太极对靖边军的实力更有了很深的认识，比以前更难缠了。


    
好在经过试探，别部的明军，除了杨国柱部，还是好对付的。当然，那些明军中，王朴，王廷臣，曹变蛟，吴三桂几人，是需要自己重视的。


    
刘肇基、李辅明、左光先几部，稍稍难对付些。至于马科、唐通、符应崇几人，如白广恩一样，都不堪一击，针对这些，以后就可以各个击破了。


    
皇太极又想：“或许以壕沟寨墙消耗明军实力的方略是错的，大清的铁骑，还是需要集中野战才是。汉军的铳炮部队，也应该集中一起，专门对付王斗的靖边军！”


    
坚守壕沟寨墙，导致了火力分散，汉军旗的火炮，立于各山炮阵之上，也难以移动野战，不能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让皇太极心中暗暗后悔。


    
特别原本皇太极的判断，明军主攻方向在乳峰山，很多火炮还集中布置在那边，若明军不攻乳峰山，自己的一番苦心，就付之东流了。


    
沉思良久，皇太极下令，松山岭的清军尽撤。


    
他看得清楚，对明军来说，松山岭离松山堡不远，卧蹋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们不会放任一根钉子在侧，肯定会强攻而下。特别此时济尔哈朗等人失败，松山岭与黄土岭的联系很快就会中断，松山岭的豪格等人成了孤军，实是危险。


    
紧接这命令的，他又下旨：“让黄土岭的多尔衮等人也撤吧。”


    
没了松山岭的呼应，黄土岭的布置又有什么意义？还是集中兵力，与明军野战。


    
他眼中射出寒光：“我大清铁骑对靖边军无奈，难道还对付不了别部明军？先收拾他们再说。”


    
……


    
在清军尖利的鸣金声中，不论是攻打靖边军步阵，攻打左翼神机营的清骑，或是与靖边军等骑兵搏战的清骑们，都潮水般的退了下去。


    
不过与靖边军骑兵缠斗的清骑要走，却不是那么如意，连靖边军骑兵，吴三桂的宁远骑兵一起近万人，一直紧缠他们不放，而且还紧追上去。还是济尔哈朗，豪格等人的后备兵马接应，王斗才下令自家骑兵撤了回来。


    
清兵们连连后退，一直退到离靖边军大阵足有五、六里才停下来。看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明军阵地，不论是靖边军，还是神机营，或是吴三桂的军队，或是郭英贤等人，都是欢呼嘲笑。


    
自家胜了，鞑子大败，更斩杀了他们一个王爷，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只可惜，虽然打死了阿济格，却没有夺到他的尸体，后面的鞑子骑兵，跑得太快了。


    
不过就算如此，击毙奴酋一员，这是肯定的，而且此战，战果也非常丰盛。


    
欢呼声中，王斗与张若麒等人都是哈哈大笑，王斗下令统计战果，加紧救护伤员，又带着各将，巡视军阵各处。


    
就见各车阵间，横七竖八的各旗清兵尸体伤员密布，炎热的阳光下，难闻的血腥味道迎面而来，各种垂死挣扎者的呻吟声不断。浓郁的火药硫磺味道似乎还未散去，与血腥味道汇合一起，真是让人闻之作呕。


    
特别靖边军的鸟铳犀利，所中鞑虏，多有流出内脏者，佛郎机炮的霰弹，近距离所中人马，更将他们身体打得碎烂。车阵间一摊摊的烂肉肢体，还有各种的大肠小肠，加上如小河般的血流，各人脚步踏上去，沾沾滑滑的，真是恶心无比。


    
张若麒与符应崇，开始还兴致勃勃，慢慢的面色变得苍白，眼前的一切，对他们冲击性太大了。


    
特别张若麒，往日高谈阔论的，亲身眼见战场的残酷有几次？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马尸体，各样狼藉的残肢内肠，漫过脚洼的浓厚血泊，加上一股股刺鼻的怪味，他再也忍不住了，腹中一阵翻腾，哇哇呕吐起来。


    
王斗倒是面色如常，打扫战场，也不用他靖边军上，自有神机营军士，吴三桂的宁远军们代劳。他已经与各人说好了，不论砍下的首级有多少，他都会拿出数成分给各人。


    
对明军来说，首级的重要性自然不用说，便是娇生惯养的神机营战士，也是笑声震天，挥舞短斧，欢笑中一颗颗清兵的脑袋砍下。


    
没死的清军伤员也一样砍了，还有各处散落的清军兵器旗号，全部收缴一处，死伤的清军马匹一样扛到一边，这些都是肉食啊。


    
其实马肉的味道不错，就象酱牛肉一样，马板肠更是美味，有吃上马板肠，忘了爹和娘的俗语。当然，这是烹饪良好的情况下，需要大厨，否则又酸又粗，难以入口。


    
不过这个时代，只要是肉，就没有人会嫌弃，没见左良玉的军队，连人肉都吃？曹操的军队，也是吃人肉。


    
所以这些死伤的鞑子马匹，都被打扫的军士，如珍宝似的抬到一边，由火兵们开膛破肚，准备晚上开伙，大快朵颐。


    
此战清兵逃得匆忙，很多伤者尸体，都来不及带走，所以需要砍的脑袋还是不少，他们首级砍下后，身上的盔甲衣物也被剥下，光溜溜的无头尸身，则抛入民夫们挖掘的深坑内，撒上石灰深埋了，防止滋生瘟疫。


    
张若麒不知呕吐了多少次，虽然面无人色，不过总算还是坚持随在王斗身旁。


    
而这时吴三桂，郭英贤、王徵、李云曙等人出击归来，也是眉欢眼笑过来，与李光衡，韩朝，钟显才各人一起，伴在王斗与张若麒身旁，吴三桂的身旁，还有他的大舅祖大乐。


    
各人心情都非常急迫，想知道最终的战果如何。


    
终于，各方战场打扫完毕，镇抚迟大成统计全部结果后，过来向王斗与张若麒禀报：“禀大将军，禀监军，此战我军，共计斩首数一千二百六十三级，缴获完好战马三百七十八匹，骡马一百三十一匹，又有缴获暗甲……”


    
他话没说完，符应崇就高兴地大叫：“一千二百六十三级，连先前的包抄战，如此说来，我军共计斩首一千八百五十四级？”


    
郭英贤也是喜不自胜，哈哈大笑：“有些鞑子的尸体与伤者，还被他们带走了，这样说，鞑子的伤亡人数不少，打得好啊！”


    
吴三桂点头：“斩首数就有一千八百五十四级，攻打我大阵的各旗鞑子兵，伤亡人数不会少于五千！”


    
祖大乐也是吸着冷气，他久在辽东，与清兵打交道的经验可说极为丰富，了解那些鞑子的凶悍，知道要斩获他们脑袋，是何等艰难，没想到靖边军一出，全军的斩首数就达一千八百多级，这是何等惊人的战果？


    
想到这里，他不由用复杂的眼神看看王斗。


    
王斗微微一笑，他身旁的韩朝，钟显才，钟调阳，赵瑄，李光衡等人神情不动。这种战果，已经不能引起他们的惊诧，似乎打胜仗，斩获多多，对他们而言，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有监军张若麒，虽然喜极，然见众将胡乱插嘴，无人臣体，有些不悦，咳嗽了几声，止住各人的七嘴八舌，示意镇抚迟大成，继续说下去。


    
迟大成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见这时后方烟尘滚滚，却是督师洪承畴，监军王承恩，听闻靖边军这边大捷，更斩杀了鞑虏武英郡王阿济格，再也在中军待不住了。


    
他们领着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道张斗、蔡懋德等人匆匆前来，身旁只伴随少量亲卫标兵。

第507章 伤亡


    
一见王斗等人的面，洪承畴先是慰问，随后急不可耐地询问战果，听了迟大成报说的斩首数目，不由哈哈大笑。他身旁的邱民仰、蔡懋德等人同样极为欢喜。


    
不过洪承畴更关心一件事：“忠勇伯言斩杀奴酋阿济格，此事可是当真？”


    
他真诚地希望这是真的，锦州大战刚开始，己方就战死了一个总兵，这让他如何向朝野交待？不过接着斩杀清虏一个郡王，不但功过相抵，而且还有大功劳。


    
王斗点头，张若麒神情得意，矜持地道：“自然是真，吾亲眼所见，阿济格被我靖边军火炮打死！”


    
洪承畴环顾左右，期盼道：“王师可有夺得阿济格尸首旗号？”


    
张若麒立时神情变得极为遗憾：“未有夺得。”


    
唉！


    
场中各人，异口同声的出声叹息，特别吴三桂等人，神情懊恼。


    
虽然斩杀阿济格事情确凿，不过没有尸首旗号，将来论功，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因为在大明历史上，报斩敌酋之事数不胜数，从万历末年起，各官将报杀的清国君臣中，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从多尔衮到阿巴泰，已经死了几十遍了，结果他们还是活得好好的。


    
虽说有监军王承恩与张若麒在，可以很好地证实这一点，不过将来朝野纷议，言官纷斗还是免不了。


    
张若麒冷然道：“虽未夺得奴酋尸首，然斩杀敌酋之事，千真万确，料想圣上与陈公，定有圣断，不会冷了忠勇将士之心。”


    
王承恩也说道：“咱家当会如实向圣上上奏，为前线将士请功。”


    
洪承畴对此事极为心热，对张若麒与王承恩施礼，恳切地道：“如此，就拜托两位监军了。”


    
他为官多年，看人老到，自然可以看出，军功之事，监军张若麒极为心切，不需要自己言说，他也会活动。监军王承恩虽然阴冷，但对皇上忠心耿耿，前线之事，应该也会如实上奏。


    
不过这还需要自己活动一下，料想这些份子银钱，各官都会出一些。


    
此后各人都在议论将来功劳之事，看他们喜不自胜的样子，王斗却问迟大成道：“此战我军伤亡人数多少？”


    
迟大成道：“禀大将军，友军伤亡还未统计，不过我靖边军，共伤亡有六百余人，其中，战死阵亡者一百六十五人，重伤者九十八人，余者是轻伤人数，大多医治后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与王斗作战的各人，便是吴三桂，他们都不怎么关心麾下的伤亡人数，只有王斗靖边军，第一时间统计出自家的伤亡人数。


    
靖边军的伤亡，战死者与重伤者，多集中在骑兵之中，轻伤者多集中在步营之中。


    
因为骑兵双方冷兵器冲杀，转眼间就是生与死的区别，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不是战死，就是重伤落于马下。而步兵阵地，有犀利的铳炮，鞑子骑兵难以逼近，面对鞑子的弓箭，靖边军也都披有精良甲胄，箭矢难以射入。


    
各人便是身中多箭，也只付出轻伤的代价，唯有被标枪等投中者，还有一些乙等军枪兵出击搏战，才有可能重伤或阵亡。


    
不过靖边军斩获的首级，却很多集中在骑兵，甚至远处一些被明军火炮火箭，打死的清兵尸体及伤者，也夺了过来。


    
步阵中，斩获的首级相对少些，在清骑逃跑时，很多人都将一些死者伤者扯上马背，各车阵的靖边军将士，多是步兵，追之不及。攻阵的清骑真要逃，靖边军也是难以拦住，毕竟车阵每面，不过鸟铳数十杆。


    
让王斗欣慰的是，依迟大成的统计，靖边军虽然有伤亡，不过却没有阵亡将士脑袋被鞑子砍去，成为他们表功的对象。


    
情报传来，为了应对靖边军的崛起，皇太极专门发布军律，斩首靖边军首级一名颗者，普通的军士，立时升为专达，甚至分得拨什库，包衣者，立时可以抬旗，可说斩杀靖边军的军功极重。


    
好在战事打到现在，还没有鞑子获得一颗靖边军的首级。


    
听了迟大成的话，王斗沉默一会，说道：“带我去看看伤员及殉国各人。”


    
洪承畴也叹道：“将士血战沙场，为国捐躯，本督义不容辞，也当探望慰问！”


    
身旁各人，都七嘴八舌赞同，当下众人来到中军丘陵后方，这边撘起了一顶顶帐篷，已经成为一个小型的战地医院。


    
此时大量的靖边军医士来来往往，紧张地为受伤的各军将士医治，因为靖边军医士众多，手段出众，所以宁远军，神机营，郭英贤等部，受伤的将士都抬到这边来，当然，靖边军受伤将士，肯定是排在首位医治。


    
特别军阵左翼的神机营战士，虽然接战时间短暂，然在清骑的箭雨下，受伤者众，他们的豆腐渣盔甲连清兵的骑弓都防不住，若不加紧医治，很多人就要失血过多而死。


    
众人到了这里，就听到伤员们此起彼落的呻吟声，还有一股股的血腥味，又有酒精，药粉的味道传来。


    
大量的辎兵与民夫们，充当担架员，由一些靖边军医士指挥，源源不断将伤兵抬到这边来，各个帐篷外，还有大量的沸水烧起来，用于消毒之用。


    
此战还好，各军没有与清兵中的铳炮部队作战，所以各人，大多中的只是箭伤。只要中的不是要害处，抢救及时，大多受伤者还是可以活下来。


    
不过清军弓箭歹毒，处理这些伤口，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们的箭头多大而沉，开有数道深深的血槽，伤口缝合困难，甚至有些箭头带有倒勾，若敢就此拔出，决对大出血而死，所以挖出这些箭头时，还需要将伤口四面割宽，方可拔出箭头。


    
此时没有如麻醉剂等药品，很多伤员被割肉时，便是哭爹喊娘，嚎叫不已。靖边军将士在医治时，还会忍住痛，那些神机营等部战士，则是拼命的嚎哭，听得旁人心烦意乱，加上血流如注，看得旁人胆战心寒。


    
洪承畴等人看了一会儿，对靖边军的医治手段大开眼界。


    
他们医治前，先用沸水与食盐水清洁身体与伤口周边，而且反复清洗数次，还用大团洁白的棉花，熬上一些叫酒精的东西，不断擦拭伤口血块，一些受伤较重的军士，需要的棉花就一大堆。


    
还有那酒精，听王斗说，是从白酒中提纯出来，可以有效防止日后伤口感染。这些当然都是好东西，不过救治一个普通军士，就耗费这么大，这兵，如何养得起？


    
这个时代，除非一些家丁亲卫，或是正兵营的军士，可能用布带包扎一下伤口，就是用食盐水与白酒清洗伤口都少，因为各将官舍不得啊。


    
各人想，有此医治手段，为后顾之忧，怪不得靖边军如此敢战，不过也只有王斗舍得这样花费。


    
而且，这还只是初步，一次次清洗伤口后，还要敷上药，最后用一个叫纱布的东西，将各人伤口处包得严严实实，日后定期换药，还有口服药，一直到痊愈为止。


    
看洪承畴等人各异的神情，还有那些旁观民夫窃窃私语，个个神情羡慕，王斗倒是不以为然。


    
虽然对这个时代的官将来说，部下的伤亡就是数字，然对王斗而言，每个数字后面，就是一条生命。


    
生命是宝贵的，现在东路造枪造炮，需要时间才多少？但一条人命，从他们诞生起到壮年，至少要十八年。


    
十八年是多久？一个人成长到这么大，要耗费多少精力？虽说此时大明的人命不值钱，但对王斗来说，人命却是值钱的，特别那些受伤的军士更是值钱，他们若是痊愈归队，一个强悍的战士又诞生了。


    
靖边军医士众多，此时各军受伤的军将，都获得了妥善的对待。


    
很多自觉必死的受伤士兵，得到救治后，个个都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此时云集在辽东的明军各部，或许很多人会对靖边军嫉妒，但唯有靖边军中的医士，各人是决对不会不满与嫉妒的。


    
王斗一群人，从各个帐篷一一经过，那些受伤的靖边军军士，都安静地躺着。见各官将经过，看向洪承畴等人的目光漠然，看到王斗时，才现出激动，崇敬的神情。


    
总医官王天学过来向王斗禀报：“我靖边军伤亡将士中，轻伤者全部可以救治痊愈，重伤者有近半人，可以救治回来！”


    
王斗点了点头，如此，靖边军可能阵亡二百余人，不过此战杀敌数千，战果是显著的。也幸好，此战对上的是清军的弓箭，若对上的是他们的铳炮，或许结果就没有这么良好了。


    
不过王天学接着道，受伤将士救治后，要有一个良好的养伤场所，眼下天气炎热，最好转到一个阴凉的地方去。


    
王斗点头，松山堡地处低洼，地势阴凉，将伤员转到堡内去休养，最好不过。王斗也准备在堡内成立一个疗养医院，专门给受伤将士养伤。


    
提起此事，洪承畴谓然叹道：“忠勇伯但且安心，此事本督定然办到！”


    
经过一个帐篷时，王斗止住了脚步，这边有一个受伤较重的靖边军铳兵，他中了标枪，透胸而出，便是医士，也无能为力。


    
该部一个抚慰官，紧握着他的手，旁边几个医士肃立。


    
那铳兵躺在简易床上，断断续续，努力颂唱，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不可听闻。


    
“……忠勇将士兮，历万劫而不泯，天地玄黄兮，真灵永存在……”

第508章 论功、论罪


    
王斗默默看着，心中长叹，勇士战死，他们的家人，会如何的悲痛？


    
而这只是刚刚开始，大战结束后，还不知要有多少忠勇将士，战死在这片土地上啊。


    
对军士的伤亡，洪承畴等人都习以为常，很多人还觉得王斗对麾下将士过于优待，虽说这样的军队出来，敢战能战，不过大明却没有几个人养得起。


    
张若麒更盛赞，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今靖边军一可当奴兵十。


    
此战清兵败退，他们一直再未进攻，洪承畴趁机令兵备蔡懋德，率领大量民夫，在黄土岭与松山岭之间挖掘壕沟。


    
申时，王斗等人得到哨骑回报，松山岭的清骑源源不断的撤退，他们已经放弃山岭的坚墙厚寨。


    
这真是意外之喜啊，二岭间的壕沟还没挖断，清军就自己退走了。


    
而没了松山岭的清骑呼应，明军便可从黄土岭的西侧，南侧，甚至绕到黄土岭东侧，从三面对山岭进行围攻，任黄土岭的清兵寨墙建得再坚固，该处山岭也很快可下。


    
不过酉时初，王斗与洪承畴等人，又得到哨骑回报，黄土岭的清军，也开始撤退了。


    
他们还带走了所有的火炮，他们撤退扎营的方向，就是石门山到小凌河一带的平川丘陵。他们还有一部分兵马渡过小凌河，驻扎在小凌河堡东南的旷野平川之上。


    
清骑撤退时，很多将官心动，都想追击，不过被王斗与洪承畴坚决制止。


    
明军已经达到预定目标了，还是见好就收，不可贪功，况且清军退而不乱，无机可乘，穷寇勿追，免得滋生变故。


    
事后，靖边军的夜不收探明，清骑万人以上，就埋伏在乳峰山的东侧山岭，让很多主张追击的将官，吓出一身冷汗。


    
清骑撤退，紧随其后，杨国柱部与李辅明部，占领了黄土岭，在山岭上下安营扎寨。王斗，王朴与符应崇的军队，也移营前来，驻扎在黄土岭南部的丘陵地带，大营东去不远，就是小凌河，取水饮水便利。


    
援剿总兵左光先，宁远总兵吴三桂的兵马，则占据了松山岭，在岭上安营扎寨，马科与唐通军不变，仍驻扎在松山堡的西面。至于辽东本地一些官将，仍安营松山堡边上。


    
由此，崇祯十四年八月三日这场大战，也落下了帷幕。


    
……


    
总体而言，此战有胜有败，统计明军伤亡时，洪承畴，王承恩等人吓了一跳，区区一日之战，明军伤亡不小啊。


    
参战各军中，靖边军虽然历经激战，伤亡六百余人，不过战死者最多二百多人，还好。


    
伤亡最大的是蓟镇兵，溃败时间虽然短，但伤亡与失踪人数不少，超过了五千人，达到五千六百余人，而且死者更达三千余人，内中还有众多把总以上的将官阵亡或是被俘。


    
蓟镇军完了，总兵白广恩领军出战辽东时，号称二万，实数一万六七千，此战留守三千人在营地，拉出人马有一万四千多人。一战下来，损失兵马达到三成，已经废了。


    
他们的溃败，还连累不少民夫身亡或是受伤，白广恩更是当场战死，连尸体都被清军夺去。


    
虽然他们有一部分人马，是在溃败时，被靖边军打死的，不过这些人的死伤，自然要算在清兵头上。


    
靖边军镇压溃兵，制止他们冲击大阵，这是当时通行规则，任谁也不能说三道四，加以指责。


    
得知蓟镇兵这个伤亡结果，洪承畴等人面色铁青，若不是靖边军出战，斩首不少，更加阵斩奴酋阿济格，圣上得知，定然要严旨切责，说不定洪承畴这个蓟辽总督不保。


    
还有马科的山海兵也损失不少，他们被清军炮击，加上冒然夺炮，马科的麾下，伤亡达一千七百多人，当场阵亡者八百二十余人，余下的伤者被清军火炮或鸟铳击中，未来也怕很多人不可活命。


    
唐通部下的伤亡者也有二百多人，最终可能死去的，估计达到一百多人。


    
他们伤亡如此之重，很多还是马科正兵营的精锐家丁骑兵，却未伤八旗汉军一人一马，一颗首级也未斩到。


    
马科同样完了，他正兵营元气大伤，以后怕是控制不了山海关的人马，他这个总兵，怕是做到头了。


    
各军中，王朴部倒打得有声有色，虽然部下有五百多人伤亡，战死者一百多人，不过同样斩获首级八十多颗，算起来清骑的伤亡与他一样多，或许还有超出。


    
山西总兵李辅明，部下伤亡四百多人，死者二百多，多是通过山岭平川地，被清军火炮打死打伤，或是战车的碎片激伤。他久久未攻上山岭，还是清军撤退时，李辅明趁机率领家丁强攻而上，斩获首级二十多颗，算是中规中矩。


    
杨国柱部伤亡六百余人，阵亡者三百多人，与李辅明一样，很多是清军铳炮造成的，不过他斩获首级四百多颗，算上一些被清军带走的伤者尸体，此战，他部给清兵造成的伤亡，达到千人以上，果然战力出众。


    
神机营，除了火炮部队，二千多人布于靖边军的左翼，清军骑射箭雨下，短短时间内，他们的伤亡也达五百多人，不过由于抢救及时，阵亡之人却不超过一百人。


    
其实参战到现在，他们的火炮部队表现杰出，给清骑造成的损伤不小，他们的弊端，就是不敢近战，远远放炮，倒没问题。


    
同样的，吴三桂的宁远军伤亡千人以上，也杀伤清骑不少，但开始因为紧守车营，夺得首级却不多，只有后来跟在靖边军骑兵后面捡便宜，颇有斩获。想必战后，王斗分给他们的首级至少有数百颗。


    
这样一统计，今日这场战事，不算民夫，光光各军的伤亡人数，就有近万人，阵亡者四千多，近五千人。


    
这才战斗刚开始，就阵亡四千多人，还死了一个总兵，多员将官？与会各人，都面色严肃。


    
好在清骑损失同样不小，依洪承畴等人的估计，他们的全部伤亡人数，不会少于七千。


    
特别他们的大头伤亡人数，还是在与靖边军交战中造成的，不是中炮，就是中了铳弹。那些伤者，就算抢回，他们落后的医疗手段，可以救治吗？最终的死亡人数，应该在五、六千人左右。


    
王师还斩杀了他们一个武英郡王，此战的最终结果，可算是明军大胜。


    
这就是火炮鸟铳的优胜之处，中了弓箭，九死三生，中了鸟铳火炮，九死一生，或十死无生。


    
不过这场战斗，清军的火炮鸟铳初露锋芒，不可不防。


    
……


    
宽阔的松山堡总督行辕大厅内，洪承畴略带闽地口音的儒雅声音回荡：“……此战忠勇伯当为首功，杨兵奋剿，击杀虏兵甚多，又夺黄土岭，当为次功。吴兵于万虏之中，全顾步营，锐于南堵，也当次功。马兵未能预顾西突，丧步骑甚多，此为指挥不周详之故也……”


    
此时的总督行辕大厅，文官武将，济济一堂，不但处在松山堡周边的总兵杨国柱，王斗，符应崇，李辅明，王朴，左光先，马科，唐通，吴三桂等人安座，就连在远在杏山堡的刘肇基，曹变蛟，王廷臣几人，也被洪承畴紧急传檄而来，参与这场论功总结大会。


    
杏山离松山不远，不过十几里路，曹变蛟等人，快马加鞭，很快就到，此时各总兵中，只少了原蓟镇总兵白广恩。


    
这场战事，很明显的，王斗靖边军，当为首功。


    
事实如此，加之多年下来，众人也多少了解王斗的风格，很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说翻脸就翻脸，说杀人就杀人，众人都不敢抢他的功劳，连洪承畴，面对王斗时，都抱以谨慎的态度。


    
而且王斗这人慷慨，并肩杀敌的友军，都可以分到不少军功首级，各人也没有抢功的必要。所以忠勇伯被洪承畴列为首功，当在各人意料之中，不说杨国柱，王朴，符应崇等人，就连吴三桂，都出言支持。


    
接着杨国柱、符应崇与吴三桂被列为次功，颇有非议。


    
杨国柱兵马雄厚，功劳硬扎，又是镇朔将军，没人敢说他，符应崇的神机营火炮颇让人眼热，各方日后仰仗甚多，神机营身份，各人多少要给点面子。


    
主要是吴三桂，似乎在蓟镇军败退时，未给援助，有见死不救之嫌。


    
不过吴三桂也有自己的道理，白广恩败得太快了，让他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救援。而且当时清兵急攻，情况危急，他也腾不出兵马来援助。


    
祖大乐等本地辽东大将，力挺吴三桂说法。


    
洪承畴与辽东巡抚邱民仰也觉得，当时情况，要怪罪吴三桂太过刻薄。


    
危急之时，吴三桂的宁远军能坚守阵地，等待靖边军的到来，颇为难得，而且随后吴三桂率军奋勇杀敌，斩获颇多，与杨国柱一起列为次功，理所当然。


    
监军王承恩，似乎也被洪承畴的话打动，支持他这个说法，随后辽东的文官们，一片的附合声音。


    
王斗冷眼旁观，洪承畴拉拢辽东本地官将与他对抗，自己如何看不出来？


    
监军王承恩，应该是出于平衡的考虑，场中官将，他不倾向于任何人，毕竟他只忠于皇帝。


    
或许他看出了，场中各官将，自己等宣大军势力过于庞大，需得压一压，所以他支持洪承畴。


    
只有张若麒与王朴不满，不过这点上，张若麒也无可奈何，他可以与洪承畴一起拟定方略，催促进兵，但论功行赏，却是洪承畴与监军王承恩的权力，他插手不得。


    
王朴则认为，洪承畴厚此薄彼，自己虽然首级不多，不过大同军在西北翼，堵住了鞑子兵从侧面对黄土岭的进攻，事后还拦截住汉军旗运送的火炮，功劳不会小于吴三桂，却让其爬到了自己头上。


    
不满归不满，此战他斩获颇多，论功劳不小，还是欢喜的，加之王斗分一些首级给他，与符应崇交头接耳，喜气洋洋。


    
场中各人，只有马科垂头丧气，功劳没捞到，还损兵折将。


    
洪承畴更认为其贪功，指挥不周详，拟降他三级，戴罪立功，仍任山海关总兵，将与捷报一起飞奏，报由圣上批准。


    
还有密云总兵唐通，同样被降一级。


    
不过二人也听出了洪承畴言语外的袒护之意。二人虽降罪，不过实职仍在，大明这个年头，实职与兵马才是最重要的，余者虚职，都督佥事，都督同知什么的，各人已经不怎么在意。


    
而且二人还听到消息，洪督拟将蓟镇军正兵营一部，调到他们营中，为他们补足损失的兵马。


    
靖边军收拢蓟镇溃兵后，很快移交到洪承畴的中军大阵中，兵器马匹也一并交还。


    
这些兵痞乱军，王斗并没有吞并的兴趣，他们兵器糟糕，马匹瘦弱不堪，按戚继光说的，就是：“差使赢瘦，临时只驮送盔甲与军之本身也不能，若与他马对冲，万无此理。”


    
靖边军武器精良，马匹喂息膘壮，王斗自然对他们的骡马兵器看不上眼，大度地全部交还了，倒赢得不贪婪，善待友军的美名。


    
不过王斗看不眼，不等于别人看不上眼，多少双目光炯炯，就是盯着蓟镇的剩余兵马，就连杨国柱都颇为心动。


    
此战蓟镇军大败，总兵白广恩战死，也就罢了，朝廷肯定要追封，不过此败源于各车营先期溃败，最后连累到白广恩的正兵营，相关蓟镇官将，自然要一一治罪。


    
而且此时有王斗在，此人对乱军最为痛恨，若蓟镇军余部敢骚乱，就是雷霆镇压的结果。而且因为辖内官将无能，连累到总兵身死，此时云集在辽东的各总兵都有兔死狐悲之感，都主张严惩。


    
所以洪承畴与王承恩毫不留情，将蓟镇各官将一一定罪，待上报朝廷后，很快各人就是锦衣卫逮捕入京的结果。


    
不过大明有个特点，处置犯事官将，优先处置文官，随后武将，低级军官与众小兵一般不处理。


    
这些蓟镇剩余的兵马也有万余人，暂时由蓟辽总督洪承畴代管。各方虎视眈眈下，可能新的蓟镇总兵还没上任，东一口，西一口，最后能剩多少人很难说。


    
马科与唐通，自然也是对这些蓟镇兵垂涎三尺的对象，没有实质的处理，加之又有兵马补充，所以二人在洪承畴严词切责时，二人都是面色恭敬，唐通更是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马科还心下庆幸，汉军旗那些二鞑子，在他们夺炮后，很快就拔阵而走，否则在他们炮轰下，己方不知道还要损失多少兵马。


    
他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再不与汉军旗那些鞑子铳炮对阵了，只是真鞑子骑射犀利，与他们对阵，又有那么好打吗？


    
马科心下茫然，感觉前景灰暗。

第509章 报捷


    
论功论罪之后，接下来便是各官各将的酒宴庆贺，宴中，洪承畴，张若麒等人慷慨激昂，激励各官将再接再厉，继续为大明立下新功。特别对忠勇伯王斗，洪承畴更不吝嘉奖之言。


    
捷声如潮中，如人痛饮，这次大战，虽途中有些波折，总体而言，战事还是顺利的，先前定下的方略，也一一达到。


    
特别阵斩阿济格的消息传出后，各军上下，心气都达到最高。


    
对接下来的战事，各官将都觉得前景乐观，特别一些没有参战的官将，都憋着一口气，希望轮到自己时，也能立些功劳。


    
此次王斗倒与王朴，杨国柱，符应崇，曹变蛟，王廷臣几人坐在一桌，看王朴与符应崇眉飞色舞的样子，王斗不由暗暗点头，此战，二人部下表现可圈可点，特别是王朴，与历史上的表现大相径庭，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宴中，曹变蛟，王廷臣二人，都向王斗大力敬酒祝贺，又对靖边军新立大功表示羡慕，王廷臣更裂着嘴道：“可惜啊，此次没有与王将军并肩杀敌，否则我老王啊，也能沾沾光了！”


    
一桌人都哈哈大笑，引得旁人不断看来，特别邻桌吴三桂的注目，王斗也是哈哈一笑，随后又止，对王廷臣郑重道：“王老哥等驻守杏山，其实担子不轻，这场战，才刚刚开始，以后有的是大仗恶仗。”


    
曹变蛟放下筷子，凝重道：“确实，近日贼奴窥探益多，料想他们松山受挫后，会打我五道岭，大兴堡，断我粮道的主意！”


    
王斗点头：“这是肯定的，其实今日之战，奴贼战力不可小视，特别他们兵力雄厚，现又有大量铳炮军队，所以我等，万不可有轻敌蔑敌之念！”


    
今日这场仗打下来，虽然明军取得胜利，不过各部战力不均的弊端也暴露无遗。依王斗的判断，同等兵力下，马科，唐通，白广恩几人，都难以是清兵的对手。


    
李辅明也悬，左光先领的是秦军，打农民军可以，对上清兵难说。余者可能打个平手，王朴略占上风，杨国柱会胜出，靖边军虽然能战，也不可能到处救火，总有被拖住缠住的时候。


    
而且明军各将心思不齐，各打各的主意，他看看宴中各人，依着桌次，明显分为几派势力。以自己为首的宣大军，还有以吴三桂为首的，加上马科，唐通，祖大乐等人的辽东军，又有李辅明、左光先、刘肇基的中立派。


    
再看洪承畴他们的桌次，虽然都在细声言笑，商议如何书写捷报，不过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三人，明显心思各不相同，未来形势会如何走向？王斗难以估计。


    
不过肯定的，他不会容许历史上的松山惨败再现，就算不能大胜，也不许可失败。


    
他沉思的时候，王朴与符应崇拍着肩膀相互大笑，二人也算臭味相投了。不过王朴眉飞色舞的同时，还不忘向王斗诉苦，说这仗一打起来，威劲子药消耗过快，希望忠勇伯能支援一些。


    
王斗点头，当时自己卖给王朴两千杆鸟铳，每杆鸟铳配五十发子药，若按平日的战事规模是足够，不过松山大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每杆鸟铳配五十发子药，未来怕是不足。


    
同时今日之战，他靖边军的定装纸筒弹药还好，就是万人敌等消耗颇大。在要大力支援友军，本地又不得补充的情况下，随辎重营携带的万人敌等弹药，怕只能支持一、两个月。


    
好在参谋司早考虑到这点，大军的辎重后勤，都会源源不断从东路送来。沿途还设立了一些兵站商站，只要粮道不被截断，武器粮草，都可以保持供应。


    
想到这里，王斗说道：“子药之事，王兄弟不必担忧，只管安心打仗便可，青史留名，就在今日！”


    
制约这个时代火器运用的，是火药的开发，若火药充足，其实定装纸筒弹药等生产并不是难事。


    
以东路来说，一个火药厂的员工，在流水线作业情况下，一人一天就可以包装几百发的定装纸筒弹药，一个厂一天就是几万发，一年是多少？


    
东路的鸟铳打制，现在都有严格的标准，所以铅子可用铸模，每次模铸出来都是一大批，误差也不大，免去了手工挑选打磨之恼，也加快了定装纸筒弹药的生产。


    
只要火药供应跟上，东路武器的生产，不是难事。而且东路现在使用集硝法，虽有季节之说，不过一年几百吨黑火药没有问题。


    
这也是王斗有底气大规模使用火器的原因，他也不怕武器外流，没有火药，各人手上的鸟铳，就是一根烧火棍。


    
得到王斗的保证，王朴大喜，说道：“一切就仰仗忠勇伯了，忠勇伯高义，小弟感激涕零，以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众人哄堂大笑，王斗也是哑然而笑，看看身旁的符应崇，也是嘻嘻而笑，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他沉吟了半晌，还是道：“大牙兄弟，此战我军缴获鞑子盔甲不少，回营后，你选些合适的甲胄，让部下换了吧。”


    
王斗知道明军器械不利等弊端，没想到神机营也是如此，他们的盔甲，被清军一射就穿，大出王斗的意料之外。


    
符应崇有些尴尬，说道：“让忠勇伯笑话了，麾下那些儿郎，确实不象话。”


    
他知道神机营之事，平日疏于训练不说，对武器盔甲的保养也流于表面。


    
其实他们发下的，还有祖上传下来的盔甲武器都不错，只是长年没有保养之下，内中的甲叶都生锈了。而为了应对上官与皇帝的操阅，他们只在甲面衣料上下工夫，所以看上去表面威武，其实只是个样子货。


    
不但如此，很多有马骡的人，还直接将马料克扣，自己的马不给吃，倒卖给商人，上下无不如此，这也是明军马匹瘦弱的原因之一。


    
老实说，符应崇往日也不关心这些，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交游上面，临了战场，神机营上下才发现，这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而缴获的清兵盔甲，倒是副副打造精良，虽然有一些被靖边军鸟铳火炮打穿打烂，不过大部分略为修补便可使用，让很多大明官将看了汗颜。


    
由于王斗让出不少首级，所以此战缴获的清军马匹盔甲兵器，还有一些马肉等，都由王斗支配，连吴三桂都不好跟他争抢。而明军向有缴获归各官将的军律，洪承畴也难以过问。


    
这些盔甲，连镶铁棉甲，锁子甲等在内，分开来算，达到三千多副，都收藏在靖边军的营房中。


    
盔甲与马匹，在大明各官将眼中，都是重要的财富资源，王斗慷慨地赠送符应崇一批，怎能不让符应崇感动？从京师到达辽东，自己承王斗的情份太多了，他拍着胸脯站起，有些哽咽：“忠勇伯，小弟，这……”


    
王斗摆手制止，凝目看着他：“大牙兄弟，我们是战友不是吗？”


    
符应崇连声道：“对对，是战友，是战友。”


    
王朴看得眼热，那些盔甲，他也想要啊。不过他已经向王斗讨要了威劲子药，再讨要盔甲，就不知趣了，也会伤了自己与王斗的情份，他现在可是很重视与王斗交情的。


    
他一甩头，潇洒地站起身来，说道：“符老弟，你也了解忠勇伯的为人，就不要婆婆妈妈了！来，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也算缘分，为我们的友情，干一杯。”


    
“对，干杯！”


    
王廷臣喜好热闹，首先附合，一桌人都站起来，符应崇举杯道：“从京师前来辽东时，小弟听忠勇伯唱了一首歌，觉得深入人心，此情此景，小弟就以此歌，表示小弟的激动之情！”


    
他猛然以吓死鬼神的嗓门开唱：“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王朴等人，同样听过王斗唱这首歌，当时觉得旋律不错，都暗暗记在心上，当下众人一起慷慨接口，举起酒杯。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友谊万岁，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他们哈哈大笑，拍着桌子，不论王斗，还是杨国柱，都举杯痛饮，同声歌唱。


    
他们的笑声歌声，听得旁人愣然不已，吴三桂转眼看着这边，洪承畴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


    
祝捷大宴结束后，王斗等人出来，杨国柱在厅中一直很沉默，不知在寻思什么，此时寻了个空，这个大将忽然对王斗道：“国勤，你觉得我到蓟镇如何？”


    
王斗猛然止住脚步，看杨国柱目光炯炯，只是看着自己。王斗凝神良久，袒然地迎着杨国柱目光道：“蓟镇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杨帅到那，定能大施拳脚！”


    
杨国柱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国勤与我想法一样！”


    
他低喝道：“国勤，你助我夺下那一万蓟镇兵！”


    
王斗沉吟了半晌，摇头道：“杨帅，那些兵痞兵油子，要来何益？白广恩就是前车之鉴。杨帅可以仰仗的，就是你那一万五千良善大军，兵在精不在多啊。”


    
杨国柱沉思良久，叹了口气：“也罢！”


    
他看着王斗道：“我就不与你客气了，到时那些新军我全部带走，只是……”


    
他有些迟疑。


    
王斗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杨帅只管放心，到时我执掌宣镇，若有人敢染指新军田亩，我不介意如东路一样，再杀他个血流成河！”


    
杨国柱看着王斗，郑重道：“国勤，能结识你，真是杨某之幸！”


    
王斗微笑道：“斗同样如此，如方才歌声一样，让我们友谊长存！”


    
二人并肩而行，杨国柱忽然道：“书信传来，我女儿有了身子。”


    
王斗一愣，没想到许月娥就怀孕了，一炮就中，真是个易生养的女子。


    
……


    
当日明军，不但各官将祝捷，蓟辽总督洪承畴，也下令犒劳三军，各军营地一片沸腾欢庆。


    
就在当日，洪承畴，王承恩，张若麒分别的捷报，还有共同的一份捷报，也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了京师，向崇祯帝报捷，向朝野上下报捷。


    
明军欢庆，而在清军营地，则是一片的沉闷。


    
在石门山与小凌河之间，顺着河流两岸，密密麻麻，尽是望不到边际的清军营地帐篷，旌旗猎猎。营地四周，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壕沟木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箭楼耸立，防守森严。


    
大队的跟役来来往往，从河中挑水造饭，一片的喧腾。而在这些声音中，还有各营地凄凉的嚎叫声不时传来，让人听了心烦意乱，可谓极度的影响军心士气。


    
这些嚎叫之人，便是清军中一些中了火炮与鸟铳的伤兵，或许对这些人而言，那些当场战死的人是幸运的，他们幸存下来，被战友抢救回来，反而是一种折磨。


    
中了鸟铳的人，首先铅弹没什么穿透力，打在人体上，有若大铁锤重重撞击，立时将中弹的部位打得肌肉坏死，内脏什么的，打得碎烂。挖出铅弹时，还要防止伤口处残留的火药与弹丸碎布没有清洗干净，一个不小心，就是感染。


    
对这些清兵来说，被鸟铳打中四肢处只有截肢了，打在余者部位，只有等死，而且同样要防止截肢时伤口感染。


    
中了火炮的人更惨，呼啸过来的实心铁球，打得很多人打得筋断骨裂，血肉模糊，哪怕擦上一点，也是巨大的创伤。铁球上带的泥土，带的火药，带上的铁屑，各种残渣与肮脏的东西，随便在身体上擦上一点，就是一系列的重症。


    
而这个时代，伤口感染可是一大致命因素，在没有抗生素的前提下，还是这种炎热的天气在，败血症，感染高烧，失血之多，种种因素，造成的伤害足以致命，特别在清兵落后的医疗状况下。


    
中了万人敌，灰弹，毒弹等也是一样，种种痛苦，真是难以言说。


    
所以对那些清兵而言，当场战死是幸运的，余者要哀嚎数天数夜，在注定越来越加倍的痛苦中挣扎死去。

第510章 姜是老的辣


    
看各营地受伤将士痛苦的哀嚎，巡察的皇太极等人，都是面色铁青。


    
相比大明，清国的医疗手段低下，大明各军中多少还有些医士，清军中，只有萨满，还有少量从大明掳获的郎中。


    
此时在皇太极的眼前，正有几个萨满蹦蹦跳跳，为一些受伤的甲兵举行治病跳神仪式。


    
那些甲兵，都被集中在仙仁柱中，周边围了一圈人，口中念念有词，跳神前，还点燃了一种不知名植物，发出寥寥的香气，冲淡了周边一些难闻的气息，以便神灵能够前来。


    
萨满，从匈奴时代起就出现在塞外北方，很多部落，但凡战争或其他处于犹豫状态的事件，最后都要取决于萨满。当时的清国，同样盛行萨满文化，治病、送魂、祈求猎物、求雨、止雨、咒术、法术、占卜、跳神，无一不在这些萨满的范围之内。


    
不过这只是一种原始的宗教仪式，或许对人的潜意识有一些心理安慰，类似心理医生的催眠术，起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疗效。不过火炮与火铳的痛苦，不是这些萨满可以抑止的，就算他们跳完大神，为这些受伤甲兵涂上巫药也无济于事。


    
或许当时这些士兵情绪多少平复些，事后又是嚎叫不已，痛苦难言。


    
皇太极看得咬牙切齿，这些受伤者，都是各旗的勇士啊，但在明军的铳炮面前，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痛苦死去。


    
看那些萨满蹦蹦跳跳，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不耐烦的神情，相对这些巫医，他更信任中原来的大夫，郎中，医士。


    
而且立国后，他信任汉臣，对萨满文化也越加排斥，认为这是蕞尔部落巫教，自己既然立国，就该有一国的规矩与礼仪。确实，历史上满清入关后，萨满随之传入中原，不过也始终在民间流传，上不得台面。


    
加之这些萨满仪式完后只能做些简单的包扎、覆药等，主要救治，还要靠那些郎中，大夫。


    
只是清军中这类医士缺乏，而受伤的清兵众多，那些医士哪里忙活得过来？


    
这不比刀枪弓箭，处理铳炮带来的伤口，是一项非常复杂细致的工作，伤口处稍稍留下一些铁屑、火药残渣，或是碎布泥土等脏东西，各种的败血症，感染高烧就接踵而来，让伤员尝遍痛苦而死。


    
所以清军中的医士，对这些中弹的士兵，大多做截肢处理，被击中躯干者，只能让他们等死。


    
只是截肢容易大出血，还有感染等，清军中药品缺乏，这些截肢者，最终死去的，也在七、八成。


    
巡视各营后，皇太极始终脸色阴沉，跟在他后面的各旗旗主，清国大臣，都小心翼翼，惟恐不小心惹怒皇帝，让自己倒霉。


    
此战结束后，有鉴于攻打靖边军的各旗甲兵受损严重，加之武英郡王阿济格当场身死，所以负责指挥的郑亲王济尔哈朗、肃亲王豪格都被严加训斥，余者许多人，贬的贬，杀的杀，很是处理了一批人。


    
加之攻打王斗部，还有守护黄土岭的清军们，伤亡者多是中了铳炮，又或被毒弹灰弹攻击，救治非常困难，皇太极一直心情不悦，由不得各人不小心。


    
要知道在盛怒之下，连豪格都被皇太极骂个狗血淋头，狠狠地抽了好多鞭子，各人自认可没有豪格在皇太极心中的地位。


    
金自点跟在清国各大臣之后，也是不敢多言，同时那些伤亡清兵的惨状，看得他胆战心寒。


    
对将来可能与靖边军对上，他也深深的畏惧。


    
他心下有些后悔，早知不该为巴结主子，领一万朝鲜兵来援，按目前这种状况，未来能回国的将士，能有几人？


    
当然，他这心思是不敢流出来的，外表上，他是一副悲痛的样子。


    
八旗各臣中，只有孔有德，马光远，耿仲明等汉臣中眼神可见得意。


    
今日这场仗，只有他们汉军旗打得有声有色，特别炮轰铳击明国马科部，唐通部，更打出敌人伤亡数千，己方无一死伤的胜迹，让皇太极极为满意。


    
乌真哈超炮营，在黄土岭上，同样表现出众，三顺王已经私下言道：“以后大清国打仗，还要看我们的。”


    
沉着脸回到乳峰山城，皇太极端坐到自己的銮座宽椅上，环视了屋内众臣一眼，淡淡道：“都统计好了吧，那说说吧，各旗的伤亡人数有多少。”


    
他首先看到多尔衮头上，战事最先从黄土岭开始，首先禀报，自然从多尔衮头上起。


    
多尔衮轻咳一声，出列道：“回皇上，黄土岭之战，我大清守军计有八旗满洲正白旗、镶白旗一部，八旗汉军正白旗、镶白旗、镶红旗、正蓝旗一部，又有朝鲜军等部，合计甲兵六千五百余人，杂役一万一千三百余人。此战我军共伤亡一千三百六十三人，阵亡者八百三十五人，余下为受伤人数。”


    
“这些伤亡者中，内甲兵五百三十八人，又有满洲镶白旗牛录章京宁尔佳重伤阵亡，正白旗分得拨什库呼淖和重伤，八旗汉军正白旗牛录章京赖元高阵亡，朝鲜军副尉金希澈，金政中重伤阵亡……”


    
皇太极微微点头，黄土岭的守护，其实还是妥当的，若不是东南平川地的失败，黄土岭其实可以一直坚持下去。守岭各旗战士的伤亡，也在他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内，分摊到各旗，其实也并没有多少。


    
八旗满洲正黄旗旗主阿山，镶黄旗旗主拜音图禀报，他们领军攻打王朴的大同军，伤亡人数四百多，内甲兵八十多人，余下伤亡人数为杂役。皇太极更是点头，两黄旗为他的根本，伤亡人数不多，他也心下欣慰。


    
接着孔有德代表汉军旗禀报，八旗汉军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镶蓝旗，还有一部分朝鲜军，在松山堡西面攻打明国马科部，唐通部，无一伤亡。


    
皇太极更是嘉许，对孔有德诸人好一番夸奖。


    
而看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诸人自得的样子，屋内各满蒙大臣都是心下嫉恨，暗想：“也是你等运道佳，若让你等去攻打王斗的靖边军试试？”


    
最后，各人的目光都盯在济尔哈朗，豪格的头上，皇太极的眼神也是极为阴沉。


    
济尔哈朗出列而出，他神情平静，似乎没有受到皇帝喝斥的影响，只听他说道：“奴才等领军攻打白广恩蓟镇军，吴三桂宁远军，王斗靖边军，此次大战，我军计有八旗满洲正白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镶蓝旗一部，又有八旗蒙古正黄旗，正红旗，镶红旗一部，外藩土默特左右两翼，内外喀喇沁一部，合计甲兵两万一千人，又有杂役一万三千人。”


    
“此战估计明军先后投入兵力计四万六千余人，内中更有明国靖边军一万五千余人，我军战果中，计击溃明国白广恩一部，斩杀明国总兵一员，游击守备二员，把总，千总五员，俘获士卒官将八百五十人，余者缴获物资无算。”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战中，我军共伤亡六千三百五十六人，阵亡者四千六百四十二人。内阵亡将官有，八旗满洲正白旗，武英郡王阿济格，正白旗牛录章京哈丰阿，牛录章京阿兴嘎，巴牙喇甲喇章京迈色，巴牙喇壮达敖佳。正蓝旗甲喇章京觉罗果科，牛录章京赤兀惕，牛录章京伊尔根，牛录章京图克坦，分得拨什库……”


    
听济尔哈朗没有情绪的声音缓缓道来，众人都是心生寒意，与王斗靖边军作战，伤亡太大了。


    
而且大战后，攻打靖边军的各旗战士，虽说很多伤员抢回逃回，但看他们现在痛苦的样子，以后大多也将尝遍痛苦而死，各人都是不寒而栗，还不如当场战死呢。


    
还有，这么多官将阵亡，更死了一个郡王，是大清立国来所没有的。或许只有一次，就是当年的涿州之战，扬武大将军岳托身死，满洲正红旗元气大伤。


    
这该死的王斗，真是大清国的克星啊！


    
屋内清国各臣，只有多尔衮神情复杂。


    
阿济格虽然是他的亲兄长，不过一向与自己，还有多铎二人不对付。他失去正白旗旗主之位，不去怨恨皇太极，反而把愤怒集中在两个弟弟身上。


    
他还领了正白旗一部分牛录，连自己都染指不得，现在阿济格死了，那些牛录，很快可以复归自己掌控，使自己实力大增，这是喜。


    
只是阿济格必竟是他的亲阿哥，他的战死，多尔衮心下不悲痛是不可能的，所以此时他心下又悲又喜，不知是什么滋味。多铎没有多尔衮想的那么多，此时只有悲伤。


    
济尔哈朗禀报完后，深深地趴伏在地：“奴才损兵折将，请皇上治罪！”


    
随在他身旁跪下的，还有肃亲王豪格，他早没了以前的飞扬跋扈，只是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


    
皇太极脸色苍白，伤亡惨重啊，一天下来，大清国各旗，连披甲人，旗丁甲兵，杂役包衣什么算在内，伤亡快到八千了。而决大部分伤亡者中，都是王斗靖边军造成的。


    
他突然厉声道：“王斗，王斗，朕恨不能生啖其肉！”


    
随后他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两股鼻血，更从他的鼻中流出来。


    
“皇上，皇上……”


    
屋内清国各臣都是大惊，忙呼御医，屋内好一阵混乱。


    
豪格更抢上前去，连呼：“阿玛，你怎么了，阿玛，你没事吧？”


    
良久，皇太极才平复过来，看着担忧的各人，特别自己的儿子豪格，他摆了摆手：“朕没事，朕还死不了！”


    
他看着仍然深深跪着的济尔哈朗，叹道：“罢了，此事也怪不得你，这仗，郑亲王已经打得很好了，你起来吧。”


    
他目光又恢复了锐利，说道：“传朕旨意，武英郡王力战殉国，朕不胜悲痛，追赠阿济格为武英亲王，赠祭葬银万两，置守陵园十户，立碑纪功，晋封其子和度贝子……殉国各将，兵部议赏，一一封赠祭葬……”


    
追赠赏罚后，皇太极叹道：“此次明军兵威虽甚，然各部战力有长有短，我大清各部严守壕沟石墙，虽说不能不对，但也浪费了大量兵力，眼下看来，很多布置，却没有必要。”


    
肃亲王豪格来了些精神，他本来就反对坚守矮墙壕沟，主张野战。


    
此时他说道：“皇上圣明，明军能打的，也就是王斗一人，我大清铁骑无双，为什么要缩在寨墙后面防守？大可集中兵力，与他们旷野对阵。”


    
阿山与拜音图也赞同肃亲王的说话，今日之战，他们二旗一部分兵马攻打王朴的大同军，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打得王朴军只能严守。


    
王朴在辽东各明军中，还算是强军一部分，也不过如此。如果是对上马科，唐通，李辅明，左光先等人，或许就能如击溃白广恩一样，将这几部明军兵马击溃。


    
不过郑亲王济尔哈朗认为不能这样算，他觉得就算是马科，唐通等人，如果真的死战，该部其实也颇为难缠。他们不是不能战，而是不想战，不敢战，若有强军配合，比如说靖边军，就能发挥出很强的战斗力。


    
比如说吴三桂，他的各车营一万几千人，对阵一万清骑，初时只能严守，不过在王斗出动后，他却主动出击了。


    
还有神机营，若面对面对战，大清铁骑，一个回合，就能击溃他们，可能比击败白广恩的蓟镇军还轻松。


    
只是他们躲藏在靖边军阵后远远放炮，却给大清各旗，造成极大的伤害，黄土岭各旗的守军伤亡，很大部分就是他们造成的。


    
还有明国的杨国柱部，战力也不可小视，大清铁骑与他们相同的兵力对阵下，可能他们战力还有所超出。


    
又有远在杏山的明国辽东总兵刘肇基，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这几部也颇为坚韧，需得谨慎应对。


    
多尔衮，阿巴泰，英额尔岱，都赞同济尔哈朗的意见。


    
看各方争持不下，皇太极将目光投向了代善，这个他眼中的老不死咳嗽一声，说道：“今日大战后，明军各部战力，我军已经有所了解，特别是靖边军，他们铳炮犀利，骑军也同样骁勇善战，更善与友军配合，所以与他们对阵，只得以铳炮对铳炮！”


    
“奴才想，他们兵士再善战，也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火炮火铳？以后的关键，要看王斗军投向何处，然后集中所有的火炮，汉军与高丽兵鸟铳兵，缠住他们，王斗靖边军抽不开身，我铁骑就可以攻打别部明军，如此下来，胜算还是很高的！”


    
他说道：“关键的一点，王斗不动，汉军不动，他们的火炮不动，我们的火炮也不动。山还是要守的，不过以少量部队守山便可，余者的大军，都可以抽调出来，集中起来，寻机与别部明军对战。”


    
“而且这样一来，守山的人少，野战的人多，我们还可以多调兵力到白庙堡去。在松山这边，我们缠住王斗他们，趁机数万铁骑渡过女儿何，进攻杏山，就可以截断明军粮道！”


    
屋内众人都不由点头，姜是老的辣啊，一下就平衡了几方的观点，而且两全其美，切合实际。


    
皇太极则目光闪动，对代善更增忌惮。


    
多尔衮也深深地看了代善一眼，出列道：“现在关键的是，明军的主攻方向是哪方？依先前的方略，我大清判断明军将攻乳峰山，所以在乳峰山与毛家沟两处，设置了重兵，阻挡明军前往锦州道路，很多火炮也布置在那边！”


    
“虽说花费时日，各山火炮可以移动下来，不过乌真哈超炮营集中在哪处？乳峰山这边，还是石门山那边，或是小凌河边上？”


    
“大家知道，不论从乳峰山到石门山，或是从石门山到乳峰山，都要翻山越岭，特别要经过黄土北岭，极为难行。而我大清火炮沉重，更是移动不便。今日的黄土岭东南之战，诸位也看到了，汉军旗的火炮，迟迟不能到达，而战机稍纵即逝，真打起仗来，哪能等火炮到达再打？”


    
孔有德咳嗽一声，说道：“确实，明军有地形之利，火炮的移动，比我大清便利。现松山堡的平川地，都被明军占领，乌真哈超炮营要移动，只能从山岭上越过，都是几千斤的重炮，单单运送，可能就要几天。”


    
肃亲王豪格喝道：“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明军就是要攻打石门山，或是越过小凌河，攻打小凌河堡，从锦州的东面，东南面两处，去解祖大寿的围！”


    
多铎说道：“那也不然，谁知道这是不是明军的声东击西之策？先前我们判断明军可能先期攻打乳峰山，在乳峰山与毛家沟布下重兵，结果他们去打黄土岭了。如果我们将火炮布置到石门山那边去，结果他们去打乳峰山，那我们又要将火炮拉回去？”


    
豪格一下哑口无言，明军的主攻方向，也不是他一下能判断出来的。


    
若真的如此，乌真哈超炮营支援不及，那些汉军旗与高丽兵，在明军的火炮之下，能坚持之久？当年的孔有德，不是没与王斗鸟铳对战过，结果很快溃败了。


    
他皱着眉头道：“干脆将乌真哈超炮营分成两部，乳峰山一部，石门山一部，都居于旷野上，这就两全其美了。”


    
多铎又不同意：“若分为两部，我大清炮火方面，比得过王斗的靖边军，还有明国神机营的火炮吗？火炮不足，打起仗来，也没有胜算。若拖不住王斗的靖边军，我大清铁骑，也不好放手攻打别部的明军。”


    
屋内清国各臣都是沉默，不确定明军接下来的主攻方向，乌真哈超炮营，不好安置啊。

第511章 龙颜大悦


    
崇祯十四年八月三日这场大战后，松山前线处于诡异的平静当中，明清双方，都在酝酿接下来的战事。


    
而三日，洪承畴，王承恩，张若麒等人的奏折，就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师。当然，这只是号称，实际上还是以明塘报一昼夜三百里的极限速度前行。


    
北地没有大股流寇，各地的驿递相对完善，加上这些捷报都是松山前线督师与监军发出，规格超等，所以几封奏折一路没有停留，以紧凑的速度，于八月六日到达了京师。


    
捷报到达的当日，整个京师都轰动了，黄土岭明军大捷，一战斩首二千余级，还阵斩敌酋阿济格的消息，沸沸扬扬的传遍京师，传遍京畿各地。


    
京师沸腾，那些宣捷的人员，也得到超规格待遇，于八月七日崇祯帝专门举行的早朝中，各员以鸿胪寺官员引至御前，一一宣读捷音。


    
时百官各具吉服，候宣捷之后，鸿胪寺官致词，各官行五拜三叩头礼，随后翰林院撰文，太常寺理办祭品，即遣官荐告郊庙，大行祭告庆礼。


    
京师上下，也连日鞭炮雷响，士绅百姓，好是庆祝了多日，王斗之名，靖边军之威，再次响遏行云。


    
消息传到东路，闻听忠勇伯又领军大捷，东路的军民百姓，沸腾热闹一片。


    
锦州之战，崇祯帝可谓时时挂怀于心，内心常常忧虑，前线大捷的消息传来后，立时龙颜大悦，圣心安慰，好比吃了个定心丸，一下安定下来。


    
连日来，他都笑容满面，心情快美，在七日早朝后，还专门召见阁臣张四知，李日宣，陈新甲，李待问诸人于文华殿，谕定前线官将封赏之事。


    
此时内阁首辅范复粹，终于被崇祯帝批准，得以告老还乡，礼部大臣张四知，被任用为首辅大臣。


    
张四知曾为帝师，所以素为崇祯帝尊重信任，而且因为容貌不正（脸上曾患有溃疡），所以饱受言官攻击。


    
不过崇祯帝即位后，对言官越来越厌恶，言官越弹劾的人，他越重用，因此张四知官运一直不错。从国子监祭酒，礼部右侍郎，一直到礼部尚书，后又拜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现在更达到了颠峰，拜为内阁首辅。


    
只是首辅之位何等显赫？张四知若安心做他的礼部尚书还好，首辅的位子一直是陈新甲窥探的对象，哪容张四知坐上？


    
加上张四知这人才能平庸，没有出众的政绩，连内阁大臣李日宣、李待问都对他不满，各人联合起来排济，张四知才坐上首辅之位不久，已经有不稳的迹象。


    
而且不久前还发生一件事，张四知的家乡费县被贼匪劫掠，张四知因刚坐上内阁首辅大位，为显公正，就公事公办，嘱吩科臣张缙彦题参费县知县李培元、典史王璞、训导孙振祚，练总沂州百户胡靖等人，将他们下了大狱。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大明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帮亲不帮理，亲属犯罪，家人代为隐瞒都是合情合理的。不管家乡人是对是错，你偏帮才是正理，你帮理不帮亲，就是大错。


    
一个喝着费县水长大的费县人，如此对待自己的父母官以及同乡父老，真是杀千刀啊。所以当地群情鼎沸不用说，甚至一个费县孙姓生员大骂张四知，言语极为难听，用费县话讲就是“大闺女生的”。


    
而张四知这种做法，在大明官场也没引起任何好感，甚至是集体排斥。这个时代同乡，同年极为重要，看看范进中举就知道了。


    
做上了阁老，家乡族人没有依靠就不讲，还背后下黑手，那要你做官何用？饱受排斥的费县族人甚至大义灭亲，张四知的弟弟张四维状告张四知不悌，言其某日将自己灌醉，骗去了亲弟财产，还言当日其是遵旨行为，不悌不说，还欺君误国。


    
此事传出后，言官鼓噪，更有人翻出万历年的旧账，弹劾张四知教子无方。因为张四知长期在京为官，疏于家教，其子不务正业，于万历年间被一姚姓县官捕杀，如此一个有历史污点的人，可以位列首辅大位吗？


    
此人一弹劾后，众言官弹劾张四知的折子叠得有一人高，张四知的生平事迹也被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看，他从万历年到崇祯年的旧事，一一被翻出来，搞得张四知焦头烂额，没有精力处理政事，引起了崇祯皇帝的不满。


    
不过张四知这人颇为迷恋官场，历史上满清入关后，不过给他一个小小的济宁道兵备之位，就忙不迭去上任。大明首辅大位，何等显赫，多少人前仆后继，就为了这个位子，张四知又岂会放弃？


    
如风雨中的礁石一样，不论众言官如何弹劾，他就是不引咎辞职，坚挺下来。


    
此时他更率领一干内阁大臣，向崇祯皇帝叩头。


    
与当日接到杨嗣昌等人的奏折一样，对松山前线发来的奏折，崇祯帝也是百看不厌，特别王承恩的奏折——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三人的奏折中，王承恩的奏折更让崇祯皇帝信任。


    
不负崇祯帝的信任，他的奏折，也基本与事实相附，前因后果，都在折中一一道明。当然，也略有春秋笔法，就是为张若麒美言了几句。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在收了不少好处后，王承恩不会不懂。


    
张四知等人进阁时，崇祯皇帝正在张若麒的奏折上批注，这封题为“兵部职方司，钦命监军张若麒谨题，为逆奴拥众攻围黄土南岭平川，官兵戮力捍御，斩获夷级，击毙多贼，斩杀奴酋阿济格，大获全胜事。”的奏折，崇祯帝已经看了五遍，只比王承恩的奏折少看两遍。


    
他一边看，还一边批注，在关键字上打几个圈圈。


    
众内阁大臣进殿后，崇祯帝笑着让值事太监给他们搬来板凳，又在奏折上的“……贼奴三万余，铁骑四面齐攻，势甚危急，本职亲自擂鼓，军心大振，官兵万炮齐轰，奴酋阿济格，当场化为齑粉……殆二十年来关外未有此挫虏者，奴虽磐踞近地欲泄愤，奴胆已摧，虽徘徊未逾，而力不得逞，亦无能为也……”的奏语上画了几个圈圈。


    
然后让值事太监将奏折递给陈新甲，笑着对他道：“张若麒虽为书生，大战之时，也敢随忠勇伯前战，又亲自擂鼓为大军助威，部下亲卫，更斩获不少首级。看来陈卿的兵部，还是有人才的，这张若麒虽手无缚鸡之力，也颇有胆气。”


    
张四知几人，目光各异地看向陈新甲，陈新甲心中欢喜，急速起身叩头：“这皆赖圣上天威，祖宗洪福，前线将士方能大捷。如皇上所言，张若麒虽一书生，却也懂得忠义为国，身先士卒的道理！”


    
崇祯帝欣慰点头：“锦州战事，朕无一日不挂怀于心，官兵初战就能大捷，更斩杀大酋一员，看来松锦之事，大有可为。”


    
张四知笑容满面地接口：“皇上圣明，崇祯三年，七年与九年，贼酋阿济格，都有破口入边，杀死杀伤军民众多，军民百姓，无不切齿痛恨。现贼酋身死，当可告慰昔日死难者在天之灵！”


    
崇祯帝更是点头，陈新甲不动声色地看了张四知一眼，这话本来应该自己说的，却被张四知抢去了，实是可恨。不过此人也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了，就让他先得意吧。


    
崇祯皇帝起身踱步，叹息道：“只可惜贼酋尸身，未能夺回。”


    
陈新甲立时抢先道：“此事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王承恩与张若麒都有明确肯定，又有前线将士数万目睹，定然不会有误！”


    
吏部尚书李日宣容色严正：“话虽如此，未有贼酋尸身，就不得论功，当年宁远之战，也报称炮毙奴酋努尔哈赤，结果奴酋近年方死。若阿济格之事也是如此，岂不贻笑大方，有损我大明天威？”


    
陈新甲恼怒道：“一码归一码，此事岂能与宁远之事相提并论？”


    
李日宣淡淡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未获贼酋尸身，就不得论功！”


    
户部尚书李待问道：“臣附李阁老之意。”


    
张四知眼睛闪动，说道：“此事确需慎重，要知锦州之战，各藩属臣国都在关注，宁可缓一缓，也不可操之过急，免得贻笑中外！”


    
陈新甲更为恼怒，喝道：“有功不赏，岂不寒了前方忠义将士之心？”


    
同时心下警惕，看殿中情形，李日宣几人，有与张四知联合起来的迹象。


    
虽然排济新内阁首辅张四知，是自己与李日宣等人的默契，不过眼下自己风头正劲，特别在前方连连大捷的情况下，不排除出现李日宣几人先挤了自己，然后再对付张四知的情况。


    
李日宣这人，向来卖直邀名，表面端严清亮，事实上也是结党营私，他口口声声严正国法，私下里，何尝不是在打击兵部权威？


    
张四知更是个官场老手，现时彼内阁首辅大位不稳，岂不知借力打力之法？


    
而李待问这人保守消极，任何要花钱的人与事，都是他反对的对象。而且立场摇摆不定，不是反对，就是附意，前几日还与自己走得近，这几日不知得了李日宣等人什么好处，又摆向他们那边了。


    
“此事容后再议。”


    
崇祯帝有些恼火，这些大臣，就只知纷争，一点也不知道为朕分忧。同时对张四知有些不满，上任首辅来，毫无作为，更无首辅权威，以至诸大臣纷议连连，不能合力办事。


    
“还是杨卿好啊。”


    
崇祯帝心下叹息。


    
他说道：“先议白广恩之事吧，大将阵亡，总得着实先事料理，好生抚恤，不得虚文塞责，免得将士心寒。”


    
张四知道：“皇上英明，白广恩阵殪当场，奋勇循国，内阁的意思，是仿金国凤，贺虎臣之例，追赠其为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赐祭葬，令人建祠，加太子少保，世荫指挥指之职！”


    
崇祯帝点头：“再诰赠其上三代皆一品，其衣冠灵柩运回时，可令沿路官员加以祭奠，朕要让天下万民知道，为国殉身者，朕定不会稍有忘却。”


    
殿内各臣歌颂：“皇上圣明。”

第512章 王斗为蓟镇总兵？


    
随后崇祯帝拿起洪承畴弹劾蓟镇前营参将马甫名，蓟镇左右参将陈龟图、谋孙田、游击潘吉溪、叶齐榜诸人的奏折，又有对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的弹劾奏折。


    
“……是役也，马甫名、陈龟图、谋孙田骄横怯阵，至没主将，今日失，事大谁贻之？臣请重处各将，以警将来，则议论分明人心震肃……镇臣马科、唐通，徒以血气之勇愤骄自贰，失兵卒千余，然二将骁勇肯战，乞令马科，唐通戴罪御虏，立功自赎，再或专偾决难轻贷……”


    
拿起奏折时，崇祯帝眼中闪过寒光，蓟镇兵一战而溃，皆是马甫名、陈龟图等人怯懦，治军无方的缘故，最后连累到白广恩阵亡，一镇主将战死。


    
大战结束后，洪承畴、王承恩，张若麒三个大员都弹劾蓟镇诸将，前线总兵，没有一个人为他们求情的，可见这些蓟镇官将如何的招人痛恨。


    
从奏折上看，蓟镇的正兵营还是死战的，只是诸营皆溃，无力回天，总兵白广恩血战而死。


    
虽说蓟镇兵溃败，白广恩也有责任，不过他当场战死，就一切了结了，死者为大，任何非议罪过者，都有刻薄之嫌。


    
马甫名虽然也死了，不过他是溃逃冲阵时被靖边军杀死的，自然不能与白广恩相提并论。


    
马甫名算是马科的族亲，如果是在往日，马科早为马甫名求情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马科自身难保，而且蓟镇兵的溃败，也犯了众怒，一镇总兵都被连累身死，让在松山的各总兵都有兔死狐悲之感。


    
现在大明士卒兵将桀骜，动不动就哗变，动不动就要挟上官，处理那些蓟镇将官，也有众人杀鸡儆猴的想法在内。


    
趁着王斗在，强悍的靖边军在，各镇将士不敢轻动，此时不处置，更待何时？


    
崇祯帝也是这个想法，他登位来，文官杀了不少，武将却难得轻动，也有怕引起士兵喧变的担忧，所以趁这个机会，他也决定好好处理一批人。


    
他说道：“洪承畴弹劾之奏，朕言，朕以天下事委督抚，所议战守之策，一切驭夷方略，官将处置，悉听以便宜从事。着缇骑于文武将吏之失事者，悉之逮捕入京，马甫名虽死，也夺之官爵，兵部议罪。马科，唐通二臣，各降官职，诏停其俸，充为事官，望彼引以为戒，勿以国家公事而渎君父不报，尸位素餐则罪不可逭。”


    
值事太监笔走龙蛇，将崇祯帝旨意拟定书写。


    
阁内的陈新甲等人，都是面色严肃，这次处理的蓟镇官将不少啊，几乎蓟镇随军的参将游击都一扫而空了。


    
这些人中，未必没有年年对陈新甲，张四知诸人孝敬的人员。不过对上位者而言，丢弃几个没价值的小卒是常态，这个关键的时刻，皇上震怒，陈新甲等人自然第一时间与这些犯官撇清干系。


    
……


    
还有，白广恩战死，蓟镇之位空出，任何人为蓟镇总兵，也是个问题。


    
总兵一般需要廷推，不过廷议纷纷，不是一时而决的事情，前线紧迫，万余蓟镇兵将无人统领，久之，必出纷乱，所以蓟镇总兵的位子，需得加快定下来。


    
放在往日，内阁各臣定然为一镇总兵的缺额人选抢破脑袋，各镇自认有资格的兵将，在消息传到的时候，肯定也早活动开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任了蓟镇总兵后，就要前往锦州前线血战，蓟镇之位，立时成了烫手山竽，各人惟恐避之不及。


    
兵凶战危，特别锦州附近云集数十万的鞑虏，凶险万分，没见到白广恩都当场战死了？这个时候选个自己亲近的官将，不但不是福，反而是祸害了。


    
被选定的人选，他们肯定不会感激自己，相反，还会心生怨恨。


    
各人沉吟未决中，张四知双目闪动，忽然道：“臣请任忠勇伯为蓟镇总兵！”


    
在各人惊讶地看向他时，张四知道：“现宣府镇有二大将，忠勇伯王斗，与镇朔将军杨国柱，二将皆为国之重柱，同居一镇，实是浪费。而蓟镇为九边各镇之首，左控山海雄关，西扼居庸要塞，实为京畿之北地屏障，当以敢战大将镇之。崇祯年起，东奴北虏，数次破口，多从蓟镇起，王斗勇冠三军，他的靖边军战力不用说，有他在蓟镇，便如戚帅当年，京畿北地，当固若金汤！”


    
张四知刚说完，陈新甲立时道：“臣反对！”


    
李日宣与李待问沉默不语，只是看向张四知的眼中，带了一丝的冷笑。


    
崇祯皇帝也眉头一皱，心想：“张卿糊涂了！”


    
张四知的用意，阁中各人如何不明白？他或许是揣摩到崇祯皇帝的心思，对王斗久居宣府镇，感到不安。毕竟宣府离京畿近在咫尺，王斗势力越大，特别在宣镇东路越发根深，所以想寻个由头，将王斗调走。


    
甚至以后让王斗不断在各镇中调来调去，如此，王斗没了地盘，就没有军阀藩镇之忧。


    
而没有地盘，就没有养兵钱粮来源，内阁大臣更好控制，这样一个敢战的大将，这么一只敢战的军队，以后只能紧紧依靠朝廷，便如戚继光当年一样，为国出力，文武相得，君臣相得，流传到后世，也是一桩美谈。


    
只是这种做法，万历年可以，天启年可以，甚至崇祯初年都可以，现在却不可以。


    
毕竟现在的武将哪比当年？朝廷是可以用这个名义给王斗下达命令，说起来名正言顺，堂堂皇皇阳谋，只是王斗万一不听呢？朝廷没办法不说，还何等尴尬，介时权威何在？


    
而且这样的旨意，或是朝廷文令一下达，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朝廷对忠勇伯起了猜忌之心，双方之间的温情面沙就等于赤裸裸撕破了，后果极为难料。


    
要知道，王斗的手中，可有两到三万强悍的靖边军，这些年一系列战事下来，各人都可以估算出其军队的战斗力，除了杨国柱等新军，一万靖边军，不说可抵十万大明军队，五万那是板上钉钉的。


    
这么强悍的军队，万一心怀不满，甚至犯上作乱，他们还近在京畿，想想就不寒而栗，东奴北虏，都没他们那么可怕。


    
对崇祯帝来说，他何尝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何尝看不出王斗的根本在宣府镇东路，没了东路，他与他的军队，都若无根的浮萍。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必须考虑这样做的一系列后果。


    
比起左良玉等人，王斗对朝廷，对皇帝的态度，已经极为恭顺，让他打东奴就打东奴，让他去打流寇就打流寇，可谓强军的典范，文臣武将的楷模，所以他一直安抚怀柔为上，力图君臣相安，止住王斗任何可能的不轨念头。


    
张四知的提议不但不合时宜，甚至有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所以崇祯皇帝看向他的眼神极为不悦，大明现在内忧外患，还嫌不够乱吗？崇祯帝越发觉得张四知这个内阁首辅不合格，没有一点的大局方略。


    
而且说实在，就算王斗乖乖听令，率靖边军前往蓟镇，崇祯帝也不放心。


    
好歹宣府镇到京师，还有居庸关与八达岭屏障，而蓟镇到达京师，千里平川，没有丝毫阻拦，万一王斗有什么想法，从蓟镇过来，取京师有如探囊取物。


    
张四知初时还心中暗喜，可能迎合了皇帝的心意，为自己的庙算自得，只是一看崇祯帝的脸色，立时心中一突：“难道自己猜错了？”


    
再看陈新甲冷笑，李日宣与李待问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更是面色一白，心下暗恨，好个李日宣，好个李待问，前两日，还与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达成默契，转眼间就背后一刀，真是虚伪之辈，恨啊。


    
同时心中忽然有心灰意懒的感觉，未任内阁首辅人人称颂，坐上这个大位后，明刀暗枪，就层出不穷，家乡父老，还骂自己是“大闺女生的”，他再是恋栈权位，也产生了引咎归去的念头。


    
崇祯帝收回在张四知身上的目光，淡淡道：“蓟镇总兵之职，待锦州之战后再议。今查镇朔将军，宣镇总兵杨国柱，老成历练，办事实心，着令蓟镇兵马，由杨国柱代为统管，节制战后，再当决意。”


    
陈新甲，李日宣，李待问三人同声道：“皇上圣明。”


    
同时各人心中一动：“蓟镇兵由杨国柱代为统管？皇上的意思是……”


    
张四知也出言歌颂，只是他心神不定，不免慢了一拍，心下更是惶恐。


    
崇祯帝心下叹息：“张卿，毕竟年事己高。”


    
……


    
谈完蓟镇之事，前线将士如何功赏是个问题，特别此战又是王斗立下大功，按他的功劳，都可以封侯了，或者加封为大将军。特别这仗才开始打，王斗就立下如此大功，等仗打完怎么说？


    
不过说实在，就算陈新甲现在与王斗结成同盟，若加王斗为大将军，他肯定也是坚决反对的。


    
明朝的大将军之位极重，不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同意便可征调大军，还可统兵数十万，权重可杀三品命官，内阁大臣见了大将军都要下跪，有若事实上的大都督。


    
靖难时李景隆挂征虏大将军印平燕时，建文帝曾亲自为其推车，可见大将军之位的显赫。


    
封王斗为大将军，让自己见了他就叩头？还是王斗以后不经自己同意就调兵遣将？打死陈新甲也不同意。


    
对内阁各员来说，封赏王斗爵位还好说，反正只是虚位，只是现在大战刚开始，若王斗封侯后，再杀几个清国的王公贵族，难道还要封公封王不成？


    
所以功劳如何拟定，不说内阁各员头痛，崇祯帝也是头痛。

第513章 塞外


    
商议良久，都觉不妥，最后各人只得决定先放放，着圣旨好生宣慰嘉奖，等锦州战事全部打完再说。


    
当然，各督抚与大将可以圣旨宣慰，不过锦州前线千总以下的官将及士兵，却需要兵部立时封赏，缓慢不得。


    
而大明边军的斩首功次，一向赏赐丰厚，特别对东奴北虏更是如此，正德年间曾议定，一人独斩首级一颗，着升实授一级，三人共斩一颗，为首者升署一级，为从者给赏银财帛。


    
便是二人共斩幼小贼首级一颗，也就是不到十五岁小鞑子，为首者都可以升署一级，为从者量赏。不愿升者，每实授一级赏银五十两，署职二十两。斩杀妇女与儿童，也一样署职给赏，不过要砍到四颗脑袋。


    
到了嘉靖年间，斩首一颗者，除升实授一级外，又赏银三十两，所得马匹等物，尽给本人。隆庆年更题准，与大众达贼血战，能临阵斩获首级一颗者，超升二级，不愿升者，赏银一百两，所获马牛货物尽给本人。


    
当然，这只是蓟镇一家，各边不得援以为例。


    
这是小兵的首级功赏，对军官来说，千总把总，领官军五百或一千人，部下有斩获首级十名颗，二十名颗者升一级，每多十颗二十颗加一级，一直到三级而止，二级实授，一级署职。


    
除首级外，大明还有头功、奇功等分别，此并不看首级，只看敌之多寡、捷之大小。阵前当先、殿后、斩将搴旗、擒斩贼首等，都算奇功。上等者，拟升，次等者，拟赏。


    
现在大明的功次，都是仿嘉靖例，斩首一级，升实授一级，再赏银三十两。游击参将的功次都可缓缓，不过前线低级军官与小兵的赏赐不能缓，初战刚大捷，就有功不赏？那前线的将士如何肯下力死战？


    
此次辽东大捷，连斩首数，还有各种官兵头功、奇功赏赐，又督抚大将功次未定，就要多赏财帛银两。零零碎碎，算起来有近十万两之多，这个钱，自然要兵部或是户部出。


    
谈到银两，兵部尚书陈新甲，户部尚书李待问却是叫苦。特别李待问，更是给崇祯皇帝算了一笔账，便是关于此次锦州大战的花费，真是难以想象的浩大。


    
此时云集辽东的兵马已经超过二十万，他们大多是营兵，按此时的军饷来算，每兵至少需要银一两，加米数斗，这是多少银子？


    
况且锦州前线中，还有数万的骑兵，这些骑兵，除基本军饷外，每月还约要二两的草豆银，如此前线的大明军队，光光粮饷，一个月差不多就要三十万两银子。


    
这些前线将士，当然不能吃银子，辽东地方，也供应不了这么多粮草。开中法后，边镇的粮草大多由商人支运，只是如此大战，商人同样供应运输不了那么多粮秣，还需要朝廷支应。


    
千里运粮，十去其九，数十万民夫肩挑人背，小车推送，顶多牛车马车，运粮到达辽东后，一路损耗多达数倍，这样户部准备的粮草，一个月就需达数十万石之多。


    
战事才刚刚开始，眼见户部的库房就要掏空了，李待问四处恤补，还向御马监借了不少银子，这都是要利息的，还是利滚利，现在他只盯着秋粮税收，希望可以缓解一二。


    
此战的赏银，户部是可以掏一部分，不过松锦战事若长久相持下去，粮饷肯定保证不了。


    
他一抬官袍，向崇祯皇帝跪了下去：“臣以为，锦州之事，当速战速决，眼下的大明，打不起大仗啊，还请皇上明察！”


    
吏部尚书李日宣，卟嗵一声，也陪着李待问跪了下来：“臣认为李阁老所说，当是老成谋国之言。皇上发饷源源，自是军心欢动，然辽东兵多饷艰，户部一直恤补穷匮，又岂是长久之道？”


    
“今苏州府旱蝗，太仓州灾荒，湖州府蝗灾，山东、河南又大旱再起，村里无炊烟，野多暴骨，萧条惨楚，饿死载道，目不可忍视。嗷嗷生灵岂可坐视不救？曹贼，革、左诸贼未净，不论救济或是剿贼，皆需大批粮草，又岂能尽支于辽东？”


    
他说道：“今闻官兵大捷，正是士气如虹之时，当趁锐而击之，一鼓作气，尽灭鞑虏，以解锦州之围。万不可坐失良机，困守寸地，岂不闻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二人的话，听得陈新甲一惊，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慌忙对崇祯帝道：“皇上，万万不可！”


    
他立时跪下，说道：“圣上明鉴，锦州虽有捷报，然东奴大部仍在，战力不失，岂又可轻敌冒进？当稳扎稳打，免得给奴以可乘之机。兵凶战危，古有明训，一个不小心，就是举国精锐尽丧，还请皇上三思！”


    
锦州之战，陈新甲早与王斗交流过，依王斗说的，松锦之战，当急时急，免得坐失歼敌良机，当缓时缓，免得轻敌冒进，给贼奴以可乘之机。


    
数十万人的大战，又岂能一时半会分出胜负？而且此战东奴倾国而出，战力非比寻常，奴酋洪太，也非等闲之辈，所以松锦之战，比拼的就是国力，看谁能坚挺到最后。


    
虽然陈新甲是兵部尚书，不过打仗的事，他更相信王斗的意见。


    
按王斗说的，这场仗，只要大明不败，就那等于胜利。前方捷报已经传来，他这个兵部尚书，在崇祯帝眼中，印象分大大加强，又哪会冒这个仓促决战的风险？


    
万一失败，他这个兵部尚书就当到头了，内阁首辅，更想都不用想，所以一听李日宣、李待问的话语，立时出言反对。


    
李待问眼中闪过冷意，对陈新甲怒声喝道：“敢问本兵陈大人，若不速战速决，长将相持下去，粮饷何在？”


    
陈新甲冷笑道：“李阁老是户部尚书，粮饷问题，自然由你解决，怎地问起我来了？”


    
他大声说道：“我大明是相持不起，然奴贼更相持不起，岂不闻奴境之内银多粮少，便是王公大臣，也常有饥寒之忧？”


    
“我大明再是窘迫，东奴蕞尔小国，在粮草供应上，也不能与我大明相提并论！况且东奴青壮尽出，境内庄园田亩乏人耕种，日久粮草更难以接济，只要相持，我大明必胜，皇上请三思啊！”


    
说完他对崇祯皇帝连连叩头，嗵嗵有声。


    
这时张四知也在陈新甲身旁跪下，说道：“臣附意！本兵肺腑之言，一片为国为民之心，天日可鉴。”


    
说完后，又慢条斯理看了李日宣、李待问一眼，眼神阴沉无比。眼见内阁首辅之位不保，张四知有点破罐子破摔起来，不过临退之前，定要给李日宣、李待问二人下点眼药。


    
比起李日宣、李待问二人的背后一刀，陈新甲虽然与他争斗激烈，反倒有点象君子之争，不象二人那么阴险。这一刀，让张四知深深记在心中，此仇可谓不共戴天，不知不觉，他已经与陈新甲结成了同盟。


    
眼见阁臣纷争激烈，各有各的道理，崇祯皇帝不由犹豫起来，紧捏奏折，久久不语。


    
……


    
崇祯十四年八月，在松锦前线明军与清军血战时，临近东路，塞外满套儿之地。


    
满套儿便是后世的丰宁地区，南部多山地，群山绵亘，茫茫林海。北部水草丰美，尽是辽阔的高原草滩，从西北往东南，有汤河、潮河两条大河。


    
这二河，汤河往东南后，经过密云镇的冯家堡，石城堡，一直通向通州，天津等地。潮河同样如此，经过密云镇的古北口，在密云与汤河交汇，进入密云后，二河又称白河。


    
崇祯十二年，钟显才奉王斗之令，开拓满套儿，又移流民，在满套儿诸地，沿着汤河、潮河两岸，设立了众多的屯堡。还有大量东路商人涌入，在境内设立畜场，矿场，伐木场等等。


    
总体而言，满套儿南部，矿场与伐木场较多，北部草滩疏林地带，各屯堡附近，畜场较多，各式的鸡场，鸭场建立，还有牛场，羊场等等。


    
他们每年都生产出大批的肉瓷罐，畅销东路各地，有军队这个大客户在，不愁肉产品贩卖不出。特别崇祯十三年时，满套儿发现金矿，更吸引了众多商人的进入。


    
由于获利颇多，塞外广大的地盘，已经成为东路商人眼中的金矿。


    
崇祯十三年下，甲等拥军模范，镇东商行会长郑经纶与副会长赖满成，因为积极响应王斗开垦塞外的号召，更被幕府嘉奖功勋值一百点，并被许可佩剑而行。


    
要知道，时舜乡军，现在靖边军计算军功的“功勋值”可谓非常珍贵，一百点功勋值，足以兑换塞外良田一百亩，或是草场山地五百亩，这些都可以世世代代传家的，只要王斗在一日，就保证这些土地归他们所有。


    
以中国之民千百年来对土地的热诚，谁不眼热？而且，这些土地上，若发现什么珍贵的矿产资源，同样归拥有人所有，只需上缴收入的三成便可。


    
明显一个例子，赖满成选到的山地中，本来多温泉，奇峰异洞，他原本打算建个山庄的，却不料无意中发现了金矿，立时轰传四野。


    
赖满成有怀壁之忧，要将金矿献给王斗，却被王斗所拒，言幕府之律一法九鼎，岂有失言收回之理？此事之后，所有的东路商人都放下心来，开拓塞外的热情越发高涨，除想获得实利外，还想获得功勋值。


    
毕竟军队塞外开拓的土地所得，都归王斗所有，而没打下的土地，也没有安全感，没有军队保护啊。况且，王斗许可与幕府联合，却不许可私自拓土，所以想要获得封地，就只有从王斗手中获得，功勋值，就是其中的途径，可多渠道获得。


    
越来越多的商人武装出境，雇佣退役的舜乡军，招募护院家丁，刀客剑客镖师什么的，幕府“宗师堂”设立后，许多拥有剑士身份的武者也被这些商人雇佣，加入各种塞外开拓队。


    
这些商人开拓队装备精良，因为幕府大力支持，所以各队都拥有大批犀利的东路鸟铳手铳与盔甲，他们主动刺探塞外各个部落情报，测绘山地水源，配合幕府的情报司人员，源源不断将各样情报发回。


    
而随着东路匪患的肃清，境内太平，武器的收缴，也早已完毕，往日各人出门必随身携带防身武器的现象消失不见，现东路能随身携带兵器的，也只有军人与学生。


    
而普通的军户百姓，商人什么的，要持武器，必须办理持剑证与持铳证，经幕府镇抚司与情报司证实忠诚可靠，方可拥有鸟铳，手铳，刀剑，盔甲等武器，而且平日不许携带出门。


    
郑经纶等人被许可佩剑而行，可谓身份的象征，而且这种特许嘉奖者，时时都有面见王斗的机会，还经常可与王斗共进午餐或晚餐，不知让多少人眼热羡慕。


    
要知道，随着王斗身份地位的提高，特别封忠勇伯后，要见王斗一面，是何等的艰难。


    
现在每一年中，在特定几个日子里，王斗都会召见各界贤杰，与他们共进晚餐，名额只定在八个。私下里，一个晚餐名额的价值，已经超过了五千两银子。


    
只是甲等拥军模范的获得谈何容易，甲乙丙丁，甲等称号，非杰出贡献者不可得。


    
经过几年的经营，现在满套儿之地，约有人口七、八万，大小屯堡一、二十个，特别满套儿更是大堡，有人口一万余，连商人什么的算上，已经颇为的热闹。


    
这里本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右翼旗的牧放之地，万历年中，阿拉坦汗之子辛爱黄台吉在此设立兀爱营，后传到其孙俄木布楚虎尔手中，不过在归顺清国后，俄木布楚虎尔渐渐东迁，领着大股部落前往敖木伦河区域（现大凌河），满套儿之地，只余少数部落，还有一些喀喇沁右翼旗小部落在此放牧。


    
钟显才领军出塞时，慑于当时舜乡军之威，该处的土默特、朵颜人慌忙逃窜，跑到了滦河，以逊河地段，甚至后来又再东逃北窜，浑然不顾这里原本是土默特右翼旗的大本营。


    
大明初中期时，曾在满套儿设立卫所，后辛爱黄台吉又在此经营，有破旧城堡一所，钟显才赶走蒙古人后，领着屯民修葺了城池，并将该城重新命名，称之为新永宁。


    
新永宁城座落在潮河南岸，经过两年的建设，城池颇为坚固，城周四里多，高二丈五尺。在城的西面，南面与东面，分别建有城门，每门都有城楼，楼上还架立了一些佛狼机火炮。


    
新永宁算是满套儿地区的心脏，而且这附近地带，也算是水草丰美，土地肥沃，虽说小冰河时期，又常年干旱，潮河萎缩了不少，不过灌溉田地却是足够。


    
所以城池的附近，到处是林立平整的屯田，靠近一些山地处，还有众多的畜场，加上前来淘金的商人不断，城堡内众多的商铺林立起来，喧腾的叫卖声响动，已经有了东路腹地的景象。


    
城池上飘扬着日月浪涛旗，此时在新永宁的东门城楼上，高史银、温方亮、沈士奇正持着千里镜眺望。


    
在他们身后，靖边军前锋朱雀营，左卫青龙营各位将官肃立，又有忠义营的官将们，比如杨东民、张文儒、徐友渔、李金盛、王安宁等人。


    
他们同样穿着类似靖边军军官的短身明甲，鳞甲腿裙，戴着帽儿盔，不过颜色款式上有所区别，士兵也是如此，他们的军营，也不在永宁城，而是靠近延庆州。


    
还有一些参谋司人员在旁，比如温方亮的叔父，赞画温士彦同样在侧。


    
千里镜中，正有大批的东路商人，带着他们的武装商队，各人或骑着马骡，或赶着大车，沿着东路到新永宁的官道，络绎不绝的，从东门进入城池。


    
这些人中，很多人都披有盔甲，或是持着鸟铳，虽然这些都是靖边军淘汰的盔甲兵器，但这些武装，相对塞外的胡人，或是大明境内的明军，决对犀利。


    
这些武装商队的人员构成也五花八门，以民间的“大侠们”居多，虽在靖边军看来他们都是乌合之众，但用在塞外开拓，很多时候还是得力的。


    
“这次出征塞外，为什么要联络这些商人呢？他们能打几个鞑子？”


    
放下千里镜，高史银撇了撇嘴，对那些昂首挺胸前来的武装商人们颇为不屑。


    
温方亮也放下千里镜，笑了笑，道：“按大将军说的话，这叫军民团结一家亲，将整个东路的力量都调动起来，军人与商人，都是一家人嘛。他们虽然不能打，但最不济的，运送缴获的战胜品还是可以的，再说了，我们夺回的牛马人口，很多还要卖给他们不是？看在肉瓷罐的份上，老高你就将就将就吧。”


    
高史银与沈士奇同时大笑，他们笑时都一个姿势，昂着头，叉着腰，上下牙齿全部露出，看到他们的笑容，温方亮裂了裂嘴：“我温方亮什么都不怕，就怕二位笑时的尊容。”


    
看他们欢笑打趣的样子，忠义营的徐友渔、李金盛几人都是识趣的陪笑，只有杨东民身后的许禄，刘玮等人心下失落，当年同堡同级的卫所将官，温方亮已经是靖边军的参将，而自己等人……唉，悔之晚矣。


    
温赞画此时抚着美须，淡淡道：“塞外之略，忠勇伯自有考量，尔等不可小觑商人之力，运送粮秣，提供粮草，交游贸易，哪项离得开商贾？不说别的，便是塞外诸部落的情报收集，水源地形测绘，单靠情报司，哪有那么多人手？再者，此力不用，难道如山西那帮商人，为鞑虏所用？”


    
温方亮微笑不语，高史银与沈士奇互视一眼，都是撇了撇嘴。


    
自那日将军府议事后，二人也算见识了温赞画的真面貌。知道这人外表儒雅，有若翩翩美男子，正经起来又有若道德先生，其实内心的深沉狠辣，让人思之心寒。


    
不过我喜欢，沈士奇心中嘿嘿一笑。


    
“呵呵，赖满成这小子也到了，看来，与商贾们约定的时日，没有一个人违反，东路的商人，还是知情识趣的！”


    
沉默片刻后，温方亮又打开了话头，他举起千里镜，突然一笑：“这小子，还扛了一把大刀，他这身子骨，舞得动吗？”


    
高史银与沈士奇也来了兴趣，一同看去，果然，前方又冒出了一支长长的商队，车辆马匹的，人数众多，怕有几百人之众，为首一人，油头粉面，不过全身都披着铁甲，还扛了一把大大的青龙偃月刀。


    
高史银惊奇：“哈，这小子不拿洒金扇儿，改拿关公刀了？”


    
往年里，温方亮与赖满成同处舜乡堡内，也算是狐朋狗友，号称三铁，王斗主政后，二人一个从商，一个从军，都算混得春风得意。多年来，赖满成的招牌就是手上摇把洒金扇儿，一摇三摆的，各人已经熟悉了他这种风格，突然改变形象，还有点适应不了。


    
而赖满成交游广阔，高史银随王斗到舜乡堡后，作为王斗麾下的亲近将官，自然是赖满成重要的交游对象，二人也算打得一片，成为谈得来的朋友。


    
看到赖满成这身打扮，高史银同样吃惊不小，他哈哈大笑：“这小子，被大将军赏了一百功勋之后，怕是心热起来，还想再立些功劳。只不过他这小身板，要是对上鞑子，怕是悬乎。”


    
随后他有些自得地道：“老温，这些年下来，我们的功勋有多少了？”


    
温方亮眼睛一闪：“没有仔细估算，怕破万了吧？”


    
高史银志得意满：“我应该也破万了，这样算来，到时至少有良田万亩，林地草场五万亩，以后仗再打下去，啧啧……想想就痛快！”


    
他忽然有些烦恼：“到时这些田亩林地，该怎么经营安排呢？我没有经验啊，那么大的产业，家里的婆娘怕也不行。”


    
温方亮摸了摸鼻子：“我也有点苦恼，不过东路最近成立一家商行，听说招募了众多有田园业场管理经验的管家管事，他们与商科合作，专门为我们这些有大量功勋的军官效力，听说让他们来管理经营，可比寻常之人高出数成收益，也不知是真是假。”


    
高史银咬牙切齿：“可以让他们试试，他们还敢坑害我们？除非有九颗脑袋！要是亏了，哼哼！”


    
听二人炫耀着手中的功勋，沈士奇坐立不安：“我老沈也要加快了，我的功勋值，才几千呢。到时没有良田万亩，怎么跟子孙交待？”


    
他忽然有点担心：“两位哥哥，你们说，光我们三人，到时大将军就需赏下田地几万亩，整个靖边军算算是多少，大将军有那么多土地来封赏吗？”


    
温方亮与高史银哈哈大笑，高史银更拍着沈士奇的肩膀：“小沈啊，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算算这新永宁一带，就有田地多少？整个满套儿，又有土地多少？要是不够，就再打，一直打下去，总会够的！”


    
温赞画也淡淡道：“沈将军，这天下大着呢，土地无穷无尽，要多少，有多少！以我靖边军之威，还愁土地不足？”


    
他看了温方亮一眼，心中极为欣慰，自己老温家，就数这个侄儿，不，儿子最有出息，位高权重不说，还挣下了一份想都想不到的家业。唉，欣慰啊欣慰，吾家有后矣！


    
众人身后的靖边军各将，各样兴奋地议论，商议如何经营田园，忠义营各将们，则是羡慕万分。


    
张文儒突然高声叫道：“大丈夫就当如此，骑快马，杀贼敌，良田美宅，不亦快哉？不过几位将军休得得意，某张文儒，现入靖边军，总有良田万亩的时候。”


    
张文儒性格豪迈，颇得高史银的欢心，他回头拍了拍张文儒的肩膀，哈哈笑道：“老张说得不错，跟着大将军，区区万亩良田算什么？入我靖边军，什么都会有的，万亩良田不算什么，万倾良田，才是开始！”


    
城楼上众人都是大笑，意气风发，尽显强军强将风姿，随后温方亮笑容一收，看着赖满成越走越近，入了城门，这家伙，看到城楼上各人，还摆出一个舞刀跃马的姿势，也不知腰闪了没有。


    
他看看城楼上的沙漏，说道：“午时了，商贾们也全部到了，该向他们宣布此行的目的所为了！”


    
高史银与沈士奇也是沉肃点头，幕府相召东路商贾，还有一部分有东路保人，亲近友善的外路商人们前来塞外，为保机密，并没有告知原因，连沈士奇下的忠义营各将，同样没有告知，他们还是今日才得知此次行动所为。


    
此次两线作战，东路的商贾们全体动员，一部分由镇东商行会长郑经纶率领，前往辽东，协同运送辎重。


    
余下的则出塞前来新永宁城，在实利与大量功勋值的吸引下，他们义无反顾，当然，换个词，他们也不敢反抗。


    
商人都是机灵的，他们猜测靖边军出塞，可能有大动作，只不知具体原因罢了，不过有利益吸引，个个都极为心热。


    
七月下时，温方亮与高史银等人，就领靖边军到达了满套儿，东路的商贾会晚一些，不过算上时间，还在王斗与参谋司预订的计划时间之内。


    
温方亮看向东边方向，远望云天，他似乎看到了辽东的土地山川，他心驰神往：“想必锦州那边，大将军已经与奴贼打上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第514章 魔盒打开（上）


    
松锦前线明军与清军残酷搏杀时，崇祯十四年八月三日这天，新永宁城守备官厅。


    
厅中人头攒动，宽阔的大厅内，此时黑压压坐满了来自东路各城的商贾们，甚至宣府镇各路，镇城，大同，太原等处，有保人在东路，这些年来表现亲善友好的外路商人，也有大批的来到新永宁城。


    
往日只带算盘，精于计算，和气生财的各地商贾们，今日显示出难得的彪悍之意。很多人都是一身劲装，戴着幞头，腰上佩着刀剑，身旁侍立的，都是精悍的家丁护院。


    
这些护卫中，很多人还是东路新成立“宗师堂”中考核出来的剑士，他们无不一身锐气，腰上别着有精美纹路的腰牌，上用篆书写着两个大大的剑士二字，又有剑士堂的编号印记等，显著的表现出自己的身份。


    
虽说有一年的考察期，这些剑士，多半是预备身份，不过带着这样一块腰牌，走在哪里都受人尊重，他们也极受各地商贾欢迎，很多镖局，商队，塞外开拓队，都愿意雇佣他们，身价仅次于那些退役的舜乡军或靖边军战士。


    
当然，他们的报酬也是很高的，等闲人雇佣不起，能带几个剑士在身旁，也是身份的象征，便说历史上传说的昆仑奴一样。


    
这些剑士，原本多是来自大明各地的“民间大侠”，本身一身武力不凡，考核通过后，他们还获得类似东路乙等军的盔甲，当然，大部分人都选择锁子甲。


    
还有各种各人善使的兵器，这些兵器，都是东路军工厂专门为靖边军夜不收们打造武器的部门生产，最是精工不过，精良的甲胄兵器，更使他们如虎添翼。


    
当然，他们虽名为剑士，其实各人使用的兵器有所不同，刀枪剑戟，强弓劲弩都有，此时堂中各剑士手持的武器，便若十八般兵器的展览大会。


    
除了剑士，堂中还有一些商贾雇佣的更稀少的铳士们，他们携带使用鸟铳或是手铳。


    
大明此时正处于冷热武器交替的时代，虽民间使用火器的比率比军队还高，不过各原“民间大侠”们，还是习惯使用冷兵器，“宗师堂”考核通过的铳士，要比剑士少了不少。


    
随着商贾的越聚越多，厅中更为人声鼎沸，有熟人相见的，不免打个招呼，又相互打探此行目的是什么，很多人预料会有大事情发生，人人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大厅中，镇东商行的副会长赖满成，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崇祯十二年王斗血腥镇压东路豪强商贾后，当地的大势力几乎一扫而光，赖满成等人趁机脱颖而出，现在的东路，他与会长郑经纶诸人一起，可是有数的大商贾，很多产业都有涉及。


    
而且赖满成的关系人脉也非常强大，他的舅舅，便是此时保安卫的守备徐祖成，他本身也与忠勇伯王斗交好，更与靖边军几个大将打成一片。特别王斗在舜乡堡时，他就抱上了王斗的大腿，随着王斗地位的提高，双方这交情也越发深厚。


    
很多关键的时候，赖满成也站对了立场，越着产业势力的做大，这身份的显赫就不用说了，很多到达东路的外地商人，首先要拜访的目标之一，就有赖满成在内。


    
所以当赖满成领着庞大的护院团进入大厅时，几乎所有的商贾们都起身与他打招呼，同时对他的形象改变表示惊异，一身沉重的铁甲，还抗着一把青龙偃月刀，他这小身板，吃得消吗？


    
可以看出，赖满成落座后，也大大松了口气，此时他与幕府商科主事田昌国言笑晏晏，不知在说什么妙事。不过明显的，赖满成也不知此行目的是什么，虽然他也与田昌国交好，不过田昌国不可能冒这泄露机密条律的风险，将事情告知于他。


    
未时，温方亮，高史银与沈士奇三位大将，还有一些靖边军赞画们，昂首阔步进入守备官厅。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轰动了，所有的商贾都起身施礼，温方亮笑嘻嘻的，不时朝众人点头，高史银与沈士奇则高高昂着头，大摇大摆进入，对这些商贾不屑一顾。


    
仍然骨瘦如柴的田昌国迎了上来，笑眯眯的请各员大将入座，此次靖边军与东路商贾的联络事宜，便由身为商科主事的他负责。


    
温方亮坐在首座，虽他与高史银都是参将，不过他是参谋司大使，官职上，却比高史银高了一线，此次塞外行动，便由他主导进行。


    
看着厅下云集的商贾们，温方亮神情慢慢严肃起来，他说道：“大家都知道，六月下的时候，大将军领军出征辽东，在松锦一带，与鞑子的皇帝血战。这场战事，我东路的商人还是忠义的，镇东商行的郑会长，就带领很多老板掌柜前往支援，勤运粮饷。这很好嘛，证明我东路，士农工商，都是为国的，知道了家与国的利害联系，合力一颗心，今天的各位同样如此！”


    
看下面鸦雀无声，温方亮继续说道：“依大将军出征前与参谋司定下的方略，我靖边军共分二路，一路由大将军亲领，在辽东作战，一路便是我等，从这塞外出击，两路包抄，夹攻锦州的鞑子们！”


    
轰的一声，如一声春雷巨响，整个大厅中人都轰动了，虽然众人猜测会有大动作，却没想到场面这么大，一时间，厅内喧沸一片，众人兴奋的议论纷纷。


    
温方亮拍拍手，示意厅中激动的各人安静下来，他脸上浮起笑容，继续道：“诸位，自土木堡之变后，我大明的军队，就难得出塞，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塞外变成什么样子，便是当年的戚帅，也一样离边墙不远。”


    
“此次出征，我们这一路大军，一共有两营靖边军，还有一营的忠义军，加上各位掌柜的兵力，兵马将达一万几千人，是睿皇帝来的第一次，规模浩大，吸引世人瞩目啊！”


    
看厅内又是轰然议论开来，温方亮笑了笑，又说道：“从大汉朝起，霍骠骑封狼居胥后，多少汉家儿郎，就向往再次如霍去病，卫青两位将军一样，豪情壮志，史书丹青。而今日过后，在座的诸位，也都将与我老温一样，青史留名，青史留名啊诸位。”


    
众人更是兴奋，很多人欢声怪叫，赖满成猛然举着自己的青龙偃月刀站起来，高声叫道：“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


    
厅内各人都是高声叫好，皆言李白这首胡无人写得好，赖会长一样吟得应景，很多人还拔出自己的兵器挥舞应和。


    
看众人情绪激昂，温赞画微微点头，高史银更在沈士奇耳边低声道：“老温这小子很会说话嘛，那些商贾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


    
沈士奇同意高史银的看法：“确实会说话。”


    
当然，欢叫兴奋之后，也有商人谨慎询问：“敢问温将军，我们要一直打到锦州去吗？就不知沿途的鞑子多不多，好不好打？”


    
温方亮微笑道：“这点就放心好了，锦州大战时，鞑子皇帝将塞外各部落的青壮都抽空了，各大小部落，大多只留下老弱妇孺，就算有留下一些青壮守军，不是有我靖边军吗？”


    
众人眼睛发亮，这样一来，此次出征，不就等于青壮大汉欺负蒙生小娃娃吗？没有风险不说，到时沿途的收获，恐怕……


    
立时有人义愤填膺地叫道：“这么多年来，早在满洲鞑子没发家之前，那些个蒙古鞑子，就不断的入寇抢掠，边镇的百姓，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在该轮到我们杀他们的，抢们的了。”


    
厅内一片沸腾应和声音：“对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血债血偿。”


    
“他们让我大明流了多少血，就百倍还给他们。”


    
“杀光，烧光，抢光！”


    
“鸡犬不留……”


    
温方亮与田昌国等人相视而笑，临战前大将军与参谋司定下方案，就是霹雳手段，以后菩萨心肠显不显再说。不过塞外的鞑子投靠了东奴，为虎作伥，不付出点代价是不可能的。


    
况且塞外的鞑子们，几千年来，都是畏威而不怀德，敬畏强权，不知礼仪，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狠狠爆打一顿再说。用血与泪，让他们痛哭哀嚎，痛入骨髓，畏入心肺，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投靠东奴。


    
所以此次出塞，是注定要血流成河，无数的胡人哭泣。想必经此一战后，塞外那些蒙古部落，也将唤醒往日对大明军威的记忆，对清国的政策有所调整。


    
当然，王斗不禁止靖边军杀人，但决对禁止他们奸污，这太容易涣散军纪了。而且，这也非常容易犯上性病，特别是那些常年不洗澡的对象，历史上这类事情后，非战斗减员曾高达数成，王斗是不会许可的。


    
所以他要求进入靖边军的战士人人娶妻原因在此，一是有了家小，心理上转为成年，人成熟了不说，更容易为事业奋斗拼搏。二是有了女人安慰，也可以满足生理上的需求，不会心火高涨，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情。


    
三较为隐晦，有点让他们家小成为人质的意思，当然这一点，九成九的人看不出来。众军士只会感激涕零，一入军队，就有小娘子上门，而往日娶妻，多难啊？

第515章 魔盒打开（中）


    
除了这些叫嚣血债血偿的商人，还有许多人眼睛闪动，或许报不报仇，宣不宣扬国威，他们不关心，但此次可能获得的利益，就让他们无比心动了。


    
此时正值夏季，正是水草丰茂，牛羊肥壮的好时节，而随军出塞，各鞑子部落的牛羊马匹什么的，不就一锅端了？还有他们部落的男丁青壮，甚至妇女小孩，都是大把的军功与财富啊。


    
马匹这种高等战略物资，到时肯定大部分归靖边军所有，各位商贾能有一小部分已经很好，不过所获牛羊什么，到时靖边军肯定以低廉的价格，当场卖给他们。


    
眼下大明粮货奇缺，不论粮食或是畜业，都是非常赚钱的产业啊。


    
这些年在东路或是塞外开办畜牧场的各个商贾，个个都发了大财。他们还带动一系列的下游行业，比如说肉瓷罐业，就在畜场附近，将大批的鸡肉，鸭肉，羊肉，猪肉什么加工成罐头。


    
因为肉瓷罐不受季节所限，可以放置长久，比熏肉什么更加便利，所以饱受民间，特别是军队的欢迎，可以预见的将来，都是暴利丰厚的产业。


    
肉瓷罐场需要大批的瓷罐，又带动了相关的利益商人出现。这些畜场附近，又有大量的皮毛场地新兴建立，便是每年畜场收集的粪便，都是各农场商人争夺的对象。


    
这些个场地，都需要大批的工人，又带动了众多的人员就业，向王斗希望的生产型商人发展。


    
而到了塞外，茶、盐、糖不能自足，还是每天必须的生活用品，商人都是精明的，如大明腹地一样，各粮食米面行、油盐酒店行、布行、纸张商店、茶叶行、盐商等，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


    
他们快速形成一道道商业网络，形成犬牙交错，利益相关之势，在很多人预想不到的时候，蓬勃发展起来。而他们每一次壮大，又带动更多的行业发展，然后又是新一轮的扩大。


    
除了这些健康产业，这些年还有一些阴暗买卖也暗中发展起来，便是贩卖人口。


    
此时王斗早将矿山什么分包给各商贾，只坐收渔人之利，优先购买他们出产出来的煤铁等物，各矿山的经营，还是由这些商人进行。


    
矿业总是危险的，在后世都事故层出不穷，何况此时的大明朝？东路有相关律法在内，对矿工们的工钱，还有人身安全，都有相关的详细规定，造成雇佣东路工人，相对来说成本较高。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怎会甘心如此？所以东路与塞外暗中一些人口奴隶买卖，就蓬勃发展起来。


    
东路人口控制较严，便是流民进入，也有一系列规定，不是说抓去做矿工就去做矿工的。所以很多商贾，就将目光瞄向了塞外，一些捕奴队，披着各种温情的面纱，一队又一队成立。


    
塞外部落处于苦寒之地，相对来说，便是妇女小孩都能吃苦，又有放牧或制作皮毛经验，所以崇祯十三年下，就有利欲熏心的商贾们，暗中抢掠一些塞外小部落的妇孺，将她们收入各缝衣厂，被服厂，甚至是畜牧场中。


    
这些人甚至不需要工钱，只要给她们吃点饭就行，而且因为吃饱饭，这些妇孺甚至不想逃跑，造成使用她们，成本极低。所以近两年来，东路，特别是满套儿地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塞外部落人口被抢来。


    
以前还是偷偷摸摸的抢，现在是光明正大的抢，怎能不让这些商贾们开心？


    
况且，随军出战，还有功勋，有了功勋，未来就有封地，赖满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怎不让众商人们眼红？不说金矿，便是各封地上发现什么矿产之类，各所获之人，都几辈子享用不尽。


    
就算没有矿产，那些良田草场，各人也是心动，可以为子孙留下一大笔家业啊。


    
以前各人只觉得塞外荒芜，乃是穷得叮当响的不毛之地，真正开拓建设，才发现与自己想象不一样，塞外真是宝地啊。


    
确实，塞外的土地，要看掌握在谁手中，放在塞外游牧民族手中，是不毛之地，放在中原百姓手中，就是宝地。


    
历史上新疆解放前多贫瘠？建设兵团入驻后，开垦良田数千万亩，使当地成为大大的粮仓，而之时，那边各民族，连自己都难养活自己。相同的土地，放置不同的人手中，效果就明显不同。


    
中原历代的边塞经略，不论屯垦还是殖边，其实都是有效的。关键在于中原皇朝的兴衰命运，只要不衰落，边塞经营蓬勃发展，衰落了，不得不收缩，以前的成果就付之东流。


    
所以边塞之事，主要便看中原，中原强，便是塞外部落强如匈奴，突厥，也不足为道。明朝强盛时，女真人、蒙古人，也只得老老实实做奴才，不过中原若衰，又巧逢塞外部落强盛，就是悲剧的开始。


    
不过此时大明却有转折的良机，就是整个游牧民族势力，在全球区域的衰退。


    
一五七一年时，鞑靼人还烧毁了莫斯科，而在这之前，克里米亚汗国的鞑靼人，不断侵入莫斯科中心，掳走强壮的男人、妇女和孩子，在一次对莫斯科的袭击中，更带走了十三万名俘虏。


    
他们被运到小亚细亚、非洲甚至欧洲的某些地区出卖，以至有位犹太商人坐在彼列科普地峡的入口，看到有这么多的人经过，不禁问道：留在俄国的人是否更多？


    
不过之后，游牧民族的势力在俄国大规模衰退，轮到俄国人贩卖那些鞑鞑人的奴隶了。


    
王斗来到大明朝，正处于这种关键的时候，就全球范围来看，已经不会再有游牧民族兴，农耕民族衰的历史周期，以后，就是农耕民族的天下。


    
而近代欧洲人的收获，也让他眼红不已，其实边塞并不贫穷，主要看你如何经营。


    
历史上俄罗斯人战据西伯利亚，仅在一五八六年，向当地土著收取毛皮贡物，国库就获得二十万张黑貂皮、一万张黑狐皮、五十万张松鼠皮以及许多海狸皮和貂皮。


    
到十七世纪中叶，从西伯利亚毛皮中得到的岁入估计，占了国家总收入的三成，除支付了在西伯利亚的行政开支后，还保有大量的盈余，收获可谓非常丰厚。


    
更别说英国殖民者，经常干出以一根铁钉，向各土著部落交换一头大肥猪的交易买卖。


    
所以关键是转换思想，让军民百姓，都在边塞开拓中获利，而中原地区的边塞的商人，其实向来颇有开拓精神，历史上的山西商人，除了国内贸易，还插足整个亚洲地区，甚至将触角伸向欧洲市场，有些商人甚至能用蒙古语、哈萨克语、维吾尔语、俄语等同北方各族与俄国人对答如流。


    
他们能力不用说，就看你怎么使用，毕竟商人有奶就是娘，没有祖国，没有道德，没有廉耻，如果跟随你可以获利，就会紧密团结在你身边，成为忠实的盟友。


    
处在这个大时代，为什么自己不能捞一笔？


    
所以在稍有精力后，王斗就开始培养商人们进取精神，支持他们建立武装商队，默认他们对外时的血腥与劣迹，资本需要积累，流外人的血，总比流自己人的血要好。


    
魔盒打开，只要是对外，他就不会干涉，毕竟他虽然仁义，也是看对象的。


    
这次边军出塞，武装商队随行，就是王斗大计划的一部分，或许他们尝到甜头后，将会刺激那些地主豪强将眼光转向外面，为自己的民族，开拓生存空间。


    
……


    
当然，商人们虽然利欲熏心，不过得与失之间的成本衡量得非常清楚，赔本的买卖是不干的，听到现在塞外各部落，大多只有老弱病残，己方出征，没有风险不说，沿途收获可能还极为巨大，立时人人叫嚣起来。


    
片刻间，还有众多的人员，为自己的出战想出种种借口，使得自己出师有名，理直气壮。


    
很多人还道：“此时正值夏季，水草丰茂，正是塞外各蒙古照例举行那达幕大会的时候，这是草原上最为隆重的节日，到时很多附近的小部落，都会赶着牛羊，带着特产，到一些大部落中去交易，到时正好将他们一锅端了！”


    
此人之言一出，立时又引起一片狂笑，话说物以类聚，商人与商人之间，自然没有对外人的那种道貌岸然，反正是出外抢劫杀人，靖边军各将，也不是什么道德之辈，相互间再赤裸的话也可以言说。


    
当然，还是有人言说：“此次出师，虽然没有危险，不过塞外广大，就怕到时那些部落不好寻找，恐大军扑了一场空。”


    
立时众商人看向上首的温方亮、高史银等人，他们虽然出塞经商，也有以交游贸易为名，收集各蒙古部落情报，不过总体而言，还是杂乱的，松散的，对塞外之地，不能形成广泛系统的认识，这点上，只能靠靖边军了。


    
沈士奇心中冷哼一声：“这些商贾之辈，还不知道靖边军情报能力啊。这么大的战事，以靖边军的作战风格，若不是摸透各部落的情报细节，还有行军地带的地形与水源，有可能就冒然出战吗？”


    
或许中原几千年，论对情报收集的重视，靖边军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吧。

第516章 魔盒打开（下）


    
看着下面商人期盼的眼神，温方亮拍拍手，几个参谋司的人员出来，抬出来几块沙盘，竟是塞外的一些地形立体图，河流，山川皆历历在目。


    
众商人围拢过来，很多人立时找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都是啧啧的惊奇议论，特别一些外路的商贾，听多了靖边军的强悍种种，此时见了沙盘，皆是叹服。


    
一个太原来的商贾更道：“此物极利，山川家国，尽在觳中矣。”


    
窥一斑可见全豹，仅这沙盘地图，就可看出靖边军的不凡，立时众商贾的信心更增添几分。


    
温方亮看了温赞画一眼，温赞画明白，对温方亮略施一礼，出列略为讲解。


    
不论温赞画是温方亮的爹还是什么，明面上，温方亮是一军参将，又是参谋司大使，军中无父子，这礼不可废，该行礼行礼，该下跪下跪，不得含糊。


    
他抚了抚美须，淡然而出，对众人道：“诸位，有赖这些年我靖边军情报司的勘察，还有诸位掌柜的支持，早在出兵之前，我军就摸清了塞外北虏各部的情报……”


    
“就目前来说，在我新永宁城东面、东南面，东北面数百里处，有东虏外藩蒙古土默特右翼旗，喀喇沁左右翼旗，还有鞑子称之为昭乌达盟的一些小部落，内有敖汉、奈曼、巴林诸部，他们现在大体在以逊河与宽河地带（后世承德、赤峰与隆化）放牧。”


    
“当然，靠近我新永宁城的，以喀喇沁右翼、还有土默特右翼蒙古部落居多。这喀喇沁大伙都不陌生，便是以往兀良哈朵颜、泰宁、福余三卫的蒙古人，特别原来的朵颜部落，更是喀喇沁、东土默特二部的始祖。”


    
“归顺东奴后，奴酋洪太，给他们划下草场领地，相比以往历朝爱迁移的胡人，他们已经不怎么挪动，要找到他们，很容易……”


    
温赞画一边淡然说着，一边将小旗一一插在各处，立时沙盘上，塞外各部的地盘势力一目了然。周边各商贾看得叹息不已，情报收集如此细致，靖边军怎能不屡战屡胜？


    
很多人更心中暗凛，对靖边军的强大心悸，更增畏服之心。在场的商贾们，一边仔细倾听温赞画的讲解，一边还有些好奇地端详这靖边军中的赞画。


    
对各人来说，特别一些外路的商人，靖边军一切都是神秘的，关于他们的传言很多。


    
这只强军，有若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大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从崛起到名闻天下，似乎并未使用多长时间，他们的强悍，引起无数有心人的关注。


    
研究他们的人很多，然这只军队似乎蒙上一层面纱，隐隐约约，朦胧不清，每次你自认了解他们时，却无意中发展，他们展露在外面的，只是他们实力的冰山一角，每每让人生出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当然，越是如此，靖边军越吸引各有心人员注意，军中的赞画，也是外人关注的焦点之一。


    
这赞画，也就是后世的参谋人员，中国古而有之，多以文人充任，便在军中，大多也是宽袍大袖，一副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样子，或身着官服，一副官员的做派。


    
与众人中的印象不一样，靖边军中赞画打扮，即有军人的干练，也有文人的儒雅。


    
就见此时的温赞画，戴着幞头，身穿紧身青衫，腰佩利剑。青衫外面，罩着一件短袖大氅，一直到小腿处，氅身上面有系巾，可如斗篷一样系上。


    
温赞画本来就是美男子一个，此时穿着赞画的制服，更儒雅中带着英气，风姿即可迷死少女，也可迷倒少妇，事实上，温赞画私生活颇为混乱，这点上温方亮很象他。


    
这身打扮，也是靖边军新军服，新营制设立的体现结果，力图展示各军最英武的一面，各兵种的特色。很显然的，王斗目的达到了，多少东路的士子书生，看到温赞画后，产生了弃笔从戎的冲动。


    
面对众人注目的目光，内中甚至有几道怪异贪婪的眼神，温赞画神情不动。


    
他继续淡然道：“……老哈河，宽河东面过去，是喀喇沁左右翼旗各部，再往东北而行，便是土默特左右翼旗大部，他们皆为东土默特一部，与西边的归化城土默特不同，又有科尔沁各部在更东北角……”


    
温赞画慢条斯理地在沙盘各处插上小旗，这些小旗的分布，多处一些河流谷地之中。


    
这古时不论是行军或是驻地，人畜都需要大量饮水，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更是如此。他们的部落驻地，基本都处在河流边上，特别各部间有山脉阻隔的，若是行军，都是顺着河谷行进。


    
靖边军出塞作战，同样如此，往日情报司与尖哨营出塞哨探，也是沿着河谷搜索，或收买一些蒙古人，或是联络各部落中被掳汉人做向导，或以商人为间。


    
大体来说，虽然塞外各部落对靖边军畏惧，不过因为大明已经百年无大规模出塞之事，所以总体而言，塞外诸部，谨慎心都不强，很多部落，聚集在离大明边墙不远处。


    
他们游牧能力还退化了，半耕半牧的，很多大部落的驻帐之地，还建起了简陋的城寨。特别各部投靠清兵后，划分草场势力，也被限制了迁移活动，使得靖边军的情报收集，更为容易。


    
他目光缓缓扫过场中各人：“此次作战方略，吾可略略透露一些，当然，此略的只言片语，诸位都不得对外泄露半句，否则……”


    
他手按利剑，斜眼相睨众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吾想，诸位都不想家破人亡吧？”


    
似乎一股寒流涌过场中各位商人的心，让他们都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位赞画不得了，表面言笑晏晏，儒雅亲切，然说出的话，却是这么渗人。


    
不过这位赞画，却也不是单纯的恐吓在场商贾，众人都知道，忠勇伯对反乱者冷酷无情，谁不惧怕被诛杀满门？就算留下一些活口，也是世代在矿山为奴的下场。


    
而且就算逃跑，众人也知道幕府情报司的厉害，下面管辖的各抓捕队，除奸队可止小儿夜啼，特别那些新入的剑士堂成员，立功心切，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也愿意。


    
所以温赞画此言一出，在场的商人立时一片阿谀之声，个个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决不做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特别以赖满成声音最为高亢坚决。


    
高史银与沈士奇互视一眼，都是裂了裂嘴，这位温赞画表面看来儒雅风姿，然内心阴暗狠毒，越与之接触，越是心寒。二人虽然凶残，不过都喜欢明刀明枪来，对温赞画的风格，都有些不适应，不过靖边军中各色人等都有，却由不得二人性子。


    
温士彦也是微微点头，料想在场的商贾们，也没有那么不知趣，况且，东路实行的是连坐制，保人制，背叛的代价极为高昂与艰难。而此次具体方略，为了保密，便是忠义营下面各将，也懂得不多。


    
他的手离开佩剑，又淡然道：“我大军一万五千人，共分三军，以二营靖边军内甲等军，又有忠义营数千人为前军，约六千余人，一色骑军，分若干大股，以雷霆之举，掩耳不及之势，一举荡平各部落抵抗力量！”


    
“随后武装商团跟上，收容各处人口牛马，征剿残余北虏牧民，将所得缴获，运送回新永宁，该处的屯丁屯户，会负责接应整理。最后是二营的靖边军步卒，作为后军，护卫大军后路，并携带火炮，迎接有可能的城寨攻坚，或是鞑虏可能的包抄后路之举！”


    
温方亮与高史银二营军马，有军六千余，其中约一半的甲等军老卒，人人有马。


    
而且忠义营约三千人，也是一色的马队骑兵，内中几乎都为家丁精骑者，跟在靖边军身后，还是可以打仗的，更不用说，他们对上的只是蒙古人。


    
而此次出塞，联合东路的商贾，还有诸多外路的武装商人们，集合起来，也有人马四五千，其中不下三千的武装人员，很多都有车辆或马匹。


    
这些人很多都是亡命之徒，其实战力不可小看，当然，他们没有纪律，没有组织，在王斗看来，只是乌合之众。虽说如此，王斗也不会给他们合力一条心的机会。


    
“此次塞外征战，主要之地便是以逊河，宽河，老哈河，青龙河各处，诸位掌柜的活动地带也主要在此。至于更东北的大凌河流域，尔等就不必去了，便是我师到达那边，也只杀人，不夺人口牛羊诸物，当然，马匹除外……”


    
温赞画娓娓道来，各位掌柜都是听得又激动，又忐忑，从温赞画平静的话语中，可以隐隐感受到那种血腥之气，可以想象到时场面之大。而这种大场面，自己也有参与其中，怎能让众人不兴奋，不坐立不安？


    
而听温赞画解说，众商贾便是不通军事，也是连连点头。加之配上沙盘，军事行动，一目了然，丝毫不会有眼前一摸黑之感，与往常各文人，各赞画的纸上谈兵大为不同。


    
众人都觉此次行动，胜算极大，到时定然大获其财，获得大把功勋，都是兴奋的交头接耳。


    
看着场中各人的神情，温赞画抚须一笑，他喜欢这种掌控众人情绪的感觉。


    
最后他道：“依大将军事先所定之略……”


    
说到这里，他对右上空拱了拱手，表示对忠勇伯的崇敬之意。


    
众商人一愣，皆全部作出相同的举动，不论他们心中怎么想，表面上，都是一副尊敬崇拜的神情。


    
只听温赞画续道：“……此战所获人口牛羊财帛，皆以市价之二成到四成的价格，贩售给诸位。具体每物之价，诸位可与商科田主事，还有镇东商行赖副会长详细商议。”


    
他冲商科主事田昌国一笑，又看了温方亮，高史银等人一眼，众人都是点头，在众商人异口同声的声音：“恭送诸位将军。”中，各将手按佩剑，昂然而出，片刻就走个干净。


    
田昌国站了出来，两个大泡眼发出耀眼的光芒，心想：“总算轮到我了。”


    
他咳嗽一声，看着下面期盼的商贾们，说道：“好了诸位，做买卖的时间到了，老田我仔细算了算，此次塞外作战，有可能获得商货一百七十六种，每种商货，我都标了价格，大伙都来仔细议议……”


    
温方亮，高史银，沈士奇诸人出了大厅，又来到城楼之上。


    
放眼城内，不论军士或是屯户，都在紧张地作着出征准备。再看城外，潮河玉带似的从城的东北处流过，河边田园处处，一些草滩处，牛羊成群，颇有塞外的风情画卷。


    
再看看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这个时代的空气真好。


    
高史银脸上横肉抖动几下，终于道：“娘娘的，在厅内真不习惯，那些商贾之辈，满身的铜臭味。”


    
温方亮看着前方出神，喃喃道：“老高，要学会习惯啊。”


    
沈士奇看着城外的景色，有些痴迷，叹道：“真美啊。”


    
他说道：“此次出塞，我们算不算封狼居胥呢？”


    
不等旁人回答，他忽然道：“两位哥哥，此情此景，小弟心中有感，想高歌一首。”


    
温方亮与高史银异口同声道：“别。”


    
看着沈士奇委曲的样子，高史银眉头皱了良久，终于心软，说道：“真的不要唱，真要唱，明天出征时我们一起唱吧。”


    
……


    
崇祯十四年八月四日，辰时，新永宁城。


    
天空仍然很高，农历的八月，按阳历算，已经是九月，正是秋高气爽，草长马肥的时候。


    
一大早，温方亮的左卫青龙营，高史银的前锋朱雀营，还有沈士奇的忠义营皆列阵东郊，又有各位商人的武装商团数千人，还有众多新永宁城屯民与附近各堡的屯户约两万人，也聚集到这。


    
人海似乎无边，一个又一个整齐方阵看不到尽头，旌旗猎猎，血红的浪涛日月旗翻滚。


    
触目间，一个个方阵中，尽是密集的帽儿盔，密密的鲜红的长身罩甲，外镶黑边，外镶青边。还有外镶蓝边，这是忠义营的标志，他们皆着靖边军乙等军似盔甲，区分便是外镶蓝边，旗边也是如此。


    
密集的武器如林，不时闪耀着金属的光芒，便是新永宁城的屯民，不论男女老幼，也人人皆有腰刀鸟铳长枪，他们居在塞外，闲时的军事训练，比路内还要严格，几年下来，不论男女老少，个个列起阵来，也是严整齐肃。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地方，便是那些民间的大侠们，不但各人武器似开展览会，盔甲服饰也是款式多样，还站得松松垮垮的。


    
还有忠义营的将士们，虽然在编营后，突击训练了一段时间，不过队伍的阵列严整，纪律的整肃方面，甚至还不如塞外的这些屯民们。


    
不过这样的军容，在那些武装商团，忠义营的旧军们看来，已经极为强悍威武，煞气冲天了。


    
这样的气氛感染下，人人皆是兴奋地喘着粗气，赖满成身旁一商人忍不住道：“我大军实是威武雄壮，此次王师一出，虏贼各部定然灰飞烟灭。”


    
赖满成此时又披上了铁甲，使他看起来有若一个铁罐头，不过他的青龙偃月刀扛在肩膀上，却让他的威武之气减去不少。


    
此时他一晃脑袋，说道：“确实，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大军雄姿，然，实是威武啊！”


    
忠义营中的杨东民、张文儒、徐友渔诸人，也是兴奋地交换着眼色。


    
经过沈士奇的训练收拾后，他们都对军律有了一定的认识。此时这个严肃时刻，定然不敢喧哗出声，否则谁知道那姓高的，姓沈的，会不会将他们当场祭了军法？


    
只有杨东民部的许禄，刘玮、余庆元、蓝布廉几人，暗下决心，这次再怎么说，也要立点军功了，看到温方亮的样子，羡慕啊。


    
大军高台前，温赞画出列，展开一道讨胡檄文，抑扬顿挫地宣读，详细历举北虏历年来的罪过，又再列举此次靖边军出塞的必要性与仁义性，宣读完毕后，众军山呼：“万胜！”


    
他们齐声高呼，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排山倒海的声音，听上去震慑人心。


    
温方亮站在高台上，他平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此时神情严肃，只有一股威严。


    
他看向台下，黑压压的钢铁洪流，似乎要蔓延到天边的尽头。在一些乙等军军阵前方，还摆着一些火炮，有数十门之多，都是佛狼机火炮，轻便灵活，火力也颇为强盛，这是应对可能的鞑虏城寨攻坚战。


    
还有那些靖边军甲等军的马匹上，放置着炒面袋，可维持七到十五天的饮食需求。


    
为了造成快速突击的目的，此次甲等军与忠义营，除了必要的武器外，他们甚至连帐篷都不带。这种天气，便是露营外面，确实也没有携带行军帐篷的必要。


    
温方亮又看向高史银与沈士奇，二人此时也是一样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见温方亮看来，三人似乎心有灵犀，皆同时点头，他们一身戎装，下高台后，策马从各方阵前缓缓经过。


    
蹄声响动，三骑并行，所到之处，一个个方阵军士，皆着注目礼与并枪礼。


    
经过那些屯民方阵时，各人都有些好奇地看着三将，特别看在温方亮的身上。


    
久闻靖边军中有两大美男子，一位高寻，一个便是眼前这位温参将，参谋司大使。关于温方亮的传闻很多，此时各屯民亲眼见到，皆是露出八卦满足的神情，果然名不虚传啊，没想到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俊俏。


    
到了军阵中段，温方亮叹道：“想唱就唱吧。”


    
高史银与沈士奇皆呼了口气，二人对视一眼，都是重重点头，二人深吸一口气，忽然齐吼：“嘿……”


    
二人在军阵前高声唱开：“美丽的大草原啊，我会来的，我会来的。”


    
众人愣了一秒，不过很快，无数军阵，数万人齐唱声音响起：“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沈士奇吓死鬼的声音吼唱：“我会将鞑子头颅做成我酒杯。”


    
数万人雄壮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高史银破锣似的声音高唱，远远传扬开去：“他们的妻啊就是我的妾，他们的儿啊就是我的仆。”


    
无数军阵合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高史银与沈士奇高唱：“我的马鞭将他们重重抽打。”


    
无数人合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踏过大地，踏过草原！”


    
“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直到天边的尽头处，嘿。”


    
数万人齐吼：“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呛啷龙吟声，温方亮，高史银，沈士奇都拔出自己的兵器，高高举起。


    
所有的军民都举起兵器，一片片耀眼的寒光，从各军阵中连续不断的闪起。


    
张文儒一把举起自己的大枪，赖满成举起自己的青龙偃月刀。


    
众人齐吼：“杀光，烧光，抢光！”


    
咆哮有若惊雷，震动四野。


    
一声炮响，高台上温赞画喝道：“吉时到！”


    
温方亮眼中森严的光芒一闪，喝道：“祭旗，将那些鞑子都押上来！”


    
天地一片安静中，异族的哭叫，喊骂，与挣扎声传来，透过一个个军阵，就见十几个皮帽皮袍的鞑子，五花大绑的，被一些靖边军甲士押解上来。


    
沿途所过，各军阵中，投向他们的，都是愤怒与仇恨的眼神。


    
这些鞑子，他们都是夜不收或是情报司出外哨探时，顺手在途中一些部落外掳获来的，正好大军出征，拿来祭旗。


    
这些鞑子，眼见一处处明军铁甲大军肃然列阵，此情此景，哪还不知等待自己的命运？


    
他们心中惶恐，什么时候明军出塞了？他们想干什么？惊讶恐惧之下，他们个个都是拼命挣扎，有人或是哀求，有人只是麻木，或有人自知无望，横下心来，破口大骂。


    
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的鞑子挣扎喊骂最为厉害，他还向身旁人等喝骂：“成吉思汗的子孙，长生天的子嗣，不要向这些南蛮子求饶。我们都是族中的勇士，就是死，也是回归天神的怀抱，怕什么？”


    
他竟然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只是眼睛中爬满血丝，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挣扎冲高台大吼道：“你们这些卑贱的尼堪，下贱的南蛮，待我族中扎萨克回来，定会给我们报仇。他们还会带来数不清的大清兵，将你们这些南蛮子，全部杀个精光！”


    
高史银做过夜不收，懂得蒙语，自然知道这鞑子在骂什么，他脸上横肉剧烈抖动，狞笑道：“好，很好！”


    
温方亮脸色淡然，问道：“这鞑子在骂什么？”


    
高史银说了，沈士奇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看老子怎么折磨他！”


    
温方亮似笑非笑地看着这鞑子，突然一阵大笑：“好，不愧是尔族中的勇士，我靖边军，我温方亮最欣常勇士，我定会给你一个勇士该有的祭旗死法！”


    
他对沈士奇说了几句，沈士奇嘿嘿而笑，道：“痛快！”


    
他传命令给忠义营的几个将官，他们听了同样嘿嘿而笑，特别张文儒脸上，更浮起了残忍的笑容。


    
很快的，数十个忠义营的士兵扑了出来，将这鞑子，还有几个同样骂得厉害的鞑子全部装进麻袋之内，麻袋口用绳口扎紧。


    
靖边军如此举动，麻袋内那些鞑子如何不明白等待自己是什么？皆是一片凄厉的喊叫声音，甚至有一半的人反悔，不再喝骂，而是拼命的求饶，他们的声音从麻袋内传出，含糊不清，更显诡异。


    
而旁边那些没装进麻袋内的鞑子，则是吓得魂不附体，缩在一旁不住发抖。


    
张文儒哈哈一声狂叫，一提马缰，喝道：“出来一百个，随老子踏死他们！”


    
马匹的嘶鸣中，张文儒策马疾冲而出，他看准一个麻袋，前方两个马蹄，重重踏下。


    
清晰的骨裂声音，还有刺耳的惨叫声，从麻袋内传出。失禁恶臭的味道，还有麻袋内似乎有喷泉似的血水狂喷，立时将麻袋的一大片染红，甚至血水渗透到地面上，将泥土染得黑红。


    
这麻袋内装的，正是方才喊骂最为厉害的那个鞑子，他被五花大绑，困得四脚朝天。


    
如此除了挣扎蜷缩，不能再做别的动作。张文儒的马匹踏下，正踏在他的胸脯上，立时不知多少骨头折断。甚至多根肋骨突出，刺破了几处麻袋，红白的骨头茬子从中露了出来。


    
这鞑子痛不欲生，只是拼命扭动，从外看去，看不到麻袋内他的神情样子，只觉得他的扭动，过份诡异了些。


    
张文儒又是策马过来，再狠狠踏下，似乎血液在袋内突然炸裂，整片麻袋上方，都向上挤压飙出一片血雾，只是片刻间，该个麻袋，就成了血肉之袋。


    
袋内的鞑子，似乎还没死，只是身体的扭动，己呈三百六十度之势。


    
张文儒狂笑着，策马乱踏，而旁边，能让人耳膜破裂的惨叫声不绝。一百个忠义营的骑士出来，策动马匹，对着那些麻袋内的鞑子乱踏，不断的骨裂声中，那些鞑子在惨叫中被活活踏成肉泥。


    
这附近的区域，也似乎成为血肉泥潭，暗红的鲜血，流得满地都是。


    
军阵中，不论军士或是屯民，都看得无比解气，只有一些商贾脸色苍白，眼前一幕，太渗人了。旁边那些没有被装进麻袋的鞑子们，则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屎尿齐流，他们萎缩在地，只求能有一个痛快。


    
确定这些鞑子皆尽成为肉泥，张文儒才领着麾下骑士回归，这些骑士们，也个个高呼过瘾，皆道如果以后抓到鞑子，定要如此办理。


    
看时辰差不多了，余下的鞑子们一刀砍了，祭旗仪式，胜利结束。温赞画一直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此时抚须道：“祭旗大吉，将士痛饮鞑虏之血，此战我师定能大胜！”


    
高史银与沈士奇，都理所当然的认可点头。


    
温方亮深深地眺望东方一眼，随后看向台下的雄军，一扬利剑，喝道：“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二营靖边军甲等军，还有忠义营的骑士们，策动自己马匹，当先而出。


    
他们好像一股红色的潮水，向着东方奔腾而去，铁蹄击打地上，有若地动山摇的震颤……

第517章 锦州危


    
崇祯十四年八月初九日，锦州，巳时。


    
锦州城位于小凌河北岸，明洪武二十四年，指挥使曹凤对元永乐旧县城进行改造，时周长五里，里土外砖。


    
明成化十二年，都指挥王锴扩展城墙，时周长六里多，城墙四角又砌四台。明弘治十七年，锦州城参将胡忠再次扩建城池，修建后的城池有若盘子一般圆形，故锦州城又被称为盘城。


    
时锦州周七里五百余步，又有护城河，城墙高近十米。南面城墙外，还有一小段城墙，在城的四面，还建二层重楼式城楼，同时锦州东面，西面，北面，皆设有关厢小城。


    
弘治年锦州城完善后，一直到崇祯末年，大体布局不变（城池位置在后世的古塔区）。不过由于明清大战，锦州处于前沿，多次经历战火，城墙屡毁屡修，已经充满战火的硝烟轨迹。


    
此时锦州城再次面临战火，放眼城池外的东面，西面，北面，数不清的清军列阵。炮声轰隆，众多呼啸过来的炮弹，不断击打在城墙上，沉重的铁球激射，不时响起城砖轰隆隆的破碎倒塌声音。


    
在清军的猛烈炮轰下，城池，还有三个关城上，那些裹着折上巾，穿着短身罩甲的锦州守军，都是惊恐地躲避，甚至有些人大叫大囔，慌成一团。


    
城池上的明军炮手，也拼命开炮还击，不过锦州城虽然火炮众多，红夷大炮只有七门，佛郎机大将军炮不到二十门，面对清军的远程重炮，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清军火炮一阵接紧一阵，似乎不会停止，猛烈炮火下，城上己无立足之地，那些守军，不得不下了城墙，到墙下的藏兵洞躲避。


    
不知过了多久，清军的火炮才慢慢停下来，城上的守军还没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是号角声响起，就见数面的清军大阵中，呐喊声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盾车推出。


    
他们一层一层的分布，每层盾车后，都夹着一层的弓箭手，这些盾车，甚至有一部分有若明军的土车，用来防止明军的火炮。多层盾车与弓箭手后，又是一大波的小车，载着泥土麻筐，用来填取沟堑，最后是密集的骑兵。


    
看清军人马密集，似乎无边无际，海洋一样的旗号，在阳光下闪耀，城上的锦州守军都是吸了一口冷气，很多人面无人色。


    
“鞑子疯了吗？”


    
在锦州城的西南角，有广济寺与千年辽塔，此塔高达十三层，又座落山丘之上，可谓锦州的中心制高点，站在塔上，四周动静一览无余。历年的战事中，城内守将，都居塔上，以此为指挥调度。


    
此时古塔的其中一层，正站着一群顶盔披甲的大明将官，为首一个年过六旬的大将，正是大明太子少傅，左总督，锦州总兵祖大寿，关宁军将的核心人物。


    
祖氏满门皆官，乃辽西首屈一指的巨族，祖大寿兄与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弼，子侄祖泽远、祖泽沛、祖泽盛、祖泽法、祖泽润、祖可法诸人，皆是上自总兵，下至副将、参将、游击的各级军官。


    
他们分驻宁远、大凌河、锦州诸城，在辽西这个地方，权雄势大，无人可及。便是新兴的吴氏家族，拥有家丁数千的吴襄、吴三桂父子，也只能仰仗祖氏鼻息。


    
不过大凌河之战后，祖大寿儿子祖泽润、祖泽溥、祖泽洪，养子祖可法，心腹部将张存仁、李云、韩大勋、吴三凤、裴国珍诸人降清，祖大寿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特别吴三凤还是吴三桂的兄长，裴国珍更是其姨夫。


    
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辽西这块地方，祖大寿仍然一言九鼎，权雄势众。


    
说话的是他弟弟祖大弼，其人身形魁伟，须发张扬，拿着一根巨形的狼牙棒，虽然年过半百，作战时仍然骁勇异常，呼喝呐喊的，曾单骑斗过清军，得了个绰号“祖二疯子”。


    
此时他与兄长同守锦州，看着蜂拥而来的清军，也不由目瞪口呆，叫嚷道：“从昨日起，他们就一波一波的狠打，这是……真是要攻下锦州城？”


    
虽然锦州被围有几个月了，清军攻打城池有数十次之多，也使尽了手段，用炮轰，用火药炸，挖掘地道，蚁附攻城等，不过很多时候可以看出，他们的意志并不坚决，只要守军死战，讨不到便宜后，他们都会退走。


    
不过从前日起，城外的清兵，似乎有不攻下城池，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念头，不但攻势坚决猛烈了许多，还调来了很多援兵。


    
往常困城的，只有鞑子满洲镶红旗与正红旗兵马，现在余旗的兵马也相继出现了。城外的火炮，也越来越多，甚至连皇太极的黄龙大伞，都出现了几次，这让城内守军感觉情形不妙。


    
“贼奴这是围点打援之计，催促援军快快到来。”


    
祖大寿低沉道，他的声音浑厚，坚定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味道。


    
这是多年站在权力颠峰所养成的习惯。毕竟在辽东这个地方，能抗衡质疑他的人太少了，便是蓟辽总督洪承畴，以往见到他时，也是客客气气。


    
他手按佩剑，稳稳站着，似乎不以清兵势大为意。


    
他不断发出号令，何处该加强防守，何处该增援人马，指挥若定。锦州东，北，西三面都有关城，对保护锦州内城起了很大的作用，多次清军攻打，只能爬到外城，就是打不到内城。


    
特别西面与南面，很大部分，靠近河水，又有古塔山丘，清兵更不好攻打，希望可以再次抗下这一波。


    
祖大寿锐利的双目，不时眺望向城池的四面，除了漫无边际的清军攻城人海，还隐隐可以看到他们环城所立的大营，以东，北，西三面为多。


    
锦州城南面离小凌河不远，不便扎营，不便列阵，所以在那个方向，只有一些游骑奔腾。不过越过小凌河，在南岸不远，也有一些营寨，但相对较少，那也是清军故意放开的口子，方便明军援兵前来罢了。


    
其实站在高塔内并不安全，清军知道这塔是守将的指挥中心，很多火炮，就对准高塔猛轰。就在不久前，清军的一发炮弹，轰掉了大塔的塔顶，部将劝说祖大寿离开古塔，都被祖大寿拒绝了。


    
他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王斗不简单，逼得奴贼急了。”


    
祖大弼一愣，急吼吼：“急什么？大哥，现在是我们急了，王斗简不简单再说，按鞑子这种攻势，锦州城还能坚持多久难说，援兵再不来，我们就完了。”


    
祖大寿扫了弟弟一眼，祖大弼立时哑口，他作战虽然骁勇，不过从小就对这个大哥畏惧，积威之下，祖大寿只看他一眼，祖大弼就闭嘴了。


    
祖大寿心下摇头，自己这个兄弟勇则勇，就是方略大局上差了一些，他说道：“黄土岭的消息，我们已经知道了，忠勇伯大捷，斩得首级近二千，更炮毙了阿济格那小子。”


    
“而且他们不依黄台吉之策，不入他们圈套，所以清军只得在锦州着手，加以催促援兵进军。而最快前来锦州的路线，就是从松山堡西面过来，若从那边过来，就不得不面对乳峰山的清军，免得他们侧击，或是截断后路……只是乳峰山不好打啊，要攻下那山，不知要死多少人。”


    
祖大弼怒道：“乳峰山是不好打，不过鞑子这样的攻势，我们锦州能坚持多久？援兵再不来，城池就要陷落。”


    
祖大寿沉默良久，最终叹道：“是啊，这样狠攻，城池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锦州被围多月，城内的守军，已经非常疲惫，虽然城内粮草足够，只是柴薪不足，烧火吃饭，都成问题，更影响士气。


    
他问道：“锦州的战情，信使有送到松山堡洪督那边吗？”


    
一个亲将答道：“很顺利，沿途没有多少鞑子兵马拦截，前日他们分为多股，趁夜出城，当晚，就到达洪督行辕之内。”


    
祖大寿说道：“那是鞑子故意的。”


    
又问：“洪督那边怎么说？”


    
那亲将答：“各位总兵争议不下，洪督也难以决断，援兵要前来锦州，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咬了咬牙，突然恨恨道：“吴爷立图救援，被那王斗阻止了。现在松山几个总兵，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曹变蛟，王廷臣，甚至监军张若麒，都站在他那边，吴爷兵马薄弱，不敢孤军前来，刘肇基，左光先摇摆不定，唐通，马科二人更是怕死……这王斗想干什么，难道说立了一点微功，就可以坐视锦州危亡于不顾吗？”


    
“就是就是。”


    
这亲将言语一出，立时塔上各将七嘴八舌，语中都对王斗颇有怨恨之意。


    
初时王斗在松山时，力阻吴三桂的立时救援，定下了攻打黄土岭的方略，锦州各将，还未说什么。


    
毕竟以战车逼迫清军，不言轻战，这是当时祖大寿与洪承畴定下的方略。清兵势大，他们当然也看得出，若轻举妄动，有可能就是全盘倾覆的下场，当时连祖大寿都觉得吴三桂梦浪了一些。


    
在黄土岭大捷的消息被骑探传到锦州时，城内的军民还欢呼庆贺，对王斗充满赞誉之言，靖边军与忠勇伯之名，名动盘城。


    
不过随后清军又突然猛攻锦州，而且此次决心坚定，锦州守军难支，再得到王斗阻止的消息后，立时众人就将王斗深深恨上了。

第517章 锦州危


    
崇祯十四年八月初九日，锦州，巳时。


    
锦州城位于小凌河北岸，明洪武二十四年，指挥使曹凤对元永乐旧县城进行改造，时周长五里，里土外砖。


    
明成化十二年，都指挥王锴扩展城墙，时周长六里多，城墙四角又砌四台。明弘治十七年，锦州城参将胡忠再次扩建城池，修建后的城池有若盘子一般圆形，故锦州城又被称为盘城。


    
时锦州周七里五百余步，又有护城河，城墙高近十米。南面城墙外，还有一小段城墙，在城的四面，还建二层重楼式城楼，同时锦州东面，西面，北面，皆设有关厢小城。


    
弘治年锦州城完善后，一直到崇祯末年，大体布局不变（城池位置在后世的古塔区）。不过由于明清大战，锦州处于前沿，多次经历战火，城墙屡毁屡修，已经充满战火的硝烟轨迹。


    
此时锦州城再次面临战火，放眼城池外的东面，西面，北面，数不清的清军列阵。炮声轰隆，众多呼啸过来的炮弹，不断击打在城墙上，沉重的铁球激射，不时响起城砖轰隆隆的破碎倒塌声音。


    
在清军的猛烈炮轰下，城池，还有三个关城上，那些裹着折上巾，穿着短身罩甲的锦州守军，都是惊恐地躲避，甚至有些人大叫大囔，慌成一团。


    
城池上的明军炮手，也拼命开炮还击，不过锦州城虽然火炮众多，红夷大炮只有七门，佛郎机大将军炮不到二十门，面对清军的远程重炮，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清军火炮一阵接紧一阵，似乎不会停止，猛烈炮火下，城上己无立足之地，那些守军，不得不下了城墙，到墙下的藏兵洞躲避。


    
不知过了多久，清军的火炮才慢慢停下来，城上的守军还没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是号角声响起，就见数面的清军大阵中，呐喊声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盾车推出。


    
他们一层一层的分布，每层盾车后，都夹着一层的弓箭手，这些盾车，甚至有一部分有若明军的土车，用来防止明军的火炮。多层盾车与弓箭手后，又是一大波的小车，载着泥土麻筐，用来填取沟堑，最后是密集的骑兵。


    
看清军人马密集，似乎无边无际，海洋一样的旗号，在阳光下闪耀，城上的锦州守军都是吸了一口冷气，很多人面无人色。


    
“鞑子疯了吗？”


    
在锦州城的西南角，有广济寺与千年辽塔，此塔高达十三层，又座落山丘之上，可谓锦州的中心制高点，站在塔上，四周动静一览无余。历年的战事中，城内守将，都居塔上，以此为指挥调度。


    
此时古塔的其中一层，正站着一群顶盔披甲的大明将官，为首一个年过六旬的大将，正是大明太子少傅，左总督，锦州总兵祖大寿，关宁军将的核心人物。


    
祖氏满门皆官，乃辽西首屈一指的巨族，祖大寿兄与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弼，子侄祖泽远、祖泽沛、祖泽盛、祖泽法、祖泽润、祖可法诸人，皆是上自总兵，下至副将、参将、游击的各级军官。


    
他们分驻宁远、大凌河、锦州诸城，在辽西这个地方，权雄势大，无人可及。便是新兴的吴氏家族，拥有家丁数千的吴襄、吴三桂父子，也只能仰仗祖氏鼻息。


    
不过大凌河之战后，祖大寿儿子祖泽润、祖泽溥、祖泽洪，养子祖可法，心腹部将张存仁、李云、韩大勋、吴三凤、裴国珍诸人降清，祖大寿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特别吴三凤还是吴三桂的兄长，裴国珍更是其姨夫。


    
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辽西这块地方，祖大寿仍然一言九鼎，权雄势众。


    
说话的是他弟弟祖大弼，其人身形魁伟，须发张扬，拿着一根巨形的狼牙棒，虽然年过半百，作战时仍然骁勇异常，呼喝呐喊的，曾单骑斗过清军，得了个绰号“祖二疯子”。


    
此时他与兄长同守锦州，看着蜂拥而来的清军，也不由目瞪口呆，叫嚷道：“从昨日起，他们就一波一波的狠打，这是……真是要攻下锦州城？”


    
虽然锦州被围有几个月了，清军攻打城池有数十次之多，也使尽了手段，用炮轰，用火药炸，挖掘地道，蚁附攻城等，不过很多时候可以看出，他们的意志并不坚决，只要守军死战，讨不到便宜后，他们都会退走。


    
不过从前日起，城外的清兵，似乎有不攻下城池，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念头，不但攻势坚决猛烈了许多，还调来了很多援兵。


    
往常困城的，只有鞑子满洲镶红旗与正红旗兵马，现在余旗的兵马也相继出现了。城外的火炮，也越来越多，甚至连皇太极的黄龙大伞，都出现了几次，这让城内守军感觉情形不妙。


    
“贼奴这是围点打援之计，催促援军快快到来。”


    
祖大寿低沉道，他的声音浑厚，坚定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味道。


    
这是多年站在权力颠峰所养成的习惯。毕竟在辽东这个地方，能抗衡质疑他的人太少了，便是蓟辽总督洪承畴，以往见到他时，也是客客气气。


    
他手按佩剑，稳稳站着，似乎不以清兵势大为意。


    
他不断发出号令，何处该加强防守，何处该增援人马，指挥若定。锦州东，北，西三面都有关城，对保护锦州内城起了很大的作用，多次清军攻打，只能爬到外城，就是打不到内城。


    
特别西面与南面，很大部分，靠近河水，又有古塔山丘，清兵更不好攻打，希望可以再次抗下这一波。


    
祖大寿锐利的双目，不时眺望向城池的四面，除了漫无边际的清军攻城人海，还隐隐可以看到他们环城所立的大营，以东，北，西三面为多。


    
锦州城南面离小凌河不远，不便扎营，不便列阵，所以在那个方向，只有一些游骑奔腾。不过越过小凌河，在南岸不远，也有一些营寨，但相对较少，那也是清军故意放开的口子，方便明军援兵前来罢了。


    
其实站在高塔内并不安全，清军知道这塔是守将的指挥中心，很多火炮，就对准高塔猛轰。就在不久前，清军的一发炮弹，轰掉了大塔的塔顶，部将劝说祖大寿离开古塔，都被祖大寿拒绝了。


    
他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王斗不简单，逼得奴贼急了。”


    
祖大弼一愣，急吼吼：“急什么？大哥，现在是我们急了，王斗简不简单再说，按鞑子这种攻势，锦州城还能坚持多久难说，援兵再不来，我们就完了。”


    
祖大寿扫了弟弟一眼，祖大弼立时哑口，他作战虽然骁勇，不过从小就对这个大哥畏惧，积威之下，祖大寿只看他一眼，祖大弼就闭嘴了。


    
祖大寿心下摇头，自己这个兄弟勇则勇，就是方略大局上差了一些，他说道：“黄土岭的消息，我们已经知道了，忠勇伯大捷，斩得首级近二千，更炮毙了阿济格那小子。”


    
“而且他们不依黄台吉之策，不入他们圈套，所以清军只得在锦州着手，加以催促援兵进军。而最快前来锦州的路线，就是从松山堡西面过来，若从那边过来，就不得不面对乳峰山的清军，免得他们侧击，或是截断后路……只是乳峰山不好打啊，要攻下那山，不知要死多少人。”


    
祖大弼怒道：“乳峰山是不好打，不过鞑子这样的攻势，我们锦州能坚持多久？援兵再不来，城池就要陷落。”


    
祖大寿沉默良久，最终叹道：“是啊，这样狠攻，城池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锦州被围多月，城内的守军，已经非常疲惫，虽然城内粮草足够，只是柴薪不足，烧火吃饭，都成问题，更影响士气。


    
他问道：“锦州的战情，信使有送到松山堡洪督那边吗？”


    
一个亲将答道：“很顺利，沿途没有多少鞑子兵马拦截，前日他们分为多股，趁夜出城，当晚，就到达洪督行辕之内。”


    
祖大寿说道：“那是鞑子故意的。”


    
又问：“洪督那边怎么说？”


    
那亲将答：“各位总兵争议不下，洪督也难以决断，援兵要前来锦州，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咬了咬牙，突然恨恨道：“吴爷立图救援，被那王斗阻止了。现在松山几个总兵，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曹变蛟，王廷臣，甚至监军张若麒，都站在他那边，吴爷兵马薄弱，不敢孤军前来，刘肇基，左光先摇摆不定，唐通，马科二人更是怕死……这王斗想干什么，难道说立了一点微功，就可以坐视锦州危亡于不顾吗？”


    
“就是就是。”


    
这亲将言语一出，立时塔上各将七嘴八舌，语中都对王斗颇有怨恨之意。


    
初时王斗在松山时，力阻吴三桂的立时救援，定下了攻打黄土岭的方略，锦州各将，还未说什么。


    
毕竟以战车逼迫清军，不言轻战，这是当时祖大寿与洪承畴定下的方略。清兵势大，他们当然也看得出，若轻举妄动，有可能就是全盘倾覆的下场，当时连祖大寿都觉得吴三桂梦浪了一些。


    
在黄土岭大捷的消息被骑探传到锦州时，城内的军民还欢呼庆贺，对王斗充满赞誉之言，靖边军与忠勇伯之名，名动盘城。


    
不过随后清军又突然猛攻锦州，而且此次决心坚定，锦州守军难支，再得到王斗阻止的消息后，立时众人就将王斗深深恨上了。

第518章 鸡蛋


    
听部下怨言纷纷，祖大寿森严的目光看过来，猛然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在辽东军威望素著，他这一喝，身旁众亲将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纷纷停止抱怨，有些惶恐地看过来。


    
祖大寿冷然道：“兵凶战危，一个不小心，就是重蹈大凌河覆辙，洪督与忠勇伯又岂能不慎？军国大事，他们饱经战阵，自有自己考量，援兵也不是不来，只不过稍缓数日而以。”


    
他冷冷扫视各人：“特别忠勇伯忠义过人，先斩岳托，再斩阿济格，如此武勇强悍，我大明能有几人能做到？尔等这样背后偏排，若传到忠勇伯耳中，岂不恶了我等与靖边军关系？”


    
祖大寿能数十年屹立不倒，最重要一点，就是明白人脉关系重要，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不该得罪，他都有自己的判断。


    
王斗崛起后，他就深深关注上这位新星将帅，当年吴三桂到达东路观察练兵，背后不是没有祖大寿的授意影子。


    
对他来说，王斗可谓一个绝佳的盟友，其军极强不说，还人脉网络广泛。更妙的是，双方没有利害冲突关系，一居辽镇，一在宣镇，可以双方引为奥援，互补长短。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关宁军虽然表面风光，然背后多少人怨恨嫉妒？朝野上下，对辽西军也饱含猜忌，只不过各方忌惮之下，不敢动自己罢了。


    
所以此次王斗领军前来，祖大寿打定主意交好，就算不能结为盟友，也不能得罪，恶了彼此关系。特别王斗不久前黄土岭大捷的消息传来，祖大寿更坚定这一点。


    
祖大寿积威之下，身旁各将只得唯唯诺诺，附耳恭听。


    
其实当时靖边军黄土岭大捷的消息传到，他们也是深深震惊。各人与清兵打了多年的仗，都知道要斩获贼奴首级，是何等的艰难，更不用说斩杀鞑子的亲王与郡王了。


    
要知道，清国爵位十二等，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多罗贝子等等，亲王与郡王都是前方数等，各人深为忌惮的阿巴泰，也不过才是贝勒。


    
对众人来说，能斩杀鞑子一个牛录章京，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大捷了，所以对靖边军，对王斗，各人好奇嫉妒畏惧之下，也不得不服。私下议论时，也小心谨慎的，惟恐语话传到王斗耳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特别辽事起后，大明多少军队葬送在辽东这块土地，很多边镇的军将，都对辽东兵将饱含戒备之心，将他们视为丧门星，灾祸的源头。而且王斗什么人？又岂会买他们的帐？就算按兵不救，锦州各将，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塔上各将都不由丧气，一亲将道：“祖爷，您说，忠勇伯他们的援军会来吗？眼下这鞑子急攻的……”


    
各将也纷纷出言，语中饱含担忧之意。


    
祖大寿眺望城外良久，声音低沉地说道：“会来的，只不过救援花式或许不同。虽然某没见过王斗的面，但也知道这人持重，从不轻言冒进。松山堡的官军，有可能会攻打鞑子的乳峰山，或是石门山，作为牵制，使得各旗鞑子兵不敢全力攻城。”


    
“前几日尔等也看到了，二山的鞑子兵，都调了不少到锦州城外，正是官兵可趁之时。洪承畴与忠勇伯打老了仗，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当然官兵战线拉长，鞑子同样有可乘之机……”


    
塔上各将都有些灰心，救援官兵会不会给鞑子所趁，各人懒得管。不过援兵不会很快到来，这锦州城还要苦战啊，当年的大凌河血战，锦州打到人吃人的地步，难道这次也要如此？


    
虽然祖大寿极力鼓励，给众将打气，不过各人下了古塔，仍然各怀心事。


    
锦州在明清大战前商业繁华，有南街玉石作坊群，北街皮毛店铺群。皮毛、玉石、小菜，是当时锦州的三大名产，还有南北商人交易油漆、纸张、糖、人参、豆饼等南北各自缺乏物资，商贾云集。


    
只是天启年后，大战一场接一场，城内的商人纷纷南迁，连当时有名的皮毛商傅家紫金貂皮铺都迁走了。要知道这家店铺制做的貂皮极为出众，当年曾赠送辽东巡抚袁崇焕、辽东总兵祖大寿等每人一件貂裘，轰动一时。


    
眼下清兵围城数月，城内的商贸活动更为凋零，走在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所见，都是急匆匆而过的惶恐军民。


    
此时随祖大弼走到街上的，大多是祖氏家族的将官，在祖大寿安排中，他们分守各门，并作为各处的支援决定力量，清兵又再次攻城，待会众人都会有一场血战。


    
他们沉默无言，或相互使着眼色，终于，一个与祖大弼交情深厚的参将试探道：“二爷，这锦州，还要守下去吗？不要如当年大凌河一样，打得大家伙损兵折将的，没有了兵，我们祖家在辽东，又算个屁啊。”


    
此将之言一出，立时祖大弼身旁各人都是七嘴八舌道：“不错，没有了兵，我们又算什么？那王斗那么嚣张，还不是有数万靖边军在手，我们祖家能在辽东吃香喝辣，也不是靠几千强悍的家丁？”


    
“对，现在锦州的官兵虽说有两万多，不过能打的，也就是我们几千祖家军了，若鞑子久久不走，二爷，待族中子弟打完，那我们祖家也完了。”


    
“是啊二爷，养兵不易，祖家家业不易，您得劝劝大爷，早做打算啊。”


    
……场中各人，七嘴八舌，都对守城抱以悲观的态度，特别担心折损麾下兵马。


    
确实由不得众人不担心，如吴襄、吴三桂父子一样，祖氏的家丁，也都是由祖家的子弟、子弟的诸兄弟、亲属等组成。


    
这些家丁们，个个在辽西皆有田亩庄园，有若一个个大小地主，有恒产者有恒心，加上保卫家园，这也是他们敢战的缘故。


    
而且他们待遇很好，吴襄当年曾言，自己吃的不过粗茶淡饭，而三千子弟兵，却个个所吃细酒肥羊。他穿的是粗布褐衣，而三千子弟兵都穿纨罗纻绮，虽说朝廷长久发不出粮饷，他们照旧生活得很好。


    
祖家同样如此，祖大寿麾下数千家丁，人人骁勇敢战，与靖边军相比，他们只不过少了组织性与优胜的制度罢了。这也是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编练新军，给新军们分田，而辽西各将不为所动的原因。


    
连同麾下，他们早已有田有产，生活无忧了，而且平日除了训练，他们也不必担心田地间的耕种，因为几乎辽西的军户，都是他们的佃农，为他们耕种卖力。


    
与吴家军一样，祖氏的数千家丁，纯属祖氏家族的私人武装，他们依靠祖氏的势力，个个富有。不过祖家众人依靠家丁立足，同样也非常担心麾下势力折损，这些都是各代军阀的通病，不论前世后世都是如此。


    
一个官将甚至突然说道：“听说，以前投靠鞑子的张存仁等人，现在个个都过得不错？”


    
街上突然安静下来，连祖大弼在内，街上各人，都是紧张的东张西望，惟恐隔墙有耳。


    
良久，有几人低声道：“确实不错，早在崇祯九年，也就是黄台吉登基的那年，张存仁就被封为鞑子国的都察院承政，韩大勋封为户部承政，姜新封为礼部承政，李云封为刑部承政，裴国珍封为工部承政。”


    
“甚至两位少爷，祖泽洪封为吏部承政，祖泽润封为兵部承政，特别到现在，大少爷更被封为汉军正蓝旗的固山额真，我们如果过去，想必官位也不小。”


    
一时间，这些祖氏家族的将官们呼吸都沉重起来，一个官将低低道：“围城几个月来，鞑子射进城内的劝降书，都有上百封了，二爷，趁这个机会，您不如劝劝大爷，干脆，降了吧？”


    
对于清国的态度，祖大寿态度很明确，就是不降！这其中，有对大明尽忠的念头，有为家族考虑的念头，同样的，其母亲与妻子的态度，也让祖大寿犹豫。


    
如历史上洪承畴的老母亲一样，祖大寿的老母也颇为忠义，死都不愿意背叛朝廷。


    
特别祖大寿的妻子祖夫人，虽年小祖大寿达十五岁，不过貌美且贤，而且颇有才能。她为祖大寿生了三个儿子，还常常出谋划策，让祖大寿避过多道难关，所以祖大寿对其极为敬重。


    
不过祖夫人从小长于书香门弟，读烈女传出身，对边塞蛮夷极为鄙视，视其为膻腥胡虏之国。她们此时身在宁远，若祖大寿降，她们极有可能自尽寻死，祖大寿对母孝，对妻敬，怎么愿意看到这一点？


    
所以每当部将隐晦提起投降清国之事，祖大寿都是大怒，各人无法，只得从祖大弼这边着手。


    
看各人七嘴八舌的劝说，祖大弼只是冷笑，他的眼神深沉，似乎与往日只知咆哮杀敌的匹夫形象大不相附，猛然他一顿狼牙棒，怒吼道：“全部给我闭嘴！”


    
众人一惊，就听祖大弼指着各人怒骂：“说你们蠢还不知道，尔等有读过三国吗？诸葛孔明，都知道族中兄弟分魏，蜀，吴三家做事，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上，你们倒好，让祖家子弟全部归顺到鞑子那边……”


    
他喝道：“鞑子算什么？他们现在虽然猖狂，也不过是蕞尔小国……”


    
他伸出一根小手指。


    
“大明虽然弱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又伸出一个大拳头。


    
“大明虽然不妙，常打败仗，但谁又知道将来怎么样？说不定以后又转而强盛，这三百年天下，自有底蕴。你们看看王斗，再看看杨国柱他们，这强军的，一只只又出来……泽润他们降了也就降了，便如诸葛家一样，分事几家几国，不管哪国壮大，至少都留一只血脉下来，我们祖家若衰，有不妙的地方，将来也有一处投靠所在……”


    
他怒瞪着各人：“不过按你们说的，才是万劫不复！祖氏的家族子弟全部过去，只得一颗心为鞑子作事，没了利用的地方，谁知道黄台吉会不会过河拆桥？”


    
他说道：“还有，若我等投顺鞑子，祖家这些产业怎么办？肯定不是被大明收了，就是弃了。就算这场战鞑子胜，难道你等以为，鞑子会占住锦州，让我们防守？肯定会一把火烧了，然后又退回去。而没了田亩产业，我们算什么，怎么养兵？到时在皇太极手上，他要怎么捏都行，粮草，兵器，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哪有现在舒坦？”


    
众人都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皆道：“二爷高明，我等愚钝。”


    
对军阀来说，势力田亩兵丁就是一切，显而易见的，到了清国那方，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而这些祖家各将，他们在辽西广置庄田，私役屯军，个个都有庞大的家业，就此放弃，实是不愿。


    
还有，他们近在辽东，清国的消息，自也是不断传来。投降的各人，虽受重用，却也是处处拘束，哪有在大明自在？从皇帝到各个文官大员，都要看他们脸色。


    
特别现在明清双方形势不明，也不是做出决定的时候，便若历史上的吴三桂，一直孤悬辽东，都不愿意投降，直到崇祯帝身死，形势己定，才最后作出选择。


    
所谓陈圆圆之事，实是无稽，对军阀来说，区区一个女子算什么。


    
而眼下的大明，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对势力庞大的祖家来说，现在就投降，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所以他们回醒过来后，都是一连声的自责。


    
看众人被自己说动，祖大弼满意点头，喝道：“此次阿济格都被斩了，看来鞑子也不算什么，眼下大明势大……这场仗，只要我们能守住，祖家定然声威更甚，损失的兵马，事后都可以补充回来，辽西这块地方，最终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一把举起狼牙棒，怒吼道：“兄弟们，鞑子又攻城了，我们现在就赶上前去，将鞑子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祖家子弟的厉害！”


    
“杀奴！”


    
“跟鞑子拼了！”


    
“对，跟鞑子拼了！”


    
身旁各将都被祖大弼鼓动起来，个个举起兵器咆哮怒吼。


    
也有一些人看着祖大弼若有所思，没想到二爷思虑这么深远，以前没看出来啊。


    
以前各人觉得祖大弼只有匹夫之勇，此时众人都他的评价都高一层，看来能居上位者，都没有糊涂虫。

第519章 哨骑


    
“鞑子的举动很奇怪，他们这样子，是要攻下锦州，还是不攻下呢？”


    
锦州东有木叶山，西有东、西红螺山，西南有杏山，东南有乳峰山，又东有大凌河、小凌河。纱帽山与普陀山在锦州城西面与西北面十余里处。


    
此时在普陀山众林中，正有几个靖边军尖哨营的夜不收，举着千里镜，对着山下的锦州城眺望。


    
有感锦州之事的诡异，王斗调动大量夜不收，对当地进行详细的侦探，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他向来不会轻举妄动。


    
早在黄土岭之战前，就有大量夜不收，在尖哨营主将温达兴的带领下，一股股的散往锦州四面侦察。他们越过小凌河，女儿河，大凌河，活动范围广泛，锦昌堡、沙河堡，大凌河堡，义州各处，都是他们侦察的对象。


    
不过相对以往的战事，此战几十万大军盘据狭窄地域，活动的范围空间不免小了一些，而且危险性更大了，因为清军对明军哨骑，特别针对靖边军的夜不收，加强了捕杀力度，已经相继有多个靖边军夜不收阵亡。


    
此时这些夜不收，个个打扮有若当地百姓，只在内中穿了锁子甲，并小心翼翼的，不让千里镜的反光，暴露了自己的所在。


    
这些都是血的教训，曾有尖哨营的兄弟，因为在阳光下举着千里镜眺望，结果被鞑子的巴牙喇哨骑察觉，最后寡不敌众战死，连尸首都抢不回来。所以尖哨营总结经验教训，不在阳光下眺望，尽量身处阴暗之所，也要避免千里镜被光照到。


    
普陀山有关外第一佛山之称，范围广大，奇洞怪石不断，可容藏身之处极多，不过这些夜不收仍然谨慎，山下不远就是鞑子的大营，可谓众敌环绕，若身处虎穴龙潭，由不得众人不小心。


    
而且因为白日里锦州四面敌骑奔腾，他们都是昼伏夜出，尽量在晚上行动。


    
说话的是尖哨营千总龙二，从辽东归来时，因为他的军功，他从原来的把总荣升为千总，而且还被奖赏了功勋值二百点，若换成土地，就是塞外良田二百亩。


    
他的身旁，还有夜不收队官余猫儿，同样的，余猫儿因随龙二哨探辽东，也获得军功，从甲长升为队官，赏下大量的功勋，往日这个卢象升督标营的家丁，已经成为非常合格的靖边军夜不收。


    
余猫儿身旁，还有新入靖边军夜不收不久的军士钱海，他穿了一件破旧的棉袄，头戴折上巾，看他打扮，就若辽东本地一个穷苦的农民，沉默，毫不起眼。


    
他静静地依在一颗大树旁，消瘦的身体似乎与树影合为一体，显然深明出哨的诀窍。


    
再看他们旁边的夜不收，个个皆是如此，其实靖边军夜不收的军服便是短身深红罩甲，不着臂手，以快捷轻便为主。不过若是出哨，这身打扮不免醒目，加大了暴露的危险，所以若不是阵前哨探，外出的夜不收们，个个都会乔装打扮一番。


    
山下就是鞑子大营，众人都很小心，各匹马的马嘴都上了嚼子，四蹄用布包裹。老规矩的，每个夜不收，都拥有三匹战马，使得他们的机动性极为强悍，靠着众多优良的马匹，在遭遇大股敌骑时，他们往往也可以逃出生天。


    
他们是靖边军拥有最多马匹的兵种，其实一个合格的骑兵，同样需要三匹战马，一马主用，二马备用。王斗很想为自己的骑兵营，每人装备三匹战马，不过如此一营的骑兵，就需要战马一万匹，目前来说，也不是他养得起的。


    
龙二半蹲在一块大石旁，使得大石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包裹，他举着千里镜，机谨地对着山下眺望。


    
往山下看去，小凌河仿佛一条布带，蜿蜒镶嵌在南面的褐黄广袤原野之间。


    
在小凌河的南岸，是锦昌堡。


    
小凌河北岸，锦昌堡的西北方位，普陀山南面脚下，又是沙河堡。


    
而从普陀山往东面看去，十几里外，就是锦州城。锦州位于后世的古塔区位置，离龙二这块地方并不是很远，从千里镜处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边的情形。


    
千里镜中，似乎无边无际，潮水般的清骑正朝锦州城猛攻。


    
火炮的声音，攻城方与守城方的喊杀声音，便是远在山上，也隐隐可闻。还有密密麻麻的清兵跟役，正从锦昌堡与沙河堡进进出出，来回的运送辎重车马。


    
小凌河入沙河堡，经锦州城西南面这一段，虽然有所干涸，不过也不是人马可以涉水而过的，就见锦昌堡那一段，跨越小凌河两岸，密集地撘建着浮桥，桥面上，尽是蚁群般的人流。


    
在龙二看来，清兵攻打锦州城，虽然声势浩大，而且攻势猛烈，不过他隐隐觉得，他们似乎又未尽全力。


    
这些天，他还观察到，普陀山西面的大胜堡，大福堡清骑，都源源不断的汇集到锦昌堡，沙河堡一带，几堡的守军，尽撤一空。黄土岭之战前，龙二曾哨探过那边的几堡，每堡至少都有几千兵马防守，现在撤之一空，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们出哨的人员只管收集汇报，内中的悬机都有专人分析，不过龙二还是忍不住琢磨内中鞑子的意思，而且他还观察到，锦昌堡的鞑子兵，与白庙堡的鞑子兵联络频繁，这内中看来有阴谋啊。


    
“鞑子有什么打算，最好抓几个活口来问问。”


    
龙二这样想，只是相比以前，现在鞑子活口不好抓了，他们哨骑时都是成群结队，落单的鞑子兵几乎不见。


    
这让靖边军的情报获取，艰难了许多。


    
……


    
“这次一定要哨探到白庙堡的具体情报！”


    
策在马上时，谢一科这样想到。


    
此时他带了一队的靖边军夜不收，正奔驰在大兴堡通往女儿河的原野上。


    
蹄声轰隆，虽然一行才五十人，不过每人三匹马，还多是骠肥战马，蹄声击打在黄土地面上，造成的声势却不小。


    
这一带地势平坦，偶尔有一些丘陵，也非常平缓，沿途过去，不时可见一些细小河流，不过大多干枯了，铁蹄一冲而过，踏在浅水上，哗哗作响。


    
此时已是酉时，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对谢一科来说刚好，到达女儿河边上时，正好要天黑了，可以趁黑摸过河去。没办法，鞑子兵在女儿河两岸，戒备太森严了。若是大白天的，根本避不开鞑子兵层出不穷的哨骑。


    
他们甚至沿着女儿河一直往上戒备数十里，还布置了大量的猎犬，让明军的哨骑，想从上游包抄也不行。当然，明军哨骑，也不是不可以再往上上上游包抄，不过也未免包抄得太远了。


    
因为清兵戒备森严，为侦察白庙堡的情报，靖边军夜不收们，已经折损了多员人手，每每让谢一科想起来，都心下大恨，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马。


    
这段时间，他多待在大兴堡之内，这大兴堡除了辽东本地兵马外，还有一部分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的新军，城堡再往南不远，就是五道岭山地。


    
与靖边军的长岭山防线一样，五道岭诸地，也设立了立体式的上下三道火力打击防线，曹变蛟与王廷臣麾下新军，留守山岭。


    
谢一科性子活跃，喜好交友，在大兴堡这段时间，可谓与当地守将打成一片。当然，也有谢一科是靖边军将官，更是忠勇伯小舅子，众人刻意交好的缘故。


    
他出堡来时，堡内的守将还热情相送，临行前，还招待了谢一科等人一顿丰盛的晚餐。


    
众人出堡后，一路行去，四野萧条，旷野上很少见到人烟，一股淡淡的凄凉，迎面而来。


    
其实锦州之战开打前，从大兴堡到女儿河地带，也算是屯堡密集，毕竟这一带土质优良，四处还有多条河流，饮水灌溉都很方便，只是几十万人的大战一起，各堡的军户，都不得不避到各大堡中去，这些屯堡，就暂时废弃了。


    
各人经过这些庄堡，很多地方只余残屋断墙，四周茫然寂静，寥无人迹，似乎谢一科他们，是这天地原野间仅存的活物。


    
不过谢一科没有那么多感慨，骏马奔驰时，他的心情快美，啊，这才是自己喜欢的生活，紧张，刺激。


    
此时随他哨探的，虽说只有一队人，不过这几十人中，内中却有多员夜不收官将，可谓官多兵少。


    
温达兴整个尖哨营，也不过六百人，分为三个千总，谢一科虽然是千总，也不过管二百人。此时队中除了他这个千总外，还有一个把总马子仁，却是崇祯九年时，曾与他一起哨探的夜不收。


    
想想命运极为奇特，当年谢一科为队长，带着温达兴，李有德，黄国庠，马子仁等人出哨。


    
转眼几年过去了，温达兴成了尖哨营的主将，谢一科反成他的部下，马子仁也升为把总，在谢一科回归尖哨营后，又重归他的麾下。遗憾的是，当年同一队的兄弟，黄国庠、李有德等人都战死了。


    
第一次哨探的兄弟，各人官运命运大不相同。

第520章 辎重


    
从娘娘宫南下不远，就是锦州湾小凌河的入海口，当地人称之为东海口。


    
宋时起，娘娘宫海域就是个繁华的港口，到了明朝，更是千帆竞渡，大量的商货，通过小凌河直接运送到锦州城内。


    
当王斗站在这里时，就见一片片碱蓬草，散落在小凌河入海口的两侧，透露着迷人的红光，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娘娘宫码头的对岸，同样也有一个颇大的码头，不过此时那些渡船，或被清兵毁了，或是收罗走了。


    
“这条河很重要，可以直接运送辎重到达锦州城下。”


    
王斗暗暗想到。


    
不比后世小凌河已经淤塞，此时的小凌河段，锦州以下，皆可通舟楫，地理优势非常明显。


    
顺着小凌河口往下走，河水的两岸，还有诸多的盐田，一直蔓延到大凌河口。往日这些盐田，都是当地官将的重要收入，不过战争一起，这些盐田都放弃了，那些盐户们，也纷纷失去了生计。


    
还好前几天的时候，他们又重新找到活计，便是为靖边军等打鱼。


    
王斗的靖边军，之所以有强悍的战斗力，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经常有肉吃。若论待遇之厚，当居大明各军首位，便是各官将麾下家丁们，也不可能有靖边军这样的伙食。


    
不过千里迢迢赶来辽东作战，后勤辎重运输，是一个很大的难题。这个时代便是上好的熏肉，大热的天气下，最多也只能保存七、八天左右。


    
而肉瓷罐，便是有东路商人参与运送，千里迢迢的，也不能满足庞大靖边军将士的需求，所以王斗就将主意打到海鱼头上。


    
海洋是这世界上最大的资源宝库，不过这个时代，利用效率太低了。


    
拿海鱼来说，不论渔民打出多少鱼，因为没有后世的保鲜手段，特别在夏天，经常一两天后就发臭坏掉，根本不能用来交易贩卖，也不能当食物吃，所以渔民都是贫穷的，可谓守着金山而空手回。


    
而内陆地带，鲜鱼又是贵重的，一贵一贱，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鉴于此，王斗灵机一动，忆起了后世看过的一些鱼干资料，提出了一种制做方法。


    
便是将鲜鱼处理内脏鱼鳞后，用大锅煮烂晒干，这样处理后保存的鱼干，就算在炎炎夏日，最少也可以保存一、二个月之久。有点类似后世罐头，或此时肉瓷罐的处理方法。


    
此法一出，立时引起轰动。


    
要知道，此时沿海地带虽也有鱼干生产，不过也只是鲜鱼捕捞上来后，放在渔船上晒干，一般都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晒鱼场所。而且这样的鱼干制作出来，夏日同样保存不了多久，还有色泽不佳，容易生虫等毛病。


    
鱼干要保存长久，需要使用大量的盐，这个时代，盐巴都是昂贵的，穷困潦倒的渔民哪舍得大规模使用？


    
就算某些商人有这个财力，然有盐的鱼干，等若购买的百姓，吃肉的同时还吃盐，不但与官府的盐政相冲突，还触犯了庞大的利益集团，怎么死都不知道。


    
所以几千年来，渔民们守着宝山，却一直贫穷，庞大的海洋资源得不到利用。


    
王斗的方法说来简单，但若推广开来，使得大规模的水产品得以进入内陆，不但无数渔民得到生计致富，还可以活民无数，至少沿海的百姓，灾荒年时，吃鱼总比吃树皮草根好吧？


    
当然，这种巨大伟大的历史意义，此时很多人想不到，不过商人对利益总是敏感的，王斗的初衷只是供应靖边军的肉食需求，很多商人却立时窥到这其中的巨大商机。


    
在大明朝，养猪养羊养鸡养鸭养牛什么的难养，不过这个时代的海鱼资源，可谓无穷无尽，虽有鱼季之说，不过庞大丰富的鱼类资源，显而易见是不会缺乏的。


    
想想每年庞大的鱼干制作出来，这其中利润是多少？不说别的，单单在辽东，这数十万明军，需要的鱼干就是个天文数字。


    
很快的，此时随在军中的镇东商行会长郑经纶，带着大量的东路商贾，拜访了王斗，提出愿意与忠勇伯分成，除供应靖边军的鱼干外，还打算将这种鱼干运到大明各处贩卖。


    
鱼干的名字他们都想好了，就叫王公鱼，这其中有郑经纶等人讨好王斗，也有靖边军情报司的推波助澜在内。


    
不但是东路商人，就是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王承恩，监军张若麒等人也震动了，还有身在辽东的各位总兵，甚至此时汇集在杏山，松山的众多商贾们也是心动。


    
此次大战，除了官方组织的运输队外，还有大量的大明商人为大军运送或提供粮草，可谓晋商，京商，浙商，徽商齐出。


    
洪承畴等大员看到鱼干代替一部分粮食的意义，毕竟眼下大明供应前线粮草极为紧迫，让士兵们吃大量的鱼干，不但可以补充肉食，还可以节省很多粮草。


    
毕竟就在辽东打渔，比千里运输粮食，成本低太多了，以往是鲜鱼保存不易，现在有此等良方，岂能不用？


    
各位商人是眼热内中利润，若王斗只是卑微小卒，此等良方他们山寨就山寨，窃取就窃取了，又待如何？


    
不过此时却是不敢。


    
忠勇伯威震天下，若一怒之下，让他们路遇鞑贼怎么办？各人虽然后台深厚，很多人与洪承畴，邱民仰，王承恩等关系密切，然不见得后台会与王斗闹翻来维护他们。


    
所以与王斗合作分成是必然。


    
各位总兵背后，则站着密密的商贾，他们是辖内诸多商人势力的保护伞或合作人，境内很多产业，都有他们的干股，便若大同历代总兵，其实便是晋商的代言人之一。


    
边军私通塞外，历来已久，满洲未崛起前蒙古强大，那时各边镇将官，就已经走私运输，贩卖各类紧俏违禁商货，发了大财。他们当然不能明面出马，所以各大小商人，就是他们的合作对象。


    
这些总兵，当然要为他们背后的商人说话，顺便自己也发点财，一时间，言说拜访王斗的人络绎不绝。


    
王斗未想到自己的灵机一动，会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最后他吩咐辎重营将官孙三杰与各人商谈，达成一系列协议，组建了一个巨无霸似的渔业商行。


    
这内中，忠勇伯王斗，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辽东巡抚邱民仰，辽东诸兵备，还有此时身在辽东的诸多总兵都入了股，还有各省各地的大商人们。


    
各人协议中，生产的鱼干称之王公鱼，并统一使用东路标志，这是众人不约而同赞同的。


    
东路现在闻名遐迩，似乎该处生产的商货，就是优良精美的代名词。东路的肉瓷罐，舜乡堡牌的产品，其实已经流到外地，成为许多大明富户追捧的对象，更别说精良的武器了。


    
贴上东路的商牌，似乎档次就高了一些，更受购买者信赖。便如后世一些商品，明明是国内生产，非要加个合资，或是冒充国外生产一样。


    
王斗乐见其成，这些商人中，很多是天津，山东，山海关，辽西的海商。东路商行与他们联盟，有助于扩大东路商人的势力，鱼干，同样可以成为东路的拳头商货之一。


    
鱼干商行建立后，辽西一带的渔民，立时成为香饽饽，还有觉华岛龙武水师的水兵们，也争先恐后的去捕鱼。


    
这龙武水师，曾是当年孙承宗所建的五个水营统称，不过宁远大战时，武讷格率领后金骑兵攻陷了觉华岛，各营遭到摧毁，事后虽有组建，己无当初之盛，除了运送粮秣，该水师己无别的作用。


    
此时水师下海捕鱼，总算让他们的作用，更增一层。


    
除了渔民，还有众多熟悉水性的当地军户，运粮民夫们，也是争先恐后下海，一时间辽西的海面上千帆竞渡，热闹非凡。


    
特别此时正是渔业旺季，只短短几日，就有大量的各类海鱼捕捞上来，各作坊间，密密的大锅架立，剥鳞掏脏后的海鱼被煮得稀烂，倾倒平复在石板上暴晒，随后用石滚辗压，大片大片存放良久的鱼干便整制出来。


    
当然，这只是最低级的鱼干，靖边军食用的鱼瓷罐，则是将鱼切块，煮熟后放入适量酱油、砂糖、曲酒、蚝油等调料，若有蔬菜，还要适当加入，以补充人体需要的养份，随后密封，如此鱼瓷罐味道鲜美，还可存放数月之久。


    
这种鱼瓷罐，主要由东路商行在松山堡附近新设立的作坊生产，除供应靖边军外，还提供给辽东各军的军官们，或是贩卖到大明各处，供应富户所需。


    
因为鱼瓷罐需要大量的陶瓷，还带动了辽东陶瓷贸易的兴盛。而且要供应的鱼干太多了，各类步骤，都需要大量人手，所以除了渔民外，众多的辽东军户，运粮民夫，也得到了活计。


    
现在的百姓都学精了，要粮食，不要银子，不过对他们的工钱供给，最不济的，也可以使用鱼干支付。王公鱼，在很多辽东军民眼中，已经快速成为第二替代粮食。


    
对很多军民来说，只要有肉吃，他们就满足了，并不会要求那么高。


    
带着护卫队，还有韩朝，钟显才，钟调阳等靖边军官将，王斗沿着娘娘宫地段，一直往东南海岸而行。


    
大海涛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因为黄土岭地带，驻扎着杨国柱，王朴，还有靖边军等数万军队，他们的大营，一直蔓延到小凌河边上，有效地挡住了清骑对这边的渗透。


    
所以从娘娘宫东南下来，一直到各海边地带，密集地布满了商人们的晒鱼场与加工场，忙碌的人群如蚁，各样干活开工的声音如潮。而不断的，无数的船帆，从各码头上卸下了小山似的海货，繁忙的景色引人注目。


    
或许这些日对大海见多了，那种恐惧渺小的感觉减轻不少，钟显才等人，己不会如初见大海那样畏惧，不过看到这种繁忙的场景，众人还是感慨。


    
钟显才崇拜地看着王斗道：“大将军赠鱼干之技，仅此一项，就活民无数，真是万家生佛。”


    
众人都笑起来，王斗也笑道：“显才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看着大海，感觉心旷神怡，他说道：“我王斗来到大明，最自豪的一点，就是改变了曾经很多人的命运。”

第521章 豪杰王者


    
这几日，王斗一直在考察小凌河实地地势，此时他己心有定计。


    
回转靖边军大营时，就见一路上运送辎重粮秣到大营，特别是饮水的车马不断。


    
一般大军出征在外，除了粮草，还有一点极为重要，就是大军的饮水。


    
按人体所需，一人一天至少需要水量十升，骡马更需要三十升，极端条件可以减半，不过不免影响到军队的战斗力。万计以上的大军，一天需要的水量真是天文数字。


    
还好此时大军占据了黄土岭，山岭的东南不远是小凌河，南面地形平坦，同样河流众多，往日这里便是松山附近屯堡田地较为密集的地方，供应大军的饮水没问题。


    
有若平地起一巨城，放眼此时的黄土岭，密密的都是明军营寨。


    
现在这里驻扎了王斗靖边军，杨国柱宣镇军，王朴大同军，还有符应崇的京营部队，李辅明的山西军，又有吴三桂与左光先的兵马在西南处的松山岭。


    
近十万大军盘旋在这一带的山岭平川，触目所见，尽是海洋一般的营寨旗帜，刁斗箭楼密密林立。


    
而这么多的军队马匹，需要的粮草也是海量，让负责粮草供应的辽东巡抚邱民仰焦头烂额，兵部侍郎沈廷扬在天津督运粮草，水陆并进，也是使尽吃奶的力气。


    
因为粮草供应紧张，所以处在辽东前线的明军，一般每个军镇，也只得五到十天领一次粮草，每次也只数百石左右。


    
这当然不够，在缺乏油水的年代，青壮男子特别会吃，一天吃一升，也就是两斤米很正常。这些米若做成米饭至少四斤，但有些人甚至一餐就可吃了。


    
马匹更需要三升草料，以一万人大军计，人马三七分来算，一天就至少需粮草二百石。


    
靖边军因为有大量的肉食，各兵食量略为下降，一人一天半升米足够，不过由于马匹增多，总体的粮草数量却不少。


    
此次出征辽东，王斗军中马骡达到一万余匹，一天的草料需要三百余石，人马算下来，一天就需要粮草近四百石。


    
围绕着粮草供应，各军各官之间，不知产生了多少龌龊。


    
出征在外需要这么多粮草，虽说随军携带了一些粮秣，不过王斗都尽量让当地官府供应，万不得已，才启用自家辎重营带来的粮米草料。


    
慑于靖边军威名，王斗的凶悍，主管粮草的辽东户部各郎中，通判诸员，都不敢过份怠慢。


    
加之蓟辽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邱民仰，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等人的关注，惟恐这只强军闹将起来，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所以靖边军的粮草供应，都是优先级的。


    
不过就算如此，每次辎重营领来的粮草，也不能达到靖边军的需求标准，每五天一次，靖边军约需求粮草二千石，每次只得领粮草一千五百石，或是一千石，只领到需求的七成，甚至有时粮草紧张，只领到五成左右。


    
王斗知道前线粮草紧张，每次能领到需求五到七成，已经颇为不易，所以余下的缺额，他便用老办法，用银子购买。


    
此次出征辽东，他带来白银数十万两。


    
东路库房中，金银甚多，而且己无多大作用。


    
现时的东路，广泛使用粮票，因为信用度打开，兑换出的粮米也越来越少，金子与银子，更是堆在仓库中积灰，能够使用出去，换成将士需要的粮草，王斗还是乐意的。


    
其实这些户部官员，个个傲慢，他们与当地军政系统也并不统属，便若户部管粮郎中要听总督约束，但与巡抚互不相属，只称同事，通判与兵备也同称同事，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张斗等人，并管不到他们。


    
当然，他们虽然傲慢，但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各人还是亲切的，每次辎重营的官将过去向他们购买粮草，个个都是笑脸相迎。显而易见的，待大战结束，王斗携带的白银，会花出去很大的一部分。


    
不过王斗不以为意，银子只有花出去才叫银子，没花出去只叫破石。而且因为鱼干，此战的成本可以快速赚回，日后待推广壮大，光鱼干一项，就为东路不知增添多少财源。


    
……


    
一路行去，来往的辎重车马不断，到达靖边军营地外时，王斗还看到众多商人停留在这里，各样口音交汇，热闹非凡，有若一个个集市。这都是前来与靖边军交易的各处商队。


    
靖边军待遇是优厚的，他们的伙食供应，按甲等军，乙等军区别，每人每天，都有固定量的米饭（或大饼面条），肉类，蔬菜，盐巴，酱油，调料，甚至还有一定量的茶叶，糖，烟草供应。


    
东路因为畜场增多，大军驻防不动时，还供应一定量的牛奶。


    
靖边军士的待遇，不说在大明，便是在东路，也是首屈一指的。所以王斗崛起后，虽说明里暗里不断有人挖角，就冲这伙食待遇，就没有人愿意脱离靖边军。


    
因为将士供应的优厚与丰富多样，所以辎重营需要频繁出外采购，每次采购都是大批量，看到商机，众多的商队云集这里，向靖边军的辎兵们贩卖他们带来的各种产品。


    
当然，不象别的明军营寨，众商人可以在营地内进进出出，靖边军的营地，二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否则格杀勿论。离军营最近的，是东路各商队，外地的商人，一般聚集在一里之处，形成一个个市场。


    
集市人群中，还有许多当地军户，特别多娘娘宫往东南下的诸多屯堡军户们。


    
因为大军挡住了鞑子的进攻与渗透，那些逃到松山、杏山的军户们，又陆续回到老家，加紧恢复生产。


    
看到商机后，他们也趁机前来贩卖他们各样土特产，每次都被收购一空。若带来蔬菜之类，更受欢迎，各种海产品，什么干海带的，也一样受到欢迎。


    
辽东这个地方，因为战争频繁，加上银多粮少，所以通货膨胀严重，物价很贵。不过出外采购的靖边军辎兵们，从不赊账，更不赖账，每次现金交易，极为豪气，真是有口皆碑。


    
如此造成的后果，就是云集在军营外的各地商队越来越多，贩卖货品的当地军户也越来越多。


    
加上鱼干作坊的大量开设，需要人手很多，很多千里运粮的劳役民夫，也决定留下来，在此打工赚钱，造成黄土岭南面直到海边地带，集市林立，形成一种奇怪的繁荣。


    
看着军营外云集的商队，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钟显才撇了撇嘴，终于道：“要不是还在打仗，末将还以为来到永宁城呢？这些商人，为了赚取银子，真是胆大妄为，一点也不怕死。”


    
王斗也看得颇为触动，一场明清间的大战，数十万人生死搏杀，结果变成各商人商队间的庞大商机，不管时代怎么变，商人，总是不会输的。


    
他感慨说道：“很正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特别是商人，逐利乃是他们天性，眼下大明许多地方，都离不开他们。”


    
此时大明商人势力强大，大明各边镇中，大部分的边军粮草都是商人供应与运输，每次战争，都可以看到他们影子。


    
此时的西方同样如此，神圣罗马帝国一军出战，三万人的军队，随行人员竟达十四万，其中大部分就是商队，还有大量的流氓乞丐、小偷娼妓等等。


    
王斗最后总结：“从古到今，商人与资本皆尽如此，一旦有适当的利润，他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资本就保证被到处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众将都是震动，大将军此言，真将商人本性刻画得淋漓尽致，不愧为神人附体，天上星宿下凡。


    
众人更增追随坚定之心，钟显才眼睛闪亮，口中念念有词，重复刚才王斗说的话。


    
赞画秦轶越琢磨王斗之语，越觉内中含义深邃，不由深深赞叹：“大将军此言，真乃金玉良言，尽道内中真髓。”


    
每与王斗接触，秦轶越觉得王斗身上神秘，他曾仔细研究过王斗身平，除了先祖是戚家军出身，别的都很普通，也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为何突然如此耀眼出众？他目光所及，似乎遍及前世千年，后世万载，远见之卓识，自己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


    
秦轶读圣贤书出身，信奉的是子不语乱力怪神，不过在王斗身上，这一点却被深深打破了。除了星宿下凡，突然开窍，觉醒前世记忆这个解释，秦轶找不出别的说法。


    
他心中暗想：“圣人云，每逢江山乱世，生灵涂炭之，总有豪杰王者出，大将军难道便是此人？”


    
……


    
回到大营，看看时近中午，王斗吩咐开饭，帅帐的火兵与护卫，将饭菜一一端上来，众人围绕一桌吃饭。


    
靖边军各将，除了孙三杰此时在长岭山，中军钟调阳，大将韩朝，钟显才，李光衡，温达兴，赵瑄，镇抚迟大成，总医官王天学都在桌旁，还有赞画秦轶，因为表现出众，越来越受到王斗的赏识，也得以列位其中。


    
饭菜还是很丰盛的，有烤全羊，大块猪牛肉，大盘的各类鲜鱼，海带鲜鱼汤，一些时新蔬菜等等。


    
桌上以鱼类及海产品居多，眼下每天都有大量鲜鱼运到军营外，由辎重营收购过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靖边军花钱，有的是商人与渔民愿意为之服务。


    
而银子，现在王斗又是最不缺乏的。


    
主食则有大桶米饭，还有面条大饼之类，说实在，王斗虽到大明多年，其实还是喜欢吃米饭，除了宵夜，不喜欢主食吃面条。


    
“饿死了，饿死了。”


    
赵瑄吃得稀里哗啦的，他对海产品不感冒，只是招呼羊肉与猪牛肉。


    
李光衡与温达兴也吃得颇为粗鲁，还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二人都颇为好饮，不过出征在外不可大饮，所以二人喝的酒度数都比较浅，也喝得不多。王天学更曾是酒鬼，不过随军多年，节制了许多，不过每餐必饮酒，饭可不吃，酒不可不喝。


    
相比二人的粗鲁，他慢条斯理许多，一边喝还一边摇头晃脑。


    
韩朝端坐，慢慢吃着，颇有将帅严谨之风，他身旁的钟调阳同样沉稳寡言。


    
王斗舀了一勺汤，喝进嘴里，点头道：“这鱼汤不错，很鲜美。”


    
他说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海洋各种鱼类丰富，只可惜不能长久保存，否则渔民也不会这么穷困。”


    
秦轶停箸笑道：“现大将军赠鱼干之技，海鱼可以长久保存，若推广开来，以后渔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众人都是点头，钟显才品尝鱼汤，也觉味道鲜美，说道：“说起鱼干，末将往日在蔚州，老家也有一种鱼干，腌制后挂在厨房风干，食用时放入汤瓶慢火闷炖，熟时味道非常鲜美，别有风味。”


    
钟显才看着王斗：“若大将军喜欢，哪日末将亲自下厨，为大将军献上一道。”


    
王斗有些惊奇，笑道：“未想到显才还通厨艺。”


    
赵瑄正吃得搭搭作响，汁水淋漓，含糊不清道：“君子远庖厨啊，钟兄，大好男儿，哪有亲自下厨的？”


    
王天学也抚须，摇头晃脑道：“然也，赵将军此言，甚合吾之心。钟将军虽说一片拳拳之心，不过只需说出制做之法，让人烹饪便可。不得不说，钟将军此乃妇人之言也。”


    
秦轶摇头，不得不说，王天学虽与他同是文人出身，不过王天学这张臭嘴，不知不觉，就容易得罪人。


    
钟显才看看王斗，又看看赵瑄与王天学二人，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争辩道：“怎么是妇人之言……怎么，二位看不起妇人女子？花木兰，洗夫人她们，也是女子。”


    
钟显才更哼了一声，一扬拳头：“尔等母亲，也是女子，小瑄儿，你们这样说，就是大大不孝。”


    
众人都看钟显才，好象急了，平日里，钟显才性情腼腆温和，不过有时又很凌厉，特别在大将军面前，表现出好胜的一面。


    
王斗仔细看看钟显才，又看几人争吵，笑了笑，说道：“这样吧，饭后你们比划一番，谁胜出，就算谁之言有理。”


    
钟显才拳头捏得啪啪响，得意道：“小瑄儿，王医官，要不要比划一番？”


    
赵瑄与王天学哑然，钟显才从小兵杀到将军，更曾是上等技艺军士，赵瑄一个技术宅，王天学手无缚鸡之力，哪是对手？皆左顾而言他，赵瑄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王天学也咳嗽道：“然也，赵将军此言，甚合吾之心，吾饱读圣贤书，岂能与旁人动手，真是有辱斯文。”


    
众人大笑，赵瑄与王天学更是尴尬，赵瑄转移话题，突然说道：“大将军，您说，若末将用了大量的丝绸，您是怎么想的？”


    
众人都奇怪，赵瑄突然要大量丝绸做什么？


    
韩朝打趣道：“怎么？赵兄弟要办什么喜事，娶妻还是纳妾，我记得你已经有妻室了。”


    
各人窃笑，赵瑄连连摆手，只是道：“记得炮军营的药包吗？末将无意中发现，丝绸比棉布易燃，若改用丝绸药包，炮膛不易过热，可以大大加快炮子重新装填过程，或许往日打五炮散热，现在至少可打十炮。”


    
众人都是动容，王斗也是心中一动，赵瑄这样说，他也忆起后世一些资料。


    
似乎那时的炮队，就是使用丝绸药包，确实让炮膛不易过热。靖边军的炮手们，个人技术已经达到顶峰，制约火炮发射速度的，就是炮膛的散热问题。


    
而且赵瑄这一说，他还想起火门药的导管，后世是用鹅毛管还是鸡毛管来着？可以避免引绳的郁结，还有散药被风吹散等问题。


    
王斗沉吟时，各将则在议论纷纷，争执不下，不论这丝绸药包是否可行，不过到时耗费就大了。炮军并来就是一个烧钱的兵种，训练炮手，打制火炮，皆投入不菲，现在又要有大量昂贵的丝绸烧去，可想而知，到时花费多么巨大？


    
王斗沉思良久，丝绸药包虽然花费大，不过代表了未来炮兵的发展方向，靖边军一切走在时代的前列，为了胜利，减少军队伤亡，该投入还是要投入。


    
想到这里，迎着赵瑄期盼的目光，王斗说道：“这样吧，先找一些丝绸商订购一批丝绸，先期试验训练，若真的有效，以后炮军营的药包，皆使用丝绸药包。”


    
在赵瑄大喜时，王斗又道：“还有，火炮的火门引药，可找一些鹅毛管或鸡毛管来，试试可否作为火门导管。”


    
赵瑄一拍大腿，叫道：“妙啊，大将军与末将想到一处去，末将一直在考虑火门导管材料，要硬直，还要易燃，就一直想不到鹅毛管或鸡毛管上去，这真是……”


    
他心下佩服万分，自己专门负责炮兵，日思夜想，竟不如大将军随口一言，惭愧。


    
此后赵瑄坐立不安，只在考虑新药包试验问题，似乎温达兴也有些心神不定。


    
突然他放下碗筷，对王斗忧虑道：“大将军，昨日谢一科兄弟领哨骑前往贼奴白庙堡哨探，眼下鞑子兵在女儿河两岸戒备森严，末将有些担忧，谢兄弟会否遇到危险。”


    
一时间帐中安静下来，王斗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来，出神良久，叹道：“兵凶战危，战场上，谁又知道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不过勇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不论何人，都不得怯懦，不得畏避。温兄弟，一科虽说是我小舅，不过军中无亲职父子，该怎么办理，依军律便是，该让他哨探的，你一样要吩咐下去，不得徇私。”


    
看温达兴还要说什么，王斗一摆手：“一科强烈要求到尖哨营去，想必种种后果，他已经考虑清楚，他哨探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好了，诸位都吃饱喝足了，现在议事吧！”


    
韩朝等人都有些担忧，夜不收实在危险，特别现在鞑子对靖边军越发重视情况下。


    
谢一科性子活跃，他们其实都颇为喜欢，就算他不是王斗小舅子，各人也与之交好。特别韩朝，与谢一科算靖边堡时代就相识的好友，谢一科的哨探技能，还是韩朝一手训练出来的，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不过大将军不再议此事，他们也就不再谈论，免得忧心。


    
火兵收了桌子，众将聚到沙盘前。


    
比起刚到松山时，此时锦州附近的沙盘地势图，更加的精细。


    
此时沙盘上插了众多小旗，代表敌我双方的分布。原本的乳峰山，石门山等处，代表清兵的旗号已经少了不少，而在锦州城等处，代表他们军力的旗帜则多了许多。


    
这些小旗，都是根据尖哨营的侦察勘测结果而设置的。


    
看着沙盘，众人都是沉思，鞑子在乳峰山等处撤退，而在锦州城增兵的意图是什么？


    
他们有什么行动企图？


    
韩朝细思了良久，说道：“大将军，末将以为，贼奴之所以在乳峰山等处大量撤兵，又加紧攻打锦州，是为了引诱我军前往，延长补进战线，窥使可乘之机。”


    
“而各山撤兵之处，以石门山为多，乳峰山仍有贼奴不少，所以贼奴之计，是引诱我军主力到达锦州城下，若我师被他们拖缠，他们数万铁骑便可渡过女儿河，截我粮道！”


    
“哨骑传来，贼白庙堡兵马增加不少，显然对杏山等处，他们已经窥探良久。”


    
他指着锦州城的东面与东北面旷野：“到时双方大战，估计便是此处。时我大军与松山堡隔着乳峰山与石门山，来回不便，或翻山越岭，或从小凌河东南绕道，而乳峰山，还有西北的女儿河段，皆被奴所控，介时想救援杏山，也极为不易。”


    
韩朝叹道：“在贼奴加紧围攻锦州之下，现他们一部分目的已经达到，吴三桂诸人，已经按纳不住，急切想前往救援。便是蓟辽总督，也认为锦州难守，害怕城池被强攻而下，这个后果，是他们承受不了的。”


    
王斗缓缓点头，钟显才道：“虽说贼奴之计如此，我军也可将计就计，攻打石门山，直抵小凌河下，随后控制沿河各段，直接使用船只，将粮草柴薪，甚至援军，源源不断从南门运入城内。如此，也可解锦州一部之危，以安辽东军将，对解围锦州的迫切心思。今日我等随大将军勘测小凌河各段，河水尽可行驶船舟。”


    
韩朝郑重道：“话虽如此，介时与贼大军交战，便是在锦州城下了，地形地势，火炮运输，粮草辎重，远不如在松山堡便捷。其实上上之策，是在松山与贼奴相持！”


    
“今数十万大军，彼此双方，皆粮草供应困难，不过我大明国力更众，现又有鱼干诸物，能比贼奴更为持久。相持下去，贼粮草不继，定然不战而溃，进军锦州，便是中了贼奴奸计！”

第522章 主力西进


    
看韩朝神情刚毅，款款而谈，举动中颇有大将之风，所言战情也切中实际，王斗不由点头，说道：“敌情如此，依韩兄弟之见，我师该如何应对？”


    
韩朝沉思道：“进军锦州不可避免，救援这是必然，真要打，就要挑选有利我师地势开打。”


    
他指着石门山与松山堡西面：“我军可徉攻石门山，主力趁机西进，占领双子山，毛家沟，进逼女儿河。”


    
“只需渡过女儿河，我军便有种种便利，北可攻清兵大营，解锦州南面之围。”


    
“西北可攻锦昌堡，消灭贼奴重寨，南可攻白庙堡，绝其攻打杏山之念。甚至可在女儿河南北挖掘壕沟，断白庙堡贼奴与锦昌堡诸地联络，将那几万鞑子困死。”


    
一时间众人都是心动，紧紧盯着女儿河那处地势，确实，只需渡过女儿河，挖掘壕沟，白庙堡可能的几万鞑子兵，都将成瓮中之鳖。


    
还是钟显才摇头：“往日我师方略，不是说占领黄土岭后，或占领石门山，或占领小凌河堡吗？再说了，从松山堡西进，乳峰山的奴兵不可忽视，奴贼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渡过女儿河，定会起重兵拦截，就在河水的两岸大战。”


    
钟显才道：“不若还是从石门山与小凌河东北进，到达锦州东面，如此，也可缓解锦州压力，以安众将官之心。是否与奴贼在锦州城下大战，介时可视战情而定。”


    
韩朝坚持：“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从松山堡西进，是最佳方略。”


    
他说道：“我军西进时，可先占毛家沟与双子山，对乳峰山的奴骑采取防守之策，甚至挖掘壕沟，断乳峰山奴骑下山之路。石门山那边也要打，当然不可放弃，现此山奴兵薄弱，正是一鼓而下良机之时。”


    
“占领石门山后，大军还可侧面攻击乳峰山奴兵，策应我西进主力。且西逼女儿河后，贼奴定会云集重兵前来，锦州压力为之一缓，这也是围魏救赵之策！”


    
钟显才沉思良久，还是担忧：“这就是两路进军了，现辽东明军的战力，能完成此种方略吗？”


    
二人相决不下，争个面红耳赤，虽二人交好，钟显才更称韩朝为韩大哥，不过关系到大军方略，却不是谈私人交情的时候。帐内各将也议论纷纷，或支持韩朝意见，或支持钟显才方略，不能确定。


    
王斗微微一笑，大将之间的良性竟争，是他愿意看到的，他虽心有定计，还是看向帐中各赞画，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秦轶沉思良久，说道：“下官以为，主力还是西进为佳。话说大军不论从松山堡西面前行，或是从石门山直达锦州城东面，都有其利弊之处！”


    
他道：“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我大军从石门山，或小凌河东，直达锦州城下，贼奴定引诱我大军在锦州决战。如此，主力云集锦州城东北，不言杏山，便是松山堡都空虚，且粮秣辎重运转不易。”


    
“若主力西进，所行皆是旷野平原，除了女儿河难渡，余者火炮，战车，辎重都易于运送。且贼奴不会坐视我师渡过女儿河，定然重兵相持，而在该处相持，比在石门山北面相持为佳。”


    
“如此汇集女儿河北岸的奴骑不少，也一样减轻锦州守军的压力。我师也可趁机将粮草柴薪，源源不断从小凌河直接运送到锦州城南，或锦州城东，进入城池之内。”


    
王斗缓缓点头，其实他心下也倾向韩朝与秦轶的意见。


    
依他的猜测，清兵在乳峰山与石门山撤兵，特别在石门山上撤了不少兵马，这是步步防守，给明军大量杀伤后撤走，引诱明军主力汇集锦州城下之策，造成明军战线延长，粮草难运的结果。


    
而且大军攻占石门山后，必须要渡过女儿河，占领女儿河北岸，否则不能控制河道，辎重粮草就运不进锦州城去。


    
且明军占领石门山后，清军可急攻锦州城的西面与北面引诱明军，若石门山的明军不动，不过河，只观山而战的话，那对锦州守军的士气打击太严重了。


    
所以攻占石门山的明军必须过河，然如此一来，清军则可半渡而击，明军兵少，不是清军对手，就必须增兵，兵一多，则造成主力云集锦州城下的结果。


    
皇太极打的如意算盘啊。


    
看着沙盘沉思良久，最后王斗重重道：“便是主力西进之策。”


    
他目光深沉：“便在松山堡西侧，乳峰山下，女儿河边，与贼奴决一死战！”


    
“不错，决一死战！”


    
帐中一片雄壮的喝应。


    
王斗一锤定音，大军方略，就这样定下来。


    
而现在辽东各官各将中，王斗意见极为重要，一般靖边军谋下方案，各官将都很难反对，靖边军，事实上成了辽东援兵的决策部门。


    
王斗看向帐内各将，正容说道：“好，接下来参谋司各员，还有赞画们，详细拟定方略步骤，任何的作战可能，都要考虑在内，不得疏忽一步！”


    
众将肃然应令，然后各司其职，快速行动起来。


    
现参谋司成立，一般都是王斗与各将粗步提出一个方略，具体的作战步骤，由交由各员及赞画们推敲拟定。


    
这行军打仗，纷繁复杂，不是一己之力就可以完成的，所以参谋的作用就在这里。


    
而依条例制度打仗，也是靖边军与众不同的地方。


    
如此行军作战，便是没有名将统领，就算不能大胜，想失败也很困难。


    
帐中各人，也大是参谋司的一员，具体作战方案，他们都需参与拟定。


    
当然，众人中，赵瑄虽然也是参谋司副使之一，却很少参与方略拟定。


    
此时更只凝神细想，思索着如何改进丝绸药包。


    
李光衡也只关心骑兵，钟调阳事务纷繁，所以参谋司各大员中，以温方亮，韩朝，钟显才，高史银诸人最为活跃，还有赞画秦轶等人作用也越来越大。


    
众人忙活一片，王斗反倒轻闲下来。


    
虽然在各将看来大将军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事实上王斗大多时候都是甩手掌柜。苦活累活，都交由部下去干，结果反搏得一个不揽权的美名。


    
沉吟了半晌，王斗召来钟调阳：“表兄，今日有什么安排？”


    
钟调阳身为中军，掌管营务，类似后世的秘书长，王斗的行程活动，都是他在安排。


    
钟调阳沉稳地施礼：“大将军，洪督召各将商议，时辰定在酉时。”


    
王斗点头，因为锦州危急，洪承畴等人坐立不安，锦州之事一日数议，迟迟不能决断，不过今日，锦州之略就要定下。


    
这时温达兴过来，对王斗郑重道：“大将军，白庙堡奴情极为重要，末将决意，带些人过去侦察，如能接应一科兄弟最好！”


    
王斗看着温达兴，关切地道：“温兄弟，你刚刚回来，还险些受了伤，现又要外出，是否太累了？”


    
温达兴深入险境，带着两队夜不收，昨日刚从义州回来，还侦探到了重要情报，途中他们遇到大股奴骑，惊险万分才逃离。还折损数员好手，还好阵亡者遗体都带回来了。


    
因清骑的重视，现靖边军夜不收出外哨探，已经越来越危险。


    
温达兴感动道：“大将军，末将无事，身为夜不收，出生入死是必然。”


    
与靖边军别的大将不同，温达兴虽为尖哨营主将，也常常带着部下深入险境，不单只是躲在营中，安全地分析部下带回的情报。


    
当然，尖哨营也颇多文职人员，他们算情报司部门，不哨探，只总结分析各员汇集上来的情报，从中找出有价值的地方，敌人的蛛丝马迹等等。情报工作，案牍整理，占了很大的一部分。


    
王斗沉吟了半晌，道：“也罢，你就带些人，到大兴堡，女儿河一带去，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危。”


    
看温达兴急冲冲地出去，王斗注目良久，心中叹息：“一科这傻孩子，如此拼命，是为了你姐姐，以为我不知道？你担忧什么，我又岂会负她？”


    
……


    
晚饭后，王斗带着护卫队，还有韩朝，钟显才两位大将出营而去。


    
钟调阳留守营地，迟大成，李光衡，赵瑄诸人也留在营中。


    
策马营地外面，一阵阵微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王斗看晚霞弥漫天际，如火如焚，瑰丽非常，心想，快了，炎热的天气就要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蹄声响动，行走在原野上，往北面黄土岭，还有西南处的松山岭望去，触目所见，皆是一片片的明军营寨，营地旌旗如云招展。


    
此时皆是各营教夜巡、申夜号的时候，就听鼓声、鸣金吹角声不断，隐隐的各样将官口音传来：“……官兵听着，夜巡谨慎……毋得懈惰，误了事军法不饶……起去……”


    
每喝一声，都有巡逻人的齐应声音。


    
刁斗声音也开始敲响，在各营中此起彼伏，天地之间，似乎充满一种金戈铁马的气息。

第523章 马科


    
过黄土岭西侧不远时，王斗还遇到了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李辅明一行人，当下众人结伴而行。


    
与王斗一样，除了亲兵护卫，杨国柱等人都带了营中一些亲近官将，如杨国柱，身旁总要携带中军亲将郭英贤。早在杨国柱未任总兵之前，郭英贤就鞍前马后的跟随，二人之间关系，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王朴带了亲将王徵，李辅明带了李云曙，符应崇带了林进思，这几个官将，当日之战时，都因王斗得到不少好处，所以见了王斗，神情都很恭敬，只有郭英贤没心没肺，还将王斗看作小弟弟。


    
李辅明大笑着与王斗寒暄了一阵，言语中颇有交好之意。


    
他或许想清楚了，他是山西总兵，算宣大一系，虽出身辽东，不过在辽东官将对他越发疏远情况下，他也需要考虑团队派系了，中立的结果就是被双方排斥。


    
除此之外，李辅明还尽力向张若麒靠拢。


    
辽东总兵刘肇基，也有这个意思。


    
洪承畴有让吴三桂取代他的意思，刘肇基自然对洪承畴没有好感。


    
只是吴三桂在辽东深得人心，人脉出众，后台深厚，刘肇基也没抗衡的能力，不过张若麒的到来，让刘肇基看到机会，怎么说，张若麟也算兵部尚书陈新甲的人。


    
而一镇总兵的更换，需要廷推，显然的，兵部尚书的意见很重要。


    
行进途中，王斗谈起了靖边军拟定的西进之策，王朴与符应崇都没有意见。


    
不过王朴希望到时大战，大同军能与靖边军并肩杀敌。一想到吴三桂因为靖边军之故，得到不少军功首级，王朴就心中不舒服，所以这次，他决定再也不离开王斗身旁了。


    
杨国柱则沉思，说道：“石门山贼敌现在虽少，然寨墙坚固，并不易攻下，更恐过河遭到贼奴攻打，人选怕不易拟定。”


    
他不愧老将，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李辅明同样点头：“贼奴的寨墙壕沟，确实不易攻打。”


    
当日他与杨国柱一同攻打黄土岭，就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有心无力，相比杨国柱的战果，自家的山西军太薄弱了。


    
他的军队都是大明旧式军队，只靠家丁精卒打仗，对上强悍的清兵，往往败多胜少，虽然李辅明常常冲锋在前，不过效果并不明显，这让他深深沮丧。


    
特别此次松锦大战，不说与王斗相比，便是与杨国柱与王朴相较，这差距，都明显出来。他与杨国柱同为打老仗的官将，山西镇也是大镇，却越来越被各人抛在后面，这怎能不让李辅明深受刺激？


    
他决定，待松锦大战结束后，自己回到山西镇，怎么也得想方设法编练一部新军出来。


    
黄土岭到松山堡之间，一样布满军营，各人在各军营间穿行，很快进了松山堡，到了总督行辕之前。


    
在大门口时，众人遇到监军张若麒，此公言笑晏晏地与众人打了招呼。


    
他穿了官服，三道胡须仍是修饰得一丝不乱，被一些幕僚亲卫簇拥着，前呼后拥的。不过虽然言语亲切，王斗还是可以看出他眼中的一丝焦虑，显然锦州战事，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


    
果然稍一寒暄，兵部职方司郎中就迫不及待地对王斗道：“锦州危急，容不得纷争，不知忠勇伯可有妙计？”


    
几次三番，吴三桂力请立时援助锦州，都被王斗所阻，不过眼下的情况，确实不容再拖拉下去。


    
王斗道：“张公但请安心，锦州之略，今日便可决断。”


    
张若麒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张若麒确实有些心急，虽然他也赞同稳重，不过若稳重得锦州失陷，这后果却也不是他承担得起的，所以听了王斗的话，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而且他虽名义上给洪承畴赞画方略，但张若麟并不知兵，也谋不出个子丑寅卯，与历史上不同，王斗也容不得他胡来。所以事实上锦州的战事，还是看洪承畴与王斗的意见。


    
而王斗因为有强悍的靖边军在，又有杨国柱，王朴，符应崇，张若麒等人支持，现又加上李辅明，再加上监军王承恩不参与军略，所以他这说话的份量，不知不觉间，就比洪承畴更重。


    
王斗不同意，众人也不得动弹。


    
进入行辕大堂，宁远总兵吴三桂，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早已到达，正聚在一旁窃窃私语，援剿总兵左光先，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发呆。


    
左光先秦军一脉，算洪承畴嫡系，不过与辽东圈子格格不入，各人虽不愿意得罪他，却也算不上深交。加上左光先只抱洪承畴大腿，也不理会外界事务，很多圈子，不免融入不进。


    
王斗等人进来时，吴三桂几人，不咸不淡地过来打了招呼。


    
可以看出，吴三桂神情苍白憔悴，显然非常担忧舅舅祖大寿之事。对上王斗时，他的笑容很勉强，几天下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王斗的影响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这个大明朝的高富帅，高干子弟，往日顺风顺水，万千宠爱在心头，很少受到什么挫折打击。不过对上王斗时，总有力不从心之感，深感自己实力不足。


    
不过他毕竟名门之后，虽对王斗不满，礼数上却丝毫不缺，而且可以看出，经过一系列的打击后，他的心理反倒成熟许多。


    
唐通满面笑容，非常亲热的与王斗招呼，只有马科皮笑肉不笑的，眼中掩盖不住的怨恨。


    
他将自己的损兵折将，都算在王斗头上，他的族兄马甫名，被靖边军杀场杀死，自己更落一个处分，这一切的结果，都让马科对王斗充满恶感。只稍稍礼数过后，马科就离得王斗远远的。


    
此时厅中，因为辽东总兵刘肇基，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早有军略定计，他们只在杏山防守后路，所以没有前来。加上蓟镇总兵白广恩身死，不免比以前冷清了一些。


    
在洪承畴等人出来前，厅中气氛有些僵硬，宣大一系，辽东一系，都在各自小声谈聊，互不相融。左光先凑到李辅明身旁，韩朝，钟显才，如门神似的站在王斗身后，与郭英贤几人，也低声交谈什么。


    
虽眼中带着一丝忧患，然洪承畴出来时，还是那样温文儒雅，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气息，监军王承恩，也一样深沉，让人看不出他内心所想。


    
不过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张斗、蔡懋德等人，就没有他们那样的养气功夫，个个焦虑于色。


    
见礼后，洪承畴还开了几句玩笑，谈起了眼下火热的鱼干。


    
他直言因忠勇伯而出的鱼干，帮了前线大军的大忙，并说会上书朝廷，让山海关，天津，山东的渔民都加紧捕鱼，大可代替一部分粮草，而且军队有肉吃，更加有战斗力。


    
厅内众人都是大笑，连王承恩深沉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笑容。


    
太监都是贪财好货的，王承恩也不例外，这次的渔业商会，他就占了不少股份，而且前些日的核对功次，他私下也收了不少好处。他又掌握前线的粮秣，为了多占粮草，很多将官到他这边活动，明里暗里的财帛，不知收了多少。


    
事实上王承恩虽然对崇祯帝忠心，但不等于他就是良善之辈，被他整死的人不知有多少。


    
吴三桂也笑了笑，渔业商会，他获得的好处也不少，这让他心情略为好受些。


    
事实上大明很多官将打仗不行，但买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若仅靠朝廷的粮饷，各人再是克扣军饷，也养不起麾下的家丁精骑，都是广辟财源，各显神通。


    
甚至有官将遣部下假扮流寇贼匪，打家劫舍的。


    
只有马科心下更不满，渔业商会的股份中，他比王斗可少了一大截。


    
特别议事刚起，厅中就充斥一股压抑及火药的味道，吴三桂站起身，几乎是哀求地说道：“洪督，忠勇伯，锦州必须立时救援啊，再不救，城陷只在旦夕之间啊。”


    
马科嘿嘿冷笑，道：“不错，贼奴日夜攻打，我等却按兵不动，若城池陷落，这责任，该由谁来负？”


    
他看了王斗一眼：“想必忠勇伯，很乐意背负这个责任！”


    
王斗略略皱眉，看了马科一阵，看得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随后他觉得自己失弱，不甘失弱地看向王斗，却不料王斗不再理会于他，让马科心下一阵恼火。


    
王朴跳了出来，说道：“哼，脚长在你等身上，要救援，你可随时去救啊！”


    
符应崇附合道：“不错，兵凶战危，古有明训。这兵者，不祥之……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必须谨慎从事，不得莽撞，也不得轻言冒进，若大军有失，又是谁的责任？”


    
洪承畴面无表情地看着各人争吵，他将目光看向王斗，说道：“孽奴重重围困锦州，全城望救甚切，封疆诚岌岌危矣，未知忠勇伯可用解围良方？”


    
吴三桂也期盼地看向王斗：“忠勇伯。”


    
王斗点头：“是该进军，以解锦州之围了。”


    
未想王斗如此轻易答应，吴三桂反倒一呆。


    
洪承畴眼睛闪动，微笑道：“哦，未知忠勇伯有何妙计？”


    
往日里，王斗一直反对立刻救援锦州，免得因情报不明，中了清兵的围城打援之计。而受吴三桂等人影响，洪承畴与辽东各官将们，对解围锦州的心情也非常迫切，因为他们承受不了锦州陷落的后果。


    
不过因为王斗反对，决议迟迟不能下定，这让洪承畴等人对王斗都有些不满。


    
然今日王斗突然改变态度，难道己有良策？

第524章 放肆！


    
王斗原本打算在松山与清军相持，最好能大量杀伤敌人。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清军猛攻锦州，却不得不进军救援，毕竟这个阶段，清军比历史上多了许多，锦州也比历史上难守。


    
他请洪承畴的幕僚抬出沙盘，这是数日前王斗赠送给洪承畴的，上有锦州城及附近的一些地势地形，虽不如靖边军使用的沙盘精妙，但己颇为难得，洪承畴得之后视若珍宝，等闲人难得靠近。


    
众人皆围拢过来，王斗对着沙盘解说：“锦州城地势，大至三面临水，小凌河在西北绕城至城南，女儿河由城西南至城南，在城东侧有百股河，这些河水皆在小凌河堡西侧不远相汇，蜿蜒于东南流入大海。”


    
王斗说道：“小凌河堡北面是紫荆山，南面过了小凌河，便是石门山。往日这些山岭，贼奴都驻了重兵，不过自我师攻占黄土岭后，这二山的奴兵越来越少，近日来，紫荆山的奴兵更是一个不见，石门山的鞑子，也只余下数千，而且山上火炮尽撤。”


    
王斗款款而谈，众人都是点头，王斗的解说清楚明了，给众人一种清晰直观的感觉。当然这也有沙盘一部分功劳，如平日使用的地图，是达不到这种功效的。


    
王斗说道：“石门山西南是乳峰山，现奴兵也少了不少，余下不到万人，山上布置的火炮同样尽撤。”


    
“他们兵马到了哪去了？”


    
他将几把小旗重重插到锦州城的北部，还有西部地带：“便是此处！”


    
环视着众人，王斗目光炯炯：“原本贼奴围困锦州，环城立了八座大营，凿了三道长壕，以奴满洲镶红旗、正红旗为主，连杂役的什么算上，约有三万余人！”


    
“贼奴集中兵力后，现汇集锦州城四面的奴兵己达十二、三万人，又有白庙堡处的奴兵，估计不会少于五万，义州等处，也有数万。当然，具体实数，情报也不得确定，然奴大至兵力布局，该是如此。”


    
众人都是吸了一口冷气，因为清兵加强反侦察力度，各部哨探都不得力，只靠靖边军夜不收的英勇牺牲，才获得这些宝贵的情报。虽然黄土岭之战，清军伤亡了好几千，看来远未到伤筋动骨的时候，他们兵力仍然非常雄厚。


    
王斗最后道：“种种情报，已经很明显了，贼奴便是围城打援之策，现石门山兵少，易于攻下。若攻下石门山，我师可西击乳峰山，或依山下小凌河道，将粮草柴薪，源源不断运进锦州城去。”


    
他看众人点头，看来很多人都是这种想法，他笑了笑，肯定道：“这也是奴贼之计！”


    
“奴贼之计？”


    
吴三桂沉吟道：“可是奴贼意图半渡而击？”


    
王斗笑道：“吴将军高见，见识卓越，不愧为辽东虎将！”


    
众人都是大笑，吴三桂被王斗这样夸赞，也受宠若惊，又突觉自己这种心理，不由心下暗叹。


    
王斗说道：“确实，奴贼大军云集锦州城外，岂会看着我师从容不迫运送辎重？定会拦截！”


    
他道：“而要控制河道，就不得不过河，占据锦州城东旷野。贼骑十几万众，岂又会看着我师从容而过？大战不可避免。”


    
“哨骑回报，现奴火炮己尽数集中锦州城外，奴有铁骑，有犀利铳炮，我师过河若是人少，不是对手，过河之师一多，便等若在锦州城下与奴骑相持对战。”


    
“这翻山越岭的，粮草辎重何其难运？便是顺着小凌河运送辎重，也难满足大军需求！”


    
王斗叹道：“而且主力云集城下，不言杏山，便是松山城都为之空虚。且奴可视战情猛攻锦州，不愁我师不进军援救！”


    
众人都是皱眉看着沙盘不语，确实，锦州城就是明军的软肋，不救不行，救了，则是中了鞑子的奸计。各人原想清军从石门山撤退，或许可捡个便宜，不料却是陷阱。


    
还有很多官将看王斗款款而谈，所言皆是真知灼见，都露出佩服的神情。忠勇伯能走到这一步，绝非侥幸，只有马科看王斗大出风头，心下嫉妒非常。


    
洪承畴凝神细想良久，问王斗道：“忠勇伯可有妙计？”


    
所有人都看着王斗，杨国柱，王朴等人虽在路上己知王斗之策，不过当然不会说出来。


    
王斗狠狠道：“贼奴之计如此，我等岂可按他们心意行事？当反其道而行之，徉攻石门山，主力大军，则从松山堡西进，进逼女儿河。”


    
众人都是一愣，还没人说话，马科已是冷笑：“忠勇伯这是消遣我等怎么的？前些日吴总兵言先攻乳峰山，打开西进要道，当时场中很多大将都同意，是忠勇伯力阻，言先攻黄土岭，松山岭，现在又转回来了，这折腾不休，损兵耗饷的……”


    
他嘿嘿而笑，道：“难道忠勇伯以为，松山这十几万大军，都是尔私兵家丁？可以随意糊弄不成？”


    
王斗大怒，暴喝道：“放肆！”


    
他指着马科的鼻子道：“我王斗一片拳拳为国之心，岂容你随意污蔑？”


    
他的目光森寒：“几次三番，冷嘲热讽，与我作对，马总兵，你意欲何为？”


    
王斗的突然发作，让马科措手不及，王斗不容情的言语，更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突然发现，方才自己的举动，是一个大大错误，不过此时骑虎难下，只得强撑说道：“马某人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就事论事？你是在就事论事吗？”


    
王斗背着手一步步走过来，冷冷道：“我知道，你早对我不满，是不是因为溃兵冲阵，你族亲马甫名被我杀了？大军作战，有进无退，不说马甫名，就是你马科敢溃败乱逃，我也一样杀了，你可相信？”


    
王斗走一步，马科退一步，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涔涔而下，王斗身上森寒的气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厅内鸦雀无声，没人出言说话，没想到王斗发起怒来如此可怕，很多人都是噤若寒蝉。


    
平日里王斗一片和气，让人不免忽视他另一面，此时众人才醒悟过来，这可是手握天下第一强军，曾杀得奴贼尸山血海的人物，不是可轻捻虎须之人。


    
韩朝与钟显才也是对马科怒目而视，大将军的威严不容冒犯，钟显才更看着王斗身影，眼睛闪闪发亮。


    
厅中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一个声音响起，却是王朴开口说话：“太不象话了。”


    
他愤愤不平：“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贼奴盘据黄土岭，松山岭，不攻下二岭，如何保证松山堡安危？不攻下二岭，又如何保证十几万大军的饮水？不攻下二岭，想攻打石门山也无从谈起！忠勇伯一片拳拳之心，竟被怀疑别有用心，真是心寒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厅内各将官纷纷出言，也觉得马科不地道。


    
符应崇此时回醒过来，连声道：“确实，确实，这太不象话了，真是让人心寒。”


    
杨国柱也皱了皱眉，说道：“若有异议，马总兵大可好生言语，为大军出谋献策，如此尖酸刻薄，岂是为将之道？”


    
山西总兵李辅明摇头，他性格豪迈，马科如此作为，他也看不过眼。


    
张若麒喝斥马科：“胡闹，战情瞬息万变，当日是当日，现时是现时，岂可拘于常态旧时？马总兵若有良策大可说出，岂可如此妄下雌黄，令同僚心寒？”


    
洪承畴与王承恩也皱起眉头，兵备张斗、蔡懋德等人，则有些惊异地看看王斗，时到今日，他们才知道王斗的脾气。


    
左光先摸摸自己脸上乱蓬蓬的须发，冲马科说道：“老马，有话你就好好说，这样夹刀带棍的，某家可看不过眼！”


    
马科一颗心如同掉到冰窖，后脊背一股股寒意冒起，场中这么多人，竟没有人为他说话，有若千夫所指，让他丧气非常。他背后几个山海关将官，同样感觉颜面无光，各人一动不动，免得旁人注意到自己。


    
最后马科求助的目光看向吴三桂、唐通等人，吴三桂双目一动，郑重道：“马帅这是失言了，快快向忠勇伯陪罪。忠勇伯宽宏大量，定不会怪罪于你。”


    
唐通打圆场道：“对对，快快陪罪。”


    
马科又看向蓟辽总督洪承畴，却见洪承畴神情不悦，沉声道：“马总兵还不向忠勇伯告罪？”


    
他又看向王承恩，也是阴沉不愉的样子。


    
猛然马科脸上堆满笑容，他轻飘飘地掌了自己两记嘴巴：“瞧我这张臭嘴，真是该打，该打。”


    
随后他对王斗连连作揖：“我这人就是爽直，有口无心，忠勇伯勿怪，勿怪。”


    
看他还笑得出来，场中各人，都佩服他的脸皮之厚，连吴三桂几人都是转开目光。


    
王斗看了他一会儿，脸上也露出笑容，说道：“本伯又岂会怪罪马帅呢？都是为了朝廷嘛，争议是难免的。”


    
二人言笑晏晏，似乎刚才的事没发生一样，更携手走回沙盘处。


    
厅中各人都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过去了，刚才王斗发火，众人皆有胆战心惊之感，太可怕了。


    
洪承畴严肃道：“此事就此作罢，再有下次，本督定然不饶。”


    
王承恩对王斗看了又看，也淡淡言，争议可以，但不得信口雌黄，否则误了军国大事者，他这个监军定然上书弹劾。


    
马科的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是是，洪督与监军教诲，末将一定谨记于心。”


    
张若麒抚着长须呵呵而笑，说道：“好了好了，同僚争议也属正常，只要不是意气之争，都是欢迎的，军情紧急，还是接着议事吧。”


    
洪承畴咳嗽一声，看向王斗道：“方才忠勇伯西进之策，还请详细说说。”


    
王斗点头，说道：“贼奴意图很明显，将我师诱到锦州城下，然我师，又岂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西进之策，便是如此。”


    
他指着沙盘道：“我师徉攻石门山，主力西进，攻向女儿河。若可过河，一可解贼奴设在锦州南面的壕沟营寨，二可攻锦昌堡，三可攻白庙堡，方略非常的灵活！”


    
他道：“当然，奴酋也非泛泛之辈，我师的意图，他们定然看得出来。当我师西进时，他们肯定调兵遣将，将我师拦截在女儿河畔。贼奴兵少，阻我不得，兵多，则围困锦州之奴抽调一空，锦州之困立解！”


    
洪承畴缓缓点头，马科高声道：“妙啊，妙！从松山堡西进女儿河一马平川，运送辎重还是粮秣都非常容易，若两军主力相持，比在石门山那边优胜得多了。”


    
王斗笑道：“就是这个道理，马帅不愧为老将，兵家利害，一眼就可看出。”


    
马科谦虚地道：“哪里哪里，比起忠勇伯来，本帅真是差太远了！”


    
洪承畴沉吟道：“如此，就要兵分二路了，石门山虽是徉攻，但若能攻下，直达河畔，日后支援锦州城池，就便利多了。”


    
他看着厅内各人：“不知何人愿往，夺下石门山？”


    
吴三桂第一个出来，慨然道：“禀洪督，末将愿往！”


    
马科双目闪动，也抱拳道：“末将也愿意前往，与吴将军并肩杀敌！”


    
唐通看看吴三桂，又看看马科，也急忙道：“禀洪督，末将也愿意前往。”


    
洪承畴很高兴，说道：“好，锦城孽奴重重，亟不能解，往时诸君俱矢报效，今正其会，望诸君悉力死战。”


    
他授以方略，此战不得轻敌冒进，也不得观望，在清兵主力被吸引后，当得趁机过河西进，与锦州守军联成一片。


    
他说道：“此战非浪战，必正而出之以奇，然后可以守其战。守，非徒言空守，必守之而兼战，然后可以成其守。”


    
吴三桂几人都是恭敬受教，马科与唐通更胸脯拍得山响，言如达不成方略，愿意提头来见。


    
洪承畴欣慰点头，对性格高傲的他来说，吴三桂等人态度，让他很受用。


    
接下来便是安排二路的人员。


    
吴三桂三位总兵近五万人，攻打石门山。他们又分二路，一路攻打西石门，一路沿小凌河而进，过水手营，一路攻去，直达百股河边。二军在石门山北面河畔相会，伺机渡河。


    
马科强烈要求神机营，或是靖边军的火炮支援。


    
不过情报传来，石门山的清兵防线，使用了大量的土袋前置，红夷大炮实心弹轰击效果不显。且山势起伏，不利重炮前行，加之此山贼奴兵力薄弱，几镇的车营火力足矣。


    
众人商议后，决定只让神机营支援些臼炮，发射毒弹与灰弹，还有一些火箭车随行。


    
王斗沉吟，石门山与未来与锦州守军相汇之战，是此次的次要战场，吴三桂三位总兵兵力，还是足够的。


    
此战关键是主力西行，加之要攻占双子山，毛家沟等处，又要防患乳峰山的清骑，所以众人商议中，王斗，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李辅明，左光先等人，还有洪承畴的督标营，蓟镇残军，共约八万余兵马，皆西行攻击！


    
大量的火炮，火箭，随军前行。


    
至于松山堡等原本的辽东官兵们，则留守堡垒。


    
经过仔细商议，各人定下了攻打石门山的日子，也就是八月十三日。


    
告辞出来时，马科脸上笑容一收，一张油脸，阴森得似要滴出水来。


    
吴三桂出来时被洪承畴叫住，他看着吴三桂郑重道：“长伯，此战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吴三桂感激道：“末将明白的。”


    
洪承畴点头，看吴三桂恭谨离去，又想起方才厅中之事，心下叹息：“唉，有王斗这样的人物在，对我大明来说，也不知是祸是福。”


    
王斗领着韩朝与钟显才回到军营，沉吟良久，缓缓道：“看来以后要注意些那马科。”


    
韩朝与钟显才都是点头，深以为然。


    
……


    
女儿河又名鸟馨河或鄂钦河，草木萋萋，如茵似锦，特别河中多鱼，踏在河水中，不时有鲢鱼、鲤鱼什么的撞上。


    
天上月儿弯弯，星光明朗，谢一科牵着马匹，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在河水中跋涉前行，冰凉的河水渗入铁网靴内，浸湿了内中袜衬，一种穿着衣裳洗澡的不适感觉涌上心头。


    
凉风不时吹来，涉水时带起的轻微哗哗声不断，还有一些流水的潺潺声音传入耳廓。


    
脚下松软不定，有时踏到沙石，有时又踏到烂泥，还有一些该死的鱼愣头愣脑撞过来。


    
这一切都没影响到谢一科，他谨慎，又义无反顾的前行，灵动的双目，不时扫过一些可疑的地方。他的双耳，更是高高竖起，任何周边轻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随在谢一科身后的，还有众多的马匹与夜不收战士，那些健马，马嘴上全部上了嚼子。


    
而那些夜不收们，个个一声不吭，只是一个紧跟一个，还注意不让自己动作过大，免得弄出响亮的水声。


    
与谢一科一样，前行时他们双目都机谨扫过四周场地，个个双耳也是高高竖起。


    
他们动作都充满彪炳气息，有若一个个敏捷的豹子。


    
不过这些豹子，此时很多人身上都带了伤，其中几匹马上，更带了几具战死的夜不收军士尸体，还有一些伤势较重者，也被紧紧捆在马上，各人强忍着伤痛，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谢一科不时举起左手，然后众人停下来，便是那些马儿，也温顺机灵地一动不动。


    
待确定四周无动静后，众人才又重新缓缓移动。


    
由不得众人不小心，此时各人处于卧佛寺女儿河段，同样是鞑子出没的地方。那些鞑子哨骑，多半是白山黑水间的猎人，同样习惯夜行潜伏，特别他们多带猎犬，更是如虎添翼。


    
那些死狗，鼻子真灵，夜不收们还没下河之前，气味被它们闻到，立时狂吠起来，就有成群结队的鞑子精骑闻声追来。


    
还好此行带了一些兔子，放出去后，让那些猎犬追错了地方。


    
现在又进了河，气味被风吹走，被河流带走，更加不怕鞑子猎犬了。


    
不过还不到放松的时候，过了河，河岸这边仍是鞑子哨骑出没所在，需得小心谨慎。

第525章 遇敌


    
一直到了女儿河这边，谢一科才略略松了口气。


    
女儿河南岸，多是明军活动的地方，虽然这边仍然鞑子哨骑出没，不过比起女儿河北岸，这危险指数，却一连降低了好几个点。


    
不过谢一科仍然很小心，危险往往在最松懈的时候降临，他可不想因自己的疏忽大意，造成什么意外，乐极生悲的。


    
同时谢一科心中充满欣喜，这次哨探，他这一队人收获极大，详细地获得了白庙堡的情报，想必回去后姐夫定然欢喜。不过这次侦探，队中的兄弟战死了好几个，更有六、七人重伤，想到这里，谢一科再是乐观活跃，也不免心中涌起悲伤。


    
与北岸一样，女儿河南岸同样草木萋萋，各样的灌木杂草一丛接着一丛，似乎茂密的连绵一大片，复杂程度足以让人晕头转向。任何地图作战，纸上谈兵者，都要在这种地势下撞个头破血流。


    
这也是这个时代少有大规模夜袭的原因，除了小部分的精锐部队外，夜间作战，极少发生。


    
便是自认方向感不错，又有星光月儿在空，谢一科仍要走走停停，不时停下来确定方向。随在他身后，众多夜不收也是小心翼翼走着，这片地带，也不知道有没有鞑子伏骑，所以各人警惕性都很高。


    
脚下地势还在不断高低起伏，众人也要保持重心，免得不小心摔倒，折闪了脚。


    
走了好一会，忽然谢一科又举起左手，立时众人都停了下来，警惕四顾。


    
谢一科鼻子抽动，耳朵高高竖起，忽然，他的左手招了招，立时把总马子仁，副把总，夜不收队官“板凳”，低头弯腰的，快速来到谢一科身旁。谢一科对二人耳语几句，又指了指左边一个方向。


    
二人精神一振，凝神细听一会，不由都对谢一科灵敏的嗅觉佩服不已，特别揭一凤，更将谢一科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他心想：“谢爷就是不同凡想，他久不在尖哨营，然刚归来，就如此出众，真是天生的夜不收。”


    
自打流寇归来后，揭一凤获得不少功勋，还升为了副把总，此次随谢一科出哨，可谓获得丰富的刺探成果，更增对谢爷的敬佩。


    
尖哨营众人平日都称谢一科为谢爷，其实谢一科还有一个外号，一科兄，却不是揭一凤能叫的。


    
马子仁则想：“这些鞑子，敢在野外抽烟斗，遇到谢兄弟这种比狗还灵的鼻子，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三人耳语几句，板凳招招手，立时老撘档大丫，二丫，戏子，蹑手蹑脚跟去，他们身形很快没入黑夜，隐入杂草之中。


    
板凳身材粗壮，然行动间却敏捷非常，便若猎豹，落地无声。大丫，二丫在尖哨营中，更以灵活敏捷出名，他们很快回来，揭一凤脸上带着狞笑，大丫兄弟，戏子几人，同样充满兴奋之意。


    
“不过十个鞑子，也没什么戒备。”


    
“好！”


    
谢一科眼中寒光一闪，按在自己小胡子上的左手立时移开，他悄声安排下去，除留守几人守护马匹伤员，余下三十多个夜不收军士，全部随他出击。


    
一行人皆尽兴奋起来，从马上取下各自的趁手兵器，快速准备起来。


    
马子仁使用长刀，揭一凤仍是使用圆盾与铁锤，“大丫”、“二丫”兄弟，还有戏子，原本使用手铳与鲁密铳，此时都换上了踏张强弩，上了弦，并从弩匣中抽出一根毒箭撘上。


    
明军中广泛使用毒箭，不过毒箭有个弊端，便是原料难以提取，不可能大规模装备，而且保存时间不久，药瓶暴露空气之中，药性很快挥发，所以一般只有夜不收中才装备毒箭。


    
而靖边军的手铳，虽然威力巨大，若近距离击中，便是巴牙喇的三层重甲都抵挡不了。不过手铳造成的动静很大，虽尖哨营夜不收人人配有几把手铳，平日哨探时的偷袭暗杀，还是使用强弓劲弩。


    
在谢一科的安排下，出击的三十几个夜不收，倒有大半人，都取出自己马上的弓弩，准备悄无声息，干掉那些鞑子哨骑，这不是擂台比赛，自然怎么有利怎么来。


    
一行人很快准备妥当，星光中，他们眼中都闪动着幽幽光芒，有若一群恶狼准备猎食。


    
在谢一科手势中，他们很快分为数股，分数个方位掩去。


    
很快，谢一科等人蹑手蹑脚来到一片树木之前，这片树木荒废无比，四周杂草从生，只有中间几颗高大的杨树，杨树间一片平地。


    
月光下，却见几个鞑子兵正静静靠着大树歇息，这些个鞑子，个个身材矮壮，有明显罗圈腿的痕迹，似乎都穿着蓝色的盔甲，装备了弯刀与角弓，只有一人肩上斜靠着挂了狼皮的苏鲁锭，看来是蒙古正蓝旗的哨骑。


    
他们都很小心，偶尔交谈几句，也是嗓门压得低低的，一些马匹，静静立在一旁，也都上了嚼子，加上这块地势四周都是草丛，来往寻找不便，确是个藏身的良好所在。


    
不过一人在美滋滋的抽着烟杆，却暴露了他们的方位，将这行人陷入了危险之中。


    
吸食烟草，在此时的辽东非常盛行，不论明军清军皆是如此，这些蒙古八旗兵可能居于清国久了，也染上了抽烟的习惯。


    
谢一科悄无声息的掩在草丛之中，茂密的杂草，将他的身形遮掩的严严实实。马子仁同样掩在他身旁，并悄悄的扒开一些杂草，透过细草的缝隙窥探。


    
二人还看到了，似乎一个鞑子的哨兵，正掩在一颗大树之下。


    
忽然，这哨兵仿佛察觉到什么，又或许觉得四周太静谧，太诡异了，这是一个百战战士难以言说的预感。


    
他猛地朝谢一科这边看来，也就在这个时候。


    
嗖！


    
一道流光在月色中闪过。


    
“扑！”一声，这鞑子哨兵，斜斜地摔了出去，竟是左侧一根弩箭射来，正中他的脖颈。


    
箭势强劲，将他射得直接翻滚出去，他死死捂着脖子，拼命的挣扎。


    
林中的鞑子兵大吃一惊，他们反应也不慢，立时跳起，去取自己的弓箭武器。


    
然他们刚反应过来。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一根接一根射来，而且方向不定，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敌军的弓手。


    
闷哼声不断，林中这些蒙古正蓝旗哨骑，转眼间就有大半滚动在地，倒在地上挣扎。


    
靖边军夜不收的踏张强弩何等威力，使用的又是毒箭，只要中箭者，眨眼间非死重伤。


    
那个抽着烟杆的鞑子兵，更被一箭射入口中，强弩透脑而出，带动他撞上背后一颗大树，轰的一声，这鞑子被活活钉在树上，张大眼睛，身体只是用力的抽搐。


    
只有那拿着苏鲁锭的专达反应最快，仿佛没经过大脑，就猛地在地上翻滚，堪堪避开射来的几只冷箭，又一下子滚跳起来，右手一抄，苏鲁锭已是在手。


    
他一把冲起，月光下，他的身影矫健如猿，而且似乎他的预感力非常强，猿猴似的跳动中，险险又避过几只射来的弩箭。


    
不过他毕竟是人类，身体的反应度有限，他们的对手，靖边军的夜不收，同样不是易与之辈。


    
噗！


    
一根劲箭以刁钻的角度激射过来，射穿他的左肩，踏张强弩的威力，甚至让箭头从他背后透出。


    
巨大的动力，更带得他踉跄向退，最后更摔倒下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如豹子般跃来，一抺森寒的光芒，出现这专达的眼前。


    
这专达眼睛睁到最大，用力全身力气，又是一个翻滚。


    
堪堪爬起，当头一个黑忽忽的东西砸来，轰的一声，正砸在这专达的头上。


    
肉块、脑浆喷射，这专达哼都没哼一声，就萎顿在地。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四四方方很奇怪，一颗硕大的脑袋，拿着一把巨大的铁锤。


    
是熊吗？不象。


    
板凳砸倒这专达后，手中铁锤，又是狠狠几下砸去，砸得这专达的头颅成一堆碎肉后，方才呸了一声，得意道：“任你奸猾似鬼，也要喝我板凳的洗脚水。”


    
……


    
这场偷袭战，很短的时间便结束了，还没搞出什么大的动静。


    
谢一科等人人多势众，有大量的强弩毒箭，对方又没有防备，所以战事的胜利是理所当然的。


    
此战己方还没有伤亡，战斗结束后，这片林间地带，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具鞑子兵的尸体，除了那个不似人形的鞑子专达，余者的尸体，都是呈诡异的扭动状态，这都是靖边军毒箭的威力。


    
看着这些尸体，谢一科轻笑道：“回家的路上，还有这等收获，真是好运都在我们这头。”


    
身旁战友们都是畅快轻笑，顺手取得小捷，各人都是欢喜。


    
谢一科灵动的双目谨慎地扫过周边地带，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将鞑子的马匹牵上，我们走。”


    
那些战利品，已经无足轻重，鞑子的首级，对谢一科等人来说，也吸引力不大，这方地带仍是危险之地，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当下众人汇合留守之人，静悄悄地离开这个所在，似乎方才的战斗，从未发生一些。


    
只留下那些异族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


    
此后谢一科仍是小心谨慎，不过一路过去，却没有再遇到鞑子哨骑。


    
过了河滩之地，众人更是策上健马，天蒙蒙亮时，已是过了卧佛寺地带。


    
前方常有明军哨骑出发，眼见安全，更哨探得功，一行人中，都是欢声笑语。


    
谢一科习惯性地摸摸自己性感的小胡子，回头笑道：“这次兄弟们表现不错，回去见了大将军，我给兄弟们请功！”


    
各夜不收都是七嘴八舌道：“多谢谢爷了。”


    
“这次回去，怕得到的功勋不少。”


    
忽然谢一科眉头一皱，就见前方烟尘滚滚，他掏出千里镜，恼火地道：“是鞑子，人还不少。”


    
马子仁收回千里镜，同样神情凝重：“怕不会少于五十人。”

第526章 激斗（上）


    
对面的清兵，也发现了谢一科这边的情形，纷纷策马加速，怪叫着往这方奔来。


    
这种平原地带，视野开阔，彼此双方，都可轻易地发现对方的存在。


    
谢一科又再举起千里镜，神情凝重，随着这些清骑的靠近，千里镜中，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装扮。


    
就见这些清骑中，大部分穿着钉着铜钉的对襟黄色棉甲，他们盔枪高高竖起，红缨飘扬，十分醒眼，正是鞑子正黄旗的兵马，而且尽是那种马甲精骑。


    
烟尘中，还可见数人盔上黑缨，背后方旗，却是他们的专达，拨什库，或分得拨什库等军官。


    
不但如此，这些奴骑中，还有十几人甲上光芒闪闪，却是那种甲片外露的明甲。他们盔上长尾红缨，背上插着斜尖火炎背旗，却是正黄旗的巴牙喇。


    
吸引谢一科注意的是鞑骑中几个盔管上插着雕翎獭尾，背后带着二尺飞虎狐尾旗的家伙，他们同样明盔明甲，举止中，竟比那些巴牙喇还要精悍。


    
马子仁在谢一科身旁沉声道：“是鞑子前锋营的哨骑。”


    
谢一科无声地点头，他知道奴酋黄台吉称帝前，曾组建了巴牙喇营与葛布什贤超哈营，将各牛录的巴牙喇集中使用。那些葛布什贤兵，更从巴牙喇，或养育兵中挑选技艺出众者，全营总数不到二千人。


    
因为巴牙喇营与葛布什贤营的称呼坳口，王斗统一规定下去，称这些人为护军营与前锋营，称阿礼哈超营为骁骑营，也影响到了别部明军的称呼。


    
这些前锋营的鞑子，一般只作为奴酋巡幸时的前哨，不过大规模战争中，他们同样与护军营的鞑子出外哨探，甚至强攻破阵之用。他们战力，也比鞑子护军更高一筹。


    
看那些鞑子滚滚而来，越来越近，他们持着各样兵器，狂呼吼叫，气焰嚣张。


    
马子仁看向谢一科，沉声道：“谢爷，怎么办，是战还是走？”


    
队中各人，也看着谢一科，等待他的决定，只有揭一凤脸上带着狞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谢一科心念电转，说实在，他想走，这次出哨获得重要情报，他想将情报尽快交到姐夫手中，不想多生波折。


    
而且随着那些鞑子奔得越近，已经可以看清他们的人数，虽然五十多人，不到六十人，然此次出哨，自己队中战死了五个兄弟，还有七人重伤，有战斗力的，不过三十八人。


    
人数上，对方占着胜势，硬拼之下，己方胜算不高。


    
不过……


    
谢一科看看队中那些重伤的兄弟，他怎能放弃这些兄弟？但若带着他们逃命，狂奔乱跑下，颠动了伤口，怕到时回到军营，没有几人可以活命。


    
而且对方同样一人多马，这被追杀的途中，后背露给敌人，太危险了。


    
对方可以射箭，或是投掷旋刀，阔刀等兵器，性命不再由自己掌握，到时能存活的，怕也没有几个，而且还是窝囊的死去。


    
这瞬间，谢一科作出决定，他哈哈而笑，指着那些奔来的清骑，轻蔑地道：“不过几十个鞑子，我靖边军，又岂会怕了他们？兄弟们，抄家伙，随我干死他们！”


    
身旁的夜不收齐声怪叫，一齐挥舞兵器，马子仁挥动自己的长刀，板凳用铁锤击打自己的盾牌，人人士气高昂。他们是靖边军，百战雄狮，没有惧怕那些鞑子的道理。


    
他们人多又如何，便再多几倍，众人也敢迎战。


    
谢一科快速吩咐下去：“大丫，二丫，戏子，你等留守，护住那些受伤的兄弟，其余的人，随我上！”


    
“全部换马，迎战！”


    
立时众人行动起来，纷纷换上另外没有乘骑，体力充足的马匹。


    
谢一科安排中，大丫等五个夜不收留下来，将马匹围成一圈，护卫那些受伤的夜不收兄弟，还有那些阵亡的兄弟遗体，一些马匹辎重等，余下的三十三人，随他出战。


    
几乎每个人，都拔出鞍桥皮套上的各把手铳察看，看火石情况，火药是否会泄露出来等。


    
近距离搏战中，靖边军手铳极利，可轻易破开多层重甲，这又不是暗杀偷袭，自然不会放弃长处，使用弓弩。


    
而且手铳燧发结构，击发也非常便利，这面对面搏斗的，没必要担忧惊动四周。而且铳声响动，说不定附近的明军哨骑听闻，急急赶来救援。


    
这些出哨的夜不收，个个都有三四把手铳，往日里，他们的手铳使用亚麻布包裹弹丸，不使用定装纸筒弹药。


    
不过后来军工厂加以改进，加大了纸筒口径，虽然连纸筒带弹丸塞进铳管，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不过也使弹丸火药紧紧塞入铳内，不会因为铳口向下，或是马匹的颠簸而泄露出来。


    
他们个个能熟练使用燧发手铳，仅在片刻中，就一一检查完毕，重新将各把手铳插入皮套。也有人发现不对，将通条取出，重新将里面的弹药夯紧。


    
很快各人准备妥当，皆一手持铳，一手持着自己兵器，眼中凶光湛然。


    
作为夜不收，他们马术娴熟，仅用双腿，就可以驱使控制马匹，这样两手就可解放出来作战。


    
……


    
谢一科同样检查自己装备，很快的，他左手持铳，右手持上一根马槊。


    
放眼过去，各夜不收使用的兵器五花八门，长短皆有，不过很多人同样使用马槊。


    
马槊是马上搏击利器，与长矛不一样，槊杆普遍具有良好的弹性，在冲锋刺中敌人时，槊杆会向上弯曲，吸收掉部分冲锋的能量，而且瞬间槊杆还会回弹，将敌人尸体弹走，起到缓冲保护的作用。


    
否则那种硬质的长矛马枪，冲锋攻击到敌人的时候，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就不定就作用在骑士的手上，一不小心，这手就废了。


    
这是东方兵器与西方不同之处，可以避免西方骑士那种因巨大冲击力，导致不得不丢弃长兵器，换成剑的一次性用法。


    
当然，马槊如此优良，制作时也颇为不易，槊杆皆是破竹成篾，搓成一小杆后不停漆油，漆一层晒一层，晒干再漆，一直漆晒到合适为止，刀剑砍上去有铿锵声响，方才截出需要的长度。


    
然后装上槊头，尾上装上铜锭，由尾部前往槊身三分之一处悬绳，如此槊身平衡，一杆马槊，也才制作出来。


    
因为制作复杂，靖边军中，也没装备多少，放眼明军中，一般也是将门世家出身的武将才有使用，劣质的马槊不算。


    
当然，白蜡杆也有马槊的优点，然比起马槊，白蜡杆更加难得。天然的白蜡杆偏软，不适合做枪杆，只有特意种植才行，还需溜直，没有疤痕和虫眼，珍贵程度，也只有明军中一些高级武将才有。


    
眼下靖边军的骑兵及夜不收，已经算是大明使用马槊最广泛的军队。


    
不过马槊使用的技术含量也很高，快速运动中的瞄准与抢先、刺击目标以后的脱离、刺击的深度与角度等等，都饱含众多的学问，等闲人等，发挥不出马槊的威力。


    
除了靖边军的夜不收，还有骑兵中的悍卒，一般的骑士，都不得装备。


    
……


    
看对面的鞑子已然离得不远，不到二百步。


    
此时天色大亮，更看清他们的样子，个个髹漆的铜铁盔之下，是一双双暴戾的眼神，他们持着各样兵器，或虎枪，或挑刀，或狼牙棒，或重剑铁鞭等，腰间佩着巨大的弓箭囊。


    
各人黄色的对襟泡钉棉甲上，皆是油污汗渍种种，这是因为长年的汗渍浸染下，可以有效加强棉甲的防护力，所以很多鞑子兵，多年都不清洗棉甲，不过那些巴牙喇与葛布什贤兵，倒是个个盔明甲亮。


    
看那些正黄旗的鞑子兵，不愧为上三旗的战士，个个彪悍，马术更是精良无比，想必会有一场恶战。


    
谢一科狠狠地呸了一声：“妈的骚鞑子。”


    
回顾身旁的兄弟，个个准备完毕，看着对面的清骑，他们脸上皆带着狞笑，杀气腾腾的，没有一个人有紧张担忧之色。


    
回过头来，谢一科大吼：“兄弟们，让那些鞑子，看看我靖边军好汉的厉害！”


    
他狂叫道：“杀奴！”


    
催动胯下马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奴！”


    
众夜不收怒吼，马蹄滚滚，三十余人，紧随谢一科冲出。


    
其中，揭一凤在谢一科右侧，马子仁在左侧。


    
与众人一手持铳，一手持着兵器不同，揭一凤仍是持着铁锤盾牌，他习惯了冷兵器，对使用手铳火器的，向来不感冒。


    
留守的大丫等人，则纷纷将自己的马匹围成圈，他们躲藏在马匹之后，五人中，倒有三杆的鲁密铳，还有众多的燧发手铳。连内层的那些伤兵们，一样取出自己的手铳在手。


    
……


    
对面怪叫奔来的鞑子兵，似乎也感觉到这部明军的不同，他们奔腾的速度开始放慢。


    
看对面明军的情况，他们眼中都现出疑惑的神情，明军人少，这边人多，他们竟不害怕？


    
由不得他们不疑惑，那些明国哨骑，相同数量时，遇到他们这些大清勇士，罕有不快速奔逃的。


    
这一带的明军中，不论是明国总兵曹变蛟的麾下，王廷臣的麾下，或是辽东总兵刘肇基的麾下，相等人数时，皆不敢对战。甚至有时明军人数是他们二、三倍，也一样闻风奔逃，而这些明军……


    
他们叽里咕噜的，用胡语交谈。


    
待明军抢先出击，狂吼冲来时，很多人明白过来，吼道：“是靖边军，明国的靖边军。”


    
立时这些清兵骚动起来，确实，是靖边军，也只有靖边军的夜不收，才不会畏惧他们大清国的哨探，敢以少打多。


    
明显的，那些明军虽皆着当地军户百姓打扮，不过人人彪炳，各人手上，还持着手铳，备有多马，如此多的手铳马匹，只有王斗的靖边军，才广泛装备。


    
靖边军威名远播，便是这些正黄旗的哨骑们，心下都有一丝畏惧。


    
而且明军抢先出击，声势不小，要不要迎战，这瞬间，他们都有一些犹豫。

第527章 激斗（下）


    
“靖边军的夜不收？”


    
正黄旗哨探中，一个神色阴沉的中年男子眼球一缩。


    
此人典型的满洲人相貌，大圆脸，小眼睛，两撇鼠须，脸上皮肤又黑又红又粗，他一身葛布什贤兵将打扮，不过盔顶上的獭尾，还有盔管上垂着的黑缨，都表明此人身份非比寻常。


    
但他似乎极为低调，只悄无声息地躲在一众哨骑，特别那些巴牙喇与葛布什贤兵身后，便是对面的谢一科等人有千里镜，也不免忽略了这人的存在。


    
虽然低调，不引人注意，但这神色阴沉的满洲男子身份却不简单，他便是噶布什贤章京达素，清国的章佳氏，满洲镶黄旗出身。


    
早在天聪五年，时任巴牙喇壮达的达素，与同为巴牙喇壮达的鳌拜，率领甲兵二十四驻守骆驼山，明兵四百夜劫营，达素等反斩首二百余级，得马十六匹，后擢巴牙喇甲喇章京。


    
锦州之战时，就在今年的二月，明兵近百据锦州外围一山岭，列火器拒守，达素率六骑驰而上，尽斩之，五月，擢噶布什贤章京。


    
皇太极设葛布什贤超哈营，营内不过噶喇依昂邦、章京、侍卫、壮达、甲兵几级，达素得任章京，可见其人非凡经历及本领。


    
突觉对面仍是靖边军的哨骑，达素心中一阵战栗，随后又涌起了无比的兴奋及渴望。


    
现在的清国中，斩杀靖边军军功最厚，斩首一级，最少赏银一百两。若斩杀甲长，队官等军官，赏田亩宅院，包衣奴才，斩杀把总等军官，至少可加半个前程。


    
不过靖边军首级极其难得，前些日，镶红旗一些出哨的巴牙喇，无意中在纱帽山窥见靖边军哨骑千里镜的反光，一番围攻之下，斩首二级，在整个清营中引起轰动。


    
这些巴牙喇，皆尽得到皇太极的亲自接见，为首之人，更被赐号巴图鲁。


    
这也刺激了各清兵想要军功首级的欲望，达素同样心热。


    
很少见到靖边军夜不收有整队出现的情况，达素猜测，这队人中，肯定有他们的队官，把总等高级军官，若能斩杀他们……


    
只这瞬间，达素就作出决定，见众人中有犹豫畏惧等情绪，他立时吼道：“靖边军又算什么？我大清勇士，什么时候怕了这些南蛮了？全部迎战！”


    
他这一直腰，立时现出威严的气势，先前的萎谢尽数不见。众人都是一震，这些正黄旗的哨骑，毕竟都是百战精锐，再忆起斩杀靖边军后的丰厚赏赐，立时狂吼大叫，个个准备作战。


    
达素更大声吩咐：“他们手铳利害，备有精甲，不用弓箭，迎战时，全部用飞斧，投枪，铁骨朵……”


    
立时各人依言而为。


    
这些清骑，个个马鞍都挂着零落的铁骨朵，飞斧，旋刀等利器，有的人马鞍上，还挂着标枪套。马上投掷，很多清兵都有练习，论技术的娴熟，以各巴牙喇为最，那些噶布什贤兵就不用说了。


    
……


    
蹄声滚滚，谢一科等人，吼叫着向那些鞑子哨骑冲去。


    
他们占了先机，出战时，对方才刚刚迎战，队列布置也不明显，混成一团。


    
谢一科眼前一亮，立时叫道：“两翼包抄，雁阵，三十步外击铳！”


    
靖边军夜不收都是精锐的战士，谢一科吩咐下来，各人立时瞬间变阵，一分为二，一边十六人，一边十七人，往那些正黄旗鞑子的两边掠去。


    
同时他们将马槊等兵器横在马前，将左手击铳，改为右手击铳。


    
右手开铳的准头，当然要比左手要高，毕竟左撇子还是少见。而且两翼远远开铳，也不担心立时接战肉搏等问题，可以将武器持在左手，或是横在马前。


    
而靖边军手铳，虽然二、三十步可以破甲，但那是指静立瞄准的情况下，在这种颠簸的马上，还是双方战马高速掠过，这精度不免差了一些，命中率并非很大。


    
要射中敌人，只有进入二十步，甚至十几步，或双方迎面过来，才可以加大机率。不过谢一科还是决定三十步外击铳，这样虽然精度略差，打不中多少敌人，但胜在安全。


    
敌人的标枪，铁骨朵等投掷兵器，一般也是二十步，甚至是十几步，几步的距离投射。三十步这个距离，相当于后世的四十五米，他们一是难以投到，一是在高速运动的马匹上，同样准头极差。


    
谢一科宁可离得远远的，精度差就差，也要保证兄弟们的安全。而且这个距离，己方武器虽然精度差，但小不心打中对方，足以让他们致命。


    
这不比弓箭标枪等武器，有动力耗尽，势不能穿鲁缟等问题，火药武器，动力极足，有效目光距离外，仍然有强大杀伤力。


    
便若后世的步枪，很少离得几百米开枪，但不等于被几百米外的步枪弹击中，就可以安然无恙。


    
靖边军的手铳，便是三十步外射击精度小，但不小心被击中，便如大铁锤重重打在身上，不死也要重伤。


    
谢一科瞬间就作出这个决定。


    
那些正黄旗的清兵，此时也策马冲了上来，他们作战，也是按清军平日战法，三十人披轻甲，操弓矢，包抄，二十人披重甲，持戈矛，押阵冲击的架式，只不过此时弓矢换了飞斧，铁骨朵罢了。


    
就见那些马甲吼叫着要包抄上来，那些巴牙喇及噶布什贤精骑，策马随在后面，个个手中出现沉重的飞斧，标枪等物，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对面冲来的明军哨骑。


    
不过他们差了一步，失去先机，想要包抄，已经来不及。


    
铁蹄滚滚，谢一科等人，飞快地从两翼向他们掠去。


    
此时的揭一凤，更策马奔在了谢一科身前，第一个目标都是敌人关注的重点，板凳又岂能让自己敬佩的谢爷，处于最危险的境地？


    
他同样持铳在手，此时未近距离搏战，他的大铁锤自然派不上用场。他虽然对使用手铳火器不感冒，但不代表他用不好，事实上，揭一凤同样是尖哨营使用手铳最好的几人之一。


    
铁蹄沉重叩击地面，烟尘中，双方转眼呐喊冲过。


    
砰砰砰！


    
手铳声音响动，股股白烟冒起。


    
人叫马嘶。


    
揭一凤开了一铳，打中了一个鞑子马甲的马匹，那匹健马一声悲鸣，双蹄腾空，立时将马上的鞑子掀落尘埃，也不知是死是活。


    
揭一凤瞬间让手中手铳落下，看也不看，右手一抄，鞍桥皮套上的一把手铳，又出现在他的手中。


    
一个凌厉的黑影，带着忽忽的风声而来，揭一凤头一偏，却是一把飞斧，从他的脑门边飞过。


    
胯下马匹急速奔腾，揭一凤粗壮四方的身体也起伏不定。


    
就在胯下马匹腾到最高点，最平稳的一刻，揭一凤手一扬，砰的一声，又扣响板机。


    
一蓬火光冒起，燧石击发的火星，点燃揭一凤手铳火门内的引药，同时火门的引药，又点燃了铳管内的火药，巨响声中，猛烈的烟火从铳口处冒出。


    
就见右方三十余步外，一个身上披了三层甲的噶布什贤兵，口鼻之间鲜血溢出，他的胸口处，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洞口。鲜血涔涔流出，他先是愕然，然后露出痛苦怨恨的表情，不甘心地滚落马下。


    
这鞑子确实不甘心，他征战多年，从步甲到马甲，到巴牙喇，最后选入噶布什贤超哈营，身经百战，出生入死，没想到最后却是一个便宜廉价，不起眼的小小弹丸，夺去了他的性命。


    
此时的弹丸穿透力虽弱，但动力不小，特别是靖边军的手铳。


    
这噶布什贤兵被击中时，立时如被揭一凤的大铁锤重重敲中。


    
巨大的力道传到他的身上，瞬间让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口鼻间鲜血都涌了出来，加上重弹又落马，除非他的萨满大神立时降临，否则这鞑子必死无疑。


    
而这么远的距离能正面击中这鞑子，可见板凳的铳术非凡。


    
铳声响动，双方互掠而过，不时一个个鞑子惨叫落马，或是身下的马匹被击中嘶鸣。


    
随着铳声的，还有清兵投掷过来一波短斧、铁骨朵、标枪等物，击中了两翼一些夜不收人马。


    
虽说手铳是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发射，打的也是快速移动的目标，距离也远了些，不过这一轮下来，双方的交换还是差距明显。


    
夜不收中，只有谢一科这边有一战士马匹被标枪射中，将他掀下马去。这战士摔落马后，感觉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不过他不敢怠慢，立时向右方翻滚，险险没被后方过来的友军马匹踏成肉泥。


    
虽然夜不收等人冲锋时，将剩余的马匹都存放在大丫等人所在，不过因为是雁阵，一匹马接跟一匹马，只前后位略有些斜斜而过，就算后面跟来的友军急紧策马避开，也有撞到落马战士的危险。


    
幸好他避开了，不过方一起身，一口鲜血就忍不住喷出，已是受了内伤。


    
不过身处险地，这夜不收不敢怠慢，忍住伤痛，紧急奔到垂死挣扎的马匹面前，取出兵器手铳在手，谨慎地环顾四周后，方从马上包裹中取出一些伤药服下。


    
又有马子仁那翼的战士，一个战士的马匹，同样被鞑子投来的一把飞斧切中马头。


    
这马痛楚之下狂惊狂跳，这夜不收难以控制，只能紧急下马。又有后位一战士运气不佳，刚刚扣动板机，一个铁骨朵狠狠击中他的胸口，他胸骨尽碎，狂喷鲜血落于马下。


    
却是被一个鞑子葛布什贤兵射中。


    
不过总体而言，这么远的距离，清骑投掷过来的短斧、铁骨朵、标枪等物，大部分都未能扔到夜不收们的马前，或是扔不准。


    
夜不收受伤或落马的三人，皆尽是后方冲来的巴牙喇或葛布什贤兵造成。


    
这波冲锋，谢一科等人，却给那些正黄旗的鞑子，造成了十八个人马的伤亡。


    
其中大部分还是鞑子本人，至少有三成还是巴牙喇与葛布什贤兵。


    
取得这样的战果，一是谢一科等人打鞑子个措手不及，二是距离离得远，对方兵器失去大部分威力原故。


    
标枪，铁骨朵等物扔来，肉眼可以瞧见，反应敏捷的话，大可以避开。马上投掷武器，起手速度也略慢些，此时双方距离也远，鞑子投掷过来的精度力道都差。


    
而夜不收们的手铳，击发速度不用说，加上子弹打出没影，比较难躲，从两翼飞掠，也算是侧射，多少提高了命中率。


    
三也是手疾眼快的人，开了第二铳的原因。


    
这短暂的互掠距离，若是反应快，或许可以打出两铳，便如谢一科与揭一凤等人。


    
谢一科开了两铳，一铳落空，一铳却打中了一个巴牙喇。还有另一翼的马子仁，也开了两铳，不过他两铳都只打中鞑子的马匹，此外也有多个夜不收开了两铳。


    
反应略差的一些夜不收，高速运动的战马上，就只来得及打一铳，然后双方人员全部经过完毕。


    
不比靖边军这边受伤的人员，那些中弹落马的鞑子，便是此时不死，日后也包死，而且还将死得痛苦无比。


    
……


    
不过那些鞑子的倒霉不止于此，他们与明军互冲而过，奔去的方向，却是大丫，二丫，戏子等五个夜不收留守的地带。


    
他们众多马匹围成一圈，大丫等人，静悄悄地躲藏在内中，从外面看过去，便似乎内中无人一般。


    
却不料他们几人，早持鲁密铳，架设马鞍之上，紧紧地瞄准了那些奔来的鞑子兵。


    
大丫，二丫兄弟皆面貌清秀，戏子更有些娘娘腔的味道，不过任何小看他的人，都将付出血的代价。


    
戏子娘娘腔是娘娘腔，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戏班出身，常扮演花旦的角色，就是那些年轻活泼，俊俏伶俐的小家碧玉或丫鬟，便如《西厢记》中的红娘，《拾玉镯》中的孙玉姣。


    
大明男风盛行，某地豪强看中了戏子的“美色”，转动诡异心意，班主也从中撮合，软硬兼施。


    
戏子一怒之下，将班主与豪强尽数杀了，辗转反侧，来到了东路。机缘巧合后，进入当时的舜乡军，这些年随着板凳，立功不小，更打得一手的好铳。


    
在这些鞑子冲过来，进入百步后，再近了，戏子瞄准了一个前锋营的鞑子，果断扣动板机。


    
啪！


    
清脆的声音中，手中沉重长杆的鲁密铳喷出火光，那个葛布什贤兵，直挺挺从马上栽落下来。


    
与此同时，大丫兄弟，也各自瞄上一个巴牙喇，没有任何悲悯，啪啪声响中，前方两个人影晃了晃，一样歪着倒下。


    
三人飞快缩回马匹后面，同时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漂亮二字。三人表情轻松，手上却不轻闲，都熟练地取出定装纸筒弹药，再次重新装填。


    
余下两个夜不收，同样露出欢喜之色，他们手持手铳，为大丫等人护卫戒备。


    
而那些正黄旗哨骑中间，各人却炸了锅般嚎叫起来：“铳手，有靖边军的长铳铳手。”


    
哗啦啦，他们急速拔开马匹，离这边远远的。


    
这些鞑子，冲杀奔掠过来时候，看到靖边军这么多马匹留在这方，他们还存了缴获辎重的心思，此时全没了。


    
大堆的马匹那边，在几声铳响后，重归静悄悄无声，不过在正黄旗众鞑子心中，那边却是诡异恐惧之地，便若那些马匹中，藏着无数伏兵一样。


    
……


    
达素心中怒极，看看身旁的人马，已经少了一大堆，余下皆是面带惊惶。这短短战事中，己方人马损失高达二十余，伤亡几乎达到三成，对方的伤亡人数却寥寥无几。


    
随自己哨探的五个葛布什贤勇士，更战死了三人，还有五个巴牙喇死伤，余下的马甲，哪个不是精锐？


    
自他从军起，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挫折，往日之战，他率领部下，哪次不是以一奉十？只有此次伤亡巨大，成果寥寥，便是他自己，也不过用铁骨朵射中一个靖边军的夜不收罢了。


    
他咬牙切齿，可恶的靖边军，更可恶的火器。


    
然与他不一样，身旁余下的正黄旗哨骑均是惴惴，这些靖边军真是硬骨头，太难啃了，虽然斩杀他们军功雄厚，也要看自己有没有命享受不是？


    
便是那些强悍的正黄旗巴牙喇，同样现出迟疑与恼怒之色。这些可恶的明军哨骑，远远的用手铳轰击，他们一身的本事，只发挥得出一成，真是太憋屈了，不过再打下去……


    
“怎么办？是否再战？”


    
余下的哨骑们，都眼睁睁地看着达素，等待他的决定。


    
此时达素为主将，眼下清国军律森严，未得主将许可，迟疑逃跑，达素都有权将他们当场斩杀。只是此时他们人数不到四十，已经不占优势，再打下去，胜负难料啊。


    
达素望着一百多步外的谢一科那边，看他们已经聚到一起，同样对这边指指点点。


    
他心下愤愤：“可恶的尼堪，隔着远远的打铳，不敢面对面搏战，真是胆小如鼠，可恨啊可恶。”


    
略略沉吟，终归是心下不甘，他说道：“我等出来哨探，虽探知一些大兴堡与东青堡情报，不过眼下损失如此之大，若不斩杀一些靖边军首级回去，图赖纛章京那边，怕是不好交待。”


    
他细细地看着谢一科那边：“不需多，只要能斩获一颗靖边军首级，我等就可以言遇到大队的靖边军哨骑，这样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说道：“先前被那些尼堪抢了先机，再次出战，说不得也要缠住那些蛮子，不让他们两翼包抄。面对面搏战，不相信这些蛮子，是我大清勇士的对手！”


    
在他鼓动下，这些窝了一肚子火的清骑都大吼怪叫起来，他们的凶虐之气被激发，个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


    
马子仁领着右翼的战士，汇集到谢一科身旁，谢一科数了数，己方出战共三十三人，此时少了三人。


    
他看向场地右面一百多步外，虽然落马，但身上无伤的夜不收段成就，正搀扶着两位伤员，往大丫等人那边过去。


    
马圈中，己奔出二人紧急接应，似乎担忧明军这边趁机攻击，清兵那边，也没人出来阻拦。一些落马能动的清兵，同样挣扎起来，往他们大队奔去，明军这边，同样没人理会。


    
此战结果还是让谢一科满意的，他点头道：“刚才兄弟们打得不错！”


    
这是他跟姐夫王斗学的，战事结束后，总要表扬一番，这样可以提升士气。


    
果然众夜不收脸上，都露出欢快的神情，众人欢声畅笑，个个士气高涨，方才的战事，确实打得爽，打得妙。


    
沉重的铁锤，在揭一凤手中灵巧的耍动，似乎没有重量一般，他稳稳策于马上，看着那方的正黄旗鞑子，瓮声瓮气道：“谢爷，那些鞑子，看来还不死心啊。”


    
马子仁沉声道：“不用担忧，待会我们故伎重演，定然让那些鞑子溃败！”


    
谢一科摇头：“方才是打鞑子个措手不及，眼下就没有那么便宜了，他们肯定会冲过来缠战。”


    
众人都看向鞑子那边，接下来的战事，确实极有可能如此。


    
谢一科咬咬牙，狠狠道：“等会出战，我们列成三层队列，前两层错位，左手铳，右手兵器，后一层不持铳，只待混战时近距离轰击，老谢我身为千总，自然要排在第一层。”


    
他说道：“都听清楚了，一、二层，都待进入二十五步才开铳，而且不得右手持铳，违者，军法处置。”


    
不比侧翼隔得远远的轰击，这样面对面互冲，二、三十步开铳，一、两秒之内就有可能接触肉搏，所以只有打一铳的机会。而且若右手持铳，这相互间切换兵器的时候，不免手中的兵器准备不及，力道不强。


    
可能就因为这一点，双方兵器互击后，己方人马损落。


    
当然，清兵那边，同样有这个问题，他们若敢右手扔标枪、飞斧什么的，可能刚刚扔出，取兵器在右手，对方骑枪马槊已经刺到。


    
而骑战远远比步战残酷，需要敏锐的预判力，预判力，则需要酝酿。


    
酝酿的距离，至少需要十步，看准对方的薄弱之处，才能交战而过。


    
刚取兵器在右手，就想架住对方势谋已久的雷霆一击，很难有人办到，八九不离十，被对方的长枪马槊刺死。


    
所以前层的鞑子兵，只能用左手扔标枪，铁骨朵什么的，这精度不免差了一点，威力更差。


    
这点上，手铳倒是占了便宜，当然，后层一些鞑子倒可以右手扔武器，不过距离远了，同样精度差，威力小。


    
而且，清兵的投掷武器，为了提高准度，一般都是进入二十步内才发射，甚至十步内。谢一科要求手铳二十五步开铳，也多了数步的优势，虽然这精度也不尽人意。


    
此时己换成己方有优势了，不过对冲对战，伤亡不可避开，众夜不收都是紧咬着牙，没人畏惧退缩。


    
只要是人，死伤谁都惧怕，不过他们有种种理由，可以克制这种恐惧。


    
谢一科吩咐下来，众人皆是齐声应答，准备再次作战。


    
揭一凤的铁锤在手中挥舞一阵，却是看向谢一科，郑重道：“谢爷，我觉得您，还是到第三层为好，我靖边军非寻常明军，没有将官亲自冲锋在前的道理！”


    
众夜不收纷纷点头：“不错，哪有上官亲自领头冲阵的？我靖边军不兴这一套。”


    
“谢爷该向大将军学习，从不轻涉险地，如此我等搏杀时，也可安心些。”


    
马子仁看了谢一科一眼，虽然谢一科身份非凡，不过崇祯九年起，他就与谢一科并肩作战，一起出外哨探，多年下来，实将其人看作自己弟弟。


    
他沉声道：“第一层，由我指挥，谢爷到第三层去！”


    
众人一边七嘴八舌，一边将谢一科挤到后边。


    
感受着众兄弟的关爱，他们一双双热诚的眼睛，谢一科心中感动，深感自己回到尖哨营是对的。


    
谁都知道，第一层是最危险的，而这些兄弟，将安全的地方留给自己。


    
他虽然感动，不过他性格一向大大咧咧，很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只是气鼓鼓骂道：“这些个臭小子，敢将老谢我挤到一边，真是目无上官！”


    
……


    
旷野上的明军哨骑，清军哨骑，再次拔马对战。


    
他们都神情狰狞地看着对方，他们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战士，他们都有死战不退的决心，能将内心的畏惧，深深的掩埋下去，他们的技艺，也是这个时代最出众的。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以横阵对战。


    
那些清兵，他们同样排成了三排，每排十余人，马甲精骑在前，余下的巴牙喇与葛布什贤兵最后一排。


    
达素持着虎枪，神色阴沉地看着对面明军，他从军来战无不胜，他不信，他会在对面的军队手中铩羽而归。


    
谢一科持着马槊，两撇性感的小胡子偶尔跳动几下，他神情自信，舜乡军，靖边军成军来战无不胜，旌旗指处，群丑灰飞烟灭，今日也是如此。


    
忽然间，双方一起吼叫策马，举起自己兵器，一方大叫：“杀光鞑子！”


    
一方大叫：“杀光尼堪！”


    
铁蹄滚滚，两支铁流带起大股的烟尘，都劈头盖脸往对方撞去。


    
双方离得并不远，很快，他们就将碰撞在一起！

第528章 血肉


    
谢一科等人滚滚冲去，前面两排的夜不收们，在距离清骑三十步时，都纷纷举起左手中的手铳。


    
对面的正黄旗哨骑们，前方一、二排的，大部分是这股清骑的马甲兵，看靖边军的夜不收整齐举起手铳，他们很多人都是面色苍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面对靖边军的火器，没人不害怕。


    
而且火器不比他们的标枪、铁骨朵等投掷武器，发射的时候动作不明显，难以预料闪避，待扣动板机，铳弹过来后，再躲避或许已经晚了。


    
预判双方距离，是马子仁这个第一排把总官的事，他一手持着长刀，左手举着自己的手铳，举铳的手纹丝不动。


    
他面沉似水，看对面鞑子狰狞的神情，已经清楚可见，他们很多人持着自己的标枪等物，已经准备投射。


    
估算双方进入二十五步，他猛然喝道：“放！”


    
铳声大作，刺鼻的白烟股股腾起，瞬间就被急驰的马匹甩到后面。


    
一二排的靖边军夜不收一齐开铳，对面的正黄旗哨骑们，早已全神贯注，听闻铳声后，他们下意识闪避，想要来个镫里藏身什么的，然他们的动作哪比得过铳弹？


    
就见一个个正黄旗鞑子身上冒出血花，惨叫着摔于马下，还有一些鞑子的马匹被击中，痛楚受惊之下，发狂地乱跳起来。


    
转眼间，就有一二排，甚至第三排鞑子们，八、九个人马中弹伤亡，汹涌而来的正黄旗骑兵为之一滞。


    
不过转瞬间双方更近，那些剩余的鞑子吼叫着，不说一二排的残余鞑子，便是第三排的巴牙喇们，随着策马冲近，也是拼命投出他们的标枪，铁骨朵等武器。


    
闷哼痛楚声，这些正黄旗的鞑子，竟然大部分用右手投射武器，不可否认他们准头很足，面对射过来的标枪，飞斧等物，马子仁等人纷纷闪避。


    
不过总有人反应不及，马子仁身旁，就有一个夜不收战士，被电射来的一杆标枪直接贯穿胸口，巨大的惯性，直接带得他摔落马下。


    
一柄飞斧盘旋过来，差一点就切中马子仁的脖子。


    
板凳的眼前，一个铁骨朵带着寒光，向他的面门急速射来，这铁骨朵，就象他的大铁锤缩小版，锤身上还尽是尖刺。


    
吼！


    
板凳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右手持的铁锤有若无物，轻松地一撩，当的一声，火星四冒，那铁骨朵不知飞向何方。


    
他左面一个夜不收，却没有板凳的反应力，而且判错了前方一武器投来的方向，被一柄飞斧切中左面的脖子。


    
他一下滚落马下，脖颈处的血液，如喷泉似的喷涌。他死死捂着自己脖颈，拼命在地上挣扎着，不过鲜血仍不停的从他十指间涌出来，他两眼睁得大大的，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一些夜不收人马被铁骨朵等射中，闷哼声中，纷纷落下马来。


    
清兵的投掷兵器，近距离内威力很大，竟也给靖边军的夜不收造成七、八人马的伤亡。


    
特别前排的夜不收们，更是伤亡惨重。


    
不过此时两股铁流已经迎面对撞，残酷的冷兵器肉搏开始。


    
马子仁一声怒吼，与一个马甲兵错身而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堪堪避过这马甲刺来的马叉，刀光一闪，一刀劈在了这马甲的后脖上，带起的血雾中，直接将这马甲劈落尘埃。


    
他这种劈法，也是骑刀的要术，由敌人的后面往身前劈，这样对战时，不至挥空失去平衡，也不会因为骑刀卡住，拔不出来。那种顺着马速砍人的刀法，一般都是将马刀直接横着不动。


    
不过对上披着重甲的敌人，显然效果不佳。


    
揭一凤的马术已经加以最大，看准前方一个持着虎牙刀的马甲，借着马势，手中沉重的铁锤，狠狠向他砸去。


    
那鞑子同样身形极为壮实，高高尖顶的头盔下面，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他神情狰狞，极力要将虎牙刀轮起挥下。


    
不过他刚刚右手扔出一个铁骨朵，然后取虎牙刀在手，揭一凤已经狠狠冲到他身前。


    
这些正黄旗的鞑子，以为靖边军是别部的明军，敢在近距离内，用右手投掷武器？这生死的一息间，因为刚持武器在右手的缘故，无论是力道或是预判力，都差了巅峰状态的一大截。


    
就算他反应快速，身体上已经配合不过来，他的虎牙刀刚刚轮起，揭一凤的大铁锤，已经重重扫在他的刀刃上。


    
巨响中，这鞑子虎口破裂，虎牙刀脱手而出，在他恐惧的目光中，揭一凤的铁锤，顺势扫过他的头颅。


    
大好头颅！


    
一颗大好头颅，霎间有如烂西瓜，四分五裂，血雨飞扬。


    
便是揭一凤的马匹快速闪过，还是有一些血肉脑浆，溅到揭一凤的头上，脸上，甚至有一些进入他的嘴巴。


    
一股咸咸的，甜甜的味道。


    
揭一凤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老子没吃过人肉，原来是这种味道。


    
似乎思维跟不上本能，迎面过来一杆虎枪，前方那鞑子一身闪亮盔甲，盔管上插着一根雕翎，眼神凶悍残忍，竟是一个前锋营的鞑子。


    
这鞑子不愧是百战军士，无论是时机还是枪势，似乎都妙到颠毫。不过他唯一犯的错误，就是不该用右手扔武器，使他的力道与预判力，都与前方一个鞑子一样。


    
两马相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揭一凤身形微错，长长的虎枪枪刃，将揭一凤头上的毡帽挑落，不过他同时右手一扫。


    
虽只是一扫，但借着马势，力道却是强劲无比。


    
轰！


    
他的大铁锤，重重砸在他的右面肩背上，筋骨碎裂之声大作，这前锋营鞑子口中鲜血狂喷，伏在马上奔跑数步后，还是一头载落下来。


    
不知他临死前，会不会后悔，自己在靖边军面前，不该右手扔出自己的铁骨朵。


    
疯狂的呐喊声，兵器交加声，双方战士临死前的惨叫声不绝。


    
这种冷兵器的战斗，是如此的残酷，生命的收割，是如此的快速。不过因为鞑子哨骑冲上前来，大部分使用右手投掷武器的原故，此时的战斗，反而是靖边军夜不收占了上风。


    
谢一科持着自己的马槊，在高速运动的马匹策得稳如泰山，迎面过来，是一个正黄旗的巴牙喇壮达。


    
他身材不高，但极为强壮，张着嘴，露出黄黄的犬齿，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叫，给人以野狼般的感觉。他持着长长的挑刀，刚将一个夜不收劈落马下，精光闪闪的盔甲上，还沾着那战士的血肉。


    
看谢一科的马槊直指他的咽喉，他竟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恐，眼睛瞬间血红，喉咙再发出若野兽般的大吼，双手一扬，那挑刀就要向谢一科劈来！


    
“死！”


    
谢一科清秀的脸，全部扭曲起来，二马相错间，他手中精良制作的马槊，沿着玄妙的轨迹，一下刺中了这巴牙喇壮达的咽喉。


    
嗤的一声，马槊长长雪亮的槊刃，冲破喉骨阻力，似乎撕裂该鞑子喉内组织及肌肉，数股血花激射出来。


    
一股力道传入谢一科手中，瞬间谢一科的手指诡异抖动，卸去那股力量，同时他马槊的槊杆微微拱起，眨眼间，这巴牙喇壮达死不瞑目的尸体被弹走。


    
与此同时，这壮达那残留血痕的细长挑刀刀刃，堪堪离谢一科的头颅不远，随后无力掉落尘埃。


    
转眼间，谢一科眼前一空，双方已是互冲而过。


    
此时的战况，三十个出战的夜不收，策于马上的，还有十七人，而鞑子那方，只余十三人。


    
他们出战时有三十四人，死伤于夜不收等人铳下，不过八、九人马，余下大部死伤，竟都是肉搏造成的。


    
他们选错对象，选错战术了，面对余部豆腐渣明军可以近距离右手投掷武器，面对靖边军，如此做法，只有死路一条。


    
看看身旁余下的兄弟，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谢一科咬了咬下唇，再次吼道：“杀光鞑子！”


    
当先回马奔去，余下众人，纷纷吼叫，调马同样紧随而出，揭一凤与马子仁，仍然紧奔在谢一科身旁。


    
同时马子仁的胸口处，不时有鲜血渗出，他一刀又将一个鞑子劈落马下，同时胸口处也被该鞑子劈了一刀，虽内中穿了锁子甲，不过仍留下一处深深的伤痕。


    
……


    
达素心中无比的愤恨，如此战果，是他没想到的。


    
方才的战事，他没有投掷武器，加上他战技娴熟，所以用虎枪刺死了两个明军夜不收。


    
不过他一人的武勇，改变不了大局，毕竟靖边军夜不收，同样是精良的战士。


    
出战时优势的兵力，却取得如此的成果，现在己方余下十三人。随他出哨的五个葛布什贤勇士，更只余下一个，剩下的巴牙喇，同样寥寥，怎不让他心下怒极？


    
看看身旁勇士，已经个个惊惶无比，再无战心，这样的战斗，对他们打击极大。不过明军又快速冲上来了，若这样转身逃跑，身旁的人马，怕一个都幸存不了。


    
他举起虎枪怒吼：“我大清的勇士，不会惧怕这些南蛮，杀！”


    
余下的正黄旗鞑子们，也是奋起余勇，纷纷咆哮怒喊，舞着兵器回马冲杀，此时没有退路，他们反爆发出野兽般的本能。


    
已经谈不上什么队列，双方回马冲杀，相距数十步，都是一窝蜂的吼叫冲来。


    
谢一科狂叫着冲在最前，不过揭一凤与马子仁，驱动马匹，忽然奔到谢一科的前面去，余下的夜不收同样如此。双方接近时，前方夜不收纷纷抽出手铳轰击，对面的清骑，同样抛来一大把的铁骨朵等物。


    
不过他们学乖了，不敢再用右手投掷武器，改为左手，然如此没有力道不说，准头也太差了。


    
一番铳响后，又有三、四个清军人马倒下，这边的夜不收，只有一人马匹被砸到。


    
此时谢一科等人这方优势明显，几乎是两个围攻一个。不过此时双方缠斗，又失去马速，反倒是拥挤一起，杀得难解难分，甚至很多人纷纷下马作战。


    
谢一科策在马上观看战局，马子仁舞动长刀，正与一个前锋营的鞑子杀在一起，他们已经策马互击几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负。


    
不过这鞑子确实凶悍，加上马子仁受了伤，体力有些不支，眼见落了下风。再见那鞑子又策马冲来，舞动巨大的长柄斧，就要向马子仁当头劈下，谢一科猛然从马鞍上抽出手铳。


    
砰！


    
一股火光冒出，那前锋营鞑子胸口冒出血光，口鼻流血，直直摔倒出去，手中那柄大斧，更不知抛到哪去了。


    
此时场中，不时零星铳声响起，奋战的夜不收战士，不时抽空给身旁的鞑子一铳，如此混战局面，正是手铳大显身手的时候。


    
眼见场中鞑子越来越少，胜利在望，忽然谢一科听到吼叫，却是一个神色阴沉，皮肤又红又粗的中年鞑子，策马向他狂冲而来。这鞑子一身前锋营兵将打扮，盔顶有獭尾，盔管上还垂着黑缨，极有可能，是这群正黄旗哨探的头目。


    
谢一科眼睛一亮，一声吼叫，也是策马向这鞑子急奔而去。


    
双方马匹越策越快，错马相交时，一根马槊，一根虎枪，瞬间之中，都爆发出恐怖的爆发力量。


    
双方武器交击时，二人耳膜之间，都似乎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一声巨响，马槊与虎枪都飞上了天空，二人虎口破裂，都渗出了鲜血。


    
巨大的力道，同时还让二人都滚落马下。


    
如猎豹一般，谢一科的神经反射速度达到最快，一个翻身立时跃起，看对面那个前锋营鞑子，同样如此。


    
这个时刻，二人的马匹，都在嘶鸣声中，远远的逃离开来，二人剩余的兵器，都在各人马上。


    
刷的一声，谢一科抽出身上的解首刀，达素，同样抽出自己的顺刀。


    
二者都是匕首，明清双方军士惯用的小兵器。


    
双方虎视眈眈，谢一科计算着最佳的攻击距离，正要扑出，猛然他听到右后方一声吼叫传出，接着一阵沉重的风声向自己后方而来，谢一科下意识一闪，一个铁骨朵，重重击在他的左肩背上。


    
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谢一科一口鲜血喷出。


    
他心下大怒，多少年前自己就是这处中了鞑子的弓箭，现在又该处受伤？


    
他的思想飘得很远，手中的动作反应却丝毫不慢，手中的解首刀一扬，刀光一闪，后面一个全身鲜血淋漓，急速扑来的鞑子巴牙喇，眼中带着不可相信的神情，死死地捂着自己咽喉，跪倒地上挣扎。


    
而这个时候，达素窥到机会，如同一只敏捷的金钱豹，猛地向谢一科扑来。


    
强劲的风声，凌厉的阴影，让谢一科下意识眯起眼睛。


    
忽然他的手腕一弹，几根尖利的弯爪，从两处护腕处弹出，这弯爪精钢打制，闪耀着渗人的寒光。若谢一科看过后世一部电影，就会知道，他手中的武器，与某个外星人的腕爪颇为相似。


    
当然，谢一科不会认同这一点，他将自己的腕爪，取了个响亮的名字：“追魂爪！”


    
当的一声，谢一科左手的腕爪，挡住了达素势在必得的一刀，他的右手往上闪电一插，尖利的钢爪，从达素的咽喉插入，然后从他的整个脸上穿出。


    
只是瞬间，达素的脸上，就出现多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达素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他一双眼睛深深凸出，死死地盯着谢一科。


    
他口中大股大股的血块涌出，似乎没料到自己身经百战，竟会死在这里。


    
谢一科冷酷无情地看着他，他的右手缓缓扭动，达素的身体抖动更为激烈，直到他整个头脸，都被谢一科的追魂爪搅成烂肉为止，方才静静不动，只偶尔抽搐一下。


    
“你个死鞑子，跟我斗！”


    
谢一科咳嗽一声，将达素的尸体如破袋似的扔到地上。


    
再看场中的情况，因大丫等人见势冲出，五个生力军的加入，余下的鞑子恐慌之下，更被一一斩杀。


    
一个鞑子想拼命策马逃跑，被戏子一铳击落，所有的鞑子，尽数死亡，战事全部结束。


    
……


    
不过虽然己方大胜，谢一科却高兴不起来。


    
出动三十三人战斗，虽然收拢了那些因马受伤，而落于马下的夜不收兄弟，最终伤亡人数，还是高达二十人，多人战死或重伤，余下人等，也大部分如谢一科这样带了伤势。


    
身上完好无损的，只有最初守留护卫伤员遗体的大丫五人了。


    
看着地上的鲜血与尸体，敌我双方，到处都是，谢一科咬了咬下唇。


    
马子仁捂着胸口走过来，板凳同样闷着头，走路时，一拐一瘸的。他搏杀时，被一个巴牙喇的狼牙棒砸中，虽然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不过余下的力量，还是让他受伤不小。


    
看着围拢过来的兄弟，谢一科眼睛一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低沉道：“收拾一下，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众人都是无声点头，很多朝夕相处的兄弟就这样去了，众人心里都不好受。


    
而眼下这方地带，仍然处于危险之中，要是再有大股鞑子哨骑路过，那情况就不妙了。


    
他们快速行动起来，收拢阵亡兄弟遗体，将各伤员小心扶到马上，已经不能骑马的，将他们紧紧绑好。


    
一些可以收拢的鞑子马匹，也一样收拢过来，此时谢一科等人身旁，反倒是马匹众多，但伤员也一样增多了。


    
谢一科的马匹已经找回，还有那前锋营鞑子头的马匹，也是骠肥健马。谢一科策上战马，裂了裂嘴，感觉左肩背火辣辣的疼痛，不知道那处骨头，会不会碎裂了。


    
众人策上马匹，都是相顾无言，看谢一科神情难过，马子仁沉声道：“谢爷不必悲伤，兄弟们早在加入夜不收当日，就料到有这一天。他们英灵，将入褒忠祠祭拜，香火不灭。”


    
谢一科狠狠地点了点头，呼了口长气，说道：“走吧，回营！”


    
忽然马子仁脸色大变，叫道：“女儿河那方，有鞑子过来。”


    
一时间，有千里镜的夜不收们，都抽出千里镜往那方眺望，果然，女儿河那边，隐隐有烟尘腾起。


    
谢一科咬牙切齿：“确实，看他们的盔甲样子，是鞑子的兵马哨骑。”


    
这时板凳叫道：“前方也有烟尘。”


    
谢一科连忙看去，良久，他脸上露出笑容：“是尖哨营的兄弟，人数还不少，难道是温爷到了。”


    
他喝道：“鸣号铳，给过来的兄弟传递方位。”

第529章 致意


    
尖哨营的信号铳都是特制，发出信号弹后，很远的距离，就可以看到那种特别的烟雾，还有与众不同的铳声。


    
在啪啪几声奇异的铳响后，谢一科下令结成圆阵，以众多马匹围成了一圈，余者的夜不收及伤员，全部都躲藏到马圈里去，下马持铳戒备。


    
依谢一科的判断，虽然敌我双方距离相差无几，不过依照心理惯性，便是鞑子察觉到这边异状，多半也是先派人过来察看，然后才大队人马奔驰而来。


    
而且路上战斗的痕迹，鞑子的尸体，都会让他们疑神疑鬼，加剧他们到达时辰的缓慢。


    
而尖哨营兄弟，在发现信号后，则会全速策马赶来，这一先一后的，便是双方距离相同，自家援兵也是先期一步到达。


    
所以眼前之策，固守待援是最好的，毕竟受伤的兄弟，都受不得马背颠簸。


    
果然，在谢一科千里镜的注视中，北面的鞑子哨骑，分出了几骑往这边奔来，他们的大队人马，反而停了下来。而南面的夜不收兄弟，则腾起了更大的烟尘，旷野中如滚滚洪流一般，显然全体将马速加到最大。


    
看到这种情形，便连那奔出的几骑鞑子哨探，更都迟疑起来，越发的放缓马速。


    
烟尘冲天，蹄声如雷，终于，南面急奔过来的滚滚骑士，出现在了谢一科眼前。他们一色的帽儿盔，短身鲜红罩甲，身旁各人，都有几匹快马，个个举止中，都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彪悍之气。


    
如红色的浪潮，他们汹涌而来，一百余骑，有若千军万马一般，奔在最前的，是一个满腮虬髯，身材魁梧的大将，正是尖哨营参将温达兴。


    
远远的，温达兴就看到前方的马圈，众多的马匹，团团结成圆阵，这么大股的尖哨营人马，只有不久前出哨的谢一科才有。


    
他满脸的焦急之色，担忧谢一科会不会出事，特别奔到近前，看到惨烈的战场痕迹，更是脸色大变。


    
他身后的夜不收们，同样个个充满忧虑。


    
正在担忧，忽然温达兴大喜，就见马圈内奔出几人，正冲他们扬手高声叫嚷，欢呼蹦跳，不是谢一科他们又是谁？


    
温达兴欣喜若狂，叫道：“是谢兄弟，是谢兄弟他们。”


    
他身后夜不收同样大喜：“是谢爷。”


    
“谢爷没事，马爷他们也没事……”


    
冲着奔来的温达兴等人，谢一科不断的跺脚招呼：“温大哥，这边，这边。”


    
他心下一松，北面的鞑子哨骑已经看得清楚，千里镜中，他们皆着黄色外镶红边盔甲，却是鞑子镶黄旗的兵马，人数超过了五十人。再次作战，他完全没有把握，除非立时放弃受伤的兄弟，只是这又怎么可能？


    
幸好尖哨营的援军，先期一步到达了。


    
看身旁的马子仁同样没了沉稳，不断冲前方叫嚷扬手，没有受伤的兄弟，也是一个个奔了出来，欢呼雀跃。


    
谢一科哈哈大笑，他心中一松，却是无限的疲累涌上心头，忽然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只隐隐听到身旁马子仁等人的惊呼。


    
……


    
当谢一科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趴在一铺温暖舒适的床上，他的上身赤裸裸的，正有人不断在他肩背上动作。


    
草药的味道充斥鼻孔，谢一科挣扎着要爬起来，一个温和又威严的声音在响起：“不要乱动。”


    
谢一科转头一看，却是姐夫王斗，坐在一张椅子上静静看着他，眼中饱含关切之意。


    
他的身旁，还有温达兴，韩朝，钟显才，钟调阳等诸多将官，总医官王天学，正在自己身上忙活什么，旁边还有几个医士，正在为他打下手。


    
谢一科嬉皮笑脸道：“怎么这么大阵仗，姐夫放心，我没事的。”


    
王斗瞪了他一眼：“军中没有姐夫。”


    
谢一科立时一本正经，说道：“是，大将军。”


    
看他的样子，钟显才等人都笑了起来，王斗脸上也露出笑容：“你小子，活该受罪。”


    
他看向旁边的王天学说道：“王先生，一科的伤势如何，不要紧吧？”


    
王天学摇头晃脑道：“大将军不必忧心，谢千总虽曾昏迷，然只是劳累忧郁所致。他主要伤势，是后肩背被奴钝器所中，有几处骨裂，庆幸的是，骨裂处不深不大，包扎伤口，覆上伤药后，休养月余便可。”


    
谢一科叫道：“什么，休养月余便可？”


    
王天学抚须道：“最好转入松山堡内静养。”


    
谢一科惨叫：“这点伤也要去松山堡休养？”


    
王斗喝斥道：“闭嘴，军中伤情疗养，皆由王医官全权处理，你鬼叫什么？”


    
谢一科对姐夫颇为畏惧，闻言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他性格好动，让他这样裹着厚厚的纱布休养，真是比杀了他还难过，他口中嘟嘟嚷嚷，只是叫苦不迭。


    
王天学抚须微笑，大将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种信任的态度让他很舒服。当年一个落泊的小医士，还是软硬兼施被王斗挖来，现今如此身份地位，每每让王天学感慨际遇之妙，真是玄之又玄。


    
温达兴这时笑道：“谢兄弟，此次你哨探有功，带回的情报，连大将军都动容啊。”


    
王斗温言夸赞：“确实很不错。”


    
谢一科立时又兴奋起来，随后又眼睛一红：“可惜，很多兄弟都战死了，还有很多兄弟受了伤。”


    
说到最后，他更号啕大哭起来：“很多兄弟都战死了！”


    
一边哭，一边用力擂着身下的床板，哐哐有声。


    
屋内众人都是黯然，锦州之战起，尖哨营伤亡颇大，温达兴更是紧咬下唇，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王斗喝道：“大好男儿，哭什么哭？”


    
随后他叹道：“伤亡的兄弟，我靖边军上下，从不会忘了他们。”


    
他站起身来，看着谢一科道：“好好养伤吧。”


    
回过头来，他又道：“对了，过几日等你伤情好些，你写份战情报告，镇抚司的人员，也会对你哨情战事，核对调查。”


    
谢一科抽抽噎噎的道：“嗯。”


    
此次出哨，谢一科等人立下大功是肯定的，不过每次战后，各军将官都要书写战情报告，由镇抚司进行核对。多年下来，此等做法已经形成一系列军律，全军上下，皆习以为常。


    
临出时，韩朝等人，都对谢一科进行温言安抚，温达兴更握着谢一科的手，亲热地道：“谢兄弟，你现在就好好养伤，尖哨营的事情，你不必担忧。”


    
很快，众人走之一空，各医士也退了出去。


    
谢一科问过了，出哨受伤的兄弟，都在隔壁的屋营之内医治。现靖边军中医士众多，受伤的将士，医疗的条件，也是锦州前线明军中最好的。


    
“要休养一个月。”


    
谢一科心中哀嚎，又百无聊赖的时候，忽见门口探进无数脑袋，却是尖哨营的兄弟，纷纷来看他了。


    
一时屋内热闹非凡，众人七嘴八舌道：“看到谢爷没事，我等就放心了。”


    
“欢迎谢爷得胜归来啊。”


    
人群中，还有马子仁与板凳，二人都与谢一科一样，全身处处，裹得象粽子。


    
他们包扎好伤口后，静坐无聊，便顺着人流，来谢一科屋内安坐。


    
看着众位兄弟关切的眼神，亲切的问候，谢一科心中温暖，他笑道：“早说没事了，我老谢是什么人？早在我八岁时，算命先生就给我算过，说我有九条命，硬着呢。”


    
众人一片欢笑中，忽见门口又走进一人，谢一科一见欢喜，却是平日很聊得来的一位尖哨营千总。


    
那人说道：“啊呀，一科兄。”


    
谢一科叫道：“傲天兄。”


    
那人叹道：“兄弟刚哨探回来，就听说一科兄的事，真是惊心动魄啊。”


    
他坐到谢一科的床板前，叹道：“此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一科说道：“托福，托福，傲天兄，能见到你，兄弟我也是庆幸啊。”


    
那人道：“一科兄，此次哨探，想必精彩，给兄弟们谈谈吧。”


    
看众人围拢过来，都兴味昂然的样子，谢一科叹道：“说来就话长了，兄弟这次出哨，可谓出生入死，惊天地，泣鬼神啊。”


    
那人道：“愿闻其详。”


    
谢一科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要说这事，还得从我领兄弟们出大兴堡时说起……”


    
……


    
看完受伤的夜不收将士，王斗又来到军营另一处所在，这里凉风习习，树木阴阴。


    
一处撘建的大棚前，正摆放着一排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是随谢一科出哨战死的夜不收军士，还有一些重伤不治者。


    
在这里，正有几个医士在收集他们的腰牌，登记各人的军贴，整理他们的遗物。这样大热的天气，尸体最多摆放一、两天，然后就要火化，最后将骨灰与遗物带回，交于他们的家属。


    
在靖边军中，阵亡将士遗体火化前，还会举行一次遗体告别仪式。


    
王斗从这些尸体前一一经过，众将随在身后，都是静默不语。


    
王斗看着这些尸体的表情，有人安详，有人狰狞，有人痛苦，有些阵亡者年近中年，有些人则很年轻，他们都是军中精锐，此时都战死了。


    
王斗静静看着，早在靖边堡时代起，就不断有部下尸体抬到他面前，看得多了，心也硬了。


    
然每次看到英勇部下战死，他的心还是很疼，以后还要继续承受痛苦。


    
每次看到这些阵亡者遗体，王斗总是在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他回想。


    
自己最初来到大明，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罢了，可以让自己及家人活得更好。随着力量的强大，心境眼界的开阔，能做的事情也更多了。


    
然而最终目的是什么？


    
想起后世每每读史，总是掩卷叹息，为历史上的种种遗憾而不甘。


    
或许，上天将自己送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这种遗憾。


    
王斗对这些尸体微微致意，离开了这里。

第530章 密信


    
这次谢一科出哨，虽然带去的夜不收伤亡惨重，不过也得到了白庙堡的重要情报。


    
获得情报后，王斗立即招集靖边军各将议事，还很快拜访了蓟辽总督洪承畴。


    
而此时，明军下一步方略正紧锣密鼓进行，松山堡，黄土岭诸地，各部兵马调动痕迹明显。


    
明军的动静，引起清兵的广泛紧密关注，有心的明军将领，都可看到这些日，奴酋黄台吉，一直在乳峰山上持着千里镜，对着山下不断眺望。


    
八月十二日，山海镇雷家沟，沙河子营地。


    
初九日议事后，依照总督行辕的军令，原本驻扎在松山堡西的马科，唐通等部，便相继移营到黄土岭的东侧。


    
他们在沙河南岸扎下营寨，吴三桂的军队，也从松山岭移营过来，在二位总兵的南面扎营。近五万人的大军，组成连绵的营寨，旗海一眼望不到边。


    
日近黄昏，炊烟袅袅，山海镇各营地中，无数头戴红缨毡帽，身穿破旧鸳鸯战袄的军士，正在享用晚餐。


    
与靖边军广泛使用炊事车不同，山海镇官兵，还是使用传统的埋锅做饭方法，一队或是一总使用一口大锅，锅上沸滚煮着的，也是一种飧饭。


    
这种伙食，便是用米饭篜熟，然后放到水中曝晒，反复几次，最后得到一些干米饭，有点类似后世的压缩饼干。


    
虽然一小团飧饭，用热水泡开后可以变成一大锅，不过当然谈不上什么味道，需要用盐，醋等物佐食。


    
一般大明军士的月盐，有家口者二斤，无者一斤，不过此时各军克扣成风，便是军士的月盐，上峰也要克去一半，或是一大半去，所以吃飧饭时能有一些盐巴配饭，也算是一种享受。


    
没油水的时代，肚子饿得特别容易快，一堆堆的山海兵，或站或蹲，个个吃得稀里哗啦的。


    
他们良莠参杂，有魁伟凶横的士兵，也有瘦弱不堪的老弱。人群中，还有一些穿着鸳鸯战袄，头上裹着折上巾的骄悍军士，他们大部分是骑兵。


    
按明军的军制，一般只有骑兵，或是步兵中甲长级的小军官才有甲，不过在营地中，除了巡哨的军士，这些骑兵也不会披着一身盔甲，他们戴的折上巾，也起了内帽的作用。


    
骑兵待遇，要比步兵要好，虽然同样克扣，不过大多数骑兵们，还是有钱向商人购买一些干菜，干肉诸物配饭。


    
骑兵自然不屑与步兵聚在一起，他们也一堆堆，聚成自己的圈子，此时他们的碗上，更出现一些形式各异的鱼干。虽然鱼干很硬，味道腥苦，不过没人在意，很多人更连骨头一起吃个干净。


    
很多人更一边吃一边大赞，言说这种鱼干真是上品美味，肉食缺乏的时代，任何的肉食，都是受欢迎的。


    
吃完晚餐后，各营中一阵阵喧哗，从步兵到骑兵，人人形态各异。


    
他们或神情麻木萎谢，有如一个个被生活压弯脊背的老农。或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翘起二郎腿闲聊，如同市井泼皮。更有众多的烟枪悠闲地吞云吐雾，此时北地明军，吸食烟草普遍，残酷的战争下，烟草也有助于减缓压力。


    
不过这些士兵都有一个相似之处，便是外表气质上，很少有军人的豪迈与英气，这也是大明各营军士的通病。


    
营兵初兴起，抗击南面的倭寇，北面的蒙古，曾起了很大的作用。然而随着财力的空虚，家丁的兴起，营兵大部分成为兵痞恶棍的代名词，这也是募兵制的弊端。


    
现今大明各军，几乎所有的营兵，良家子几乎都不屑为军，招募的，大部分都是青皮，混混之类的人物。


    
这些人本就品性不佳，加上饷银经常几月不发，为了活路，骚扰地方，吃拿卡要，抢劫杀人，可谓层出不穷，他们打仗不行，祸害百姓成为兵痞，便是必然。


    
这样的军队，当然谈不上军纪，依军律，军中不得喧哗，然早被众人抛到九霄云外去，饭后的各营热闹得象菜市场。


    
山海关总兵马科正兵营的营寨，紧依在沙河边上，贵为总兵，他的营寨，自然占据最好的地带。此时沙河干枯，水量不多，不过取水饮水，还是便利很多。


    
离着他的营寨周边，则横七竖八，布满了镇内各营官兵的营地。按理说依着兵法，以一镇总兵为首，余营的将士，应该前后左右的，用自己营寨将主帅营地包裹中间。


    
显然马科没有这样的威望与认识，所以镇内各官将们，也是各择便地，自顾自选择优良的扎营所在。


    
如此一来，难以分辨营伍不说，还容易指挥调动不灵，增加各营将官自私自利之心，见友军危急不救，陷主将危亡不顾。


    
然此为明末军队通病，各营皆是习以为常。


    
此时正兵营将士也是享用晚餐完毕，个个惬意摸着肚子，他们比别营战士好不到哪里，同样喧嚣一片，恶形恶状，很多人更放声狂笑，不知在谈什么妙事。


    
对方才的伙食，很多人表示满意。


    
一座缝满补丁的帐篷边，一群士兵席地而坐。


    
一个裹着折山巾，赤裸着上身，露出胸前一丛黑毛，满脸横肉的家伙一边剔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娘的，俺老胡不知多久没吃过肉了，方才的鱼干，能天天吃就好了。”


    
旁边一个嘴边有几根黑毛的家伙嗤之以鼻：“要打仗了，所以大帅让我们吃顿好的，这叫断头饭！”


    
“又要打仗了，黑毛，你怎么知道？”


    
旁边人等闻言，纷纷表示担忧。


    
这嘴边有黑毛的士兵斜眼瞧着众人，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嗤的一声笑：“摆明了，我们本来在松山堡西扎营，现在移到这边。北面不远就是石门山，这不是要攻打石门山的鞑子嘛。”


    
众人默然半晌，都不想再提这个事情，对与鞑子作战，他们皆有畏惧之心。


    
一人鬼鬼祟祟地转移话题，他低声道：“知道吗？从我们营地过去南边不远，就是娘娘宫，现在那边成了鱼干集市，要有多少有多少，不若我们找个机会，盯准一个小商户……”


    
不料他话没说完，众人就纷纷咒骂他，称他自己死不要拖累别人。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也是冷笑一声，说道：“知道吗？那边的鱼干，都由大商会控制，背景深不可测啊。听说我们大帅，就在内中分了股，你想去打劫？大帅第一个砍了你！”


    
那士兵也觉得话不时宜，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身为正兵营，这鱼干什么的，以后应该可以经常吃到吧。”


    
众人也是寻思，应该可以吧，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又冷笑：“吃点鱼干，就美得你，知道靖边军吃什么吗？大饼，白米饭，大块的猪羊肉尽情吃。就是鱼干，人家吃的也是鱼瓷罐，最美味的那种。”


    
“昨日杨把总买了几个鱼瓷罐，看他得意个什么劲，不过是人家辎兵的档次罢了。”


    
说起这些事，场中各人，都对靖边军充满羡慕嫉妒恨，那只军队的待遇，让他们极为眼热。


    
不过各人也只敢背后说些怪话，当面是不敢不敬的。


    
不是没有教训，曾有别镇军士遇到靖边军士，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不料靖边军并不是善男信女，一言不合，就爆起打人，他们训练有素，个个身强力壮，结果是百打百胜。而且那只军队从忠勇伯到各级军官，个个护短，事情闹大了，都是己方息事宁人。


    
闹了几次后，再没有各镇军士敢对靖边军士当面不敬，反而都是笑脸相迎，意图能交上好友，获得一些好处。


    
当然，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靖边军能有这么优良的待遇，他们粮草哪来的？


    
此时那老胡也是怒道：“为什么他们能天天吃饱喝足，我等反而经常忍饥挨饿，难道总督监军，都将粮草拔给他们，我们山海镇，就是后娘养的？”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道：“上头将粮草都拔给他们，倒也不见得。”


    
他说道：“听说分给他们的粮草是多一点，毕竟是强军主力嘛，不过也没多多少。我听到的消息，是余下的缺额，都是忠勇伯用真金白银，向户部那些贪官购买，很多商人，也愿意卖粮给他们。忠勇伯豪气，体恤部下，舍得花费白花花的银两，我们的大帅就不用比了，克扣军饷都来不及。”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更下意识地向周边扫了一眼。


    
那老胡却恨恨道：“娘的，都是当兵，我们这兵当得真没劲，不若我们去投靖边军吧？”


    
一时间，场中人等都是心动，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却冷笑道：“人家会要你吗？知道现在的东路，想入靖边军的有多少？镇外的人，又有多少？他们自家军户都安排不过来，还会要外人？”


    
他说道：“知道蓟镇那些人吧，早前他们溃败时，就是忠勇伯收容的，结果全部交出，一匹马，一把刀都不要，人家看不上眼。”


    
先前挑动众人去抢掠的家伙忽然道：“也不见得，听说现在东路，有忠义营和剑士堂等，有武勇本事的，都可以选入，并不只限宣府镇东路军户。我还听说，有家口者，较容易选入。”


    
那老胡懊恼地道：“老子家口早死光了，难道还要去抢个娘们，认个老爹不成？”


    
一圈人都是狂笑。


    
忽然一根皮鞭，重重抽打在那老胡赤裸的上身上，立时一道深深的血痕。


    
这满脸横肉的悍兵大怒，跳了起来，吼道：“谁打老子？老……”


    
然而他余下的话语全部缩了回去，他的眼前，站着一群趾高气扬的营兵，这些人，皆是帅营的家丁亲卫，为首一人，是一个精瘦精瘦，与马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武将。


    
他神情阴沉，淡淡道：“营中不得喧哗，尔等不知道吗？可是想吃军法？”


    
他飞快地掠了旁边众军士一眼，垂下眼皮，说道：“念尔初犯，便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在那老胡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提着皮鞭的小军官，已是狞笑过来，不由分说，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对着老胡就是一通狠打，几十记耳光后，这老胡双颊红肿，已是被打成猪头。


    
那武将满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是大摇大摆跟随，一边还飞踹那些闪避不及的军士：“好狗不挡道，让开让开，没个眼色。”


    
看着这些人远去，那老胡才捂着嘴站起来，眼中闪过怨恨的神情：“娘的，打老子，找个机会，老子要一箭射了他。”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方才乖巧地缩在一旁，此时叹道：“马智勇也算一条汉子，怎么就战死了。这马智仁心眼小，又初任家丁亲将，急于在营中立威，老胡你也是倒霉，正好被他撞上。”


    
旁边人纷纷道：“是啊，还是不要说他，咱惹不起啊。”


    
营兵败坏，然内中也是分三六九等，士兵与军官就不说了，骑兵，步兵，家丁，也是分几个档次。


    
如方才那个马智仁，本是个游击将军，因为马科正兵营的副将马智勇战死，所以马科看来看去，就将马智仁提上来，任自己的亲将，掌管剩余的家丁，毕竟是族亲，用着放心。


    
不过马智仁靠奉迎上位，所部欺男霸女的事虽然擅长，然战力却很差，不得服众。


    
马智仁仗着马科的关系，平日跋扈久了，当然受不得一点慢待，对营内不服自己的几个将官深恨在心，这老胡也是其中一个官将部下，恨屋及乌，加上马智仁有立威的念头在心中，便有方才老胡倒霉的事情。


    
那老胡也知道马智仁不是自己能惹的，不过方才那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心下发狠道：“哼，打老子，不要让老子找到机会……”


    
……


    
马智仁领着身旁的亲信，在营地中穿行，便见各帐篷间垃圾污水纵横，有如一座座难民营。


    
依大明军律，营地中必需保持整洁，然山海镇中，便连马科的正兵营都没有做到。


    
不过经过这些垃圾粪便时，马智仁视若无睹，显然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一路行去，不时有正兵营的将兵冲马智仁亲热行礼招呼，马智仁只是淡淡点头，摆足了架子。


    
很快的，前方出现一座华丽的大帐，大帐周边站立一个个顶盔披甲的亲卫甲兵。马智仁让随从留在帐外，酝酿了一下感情，换上一副卑谦的笑容，走进了帐内。


    
帐内帐外有如两个天地，一进大帐，就见内中布置奢华，粗若儿臂的大烛点起，将帐内点得亮晃晃的。


    
一张大案前，马科身着锦袍便服，正在享用晚餐。饭菜非常的丰盛，满满的摆了一桌，各类鲜鱼，案桌上也应有尽有，高等的鱼瓷罐，同样开了几罐，他所用的餐具，也尽是金银器皿。


    
此时案桌两侧，正有两个娇艳的女子嘻笑服侍，不时往马科嘴里喂食。不，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两人不是女子，而是男扮女装的俊俏少年。


    
看三人亲热的样子，不好男风之人看了，定要大感反胃。不过马智仁不以为意，大帅喜好小相公，一直宣称两扁不如一圆，这两个小相公，还是马智仁收罗来的呢，这是他得马科欢心的原因之一。


    
进入帐后，马智仁不敢打扰大帅的进食，垂着双手，恭敬地立着。


    
见他进来，马科只是轻抬眼皮，随后又慢条斯理的继续享用。直到一刻钟后，他方才放下银筷，对桌旁二位小相公笑道：“你姐妹服侍得不错，这些饭菜，就赏给你们了。”


    
那二位都是大喜，娇滴滴地道：“多谢大帅。”


    
马科笑嘻嘻地道：“这样多谢就够了？”


    
在其中一位臀部上拍了一下：“两个小淫货，看晚上我怎么收拾你们。”


    
那位回眸娇嗔：“讨厌。”


    
等这二位出去后，马科取出一个精致的烟杆，从一个烟袋上掏出一些烟丝填上，马智仁连忙掏出火摺子，给大帅点上火。


    
马科惬意地喷出一口烟雾，淡淡道：“事情如何了？”


    
他背对着烛光，阴影中烟雾袅袅，阴恻恻有些可怕，马智仁不敢怠慢，这位爷可是喜怒无常的角色，一个不小心，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连忙恭敬地答道：“已经联络上了，只是……”


    
“嗯。”


    
马科脸色一变：“只是什么？”


    
马智仁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答道：“那边言，需大帅亲自书信，他们方可相信……”

第531章 序幕


    
阴影中，马科神色不定，对着眼前铺开的信纸，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又神情狰狞。


    
他颤抖地拿起毛笔，沾上了墨汁，往日轻飘飘的紫毫笔，此时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不比先前派人悄声联络，这种亲笔信，更写上了明军一部战略部署，算是私通敌寇，一旦事情败露，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为了争端意气，这真的值得吗？


    
他心中天人交战，久久难以下定决心，身旁的马智仁也大气不敢出一下，乖巧地缩在一旁，不发一言。


    
马科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他努力说服自己，不断回想在王斗那边受到的屈辱。若信送出后，能让王斗遭受重大损失，便是冒这个险，也是值得的。


    
而且说不定鞑子将注意力转到靖边军那边，自己因此在石门山立下大功，以后那该死的王斗，也要看自己的脸色。


    
他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笔走龙蛇，快速地书信一封。他从文贵武贱的时代过来，为了附合风雅，曾下狠心苦练书法，此时马科写的楷书，便是一般的秀才都比不上他。


    
不过马科留了个心眼，坚决不签上自己的名字，不盖上印鉴，这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便是鞑子不信，他也不会再进一步。


    
如此事情万一败露，自己也有辩别的余地，目前他在大明，担任一镇总兵，过得有滋有味，除了在王斗面前如同孙子，余者他还是满意的，别的想法倒没有。


    
除此之外，他还画了一张帛图，上面绘画了某些路线，最后将帛图与信笺都装入信套。


    
他并不立时将信封交于马智仁，只是默默又点起烟杆，袅袅的烟雾，将他身体又笼罩在内，使他神情看起来，阴鸷得难以形容。


    
良久，马科阴恻恻道：“你派去的那人，可靠吗？”


    
马智仁连忙道：“大帅放心，决对可靠。”


    
马科目光犀利的盯着马智仁看了一会，闭上眼睛道：“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马智仁忙道：“马尽忠。”


    
他小心翼翼道：“大帅您忘了？崇祯九年时，您曾救了他家人的性命，从那日起，尽忠兄弟，就决意为您效死。昨日他出外联络时，就在牙缝中涂上毒药，一旦不成，就自尽以报您的恩德，此人决对可靠。”


    
马科蓦然睁开眼，目光中带着无比的锐利，看得马智仁浑身一抖。


    
随后马科淡淡道：“好，待他办事回来后，就按阵亡亲卫的待遇，给他在山海关的家人，送去一百两抚恤银子。”


    
马智仁心中一颤，不过看马科瞥来，眼中煞气逼人，语气僵硬地道：“是，小的明白了。”


    
马科抄起案桌上的信笺，盯着马智仁的眼睛，将信交给他：“办事吧。”


    
马智仁脸色煞白，额头上也布满汗水，连声道：“是是，小的这就安排。”


    
将信笺揣进怀里，急匆匆的出去。


    
马科抽着烟杆，看着马智仁的身影若有所思，看马智仁就要踏出帐篷，忽然道：“对了，马尽忠昨日出去时，一路可是顺利？”


    
马智仁回过身来，有些不明白，不过还是答道：“大体顺利，就是靖边军哨骑四出，好是费了一番周折。”


    
如霹雳一声响，重重击打在马科心上，一时间，他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他颤声道：“你是说……马尽忠有可能……路上遇到靖边军哨骑？”


    
他猛然喝道：“回来。”


    
马智仁惊道：“大帅……”


    
马科焦急地吼道：“回来！”


    
马智仁呆若木鸡，吃吃地道：“大……大帅，您这是怎么了？”


    
马科忽然一把瘫到地上，冲马智仁有气无力招手，语气中还带着哭腔：“快回来。”


    
马智仁终于反应过来，看马科诡异的样子，他胆战心惊，急忙快速走回。


    
他神情忐忑不安，不知道大帅怎么了，神神道道的。


    
却见马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高高跃起，抢过他怀中的书信，然后敏捷地取出火摺子，晃了晃，将书信就着火星，快速点燃起来，看得旁边的马智仁目瞪口呆，更是摸不着头脑。


    
直到书信全部化为灰烬，马科才松了口气，他扶着案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似乎他又想起什么，一把看向马智仁，低喝道：“去，现在就去将那马尽忠杀了，半刻钟之内，我要看到他的脑袋摆在我面前！”


    
马智仁心惊肉跳，大帅的反复无常，让他有若身伴虎狼的感觉，他不敢怠慢，低声应了一声，急匆匆出去了。


    
看马智仁出帐而去，马科似乎瞬间苍老几岁，良久，他叹了口气：“既生瑜，何生亮。”


    
寅时，王斗被人叫醒，听完身前一人的禀报，他淡淡道：“知道了。”


    
……


    
崇祯十四年八月十三日，一大早。


    
朝霞在天边露出粉红的曙光，从空中往黄土岭东北面看去，从山岭下的平川，一直到小凌河西岸，皆布满如蚁般的人潮。


    
这一带的地势地表，大致是西北面高，东南面低，一条条干枯的河流，顺着西北高地，纵横流淌，汇入了东面的小凌河处。这些河流，形成一处处灌溉方便的平川之地。


    
然顺着田家沟再往东北，便是石门山与小凌河相夹间，形成的一道狭窄河谷地带。顺着这河谷地蜿蜒朝向西北，倒可以一直通向锦州城池东面的小凌河旁。


    
而田家沟北去不远，是一处称手水营的地方，河的东面不远就是小凌河堡。小凌河堡明时是处驿站，两岸交通频繁，因为该河段是摆渡行船要道，众多船家汇集这里，就形成了一个营地。


    
此时这个营地早被清军占据，而且在前方的百步之处，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隔断了山与河之间的联系。


    
同时的，从水手营地西面过去，地势由低到高，一座座山岭起伏，一条条的东西走向，如阶梯似的，由北往南，一直蔓延到离黄土岭不远。这便是锦州城东，乳峰山东北的石门山。


    
比起往日，现石门山上驻守清军已是不多，飘扬的旗号，便是八旗满洲正白旗一部、高丽军一部，甲兵一共不到三千人。当然，数千的杂役阿哈，关键时刻也可以算是战力。


    
这些清军从山上看下去，就见东南的平川地上，密密麻麻尽是明军的各色旗帜，滚滚的人马，似乎要将山与河之间的地带填满了。


    
人马过万，就有不可胜数之感，眼前明军有多少，怕三、四万之上吧？


    
就算鄙视明军的战斗力，这种兵如潮水的感觉，还是让山上许多清兵喘息一片，那些高丽兵，更是面无人色。


    
明军主力，真的要攻打石门山啊？己方区区人马，这，守得住吗？


    
……


    
乳峰山城上，越来越胖的皇太极持着千里镜，一动不动地眺望东面的明军。看他们黑压压人海，无边无际的阵列，由南向北，正缓慢而不断的前行。


    
看他们旗号，当是吴三桂，马科，唐通等部，其中又以马科，唐通部为前军，吴三桂部为后军。


    
皇太极还注意到，几部大军后方，明国总督洪承畴的大旗也竖在那边，他最关注的王斗，他的浪涛日月旗，同样摆在洪承畴身旁。


    
“明军真的攻打石门山了？”


    
皇太极心中寻思，不过他注意到，王斗等人，并未结阵出战，他们的兵马，还集在营中。看此时王斗等未出战的明军将官，都只带了一些亲兵护卫罢了，他们是押阵还是观战？


    
他们会不会参与攻打石门山，最后将主力汇集到锦州城东？


    
皇太极不能作出决定，当然，也可用此时战场，摆不开那些多兵马为由，解释他们未参战的现象。


    
皇太极寻思的时候，清国各臣，同样关注明军动静。豪格站在皇太极身旁，也是一眼不眨的看着山下，平日里那种桀骜不驯的神色少了很多，显然当日之战，阿济格的死，对他触动很大。


    
代善抚着上唇花白的鼠须，低头沉思，他旁边的多尔衮若有所思，只有他身后的多铎东张西望的。


    
户部承政英俄尔岱这时哈哈大笑，对皇太极道：“奴才恭贺皇上，皇上明见万里，南蛮果然入我觳矣。”


    
他此言一出，立时身旁的清国各臣谀词如潮，皆称大清兵猛攻锦州后，果然明军坐不住了。看他们此时布局，便是主力朝石门山，小凌河边进发样子，待他们占据石门山，兵马要渡过小凌河，定会在河水两岸流尽鲜血。


    
豪格更佩服地道：“当日议事，我等不能决乌真哈超炮营所在，皇上立排众议，不被明军牵着鼻子走，果然他们现在中计了。到时靖边军来到河边，他们的重炮要过河，哪是那么容易？而我炮营数百门火炮可从容布阵，介时火炮齐射，过河的靖边军定然伤亡惨重，为我大清，除此祸害！”


    
眼前的情形，皇太极也颇为满意，自己苦心孤诣，终见成效，怎能不让他欣慰？


    
他多日阴沉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我大清骑射立国，当以己之长，击彼之短，死守山岭，终是无用，还得野地浪战！”


    
他感慨道：“朕读史，知金世宗真贤君也，当熙宗及完颜亮时，尽废太祖、太宗旧制，盘乐无度。世宗即位，恐子孙效法汉人，谕以无忘祖法，练习骑射，后世一不遵守，以讫于亡。我国娴骑射，以战则克，以攻则取，往者巴克什达海等屡劝朕易满洲衣服以从汉制，朕惟宽衣博鮹，必废骑射，当朕之身，岂有变更？恐后世子孙忘之，废骑射而效汉人，滋足虑焉，尔等谨识之！”


    
山城上的清国众臣肃然听着，齐声道：“皇上圣明，奴才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532章 攻山


    
在清国君臣，正为自己计谋自得时，明军这边，同样为清兵中计感到欢喜。


    
三镇大军后方，一处丘陵上，王斗，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邱民仰等人，又有余镇总兵们，都在密切关注前方情形。


    
张若麒持着千里镜看了又看，良久，他抚须哈哈大笑：“忠勇伯果是妙计，奴贼入我觳矣！”


    
身后的王朴与符应崇立时赞道：“妙计，确实是妙计，忠勇伯与洪督师运筹帷幄，张监军明见万里，皆是当世人杰。”


    
王斗微微一笑，放下千里镜，他身旁的洪承畴也是抚须含笑：“观奴兵动静，他们定然以为，我师主攻方向为石门山，锦州东，待吴将军他们攻下各山，立时挖壕立寨，我主力则西进女儿河，定让贼奴大乱阵脚！”


    
辽东巡抚邱民仰郑重道：“此计只可迷惑一时，待我师西进，贼奴很快会反应过来，时机稍纵即逝。”


    
他眺望前方：“盼望吴将军，马将军，唐将军很快攻占石门山，立住阵脚。”


    
此次明军方略，便是吴三桂三镇，先期夺下石门山，还有小凌河西岸河谷地，随后大军摆出进军渡河的架式，吸引锦州城下清军主力的注意。


    
随后余镇趁机西进，清兵定然有一段时间的混乱。


    
而女儿河之失，是奴酋黄台吉忍受不了的，肯定要主力援救。待他们大军走之一空，吴三桂等人，就可趁机渡过小凌河，在锦州城东，与城池内的祖大寿诸人汇合。


    
目前看来，清军的反应都在众人意料之中，就在前几日，马科，唐通等人的大营，都移到了黄土岭东侧，造成明军主力，密密集在石门山下的假象，清军的判断失误，也在必然。


    
洪承畴瞥了身旁的王斗一眼，看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一点看不出内心思想，其一身蟒袍，气度非凡，真是龙虎之相。这个由普通小兵最后荣登伯爵的家伙，处事老辣，城府极深，便是自己宦海多年，面对王斗时，也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心中暗叹，王斗在辽东大军中说话份量越重，而且他凭借的是自己影响力与能力，并非胡搅蛮缠而来，各人便是口不服，也不得不心服。


    
他与邱民仰等人，虽然力挺吴三桂，马科，唐通诸员辽东系官将，但若是各员没有拿出手的战绩，他也不好明面上过于支持，希望这次石门山之战，各将能有一个好表现吧。


    
……


    
吴三桂宁远军，马科山海军，唐通密云军，近五万的人马，潮水般的逼到了石门山脚下。最后滚滚大军，在当地一个称为大慕屯的地方停留下来。


    
此时摆在大军前方，山岭起伏，地势由南向北，由东向西，慢慢高起来。


    
大军西侧前行数里，便是西石门，乳峰山与石门山相交处。此处山势比较陡峭，战车不可通行，易守难攻，但若攻下此地，大军便可顺着山后平缓的坡地，一直通到女儿河与小凌河相汇处。


    
该处也是敌人重兵把守之地，激战时，旁边乳峰山的清军，同样可以过来援助。


    
而石门山中部，有几处山岭坡地较为平缓，至于小凌河与石门山之间的河谷地，地势大多平缓，只是宽度不等，有时宽达数里，有时又不到一里。


    
此时三镇大军后方中军处，马科，唐通，吴三桂几镇总兵，正在意气风发地对着一辆大车上的沙盘指指点点。


    
这块沙盘，也是靖边军赠送的，沙盘确是好物，排兵布阵，彼此双方形势，皆是一目了然。各人再对王斗，对靖边军有想法，对这沙盘，都是爱不释手。


    
这次大战，三镇除留守少部分兵力营中外，余者大部分拉出，此时各总兵身旁围绕的，尽是顶盔披甲，举止悍勇的各营将官。


    
三镇攻打石门山，又肩负着渡河接应的重任，以宁远军的实力，还有吴三桂在蓟辽总督洪承畴心中地位，又有他背后强大的门阀背景，所以当仁不让，三镇总兵，皆以吴三桂为首。


    
就见吴三桂指着沙盘款款而谈：“洪督方略，此次我三镇大军，马帅主攻石门山，唐帅攻河谷，末将则策应押阵。山岭难攻，此战关键，还是在东路的唐帅部，若能攻下水手营壕沟，唐帅的军队，就能迂回到石门山背后，与马帅一起，前后夹击包抄，如此，奴贼定败！”


    
本来依洪承畴的方略布置，是由吴三桂攻打石门山，马科策应支援。


    
不过今早议事时，马科不知吃错什么药，抢着要当先锋。看他立功心切，洪承畴也不好打击他的雄心士气，而且大军奋勇向前，也是他乐意看到的，便替换下了吴三桂，由马科担任攻山先锋。


    
此时军略的安排，便是马科部，分兵二路，攻打石门山，唐通部在战车掩护下，一直沿着河谷行进，直到攻打到小凌河与百股河交汇处，也就是后世的百股大桥处，然后从背后，对石门山发起攻击，双方配合，夺下山岭。


    
而且三镇大军攻占石门山后，立时在小凌河边立寨，挖掘壕沟，撘建浮桥等，为过河作准备。


    
清军虽然在河边建了不少浮桥，到时肯定全烧了。眼下小凌河虽然水量减少，不过人马仍然难行，且河中多烂泥水塘，辎重车马，非有浮桥不可。


    
撘建浮桥的地带，主要在沙洲的东段，女儿河与小凌河相汇处形成一个颇大的沙洲，便是后世的东湖公园所在，此处水流湍急，之间的地方，却是难以撘建浮桥。


    
听着吴三桂的解说，马科与唐通都是微微点头，或摸胡须，或抚衣甲，一付珠玑在握的神情。


    
唐通看着吴三桂，眼中隐晦地闪过嫉妒的神情，他今日精心打扮，一副精致的山文甲，披着大红披风，面如冠玉，看起去风度翩翩，不过与吴三桂一比，便若草鸡与凤凰的区别。


    
吴三桂本来就非常英俊，否则不会有“白皙通侯最少年”的美誉，世家子弟那种风范，也不是唐通能比的。


    
而且吴家与祖家，都是辽东土豪，有二者支持，吴三桂自然官运亨通，加上他本身文武双全，武艺骑射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同龄人当中，隐隐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压迫力，况且吴三桂还比他小好多岁。


    
不过他面上却是一副佩服的神情，笑嘻嘻赞道：“吴将军不愧为辽东虎将，解说起来，就是清楚明白。”


    
马科一副慈祥长者形象，感慨道：“后生可畏哪，本帅不服老都不行。”


    
不过随后，他以轻蔑的神情，指向石门山的清军道：“区区数千鞑虏，我山海军定然一鼓而下，将其剿灭，夺取山岭！”


    
唐通等人大声喝彩，马科身后的山海镇各将，也觉得大帅气势很足，在各将面前大涨脸面，纷纷叫道：“大帅威武。”


    
“大帅虎威，区区东虏何足道哉。”


    
各将中，以他的亲将马智仁，还有新入正兵营的原蓟镇游击白厚仁叫得最响亮。


    
不久前，蓟辽总督洪承畴，从蓟镇溃兵中，补充了上千人的骑兵给马科，皆是原蓟镇正兵营的兵马，各兵战力在镇中都是数一数二。唐通部也补充了一百骑兵，由此可见，洪承畴对他们的袒护之意，二者虽被降罪，然实在好处得了不少。


    
而蓟镇各将中，前营参将马甫名，左右参将陈龟图、谋孙田、游击潘吉溪、叶齐榜等人皆被治罪，唯有白厚仁等寥寥数人逃过惩罚。被补充进马科部后，白厚仁一心想抱马科的大腿，各种场面下曲意逢迎，马科对也他用心拉拢，将帅间一片和谐。


    
吴三桂也赞道：“马帅宝刀不老，三桂佩服。”


    
他对马科，唐通说道：“二位大帅放心，宁远军在此押阵，若有不支，末将立时领兵支援。”


    
马科抚须微笑道：“如此，本帅就放心了。”


    
三人言笑晏晏，蓟辽军一体，平日里，马科与唐通，就与吴三桂等走得近，加上吴三桂刻意拉拢，此时明面上，各人可用一团和气，精诚团结来形容。


    
几位大帅说话，神机营游击符廷福，神色傲然地立在一旁，对各人有些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吴三桂转向他，微笑道：“现奴贼寨墙，有大量的土袋土筐，铳炮轰击不显，待会攻山，还需神机营臼炮大力协助。”


    
马科哈哈笑道：“确实，待会可少不了符将军的利炮。”


    
唐通更亲热地道：“此次大军协同作战，符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本将能办到的，一定全力去办。”


    
臼炮之利，先前的黄土岭大战中，各人都有所听闻，吴三桂更亲眼看到。因为马科等人的强烈要求，所以在洪承畴的协同下，符应崇支援了三镇五十辆火箭车，二十门臼炮，由自己亲近将领符廷福率领。


    
随吴三桂等出战，符廷福其实有些不情愿，他很想随在靖边军身后，这样又安全，得到的功劳也多，不过上峰将令下，他也不得拒绝。


    
神机营各将皆是傲气凛然，虽然在王斗面前只能做孙子，不过便是面对吴三桂，他们个个也是摆足架子，等闲之辈，不能让他们垂下眼皮。


    
此时符廷福高昂着头，只用眼角扫过眼前的三镇将领，淡然道：“都是为国效力，本将也没什么要求，只是务必要保证炮手箭手的安危，也不能没了兄弟们的功劳。”


    
马科眼皮闪了闪，很快又拍了拍符廷福的肩膀，亲切道：“符将军只管放心，这攻山的奇功，定然少不了神机营的一份。他们又是远远的打炮，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


    
符廷福仍然负着手，昂着头，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如此便好。”


    
看他的样子，三镇将官都是心中暗骂：“什么鸟神机营，花花架子罢了，还摆什么臭谱。”


    
马科仍是笑嘻嘻的，唐通的笑容有些勉强，只有吴三桂微笑道：“有劳符将军了。”


    
……


    
接下来马科与唐通，快速安排攻山将领，得到命令的镇中官将，都大声喝令。他们接过令箭，大踏步而去，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个个充满百折不回的决心与意志，看得马科等不住点头，军心可用。


    
当然，山海镇中有几个官将接令后，转过身时，脸色有些难看。


    
山海镇是大镇，镇中营伍复杂，更有许多是班军。此时攻山任务，马科身为总兵，理所当然的，他的正兵营摆在最后，二路攻山中，则有许多班军将领，负责攻打最艰难的西石门。


    
而与马科亲近的一些将官，则攻打山势平缓的中石门，如此明显的厚此薄彼，怎让各位班军将领心下不怒？


    
不过明面上，他们都不敢流露出不满之意，马科是总兵，有节制调遣他们的权力，而且若被马剥皮记恨在心的话，各人的官位前程，更是一片暗淡。


    
只得拼了，好在石门山鞑子不多，敌寡我众之下，攻占石门山，还是容易的。


    
辰时时分，三镇将领安排，排兵布阵，终于完成，浩浩荡荡的人马，分为三路，往西石门，中石门，还有河谷地涌去。


    
王斗放下千里镜，眉头微皱，从卯时大军出营，一直到辰时才发起进攻，这些只依靠少量家丁的老式军队，效率太慢了，若是靖边军，便是杨国柱的军队，也早早与鞑虏交上火了。


    
不过看看身旁的洪承畴，邱民仰等人，显然对马科，吴三桂等人还是满意的。这样的作战速度，多年来，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而且三镇的军队，看起来士气如虹，潮水般的涌去，声势不小。


    
“明军总算攻山了！”


    
乳峰山城的皇太极等人松了口气，一切的谋划，终于落下了帷幕，战事不可逆进行，就看最后的结果了。


    
豪格更是骂骂咧咧道：“拖拖拉拉，要不是有靖边军，这样的军队，我大清铁骑，只需万余，甚至几千人，就可以击溃他们！”


    
不过话是这样说，看着山下无边无际的明军，往东看去，就见一片红色盔甲的向北涌动，他仍然面色郑重。


    
明显看得出来，明军使用人海战术，若干营为一波，他们的攻势肯定一波紧接一波，石门山守军不多，就算有寨墙壕沟，显然也难以坚持很久。


    
其实代善等人，曾有建议，在乳峰山上部署精骑二万，埋伏环列待战。待明军自西石门攻入，进入两山间的洼地时，伏兵四出，定然可以给攻山的明军，造成惨烈的杀伤。


    
不过这个建议，给皇太极否决了，如此虽能杀伤不少明军，不过与总体战略相违。


    
若明军在石门山伤亡惨重，谁知道会不会退缩回去，不再理会锦州城存亡，两军长久相持，是皇太极不愿意看到的。


    
明国虽然天灾人祸，粮草供应紧张，显然的，还是比清国优胜得多。最近情报勘测，那王斗还搞出什么鱼干，大大缓解粮草压力，皇太极虽想效仿，不过清国境内渔民缺乏，想要捕捞鱼干，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在小捷与大胜两间，皇太极选择了后者。


    
……


    
明军浩瀚的人马逼近山岭，石门山的清军严阵以待，高层间的战略，不是彼此双方普通军士能了解的。对明军来说，攻下石门山，大功一件，对守山的清军来说，同样如此。


    
山岭一座火路墩之上，满洲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冷冷地看着山下逼近的明军，前些日武英郡王阿济格的战死，对他打击极大。而护卫不力，阿济格尼堪，也受到了皇太极的惩罚。


    
一等参将的实职被剥夺了，虽然署巴牙喇纛章京的头衔不变，不过对年不到三十，正春风得意，被皇太极誉为少年能杀敌的他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耻辱。


    
而且他隐隐知道石门山的战略，便是守得再好，最后也是撤退的命运，这让他心下更是沮丧。


    
不过他旁边一个朝鲜军参将金浩楠，却不能了解高层的战略，见明军势大，漫山遍野而来，不由脸色苍白，哆嗦道：“这么多明军，我军守得过来吗？阿济格纛章京，可否派出人马，向大汗他们求援？”


    
阿济格尼堪正在心头愤愤，闻言一腔火气都向这个金浩楠发泄，他劈头盖脸的皮鞭抽去，一边抽一边骂：“让你守山就守山，你个高丽奴，啰嗦什么？”


    
那金浩楠措手不及下，被打得连声惨叫，抱着头只在火路墩上逃窜。同时心下委曲不已，自己好心好意的询问，结果得到的这个待遇，真是冤枉。


    
火路墩上，还有一些正白旗的官将，以及一些朝鲜国的将官。看到阿济格尼堪猛抽那金浩楠，各满洲官将只是窃笑，而朝鲜国的将官们，则脸上露出耻辱的神情。


    
堂堂己方一个参将，如奴才一样被鞭打，这些该死的胡狗，真是人面兽心，喜怒无常。


    
各人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过悲愤虽悲愤，他们却不敢说什么。顶头上司都被鞭打，他们这些底下兵卒更不用说了，只得感慨奴才难做，满洲人的奴才更难做。


    
“这些该死的南蛮，又用灰弹，毒弹了。”


    
镶白旗的甲喇章京颜扎，恼怒地看着山下的明军，他防守的是西石门。本处山岭起伏，易守难攻，只有一些两山交夹间，才有一些略为平缓的山道，而这些山道间，都挖了壕沟，竖起了寨墙。


    
石门山防守，虽以正白旗甲兵及朝鲜兵为主，然也有少量的镶白旗及余旗甲兵。他领甲喇内两个牛录防守的，便是其中两道山岭，一条山道。


    
前些日的黄土岭之战，颜扎的部下损失不少，老部下，牛录章京宁尔佳最后更是重伤阵亡，让颜扎心疼不已。


    
而宁尔佳之所以重伤阵亡，便是因为明军的火炮，此外他们的毒弹，灰弹，更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所以看到山下明军再次动用臼炮，他心中的愤恨，便是倾倒整个辽河水，也难以洗清。


    
他的身后，站着脸上满是干瘦精肉，留着两撇鼠须的牛录章京钮咕禄。他也没了往日智囊风采，亲家宁尔佳的死去，让他起了思退之心，盘算着待锦州之战后，能不出征就不出征吧。


    
他看着山下，离着己方不到二里，朝着防守地带，密密麻麻，不知聚了多少的明军人马。其中一个隆起的丘岭上，摆着一些高高架在四轮炮架上的短矮火炮，这些火炮看着不起眼，然打来的灰弹与毒弹，却是阴毒无比。


    
他喉咙上下滚动，下意识的看了身旁旗中勇士一眼，他们个个也是忐忑不安，各人的身旁，还摆着一桶桶的水，内中浸着大量的布条。


    
清军应对明军的毒弹灰弹，唯有如此之法了，不过也只可减缓明军毒弹灰弹造成的伤害，事后的后遗症仍然不少。


    
想想很多中了毒弹灰弹的勇士们，直到现在仍然伤痛毛病不少，各人心下都是发毛。


    
终于，在清军的紧张注视中，神机营的大爷们，终于悠闲地用方器与圆器，测好双方距离，调好了炮管的仰角。


    
颜扎猛然一声大吼：“全部蒙上湿布！”


    
由于吼声过大，他的大饼脸差点挤到一起，配上他的塌鼻子，还有脸上众多的疤痕，形象之恶，足可止小儿夜啼。


    
吼声中，他身旁的戈什哈，紧张地给他递上一条湿布，然后不忘自己也蒙上。


    
钮咕禄同样敏捷地将一条布带扎在自己脸上，不顾滴水不断滴在自己衣甲上。紧紧地躲藏在寨墙之后，只小心翼翼的探出一个头，朝着山下张望。


    
“嗵！”


    
低沉的炮响中，一里多外的丘岭上，一股白烟冒起，一颗毒弹呼啸过来。


    
有如炮响序幕，嗵，嗵声音不断，不但是该处明军炮阵，便是石门山余者几处神机营臼炮阵地，皆炮响声音不绝。


    
山岭下，大团的浓烟与火光冒起，炮弹的尖啸声一阵紧接一阵。


    
……


    
与此同时，沿着小凌河西岸，大股大股的密云军，以战车为掩护，顺着山与河间平谷地，紧张行进。

第533章 攻下


    
石门山下杀声震天，戴着红笠军帽，穿着短身罩甲的山海军战士，潮水般的一波波向各处山岭攻击。


    
雨点般的滚木檑石，不时从山上投下，利箭穿梭，山上山下，尸体伤者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硫磺硝烟味道。


    
战事绞着，守山的清兵虽少，但颇为坚韧，那些满洲兵射的箭又准又狠，那些朝鲜兵，许多是使用投石机的好手，他们也有许多鸟铳。而明军这边，兵力虽优，但山势崎岖，施展不开，战车也推不上来。


    
他们只得以盾牌掩护，面对清军的鸟铳利箭，往往才攻到寨墙壕沟前，就被打得哭喊奔逃回去。


    
而这个距离，清军的弓箭，个个准头奇好，他们的箭，虽然射得不远，但破甲与放血能力极强。很多山海军战士，身上中箭，很快就觉得虚弱无力，失去了战斗力。


    
朝鲜军的鸟铳，虽然不能与明军相比，但若这个距离中弹者，造成的后果同样非常可怕。


    
西石门，甲喇章京颜扎防守处。


    
如当日黄土岭的防线一样，该处的寨墙壕沟，同样也是一墙三沟式。


    
一道土墙，三条壕沟，吸取了黄土岭之战的教训，原本的寨墙，许多是石墙的，现也全部改为土墙。土墙前方，还堆了不少的土筐土袋，用来防止明军的红夷大炮。


    
因为该处的山势崎岖，只有两岭之间，才有一些平缓坡地，有一些可以行走的山道，而建在两岭间的寨墙，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此时寨墙前方，已经倒下了不少明军的伤员尸体，流淌的鲜血，在阳光下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很多沾满血肉的檑石，在山坡山道上，滚得到处都是。


    
爆豆似的鸟铳声响起，寨墙后的朝鲜军，操着听不懂的高丽话，纷纷叫嚷着扣动板机。


    
又一波攻山的明军惨叫倒下，他们虽有盾牌掩护，但轻型的盾牌挡不住铳弹，若是尽数包铁的盾牌，重得没几人提得动。山海镇的明军，并不习惯使用鸟铳，便有用火器者，多使用三眼铳。


    
三眼铳的射程威力，哪是鸟铳的对手？若使用弓箭，他们又哪射得过寨墙后的清兵？


    
而且因为地形的缘故，该处兵力施展不开，每波攻击，纯属添油战术。


    
弓弦响动声不断，在那些朝鲜军射击的同时，寨墙上的清兵，一波波的射来箭矢。


    
大而沉的步箭咻咻而来，转眼间，该波的明军，就不断有人惨叫中箭。那些中箭者，只觉身上一冷，随后快速的，就身上虚软无力。而从旁人看上去，这些中箭的军士，个个血流如注，极为吓人。


    
“轰轰！”


    
雨点般的檑石，从寨墙后闪出，随后借着冲势，从山坡上重重滚下。


    
在这些攻山明军恐惧的目光中，很多圆滚滚的檑石，劈头盖脸迎面冲来。


    
一阵阵嚎叫中，许多明军，当场被撞得筋断骨折。


    
撞中身体的，个个口喷鲜血，若是被撞中手脚，就是手脚断折的下场。


    
很多人当场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抱着伤口处，个个痛不欲生。


    
这些明军，战斗意志谈不上坚决，再看战友凄历的嚎叫，身上的惨状，再没有攻山的勇气，立时溃败。他们大叫大囔，喊叫着奔逃山下，连上官们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也不理会。


    
攻打该处的明军，又一次失败，寨墙上的颜扎哈哈大笑，得意万分：“这些尼堪，就是不堪一击！”


    
……


    
山下的马科脸色铁青，恼怒非常，原以为轻而易举的攻山战事，竟料不到如此艰难。


    
西石门难攻，倒在他的意料之中，那方山势险峻，攻打的山海军中，也多是班军，本身战力就比不上营兵。但他寄托厚望的中路军，同样进展缓慢，这让马科挂不住脸了。


    
那方地带，少量的战车可以前行，此战神机营的大部分臼炮及火箭，也布置在那方山下。攻打的几营兵马，也是与他亲近的几个镇内游击参将，相比那些班军将领，待遇不知好了多少，兵力也更为雄厚。


    
比起西石门，这方的鞑子守军是多些，不过比起攻山的明军，却是明显的兵力薄弱。一千多鞑子与朝鲜军甲兵，加上一些杂役余丁什么的，竟也打成这个德性。


    
不说马科挂不住脸，看到这样的战果，三镇大军后方的洪承畴眉头皱起，大失所望，王斗也是摇头。他身后的靖边军各将，都是现出轻蔑的神情，王朴，符应崇等人嗤嗤而笑，窃窃私语，大说风凉话。


    
看他们的样子，辽东巡抚邱民仰等人，心下都不是滋味，他们明里暗里的扶持，却是这个结果。难道蓟辽军，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或许，要替换下马科，让吴三桂上了。


    
乳峰山城的皇太极等人也是冷笑，明军如此战斗力，让他们大大放心。现在就让山下的明军猖狂，待渡河之战时，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噩梦。


    
猛然间，山上又是一阵哭喊传来，马科一惊看去，却见左营一股官兵拼命逃下，身后追杀着数十个正白旗甲兵。


    
这股官兵有近千人之多，追杀出寨墙的鞑子兵，不到百人，然这些官兵却没有一人敢回头迎战，个个丢盔弃甲，失魂落魄，还有许多人拼命的大叫：“败了，败了！鞑子太凶了，大家伙顶不住了！”


    
这些人的溃败，影响到后续攻山的队伍，很多人同样发出喊声，掉头就跑。一些推着战车，佛郎机的家伙，同样抛下战车，火炮，应和着回头奔逃。


    
山岭下一处丘陵之中，架着十门的神机营臼炮，还有二十辆火箭车。


    
看着前方的山海兵，喊叫着从丘陵下奔过，那些神机营的兵士们，都是呆呆互视。临战前，符游击再三肯定，向他们保证己方作战时的安全，眼下的情形，算是安全吗？


    
再看一些凶神恶煞的鞑子兵，已经挺着虎枪挑刀冲来，离己方不过百余步。


    
虽然这些神机营军士都装备鲁密铳，连炮手，箭手，护卫军士什么算上，丘陵上也有近二百人。不过面对不到百人的鞑子甲兵，他们同样大声惨叫，丢下火炮火箭，昏头昏脑也跟着人流乱窜。


    
前方山野的哭喊喧嚣，让马科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神机营游击符廷福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随后他回醒过来，面色苍白。


    
神机营的军士，个个都是关系重重，人脉深厚，若自己带出的兵马折损严重，待回到京师，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一声大吼，冲身旁的马科咆哮道：“马总镇，这就是你保证的安全吗？战前你说，我神机营将士都是远远的打炮，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你看看，离得是很远，不过鞑子都冲到火炮前方了，这就是你的保证？马科，若我部下有所折损，我不会放过你的！”


    
马科猛地看向符廷福，眼中神情难测，看马科如此阴森的样子，符廷福倒是心中一跳。


    
却见马科脸上又露出笑容，说道：“符将军放心吧，神机营的兄弟们，都会没事的！”


    
他吩咐身旁一个亲军小校：“去，告诉祥凤，让他顶住了，一营的兵将，让几十个鞑子冲溃了，说出去都是一场笑话！”


    
随后他语声变得阴沉：“那几十个鞑子不死，就算我不当场砍了他，事后弹劾，蓟镇那帮官将，就是他们的下场！让他记着了！”


    
那小校领着一些亲兵去了，他看远去的背影，马科看着石门山喃喃自语：“这山，我一定会打下的！”


    
吴三桂面有忧虑，石门山之战打成这个结果，是他意料不到的，他说道：“战事如此，马帅可要宁远军支援？”


    
唐通也在旁笑道：“若要支援，小弟挤挤，还是可以派出一些兵马的。”


    
他面上关切，其实语中不无兴灾乐祸之意，相对马科，他的东路军，倒是进展顺利，到时攻打到石门山后，便是一份漂亮的战绩。


    
马科嘿嘿而笑，说道：“放心吧，本帅还应付得过来。”


    
他看向自己的亲将马智仁：“该我们正兵营出动了，山海关这么多营伍，还是要看我们的！”


    
他恶狠狠地道：“将银箱搬出来，敢为先锋者，每人赏银五十两，事后都算奇功。老子就不信，区区几个山头，我山海镇的官兵会冲不下来！”


    
“敢为先锋者，都有重赏！”


    
立时马智仁与身旁一些亲兵大吼，马科身旁，新入正兵营的原蓟镇游击白厚仁，同样大声咆哮。


    
在厚赏的诱惑下，立时正兵营众多亡命之徒纷纷报名，甚至山海镇，别的一些营伍军士，也纷纷前来报名。


    
见众情踊跃，马科满意点头，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言不虚也。


    
不但如此，马科还对符廷福道：“符将军，等会攻山，还需要神机营火炮火箭的支持。将军也知道，临战撤退，这是要杀头的！若攻下山岭，该有的功劳，一分也不会少于将军的！”


    
符廷福也知道这个道理，他虽然囔囔着要让神机营炮手撤下，退回营地去。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真的如此，说不定被洪督一刀砍了，连符副将与忠勇伯，都不好为自己说话。


    
他咬咬牙，说道：“好，末将就再信马帅一次，不过记得了，一定要保证我营中将士的安危！”


    
马科大笑：“放心吧，符将军只管安心吧！”


    
他面上大笑，然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


    
午时，石门山。


    
“嗵！嗵！嗵！”


    
炮弹呼啸，轰轰地在石门山各处寨墙内炸开，一股股诡异的浓烟弥漫，还有些炮弹炸开，白蒙蒙的粉末四处飘扬。


    
“咻咻咻！”


    
烟火飞腾，无数的火箭从火箭车内奔出，似乎铺天盖的往清军阵地飞射。


    
久攻不下，伤亡颇重，明军已经打上火了，在马科的命令下，神机营的臼炮及火箭，集中在中石门山下，还顾不得误伤自家营中将士，在明军攻山的同时，命令山下的神机营火炮火箭，向清军阵地发射。


    
这些臼炮及火箭，先前已经发射很多轮了，不过因为在发射的时候，清军可以躲避寨墙之后，待随后明军攻山时，他们又出来迎战，所以效果一直不显。


    
所以马科下令，在己方军队攻山时，神机营臼炮及火箭同样发射，如此让清兵出来迎战，无法躲避，增加毒弹火箭等杀伤效果。


    
马科似乎豁出去了，山海镇多个营伍，两万余军队，已经全线进攻。打头阵的，还是他的正兵营，奔在最前方的，更是那些拿了赏银的先锋好汉。


    
古时冷兵器作战，纯属体力活，特别那些先锋死士，更需阵前发放肉食。


    
此时他们个个吃饱喝足，抄刀抄枪的，吼声如雷，往中石门山的寨墙处奔去。


    
很多人更背着大筐，内中装了不少万人敌，因为黄土岭之战，万人敌的效果显著，所以此次马科三镇攻山，洪承畴从库房中搬了不少万人敌出来给他们。


    
虽然比不上靖边军的万人敌，个个大而沉，扔得不远，不过近距离作战，仍然威力不小。


    
“杀鞑子啊！”


    
正兵营的先锋好汉们吼叫着拼命奔跑，他们中的一些军官，也是声嘶力竭地呼喝鼓动着，在这些好汉的鼓舞下，潮水般的山海军，往石门山奔涌而去。


    
……


    
“看来这次难守了！”


    
山岭的火路墩之上，满洲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冷冷地看着山下呐喊逼来的明军，从山上看下去，他们黑压压的，似乎无边无际。


    
守山的甲兵虽然悍勇，毕竟兵少，更痛苦的是，阿济格尼堪知道石门山只是弃地，迟早都要放弃，在高层的谋略当中，勇士们的坚守都毫无意义。


    
而且，此次明军似乎铁了心了，便是勇士们拼命，敌众我寡下，也不可能坚守多久。


    
还有，明军的毒弹与火箭不时射来。


    
因为明军潮水般涌来，已经离得不远，守护寨墙的清兵们，也不敢离开躲避，害怕明军趁虚而入。


    
那些该死的毒弹灰弹，不停在寨墙前后爆炸。


    
诡异的浓烟越来越多，便是众人口鼻蒙上湿布，浓烟侵入后，仍然咳嗽不已。久之便双目晕眩，头痛欲裂，让守山的清兵恐慌不已，特别那些朝鲜兵，已经纷纷嚎叫乱窜。


    
还有一些灰弹，爆炸开后，便是石灰弥漫，众人口鼻可以蒙上，然眼睛蒙上，又如何作战？


    
一些守寨的军士，正巧被爆炸展开的白灰笼罩后，无不是捂着自己双目凄厉嚎叫。


    
当然，明军在己方攻山时发射臼炮与火箭，误伤自己的现象不少。臼炮还好，在明军正上空爆炸的少，就算毒烟在空中弥漫，到达地面时，已经威力大减。


    
关键是一些火箭，或许是质量原因，或许是存放久了，火药受潮。神机营一些火箭射出后，不是往空中奔去，而是扭着身子乱跑，将前方一些呐喊冲锋的友军射翻不少。


    
然总体而言，似乎无边无际的明军，还是喊叫往石门山冲来！


    
看山下明军如此之多，阿济格尼堪身旁的朝鲜军参将金浩楠，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


    
马科的军队在与清兵激战时，唐通的密云军，同样沿着小凌河西岸前行。


    
比起艰难的攻山战，他们的前行就顺利多了。


    
这条狭长的河谷地带，虽然某些地方丘陵起伏，官道蜿蜒曲折，然大体而言，都是平缓松软的河谷地。有些地带，还地形宽阔，山与河之间，离得颇远，适合战车大队的行进。


    
主帅唐通的性格，也影响了镇内各营的兵将，行进时，这些密云军都颇为谨慎，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们小心翼翼行进，不过沿途并未遇到多少的鞑子兵马。密云军的风格还有一条，便是喜欢集中优势兵力，消灭少量的敌人，简单来说，就是喜欢以多打少。


    
不论遇到清兵多少，五十人，一百人，他们至少都要集中三千人以上的兵马围殴。


    
如此谨慎的态度，加上这种地形，敌方兵马施展不开，便是使用骑兵，都没有多少迂回的余地。所以他们行进虽慢，取得战果不少，途中各营兵将，不时向主帅唐通报捷。


    
或是斩首一级，或是斩首五级，胜利的消息不断。


    
如此也让唐通脸上有光，在马科与吴三桂面前，颇为自得。


    
东路军激烈的大战，发生在水手营地前方。


    
此地的东侧，一条浮桥直接架到对岸，通向不远的小凌河堡。


    
手水营村寨前方百步，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断绝了官道行进，寨墙壕沟之间，以吊桥起落通行。


    
守护村寨壕沟，约有数百的满洲各旗甲兵与朝鲜兵，还有约二千多的杂役什么的，算是此行敌军兵力最雄厚的地方。不但如此，村寨的左面是石门山，山势平缓，山上的清兵，有可能冲下来援助。


    
唐通入援时，号称万余强军，实数八千多，此战除留守千人营地外，余者大多出战。内中，有三千人为他正兵营的马步官兵，余者分为两个营，分别一参将，一游击，皆是唐姓，算唐通的族亲，所以密云军还是很团结的。


    
见前方鞑子兵马雄厚，当头出发的左营与右营将官，都不敢怠慢，紧急向正兵营求援。他们一直在烈日下等待，直到由唐通亲将唐宗率领的正兵营到达。


    
唐宗到达后，见对面鞑子兵军马雄厚，同样非常谨慎。三营将官好一番商议后，集中各营三百多辆的战车与炮车，内有大量的佛郎机与百子铳，分守前方与左方。


    
这些战车火炮，层层叠叠的排布，各营的军士躲藏在内中，亦步亦趋的逼战。


    
离寨墙百多步，密云军火炮齐鸣，大量的佛郎机与百子铳，向前方喷射大股的火光与硝烟。


    
小心谨慎的人，都善于发挥自己的优点，军队也是如此。密云军或许知道，近战肉搏，自己与鞑子兵差距不少，所以他们大大发挥自家战车火炮的威力。


    
而且佛郎机炮发射快速，虽然炮子不大，多是数两，或是一、二斤，不过如冰雹似的炮弹呼啸过去，有若霹雳般声响中，寨墙上土石横飞，墙后的清军个个狼狈不堪。


    
剧烈的震动力，使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破裂似的，很多人的耳膜更是震得生生发疼。


    
这种炮弹的呼啸，一轮接一轮，层层叠叠的战车推进又推出，各战车炮车上的火炮，从巳时双方接战，一直响到午时。


    
这漫长的时间中，壕沟寨墙那方的清兵一直光挨打不能还手。


    
这样的地形，也容不得他们使用别的方法，真是憋屈无比。


    
午时中刻，水手营的清兵终于得到撤退命令，数千的密云军，静静地看着他们退走。临行前，这些清兵还烧了水手营到小凌河堡的浮桥，数千的密云军，仍然整齐排列，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


    
清兵走远后，唐宗各将，仍然持谨慎态度，并不追击，他们在密密的战车掩护下，沿着小凌河边逼去。


    
此后只余一些小规模的战事，未时，唐宗各将，在无数军士的簇拥下，静静地看着一些清兵，在烧毁小凌河与百股河交汇处一座庞大的浮桥。


    
不但这座浮桥，该桥上流，还存在多座浮桥，尽数浓烟滚滚，火光烛天。若唐宗等人急派兵马抢夺，说不定可以抢下几座浮桥，不过他们只是静静看着，未开一炮，未放一箭，一直等这些浮桥烧毁完毕。


    
数千密云军，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回顾身前左右，皆是意气风发的脸色，唐宗哈哈大笑，喝令身旁一个亲卫：“我师浴血奋战，与奴反复搏杀后，赖圣上洪福，洪督师运筹帷幄，唐大帅指挥若定，终攻占水手营，攻占百股河岸，完成我师战前预定方略，此战，大捷！”

第534章 逼向女儿河（上）


    
“援军来临了？”


    
当石门山，小凌河边杀声大作，铳炮鸣响时，锦州城内的祖大寿、祖大弼等都非常关注。这些日，清兵对锦州城一日数攻，城内的守军，都感觉难以坚持。


    
不过今日，城外清兵，破天荒的没有再次攻城，反而是石门山那方，隐隐传来激烈的撕杀声。


    
祖大寿等关宁军将，不约而同登上城池西南的千年辽塔，往东面的石门山处张望。放眼身旁各将，皆是喜形于色，特别当小凌河那边传来浮桥焚烧的火光浓烟，显然增援的明军，已经打到了河边。


    
消息传开，锦州城池无论军民，均是欢呼雀跃，明军很快就要过河了，锦州之围要解了。


    
只有祖大寿叹息：“此为贼奴奸计啊，大军想要渡河增援，难！”


    
他看着城外数里处，层层叠叠的清军营寨，心下忧虑，明显的，贼奴使的是半渡而击之术。他可以预见，一场惨烈的血战，将在小凌河两岸展开，援军顶得住吗？


    
……


    
“快去报捷！”


    
唐宗最后对那亲卫吼道，顺手抛去一锭五两重的银子。


    
那亲卫喜滋滋的收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五两银子，待捷报传到，又有赏银，真是肥差也，他跨上马匹，往后方急速奔去。


    
此后唐宗各将对着河流对岸指指点点，小凌河在纳入女儿河后，河水暴涨，形成广阔扇地。眼前的地段，对面有石桥子水，又有百股河水，东至紫荆山下，转向东南流出。


    
可以明显看到，此时河流对岸，数里，十数里之外，在锦州城的东面，北面，遍布着清军连绵的军营旗帜，他们将锦州城团团围困。对岸边上，各色清军哨骑密布，己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注视范围之内。


    
半晌过后，唐宗面庞上露出一丝冷笑，漫手指道：“依我师方略，我军在攻占河谷地后，立时河边立寨，挖掘壕沟，再次的前后包抄，从背后攻打石门山。不过兵凶战危，岂可不慎？马帅那边兵力雄厚，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将我们的营寨壕沟立起来再说。”


    
身旁各将大赞，唐参将未预胜，先预败，深得兵法精妙，此等举动，足让我军立于不败之地。


    
当下数千密云军忙活起来，沿着河岸，深深的挖掘壕沟，壕沟边上，还密布战车，便是清兵突然渡河，己方也可以从容不迫迎战。背后的一些山地中，同样密布兵马，深挖壕沟。


    
众军挥汗如雨，唐宗等将，不时来回指导，早将山那边苦战的马科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在臼炮及火箭支援下，潮水般的山海军，一波一波的向石门山各处寨墙攻击。


    
毒弹灰弹威力明显，虽然发射出的炮子不多，但给守护寨墙的清兵，造成极大的困扰。特别那些灰弹，因为很多清兵，使用湿布蒙脸，石灰遇水，就会沸滚变热，烫得一些清兵啊啊惨叫，最后皮肉都被烧下来。


    
还有一些石灰粉末进入眼睛，明军的灰弹，同样加入沥青，砒霜等狠毒之物，对眼睛造成的伤害可想而知。战场上，也不可能准备大量的菜油等，就见寨墙后，到处是捂着眼睛嚎叫的各旗甲兵及杂役。


    
趁着这个机会，攻山明军，大大逼近寨墙，不过随着明军的逼近，神机营臼炮及火箭的发射，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清兵军纪森严，未得号令，不得私自撤退。因为主将没有发布撤退命令，所以守寨的清兵，与逼近的明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连那些辅助的杂役们，都拿起了武器迎战。


    
这些杂役们，很多是各旗的余丁，同样拥有强悍的作战能力，很多人更射得一手好箭。


    
双方在寨墙前后纠缠，反复搏杀，箭雨的呼啸，铳声，万人敌的轰响，在石门山的上空回荡。


    
战事的绞着，让在后方督战的马科心急如焚，已经全线攻击了，还发出重赏，怎地进展还是如此缓慢？他忽然想起，唐通那边，似乎已经攻下河谷，怎么还不前后夹击？


    
他回头一看，半个时辰前还在旁边的唐通，已经不知跑到哪去了。


    
抓过一个亲兵，他怒吼道：“唐帅呢，他到哪去了？”


    
那亲兵见大帅扭曲的脸色，心下畏惧，忐忑不安道：“好象密云军攻下了河谷，唐大帅领着亲卫，往那边指挥布置去了。”


    
马科大骂：“他娘的，早不布置，晚不布置，现在去布置！”


    
他恶狠狠道：“你去告诉唐通，让他立时从山后发起攻击，否则的话，我就向洪督弹劾他！”


    
这亲卫匆匆去后，马科想了想，又点出一人：“你去洪督那边，让他催催唐通的兵马！”


    
大军的后方，洪承畴眉头紧锁，眼见山海军与石门山鞑虏焦着血战，只需加把力，就可攻下寨墙，夺取山岭，却迟迟不见密云军动静。先前他们捷报传来，洪承畴等人还大为欢喜，却不料他们就在河谷不动了，任凭马科在这边苦战。


    
眼前形势，吴三桂的宁远军未动，不过山海军与山上清兵战成一片，他们便是支援上去，也只是拥挤一处罢了，没有他们施展的空间余地。若山海军退下来，宁远军顶上去，先前马科部的苦战结果，就要付之东流。


    
目前最好的，就是唐通领军从山背后一击。


    
所以马科的快马信使到来后，他立时派人前往密云军催促。


    
唐通第一时间派快马回来辩解，却仍然没有动静。


    
洪承畴越发的恼怒，再次的派人催促，唐通又急派快马过来。


    
此时这信使单膝跪在洪承畴面前，双手抱拳，口牙齿伶俐地道：“……大军血战，攻下河谷，不过河对岸奴贼十万众，虎视眈眈。唐帅忧虑奴贼进逼，令军士广泛挖壕，精心布置，务必不使奴有可乘之机！”


    
“我密云军立住阵脚，立时便从石门山之后包抄夹攻，全歼山上群奴，痛饮鞑虏之血！”


    
洪承畴看着这信使款款而谈，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淡淡道：“尔不必多言，你便传本督将令，密云军立时从山后发起攻击，违者，军法处置！”


    
那密云军信使顿了顿，声音响亮道：“是，卑职遵命！”


    
跨上马匹，匆匆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辽东巡抚邱民仰不满地道：“什么时候了，还存了保存兵马的心思！”


    
洪承畴收回目光，良久，也是心下一叹。


    
……


    
小凌河边，唐通正与唐宗几人欢声笑语，他口齿便给，不吝夸赞之言，说得镇内几营将官眉欢眼笑。


    
这时先前信使回来，听了他传达的督师帅令，密云军各将皆有不满之色。


    
唐宗冷哼道：“马帅号称强军，兵马近达三万，结果区区几座山岭也攻不下来！”


    
身旁各营将官皆道：“不错，我们密云军虽少，但论起打仗，还要看我们营的兄弟啊。”


    
唐通弹了弹大红披风上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自己的头盔，拔出自己的佩剑照了照，对自己玉树临风的形象满意，他淡然道：“罢了，都是为国效力，就不需分别彼此了，便按洪督说的去做吧。”


    
唐宗等人齐赞：“大帅一片忠义为国之心，末将等感佩得五体投地！”


    
唐通看了看河对岸，隐隐现出的，密密麻麻的清军大营，裂了裂嘴，谨慎地道：“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尔等对奴的防患，都有准备妥当了吧？”


    
唐宗等人道：“大帅放心，不论河这面还是山那边，兄弟们都挖了深深的壕沟，鞑子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钻过来！”


    
唐通满意地点头：“小心无大错，咱们功劳可以不立，但错误要尽量避免。要知道，一个不慎，折损的就是自家兄弟。这都是爹妈生的，一泡屎一泡尿的抚养长大，多不容易！”


    
唐宗叹息道：“大帅就是仁厚，体恤自家兄弟，我等能追随大帅，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唐通挥挥手，意气风发地道：“好了，攻山吧，从鞑子的背后抄过去！”


    
……


    
几番催促后，临近未时，唐通终于领军，从石门山后雷霆攻击。


    
此时山上的清军已是强弩之末，密云军的涌入，成为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各处寨墙清军，纷纷败退。


    
而此时，在乳峰山城密切关注战事的皇太极，也传出了撤退的旨意，石门山上，响起了咣咣的鸣金收兵声音。山上的清军潮水般的撤退，纷纷往西南面的乳峰山退去。


    
马科的山海军，顺势攻占了各处山岭，他们将旗帜插上山头，欢呼着，叫喊着，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不过登上山岭火路墩的马科，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意，此次攻打石门山，镇内各营，伤亡惨重啊。他粗粗估计，伤亡就高达二成，斩获却是寥寥，石门山，只不过几千的鞑子兵，而河的对岸，却有十几万鞑子兵，这仗，怎么打啊。


    
特别对唐通的，他更是恨得牙痒痒的，这个阴险的小白脸，是在故意耗损自己的兵马？


    
他站在火路墩上眺望山下，心中不无悲凉之意：“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又想起以前王斗说过的一句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句话感觉很贴切啊，为什么自己身边，尽是猪一样的队友？

第535章 逼向女儿河（中）


    
明军胜利攻占石门山，完成战略的第一步，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等人都是大喜。


    
洪承畴除立时下令山海军与密云军紧守山岭河谷，务必使这些要地紧紧掌握明军手中外，还在总督大营中，为马科、唐通等人祝捷。


    
为了这场大战，他的总督行辕，已经暂时从松山堡迁移到黄土岭东，就在吴三桂等人大营身后。


    
身处松山的各位总兵，各营要紧的副将，参将们，都参加了这场祝捷大宴。席中，马科与唐通二人眉飞色舞，显然为自己的战果感到自豪，为了显得劳苦功高，二人还故意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似乎刚从火线上下来一样。


    
不过宴前发生一场闹剧，因为密云军配合不及时，山海军伤亡颇重，这让山海镇各营将官心中冒火。虽马科相见唐通时，仍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不过他镇下各将就没有这个城府，看到密云镇的官将后，各人不免冷嘲热讽，言语尖酸刻薄。


    
密云镇将官也非甘心受辱之辈，当下奋起反击，各人从口角相争，差点发展到拳脚相斗，还是宁远军各将极力相劝，才避免了一场群殴流血悲剧。


    
关于密云军为何迟迟不从石门山后发起攻击，在战事结束后，面见洪承畴时，唐通就有为自己辩解。其言，当时石门山的鞑子虽然败逃，然小凌河对面，便是鞑子主力，若密云军不慎重，立时挖壕防范，鞑子的主力大军渡河而击，大军溃败，这责任又算谁的？


    
况且，山海镇兵马众多，背后又有吴三桂数万大军，没有危急之忧，而他密云军直面鞑虏主力，一个不慎，就是全局尽失的结果，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他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唐通素来能说会道，口才极佳，三言两语，就为自己撇清了干系。


    
他言语中，还隐隐直指山海军贪功，才有损兵折将的结果。


    
事实也是如此，便在最吃紧的关头，马科也没有要求吴三桂的援兵，还不是怕宁远军分去自己的功劳？


    
山海镇与密云镇之间的纷斗，让洪承畴与王承恩头疼不已。


    
大战关头，任何阵前处理大将的举动都是不吉的。此次唐通功劳战绩也是明摆着，理由也是堂堂正正，虽然有所失误，不过就因这点事，便对密云军大加处置的话，不免伤了前线将士之心。


    
蓟辽军一体，洪承畴也不愿意看到他们之间的任何分裂行为，所以在唐通与马科归来后，洪承畴只对唐通略加训斥，让他劳记大局为重，需紧密配合友军，对马科则大加安慰，答应尽量为他补上损失的兵马。


    
此事就此作罢，马科展现出大将之风，反为唐通说话，让洪承畴暗暗点头。


    
虽前些日山海军有松山堡西之败，然此次石门山之战，他的军镇表现，可谓可圈可点。


    
只有唐通有些惊疑不定，他深知马科禀性，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虽然此时马科、唐通、吴三桂等人形成派系，不过各人之间，未尝没有明争暗斗。平日里马科在自己面前盛气凌人，今日之事，唐通何尝没有让马科吃点闷亏的心思，马科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反让他不安。


    
明面上，这件事情就过去了，洪承畴等人，甚至不愿意让蓟辽军间的矛盾公开，展露在众人面前。


    
不过上峰各有默契，不代表部下有这个觉悟，这不，祝捷大宴还没开始，山海镇与密云镇的官将差点火拼起来，让王斗，王朴等人好是看了一场热闹，让马科与唐通等好一阵恼火。


    
当然，除了这个插曲外，此次大宴，马科与唐通二人可谓出尽风头，不但洪承畴众官大力夸赞，便连王斗，都上去敬了酒。


    
不管往日怀着什么心思，至少今天马科、唐通表现不错，所以王斗不吝夸赞之言。


    
“今日马帅、唐帅舍身报国，浴血奋战，大涨我军心士气，挫虏之凶焰，当为众将之楷模！”


    
得王斗众人面前这样夸赞，马科与唐通都大感脸上有光。


    
马科一张油脸笑开了花：“忠勇伯过誉了，与贵部比起来，马某不足之处还很多啊。”


    
唐通也有些受宠若惊，他说道：“唐某幸不辱命，这也皆赖圣上洪福，洪督与监军之功，末将才略有薄功！”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末将提议，为洪督师，张监军，王监军干一杯！”


    
马科看了旁边那小白脸一眼，面上却是笑道：“唐帅说得有理，让我们痛饮此杯！”


    
一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洪承畴等心下满意，不管唐通打仗水平怎么样，至少为人识物，还是有一套的。


    
洪承畴微笑站起，以他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扬声道：“今日捷报传来，皆为马将军，唐将军悉力报国，吴将军勇于策应的结果。只要诸君死战，诸奴何惧之有？来，诸位，请满饮此杯，为圣天子贺，为我大明贺，为将士贺！”


    
所有人都高声道：“为圣天子贺，为大明贺，为将士贺！”


    
此后帐中非常热闹，张若麒也是抚须微笑，马科、唐通等攻下石门山，旗开得胜，他也可以分一点赞画之功。


    
大明的规程就是如此，文官拟定方略，武将斩将夺旗，虽然方略是王斗献的，不过赞画等功，只会记在洪承畴，张若麒，邱民仰等人头上。


    
宴中还商议明日军务，初步方略已经完成，明日吴三桂、马科、唐通只需摆出渡河的架式便可，吸引鞑虏的注意。关键是主力西进时，鞑虏主力会不会被吸引到女儿河畔，如果不能，吴三桂等人是不敢过小凌河的。


    
从地势上也可以看出，石门山到小凌河边上，由于地势狭窄，平川之地不多，所以己方的兵马施展不开，只能一波波几千人几千人的缓慢过河，属于添油战术。而清军，则可以一次性的，在锦州城东，城北，摆开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兵力。


    
这也是王斗不主张主力从这边攻击的缘故，再多的兵力，在这里也布置不开，每次清兵都可以采取以众击寡的战术。


    
明军战力本来就弱于清兵，再被以众击寡，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王斗认为，奴酋不敢承受明军主力渡过女儿河的后果，这样一来，对锦州南，锦昌堡，白庙堡的驻军威胁太大了。皇太极不是等闲之辈，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定会集重兵拦截，双方在女儿河两岸大战。


    
趁这个机会，吴三桂等人就可以渡过小凌河，虽说锦州城现被重重包围，不过城内祖大寿也是非凡人物，定会抓住时机出城接战，前后攻击锦州城东的清军，增加吴三桂等人得胜机率。


    
此战关键是趁鞑虏没有反应过来，快速攻占双子山，毛家沟，扫清对峙障碍。依靖边军参谋司的设想，明军主力西行时，清军虽会有一段时间的迷惑，不过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重兵快速应援，想要过河，也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对明军来说，过不过女儿河都是次要，只要清军主力被吸引过来，解围锦州，便是胜利。


    
帐内气氛沉凝，明日之战，非同小可，一个不好，便是双方决战。


    
对面是凶悍的鞑虏，这几十万兵马撕杀，生死难料，祸福只在瞬息之间，任你是大将小兵，都有可能当场战死，白广恩便是前车之鉴。


    
洪承畴拼命给众将打气，王承恩也是阴沉言，明日之战，敢有畏怯后退，不尽为国者，他都会如实上书弹劾。


    
张若麟也说了一大堆鼓励的话，将众将的士气激起，特别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更是心热。


    
入援辽东后，二将都没什么出众表现，眼见别将个个功劳大把，自然不甘，其中左光先，更爆雷似的吼叫，定要让各军看看，他们秦军的风采。


    
左光先虽然算洪承畴的嫡系，当年随洪承畴自陕西出关，不过眼下，却越发有边缘化的趋势。


    
目前在洪承畴眼中，只看重宁远总兵吴三桂，对左光先重视度越小，这也跟他所部战力有关。历史上秦军就没什么出众表现，他们打打农民军可以，打清军，就有点上不了台面。


    
而辽东各将中，吴三桂部本来战力就强，在辽东关系更盘根错节，这也是洪承畴放着左光先不重用，却要大力笼络吴三桂的原因。左光先外表粗豪，有如张飞，但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自然心中不爽，想要改变这种局面。


    
……


    
出了帐来，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放眼过去，无论是北面的石门山，或是西面的黄土岭，还是南面的娘娘宫等地，皆成旌旗与军营的海洋，各营地的大纛旗迎风猎猎作响。


    
各营地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亮起，这些营地，很多还是随军民夫们的营寨，他们都连夜，在热火朝天的打造器械。


    
明日之战，不论是吴三桂、马科等地过小凌河，或是王斗等人过女儿河，都需要大量的木排浮桥，这些器械，越多越好。不但如此，负责后勤的辽东巡抚邱民仰，在监军王承恩的督促下，还找来了一些渔船，顺着小凌河北上，以便到时能迅速为吴三桂等人撘建浮桥。


    
大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前线大军高速运转下，源源不断的物资汇集过来。


    
当然，这些渔船都顺着小凌河西岸，北岸行驶上来，免得被清军偷袭，毁去船只。


    
唐通军队，更沿着狭长的河谷地带扎营，以密云军谨慎的风格，他们岸边密密的巡逻队不知派出多少。


    
马科的一部分山海军，则在石门山扎营，他们同样非常小心，在西石门山一带挖掘多道壕沟，防止乳峰山清军的偷袭。


    
旌旗遍布，密密麻麻的营帐蔓延，人喊马嘶的，弥漫着一种金戈铁马的气息。


    
黄土岭脚下，王斗，杨国柱，王朴，李辅明，符应崇策在马上静静看着北面的石门山，几位大将身后不远，各人麾下将官也是静静策马立着，没有人发出哪怕一点响动。


    
大战将起，放眼杨国柱与李辅明，皆是神色沉稳，山雨欲来风满楼，但他们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之色。


    
只有王朴不停地揉着鼻子，看他神情，有紧张，更有兴奋，符应崇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明日大战，对他心理压力不小。


    
微风拂起，天气慢慢转凉了，小冰河时期，寒冬总是来得早。


    
看身旁王朴对鼻子又吸又揉的，王斗笑道：“怎么，王将军很紧张？”


    
王朴一愣，立时挺胸凸肚，大声道：“不紧张，区区鞑虏，小弟见多了。”


    
符应崇也是一边哆嗦一边附合：“我神机营旌旗指处，群丑必然灰飞烟灭，区区鞑虏，何足道哉。”


    
身旁人等都笑起来，王斗笑道：“确实，区区鞑虏，不用畏惧。”


    
顿了顿，他说道：“明日之战，你等定会青史留名！”


    
王朴脸上笑开花：“这都是忠勇伯的抬举。”


    
符应崇道：“是的，皆赖忠勇伯的抬举与栽培。”


    
看着王朴的笑脸，王斗心头涌起奇异的感觉，历史上王朴是出名的逃跑将军，松山之战后，更以首逃之罪，被斩首弃市，然此次出援辽东，其部其人表现可圈可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他微笑道：“二位将军客气了！”


    
他看向前方，双目习惯性眯起，无数记忆，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记得自己的誓言，让中国之地成为桃源乐土，让历史上的种种遗憾不再发生，松山之战，便是他的遗憾之一，他定会改变之！


    
……


    
洪承畴在各将走后，也是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安定，他在帐中来回踱步后，决定还是出外走走，排遣自己紧张的心情。


    
他带了亲信幕僚谢四新，还有一些亲兵护卫，来到了小凌河边，河边凉风阵阵，不时有海风顺着河水而上，带着一股萧瑟之意。


    
举目望去，周边军营，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与天上的星光相辉映。


    
看洪承畴久久不语，他身旁的谢四新道：“洪督，可是为明日战局忧心？”


    
洪承畴叹道：“是啊，兵凶战危，奴酋势大，一个不慎，便是精锐尽丧，若是如此，吾有何颜面去见圣天子，又如何对得起圣上及朝廷的重托！”


    
谢四新抚须道：“洪督不必担忧，我师战力，与奴尤在伯仲之间，只要用兵谨慎，步步为营，我方胜算仍高。况且，有忠勇伯，镇朔将军在，明日战事，定然无忧！”


    
洪承畴叹道：“但愿如此。”


    
他看了谢四新一眼，眼前的谢四新，年在四旬，新安人氏，与洪承畴颇有世谊，洪承畴以蓟辽总督身份经略辽东来，便将谢四新用为参军，颇为的器重。历史上洪承畴降清后，领清军南下时，谢四新拒绝了洪氏的招徕，答诗四首，表明自己的立场。


    
因吴三桂的大力拉拢，此时谢四新也与吴三桂结为至交，三藩之战时，吴三桂军势强盛，长鞭指处，湖南、广西、四川望风而降，他遣使至徽州聘请谢四新，谢四新同样拒绝，并答诗一首，指责吴三桂朝秦暮楚、背信弃义。


    
算是颇有立场之人。


    
洪承畴沉吟良久，终是道：“谢公，你看王斗此人，还有长伯，这二人间孰优孰劣？”


    
谢四新摇头苦笑：“虽我与长伯算是至交，长伯也算少年英杰，然不得不言，长伯远逊忠勇伯矣。”


    
洪承畴叹道：“是啊。”


    
他心中明白，王斗出于草莽布衣，不论什么时代，底层人士总是出头艰难，但若能步步身居高位，无不是坚毅果断之士，相比之下，吴三桂一路过来太顺利了。两方的本质比较，便如鸡蛋与坚石的区别。


    
他心中感慨，虽然在辽东军中，他大力扶持吴三桂与王斗抗衡，然不得不说，效果太弱了。关键时候，还得看靖边军，而王斗的存在，也是辽东十几万大军的精神气，顶梁柱，任谁都不敢对他不敬。


    
谢四新双目深沉：“王斗此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洪承畴沉声道：“昔日白谷曾与我言，王斗此人鹰视狼顾，心思极深，吾没有放在心上，当日王斗不过一游击，眼下……”


    
他说道：“万望忠勇伯谨记忠义为国的道理，否则，他比东奴与流贼还可怕。”


    
……


    
夜色静谧，石门山下，马科的正兵营大营中。


    
马科披衣而起，感觉自己心烦意乱，久久无法入睡。


    
往日他心烦时，在两扁不如一圆的效果下，往往便能酣然入睡，然后今日这种效果似乎消失了。


    
耳听外间更鼓的声音隐隐传来，他心烦的站起，点起烛火，在帐中来回的走动。


    
烛火摇摆不定，他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明日之战，是凶还是吉？


    
今日惨烈的战事仍然记忆犹新，几千个鞑子，很多还不是披甲兵，就让他镇内各营伤亡惨重。明日大战，便是鞑子主力被吸引到女儿河畔，想必也是一场血战，到时镇内士兵可以存留多少？他不敢肯定。


    
想想今日之战后，镇内一些将官对他不满的神情，他就心下恼怒，这些丘八，越来越跋扈了，该找个机会好好治治他们才是。


    
不过随后又沮丧，等到明日后，自己正兵营还不知道存亡结果呢？


    
想想今日卖力的作战，又有点后悔，那日惊惧之下，自己下意识想瞥清干系，顺便立点功劳，在众将面前涨涨脸，也让王斗看看，自己不是孬种。


    
不过卖力的结果，是损兵折将，对他来说，养兵不易，这结果值还是不值？


    
他又想起唐通，心下更为恼火，这个阴险的家伙，虽然他振振有词，理由种种，但马科一眼就看穿他的用心，他是故意想折损自己的兵马，事后好爬到自己头上啊。想起吴三桂，他也不满，一兵未动，在洪督的口中，竟也有了策应的功劳，真是不公啊。


    
哼，都不是好东西，你不仁我不义，明日之战，要不是给他们下点绊子？


    
不过，明日大战，自己与他们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蟥，若他们有失，自己山海军也好不到哪去。


    
事后追究起来，洪承畴与王承恩，也不会放过自己。


    
本来自己与唐通，就有一个戴罪立功自赎的帽头戴到头上，再出一些失误……


    
马科心中七上八下，久久难下决定。

第536章 逼向女儿河（下）


    
崇祯十四年八月十四日。


    
天刚蒙蒙亮，明清双方的营地已经喧闹起来。


    
透过云雾俯视大地，原野如画，城池房屋有如格子，一个个营寨有如小包隆起，蘑菇生长。


    
此时这些小包内外，如蚁般的人流进进出出，充满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小凌河有如玉带，蜿蜒从锦州城下，石门山东南流过，望眼北岸，旗海望不到边，连绵的营寨铺满大地。从这些营寨中，不时奔出一些背上插着小旗，精悍的清军哨骑。他们一直奔到河水边上，仔细观测对面正为渡河作着准备的明军，然后又奔回营地去。


    
这些哨骑一波一波，接连不断。


    
当丝丝晨曦从雾霭中透出时，明军营地中，号角声，金鼓声，更是响成一片，惊醒了乳峰山城的皇太极，他默默来到垛墙瞭望处，持着千里镜，对着山下张望。


    
看松山堡下，松山岭，黄土岭，小凌河西岸，穿着号衣，持着令旗的明军传令兵奔进奔出。


    
各营外，一片片红色的旗帜不断汇集，他心想：“明军要出动了。”


    
……


    
靖边军帅帐中，王斗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昨晚一个好觉啊。


    
也是奇怪，每逢大事前，王斗反而可以睡得很香，很少有辗转难眠的现象。


    
他掀开柔软顺滑的云缎锦被，从厚褥上一咕噜起来，赤脚踏着的，是厚重绵软的羊绒地毯，一种温厚舒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远处，一只熏炉，正袅袅吐着烟缕，淡淡的幽香飘荡，闻到鼻中，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王斗习惯裸睡，当然，不可能全部光溜溜的，还是穿了一条亵裤，展露在外面的肌肉盘结，油光发亮，稍一舒展身体，一身骨髓啪啪作响。


    
王斗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这身体身材都不错。


    
听到动静，几个值班的护卫营战士走进帐来，他们个个高大魁梧，帽儿盔，长身罩甲，甲叶外露，一水的细密精良，配上铜扣与鞓带，举止中，彪悍又充满英气。想进护卫营可不容易，需经过镇抚司与情报司的重重审核，忠诚是第一，个人武力中，他们也都是出类拔萃。


    
这些战士进来，其中一个头大如斗，神情憨厚的护卫拿起旁边衣架上的中衣，看着王斗的身体赞道：“大将军这身子骨就是壮实。”


    
王斗接过中衣穿上，笑道：“大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看他搔着头不好意思，旁边战士都是笑起来，又七手八脚的服侍王斗穿衣。


    
对着部下，王斗其实颇为温和，有时会开几句玩笑，靖边军各人都觉得大将军威严中带着温和，真是上佳的主公。


    
在他们服侍下，王斗快速穿好衣裳，另一些护卫则在整理帐中诸物。


    
王斗的大帐，除了各色兵器外，尽多书架，内中满满的都是兵书，史书，历朝历代各类书籍等等。此时几大名著都有出来，还有各种版本的金瓶梅，王斗也收罗几套，辩证分析的观看。


    
他大帐的风格就是大气，厚实。


    
其实到王斗现在的身份地位，任何奢华享受都不是问题，不过对此王斗比较淡然，毕竟这个时代的种种享受，都比不上后世。


    
当然，淡然归淡然，王斗也不会有条件享受，去故意过那种艰苦的生活，物资上的要求，他只有一点，舒适，舒坦就好。


    
帐中，他梳洗完毕，这个时代，早有牙刷与牙膏，牙膏还是纯中草药研制的，不过普通的百姓，多用嫩枝与青盐。靖边军又是最讲究卫生的军队，便是一个普通的小兵，一样牙刷与牙膏备齐。


    
穿好盔甲，王斗出了帐来，外面是层层披甲战士，见了王斗，都向他施持枪礼。


    
王斗微微点头，便见帐外中军营地，军士们正在忙忙碌碌，收拾盔甲武器，准备将要来临的大仗。


    
不过各人脸上，并无多少紧张之色，打仗，打大仗，对靖边军而言，已是习以为常之事。


    
王斗的大营分布，便是中军在中，余营分居前后左右，结构严谨。在他的帅帐周边，又是护卫，赞画，镇抚，抚慰等官将的帐篷。然后再是炮军营、骑军营、尖哨营、辎重营等中军下面各营。


    
中军官，护卫主将钟调阳正在指挥部下，收拾整理王斗的元戎车，靖边军帅旗，望杆车、各大鼓车等，给各个车辆，套上马鞍马具等，随时准备可以拖拉。


    
当日黄土岭之战，王斗将元戎车借给杨国柱，战后杨国柱归还，王斗也没矫情推让。


    
此次自己也要上前线，元戎车当然要自己坐，毕竟他这车辆，是可抗红夷重炮的利器。


    
见王斗出来，钟调阳过来拜见，平日他负责营务，王斗只是循例问了几句。


    
其实现在各部各司其职，任何时候，靖边军都是井井有条，很多时候，王斗大部分工作，就是签名与盖章。


    
很快的，帅营指挥部的镇抚迟大成，医官王天学，赞画秦轶等人一一出帐，都过来向王斗施礼。


    
王斗领着各人，按例在中军营地巡视一番。骑军营，尖哨营，也都早早准备完毕，辎重营比起往日，则空虚不少。在得到谢一科的情报后，王斗将营中大部分辎兵，都派回了长岭山防线，只余那几百的投弹兵。


    
到达赵瑄的炮军营时，这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赵瑄正在那边大呼小叫，指挥营中各人，将火炮套上骡马，将一些炮弹及火药载上弹药车，然后弹药车同样套上马骡。


    
此次炮军营的战斗很关键，需跟随骑兵，快速到达女儿河边，阻击可能过河的清兵。


    
而炮军营的弹药车上，很多棉布药包，已经被丝绸药包取代。


    
那日之后，得到王斗的同意，赵瑄急速的找丝绸商订购了一批丝绸，赶制了一批丝绸药包。


    
经过试验，确实，丝绸药包的发射，比起棉布药包来，大大减低了炮膛的过热程度，炮军营的红夷大炮，甚至可以发射十到十五发炮子再散热。还有火门的引药，赵瑄找了大量的鹅毛管与鸡毛管，经过试验，最后决定使用鹅毛药管。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改革，却大大加强了赵瑄炮军营的威力，让他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看看沙漏时辰，此时是卯时，离各军集结的辰时还差一些时间，王斗吩咐让中军营各官将，还有后营将官韩朝，右营将官钟显才，到自己大帐用餐，顺便再核实商谈一下大战方略。


    
……


    
此时，整个靖边军也到了吃早餐的时间，今日的饭菜，非常的丰盛，更多是海鲜类。说实在，内陆的军民，很多人吃不惯海鲜，不过那是放在后世挑剔的说法，这个时代，只要是伙食，是肉食，就没人会拒绝吃的，喝的。


    
右营后部乙总丁队一甲。


    
韩铠徽尝了一口牡蛎汤，感觉怪怪的，一种难以说清的味道，不过仔细尝尝，又有一种鲜鲜的滋味，喝多了，也觉得牡蛎汤不错。


    
不想这个，快打仗了，先吃饱再说吧，想到这里，韩铠徽大口大口拔着碗中的米饭。


    
放眼甲中兄弟，个个吃得稀里哗啦的。


    
靖边军各种装备丰富，便是野外扎营，现军中也有大量的马扎，吃饭时不必席地而坐。


    
此时韩铠徽这甲中，便是一甲一张大马扎，用来作桌子，余者各兵坐在小马扎上。


    
经过前些日的战斗，这些乙等军都快速成熟起来，从初时出征，面对美食难以下咽，到现在狼吞虎咽，将要来临的战事，一点不影响各人的胃口。


    
不过此时韩铠徽甲中少了三人，便是前些日战斗，陈宠几人战死，让上到甲长赵荣晟，下到小兵韩铠徽，个个悲痛不已，不过战友的鲜血，也让他们快速成长。然一甲少了几个兵额，却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补充，需要等待东路预备军的到达。


    
吃饱喝足后，火兵收走了大马扎与碗筷，韩铠徽掏出一块柔软细布，仔细抺试自己心爱的长枪。


    
放眼身旁，密集戴着帽儿盔，穿着鲜红罩甲的靖边军战士皆是如此。


    
特别那些鸟铳兵，装备的工作更是繁琐。


    
韩铠徽身旁坐着刘烈，他虽比韩铠徽小，但身高体壮，小马扎在他屁股下吱呀作响。


    
他搽完自己的长枪，又抽出解首刀用磨刀石不停打磨，他咬着牙，一张黑脸都有些红通通的。就听他喃喃自语：“这些该死的鞑子，敢杀老子的小甜甜，等会对上仗，老子非对几个鞑子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


    
当日战事结束后，因陈宠几人战死，镇抚司对一甲进行调查，发现刘烈有战时与友军配合不紧密，不注意队型的现象，对他记了一次过，还让他背习数遍军阵军律的重要。


    
其实对陈宠的战死，刘烈一直自责于心，此时大仗在前，他立誓定要多杀几个鞑子，为陈宠兄弟报仇。


    
他正咬牙切齿，“啪”的一声，他的头盔被甲长赵荣晟拍了一下，就听他骂道：“进个屁啊，我们是长枪兵，不是解首刀兵……你这杀才，记得了，我们是军队，不是散兵游勇，战时阵型最重要，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你还不懂？”


    
看身旁人等窃笑，刘烈睁大眼睛无辜地道：“甲长，我没说，我是解首刀兵啊……”


    
“我再拼命，也会记得阵型的重要啊……”


    
一甲人都是轰然而笑，韩铠徽也是笑了笑，一边抺着长枪，一边又仔细思索，回想，那日作战的一切细节，再次对上后，自己应该怎么办。


    
他猛然握紧自己的长枪，眼中射出寒光：“这次，我会比上次更利害，杀更多的鞑子！”


    
……


    
韩铠徽再次紧了紧自己长枪，将枪身靠在右肩上，随着口令声，缓缓地顺着红色的海洋人流向前移动。


    
在他队列不远，还不时有马蹄声响，带着坐骑上的传令军士，奔向各自的目地所在。


    
还差一刻钟便是辰时的时候，右营的军士接到命令，出营集结，准备开拔作战。


    
呜呜号角中，靖边军潮水般的人马，缓缓从营地内涌出，他们五甲汇为一队，四队汇为一总，四总汇为一部，形成一个个渭泾分明的队列，最后汇成一片，整齐而有序。


    
站在军阵中，望眼左右，皆是如自己一样的精悍战士，方阵一块块密密麻麻，触目所见，尽是一水的帽儿盔，还有招展的日月浪涛旗。


    
韩铠徽感觉自己的渺小，同样又感受到团体那股彭湃的力量。


    
军阵在大地中缓缓前进，朝着目的地而去，沉重的脚步颤动大地。

第537章 调兵、调炮


    
辰时，明军纷纷出营集结，从松山堡到黄土岭，再到小凌河边，尽是铁盔与衣甲的海洋。


    
看情形，明军很快就要发动攻击，乳峰山城的皇太极等人，更是全神贯注关注。


    
户部承政英俄尔岱忽然眉头一皱，喃喃自语：“有些不对。”


    
此时山下明军的布局，便是吴三桂，马科，唐通等部布置在石门山下，小凌河西岸。


    
杨国柱部，王朴部，左光先等部，则列阵在黄土岭的西侧。


    
清国人等特别关注的王斗靖边军，隐隐约约，似乎集中在黄土岭南侧与松山岭之间的平川之上。


    
还有，明国神机营的火炮，也由众多牛马拖拉出营，同样布局在黄土岭的西侧。按理说，他们要从石门山，河谷之地到达锦州城东部，兵马应该布置在黄土岭的东侧才是，怎么绕了个圈呢？


    
这不合兵法常理啊，洪承畴与王斗都不是荒唐不知兵的人。


    
皇太极身旁的代善，多尔衮，济尔哈朗，都是心有所动，看着山下的明军沉吟起来。


    
只有豪格听到英俄尔岱自语，瞪大眼睛：“有什么不对，依本王看来，明军的举动很正常啊。”


    
皇太极也是皱眉细想，举起千里镜，又对着山下张望，特别眺望洪承畴的中军大部，还有靖边军所在。不过从山城看下，王斗的兵马大部被黄土岭挡住，似乎洪承畴的中军大部，同样位于靖边军不远的方位，难以看到他们的动向。


    
明军布置，为何如此之怪？


    
山城上的清国君臣隐隐约约都有一个猜测，只是这种猜测太可怕了，谁都不愿意宣说出口。


    
就在这时，忽听明军号角响起，随着他们快马四出，更是一部部总兵军阵中，呜呜到处鸣响。


    
“明军动了！”


    
乳峰山城的清国君臣一阵骚动，都是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动向。


    
就见随着号角鸣响，明军潮水般的人马，开始缓缓向前涌动。


    
吴三桂，马科，唐通等人的军队，他们的中军，后军列着阵列，从石门山与河谷，往石门山北面的小凌河涌去，在皇太极等人的意料之中，不过……


    
杨国柱等人的军队，怎么往松山堡方向过去了？


    
似乎往那边过去的军队不少，数数他们的旗号，就有明军中的总兵杨国柱，王朴，又有李辅明，左光先等人，只有靖边军与明国神机营，暂时未动。


    
不过就算这些兵马，已经比逼向石门山北的吴三桂等人更雄厚了，战力也更加出众。


    
而且，他们的军阵前行，皆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要围攻乳峰山，掩护吴三桂等人的攻击？


    
甚至，要渡过女儿河？


    
呜呜呜！


    
忽然，黄土岭西侧的明军各部中，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轰隆隆！”


    
随着这号角声，就见黄土岭西，平川中的明军，各个军阵中的骑兵，纷纷加速，急速地往松山堡方向奔去。


    
“他们的骑兵，往西面奔去了，明军要做什么？”


    
“宣府的骑兵，大同的骑兵，山西的骑兵……都去了，还有，王斗的骑兵也奔去了！”


    
“火炮，靖边军的火炮也跟在身后，他们的速度好快！”


    
明军的举动，让清国君臣措手不及，山城上一片惶恐。


    
虽说从山城眺望那面的平川，只能看一个大概，但明军人马如此之多，他们的动静，还是可以看个清楚。


    
特别王斗的靖边军，更是衣甲旗帜鲜明，特别好辩认。


    
在乳峰山城皇太极等人吃惊的目光中，王斗，杨国柱，王朴，李辅明，左光先等人的骑兵，汇成滚滚的洪流，震颤着大地。看他们目标，不是松山堡，也不是乳峰山，那只有……


    
皇太极脸色铁青，目光变得极为的凌厉：“原来，明军目标是女儿河，那方，才是他们的主力！”


    
铁骑涌动，大地为之颤抖。


    
随在铁骑后，是一片片西行的明军步阵，大军如海，往西面涌去。


    
……


    
女儿河南岸，双子山。


    
双子山北距女儿河不到三里，往东北过去不到二里，便是东西蔓延二十余里的乳峰山地。


    
双子山两个隆起的山头，不高，不大，然地势却非常重要，双子山与乳峰山之间，便是杏山，松山等处到锦州的交通驿路。后世时，多条大道，同样从山下经过，这里还是著名的果树农场，有亚洲第一大果园之誉。


    
乳峰山，素为保护锦州城的天然屏障，同时也是攻击锦州的制高点，这里有一系列的墩台。双子山虽无乳峰山地理重要，但同样在两个山头上，也修建有两个墩台，守护相望，护住前进锦州道路。


    
此时，占据双子山的，是满洲正蓝旗三等梅勒章京翁阿岱，领着正蓝旗一些兵丁驻守。


    
他本是达珠瑚之子，因父功袭职为甲喇章京，不过他没有其父的本事，动不动役能斩级四千、五千的，还是早些年从伐虎尔哈，才加了半个前程，得以升迁都察院参政、正蓝旗梅勒章京。


    
翁阿岱虽没有乃父的本事，心气却是高昂，一心想在此次的锦州大战中立下功劳，更渴望获得斩杀靖边军的军功。


    
要知道，现在清军中，斩杀靖边军的把总，甚至是队官，就可获得半个前程。


    
清国以军论功序爵位，从一等公到备御，才多少个前程？寻常人很难获得半个前程，往日清国各将，便是斩杀大明的参将，游击什么的，也难加授前程，斩杀靖边军军功如此丰厚，怪不得清国人人心动。


    
翁阿岱同样心动，他要向世人证明自己，不是仅靠父荫，他有自己的本事。


    
不过此时心高气傲的三等梅勒章京翁阿岱，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南面的旷野。在那方，一股如闷雷洪流般的声音传来，极目张望，只见天地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庞大的黑线。


    
随后这道黑线，变成红色的潮水，有如一片奔腾的铁流自己方向滚来。


    
这是……


    
明军的骑兵？


    
“轰隆隆！”


    
洪流滚滚，翁阿岱站在山顶的火路墩上，似乎都觉得整个墩身，在铁蹄的奔腾下剧烈颤动。


    
气氛僵滞，不但是翁阿岱，便是双子山上的驻守清兵，都不敢相信，明军不是去攻打石门山那边的小凌河吗，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翁阿岱心中怦怦直跳，明军这忽如其来的铁骑犹如天兵降临，身旁很多甲兵，都被那股气势骇呆。


    
眼前奔来的明军骑兵有多少万？就见旗海前后望不到边，其中，更有大股大股的靖边军骑兵，他们的日月浪涛旗血红血红。还有马上的骑士，显示出了远胜别部明骑的彪悍气息。


    
很快，潮水般的明骑，就涌到双子山的东面，南面平川旷野。


    
他们分为三路，山西总兵李辅明镇内骑兵，奔到双子山前方二里停下，主要防护乳峰山的清军。


    
援剿总兵左光先的秦军骑兵，对付双子山西南，十余里外的毛家沟山岭清国驻军。


    
王斗，杨国柱，王朴麾下骑兵，直过双子山西南，列阵女儿河畔不远。


    
身后还有大量骡马拖运的靖边军火炮急速过来，准备狙击过河援救的清军。


    
与小凌河一样，来往两岸的清军，同样在女儿河上架设多道浮桥。


    
其中最重要的两道浮桥，便是双子山与乳峰山之间的驿路，过女儿河，通向锦州南的一桥。又有双子山西北数里一处女儿河段，河水到了这里拐了一个弯，其中某处，河水狭窄，清军也在这里，铺设了一道庞大的浮桥。


    
明军女儿河战略第一步，便是扫清女儿河南岸钉子，双子山与毛家沟山岭，在这之前，需要阻挡过河援助的敌人。


    
翁阿岱看自家山岭三面，不远处都是层层叠叠的明军骑兵，只有东面往乳峰山处，未见困有敌军。虽知这是明军围三阙一之策，不过翁阿岱心中还是产生强烈的冲动，放弃双子山，逃往乳峰山。


    
眼下只是明军骑兵围困，很快，他们的步军大阵就会到来，再不走，到时就要折损麾下兵马了。


    
不过这只是翁阿岱心中想想，此时军律森严，不告而退，十成十是当场处死的结果。


    
他焦急地看向乳峰山上，似乎因明军来得太快，那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未接到上头任何命令，还不知如何反应是好。离自己最近的乳峰山驻军，正蓝旗巴牙喇甲喇章京费扬武，只派出一些哨骑，远远的围着那些明骑观望。


    
再眺望毛家沟那方，密密匝匝的明军骑兵，已经奔向山岭前的东，南、北数处，只余西面未围。那方是满洲正蓝旗梅勒章京多积礼驻守之地，看来他自身难保，是无法救援自己了。


    
不过翁阿岱倒不为多积礼性命担忧，这老家伙最是滑头，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崇德四年时，他的一些部下竟然叛变，窃走大批良马遁走，结果多积礼被夺去世职，家产抄没，只留身上的弓矢甲胄，还有三匹马，仍领梅勒章京事。


    
这老家伙狡猾若狐，见势不妙，肯定会逃到西面的群山去，然后过女儿河，再逃到白庙堡去。


    
翁阿岱咬咬牙，若事不可为，自己还是逃到乳峰山去，想必皇帝也会网开一面。


    
摆明了，此次大清中计了，眼下八旗主力，都集中在锦州城下，要调派过来，需要时间，而明军步阵很快就会上来，此地坚守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打定主意，他反而轻松下来，不过随后他又是一惊，便见女儿河北岸，前往锦州的方向，烟尘滚滚，竟是驻扎在小凌河南岸大营的清兵，冲来援助了。看那些烟尘，也不知先头骑兵有多少。


    
隐隐的，锦昌堡那边，似乎也有烟尘腾起。


    
再看山下旷野处的靖边军炮兵，已经在一些河边地段架设火炮，还有南面的松山堡方向，隐隐有人海军阵浮现，明军的步兵大阵，正急奔而来。


    
翁阿岱心下惶恐：“这下不妙了，大军想要过河援助，要死很多人。援兵过来，我也不能撤了。”


    
……


    
明军西进举动，来得太快，太突然。


    
看他们滚滚铁骑绕过松山堡，分为数路，直接往女儿河方向奔去，更有靖边军火炮快速跟随。


    
皇太极脸色铁青，喝道：“决不能让明军渡过女儿河，传朕命令，围困锦州八旗各部，除原镶红旗、正红旗诸部外，余者尽数援助！汉军乌真哈超炮营，留守神威大将军二十门，应对吴三桂，马科诸敌，余下大小各炮，尽数调往女儿河北岸。”

第538章 渡河


    
明军出营集结的时候，锦州城下的清军，同样出营布阵。


    
一个个飘扬各色旗号的清军大小阵列，蔓延了锦州城的北面，西面，还有跨过小凌河的南面。


    
而此时的锦州城池，早已被寨墙壕沟团团围困，与黄土岭，乳峰山的布置一样，锦州城外数里旷野处的寨墙壕沟，同样是那种两沟三墙式。


    
一道主墙与深深的壕沟，加上两道略浅的小壕沟，其中第一道壕沟之前，皆打上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有绳索，挂有铃铛，到夜晚时，则在许多木桩旁布置猎犬。


    
由于是在平川旷野之上，这些寨墙壕沟，其实挖掘修建得比乳峰山与黄土岭更为高深，弯弯曲曲的主墙，加上墙前的壕沟，绕了整个锦州城达数十里之长。


    
特别这道主墙，朝向城池的那面，还修筑了无数的垛口，让围军可以从容依垛而守。


    
因为三道壕沟离得不远，都在清军弓箭与鸟铳等火力打击范围之内，所以城内明军若想冲击出来，是非常困难的。


    
而且主墙之后，又是清军各旗的大营，大营前，同样挖掘矮墙壕沟，等若围困锦州城，有四道屏障。


    
加上壕沟前布置有大量的猎犬守护，这些满洲土狗机谨无比，每闻夜间铃响，就群起而吠，使明军的夜间偷袭，往往成为一场空谈。锦州城内的祖大寿，曾经尝试突围无数次，都难以冲破清军的围城。


    
而且清军围得密不通风，使得城内守军，难以出城打柴，其实锦州城目前粮草充足，就是柴禾缺乏，守军早已拆屋毁门，用来烧火煮饭，发展到最后，更是很多战车，都被劈去烧柴。


    
不但如此，在清军大规模从石门山等地撤兵后，在锦州城的东面与北面，离女儿河数里之地，同样一道弧形寨墙拔地而起。同样是那种两沟三墙式，而且寨墙更高，壕沟越深，每道壕沟之中，都密布了尖利的木刺陷井。


    
而在该处，汉军旗乌真哈超炮营许多火炮，就布置在高高的土墙之上，这些火炮的射程，大多笼罩女儿河水的两岸，明军若想从该处过河救援，就要面对这些可怕的防守措施。


    
若明军从百股河水地段渡河，除要面对驻扎在亮家山，百股河水两岸满蒙八旗铁骑的冲击外，汉军旗乌真哈超营的炮火，同样可以从侧面，对他们进行攻击。


    
可想而知，若不是王斗改变攻击战略，女儿河两岸，锦州城的东面与北面旷野，明军定然尸横遍野，在该处流尽鲜血。


    
特别女儿河南岸地势狭窄，山岭多，平川地少，兵力布置不开，只能眼睁睁地忍受着对岸清军火炮的肆虐，使用添油战术，一点一点地将兵力运送过去。


    
……


    
清军部署严整，他们横截大路，绵亘驻营，当他们展开军阵时，似乎整个锦州城外的旷野，都被他们旗帜与盔甲的海洋覆盖。各旗严阵以待，就等待明军渡河。


    
带有弯月标志的汉军固山额真龙纛飘扬，八杆织金龙纛旁边，又有一杆高大的太极图旗帜，在这些旗帜下方，八旗汉军各旗固山额真，朝鲜国右议政金自点，正对着女儿河那方张望。


    
他们站立的位置，就是锦州城东离女儿河不远的土城上，此时该处土城的垛口处，密集的站立着众多与满洲兵装扮没什么区别的八旗汉军，还有同样穿着红色泡钉棉甲，盔顶上有三叉杆的朝鲜军甲兵。


    
这些汉军旗的甲兵，大部分持着鸟铳，皇太极组建汉八旗后，八旗汉军牛录总数达到一百数十个，丁口数三万余，比蒙八旗还多。


    
这些丁口，都算士兵，余丁，众多的包衣奴隶们，并不计算在牛录丁口之内。


    
他们也没有参与战斗的资格，最多作为战时的杂役，干些运送粮草，挖掘壕沟，打造器械，喂养马匹的苦力活。如果卖力的话，才有可能被选入汉八旗中。


    
此时汉军旗约有铳兵一万八千人，分布在汉军各旗之中，余下的才是刀盾枪兵。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便是孔有德麾下一只三千多人的铳兵部队，当年曾在平谷与舜乡军交过手。


    
除了这些汉军旗与朝鲜军士兵，乌真哈超炮营的庞大炮群，也全部布置在这边。


    
连上往日后金铸造的天佑助威大将军火炮，一些孔有德从登州带去的火炮，清国后来铸造的神威大将军炮，此时乌真哈超炮营，计有大小红夷炮一百五十多门。


    
例年来从明军中缴获的佛郎机等炮也不少，比如前些日清军对战白广恩的蓟镇军，一次就缴获了众多战车，还有各色佛郎机数百门。然因为炮手的缺乏，这些缴获的佛郎机等炮，向来乏人使用，一直堆在库房中积灰尘。


    
就算如此，因为清国中有不少佛郎机人炮手，几年来，以爱德华多为代表的红夷对清国炮手进行训练，往日里，孔有德还带走孙元化与葡萄牙人一手打造的大明最精锐的火炮部队，所以清国乌真哈超炮营的力量不可小视。


    
若不是王斗出现，以这只部队对铳规、铳尺、矩度仪，还有火炮使用的熟悉程度，明军火炮部队，无人是他们的对手。


    
事实上，清军入关时，孔有德的火炮部队，就为清国的攻城略地，立下了汗马功劳。


    
新兴的势力集团，学习能力都是恐怖的，前些日明军才在火炮前堆积沙袋土袋，用来防止炮火，此时这些清国炮手已经学习得有模有样的。


    
土城上一个个高台垒起，那些高台上，摆放着一门门清军沉重的神威大将军重炮，每门炮前，都是土袋层叠，便是明军火炮击到，也可以有效地防止炮弹对炮手火炮们的伤害。


    
各色旗帜猎猎声响，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儿河对岸情形，明军那方的动静，而且一波波清军哨骑，还不时传回河对岸明军的详情情报。


    
孔有德是汉八旗各固山额真中唯有拥有千里镜之人，他神气活现的持着千里镜，不时对着女儿河方眺望。


    
千里镜中，河水南岸的明军密密麻麻，不但河滩地带铺满了他们的队列，一些平缓的山岭上，同样列满了他们的人马。


    
看他们的旗号，就可以知道，先头渡河的对象，便是马科与唐通的山海军及密云军。


    
渡河与抢滩，其实是一系列非常复杂的战术，对各方组织能力要求颇强，可以看出，马科与唐通缺乏这方面的能力，展示出来的各方表现都是乱糟糟的。


    
因为女儿河上的浮桥尽数被清军烧毁，所以此时河面上，漂浮了众多的明军船只，有大船，有小船，还有众多的小舢板，这些船只，由民夫水手们划到对岸后，然后列成一排一排，铺上木板，以铁链绳索相连。


    
如蚁似的民夫工匠，或来回扛着木板，或现场伐木，将一些树木劈为木板，建造浮桥的材料也是五花八门，甚至门板都有。口号声，喝令声，咆哮声，使女儿河边热闹非常，一时间有若一个大型集市。


    
为了掩护民夫工匠撘桥，看得出来，明军动用了一些觉华岛龙武水师的战船。这些战船，来回行驶，将一批批的明军运送登岸，然后这些人，在河滩上列了一些杂乱的军阵，紧张的进行防守。


    
女儿河能便利登陆的，就那么几处，一些浅水区域，战船不能靠岸，还从战船上放下一些小舢板，每条船坐上的，都是明军的敢死队成员，手上持着的，都是大刀盾牌。


    
他们上岸后，也个个形象各异，或骂骂咧咧，或呼喝叫喊，甚至有些人长于内陆之地，连坐个船都心惊肉跳，下了船后，就趴在地上半天不动弹一下。


    
然后在上官咆哮下，勉强在河边列了个防守戒备队列。


    
总体而言，马科与唐通部渡河之事进展缓慢，半天都没整出个子丑寅卯，好大阵子过去，过河的人也是稀稀拉拉，只占他们总数的极少部分。


    
看他们不慌不忙的样子，对岸的清军，都替他们得急。


    
一些清军哨骑，还有乌真哈超炮营的火炮，在明军撘建浮桥，乘船渡河途中，偶尔对他们进行攻击，不过那些火炮呼啸过来，基本上都是十打九不中。


    
其实乌真哈超炮营的指挥官爱德华多，曾经详细勘测过女儿河北岸的地理地势，如在黄土岭一样，每隔数十步，都有对河边地段做好标记，营中的炮手，只需按标记炮击便可，准确度不可能这么低。


    
这也是清军有意放水，免得明军过河时伤亡惨重，将他们吓跑了不再渡河。也不能一炮都不能击中，让明军产生疑惑，同样有可能停止渡河。


    
清军攻击时，明军水师战船上的佛郎机也开炮还击，岸边马科部与唐通部镇内一些佛郎机同样开炮掩护。


    
因为马科等的强烈要求，原先支援马科等人的神机营游击符廷福，再次率领他的一部分兵马，以二十门臼炮，五十辆火箭车，对渡河部队进行支援。不过符廷福学精明了，无论如何不肯先事过河，只将火炮架在后方的山岭上，对清军逼来的小股骑兵进行轰击。


    
总体而言，明军的这些火炮，难以对土城的乌真哈超炮营，还有骚扰的清骑造成威胁。清国炮营，出于战略考虑，也基本以惊吓为主，彼此的火炮，真正给双方造成的伤亡极少。


    
千里镜中慢腾腾的明军动静，看得孔有德冷哼一声，若不是皇上严令，己方的乌真哈超炮营，一阵火炮狠狠轰打，便能将女儿河两岸的明军打得崩溃而逃。


    
同时他心中遗憾，此时王斗的靖边军并未出现在女儿河边，否则的话，在己方犀利的火炮之下，定要让他的军队大吃苦头，大大出一口当年在平谷的恶气。

第539章 河水与血水（上）


    
放下千里镜，孔有德眺望锦州城北面平川，就见那面哨骑奔腾，旗海飘扬，密密麻麻的闪亮兵刃，在初生的阳光下射映出夺目的光芒。


    
大清的铁骑，正在不断的汇集，号角声响起中，一个个军阵，汇成浩瀚的人马。飘动的旌旗，就像风暴前寂静的海洋，一股浓郁的煞气，回荡在这天际旷野之间。


    
看旌旗如海，刀枪如林，大清威势如此。


    
曾几何时，孔有德一直在忐忑，自己背叛大明，做这国贼汉奸，是否值得，现在看来，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


    
再放眼身旁庞大的炮营，志得意满之时，孔有德指着河那边乱哄哄的明军，对身旁人等笑道：“明狗真是无人了，这等乌合之众，不需满蒙八旗出马，我乌真哈超营炮营一阵轰打，就可以将他们尽灭河水两岸，只可惜，皇上严令不得妄动！”


    
此时八旗汉军各旗固山额真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石廷柱、刘之源、祖泽润、吴守进等人都聚在一起。


    
耿仲明、尚可喜与孔有德往日都算毛文龙养子，个个性情桀骜，三人之间虽有纷斗，不过一同降清后，被封为三顺王，在汉军旗新旧官相争激烈的时代，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二人闻言大笑：“恭顺王此言大赞哪，明国兵熊将孬，确实胜之不武，我大清铁骑，就是以一千破一万，往往也是常事。”


    
此时隶属汉军正黄旗的总兵官沈志祥，也凑趣过来笑道：“正因为明国腐败，文武百官只爱钱财，所以我等才良禽择木而栖，弃暗投明哪。”


    
此言一出，场中各人，都神情古怪起来。


    
这沈志祥本是毛文龙所部沈世奎之子，沈世奎战死后，沈志祥自称总兵，明发兵讨之，结果沈志祥便遣部将吴朝佐、金光裕前往盛京去请降。


    
最后沈志祥率副将九人、参将八人、游击十八人、都司三十一人、守备三十人、千总四十人、军民二千五百余人降清，被皇太极封为总兵官，还赏下蟒衣，凉帽，玲珑鞓带等诸多物品。


    
其父沈世奎虽然市侩，也因为其女为毛文龙小妾才以重用，不过总算是为国战死，这沈志祥一无是处，文不成武不就，还非常的贪财好货，因为父荫，才有一系列待遇。


    
从他口中说出只爱钱财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汉军正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早对孔有德这些“新人”看不过眼，特别对孔有德掌握乌真哈超炮营，更是嫉妒非常。


    
闻言他不屑地瞥了沈志祥一眼，对孔有德冷笑道：“恭顺王，皇上将炮营交于你手中，是对你的器重，对面明军虽然不堪，然明将王斗，杨国柱非比寻常，皇恩浩荡，你当兢兢业业才是，岂可如此轻敌怠慢？”


    
刘之源、祖泽润、吴守进三人，立时或明或暗的赞同，孔有德不由脸一沉。


    
不过他城府颇深，并未立时翻脸，而耿仲明与尚可喜皆是残暴跋扈之人，耿仲明还略藏得住性子，尚可喜正要反唇相讥。


    
孔有德却忽然瞥向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祖泽润，转移了目标与话题：“祖老弟啊，令尊就在锦州城内，围城这么久，皇上一直没有下令贵部攻打锦州，不过大战将起，到时怕免不了兵戎相见，骨肉相残啊。”


    
说完他大笑起来，尚可喜、沈世奎等人同样兴灾乐祸，儿子打老爹，有意思。


    
石廷柱等人则愣了愣，确实，这不是好事，特别祖泽润算他们这一派的，谈起来更是尴尬。


    
祖泽润脸色难看，不过往日他深受家族栽培，并非纨绔子弟，心思反应也非常快，他抚了抚自己上须，冷淡道：“各为其主，战场上没有父子，若皇上有令，我们做奴才的，遵从便是。”


    
汉军旗往日这些明将明争暗斗，朝鲜国右议政金自点一直站在旁边不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的身旁，站立了几个朝鲜国官将，或是戴着大檐帽，穿着袍服，或是披着盔甲，甲叶大而密，象极了后世朝鲜军将的勋章。


    
他们站在一旁，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好戏，只有汉军镶黄旗固山额真马光远，见情况不妙，嬉笑着出来打起圆场。


    
他算中立派，与孔有德，石廷柱等人都说得上话，汉军旗中，也确实需要他这么一个人物存在，果然他圆场后，场中僵硬的气氛略为缓和些。


    
石廷柱其实不想与孔有德闹得过僵，随着清国对火器的重视，孔有德在皇太极心中地位越重，加上他心思深沉，石廷柱其实对孔有德有些畏惧，在马光远圆场后，他趁机收场。


    
只皱着眉头看着北面平川，说道：“明军已经过河，怎么各位主子那边，还没有动静消息传来？”


    
不说他疑惑，孔有德等人也一样焦急，乌真哈超炮营已经准备完毕，明军源源不断过河，大好战机就在眼前，各人不心急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这种大战，战斗命令的发布，也轮不到他们，他们虽都算汉军旗的固山额真，不过仍然是八旗满洲各贝勒的属人罢了，战事命令，需听他们的下达。


    
不但是汉军旗，其实蒙八旗各固山额真，一样皆是八旗满洲贝勒的属人。


    
这清国的八旗制，在蒙、汉八旗成立之前，各员全是八旗满洲贝勒的部属，在蒙、汉八旗与八旗满洲分离之后，其固山额真、梅勒章京对原八旗满洲旗主、贝勒的隶属关系，依然原封不动，并未因此而稍有变更。


    
最明显的事实，蒙、汉八旗皆只设固山额真，其上并未另置旗主。


    
此时孔有德统领的乌真哈超炮营，事实上也是分属八旗满洲，只是因兵器的制造、训练、给养之特殊性，往日由佟养性总辖，此时由孔有德总辖。


    
虽说皇太极一直想将乌真哈超炮营，置于自己的直接领导之下，但一直遭到满洲各旗主的集体抗拒，未能得逞。


    
当然，这种大战事，皇太极打着集中军力，统一指挥的旗号，直接给乌真哈超炮营下达命令，满洲各旗主也不好反抗。


    
石廷柱摩擦着手掌，看着小凌河那边的明军，狞笑道：“娘的，老子迫不及待，想大开杀戒了！”


    
身旁各汉军旗固山额真皆是狂笑赞同，大谈等会如何砍杀明军，丝毫不以屠杀往日同胞为意。


    
只有金自点面上微笑，心中轻蔑，暗想：“一帮豚尾奴，奴才投靠了新主子，反比旧日更凶残，特别是这些粗鄙武夫。武人之祸，可见一斑。”


    
看着这些恶形恶状的汉奸，他心下更坚定了回国之后，打压武人的念头。文人再祸害，对国家损害也有限，武人之祸，往往就是生灵涂炭，流血千里，中原的五代十国，藩镇割据就是前车之鉴。


    
正在这时，孔有德突然急速举起千里镜，看向乳峰山那边。似乎，那边的山上，有些骚动，旗号乱晃，他心下疑惑，难道，明军攻打乳峰山了？


    
而这时，石廷柱等人也注意到乳峰山的情况，对那方指指点点。


    
接着，又听那边传来急促的号角声，还有隐隐的咣咣铜锣声响。


    
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正在疑惑，就听锦州城北的满蒙清军阵地，传来一阵阵喧哗，各人更看到波波哨骑，似乎在那方来回传达着命令。


    
这些哨骑皆是明盔明甲，盔管上插着雕翎，背后有飞虎狐尾旗，身手矫健敏捷，竟都是葛布什贤超哈营的兵马，清皇的御林军。


    
随着这些葛布什贤哨骑的来回传达，就见锦州城北的满蒙骑兵阵地一片混乱，急速的海螺声一阵接一阵，然后他们后军转前军，一个军阵一个军阵的开拔。


    
烟尘中，就见他们滚滚奔向城西，然后渡过小凌河，急速奔向城南。


    
再眺望城南，小凌河南岸的方向，那方围城的清军大营，同样号角鸣响，烟尘冲天，大股的骑兵，急速往女儿河那边奔去。


    
各汉军旗固山额真都是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各人内心正在七上八下，已经有一些满洲旗下的巴牙喇飞快奔来，向他们传令，迅速前往女儿河北岸。


    
最后，更见噶布什贤章京劳萨，领一些葛布什贤超哈营的骑兵奔来，他也不上土城，只在第一道壕沟外大叫：“恭顺王，金议政，皇上有令，汉军八旗，朝鲜军，还有乌真哈超炮营，立刻移师，前往女儿河畔！”


    
他快速地传达了皇太极的一系列命令，汉军乌真哈超炮营，除留守神威大将军二十门，由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刘之源镇守外，余者尽数移师，援助那边的守军，敢有违者，尽斩！


    
当各固山额真惶恐询问原因时，劳萨恼怒道：“我等中计了，明军主力，已经前往女儿河，特别靖边军的炮营很快到达河边。军情紧急，乌真哈超炮营，需立时救援，与靖边军炮营对战！”


    
一系列的命令传达，让孔有德等人呆立当场，汉军旗在此苦心经营，一切都布置好了，说放弃就放弃？


    
特别孔有德恼怒，自己好不容易将众多火炮从乳峰山，石门山等地拖到锦州城外，现在又要绕个大圈，从锦州城东转到城西，然后渡过小凌河，再拉到女儿河边去？


    
要知道，这些都是数千斤沉重的火炮，哪能说拉就拉的？而且很多火炮，还搭建在高台上，这上上下下的，容易吗？


    
而且他内心突然惶恐，真的要跟靖边军炮营对上了吗？虽然平日他信誓旦旦，不将靖边军等放在眼里，真要对上了，怎么这内心渗得慌啊？


    
不过皇帝的命令，哪是他敢违抗的？就算心中七上八下，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他目光扫过祖泽润、耿仲明、金自点等人，皆是脸色苍白，神情惶恐，只有石廷柱故作镇定。不过他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孔有德心一横，心想：“没退路了，只有跟王斗他们拼了！”


    
……


    
明军主力出乎意料的挥师西进，大大打乱了清军的部署。


    
不过他们毕竟也是精锐，在皇太极的严令下，经过短智的混乱后，很多锦州城下满蒙骑兵，急速援助，大股大股的开拔，往女儿河方向奔去。


    
还有汉军旗的乌真哈超炮营，铳兵们，同样紧急开拔。


    
只不过他们火炮，想在第一时间运到女儿河边，并不是容易的事。


    
从锦州城东，虽然可以直接过小凌河，到达小凌河南岸。只不过这里处于小凌河与女儿河的交汇处，水流湍急，渡船可过，想要搭建浮桥却是困难。


    
乌真哈超炮营，唯有绕一个大圈而行，这前进速度上，不免缓慢。


    
城外清军的混乱，锦州城内的祖大寿等人，站在千年辽塔上都看得清楚。


    
祖大寿老于兵事，他很快明白了明军的战略，不由赞道：“围魏救赵，攻其所必救，此略高明哪！”


    
清军主力，都被吸引到锦州城下，这段空白期间，有利明军的攻击。


    
那方的地势，同样有利王师铳炮部队的展开，辎重的运送。


    
只不过……


    
看着城外的满蒙铁流，源源不断从锦州城北，城西奔向小凌河畔，然后快速从各道浮桥渡河而去。目光所及处，无数的铁骑犹如排山倒海的巨浪，他心下关切，不知明军能否快速攻克女儿河，从南面解锦州之围。


    
……


    
炮弹尖啸，炮阵中，众多的火炮腾起大股白烟，间中夹着一道道凌厉的火光，随后才是闷雷似的炮声大作。一颗颗火热的铁球，旋转着向浮桥，还有女儿两岸的清骑劈头盖脸砸去。


    
轰！


    
一座浮桥的中间部位，直接被一颗沉重的炮弹命中，上面铺设的木板轰然碎裂，瞬间就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木板塌陷碎裂的瞬间，沉重而来的铁球，还带起了无数激飞的尖利木刺碎屑。


    
噗哧！


    
噗哧！


    
噗哧！


    
一波就在附近，正渡浮桥而过的满洲镶蓝旗骑士，不论人马的身上，都冒出一团团血雾，人叫马嘶中，各个嚎叫着翻滚落下。


    
后方收势不及的几个镶蓝旗清骑，睁大恐惧的目光，拼命拉着被惊吓发狂的马匹，却仍然尖叫着冲入了冰凉的河水之中。


    
一个镶蓝旗壮达，他的马匹头朝下的卡在口子之中，这个壮达满脸的血，他的右眼，正巧被一根尖利的细刺击中，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痉挛。他挣扎着将双手撑在口子两侧，极力让自己不要掉入河水之中。


    
他睁着无神的左目，希望有人拉他一把。


    
离他不远处，又是数个滚倒在浮桥上，痛不欲生的几个镶蓝旗鞑子。还有一匹小腹上，被扎了一块尖利木块的战马，悲鸣着在木板上翻滚，最后掉入河水之中，将下方一个大声呼救的清兵砸入河水之中。


    
那些落水的清兵，极力在水中扑腾，他们基本上都是旱鸭子，对河水，海水有天然的畏惧。他们一边咕噜噜喝着泛红混浊的河水，一边挣扎着冲浮桥上大叫，希望有人能救救他们。


    
不过靖边军的火炮不断呼啸过来，却没有顾得上他们。轰轰巨响中，不断有浮桥某处被炮弹击中，这些浮桥基本都是木板铺就，炮弹击中后，遭成的伤害极大。


    
每次炮弹过后，该处过桥的清兵，就是拥挤一团。还有一些炮弹落在河水之中，激起的大股水柱，溅在一些附近过河的清骑身上，让他们庆幸的同时，心有余悸。


    
……


    
放眼此时的女儿河两岸，还有众多的浮桥之上，蹄声如雷，众多的八旗骑兵，正滚滚奔腾而来。每次靖边军炮营炮击过后，潮水般涌来的清骑就是一滞。


    
苍凉的号角声不断响起，极目女儿河北岸，地平线上，一股股黑色的潮水接连出现。随后这些潮水放大，汇成大片盔甲旗色各异的八旗骑兵，接连不断的往这方奔来。


    
赵瑄放下千里镜，心想：“鞑子援兵，来得好快！”


    
赵瑄的炮营，由于全数马骡化，加上从黄土岭过来一马平川。


    
营中最重的火炮，连上炮架，两匹马也可以拉得很轻松。而且连炮营辎重部在内，每个军士都拥有马匹，所以炮营行军非常快速，甚至赶得上除靖边军外，各镇的骑兵速度。


    
所以在西进明军骑兵到达女儿河边不久，赵瑄的炮营，也紧随到达。


    
他们快速架设炮兵阵地，阻截那些过河的清骑。


    
此时在女儿河上，清军在两岸架设多道浮桥。


    
不过最重要的，最宽阔的，只有双子山与乳峰山前的一道浮桥。还有双子山西北处数里的一道浮桥，所以赵瑄的炮兵阵地，主要布置离这两处不远的一些丘陵上。


    
赵瑄更亲领炮营大小一百六十门火炮中的一百门，内有红夷炮四十门，其中六磅炮二十门，三磅炮二十门，还有众多的大小佛郎机炮等，布置此处。


    
余下的火炮，由炮营中军指挥，布置在另一处炮阵。


    
赵瑄的炮阵，正位于双子山西北处，该处离河水不到一里，几处山丘隆起，他的一百门火炮，按小大佛郎机，大小红夷炮，依次架设在各山丘的中部，顶部。


    
炮声轰隆，炮营的诸多炮手们，正挥汗如雨，不断对着河对面的清骑炮击。重点对象，便是从斜侧面炮轰，源源不断从左右两道浮桥奔来的清骑们。

第540章 河水与血水（下）


    
火炮的呼啸一阵接一阵，赵瑄的炮阵中，已经是白烟密布，刺鼻的硝烟味满鼻。


    
清膛手在发炮后，紧张地清刷着炮膛，就听各炮丝丝的水汽声响不断。


    
不过现在炮营使用丝绸药包，炮军营的各门红夷大炮，每门至少发射了十颗炮子，炮膛仍然不见过热。还有那鹅毛药管，使用也非常顺手，比火药绳要好，让赵瑄大为满意。


    
炮击中，各基本齐射单位的观测官，使用炮镜，不断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大声报出数据，持着千里镜的副手，则快速进行核对。核定目标后，各组的瞄准手们，用力摇动炮尾的铁柄，调整炮口仰角，准备再次发射！


    
任辎兵的炮军营火炮学徒们，来回紧张地从弹药车中搬出炮子与药包，而且抓住这种难得的实战机会，细心揣摩实战与往日的理论学习有何不同。


    
赵瑄炮军营属于中营，炮阵山丘上，金黄绸边的日月浪涛旗，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同样隐现的，还有不断作战的炮兵营军士们，他们动作紧张而有秩序，一举一动皆是训练有素，向外界展示着东方最精锐炮兵部队的风采。


    
赵瑄满意地将目光从己方阵地收回，又看向左面数里外的那处靖边军炮兵阵地。


    
那处方向，同样炮声不绝，浓烟密布，他们的火炮，也不断地向左面浮桥，还有近距离河水两岸的清骑援兵炮击。他们还支援了左前方河水对岸，一处的靖边军骑步兵阵地。


    
靖边军骑兵出击时，钟显才的右卫白虎营，还有韩朝的后卫玄武营，二营中的数千甲等军同样出击。


    
他们都是骑步兵，拥有马匹，机动性非常快速。他们的任务，除列阵掩护炮军营外，还需抢占对岸一些要紧地带，为明军此次战略，提供先机要地。


    
此时对岸那处阵地，便是后营大将韩朝，亲自率领营内甲等军们，占据的一处河边山岭。


    
该处的山岭，南岸紧靠河水，右面不远处就是一座小浮桥，再往右过去二里，就是女儿河两条大浮桥其一。


    
占据该处山岭，可以加速北岸清军的紧张与忧虑，认为明军大部方向，有可能是向白庙堡运动。


    
在赵瑄的千里镜中，那处战场烟尘四起，滚滚的清骑，正不断往山岭处冲击，噼噼啪啪的鸟铳声响，便在此处也是隐隐听闻，还有一阵一阵的喊杀声不绝。


    
南岸的靖边军炮阵，多门火炮不断向那方炮击，将一波波攻击山岭的清骑轰乱打散。


    
不过可以看到，一批批的清军援兵不断到来，密密枪刀的寒光，似乎此地都可以看到。


    
“鞑子兵马太多了，希望步阵快点到达！”


    
赵瑄有些担忧地想。


    
……


    
虽然清军援兵汹涌而来，不过在赵瑄各炮阵的猛烈打击下，过河的清骑损失惨重，多道浮桥边的河水中，尽是血肉与残肢，还有密集哀嚎的伤员与马匹，过河清兵流淌的鲜血，似乎都将河水染红了。


    
虽然河岸边上河滩比较松软，很多铁弹砸下，不过掀起一些黑黄的泥土。


    
然只需离河岸略远，便是长年干旱下被太阳晒得铁硬的土地，炮弹激射后的弹性极佳，呼啸的炮子撞入清骑群中，便是毫不费劲的趟开一条条的血肉胡同。


    
炮弹砸到浮桥上，正巧又有大波清骑经过的话，造成的效果更是明显。


    
经过火炮打击，清骑已经散乱，而且他们渡过各道浮桥后，又是队列松散的时候，正所谓半渡而击的最佳时刻。


    
等待他们的，是正严阵以待的靖边军骑兵，宣府镇骑兵，大同镇骑兵。


    
每每他们的援军骑兵一股股刚过河，还没列成阵列，对面潮水般的明骑已经汹涌冲来，将他们冲乱，冲散，或许干脆将他们直接挤入河水之中。


    
这种情形可不是破釜沉舟，在明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满蒙各旗骑兵，混乱中人马淹死不少，女儿河南岸，浮尸处处。


    
而且对岸混乱，后续的援兵冲不过去，或是冲上去没有意义，明军的西进战略，短短时间内，取得极大的成果。


    
不过清军援兵越来越多，他们拥有众多马匹，机动性灵活，若明军步军不能快速跟上，此时在河岸边，旷野上奋战的各镇骑兵们，处境也会越来越危险！


    
……


    
双子山上，满洲正蓝旗三等梅勒章京翁阿岱，看得心中胆寒，他旁边的正蓝旗兵丁们，同样面如土色。


    
太惨烈了，勇士们的伤亡，太大了！


    
翁阿岱叹道：“我就知道，大军想要过河援助，要死很多人！”


    
他放眼看去，双子山周边已是杀声震天，山西总兵李辅明，亲自率领镇内骑兵，与滚滚从乳峰山上冲下的清兵，正杀得如火如荼，看样子山上的守军已经反应过来了。


    
而且，皇太极的龙纛，正急速从乳峰山的东侧，往西侧移来，伴随他的旗号，尽是噶布什贤超哈营兵马。


    
还有，因为乳峰山西侧的女儿河地段难渡，众多的清骑，正从乳峰山北侧的女儿河段过河，然后再从山的西侧冲下，加入南岸援军的队列。


    
在那方，翁阿岱可以看到靖边军一个炮阵，百多门庞大的炮群，正对双子山北，汹涌西去的己方清兵不断炮击。


    
他们火力极猛，发炮迅速，众多沿着山边河岸处不远过去的清骑，人马不断倒在他们的炮火之下。


    
而且他们的炮阵四周，还布置了一些铳手、枪手甲兵，炮阵刚布置时，这些甲兵同时在炮阵周边挖掘壕沟，形成一道陷马壕，虽然不深，但对阻挡骑兵的行进已经有效。


    
这些壕沟后方不远，布置了炮阵众多的佛郎机中小炮，远射实弹，近距离发射霰弹，加上精良的鸟铳兵，火力猛烈非常。


    
那些冲锋的骑兵，没有盾车，没有掩护，在他们铳炮迅猛打击之下，一个个毫无意义的死去。


    
翁阿岱长长地叹气，对那个炮阵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他曾经尝试派遣一些兵马下山攻击那个炮阵，结果还没靠近炮阵，他们一波霰弹击来，折损了自己不少兵马，只好退回。


    
不但如此，在双子山西面，与炮阵之间的旷野，还有众多的靖边军骑兵列阵，己方的兵马下山与回来时，遭到他们骑兵的侧面攻击，又损失不少人。


    
经过这个挫折，翁阿岱再不谈下山之事，只希望能守住山岭，不过眺望南面，明军的步阵已经隐隐在望，看来希望不大了。


    
他麻木地看着山下，此时山的北面，与女儿河之间地带，又一波的援兵，直接被靖边军炮阵轰得散乱。


    
随后近千严阵以待的靖边军骑兵，轰轰轰的冲入他们，只一个转眼，这些散乱的清骑，就被靖边军骑兵冲得溃败。


    
一些人在慌乱中，甚至被驱赶奔入河水之中，可想而知，等待这些旱鸭子们的命运。


    
举目四望，众多渡过浮桥的清骑皆是如此，女儿河北岸，似乎成了明骑屠杀清骑的屠宰场，到处是人马的尸体及伤者。翁阿岱无语，勇猛无敌的大清铁骑，却是落个这样的下场，真是徒之奈何。


    
而且这么久了，众多的援军，在北岸一个据点都没有占据。


    
虽然更多的援兵仍滚滚而来，然急促之中，相对明军骑兵，还不占优势。等待他们步阵到来，特别到时明国神机营的火炮前来，他们使用那种恐怖的毒弹灰弹后，自己的双子山，想守住，只是一场梦啊。


    
无语问苍天后，翁阿岱看着山下旷野处的靖边军炮阵，良久，只憋出一句话：“他们的火炮，怎么响这么久还不停？不会炸膛吗，真是奇怪！”


    
……


    
辰时正点（早上八点），赵瑄在千里镜中，终于看到南面的旷野中，大将军那杆巨大的，杆高达二丈的大纛旗出现在自己眼帘，随在大旗后方，又是一杆杆飘扬的，激情似火的日月浪涛旗。


    
一个个整齐的军阵，坚决的向这方行进，远远望去，似乎都可以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


    
赵瑄轻松下来，他的炮阵，虽然有效地阻挡了清骑的过河，不过压力仍然巨大，河水南岸的各镇骑兵，也皆与清骑陷入苦战，大将军的步阵到了就好。


    
靖边军步兵到后，想必宣镇军，大同诸军的步阵也会相继到达。


    
当然，他不敢奢望余军能与靖边军步兵一同到达，他们可没有这个行军能力，杨国柱的新军也不行。


    
同时他心下自豪，从黄土岭西到达女儿河边，路程达二十多里，己方军队，辰时初出发，在身披盔甲，急行军情况下，半个时辰，就走完了这些路程，大明第一强军之称，名副其实。


    
他转身看向河的对岸，蔓延天边尽头，一波波黑色的潮水，仍然从河的那边旷野涌来。右前方的那道浮桥上，又挤满了来援的清兵，个个盔甲与旗号皆是白色外镶红边，看来是鞑子镶白旗的兵马。


    
不是满八旗就是蒙八旗，肯定不是汉八旗，他们可没有这么多骑兵。


    
赵瑄放下千里镜，大声叫道：“儿郎们，给桥上的鞑子，来次狠的！”


    
炮阵中的靖边军炮手虽然疲惫，不过仍然闻声怪叫，个个士气高昂。


    
赵瑄满意，随后他大吼道：“甲位炮组，齐射准备！”


    
立时那方负责的千总吼道：“齐射准备！”


    
立时他麾下的炮手，都麻利地转动火炮，二十门红夷六磅炮，黑压压的炮口，尽数朝向浮桥那边。


    
齐射，不但是火炮同时发射，而且还需炮弹的落点，落在相同的范围，误差不能很大。


    
等闲的炮手，难以达到要求，不过对用庞大炮子训练出来的靖边军炮兵们，却是习以为常之事。

第541章 威力


    
赵瑄麻利地一收炮镜，这炮镜与明军使用的方器（矩度）类似，不过策算距离更为清晰。


    
他亲自出马，只在片刻间，赵瑄就算出距离，大声吼道：“目标距离，三百七十步！”


    
立时那方的千总，还有几个观测官齐声喝应：“目标距离，三百七十步！”


    
“铳高三分六度，用药二斤八两。”


    
吼声中，头戴帽儿盔的各门火炮的甲长，立时换算出目标距离与炮口角度的关系。各甲中的较正手们，用力旋转各炮尾后的螺旋铁柄，吱呀吱呀的声音中，将各门火炮的炮口，或是缓缓抬高，或是降低。


    
又有各甲的较正手，紧急持着圆器（铳规）来到炮口前，快速核正炮管仰角，然后各人吼道：“调整完毕。”


    
“调整完毕！”


    
千总看着己方炮手们麻利快速准确的动作，右臂满意地一挥：“送入药包！”


    
“送入药包！”


    
各甲的弹药手齐声一吼，麻利地抄起弹药车中按药量分布的，其中一个格子中的相应发射药包，快速塞入炮膛。


    
推弹手在他闪出后，敏捷地抄着手中的推弹杆，只是一下，就将药包深深地送入炮膛底部。


    
嗤！


    
尖利的铁锥，从火门口刺入，瞬间刺破了内中的丝绸药包。


    
各甲的铁锥手快速闪开，又有一个个引药手上前，麻利地将手中的鹅毛药管，深深地插入火门口子内。


    
他们快速忙活的同时，各门火炮的弹药手，又从炮子车中，将一个个沉重的实心铁球，推入了炮膛之内。


    
各人分工明确，动作优美麻利，有如行云流水，看他们样子，似乎不是在准备杀人利器，而是在搞一门优雅的艺术。


    
同时各甲的甲长还在催促大吼：“动作麻利，快速有效，快，快，快！”


    
一边吼，一边各位甲长还相互看来看去，颇有挑衅的意味。赵瑄炮营中，每部每总之间的各门火炮甲长们，相互之间也是竟争激烈的，看谁甲中的炮手装填速度又快又好。


    
不比靖边军余营战士，炮营的技艺考核，全在火炮的准备与射击上。哪位火炮打得准，打得好，不仅关系到甲内的荣誉，也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在里面。


    
王斗也鼓励军士们的竟争，当然，是良性的竟争！


    
赵瑄一手叉腰，一手按剑，看着自家精良的炮营，他豪情满怀。此时炮击的硝烟还未散尽，炮阵余烟轻柔地拂在他的脸上，让这个大明朝版的宅男，脸容颇现几分钢毅。


    
他忽然有些寂寞，心想：“炮击无还手之力的鞑子骑兵很无聊，就看汉军营什么水准了！”


    
想想又不对，汉军旗的炮营配做自己对手吗？我的目标，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听说红毛夷打炮水准不错，希望到时与他们较量较量。


    
千总大声禀报，炮组已经准备完毕。


    
赵瑄一个侧身，腰间的利剑呛啷而出，剑尖直直地指着浮桥那边。


    
精钢打制的利剑，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炮击！”


    
赵瑄持剑的手稳如泰山，声嘶力竭地大吼。


    
“炮击！”


    
千总铜铃似的大眼恶狠狠盯着那面的浮桥，同样怒目横眉！


    
瞬间，二十门红夷六磅炮喷出的浓烟，将这方的炮兵阵地全部笼罩，随后是霹雳的声响。二十门大炮齐射的巨响，让这方的丘陵似乎都在抖动，连丘陵上方拖拉火炮的骡马都不安的嘶叫。


    
各炮喷出浓密白烟的同时，炮口间同样凌厉的炮焰闪过，呼啸出膛的铁弹，高速旋转着，在空中发出夺人心魂的怪响。


    
巨响声造成的动静，让明清双方许多人马，闻声后都停下了动作，不由自主望向赵瑄炮营那方阵地，还有炮弹飞过的方向。


    
……


    
刀矛如林，清军援兵奔腾的铁流，仍波波潮水般的从北岸涌来。右面的大浮桥上，此时是密集的踏上浮桥的满洲镶白旗骑士，听闻整齐奇异的炮声巨响，他们都下意识的往空中张望。


    
大饼脸，塌鼻子，容貌凶恶丑陋的甲喇章京颜扎，也是下意识的放缓马匹。


    
看河的对岸，那方烟尘冲天，若隐若现无数甲士，明清双方彼此的人马，正在激烈地交战。不过随着巨响，离岸不处某处，闪亮的火光，还有大股腾起的白烟还是看得清楚。


    
看身旁甲喇内众人个个神情紧张，勒马犹豫不前，他虽然有些惶恐。


    
对靖边军的火炮，颜扎也是见识多了，心下还是畏惧的。不过面上他还是不屑，大声对部下怒吼：“都看什么，赶忙过河，去将南蛮子杀个片甲不留……”


    
话音未落，就见一颗颗铁球，带着呜呜的尖啸，劈面往己方的浮桥处而来。


    
他不由住了口，看着天空，喉结急速地上下滚动。


    
在他身后不远的牛录章京钮咕禄更是紧张，近日来他沉默了许多，亲家宁尔佳的战死，让他更为颓废，已经有解甲归田之念。


    
当年舜乡堡之战后，当时的靖边军，不，该叫舜乡军才是，就似乎成了大清的克星，身旁一个个熟悉的人都战死了，他有一个预感，接下来，或许就轮到自己了。


    
看着天空中的铁球呼啸而来，他心下惶恐，不知是前行还是后退才好。


    
而且策马的时候，还要留心浮桥上的缺口，以免失了马蹄。


    
经过靖边军炮营不断轰击，此时的浮桥上，可谓破洞缺口处处。旁边的河水上，还不时可见一具具开始浮肿的尸体，这些尸体，有些人身上还没有伤口，却是马匹惊吓后冲入河中，活活淹死的。


    
看他们浮在水上的脸容神情，个个狰狞中带着恐惧，还有无助。清军中能拥有马匹的甲士，大多身披重甲，本就沉重，加上有些人身上还有兵器弓箭什么的，若救援不及，九成九是淹死的下场。


    
在桥上清兵惶恐的目光中，一个个铁球发着怪啸，终于落下。


    
“轰！”


    
一枚数斤的铁弹呼啸而来，伴着桥上清兵一阵惊慌的尖叫，就落在桥边不远，激射入水中后，激起一股巨大的水柱。


    
颜扎松了口气：“本甲喇就说……”


    
他又没说完，第二颗，第三颗实心铁球，又接连不断的砸来。


    
这些铁球的到来，前后相距时间极短，而且还几乎落在相同范围，让桥上清军感觉情况不对。


    
轰轰！


    
浮桥边大股水柱腾起！


    
轰，啪，哗啦啦！


    
颜扎前后左右不远处浮桥地带，直接被多颗沉重的铁球命中，木板的塌陷碎裂声接连爆响。


    
啊！


    
尖叫中，众多的镶白旗骑士，先后从塌陷处栽落入河水之中。


    
噗噗噗噗噗！


    
炮弹炸穿木板后的众多碎块乱射！


    
断肢与血肉到处飞舞，很多甲兵大叫，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们身上喷出。


    
炮弹激射时带来的动力何等强大，很多浮桥的木板，又是那种非常干燥的木料，炮弹一射，就炸裂成无数块。


    
它们有若锋利的刀刃，横七竖八的到处横飞，便是这些骑士皆着重甲，也是被击得鲜血狂喷。有些近距离人马上，更是深深插着众多的大小木刺，重甲也没用。


    
特别各骑士身下的战马，痛楚之下受惊发狂，胡乱跳跃。


    
相比大地，浮桥相对狭窄，特别是左右之处，混乱之中，那些战马极易带着马上的骑士奔入河水之中。一时间，随着炮弹落下，浮桥该处惊恐的叫声不断。


    
颜扎嘶声力竭地吼道：“加速前行，冲过去！”


    
钮咕禄用力将皮鞭抽打马匹，想让胯下惊恐发狂的战马前行。


    
啸声中，钮咕禄刚惊恐地抬头看去，一颗沉重的炮弹，已是落在他的身上。


    
轰！


    
身前的木板炸开，钮咕禄身上激射出一股股血雾，众多的碎块击打在他身上，他的口中，大口大口冒出血块。


    
忽忽忽，一根细长的木刺射来，刺穿了钮咕禄的胸前身后。


    
接着又有一块似方非方的碎块，从他脖上扫过，带飞了他的头颅。


    
钮咕禄最后一个念头：“我就知道，活不下去……”


    
轰隆隆，炮弹落完良久，又有一处的浮桥坍塌，吓了呆若木鸡的颜扎一跳。


    
他麻木地站起来，看向身前左右，这方地带的浮桥已经不成样子，破口坍塌处处，甚至一些两船之间，只余一些懒洋洋的残破木板勉强架着，根本不能再次行走。


    
这些残破的木板，上面尽是残肢与碎肉，散落的兵器头盔，下方与两边，还有众多落水的清兵在泛红的河水中求救。


    
一些受伤的马匹或在水中挣扎，或是嘶叫着自顾自游走了。


    
颜扎的身前身后，架在船上的木板已经空荡荡的。


    
靖边军的炮弹，至少有十余颗炮弹落在这方浮桥地带，将许多架桥木板炸裂，扫荡一空。只不过颜扎运气颇佳，策马所在位置，正巧处于一条木船之上，所以身前身后的搭桥浮板断裂，他还是安然无恙。


    
只是忙乱之中，胯下马匹上哪去了，甲喇章京极力回想，也不知这段时间里，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马匹又是怎么跑了的。


    
惨嚎和呻吟声交杂，颜扎再看去，一些心胆俱寒的旗下甲兵，萎萎缩缩从一些断口处探出身子，看他们神情，无不是眼神呆滞，他啊的一声大叫。


    
炮击过后，该处浮桥过河的清骑为之一滞，这里已经不能过河了。


    
众多后续到来的清骑，心有余悸地策马上前，他们来到断口残破处。此时阳光已经有些温暖，不再如往日那样炎热，不过眼前情形，还是让很多人心生寒意。


    
众多痛楚的呻吟声，呼救声中，他们听到前方一只船上，一个声音在咆哮：“可恨的尼堪啊，没胆子的鼠辈，使用火器算什么本事，有种真刀实枪的干啊……”


    
……


    
炮阵炮击时，赵瑄一直保持一手叉腰，一手持剑的姿势。


    
这姿势虽然英挺，不过也让赵瑄吃了不少苦头。


    
在火炮齐射，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时，不说各炮炮手，便是千总，都麻利地用耳塞捂住自己耳朵，只有赵瑄一动不动。


    
火炮的巨响，让他心脏剧烈跳动，震得他耳朵不断嗡嗡作响，连面皮都不住抖动。


    
在火炮发射停止后，待硝烟稍稍散开，那千总就急忙用千里镜观看战果，一看之下，他大声狂笑：“啊哈，鞑子惨了！”


    
转身看向赵瑄，心下佩服，大声赞道：“我军奋勇作战，予敌重刽，这都是将军董督有方的结果！”


    
赵瑄将佩剑缓缓入鞘，说道：“你说什么？”


    
那千总一愣，说道：“将军，末将言，我军予敌重刽，都是将军董督有方的结果！”


    
赵瑄大声赞同：“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再来一次！”


    
……


    
策马正在乳峰山岭急行的皇太极，忽然停住脚步，此时他差不多到达女娲补天巨石之处，离乳峰山西侧不远。


    
他前后簇拥的，都是精锐的噶布什贤超哈营兵马，还有大臣如英额尔岱等人。不过原满蒙各旗主，如多尔衮，济尔哈朗等人，已经在他严令下，回归本旗甲兵军阵处，统率援兵，急速救援女儿河。


    
此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山下平原：“靖边军等步阵到达了？”


    
从山下看下去，可以看得很清楚，一个个由小队列汇成的大军阵，正急速地往女儿河方向行进，已经离双子山不远。这只军队红旗红甲，独特的日月浪涛旗，急行军数十里后，他们军阵竟然不乱，仍然盔明甲亮，行伍森然。


    
远远望去，那一面面飘动的旌旗，似乎隐含滔天的巨浪，有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军伍之盛啊，明显就是一支极精锐强军才拥有的气象。


    
随在这只军阵后方，从数里到十数里不等，还有一个个余镇明军的部阵。不过那些军阵，行军时就没有如此严整，拥有那种让人心悸的压迫力。


    
不过……


    
看看靖边军步军后方，几个死命追赶的行军阵列，从旗号上，皇太极知道他们是大同镇与宣府镇的新军，一样不好打。


    
随在这些相对严整的军阵后方，便是一群群急速行军的明军，他们蚁群似的，前前后后，稀稀拉拉的铺满山下的平川大地，间中夹着一些拉运火炮的牛马。


    
一杆大旗，离在松山堡西不远，看样子是蓟辽总督洪承畴等人的旗号，旗号周边的军阵，略为严整些。最后这些明军后方，又是众多看似跟役壮丁的民夫。


    
皇太极眺望良久，不知在凝神细想什么，他取出千里镜张望女儿河，双子山那边的战事，冷漠地道：“援军如何了？”


    
身后的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知道皇太极这种语气，正是暴怒的前奏。


    
他不敢怠慢，小心谨慎的上前答道：“济尔哈朗等奏报，明军精锐骑兵超过二万，列阵河岸山边，特别靖边军炮阵犀利，我军第一波解围受阻，难以过河。”


    
他偷看了皇太极的神情一眼，又道：“乳峰山的满洲正蓝旗，巴牙喇甲喇章京费扬武诸人，率马兵下山奋剿，然明骑众多，未能全顾应援，无奈而归。”


    
皇太极面无表情，乳峰山此时虽然兵马超过一万，不过内有众多的杂役与步卒，精锐骑兵不多。


    
而且乳峰山的地势，中部地带山石众多，地势陡峭，虽有利于防守，却不利于大队出击，特别骑兵的出击。只有东部与西部可行大兵，费扬武等人未竟全功，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喃喃道：“南岸大势己去。”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女儿河那边，略一沉思，传令道：“骑军渡河无益，传朕旨意，除乳峰山北段女儿河处，余者河段，大军停止过河。各旗杂役包衣，立时距女儿河北岸三里处掘壕，垒筑土城，白庙堡向，更需深挖壕沟！”


    
哨骑的回报，明军已经占领北岸一处，看其方向，极有可能向白庙堡运动。若白庙堡与锦昌堡之间的联系被截断，这是皇太极不能忍受的。


    
“令，毛家沟山岭多积礼立撤，双子山防守加强，费扬武等速援翁阿岱！”


    
片刻中，皇太极发出一系列的旨意，虽说南岸大势己去，不过皇太极不能容忍双子山之失。双子山若失，则乳峰山危险，明军可以占据乳峰山北的河岸地带，与石门山的明军，一起夹击乳峰山守军。


    
失去乳峰山，那清军在战略上就大大失利，特别明军若将火炮架上乳峰山，在他们炮火之下，那锦州城南，城东很多小凌河地段，都不能扎营。


    
而明军至少有两个方向可以接应锦州的守军，锦州的围困，就没有意义。


    
远远地看着女儿河边的靖边军炮阵，皇太极眼中闪过煞人的寒光，问道：“恭顺王的乌真哈超炮营，到达何处了？”


    
吴拜答道：“哨骑回报，己到锦州城西，特别一些小炮，离渡口浮桥，不足二里。”


    
皇太极冷厉道：“太慢，乌真哈超炮营，午时正点之前，需到达女儿河北岸，违时不致，斩！”


    
吴拜满头大汗，连声道：“是，奴才这就遣人传令。”


    
发布完旨意后，皇太极感觉全身无力，有一种深深的挫折感。他苦心孤诣，制定围城打援之策，不料明军反其道而行之，西攻女儿河，让自己一切谋划成为空谈。


    
他挥挥手，正要下令继续行进，不过此时，他又得到哨骑回报。前线将士言，靖边军炮营奇异，他们的火炮，可射十炮之上不需散热，导致火力极猛，过河援军受阻，有他们炮营很大部分原因。


    
皇太极神情复杂：“王斗不愧大清劲敌，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令，细作哨骑，立时密密侦察，将他们秘法习来，用于乌真哈超炮营！”

第542章 隔河炮战（上）


    
辰时，王斗的中军与步营，距离双子山西南不远。


    
他乘坐在高高的元戎车上，前方是他高大的大纛旗，后方不远，则是杆高达二十米的望杆车，然后又是一辆一辆的大鼓车。


    
他望向窗外，透过身旁矫健的护卫营骑士，若隐若现出自己步营士兵的身影。他们正大踏步的行进，虽然个个走得汗流满面，不过仍然士气高昂，持着武器的手，丝毫不见颤抖。


    
虽说各人盔甲不重，全副下来，差不多三十斤左右，分摊到全身后，感觉更是轻松。不过毕竟是长途紧急行军，几十里路走来，这辛劳可想而知。


    
不过他们还是坚持下来，众士兵们神情坚毅，只是大步行进，各部的抚慰官不时在旁大声鼓动，每次得到的，都是中气十足的呼应。


    
看他们精神抖擞的样子，王斗心下欣慰，这才是自己的军队。


    
其实当时自营内出发时，王斗也想与士兵们步行，展现自己以身作则的一面。也有趁机活动活动，看自己体力耐力有没有下降的心思，自地位越高后，整天不是乘马，就是坐车，连走路都越少了。


    
不过部下却是一阵苦劝，言大将军还是安坐车内，没有任何危险的苗头，他们才好安心行军作战。


    
又言以大将军的身份，若与普通士兵一起步行，不免有失尊贵。


    
王斗只好作罢，他何尝不知这个时代的国情？高居上位者，只要不是过份奢侈，起居饮食越华贵大气，部下越引以为荣。你若穿着起居寒酸，部下反觉得有损脸面。


    
明显例子，王斗的大纛旗，元戎车之华贵大气稳压诸军后，靖边军上下，从将军到士兵，个个感觉脸上有光。


    
这个时代，平易近人，与士兵打成一片是不受欢迎的，部下跟着你搏杀奋斗，还不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享受到这种尊荣么？


    
欲望是推动人类前进的步伐，罢了，又得必有失。


    
只是有时候感慨，普通人的生活，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大军行进时，一个个夜不收不时奔来前往，传递来前方的战报。


    
烟尘滚滚，这时又有一个夜不收急速纵马奔来，在元戎车旁紧急停下，他大声禀报：“禀大将军，贼奴停止渡河，在北岸三里处疯狂挖掘壕沟。毛家沟贼奴己退，双子山兵马增多，北岸的韩参将处，奴骑正极力攻打！”


    
王斗立时看向车内的沙盘。


    
他这辆四大马拖拉的元戎车，外表坚固，可防红夷重炮。内中宽阔舒适，摆放着沙盘，一面的内壁上，还挂着地图。此时中营几个要紧的赞画，如秦轶等人，也居于元戎车之内。


    
还有迟大成、温达兴、钟调阳三人，也站在护栏边上。


    
这元戎车台高达三米，视野辽阔，防护也周到，实在是大将出行征战，必备装备。


    
温达兴欢喜地说道：“贼奴不得过河，我军初胜，这都是大将军之功！”


    
旁边几个赞画，一样欢声笑语，秦轶紧盯着沙盘，他无论何时坐着，都如一株挺立的青松。


    
他则深思道：“贼奴受阻退却，各镇步营到达，尽可扫荡南岸之敌！然奴贼在北岸三里掘壕，却对我师不利。若各镇渡河，兵马不得施展，就成贼奴对我半渡而击。北岸之地，至少需五里缓冲。”


    
钟调阳也看着沙盘，稳健说道：“若有十里最好。”


    
王斗缓缓点头，其实此战的最佳方略，是在女儿南河与清军相峙。但若不能给他们足够压力，恐怕不能将清军主力吸引到女儿河北岸，退而求其次，只能打过女儿河北岸去。


    
当然，若清军主力云集北岸，明军只需占据南岸便可，依战场的形势，靖边军众赞画们，已经拟定众多方案。不过攻占北岸一些据点是必须的，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战略战术上，皆有优势。


    
现清军措手不及下，初步方略已经达成，毛家沟的守军已经退却，韩朝也在女儿河北岸占据一处山岭，眼下就是扩大战果，夺下双子山，试图扩充北岸缓冲地的时候。


    
他锐利地盯着沙盘几处要点，连续发出几道命令：“令，钟显才率甲等军，立时援助韩朝部，赵瑄炮军营，炮火掩护。其营中小佛郎机，立时过河，协守山岭，北岸要点，务必不得有失！”


    
依情报，女儿河两岸几处浮桥，特别是双子山附近，那座大浮桥已经毁去，在明军炮火威胁下，也不可能修复。此时清军已经停止过河，所以火炮可以腾出手来，全力支援对岸的韩朝。


    
而女儿河不宽，河水宽度不过一、二百米，红夷大炮架在南岸，足以掩护对岸。


    
当然，若是大军过河，大炮同样要推过岸去，不过若要扩大缓冲之地，需步骑炮相互配合。此时余镇步营还未到达，靖边军若是全数过河扩大战果，有势单力薄之虑。


    
王斗的命令，被钟调阳飞快传递下去，派遣帅营的传令兵，快速前往前线。


    
王斗仔细倾听，先前女儿河那方还炮声隆隆，此时鸣响却稀疏了许多，显然清骑对韩朝山岭的攻击放缓，不过此时宁静，是下一场大战的酝酿。


    
他问道：“神机营的火炮，走到何地了？”


    
温达兴负责情报，立时答道：“哨骑回报，已经到达孤家庄。”


    
王斗眉头一皱，按神机营的速度，他们至少要到巳时，才能到达前线。


    
而攻打双子山，因为现在山岭防线壕沟处处，很多地段，还设了麻袋土筐防护。红夷大炮的轰击效果可能不佳，需要神机营的臼炮与火箭，他们未到，这攻势就不好展开。


    
因为与后方紧追的杨国柱等人保持密切的联络，王斗知道，杨国柱的步阵离自己有二里多，王朴的步阵，约有三里多。这还是他们的新军，那些老式的营兵，离得更远了，行军时，也谈不上什么阵形。


    
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还有蓟镇的步军更不用说。


    
那些新军，在体力、耐力上，其实，不一定就超过那些营兵。只是他们的纪律性相对良好，所以可以坚持过来，行军间，双方就比较出来了。


    
特别杨国柱新军表现良好，不过他们还是比不上靖边军，单单体力上，就大大不如。


    
毕竟靖边军的伙食待遇，还有训练，都是这个时代最合理与最出众的。


    
至于神机营……


    
他们远远落后，拖拉沉重的火炮前行是个原因。


    
从松山堡西进，虽说地势起伏，大军行进，也不能都走官道。不过常年干旱下，各地旷野平缓干燥，除了附近屯庄，很少有什么田亩沟壕等障碍，地面还是好走的。


    
不过沉重的火炮毕竟难行，这轻一千斤，重一千斤，行走在路面上，这速度就差太多了。特别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更是重，四轮也比二轮炮车难走。


    
王斗知道符应崇为了争个好表现，还是尽力的，催促也无用，只得感慨这个时代的战争节奏，太慢。


    
他起身走到车前的护栏处，各官将一样随在他的身旁左右。


    
眺望山川，这辽西的土地，比起关内来，多了一分肃杀。


    
再看前方大地，那方正有无数将士撕杀，铳炮声音，喊杀声音，隐隐可闻。


    
王斗内心沉静下来，又传下命令：“命令步营，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


    
各个军官们，一层一层将王斗命令传达下去，疲累的将士们一声大吼，集体整齐小跑而进。


    
整个军阵，尤如起伏的波浪，晃动的铁盔，还有精光闪闪的长枪鸟铳，在朝阳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


    
王斗率领步营到达时，女儿河南岸，一片潮水似的欢呼。南岸残留的清军再无战心，或退往双子山地带，或干脆从一些浮桥处，退向北岸。一些明军骑兵，正意气风发的追杀他们。


    
战场痕迹处处，不时可见遗落的兵器旗帜，处处撒落的鲜血，一些清军无头的尸体。


    
首级是宝贵的，对很多明军来说，割头为第一要务，一些友镇的明骑，甚至深深进入河中，将一些淹死的清军尸体捞上来。


    
王斗刚到时，还听岸边炮声轰隆，对面铳声噼里啪啦作响，夹杂一些佛郎机的霰弹轰鸣。


    
对岸的清骑，在一波波攻打韩朝占据的山岭，不过因为钟显才的增援，南岸小浮桥不远处靖边军炮营的轰击，对岸山岭，一直劳劳掌握在韩朝手中。


    
加上赵瑄紧急拉着火炮赶来该处炮阵支援，对岸清军看得清楚，王斗又步营到达，他们终于无奈退却。


    
想必对岸的清骑已经想得清楚，他们辎重火炮未到，若强攻山岭，或过岸与明军大战的话，只是徒劳折损人马。


    
所以他们只有一些游骑在山边转悠，因为南岸的靖边军炮营偶尔炮击一下，他们也不敢靠得过近。


    
王斗眺望北岸之地，此时那边，一片片的清军旗帜汇集，随着号角响起，还不时有清骑奔来汇合。远望北岸，骑兵层层叠叠，已经不知有多少八旗援兵到达。


    
清军主力，会不会云集北岸呢？


    
王斗放下千里镜，又想：“八旗骑兵众多，在战术上占有优势，若不是此战出其不意，也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便是现在，双子山也仍被清军占领。”


    
他望向双子山那边，双子山东面，一直到乳峰山一些山岭，还有似乎山的北部，都列了不少清国骑兵。还有源源不断的清骑，正从乳峰山北端的女儿河处过河，赶来双子山增援。


    
待各镇步营云集，神机营火炮到达后，双子山周边，甚至女儿河两边，会有一场大战。


    
王斗到达时，赵瑄让中军指挥，在左面大浮桥附近架设炮阵，设立麻袋护垒，防止汉八旗的红夷炮火。


    
他自己迅速过来迎接，絮絮叨叨向王斗夸耀自家炮营方才如何犀利，对丝绸药包的效果大大赞美。


    
不过王斗听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让自己多拔经费。

第543章 隔河炮战（中）


    
王斗来到河边，此段女儿河上，清军原本一共架设大小浮桥七道，不过此时已经有几道浮桥损坏，一些附近的河水上，还飘浮着不少清军浮尸，各种恶心的残肢内脏也一样漂浮。


    
王斗心想：“介时必须把这些浮尸捞起来，否则影响大军饮水不说，还容易滋生疫病。”


    
趁北岸清军攻势略缓，韩朝与钟显才，只领一些护卫，紧急过岸前来拜见王斗。


    
二人身上满是硝烟的痕迹，特别钟显才原本白净的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的，几丝长长的发鬓，散乱的撒在围巾上。钟显才怪癖不少，比如任何时候，都要扎着围巾，不论天气冷热，皆是如此。


    
众人与之相处久了，倒也习以为常。


    
二将下马后，大步前来，韩朝举止越发稳静，钟显才还略显腼腆。


    
看到离岸不远，列阵整齐的靖边军乙等军步阵，还有一辆辆战车，二人眼中，都现出自豪的神情。


    
这只军队整齐而肃静，年轻又富有朝气，个个眼神发亮，充满锐气，身处这样的团体，是自己的荣幸。


    
中营的沙盘车拉了过来，二将指着沙盘，简洁的向王斗禀报对岸的情形。


    
眼下右营与后营将士，三千余甲等军铳兵、枪兵，已经劳劳的守住山岭，清骑几次攻打，都被二人击退。


    
特别山岭后方是河水，清军不得包抄，右下方是浮桥，援兵可以源源不断过河。况且对岸的炮阵，可以炮轰山岭左右的清骑，所以山上虽然没什么防守工事，只粗粗挖掘一道壕沟，攻打的清军，还是不能前进一步。


    
王斗夸赞几句，让二人，特别是钟显才喜笑颜开，或许脸黑乎乎的缘故，展露的两排牙齿格外洁白。


    
赵瑄在旁眼热提醒各人：“不要忘了，还有炮营数十门中小佛郎机，也在一同防守山岭！”


    
韩朝笑了笑：“确实，赵兄弟也有大功。”


    
钟显才白了赵瑄一眼，不过声音却是轻柔：“小瑄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难道我与韩大哥，还会贪了你的功劳不成？”


    
赵瑄嘀咕道：“公归公，私归私，这可干系到不少功勋……”


    
看钟显才瞪来，他脖子一缩，左顾而言他：“那个谁，去看看炮阵设得如何了。”


    
说也奇怪，虽然赵瑄年纪比钟显才大了几岁，不过平日里，赵瑄却被钟显才吃得死死的，或许，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王斗微笑着看二人斗嘴，眼前情形让他忆起当年，韩仲与杨通，高史银也是这样，只可惜……


    
看着对岸数里外越来越多的清兵，他又看向眼前的沙盘，眼中陷入深深的沉思，历史上的松锦之战，与眼前情形不时掠过他的脑海，各种战略布局，自己都尽可能考虑到了，未来的战事，会打得如何？


    
……


    
因靖边军步营与战车到达，河岸两边，双方大规模战事停止，不过两岸哨骑奔腾，一些小股骑兵还在不时交锋，越多的清骑，从乳峰山北段过河，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刻钟后，杨国柱与王朴的步阵先后到达，女儿河南岸，被明军士兵与战车铺满。


    
不过看这些人个个累得不轻，特别王朴大同镇中几个参将，游击营中的士兵，都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人甚至四脚朝天的躺着直喘粗气。


    
还好此时骑兵戒备，步兵可以从容休整，否则只需数千清骑冲来，这些明军疲惫之下，极有可能一溃而散。


    
不过看李辅明的晋军，还有左光先的秦军步营，还在好几里外追赶，或许还需好一阵子才能到达，符应崇的神机营，离得更远。


    
杨国柱，王朴领步营到后，都前来王斗身旁汇合，李光衡，郭英贤，王徵等诸镇大将，领骑兵在与双子山周边的清骑对峙，此时见各自主将到达，都过来禀报先前战事。


    
郭英贤前来时，还与李光衡并辔而行，一边裂着大嘴直乐，连呼痛快。


    
李辅明与左光先亲领骑军奔袭，见诸军皆到，己方步营还离得远远的，皆有些挂不住脸。


    
特别左光先脾气暴躁，一连派出几波亲卫催促，还爆雷似的大骂：“驴球子，走个路还拖拖拉拉，真是丢咱老子的脸！”


    
虽说平日各镇总兵大多管不到镇内各副将，参将，游击头上，不过战时却可以节制指挥，左光先号令他们名正言顺，若将官违抗军令，便可以上书弹劾。


    
巳时，符应崇与他的神机营终于到达，同时到达的，还有他庞大的炮营。


    
二百五十辆火箭车，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三十门大口径臼炮，近百门小口径臼炮，二百辆佛郎机炮车。这是符应崇除支援王斗长岭山防线，还有吴三桂等方战事，所剩余的炮群，仍然庞大之极。


    
他军中的神火飞鸦等大火箭同样露面，如神机箭一样，这些神火飞鸦等火箭架设在高高的战车上，其造型，确实有点象乌鸦。


    
神机营的到来，让前线的将士更是精神大振，不过看其营中的军士，已经疲惫到极处，符应崇更哭丧着脸向王斗抱怨，为了赶路，营中竟有一些牛马活活累死。


    
不久，洪承畴与监军张若麒等人急促到达，他们为中军，同时行军时作为后军掩护。


    
此行洪承畴率领二千余标营，万余蓟镇兵马，还有松山副将夏承德，松山游营参将刘正杰，松山参将樊成功等本地兵马。伴在他大军后的，还有大量的随军民夫，推着一辆一辆的土车，还有大量的渡河辎重。


    
至于监军王承恩坐镇松山堡，为大军供应粮草辎重，此时在松山堡内，只有守备尚誉第，坐营游击葛朝忠等人。又有辽东巡抚邱民仰，随吴三桂、马科等征战小凌河。


    
大军初胜，顺利占据女儿河南岸大部，洪承畴等人都觉振奋。


    
王斗特别注意松山副将夏承德。


    
历史上松山被围后，夏承德开门内应，将洪承畴绑缚给皇太极，此时他却紧紧伴在洪承畴身后，一副忠肝义胆，喜不自胜的样子，让王斗感慨历史命运的奇妙。


    
眼下形势对明军有利，西行战略，取得不小的战果。


    
对岸清兵越集越多，极有可能，他们的主力，会汇集到女儿河北岸。介时双方缠战，吴三桂，马科等人，就可以趁机渡过小凌河，与城内的祖大寿取得联系。


    
不过也在这时，望杆车上的靖边军眺望手得到情报，似乎对岸有汉军旗的铳兵到达。


    
众人都往对岸看去，那方连绵不绝的军阵中，隐隐约约，确实出现一些清军的步队旗号，极有可能，就是汉八旗或是朝鲜兵的军队。


    
各人心中都有一种危机，汉军旗步兵到达了，他们的乌真哈超炮营，依路程估算，最多在午时，就会到达女儿河北岸。


    
毕竟从锦州城东，一直到达女儿河北岸，大多地势平缓，除了渡过小凌河需要小心外，余者时候，都可以快马加鞭行进，最多累死一些牛马罢了。


    
而这种大战关头，明清双方，都不会在意这些损失。


    
攻打黄土岭时，清军犀利的火炮，同样给明军留下深刻的印象。如要减少伤亡，最好在他们火炮到达之前，将双子山拔除，然后窥探乳峰山，取得最大的战略优势。


    
因为毛家沟的敌军逃窜，所以洪承畴的中军大部，就紧急设立这里，靖边军的医疗救治之所，同样设在此处。


    
靖边军的医士，让各镇将士赞不绝口，洪承畴己在考虑，是否效仿靖边军，在自己标营建立相关体系。


    
“此次西进，我军己夺先机，只需再夺双子山，作进逼北岸之势，东奴定然集主力与我相峙，此次方略，便可达成。”


    
指着王斗赠送的沙盘，洪承畴大声激励各将。


    
张若麒也是豪情大发，在旁哈哈大笑：“东奴不过尔尔，此次之战，只需我师进逼，锦州之围定解！”


    
王朴奉承他道：“皆是监军与洪督英明，玩弄奴酋于股掌之间，否则哪有我等之功？”


    
对王朴的奉承，张若麒满意，他抚须赞道：“王将军少年英杰，前程不可限量。”


    
张若麒这时说话，很有抢占洪承畴台词与风头的迹象，不过洪承畴似乎没有生气，只是不住抚须点头，好象对张若麒的话极为赞许。只有洪承畴身旁的幕僚，如谢四新等，颇有些愤愤不平。


    
这张若麒到达辽东后，争权夺利，处处想要压倒督师一头，还好表现自己，结果言谈方略往往不知所谓。


    
只不过张若麒代表兵部尚书陈新甲，王斗等人也向他靠拢，因此张若麒底气十足，真是徒之奈何。


    
张若麒又发表看法：“眼下北岸之地，忠勇伯占据一处山岭，此为我军优势，然可虑的是，清营火炮很快拉将上来，怕到时山岭不好防守，且对岸奴贼又在数里外挖壕，到时的仗，就不好打……”


    
王斗轻咳一声，这张若麒并不知兵，还在这里滔滔不绝呱噪。虽然他与其站在同一阵线上，不过方略安排，还是洪承畴这个督师靠谱，张若麒此时指手画脚，有越厨代庖之嫌。


    
旁边的杨国柱，也是皱了皱眉。


    
好在王朴机灵，闻听王斗咳嗽，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忙笑道：“军情紧急，还请洪督授以方略。”


    
旁边的符应崇也醒悟过来，连声道：“不错不错，军情紧急，耽搁不得啊。”


    
洪承畴不动声色，心中却颇有悲凉之意，自己为国尽心，然外有跋扈大将，内有监军夺权，朝中更有掣肘，时事艰难啊。


    
……


    
依事前所定方略，女儿河之战，不论是明军攻过岸去，还是清军打过来。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缠斗清军主力，为小凌河南岸的吴三桂等提供掩护，最终达到与锦州城联成一片的战略。


    
因此，为给清军最大压力，第一波的北岸之战，必然由明军展开，不过首先的，需集中优势兵力，先拔除双子山，然后再谋乳峰山。


    
次点的方略，也要沿乳峰山下，深挖壕沟，使得清军不能自乳峰山冲下，侧击明军，甚至断截后路。


    
因此，双子山之战，南岸的明军，暂时采取守势，防止清兵过河，北岸的靖边军据点，则需劳劳掌握。

第544章 隔河炮战（下1）


    
洪承畴老于战事，很快安排各镇总兵作战。


    
在洪承畴安排中，李辅明、左光先的兵马攻打双子山，二人麾下步骑各有万余，营中也有众多的战车，而双子山守军不过数千人，甲兵更少，这样的兵力已是优越。


    
况且，符应崇神机营中的臼炮，大火箭等，还大部分支援二位总兵，随军也有众多攻山器械，洪承畴更亲领督标营，辽东本地兵马，还有蓟镇的官兵在后方源源不断支援。


    
虽说清兵也不断前来，不过双子山地界就是那么大，更多的援兵摆放不开，总体而言，双子山之战，明军就是以众击寡，胜算极大。


    
双子山之战，援剿总兵左光先主动求战，自各镇援兵到达，松锦之战起，他麾下兵马就没有打过一场大仗，这是武勇好战的左光先无法忍受的。


    
他营下兵马也憋着一口气，想在这场大战中表现自己，证明秦军也是好汉，打得起大仗。


    
号称可战敢战的蓟镇兵，眼下只得做预备队了。


    
自总兵白广恩战死，多员将官被治罪，又被抽调不少精兵强将补充外镇后，镇内虽还剩下万余兵马，然各营将士已是精气神全无，只能随在大军后捡捡便宜。


    
此战最关键一点，便是阻挡清国援军过河，特别北岸据点不容有失，这是关系到下一步战略施展的大事。放眼望去，能让洪承畴放心的，非王斗靖边军莫属，便是杨国柱的新军，都不能让他安心。


    
此时清军北岸越来越多，防守对面山岭，危险性颇大。


    
不过王斗二话不说，领命就去，让已经作好苦劝心理准备的洪承畴一愣，心中更觉复杂。


    
大战关头，连他亲自从陕西带来的左光先，都或多或少的提了不少要求，只有王斗干脆之极。这种忠肝义胆的表现，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越是如此，洪承畴心下越是叹息。


    
稳妥起见，洪承畴还将杨国柱与王朴的兵马布置在南岸地带，阻击可能过河的清兵，并视情况支援王斗的靖边军。


    
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大量的火箭车，同样布置在南岸，用来支援靖边军炮阵。


    
清军的重炮，近三里都有杀伤力，靖边军炮营虽然犀利，不过最重的炮，只能打二里多，虽然让人惊异，但若是炮战，在射程上，还是不如清军重炮。


    
到了现在，明军多少总结出规律，各营的红夷大炮，除攻打城池外，还是布置在旷野平地更显威力。符应崇营中臼炮，在清军使用不少麻袋土筐后，攻打山岭还是得力的，当然，双方列阵时，也是利器。


    
不过此时，神机营大量的臼炮，支援双子山之战。为给清军最大的打击，这些臼炮将沿双子山下弧形展开，尽力从双子山的南侧，西侧，东南侧炮轰山岭。


    
神机营的神火飞鸦等大火箭，除焚烧山岭外，同样可以视风向，飞向山后支援的清军们。


    
在符应崇强烈要求下，攻山的李辅明与左光先，都保证会照顾好神机营将士的安全。


    
军情紧急，得到军令的二位总兵，立刻对双子山展开攻势。


    
随着他们军中大鼓响起，二镇的步兵们，拼命推着军中轻型佛郎机，还有百子铳等火器，呐喊着往山岭冲去。


    
此时山岭没有火炮，所以攻山的明军，没有使用土车随行。不过因为山岭上挖掘多道高深的寨墙壕沟，还是有一些民夫推着壕车等攻山器械跟随。


    
双子山并不大，由两个起伏的山头组成，左面略大，右面略小，在洪承畴布置中，李辅明攻打右面山头，左光先攻打左面山岭。


    
猛一看洪承畴似乎在照顾李辅明，然其实从山下平川一直到官道，再到东北处的乳峰山山岭，此时布满了密集的清骑，攻打右面山头，李辅明的军队，将会遭到侧翼清军的猛烈攻击。


    
反观左光先，虽说左面山头略为难攻，但因为有大量臼炮支援，清兵虽有可能从左面山与河之间的平川侧击，但左光先的秦军，可以得到列阵岸边后方的杨国柱与王朴支援。


    
不得不说，从这布置中，可以看出洪承畴照顾自己嫡系的私心。


    
不过李总兵没说什么，只是沉默领命而去。


    
明军步兵呐喊冲向山岭的时候，双子山两翼平原上的清骑，也是潮水般涌来。晋军与秦军的骑兵，义无反顾冲上，用自己的血肉缠斗他们，双方杀得如火如荼。


    
骑战进行得激烈而残酷，毕竟晋军与秦军，在战力上，甚至差过清军，此时人数上也没占多少优势，激昂的战鼓中，李辅明与左光先大声咆哮：“杀奴！”


    
他们将镇内骑兵不断派上，甚至领着正兵营家丁与骑军，亲自与清骑搏战，更率部反复冲锋十余次。后方的洪承畴，也视战情不住的增援，甚至调了一些杨国柱与王朴的骑兵过来。


    
他们死死挡住两翼清骑的攻击，在骑兵掩护下，二镇的步兵，趁机冲到双子山近前，神机营的炮手，更只离山一里处架设臼炮。


    
此时双子山增援了不少的朝鲜军，不过没有火炮，在守将翁阿岱，还有前来援助的，费扬武等恐惧目光中，神机营的炮手们，终于架好臼炮，还有至少一百枚的神火飞鸦大火箭。


    
一声尖锐的天鹅声后，神机营的炮阵中，发出一连声的臼炮炮响，从山下的东南到西北处，弧形环绕的炮阵中密集浓烟冒腾，雨点般的炮子，覆盖了双子山的两处山头。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团大团诡异的青烟，还有白蒙蒙的烟雾，在山岭各处弥漫。


    
咻！


    
神机营在双子山的南面不远，同样设立神火飞鸦大阵。


    
一架架如同乌鸦似的巨大火箭，架设在高高的战车上，同样可以调节火箭的射角与射度。


    
随着数根数尺长起飞火箭火线的点燃，一只只巨大的神火飞鸦火箭，箭尾上喷出浓密的硝烟，伴随着绚烂的火光，接连不断的射向了天空。


    
这些火箭在飞行时还伴着尖啸，声势夺人！


    
这些飞鸦其实身体沉重，虽说鸦身皆以竹木架与棉纸糊固，但因为鸦身内捆着不少火药，所以飞得不是很远。若大风，可以飞过二里有余，若风小，则射程不到二里。


    
总体而言，下方越多的火箭推动，就飞得越远。


    
可能有些火箭存放久了，火药出了问题，一些飞鸦射到空中就爆炸了，激起大团的火光。


    
又或许一些飞鸦的双翅有了毛病，飞行时歪歪扭扭，偏离目标颇远。


    
然对神机营而言，双子山整座山岭目标还是大的，特别此时山上守军密集，所以。


    
轰轰！


    
一枚枚火箭激射到山上，燃烧的火线，点燃了内装的火药，随着一声声爆炸巨响，山岭各处，激起了大团大团的火光。


    
石土飞扬，一些就在爆炸火箭附近的清军被炸成碎块，黑火药量多的话，威力也不可小视。


    
神火飞鸦内，除了大量的火药外，还有众多的铁蒺藜，碎石等物，就算爆炸范围外的清军，也被众多激飞的利器，射得血肉模糊。


    
还有一些清军浑身冒火，在山岭上如无头苍蝇般的乱窜，一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神火飞鸦主要功能是焚烧，所以内中有大量火油诸类的材料，可谓凝固气油弹的原形。


    
一些倒霉的清军，甚至活生生被烧成焦炭。


    
轰轰！


    
咻！


    
神机营的臼炮不断发射，臼炮由于炮膛短，而且坚固无比，没有炸膛的危险，只要炮子充足，大可打个一、二十发不停歇。臼炮发射同时，一枚枚神火飞鸦，同样呼啸而去。


    
放眼看去，整座双子山，已经被浓烟覆盖，还有大团大团的火光不断冒起。


    
不但如此，神机营的臼炮与大火箭，还呼啸飞向山的后方。


    
此时双子山后侧，聚集大量的清军步卒与杂役，多是朝鲜军，满洲正蓝旗与蒙古正蓝旗兵马，还有一股股别旗援兵，不断到达山岭背后的平原。


    
他们集于山下，或坐或站，等待自己参战的命令。没想到飞来横祸，大量的臼炮炮子，还有不少的大火箭，在他们恐惧的目光中，从山的那方，连续向自己飞来……


    
神机营炮火在后方轰击时，晋军与秦军的步军，推着战车，极力往山岭冲去。


    
此等战术，虽然有可能对己方有所误伤，但包括洪承畴在内，大多数人认为值得。


    
若炮轰后再冲锋，清军有可能避过一些火炮，然后出来迎战，最终伤亡反而更大。


    
很快的，二镇将士，冲上了山岭，与清军展开残酷的肉搏战。


    
……


    
看着双子山的战事，让己到乳峰山西侧的皇太极心急如焚，山上的守军，很大部分是他儿子豪格的兵丁，便是损失一个牛录，都让他心疼无比。


    
特别守山的，还有一些八旗蒙古军，松锦之战，因为不是入关抢劫，所以各蒙人决心并无往日坚定。若战后损伤太大，八旗蒙古可能生出异心，这是皇太极不能承受的。


    
满蒙之所以一体，也是满洲崛起后一个接着一个胜利，而且随他们参战，损失不多，却收获很大。


    
毕竟那些蒙古人不是什么忠贞之辈，赔本的买卖是不干的。


    
他看向横跨河水的几道浮桥，原本的七道浮桥，现在只余四道浮桥能渡，一道大浮桥，三道小浮桥，其中大浮桥与一道小浮桥，劳劳掌握在明军手中。


    
双子山大战起时，一些清骑，尝试从浮桥过来援助，不过遭到靖边军等火炮打击后，立时退了回去，转而从乳峰山北段过河。


    
只是大军集于双子山后，乳峰山前，己方的兵力布局，却无法展开。


    
狭长的双子山，横亘女儿河与乳峰山之间，想要与明军大战，只得从两翼一些平川地奔出，然地形之上，对明军有利。


    
若从山的正面冲下，却要面对明军的步阵。守将费扬武，曾遣兵马决死冲击，然他们从山上冲下来，遭到明军佛郎机与百子铳密集无情的打击，艳丽的火焰下，一片片绝望倒下。


    
多尔衮己向皇太极建议，不如放弃双子山，在北岸与明军大战。


    
连济尔哈朗也认为，眼下情形，唯有放弃双子山一途。明军攻下双子山易，要攻下乳峰山，则要艰难许多倍，明军可能不再攻山，转而攻向北岸，这对大清铁骑而言，是有优势的。


    
皇太极知道这些旗主的心思，自明军奔袭，女儿河大战起时，他们旗下损伤颇大。虽说摊派到各旗，每旗伤亡不过数百人，然对这些视旗丁如性命的满洲旗主来说，已经是怨言连连，言称这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鼠目寸光之辈！”


    
皇太极心头恼怒，却也不敢逼迫过甚，免得激起各旗主的集体逆反。


    
当务之急，唯有等汉军旗火炮到达，希望能板回一局。


    
“就算失去双子山，也需夺下杨兴岭！”


    
皇太极恨恨的想，看向北岸靖边军占据的那处山岭。


    
该岭因为数里外有一个杨兴屯，因而得名。


    
此时山岭的正面，不远处越来越多的汉八旗甲兵汇集。在他们阵中，还有一些盾车与土车，这些器械，都是清军紧急从锦州南部大营，或是锦昌堡等地拉来的。


    
山岭的两翼不远，虽然也有一些汉八旗军队，不过不多，毕竟这些军队一出现，就会遭到南岸靖边军炮阵的轰击。


    
他们也不知使用什么秘诀，火炮打得又快又猛，让皇太极心中起了忧虑，乌真哈超炮营对上靖边军炮营，真的有胜算吗？


    
看看己到午时，双子山将陷，乌真哈超炮营还没看到影子，皇太极死死盯着身前的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孔有德的炮军营，还未到达吗？”


    
吴拜满头大汗，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正在这时，一个噶布什贤哨骑急奔而来，吴拜眼前一亮，心想：“定是恭顺王的炮营到了。”


    
果然，这哨骑带来乌真哈超炮营，到达女儿河北岸的利好消息。皇太极也是大喜，果然千里镜中，隐隐约约看到北岸某处，大群的牛马，正拼命拖着一个炮群到达。


    
皇太极看着双子山，口中发布命令：“传朕旨意，恭顺王之乌真哈超炮营，立时行进，参与作战，各红夷小炮，天佑助威大将军，轰打王斗部杨兴岭。余者百门神威大将军，轰打对岸靖边军炮营，务要压制山岭两翼靖边军炮火！”


    
汉军旗攻打靖边军的杨兴岭，显然的，紧靠正面攻击是不足的，需还从两翼包抄。


    
皇太极还念念不忘，从浮桥处渡过南岸，参与援助双子山作战，所以乌真哈超炮营，除轰打杨兴岭外，轰打对岸的明军也是必要的。


    
汉八旗兵丁三万余，是个非常充足的炮灰兵源，他们死得再多，各旗主也不会有意见，用他们援助对岸，实是妙招，最多后面跟一些满蒙八旗兵便好。


    
而且在皇太极看来，十门打八斤炮子，五十门打三、五斤，六、七斤炮子的红夷小炮，轰打靖边军的杨兴岭已是足矣。


    
杨兴岭的靖边军，只有一些佛郎机小炮，射程不到一里，己方六十门红夷炮远在一里多外轰击，那边的靖边军，只能光挨打不能还手。


    
皇太极也知道，对岸的靖边军炮阵，有一些略大的火炮，可以打二里多，不过数量不多。至于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皇太极承认他们有一定威胁，但让他畏惧，那是不可能的。


    
己方余下九十门神威大将军炮，足以压制对岸的明军炮火，使得他们援军不得过河，甚至打击对岸的明军军阵。若他们退却，正好大清兵马源源不断过河。


    
……


    
孔有德的乌真哈超炮营到达女儿河北岸时，营中士兵，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之极。


    
孔有德同样声音嘶哑，一路过来，为了催促炮营行进，他不知费了多少劲，甚至还下马与士兵一起推炮过。


    
为了赶路，营中健牛已经累死过半，甚至一些招来推炮的包衣累得吐血。


    
他疲惫的策在马上，一些亲卫拱卫着他，现在已经改名戈什哈，营中原来的家丁们，也变成普通的士兵。毕竟在此时的清国，是不许将官招养家丁的，连亲卫多少，都有严格的规定。


    
他身旁穿着葡萄牙军服的爱德华多也是满脸疲倦，须发上满是尘土，不过还是极力保持他所谓的贵族形象与风范。


    
看着前方连绵不断，人叫马嘶的援军人马，他用生硬的汉语，对孔有德奉承道：“尊敬的阁下，炮营能如此快速到达目地，您创造了一个奇迹。”


    
被爱德华多这样奉承，孔有德心情大好，心想这个红夷还是会做人的，有机会，定要抬举抬举他。


    
他揉了揉自己粗糙的脸，缓解自己的疲劳，对爱德华多笑道：“矮德甲喇，好好干，会有你前程万里的一天。”


    
爱德华多心下恼怒：“驴球子，又叫我矮德！”


    
这个驴球子，是他从炮营中一个汉军炮手那习来的，当时感觉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就记在心中。


    
异国的文化，总是骂人的词语学得最快。


    
虽然不满，他还是在马上微微鞠身：“承蒙您的吉祥。”


    
炮营越往前行，越听对岸炮声连连，杀声震天，看来那方正在激战。身旁各旗哨骑来回奔腾，前方军阵连绵，尽是八旗的兵马，还可以看到一个个旗主与固山额真的织金龙纛。


    
如同一群群蚂蚁般的包衣与杂役，正在离岸数里拼命挖掘壕沟，不过总算留下可供炮营经过之地。


    
孔有德看汉军旗在最前方，正督促炮营往那边过去，便见噶布什贤章京劳萨，领着一些葛布什贤骑兵紧急奔来……

第545章 隔河炮战（4）


    
待劳萨走后，孔有德看身旁部将，都有不满惶恐之色，一个亲将更是叫道：“主子，炮营真要拉到河边，与明军火炮对射吗？”


    
孔有德恼怒喝道：“闭嘴，我们做奴才的，皇上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是，呱噪什么？”


    
他期盼地看向爱德华多：“矮德甲喇，我炮营的火炮，能不能在三里外，压制对岸靖边军的炮火？”


    
爱德华多犹豫一阵，还是说道：“尊敬的阁下，炮营想要压制明军炮火，最好拉到河边开阔地带，离对岸二里，或是二里之内。”


    
他心想，怕就是在二里，也难以压制明军的炮火。


    
不比黄土岭事先有定位标记，炮兵按标记轰打便是，这一千多码的距离，临时测量，想要打中对岸看来如蚁般大小的火炮，便是炮营有一些葡萄牙炮手，也非常的艰难。


    
只有离对岸二里，才有一些把握。


    
而且这个二里，还是指到明军炮阵的二里，不是到河水边的二里，如此，就要拉得离河岸更近了。


    
便是这个距离，因地面起伏，不时有一些浅山丘陵，同样影响炮兵的视线，最好就拉到河水边上，才能增加胜算。


    
“二里！”


    
孔有德咬了咬下唇，依他得到的情报，靖边军至少有数十门的火炮，可以打到自己炮营了。


    
爱德华多理解孔有德的犹豫，靖边军的炮营，确实是他有生以来，看到最精锐的炮兵集团。依他的观察，便是以前在欧洲看到的炮手，也没有靖边军炮手那么精锐。


    
毕竟他们的上司，不可能如王斗这样不惜代价的训练部下，靖边军炮手，还是常年在炮火中成长的，不论理论或是实战上，经验都非常丰富。


    
或许只有曾经的古斯塔夫二世，他的军队中，才有这么精锐的炮手。


    
与这样的对手对战，是充满危险的，乌真哈超炮营是孔有德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愿意看到营中大量损伤。便是爱德华多的内心，一样充满惴惴不安的情绪。


    
他向孔有德建议，可以将炮兵分为两部，一部布置在三里处，余者在后，再视战情将火炮拉上去。


    
当然，三里之地，这个距离，靖边军炮营虽然打不到，不过明国的神机营火炮，还是可以击中炮阵。


    
爱德华多也了解过，这只军队相当于欧洲的近卫军，曾经有过辉煌的战绩，不过已经废弛，反而不如那些地方性的炮营。这个帝国，已经日落西山，可惜白人力量在东方太弱，否则也可以分一杯羹。


    
鞑靼人对神机营充满蔑视，多少影响到爱德华多，所以他主要的目标，还是放在靖边军炮营上。


    
爱德华多的建议，让孔有德好一阵沉思，最后决定接受，红夷炮官，在他心中还是很有份量的，当年在山东时，孙巡抚就是用这些红夷训练炮队炮手。


    
皇太极的旨意非常紧迫，孔有德不敢耽搁，就策在马上，与爱德华多快速交换意见。


    
不过孔有德虽然想快，然他的炮营从牛马到士兵，个个非常疲倦，已经快不起来。


    
虽然天气干旱，地面干硬，相对来说，北岸地面，还是比南岸略为松软。营中各门重达三、四千斤，四、五千斤的神威大将军重炮，每步前行，都颇为困难。


    
四轮的铁辕，在地面碾过深深的痕迹，经过一些坑洼之地时，炮手更是用力鞭打前方拖炮的牛马，每门旁边，还聚集着大量的包衣，喊着号子拼命推行。


    
不时有包衣累得倒下，还有牛马口吐白沬，失去前蹄，庞大的炮营行进稀稀拉拉，前后拖得很远，一些牛马累死，没有及时补充的沉重火炮，更是远远落在后面。


    
一些红夷小炮倒是远远奔在前方，炮的轻重不说，四轮的炮架前行，同样没有二轮便捷。


    
先期到达的石廷柱等人，不时遣亲卫过来催促，他们率领步兵已经到达很久，又肩负着攻打杨兴岭，还有过河援助的重任，不过炮营未到，他们也不敢展开大规模的攻势。


    
又有满蒙旗主，遣使者过来对孔有德大骂，骂他炮营来得慢，害得各旗勇士损失不少。


    
对石廷柱等人的抱怨，孔有德不置可否，然满蒙旗主与固山额真的使者，却不得不解释，搞得他口干舌燥，声音更为沙哑。


    
好容易，孔有德率一部分炮营到达汉八旗阵地，此处红、蓝、黄、白等颜色的旗号盔甲密布，汉八旗甲兵，装扮上与满蒙军队并无不同，只不过很多人的棉甲，并非那种内嵌铁叶的甲胄，只是普通棉甲罢了。


    
除了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刘之源外，各旗的固山额真，早已经率军到达多时，汉八旗的军阵旁，还有朝鲜军的大阵，见孔有德到达，他们都急匆匆赶来。


    
耿仲明与尚可喜当然理解孔有德的艰难，朝鲜国右议政金自点也不敢对孔有德口出恶言，石廷柱就没有那个好脾气，对孔有德大骂：“恭顺王，你怎的来得如此之慢？半路玩女人去了？”


    
孔有德一肚子闷气，火炮运行如此艰难，这些丘八还在冷言冷语，真让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脸沉了沉，也不会理会石廷柱的叫嚣，只与耿仲明、尚可喜等商议。


    
在皇太极的安排中，汉军石廷柱的正白旗、祖泽润的正蓝旗、吴守进的镶白旗、一部分朝鲜军，攻打杨兴岭。


    
孔有德的正红旗，尚可喜的镶蓝旗，耿仲明的正黄旗，马光远的镶黄旗，一部分朝鲜军，少量的满蒙旗丁与外藩蒙古甲兵，参与渡河支援。


    
不过听了乌真哈超炮营的火炮安排后，石廷柱又是大叫：“怎么留给我们的，就是些破铜烂铁，重炮呢，一门都没有？”


    
数十门大小红夷炮，轰打杨兴岭，其实数量已经不少，不过在石廷柱等看来，火炮自然是越大越好，那些打十斤炮子以上的神威大将军炮，全将被孔有德拉走，自然让石廷柱不满。


    
孔有德已经懒得看石廷柱那张与他一样凶丑的脸，只冷淡道：“这是皇上的安排，你有何意见，可以找皇上说去。”


    
石廷柱一听是皇太极的安排，立时哑口无言，半晌，骂骂咧咧地走了。


    
祖泽润与吴守进互视一眼，也带着亲卫，阴沉着策马跟去。


    
皇太极严令下，他们也不敢耽搁，很快的，号角声响起，汉军正白旗等，往杨兴岭方向逼去，乌真哈超炮营，一部分红夷小炮，也往那方拉去。


    
炮营到达前，爱德华多早遣观测手，对南岸进行详细的观测。依观测手的回报，河对岸明军的炮营，主要架在杨兴岭小浮桥，与十里台大浮桥之间的数里地带，多设于起伏的高地上。


    
他们炮阵各门火炮前方，都叠了不少的麻袋土筐，炮阵中，还有众多的土车堆积。


    
看旗号，大至的，靖边军炮营于小浮桥一带布阵，神机营火炮，则靠近大浮桥一些。


    
似乎对岸的明军，已经察觉乌真哈超炮营的到达，不论靖边军炮阵或是神机营炮阵，皆有所动作，乌真哈超火炮推行途中，可能会遭到他们的炮击。


    
炮营的观测手，己在前方离岸约二里余处，找到一处略为隆起的坡地，作为架设炮阵之所。


    
又一波皇太极催促的使者到达，孔有德深吸一口气：“没办法，只得赶鸭子上轿了！”


    
此时乌真哈超炮营，只有约三十多门神威大将军随在身旁，余者还远远落在后方，一时半会难以赶到。在他命令下，疲倦的炮手，赶着同样疲累的牛马，往那方的山坡行去，随后的火炮，同样催促跟来。


    
因为从明军使用土车防炮中得到灵感，现清军中，使用了不少土车。不过八旗兵调得紧急，许多辎重还未到达，随营的杂役与包衣，只推着少量的土车，还有一部分的盾车行进。


    
更多的辎重，紧急从锦州城南，城东，城北，城西等处清营调集。


    
在甲兵的强迫下，那些杂役包衣推着土车与盾车走在最前，或是行在炮营中，为炮手抵挡明军可能射来的炮子。


    
与此同时，尚可喜与耿仲明等人的汉军甲兵，也随在炮营后，源源不断向河岸开去。


    
……


    
王斗的目光从双子山那边收回，那方的大战仍是激烈，皇太极力保双子山的决心让他意外，山岭战事陷入胶着。洪承畴向那方派出数次援兵，甚至派出一部分标营。


    
回过头来，此时他位于的方位，便在杏山最北端的一处宽阔的丘陵上。


    
丘陵离女儿河不是很远，不过三里多，丘陵往后，地势由北到南慢慢隆起，一个接一个起伏的丘陵山地，向后方连绵而去，那便是南北长二十余里，东西宽十余里的杏山山脉。


    
他的中军指挥部便设在此处，触目所见，丘陵上尽是衣甲鲜明的护卫营战士，此处还有望杆车，中军部的医疗救护所，相对靖边军在毛家沟洪承畴那方设立的医护所，还显得简陋些。


    
他看向山下，右前方便是小浮桥，钟显才的白虎营，正聚于浮桥后方，离桥不到一里，随时为前线的韩朝部提供援助。白虎营后方，还有李光衡的骑兵营，此时所有骑步兵都坐在地上休息，黑压压的一片。


    
王斗领步军到达后，钟显才部的甲等军便撤了下来，换成了韩朝的乙等军上。


    
因为双子山战事，神机营的神火飞鸦与臼炮效果明显，王斗见猎心喜，便向符应崇要了一些飞鸦与臼炮，用在杨兴岭的防守上。


    
符应崇很高兴王斗向自己求援，又因为双子山之战陷入胶着肉搏，许多臼炮闲置下来，便慷慨地支援了王斗约百发的神火飞鸦，还有三十门的小臼炮。


    
此时这些利器，正源源不断地向浮桥对面过去，行在浮桥上的，还有大量的土车。


    
杨兴岭的防线，仓促之间，不可能挖掘多深的壕沟，土车则优势明显，机动性强，防护力佳，尤如一道道活动土墙。


    
为了这场大战，洪承畴已经准备了数千辆的土车，源源不断提供各军，只要有损坏的，立时可以获得补充。而且这些土车都经过精心改造，可以防炮，更可以防铳。

第546章 隔河炮战（5）


    
王斗更让数百辎营投弹兵一起到达杨兴岭，比起各营的长枪兵，这些都是专业的投弹手，三十步内，可以准确地将万人敌扔入壕沟之内。


    
眼下松山的靖边军辎兵已经不多，因为又调了一千多人前往长岭山，此时军中，只余不到千人，孙三杰的长岭山防线，则有三千数百余的辎兵防守。


    
望杆车上的号旗手提示，汉军旗的乌真哈超炮营，已经向岸边逼来，王斗精神一振，举起千里镜眺望北岸。


    
对岸清军浩荡逼来，看来大部分都是汉军旗的人马，间中隐隐的，有一些牛马拖拉的火炮。


    
心想：“终于要炮战了，不知清军火炮威力如何。”


    
当年巨鹿之战，清军的红夷重炮，给舜乡军造成很大的伤害，此战结果会如何？


    
他凝重地看向己方的大炮阵，他们架在小浮桥的右侧，基本上离岸都是百多步。小浮桥左侧约二里处，还有一个小炮阵，用来轰击杨兴岭的左翼。


    
那方地势丘陵起伏，所以小炮阵就架在一处高高的山岭之上，离河水不过数十步。对岸倒是一马平川，方便火炮的轰击，清军若从那方攻打杨兴岭左翼，将遭到这方火炮的无情打击。


    
最后王斗看向神机营的炮阵，他们在靖边军大炮阵右侧一里外。


    
庞大的炮阵，有着神威大将军炮，臼炮，大量的火箭车，佛郎机等。不过能远距离轰击，打三、四里的，只有那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余者的火箭与佛郎机，都打不到一里，或只有一里有余。


    
而这个距离，靖边军炮营已经能大显神通。


    
他心想：“希望神机营的火炮，远远能给清军重大打击！”


    
神机营炮手的操炮技术，其实并不能让王斗满意，那些火炮，若是让靖边军炮手操炮，或许发挥的威力更为强大。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符应崇可以支援王斗，但不可能将炮营交到王斗手中。


    
而且靖边军铸造的火炮，较为标准化，炮手互换也无妨。神机营的火炮，或是余镇明军的火炮，则口径大小不一，每门炮的脾气都不一样，炮手都是固定的。


    
就算不考虑符应崇的感受，仓促之下，换上靖边军炮手，可能也打不出什么好效果。


    
……


    
“贼奴距离，五里……四里……”


    
神机营的炮阵中，不过有观测手过来，紧张地向符应崇汇报清兵与炮营之间的距离。


    
此时符应崇的炮阵，几乎被麻袋土筐堆满了，炮阵各处，还有密密麻麻的土车摆放，复杂的布局，望之有若迷宫。


    
在一圈厚实麻袋堆成的圆圈内，瘦长的符应崇正往河岸那方探头探脑，这处装满土的麻袋堆得之高之实，差点淹没符应崇的脖子。为了安全，他还故意将自己的将旗摆得远远的，美其名曰，兵不厌诈。


    
千里镜中，看着清兵越来越近，特别他们的火炮远远在望，符应崇无意识裂着嘴，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


    
他躲在圆圈内不断给部下鼓劲：“兄弟们稳住了，待鞑子进入射程再打，定要让对岸的鞑子，看看我们神机营的厉害……”


    
在众多麻袋形成的垛口护墙火炮后方，众多的神机营炮手，也是崩紧了神经，紧张的等待命令。他们很多人穿得五花八门，黄土岭大捷后，王斗赠送了符应崇大批缴获的清军盔甲，用来代替他们的样子货盔甲。


    
为了小命着想，那些神机营战士，纷纷将发下的盔甲披上。只有某些人为了美观，将盔甲穿在内中，鼓囊囊的样子，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他们披了多层重甲。


    
经过多场战斗，这些神机营的战士，比起往日，已经沉稳镇定不少。


    
终于，又有一个观测手过来，向符应崇禀报对岸清兵的距离。


    
符应崇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尖利的声音，声震十数里：“开炮！”


    
炮兵阵地一阵抖动，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声，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先后吼叫，向前方喷出浓密的白烟，浓浓的烟尘，瞬间覆盖了各门火炮的粗大身影。


    
数十发十斤以上的炮子，咆哮着向对岸的清军冲去！


    
王斗举着千里镜，追寻这些炮弹飞行的轨迹。


    
神机营的火炮，由于使用四轮炮架，挖坑打桩，所以火炮固定后，只能上下调动，难以左右移动，之后炮弹飞行的轨迹相对固定，第一轮火炮射向的范围颇为关键。


    
而且清军不到三里，符应崇就下令开炮了，虽说神威大将军射程有三、四里，不过……


    
这轮炮击，似乎也砸中了一些清兵，取得了一些战果。


    
一阵轰鸣，一枚枚铁弹呼啸而来，掀起一团团泥土烟尘，炮弹呼啸而过的炮子，让行进的乌真哈超炮手，个个冷汗直冒。


    
好在这么远的距离，火炮准头极小，大部分炮弹，都是打落跳空，不过还是有一颗十余斤重的大铁球，越过前方一排土车，直巧扑向一门有七、八头疲惫壮牛拖拉的火炮。


    
见炮弹劈头盖脸而来，火炮旁的汉军炮手们一哄而散，几个手上拿着鞭子的汉军也是扔下皮鞭就闪。


    
然那些拉炮的牛不知道闪，也不可能闪，火热的铁球旋转着冲入了牛群中。


    
噼啪的骨折之声大作，这颗沉重的铁球，放倒好多头健牛后，悲鸣中带着血雾，又重重地撞在后方不远的一辆盾车上，将盾车撞得碎裂激扬，几个推车的包衣，嚎叫着扑倒在地。


    
一些铁球呼啸射在一些包衣推着的土车上，泥土飞扬中，大部分失去动力，很快在地上不再跳动。


    
一颗诡异的炮弹在地上弹跳后，竟从一辆土车底部钻了过去，凄凉的尖叫中，这颗炮弹，不断滚断一位推车包衣的小腿，更往后方一群炮手扑去……


    
清军虽然极力学习明军某些器械，然后很多精髓却没学到。比如现在明军的土车，前面车底就绑上不少土袋，丝毫不留缝隙，使得炮子不会钻过，滚断推车之人小腿。


    
而且清军的土车，还使用大量的独轮车，一辆独轮土车就被炮子砸中，巨大的震力，让一个推车的包衣口喷鲜血。


    
孔有德大声咆哮，让炮手们赶着牛马闪避，尽量记住那些炮弹飞来的轨迹，下次就尽力避开那些路线。他知道明军神机营火炮，不象大清的四轮磨盘炮架，只能直射，难以左右转动，只要不被他们正对着，就可以闪避。


    
他还大声鼓励部下，加速行进，神机营已经开了一炮了，再开两炮，他们就需要散炮，那一、二刻钟之内，更是安全。


    
不过他心中却有阴影，他已经得到情报，靖边军的火炮，竟可以打十五炮以上再散热，实是难以置信，他们使用的难道不是红夷大炮，而全是佛郎机炮？


    
果然，对岸神机营的炮阵，又炮击两轮后，慢慢安静下来，趁这机会，乌真哈超炮营的炮手们，更是使尽吃奶的力气推行火炮。


    
忽然孔有德眼睛一寒，喝令火炮移往前方某处，爱德华多一惊，连忙劝道：“阁下，不是说好了，炮阵设在那处坡地吗？”


    
孔有德新指定的那处，已经偏离观测手预设炮阵之所，孔有德的变卦，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他还有些惊魂未定，不久前一颗明军炮弹，呼啸着从他身旁不远掠过，吓他出了一身冷汗。


    
就差一点，自己就回归主的怀抱了。


    
虽说他天天念叨主的怀抱光辉，真要回归主的胸怀，他也是不愿意的。


    
就若人人念叨天堂的美好，真让他上天堂，没有一个人愿意。


    
孔有德恨恨道：“那处阵地，正对着明国神机营炮阵，他们火炮转向不便，某要从侧面，轰打他们的炮阵，让他们只能挨打，而不能轰打我们。”


    
爱德华多心头不满，观测手已经猜算了对面炮阵的距离，还有各样的数据。很多杂役，也在那边布置麻袋土筐，现在又要重新来过了，浪费时间与精力，这些东方人的思想，真是琢磨不透。


    
不过炮营不是爱德华多能做主的，只能随炮营调转方向。


    
孔有德炮营偏离方位时，符应崇还未察觉。


    
他也是经过侦测，估算清军可能，在对面那处隆起山丘上架设火炮，方才有针对性的在此架设炮阵。毕竟对岸一马平川，只有那处略拥有地形优势。


    
火炮散热结束后，他又嚎叫着令己方炮营继续轰击。


    
再次三轮炮击后，因观测手的紧急提醒，才惊觉汉军旗的炮阵，偏离己方炮阵不少，位向左边斜侧面设阵，这个方向，他营中只有寥寥数门火炮，才可以轰击到他们。


    
符应崇呆了半晌，尖叫咆哮：“将火炮转向，将火炮转向！”


    
神机营大乱，各门火炮炮手，立时七手八脚的忙活。


    
只是短时间内，想将这些沉重的火炮转向谈何容易？


    
需先将各炮固定的木桩拔出来，然后十数人，数十人艰难的转动火炮，又再打桩固定。那些护墙，也需要重新堆积，因架在高地上，一些火炮，更需要重新拖拉布置。


    
再看对岸的清军，他们同样在设立炮阵，只不过速度却比神机营这边快多了。


    
符应崇满头大汗，心想：“大事不妙。”


    
王斗放下千里镜，面无表情，对岸的乌真哈超炮营，更朝向靖边军炮阵这边，只不过他们远在三里之外，己方的炮阵，却无法轰打到他们。


    
乌真哈超炮营后方，还有大量的汉军旗汇集，他们还未擂鼓过河，不过双子山的战事，容不得他们拖延。


    
他对身旁的钟调阳道：“传命令给赵瑄他们，让他狠狠炮击渡河的汉八旗军队！”

第547章 隔河炮战（完）


    
随着一发炮弹落在神机营炮阵不远处，只停顿没多久，乌真哈超营炮阵震耳欲聋的炮声大作，一波波的大铁球，似乎铺天盖地的往神机营炮阵砸来。


    
他们三十余门神威大将军先是齐轰一炮，随后每十余门火炮为单位，一轮一轮的开炮，以缓解火炮的散热压力。


    
沉重的实心铁球，在炮阵内外弹跳，烟雾尘土，夹着血光，呼啸而来的炮子，让神机营炮手们，头都抬不起来。


    
清营如此猛烈的炮火，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不时有神机营士兵捂着耳朵，尖声大叫。


    
还有人滚倒血泊，凄厉惨叫，在他们身旁，残留一些支离破碎的肢体。


    
炮阵中土车与麻袋摆得再密，然炮子射中阵地，多少还是会滚动弹跳，因为总要给人留下活动之地。而炮弹飞来及弹跳时，似乎很慢，实际只是肉眼看到炮弹运行的角速度，实则速度很快，人体想要反应，往往已经来不及。


    
符应崇灰头土脸的爬起，方才一颗好十几斤重的大铁球射在圆圈左侧，厚实麻袋叠成的护圈都塌了一大片。


    
被火炮击碎的麻袋屑片，还有大片激起的泥土，飞扬撒在他的头上，胸前，加上火炮的硝烟，让符应崇从一个光鲜的神机营副将，立时变成一个黑砂窑的民工。


    
他心惊之余，咆哮着让炮阵还击。


    
不过此时炮阵只有数门火炮转向，余下的炮手们忙活的时候，在对面炮轰时，已是一片混乱。


    
如此远的距离，虽说清军火炮直接命中神机营火炮很难，但炮弹乱飞，就算一些轰来的炮弹离各炮前的土袋护墙颇远，还是让很多炮手心惊胆战，平时的本事，十成发挥不出一成。


    
阵内一些倒霉被炮子带倒哀号的士兵，更给他们增添强大的心理压力。


    
而且说实在，神机营炮手们的装炮速度，炮击的准确度，还有观距测量方面，都大为不如汉八旗的乌真哈超营炮手。


    
此时的火炮，更重大作用，还是打击对方的士气，给他们不时增加心理压力，或是给他们炮手带去伤亡。


    
乌真哈超炮阵，不过三十门神威大将军炮，已经让神机营处于光挨打不能还手的境地。


    
更为不妙的是，清军的后续火炮，已经不断拉到，他们神威大将军炮数量慢慢增多，从三十门到四十门，到五十门……七十门……


    
他们一轮一轮的火炮轰击，从十余门增加到三十余门，轮射让他们火炮散热距离变短，似乎轰击不断，如雨点般的炮弹落在神机营炮阵前后左右，或是正中。


    
一些火炮，还打向炮阵旁的火箭阵地，佛郎机炮阵地，这些阵地面对敌方火炮都束手无策，他们恐慌之余，士气越来越低落。


    
随着孔有德后续的火炮运送上来，他们还开始轰打靖边军炮阵。


    
似乎认为神机营炮阵不足为虑，除留下二十门神威大将军，余下的七十门大将军重炮，孔有德下令朝向靖边军炮阵那方，将一肚子的怨气，随着火炮的发射，劈头盖脸往那方发泄出去。


    
因为炮阵很靠近靖边军这边，他们中很多火炮，甚至不需要整体移动，只一些强壮的兵丁，用力推动磨盘炮架上的木杆，嘎巴嘎巴声响中，很快完成火炮的转向。


    
虽如此炮击，可能很容易对内中某些部件造成损害，但战场上的灵活性，却是不用说。


    
双方超过百门神威大将军的巨响，惊动了女儿河两岸的双方军队，似乎整个战场的目光，都往那方眺望。


    
看猖狂一时的靖边军炮阵，都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孔有德满意，大声狂笑：“打得好！”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耳的炮响声中，炮弹尖啸，滚滚的浓烟，淹没了孔有德的身影，身旁乌真哈超营的炮手，炮击后拼命的刷膛，重新装填弹药。


    
他们同样有完善的观测手，装填手，清膛手，使用的也是棉布药包。


    
他们观测手，同样有千里镜，虽然少，还有系列成套的方器与圆器，很多人动作娴熟。毕竟当年的孙元化，在这只炮队上，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


    
这些汉军炮手们，知道这是发家的本钱，个个表现得非常卖力，特别那些葡萄牙炮手，打得又快又准。


    
不言火炮多寡，便是双方的训练程度，神机营炮手，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而靖边军炮阵，因为火炮射程不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炮击。


    
刷膛的水汽嗞嗞作响，在孔有德的大笑中，又一轮二十余门火炮，随着霹雳的响动，依次向前方喷出炽热的火焰，滚滚的白烟，再次迅速弥漫乌真哈超炮阵。


    
……


    
近百门打十斤以上炮子，神威大将军的轰击，带来的声势真是惊人。


    
如雨般的炮弹落下，沉重实心铁球带来的震动，似要裂人心肺。


    
轰！轰！轰！


    
又听对岸震耳的怒吼声响起，那方的炮阵，腾起大股大股的白烟，赵瑄与一些炮营的官将，连忙将身体紧紧躲藏在竹筐之后，一边大喊招呼其他炮营士兵隐蔽。


    
此时赵瑄的大炮阵，拥有红夷六磅炮二十三门，红夷三磅炮二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二十五门，炮营余下的火炮，布置在小浮桥左侧那处小炮阵中，那些中小佛郎机，则支援杨兴岭战斗。


    
这些火炮，除了红夷六磅炮可以打二里多，余下的火炮，都只能打一里多，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打炮，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让赵瑄憋屈不已。


    
他的炮阵顺着河岸某些隆起坡地展开，形成长长的一列。总体而言，大将军佛郎机炮在最前，红夷三磅炮在中，红夷六磅炮摆在最后，一些高地最上方，形成长度与纵深颇大的炮阵。


    
这些火炮的左右，都使用多个那种比木桶还高大的竹筐，内中装满了土作为掩体。这是赵瑄发现，装满土的高大竹筐，可比装满土的麻袋，承受更大的红夷炮子冲击力。


    
当然，竹筐若被击中，纷飞横扫的竹条碎片，可能带来的杀伤力也不小，所以这些竹筐外面，还堆积了一层土袋作为缓冲。


    
其实最好是使用藤筐盛土，不过此时北方无藤，连当时戚继光的长刀藤牌兵，都需用轻木代替藤牌，退而求其次，只能使用竹筐。


    
虽说概率小，但为防止炮弹直接击中火炮，或是一些炮子弹跳过来，给火炮与炮手造成损害，各门火炮的前方，还堆了一些麻袋，高度未到炮口处，防炮同时，也不影响火炮轰击。


    
赵瑄躲藏的，是一门六磅炮旁的竹筐后，只听炮弹的尖利呼啸声，一颗颗沉重的炮子，落在炮阵中，不断的横飞弹跳。它们带来了强烈的威胁感，任你个人再武勇，若被炮弹击中或是扫中，都是瞬间非死便伤的结果。


    
赵瑄捂着耳朵，张着嘴巴，炮弹落地时，还似乎带来巨大的震动力，尤其落在身旁不远时，让人耳朵都嗡嗡作响，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破裂似的。


    
不时有竹筐被击中，或是被炮子撞射弹跳到，飞溅的泥土遮扬，撒落在后面躲避炮手们的头盔，很快，就让他们灰头土脸。


    
一些清军炮弹轰打在炮阵前方的河水中，激起大股水柱。


    
或是射到炮阵前的空地，带起大股碎石横飞。不时还有炮子落在竹筐后地带，用力弹起，正巧冲到后面一排的土车之上，撞得各土车震动不已，尘土扑朔朔落下。


    
或是实心铁球直接越过土车，向后方再次冲去。


    
清军火炮一波接一波，地面似乎一直在抖动，轰轰炮弹落地声不绝，众多的实心铁球，在土车与竹筐之间地带跳滚，它们还射向坡地后方的炮军营辎兵地带。


    
虽然炮手们紧紧躲避在土筐或是土车麻袋之后，不过数量众多，乱跳滚动的铁球，还是给他们带来伤亡。


    
一个年轻的炮营辎兵，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小腿一声不吭，只是他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滚落，身体还不时颤抖，就见他的右腿处白骨森森，已是齐着膝盖断截，上面还连着几丝血雨。


    
意外来得很突然，可能是方才那颗鞑子炮弹，正巧射在前方不远那处隆起土包上，然后弹滚回来，将他的右小脚带走。


    
他坐在地上，伤口处流淌的鲜血，将他身下的土地都染红了。他脸上还带着稚气，作为炮兵学徒，在随军时，他对前程充满憧憬，不过这意外的伤残，让他此后的一生，都将在残疾中渡过。


    
血泊中，这辎兵眼中满是痛苦，有身体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自己梦想的一切，都结束了。


    
虽然大将军会照顾自己今后的生活，不过这不是自己希望的。


    
炮阵中此等意外不少，打仗有时运气真的很重要。


    
而清军的火炮，并不以靖边军某门火炮为目标，而是以整个炮阵为目标。他们激射过来的炮子，如雨点般的落入炮阵中，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也给靖边军炮手带来了伤亡。


    
这还是炮手们还未作战，个个紧挨竹筐土车躲藏的结果，若是作战时双方互射，炮手们来来往往，这类的伤亡会更多。麻袋土筐，只能缓解士兵伤亡，并不能完全避免。


    
一发实心铁球越过土筐，狠狠砸在赵瑄后面不远的地面，吓了赵瑄一跳，他咬牙切齿，太憋屈了，这等光挨打不能还手，完全处于下风的境地，是他自加入靖边军后，从来没有过的。


    
而看对岸鞑子炮阵似乎炮声不断，他们将火炮分为几轮轰击，就算每门炮三、五炮后就要散热一刻钟，不过多轮下来，再次轮到时，先前火炮早已散热完毕，又可以开炮，造成他们火炮波波不断。


    
这些鞑子炮手的训练有素，也让人意外。


    
他恨恨道：“我赵瑄纵横大明多年……哦，随大将军纵横大明多年，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可恨的二鞑子，就敢远远的站着不动，有种拉上来，老爷我定让他们好看！”


    
营部的官将赞画，此时分散各土筐后躲避火炮，硝烟中，那拥有铜铃大眼的炮营杨千总，紧靠身旁不远某处竹筐，他坐在地上，闻言“嗯”了一声。


    
赵瑄不满：“老杨你没吃饭啊，有气无力的。”


    
他眼睛一亮：“好，二鞑子的步阵上来了，他们要过桥了，哼，他们火炮集中这方，我们将那些佛郎机拉上去，就在浮桥附近，给那些二鞑子一些厉害颜色！”


    
杨千总道：“不错，是要给那些二……二鞑子一点颜色……”


    
他声音断断续续，这杨千总一向声音哄亮，不过赵瑄颇为粗心，没有发现杨千总的异状。


    
炮声与鼓声中，汉八旗军队开始过河，同时杨兴岭那方杀声震天，红夷大炮的轰轰声不断传来。

第548章 杨兴岭


    
大片的火光闪动，浓烟中，密如雨点的霰弹铅子喷涌而出，浮桥上激起无数的碎屑，甚至一些木板射得炸开。


    
河水中细密的水柱腾起，有若暴雨突然降临，对岸河边地带，霰弹带起的烟尘连成一片，还射得不少碎石激跳。


    
佛郎机的爆响中，浮桥上血雾飞扬，大群汉军摔落河水之中，密集的铅丸横扫之后，众多身着蓝色外镶红边盔甲的镶蓝旗汉军，发出无可抑制的嚎叫。


    
“给我狠狠打！”


    
炮营的孙把总神情狰狞，对着部下大声吼叫。


    
在阵中大佛郎机转来大浮桥这边时，他已经知道杨千总身负重伤，生死系于一线的消息，同时在二鞑子的轰击之下，炮营那边粗粗估计，伤亡就达到数十人，如何让他不怒？


    
你鞑子有重炮，可以远远的轰打我，但我靖边军火炮机动灵活，移来移去，专打你步军，看你如何！


    
所以得到赵瑄命令后，他二话不说，喝令部下将马骡套上火炮弹药，拉了就走。


    
孙把总平日负责营中三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此时有二十五门归他指挥，余下十门布置在小炮阵中，由总内兼任副把总的甲队队官指挥。这些大佛郎机每五人负责一炮，由两匹骡马拖运，弹药车，同样由马骡拖拉。


    
炮手们同样有马，他们憋着一口气，策上马匹，拉着火炮，很快到达数里外的目的地，众多佛郎机，布置在大浮桥左侧岸边。


    
为了抢占时机，他们连掩体都不设，就在岸边空旷地带架炮，紧靠着河水，用霰弹狠狠轰击正巧过河的尚可喜部下。


    
不过眺望到炮兵动静后，王斗却立时下令钟显才部，派出一总的兵力，后续跟上，保护这些炮兵的安全，就掩护在炮阵的右翼。


    
因为赵瑄的炮营都是纯粹炮手，战斗与护卫兵少，很多时候需要骑步营掩护，王斗已经考虑在炮营设立一部的枪铳兵，专门作为护卫。不过连辎兵在内，赵瑄炮营已经有二千余人，再增加一部护卫，怕要达到三千人。


    
这处大浮桥就在河水拐弯处附近，两岸相距不过一百多米。


    
一般红夷六磅炮的霰弹射程在二百多步，佛狼机也有一百多步，改进火药后，威力更是强劲，可以轻松从岸这边打到那边。


    
孙把总的吼声中，他身前的炮手也是紧抿着嘴，快速提出打空的子铳，又填入新的子铳，每一炮轰击出去，都打得浮桥上的镶蓝旗汉军哭爹喊娘。


    
被乌真哈超炮营炮击后，他们个个憋着一肚子气，又听闻杨千总之事，更是同仇敌忾。他们技术精湛，加上佛郎机发炮快速，可以长时间不散热，他们不时开火，打得过桥的汉军痛不欲生，难以渡浮桥一步。


    
左侧不远符应崇的神机营，此时也回过神来，他们发现，汉军旗的火炮虽然声势大，然这么远的距离，实际对炮阵的伤害颇小。


    
他们的火箭与佛郎机，开始朝对岸的清军轰击，甚至还发射神火飞鸦。他们更使用臼炮，发射灰弹与毒弹，众多的汉军旗士兵拥挤在河的对岸，每每这些毒弹飞来，他们就惊叫逃散。


    
不言双子山那一片河段，对汉八旗来说，此时能过河的，只有这一条大浮桥。


    
然不说大浮桥后百步，依着土车列阵的杨国柱新军步阵，便是靖边军的佛郎机一摆这方，他们就难以越雷池一步，尚可喜己组织渡桥冲锋多次，均是死伤惨重退回。


    
孙把总又一次喝令，二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一门门对着浮桥与对岸轰打。


    
火炮巨响中，一门门佛郎机，又向前方喷出大股凌厉的火烟，对岸与浮桥上，再次留下多辆土车与血肉模糊的尸体，余下未死的士兵，连滚带爬的哭叫逃回。


    
孙把总的火炮，都是斜斜地对着桥面，算是侧射，难道在浮桥上，那些汉军还能侧着身子推车不成？


    
惊慌的尖叫声中，镶蓝旗的汉军潮水般退回，露出缓坡上的固山额真大旗，还有尚可喜那张扭曲的脸，听着部下的哭诉，他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以血肉之躯面对靖边军霰弹，任谁都会害怕。


    
只是为什么这样，己方拥有优势的神威大将军炮，还不能掩护大军过河？


    
他猛地看向乌真哈超炮阵那方，眼睛都变红了：“孔有德在搞毛啊，打了半天，靖边军毛都没打到一根，他们会不会打炮啊？”


    
起初孔有德炮营，稳压明国神机营与靖边军炮营，尚可喜还为之欢呼雀跃，后来发现乌真哈超炮营只是打个声势，惊天动地的，效果却不怎么样。


    
给明军造成的伤亡更是寥寥，而靖边军的火炮才是实在威胁，快速拉到浮桥边，给自己渡河的军队，造成严重的伤亡。


    
他咬牙派出传令兵，要求孔有德的炮营往岸边移动，把对岸的靖边军佛郎机打了再说。同时浮桥不远处明军步阵也让他忧虑，最好过来多门重炮，炮轰对岸的杨国柱步阵。


    
……


    
乳峰山西的皇太极紧皱眉头，乌真哈超炮营取得的战果，比他意料中少得多。


    
最初的大清重炮，将靖边军火炮压制得不能动弹，还让他精神一振，随后发现没有意义，对步兵过河没有帮助。


    
己方空有庞大炮营，却没有发挥应有作用，反观靖边军，战术灵活，使用轻炮轰打，使过河汉军，伤亡惨重。


    
此时双子山战事陷入胶着，需要大量援兵，尚可喜让孔有德将炮营拉到岸边援助，他自然也看出这一点，当下急切下令，让孔有德的炮营向浮桥河段移动，掩护这边的过河步军。


    
同时他还希望孔有德的炮营，能击溃河对岸的杨国柱步阵，或是让他们后撤，为后续大军过河，腾出地方。


    
清军的动静，王斗都看在眼里，他放下千里镜，面带笑容：“好，清军的火炮动了！”


    
先前靖边军炮阵被汉军旗火炮压制，全军上下，都觉得憋出鸟来。李光衡与温达兴都前来请求，希望带一些骑兵或是夜不收，前往清营炮阵炸炮或是夺炮，被王斗阻止了。


    
没有铳炮的配合，单程的骑兵，对上严整的步阵，只是无意义送死。


    
一马平川上，双方阵地都是一目了然，千里镜中，王斗清楚地看到，孔有德的炮阵两翼与后方，云集了众多的精兵。


    
不说他旗中三千精锐铳兵，大量的刀盾兵，枪兵等，他军阵的背后，还有不少的满蒙骑兵。


    
就是离炮阵几里处，左翼，是在攻打杨兴岭的汉军旗石廷柱、祖泽润、吴守进等兵马。右翼，还有河边地带，此时尚可喜、耿仲明等人正在渡河。


    
他们都有可能对前去夺炮的己方骑兵造成威胁，部下虽然悍勇，但王斗却不想无意义的损耗。


    
他相信，孔有德的炮阵会拉上来的，己方有的是打击敌营的机会。


    
而且此次战略是阻挡敌军过河，只要后方的明军拔下双子山，就是胜利。战场上，必要的忍耐是需要的，战争不是匹夫之勇，该承蒙打击时，就必须沉默忍耐。


    
果然，战机到来了。


    
他相信，在己方射程之内，孔有德的炮营，不会是靖边军炮营的对手！


    
……


    
炮弹的呼啸声不断，大小不一的实心铁球，不时落在山岭上下，不过无论是守山的韩朝部，或是支援的神机营官将炮手们，此时均不以为意。


    
韩朝据守的杨兴岭，是一处左右狭长的山包，海拔并不高，山势也很平缓，从山岭往后方而去，不时可见一些零散的松木，尤其平缓的山顶上，更有数十颗高大的松树，白杨树。


    
韩朝右营的将士，就顺山脚往上，依着土车，布置了几道防线，特别是右翼处，还布置了一总的甲等兵。


    
因为小浮桥就在这处的山后，依着一条土路，沿着右侧山腰处下去。小浮桥，是北岸靖边军的生命线，作为老于战事的将官，韩朝自然要重要保护。


    
清军炮击时，各部乙等军的铳兵们，都紧紧地依在土车之后，个个默不作声。各部的长枪兵们，则是躲避到山的后方去，还有后营的甲等军们，同样聚集在那边。


    
韩朝当然不会单纯的防守，每每发起反冲击，后营的甲等军个个强悍，还拥有马匹，自然是最佳的出击对象，以乙等军们防守，也可以更好锻炼他们的战力。


    
因为杨兴岭泥土松软，炮弹砸在地上，只不过掀起一些黄黑色的泥土罢了，甚至不会怎么弹跳，不是倒霉被当场砸中的话，一般都会安然无恙，所以众军神情轻松。


    
雷仙宾更指着砸在右边数十步外的一颗炮子，对林进思道：“怎么样，我就说，鞑子的红夷炮，对我山岭无用吧？”


    
林进思刚才其实吓了一跳，那颗铁球方才砸在坡地上，虽然没有蹦跳，不过轰的一声巨响，掀起大股烟尘，声势不小。若是正巧落到头上，肯定尸骨无存。


    
不过面上他还是附合，神情轻蔑：“鞑子的火炮只是样子货，看起来有气势，真用起来，只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起什么，嘿嘿而笑，神情颇为猥琐。


    
雷仙宾细细看着山下：“大炮确实声势不小，一般说新兵怕炮，老兵怕铳。镇定下来，火炮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二鞑子的鸟铳兵，倒是有一些威胁。”

第549章 小凌河边（上）


    
黝黑发亮的炮管不断向杨兴岭喷吐一发发口径不同的炮弹，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石廷柱、祖泽润、吴守进等人的兵马，已经对杨兴岭攻击多次，他们采取的战术，便是火炮轰，步兵冲！


    
轰鸣声犹如晴天霹雳，硝烟弥漫，清军炮击的时候，山上的守军不甘示弱，纷纷开炮进行猛烈还击。


    
因为汉军的火炮布置在一里多外，虽说靖边军佛郎机打不到，但神机营小臼炮与神火飞鸦，一样可以轰打到，所以布置在杨兴岭上的臼炮不时还击，还向汉八旗阵地发射神火飞鸦。


    
符应崇支援了杨兴岭三十门小臼炮，近百发神火飞鸦，神机营战士最喜欢，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因清军的红夷小炮对山岭威胁不大，他们又神气活现起来，怪叫着不时往山下射出毒烟，灰弹，甚至实心铁球。


    
虽然山上的臼炮属于小臼炮，其实击打的实心铁球只在十斤以下，那些大臼炮，一向都是击打十五斤到二十斤的大铁球，大石球，他们远远的轰去，同样让山下的汉八旗心惊胆战。


    
互射中，他们也取得战果，就有一门小臼炮，打出一发约八、九斤的石球，成功击中汉军正白旗一辆盾车，将盾车附近几个汉军放倒，吓得周边的汉军一哄而散。


    
特别臼炮打出毒弹与灰弹时，对密集的阵列更是威胁颇大，这些毒烟弹并不需要击中某个目标，只需瞄准某个范围，毒弹爆炸后，弥漫的毒烟，就可以引起汉军队列的一阵阵恐慌。


    
所以山下的石廷柱、祖泽润等人，虽然动用数十门红夷大炮连续轰打杨兴岭，对山上的靖边军却没造成多大威胁，反而是山岭的臼炮，神火飞鸦，陆续取得战果。


    
一发神火飞鸦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巧落在汉军一门火炮正中，将几个汉军炮手炸得尸骨无存。


    
同时让余下的炮手杂役个个身上冒火，惨叫着四处乱窜。爆炸的火光还引爆了附近的火药，引起了更巨大的伤亡，那门火炮的炮架车轮，都远远的滚射出去。


    
其实这发神火飞鸦，本来是要射向这门火炮的右侧数十步外，不料突然起了一阵风，将这枚飞鸦吹转回来，只能感慨这些汉军旗运气不佳。


    
又一轮炮击后，原先杨兴岭沉寂的靖边军后营，似乎活了过来。


    
大量戴着帽儿盔，身穿红色外镶黑边的后营战士，从土车后现出身影，还有不少持着长枪的士兵，从山后来到山岭上，往山下张望。


    
就见山下，汉八旗又一波攻势开始，大量汉军与朝鲜军，在土车与盾车的掩护下，又潮水般的逼来。


    
喝令声中，各辆土车后的靖边军铳兵，都握紧自己的鸟铳，将铳身稳稳架设在侧立的土车上，各人神情有些凝重，因为后勤供给的到位，还有军律的完善，这些原来的明军，都比以前在大明时，战斗力提高不少。


    
比起满蒙弓箭，面对这些汉军们，一面倒的屠杀已经过去，特别他们的鸟铳，也陆续给守山的战士带来一些伤亡。


    
二鞑子的铳弹也有威胁，这个事实，让守山的靖边军恨得牙痒痒的，不过二鞑子鸟铳有威胁又怎么样，身为靖边军，他们不会畏惧任何人！


    
行进途中，山岭的臼炮与神火飞鸦，给汉军步阵造成一些慌乱与伤亡，不过他们还是逼了上来。


    
“轰轰轰！”


    
在清军离山岭防线约百余步时，位于这边的，众多土车紧密夹着的，靖边军五十五门中小佛郎机，相继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无数的霰弹铅丸爆射，就见汉军土车盾车那方，一股股血雾冒出，还有土车盾车上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们的土车，想完全挡住靖边军霰弹的射击，那是不可能的，他们的盾车，更是很难抵挡霰弹的轰击。


    
在清军逼得更近时，土车后的靖边军，更是猛烈火铳齐射，那方的汉军，同样在掩体后排铳还击，双方更逼到四、五十步内对射，排铳声不断，各自的土车前，都爆发出一股股浓密的白烟。


    
可以预见的，各种因素下，对射方面，汉八旗不是靖边军对手，便是对上乙等军也一样。


    
虽然他们铳兵更多，然对射中，他们中弹倒下人数更多，加上靖边军炮手拼命轰射霰弹，果然未待枪兵接战，他们又一次支持不住，惊叫着败退回去。


    
看着前方抬下的一些呻吟受伤的后营军士，韩朝面沉似水，喝令一部甲等军枪兵追杀出战，尖利的天鹅音响起，数百名甲等军枪兵，挺着他们的长枪，呐喊着从山下疯狂冲下……


    
“通通都是废物！”


    
见己方又一次溃败，石廷柱双目通红，他已经发狂，杨兴岭此时参战的靖边军才多少？他们的铳兵，不到千人，其它都是预备队，己方的兵力，是他们的多少倍？


    
如此的优势，一次一次的攻击，连他们山岭第一道防线都攻不下去？石廷柱可以预见皇太极的失望，他对汉八旗寄托厚望，结果才小规模的接触战，就打成这个结果，若是双方大阵对决，会是什么样？


    
失去皇帝的器重，石廷柱可以预见汉军旗在清国的地位，他咆哮道：“再攻上去！”


    
……


    
杨兴岭与双子山战事进入胶着，而这个时候，孔有德的炮营，在皇太极严令下，已经向大浮桥这边开拔，要移到河岸地带。


    
赵瑄放下千里镜，咬牙切齿道：“很好，孔有德的火炮，终于拉上来了，在我炮营的射程之内，你就等着死吧！”


    
他派人向王斗禀报：“我营决意与奴炮战，请大将军等待我师胜利的消息。”


    
王斗派人回道：“对此，我深信不疑！”


    
赵瑄下令，大炮阵除留下五门红夷三磅炮，余下的二十三门六磅炮，十五门三磅炮，全部移往大浮桥处。


    
同时小炮阵那方，同样留下五门红夷三磅炮，余下十门六磅炮，十二门三磅炮，赵瑄下令汇集过来，决定集中营中大小红夷炮六十门，给那些二鞑子一点颜色看看。


    
大浮桥那方，还有大将军佛郎机炮二十五门，这些火炮，除发射霰弹，还可以发射五斤的炮子，如此，赵瑄的炮营，就有各类火炮八十五门。


    
左侧不远，还有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若双方距离一里之外，那方还有他们的火箭与臼炮，大量的神火飞鸦，可以打到他们火炮的一部分。


    
双方炮战，就看鹿死谁手。


    
军情如火，谁抢占时机，谁就取得胜利，在赵瑄命令下达后，大批靖边军炮手与辎兵，紧急给火炮与弹药车套上鞍具。


    
众多的炮营观测手，更策马来到大浮桥附近，事先确定对己方有利的布阵之处，同样估算二鞑子炮阵可能的布置地带，再事先测量双方的距离目标。


    
看看清兵那边，同样如此，乌真哈超营的炮官爱德华多，紧急派出观测手，意图在己方火炮到达之前，寻找到有利的布阵之处。


    
此时清军的七十门大将军重炮，偏向靖边军炮阵那方，离大浮桥有一段距离，不过他们原先留了二十门神威大将军，方向离大浮桥不远，用来压制神机营的火炮。


    
虽说该处火炮距离对岸明军炮阵，同样有三里之远，需要向河岸移动，然移动速度，可比那七十门重炮快了不少。


    
只是……


    
因为大浮桥这边，布置有靖边军的二十五门大将军佛郎机炮，它们虽然实弹只能打一里多，然火炮拖运过来，只要近了一里，他们的威胁还是很大的。


    
所以孔有德考虑到后续火炮的安全，命令这些火炮不动，同时命令他们，向岸边的靖边军佛郎机火炮轰打。


    
至于神机营的炮阵，因为孔有德炮营移动，符应崇又下令转向，此时炮阵已经混乱一片，复杂的战争形势，让以往只在城头固定打炮的神机营炮手们，感觉难以适应。


    
“贼奴的火炮，定是架设那处！”


    
大浮桥段，河岸往上，地势微微隆起，在河岸一处坡地上，靖边军炮营几个观测官正在紧急商议，其中一个观测官，指着对岸某处，肯定说道。


    
余下的几个观测官，基本赞同他的观点，与这方一样，对面那片范围，同样地势开阔，河岸两边地形一览无余，又在大浮桥附近，是架设火炮的好地方。


    
而己方的火炮，经过估算，还是决意设在这些大将军佛郎机炮的身旁，以红夷六磅炮居中，两翼为三磅炮与大将军佛郎机炮。


    
这些观测官们，都是炮营每二十门基本齐射单位的观测员，拥有丰富的火炮知识，他们这样肯定，那接下来的炮阵布置，就八九不离十设在这，不过慎重起见，他们还是用千里镜与炮镜算了又算。


    
他们紧急测量时，清军那二十门神威大将军已经开炮，向那些大将军佛郎机炮轰击，不过数里距离，想轰打到那些一字排开的火炮，谈何容易，他们射来的炮弹，不是近了就是远了。


    
离那处炮阵不远的几个观测官们，同样置若罔闻，虽说也有几发沉重的实心炮弹，从他们十数步外呼啸而过，他们仍是自顾自讨论。


    
当然，他们居于清军火力射程之内，对方的火炮声势大，没点心理素质，怕是难以坚守这边。


    
清军那二十门重炮轰击时，赵瑄已经拉着营中大量火炮到达大浮桥这边，最后，小炮阵的火炮也到达了，赵瑄吩咐架炮，训练有素的炮手们，快速布好阵地，八十五门大小火炮一字排开，粗大的炮口对准天空。


    
再看对岸的乌真哈超炮营，他们大群牛马，拉着那些沉重的火炮，还在拼命赶路。


    
赵瑄露出得意的神情：“重炮又如何？拖死你！”


    
轻重炮有利有弊，赵瑄越发觉得，在战场机动上，自家的火炮，远远胜过那些汉军旗的重炮。

第550章 小凌河边（下）


    
双子山之战陷入胶着，因为靖边军火炮的阻挡，清军迟迟不能过河，双方火炮对射迫在眉睫，这个关键的时候，只需明军阻挡对方援兵过河，就是胜利。


    
中军大阵的洪承畴，张若麒等人都面带迟疑，火炮对战中，靖边军炮营能占得上风吗？毕竟，清军近百门的神威大将军炮，给明军的压迫是强大的。


    
乳峰山的清国君臣，同样心情紧张，己方耗费重金打造的炮营，能取得期盼的战果吗？


    
看对岸庞大的炮群拖拉上来，看来乌真哈超炮营，要进入一里之内，与己方对射。赵瑄的神情严肃下来，他对外事漠不关心，但只要涉及火炮之事，便格外认真，可以心无旁骛投入全部精力。


    
部下建议在对方行进途中开炮，被赵瑄否决了，他要等清军火炮全部拖拉上来，在架炮的那个时刻开炮，给对方以雷霆的攻势打击，在暴风骤雨轰击下，一举击溃孔有德的炮营。


    
此时对岸的孔有德心中，忧虑一样排遣不去，看对岸的靖边军炮群，已经在严阵以待，黑压压的炮口，只是对着这方。


    
从数年前起，靖边军的铳炮部队，便恶名远播，给了清军强大的心理压力，先前的战事，己方火炮占了射程优势，所以压制得靖边军炮阵抬不起头。


    
只是进了双方的射程之内，己方能获胜吗？孔有德没有把握！


    
不过他还是很有信心的，他的乌真哈超炮营，拥有前大明最精锐的炮手，明清两国最强大的炮群，还有大量的佛郎机人炮手，我不信，我会输于靖边军炮营！


    
他传令：“大军奋勇向前，敢战者，皆有重赏，有敢后退者，尽斩！”


    
那些汉军炮手也知道没有退路，前有孔有德狰狞着脸押阵，后有满蒙军阵监督，旁有清国皇帝在山上眺望，恐惧之下，他们也豁出去了，个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赶拉着火炮，只是拼命加速前行。


    
一杆鲜红的日月浪涛旗下，赵瑄放下千里镜，他心中冷哼一声，果然，对面的乌真哈超炮营，已经在己方观测官预见的范围内紧急架炮，双方炮阵距离，堪堪只在一里。


    
看对面大量的杂役，在他们炮手指挥下，拼命的卸下牛具，调转火炮等。比起神机营，这些汉军炮手果然训练有素，炮阵的架设，可用快速来形容。


    
只是他们的神威大将军沉重，慌乱之中，哪有那么容易架设完毕？


    
在赵瑄的眼里，他们的架炮速度，也远远比不上靖边军，特别显得有些混乱，大群的牛马，炮手，还有火炮等等，都散乱的聚成一堆一堆。


    
看对面炮阵后方，是连绵的汉八旗军阵，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炮击取得上风，然后趁机过河。


    
猛烈的太阳又在普照大地，赵瑄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坚信，我靖边军的炮营是天下无敌的！


    
他脸一沉，猛然下达命令：“三十六位火炮，试射！”


    
“试射！”


    
所有炮营将士，整齐喝应，他们神色坚定，他们的声音有若奔雷，滚滚回荡在这片天空大地上。


    
大明崇祯十四年八月十四日，未时，大明靖边军炮营，与清国乌真哈超炮营展开对战，他们火炮之多，重炮之广，在此时整个世界范围，也属罕见。


    
赵瑄八十五门火炮一字排开，架设在隆起的河岸上，位于中间的一门红夷六磅炮，发出轰然的巨响。


    
一颗沉重的实心铁球，从炮口喷涌而出，它带着大股的硝烟，沿着天空划了一道长长的弧形，重重砸在对面一群包衣的身旁，引起他们一阵尖叫，随后戛然而止，被弹压下去。


    
赵瑄的目光从架着的炮镜前收回，再次发布命令：“前方目标距离，三百三十五步！”


    
“三百三十五步！”


    
所有军官齐声大吼，众多的火炮，吱呀吱呀作响，火炮后方的较正手，拼命转动炮尾的螺旋铁柄。


    
先前那发炮弹，射得过于靠前，那些红夷六磅炮，需要降低炮度。当然，这仅指红夷六磅炮，三磅炮与大将军佛郎机炮，调角射度与六磅炮有所不同，使用的火药量，同样不同。


    
赵瑄焦急地看着部下调整，千里镜中，对方同样在拼命架炮。


    
虽然先机在己方这边，不过赵瑄还是觉得着急，他性子就是这样，经常喜怒形于表色。


    
“调整完毕！”


    
“调整完毕！”


    
终于，各火炮的甲长，个个大声禀报！


    
赵瑄看着对面的炮阵，口中接连呼喝命令：“炮营齐射准备，目标距离，三百三十五步！”


    
军官们此起彼落的喝应：“齐射准备，目标距离，三百三十五步！”


    
“炮击！”


    
赵瑄猛地抽出利剑，用吓死妇孺的声音尖呼大叫。


    
“放！”


    
“放！”


    
“放！”


    
“轰！”


    
一门红夷六磅炮口凌厉的焰火大作，大股浓烟喷出的同时，一颗沉重的实心铁球咆哮奔去。


    
巨大的后座力，使得二轮的炮架，带着上面的炮身，急速向后退去。


    
这门火炮左右，同样巨响声不断，各火炮的炮口，大股的硝烟喷出。


    
连绵的，震耳欲聋的炮响声音，使得地面，似乎都在剧烈抖动。


    
长长的炮阵前方，大股大股的白烟腾起，远处观之，一股长而密的硝烟地带，往空中缓缓升去。


    
“再次齐射！”


    
“炮击不停，连射十炮！”


    
这次赵瑄不敢托大，炮响时，慌忙用耳塞捂住耳朵，一边往对岸拼命看去，一边口中再次发布命令！


    
大群戴着帽儿盔的靖边军炮手们，用力将火炮复位，然后刷膛清炮，再次装填弹药。


    
“炮击！”


    
“放！”


    
“放！”


    
又是震耳欲聋的炮响，八十五门火炮，再次向前方喷射猛烈的烟雾……


    
“主子，危险！”


    
“架炮，还击……”


    
“哦，主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对面明军，为什么会有这么猛烈的炮火，难道我不是身在十七世纪？”


    
“……快点架炮，你们这些该死的黄皮猴子……”


    
“费尔，哦，我可怜的费尔，你的头颅哪去了？”


    
“啊，菲利普……”


    
“靖边军炮又响了！”


    
尖叫中，对岸靖边军炮声大作，数百颗大小铁球呼啸而来，他们已经在使用群子，虽然没有使用一个实弹准确到位，但胜在声势浩大，乱滚乱跳中，杀伤力强，况且清军炮阵还没有摆好，从靖边军开炮起，他们始终处于慌乱之中。


    
炮弹呼啸，到处是凄厉的嚎叫，一枚五斤的铁弹咆哮而至，从一群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炮手中间穿过，一团团血肉接连爆起，一名乌真哈超炮手，不可相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膀，那处，惨白的断骨是如此的刺目。


    
看着上面残留着的血肉，一股股喷涌的鲜血，猛然，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哭叫。


    
这乌真哈超炮手不远，一个满脸胡子的葡萄牙人正在地面爬行。


    
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大量恶心的肠子流出来，在后面拖了长长一列。不知什么力量支撑他在地面爬动，但是难以形容的痛苦，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他瞪着眼，极力朝向一个方向，口中荷荷有声。


    
“哦，菲利普，我可怜的菲利普，我错了，我不该带你来中国，我们应该永远留在濠镜澳的……”


    
一辆土车后，爱德华多蜷缩一团，看着那半截身子的葡萄牙人，看他坚持向自己爬来，头皮发麻的同时，泣不成声。


    
土车不远，一摊鲜血处，一具无头的尸体横卧，看他身上的军服，同样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葡萄牙人。


    
短短时间内，靖边军的火炮，让爱德华多从信心满满，已经落差到双目呆滞，信心全无。


    
因为孔有德的汉军，还未架好炮阵，便遭到靖边军炮营的雷霆打击，此后一直处于光挨打不能还手的境地。他们火炮发射快，间隔间极短，满天空的铁球一波接一波，几乎是打在同一个方位。


    
只要脱离土车等掩体，就可能遭到众多铁球的横扫。


    
爱德华多先前还呼喝咆哮，让营中炮手架炮还击，然而在对方火炮下，炮手们很快被打得崩溃，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就连站在身旁的葡萄牙炮手费尔，都被一颗弹来的铁球带去脑袋，这让爱德华多已经不敢乱动。


    
看看身旁，尽是狼奔豕突的情景，密集的铁球在地面跳跃滚动下，牛马撕鸣，杂役包衣乱叫，靖边军炮营连连发炮，给乌真哈超炮营，造成了沉重的恐慌与伤亡。


    
炮营已经失去指挥，孔有德躲避在一辆土车之后，声音都叫哑了，也无人听从他的命令，先前发布的“有敢后退者，尽斩”的将令，已经成为一场笑话。


    
亲卫死死地拖着他，不让他脱离土车的掩护。


    
“架炮还击！”


    
孔有德心急如焚，猛地甩开亲卫的拖拉，就要从土车后冲出，组织迎战。


    
“主子不要！”


    
对岸炮声震耳欲聋，凌厉的呼啸声响起，那方空中，又是数百颗实心铁球咆哮而至。


    
轰的一声巨响，竟是一颗三斤重的铁球，正巧砸在一门神威大将军不远后的弹药车上。


    
或许这炮弹射到时，仍然滚烫火热，弹药车上的火药被引燃爆炸，立时将周边无论是狂呼乱奔的炮手包衣，或是机灵躲避在某些土车盾车后的汉兵，炸倒了一大片。


    
甚至前方那门神威大将军炮，后方的炮轮炮架都被炸毁大部分，沉重的炮身，轰然倾覆在地。


    
看着数十步外腾起巨大烟火，周遭狼藉一片的景象，众多倒地呻吟的士兵，孔有德终于停住脚步，他双目发直，额头青筋暴露，双手颤抖，猛然他对着对岸大吼：“为什么？他们火炮打了这么久都不炸膛？”


    
他怒声道：“天理何在？”


    
炮阵后方的尚可喜、耿仲明等人则目瞪口呆，很多士兵，也用力揉着自己眼睛，他们不敢相信，拥有大量重炮的乌真哈超营，竟然面对靖边军炮营时，一面倒的屠杀！


    
被屠杀！


    
“舒服了吧，好好享受吧！”


    
看着对面的惨状，赵瑄放声大笑，看看身边脸露豪情的炮手们，他继续命令：“狠狠打，炮击不要停，连射十炮！”


    
“不，连射十五炮。”


    
“轰轰！”


    
数声爆响，铅弹的暴雨向浮桥横扫，因觉察有数百门镶蓝旗汉军，想趁双方炮战时，偷偷摸摸过河。靠近大浮桥的左右靖边军红夷六磅炮，有数门紧急使用霰弹。


    
浓重的白烟过后，金属之雨，争前恐后窜出炮口，血雾激射，一股股的镶蓝旗汉军栽倒浮桥，或是直接落入河水之中。


    
余下的汉军心惊胆战，嚎叫着往回逃去。


    
……


    
王斗放下千里镜，微微笑了笑，他身旁的钟调阳赞叹道：“赵兄弟的炮营，每每立下奇功。”


    
王斗说道：“赵瑄心无旁骛，只好火炮战车，将他放在炮营，是对的。”


    
他问道：“杨千总的伤势如何？”


    
钟调阳脸上露出悲伤之色：“恐怕……”


    
王斗的手颤了颤，半晌之后，平静道：“带我去看看。”


    
双方炮战如此差距，乳峰山的皇太极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大臣英额尔岱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目光，很多人都在作揉眼睛的举动。良久，皇太极叹道：“让孔有德他们撤吧，再炮战下去，没有意义。”


    
顿了顿，他又道：“让炮营杂役掩护，炮手先走。”


    
中军位置，洪承畴与张若麒都在焦急关注双方炮战情况，得到哨骑回报后，洪承畴松了口气，心想：“忠勇伯不愧铳炮起家，与奴火炮鸟铳对决，未有一败！”


    
同时心下疑惑，为什么靖边军的火炮，可以连续发射那么久？


    
靖边军又有什么机密，而且此个秘密，他们连神机营都不曾透露。


    
身旁的张若麒，得到靖边军炮营大胜的消息，又恢复神气活现，他哈哈大笑：“奴营火炮遭受重创，捷报传来，真乃人心振奋也。”


    
洪承畴微笑道：“张监军所言甚是。”


    
双子山与杨兴岭激烈的战事一直进行到未时，因为清国援军大部始终难以过河，双子山守军难以坚持，最终未时中刻，双子山易手，被明军夺下。


    
潮水般的明军冲上山岭欢呼，而在小凌河南岸，在洪承畴的连番催促下，辽东巡抚邱民仰的督促下，巳时，马科部与唐通等部，不得不结束磨蹭，开始大军渡河。


    
……


    
看小凌河北岸，除了最初围城的满洲与蒙古正红旗，镶红旗兵马，一些外藩蒙古兵。原先列阵的满蒙骑兵，浩瀚旌旗处，已经变得空荡荡的。


    
唐通松了口气，鞑子主力走了就好，依情况，现在可以过河了，环顾左右将士，皆面色沉稳，丝毫不见焦急之色。


    
再看唐宗各将，也是稳稳策于马上，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唐通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一撂披风，手往前挥，严肃地道：“依洪督令，我密云军，过河！”


    
唐宗等人集体下马，单膝下跪，双手抱拳，齐声大吼：“末将领命！”


    
唐通板着脸，看唐宗几人义无反顾起身，昂然而去，想了想，补充一句：“务必谨慎，步步为营！”

第551章 来自大明的征服者


    
崇祯十四年九月，已是后世阳历的十月，塞内塞外，天气开始转凉，变冷。


    
塞外，宽河地带。


    
清澈的宽河水由北向南蜿蜒流淌，两岸植被茂密，森林繁多，不时可见一处处草滩。不过这处鸟语花香的胜地，已经变成死亡之所，来自大明的征服者，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死亡与杀戮。


    
左岸的打鸡城，那个原本简陋的，土木结构的堡垒，此时城门大开，内中不时腾起一股股黑烟，里面的屋舍帐篷，除了庙宇，已经一把火全烧了。


    
一架架木杆子，竖立在离河不到百步的距离，上面如小鸡似的挂着一个个人，这些人，一水的衣饰华贵（相对的），他们个个双脚被粗大的绳索劳劳绑住，然后头朝下，倒吊着挂在木杆顶部。


    
他们的咽喉，或是手脚，不时往下滴落着鲜血，个个双目圆睁，扭曲着身子，就那样血慢慢流尽而死。


    
此时挣扎的已经少了，长时间下，挂着的人大部分忍耐不住死去，他们僵硬的脸上，满是狰狞与恐惧。这些人原本是各部落的头领，至少也是小头目之类的人物，此时却死得象小鸡。


    
相对来说，这些人算幸运的，木架前方不远，还有一团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些东西，都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扭曲，显然临死前经历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挣扎，他们都是被乱马踏死的。


    
还有……


    
铳声一阵接一阵，木架的一旁，横七竖八的布满尸体，个个死状各异，神情痛苦。虽说相比踏死与挂死，这样死会轻松些，然中了铳弹的痛苦，一样难以忍受。


    
打鸡城南边，黑压压聚满了被俘获的各部落牧民，还有数不胜数的牛马帐篷等。宽河两岸，远方草原丘陵，还有一队队彪悍的大明骑士奔腾着，源源不断的押解上来众多人口，车辆，帐篷，牛马。


    
皮鞭的抽打中，大群的蒙古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无论男女老幼，皆是神情呆滞木讷，眼中有掩饰不去的恐惧与忧虑。真是祸从天降，好好的来参加达幕大会，结果变成死神大会，明军出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他们难以掩饰的畏惧中，还有一些人则得意洋洋，舞动皮鞭，在人群中走来走去。


    
这些人，原本都是被掳去的汉人奴隶，靖边军一到，他们立时翻身做主人。以原来的汉人奴隶暂时管理部落，五十人，一百人的分成一队队，是靖边军出塞方略之一。


    
事实证明，农奴翻身变主子，对各人积极性的提高，是显而易见的，这些汉人奴隶，皆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


    
他们的工作，首先是指认那些对汉人仇视的，对清国忠诚的各部头人，勇士等，虽说锦州大战，外藩蒙古十三旗，各旗的扎萨克，协理台吉等大多随军而去，不过也留下一些管旗章京、副章京等人。


    
这些人，大多挑出杀了，连随军的商队，也认为这些人难管理，还是处死比较干脆。


    
他们的处决分为三等，一等，装入麻袋用马踏死。


    
次一等，架在木杆上挂死。


    
最后一等，用刀斧或鸟铳处死。


    
这边杀人热火朝天，让被掳旁观的牧民们胆战心惊，那边现场贩卖，同样热火朝天。


    
打鸡城西面，堆积如山的牛马，皮毛，车辆，帐篷，人口等等，进行现场贩卖。场面非常热闹，嚷嚷声不绝于耳，众多商贾来来往往，挑选自己中意的物品。


    
这些货物，已经完成登记，那些人口，也完成甄别，证明无害，可以买卖了。


    
依事前规定，便是武装商队获取的牛马财帛人口，一样需要登记，由商科统一贩卖。私藏是大罪，不过价格更为优惠，毕竟那些商队是出了力的，而且他们还可获得功勋。


    
很多人大开眼界，没想到草原上的东西不少，商科主事田昌国，事前估算可能获得商货一百七十六种，看来估得少了。


    
一个精明的掌柜，带着几个随从，其中一位，还是剑士，他一口气收罗了众多的黑貂皮、松鼠皮、黑狐皮等皮毛，还有数百头牛羊，想想自己开了牧场，还想购买一些鞑子妇女与小孩回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买得太起劲了，带来的粮票不够花，只得赊账。


    
此次出塞，田昌国言明可以赊账，他很放心，没人敢对靖边军赖账。除非他能逃出东路，甚至逃出大明去，不过赖账之人产业肯定被没收了。


    
该掌柜前的一张大马扎上，一个幕府书吏奋笔疾书，生意太火爆了，他感觉自己手腕有点酸，就等着眼前这位商贾买完货，自己好和下一位同事换下班。


    
却不料眼前久久没有动静，书吏有点奇怪抬头，就见该掌柜皱着眉头，望着那边大片的鞑子妇孺不语。


    
城西市场，以牛、羊、马、皮毛、杂货、人等分栏摆放，其中人，又加细分，如是否有技艺，是否强壮，是大人还是小孩等等。若干种类前，都清楚地标明他们的价格，又插了一块上书“明码标价，概不再议”的木牌子。


    
虽说事前田昌国己与众出塞商贾，议好了各样货物的价格，不过还是有人喜欢讨价还价，众随军书吏，不胜其烦，紧急打制这些牌子插上。


    
良久，听该位掌柜喃喃自语：“一些破烂小达子，破烂小娘子，价格也这么贵？”


    
该掌柜注视时，那边栏内，众多鞑子妇孺或是神情麻木，或是神情期盼地看着他，城南的大屠杀将她们吓破了胆，如能被这些明国商人买去，未来之事不说，眼前肯定安全了。


    
反正她们平日在部落，一遇战事，或是天灾人祸，便在各部落转来转去，再被买去，也无意见，甚至听说东路那边，过去干活可以吃饱饭，比在塞外好多了。


    
闻听此言，一个鞑子妇女着了急，她懂得一些汉语，便用生硬的汉话叫道：“我们不破烂，我们能干活……”


    
那书吏其实认得这位掌柜，姓孙，以前在怀来城开当铺，自己甚至也去典当过，对这奸滑的商贾向来没有好感，现在他发了，倒人模鬼样起来。


    
闻言他不客气地道：“孙掌柜，你是开当铺开傻了，这人还有破烂的？你看这些鞑子，个个粗壮，活蹦乱跳，她们能放牧，能制皮毛，吃苦耐劳，洗衣叠被样样精通，哪里破烂了？”


    
周边商人此时也围绕过来，闻言纷纷发出哄笑之声。


    
孙掌柜身旁的随从，也面露尴尬之色，东家是职业病发作了，口出荒唐之言，料想以后在东路，定然成为众人笑柄，眼见旁人指指点点，他们也觉脸上无光。


    
“此次出塞，我师收获巨大啊！”


    
瘦得如麻花似的商科主事田昌国，在赖满成等大商贾簇拥下，昂首阔步往这方而来。


    
赖满成仍然身披铁甲，抗着青龙偃月刀，出塞这段时间，他吹嘘自己砍死了五个鞑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皆赖靖边军虎威，也承蒙田主事的关照啊。”


    
众商人谄词如潮。


    
“有钱大家赚，诸位尽可放心，好日子还在后头。”


    
田昌国负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他发现自己进商科是对的，这日子，简直是如鱼得水。


    
一位商人忽然道：“大军很快要过宽河，青龙河，攻打喀喇沁左翼旗，甚至老哈河，大凌河水鞑虏。不知田主事可否劝说温、高二位将军，让我等跟随？”


    
田昌国沉吟了半晌，叹道：“诸位知道，那方离锦州奴贼越近，也是为各位安危着想。”


    
众商人立时个个慷慨激昂：“为国为民，何惜此身？”


    
“田主事但且安心，吾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前线将士血战，我等岂可安居后方，望尽绵薄之力。”


    
身旁商人拼命游说，大军出塞来，收获让人红了眼，往更东北的大凌河流域过去，鞑子人口财帛更是密集，不夺之，实是浪费啊。


    
田昌国仍旧沉吟，这时他忽然看到前方围了一圈人：“什么事？”


    
问清楚原由后，他对孙掌柜，还有周边商贾道：“我商科定下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尔等信不过老田，还信不过我靖边军？”


    
周边商人纷纷道：“田主事言重了。”


    
他们七嘴八舌，谴责那位孙掌柜：“孙掌柜过分了。”


    
“开当铺的老毛病要不得。”


    
“第一次听说丁口还有破烂的。”


    
“老孙，今时不同往日，一言一语，当三思而后行，不要恶了我商行与军队的干系。”


    
在众人责备下，那孙掌柜红了脸，团团作揖求饶。


    
事情很快过去，市场上恢复热闹，对各位掌柜来说，他们时间也是宝贵的，不能都用来围观。


    
田昌国身旁的商贾们，跟在田昌国身后，继续游说。


    
对他们来说，孙掌柜只是小角色，不清不重说两句也就罢了，不值得投入多大精力。


    
游说，才是重要之事。


    
……


    
“出塞月余，我大军成果显著，横扫喀喇沁、土默特、敖汉、巴林诸部，夺得大批牛马财帛，鞑虏望风而逃。”


    
宽河边一处树林外，温方亮与高史银，高史银、沈士奇等人一边漫步，一边闲谈。


    
树林周边，布满了三营的护卫，他们个个都换上了冬装，厚实的棉衣外套上罩甲臂手，还有带着皮毛围子的大衣，短袖，保暖同时不影响作战，衣后有篷帽，可避风雨。


    
往日靖边军使用披风斗篷，看着威武，其实不实用，因为战时很多人都将披风脱了，免得影响作战。


    
当然，军官们，还是身着披风斗篷，比如温方亮三人，便是一身大红披风。


    
这些士兵，帽儿盔内，还有小暖帽作为内衬，脚上穿着的军靴，一样保暖厚实。


    
飒飒秋风而来，拂在脸上颇有寒意，不过这些精锐的战士，都是一动不动，只双目警惕地看着四周。


    
高史银神情轻松：“那是当然，塞外部落，大多剩一些老弱，就算有一些青壮，又哪是我靖边军的对手？”


    
沈士奇志得意满地吸了口气：“打这些蒙古鞑子，真是轻松啊。”


    
一边说，一边哼着小曲：“他们的妻啊就是我的妾，他们的儿啊就是我的仆……我的马鞭将他们重重抽打。”


    
对他的歌声，不论温方亮与高史银，或是后面的赞画们，无不流露出反胃的神情，然沈士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仍旧哼唱不停。


    
出塞的一万五千大军，二营靖边军甲等军，还有忠义营数千人，一色的马队骑兵，他们为前锋，雷霆之势下，草原各处热闹的达幕大会，变成了屠宰大会。


    
众多部落的留守力量，被一举荡平，武装商团很快跟上来，将他们一锅端了，各部落能搬的东西全部搬走，连锅碗瓢盆都被扫之一空，锦州的鞑子若知后方之事，定然痛哭流涕，后悔莫及。


    
当然，随着大军滚滚东进，越过一个又一个干涸的水沟，穿过一处又一处荒芜的草原，越来越多的蒙古部落得知消息，连夜逃窜，这也是温方亮等人有意宣扬的结果。


    
在那些恐惧的蒙古人口中，出塞的靖边军，已经被传闻拥有骑兵十万众。


    
温方亮等人认为这个传闻对大军有利，对在锦州作战的大将军有利，可以对那方的奴贼产生巨大的压力。


    
“哨骑回报，大将军在锦州连场大战，数十万大军，在女儿河诸地僵持，我军需尽快出击，打破僵局。”


    
塞外军队，以哨骑不断与王斗保持联系，所以锦州情报，温方亮等人也有所了解，反之，王斗也是一样。


    
高史银点头：“嗯，骑兵后天就出发，先攻喀喇沁左右翼大帐，再北攻龙城，那个什么固鲁思奇布，算满洲鞑子的铁杆，狠狠给他点厉害瞧瞧！”


    
此时大军所处的宽河地带，隶喀喇沁右翼旗地界，属苏布迪部游牧地，卓索图盟一部分，苏布迪在崇祯元年就归顺皇太极，算铁杆亲清势力，为人足智多谋，其子固鲁思奇布一样英勇善战。


    
天聪九年，皇太极诏编喀喇沁左、右二旗，固鲁思奇布掌右翼旗，授扎萨克，并封固山贝子，赐号多罗杜棱，共编二十二牛录，四十四佐领，计六千六百户，三万三千余口，其叔色楞，掌管左翼旗。


    
外藩蒙古诸旗中，喀喇沁旗倍受清廷恩宠，数度联姻，成为其漠南屏藩，若将他们老窝端了，对外藩蒙古的亲清势力来说，威赫力还是强大的。


    
而宽河，此时离二者王府大帐已然不远，其一在老哈河，二在大凌河龙山，骑兵快速行进，不需数日便可到达。


    
虽说情报传来，喀喇沁很多部落已经开始迁移，然温方亮等人并不担忧，那些蒙古部落可以逃离掌控打击，除非他们抛下所有的牛马帐篷，否则他们的迁移是缓慢的。


    
军略中，大军打击了喀喇沁旗后，便是北上龙城，介时或东进，直临锦州城西，或是北上，逼向义州，视军情而定。


    
甚至大军继续北上，攻击清国铁杆，科尔沁部。


    
外藩蒙古十三旗中，科尔沁右翼旗的土谢图亲王，计有254个牛录人口，左翼的卓里克图亲王，也有193个牛录，左右翼旗，总共447牛录，二万二千多户的庞大人口。


    
若进去烧杀一番，对清国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这些方略，三将仔细商谈一会，均觉没有问题，高史银忽然想起一事，他拳头捏得啪啪响，狞笑道：“老温，听说你许可一些小部落投靠？这些鞑子要来何用，要我说，领头的全部杀了，他们部落人口，全部卖给商人。”


    
沈士奇也是赞许点头。


    
温方亮抬头看向天空，正色道：“可以了，我师威赫己足，可以收编一些人了。”


    
他淡淡道：“老高，杀戮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下面要进军的路线，颇为危险。有一些熟悉草原的小部落带头，可以增加胜算，也使锦州的奴贼更为离心。”


    
高史银呆了一呆，忽然觉得温方亮有点陌生，他没那种玩世不恭神情时，有一种莫名气势。


    
他嘟哝道：“你是参谋司大使，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心中忽然有种危机感，身边的兄弟都在成长，自己要学的还很多。


    
……


    
京师。


    
崇祯帝依在案桌前小憩一会，很快惊醒过来，他罢了罢手，止住值事太监的劝说，吃了几块点心，又聚精会神看起奏疏。


    
这些奏疏，大半是关于锦州的战报，在崇祯要求下，锦州事务，都是一日一报。


    
源源不断，递到他的案头，为恐臣下欺瞒，洪承畴，张若麒，邱民仰，王承恩，王斗等人奏疏，他都要多方印证观看，特别王承恩的奏疏，更让他相信。


    
锦州战事，正在僵持，前些日明军在女儿河的胜利让他振奋，此后双方胶着，大战没有，小战不断，虽说贼奴对锦州攻势放缓，不过城池被围仍旧。


    
双方，就这样相持下来，考验的，就是各自的后勤供给能力。


    
户部尚书李待问只是叫苦，粮草难支，粮草难支，便是辽东有了鱼干，还是难支。


    
每当王承恩催促粮草的奏疏到来，他便抱怨连天。


    
他叫多了，又没解决的办法，崇祯皇帝便感到烦忧，起了以倪元璐替换李待问的心思。


    
大明祖制，浙人不得官户部，倪元璐为浙人，明太祖在洪武二十六年曾诏定：户部官不得用浙江、江西、苏松人，甚至连日常办理具体事务的吏员也包括在内。


    
究其原因，这些地方是大明赋税收入主要来源，为了防止户部官吏串通江浙、苏松、江西等地官吏豪绅徇私舞弊，上下其手，所以明太祖有明令，户部官员不得由这些地方人等出任。


    
为了改变糟糕的财政问题，崇祯帝也顾不上祖制，只是替换人选归人选，辽东前线的粮草压力确实在这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阁臣都以为，辽东之事不可久拖，需趁锐而决之，阁臣一至抱怨，陈新甲都有些动摇，探听洪承畴等口风。


    
各方强大压力下，洪承畴也在犹豫，只有王斗还在坚持。


    
他言，王师粮草供给困难，贼奴更难，只需相持下去，贼奴必退，尽可不战而胜。


    
显而易见，王斗意见非常重要，所以战争一直相持。


    
想起王斗，崇祯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已经得到一些风声，传闻来自塞外的风声。


    
他拿起另一封奏疏，眉头皱起，杨嗣昌死前，荐丁启睿任兵部尚书，总督湖广、河南、四川及长江南北诸军，仍兼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专剿操贼与革、左诸贼。


    
对丁启睿，崇祯帝也颇为器重，赐尚方剑、飞鱼服及印信，然其督师以来，深深让自己失望。


    
剿贼进展缓慢不说，革、左转战数省，饥民云集，还搞得声势越大，引得明军焦头烂额，特别不久前左良玉违令夜奔襄阳，贼军追击二百里，明军死伤众多。


    
左良玉不是第一次擅自逃跑，然崇祯帝对这些武人，除责其戴罪立功自赎，别无他法。


    
好在比起张献忠与李自成，罗汝才等人，不至让他引为心腹大患，他烦躁地拿起另一封奏疏。


    
这是河南巡抚李仙风发来的奏折，还没看，崇祯帝已是眉头皱起，进入夏秋来，河南各府又是大旱连连，赤地千里，饥民四起，往往自河南发来的奏疏，就没好事。


    
虽有了心理准备，然看奏疏内容，崇祯帝差点跳起来：“闯贼不是只余残卒逃入山中，为何又突然进逼洛阳？”


    
他双手颤抖：“还，还有众十数万？”


    
他呆立良久，随后勃然大怒：“闯贼何时出山，如何有兵十万众？邮牒无闻，塘报不发，李仙风，你将朕当聋子！更恨！更恨！”


    
他厉声道：“召，内阁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陈新甲！”

第552章 决定


    
周延儒走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虽急步而行，然举手投足间，皆显俨然风姿。他还不到五十，正当盛年，相貌堂堂，二十岁曾连中会元状元，典型的江南才子一个。


    
崇祯六年六月，周延儒曾被迫引疾辞职，此时再进内阁，更身居首辅高位，说实在，他都感觉意外，天威难测，然首辅之位落入手中，也在意料之中。


    
国势艰危，几任首辅无所作为，陈新甲资历名望不足，望眼海内，首辅之位，舍我其谁？


    
想到此处，便以周延儒的城府，也觉有些飘飘然。


    
周延儒重新柄政，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体现，上有皇帝信任，下有东林与阉党等各派政治势力的支持。特别以张溥为代表的东林后劲，更把希望寄托在周延儒身上，忠告之：“公若再相，易前辙，可重得贤声。”


    
因为诸君支持，周延儒也很注意满足各方需求，已经在运作，将东林党人郑三俊、刘宗周、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等召回朝堂。


    
同时，因为阉党诸人在温体仁当政时始终没有抬头，把希望寄托在周延儒身上，在彼复出时，出了很大的力量，周延儒不负众望，同时运作以马士英为凤阳总督，一时中外翕然称贤。


    
交际花周延儒妙手回春，迅速缓和大明各派内部倾轧，让崇祯帝龙颜大悦，皇帝对他寄予很大希望，甚至贬损帝王之尊而揖拜周延儒，语称：朕以天下听先生。


    
周延儒担任首辅没多久，已是四海称誉，春风得意，此时他急步而行，一边寻思，圣上急召阁臣，所为何事？


    
与温体仁一样，周延儒素来善于揣摩与迎合皇帝心思，心念微动间，已经明白皇帝召见之意。


    
一，定是为锦州之事，此为老生常谈，二，可能便为内地流贼。


    
流贼何在，多在河南，陕西等处，特别是河南……


    
河南！


    
周延儒深思，圣上召见如此之急，看来该地情形不妙。


    
他心中一凛，脑海中闪过河南巡抚李仙风的身影。


    
任首辅来，李仙风对他也是大力逢迎的，特别彼还是东林党的一员。


    
理智上告诉周延儒，若河南之事不妙，自己应该尽早放弃李仙风，与之撇清干系。反正自己初任首辅，便有责任，也是轻微的，不会影响皇上对自己的感观，只是……


    
在此新任首辅，天下瞩目关口，若就此放弃李仙风，厚望各员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对自己名望养贤大为不利……


    
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打好数套应对之腹案。


    
在中官引导下，周延儒终于来到乾清宫门，他下意识顿了顿，整了整衣冠，昂然而入。


    
阁中，崇祯帝正沉着脸来回踱步，此外还有多员阁臣肃立，如兵部尚书陈新甲，吏部尚书李日宣，户部尚书李待问等人，又有阁臣魏藻德、陈演等。


    
见周延儒到达，各色目光，都向他投来，其中陈新甲愤愤，匹夫，又夺了吾的首辅宝座！


    
李日宣等面无表情，魏藻德与陈演，则阴沉的神色一闪而过。


    
魏藻德曾为薛国观门生，因周延儒的心腹吴昌时，在薛国观赐死一事颇起作用，以是魏藻德非常痛恨吴昌，时时寻找替座师报仇的机会，他连周延儒也一起恨上。


    
而周延儒平素蔑视陈演，陈演大恨之，不过周延儒风头正劲，二人明智选择了暂避锋芒。


    
众人目光中，周延儒神色镇定，步伐从容，他享受这些目光，众人那种羡慕嫉妒恨神情，也让他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这瞬间，那笑容中酝含的讽刺，不屑，高傲，便是最高明的表情专家，也难以解读。


    
人言高处不胜寒，吾却知，这内中滋味，何等美妙，何等令人沉醉！


    
这便是权势带来的美妙滋味。


    
朝向崇祯帝时，周延儒神情瞬间转为惶恐恭敬，他一丝不苟的施礼。


    
崇祯帝急步过来，亲手搀扶起周延儒：“先生请起，有先生在，朕无忧矣。”


    
皇帝之言，让周延儒心情激荡，起身后，他又礼仪完美的，与场中阁臣见礼。


    
崇祯给阁臣们赐坐后，急不可耐地让值事太监，将李仙风奏疏给众人观看。


    
陈新甲看过后，冷哼一声：“年初时，忠勇伯曾大破闯贼，其部只余残卒逃入深山……半年了，这些残贼非但没有剿平抚定，反而蓬勃再兴，更逼洛阳，河南官吏，太过无能，更可恨塘报无闻，李仙风人等，是何用心？”


    
说着，他还有意无意看了周延儒一眼。


    
崇祯帝的神色又阴沉起来，河南巡抚李仙风，此举可谓欺君罔上。


    
周延儒细细看着奏疏，一副认真谨慎，逐字推敲的样子，其实方才一扫之下，奏疏的内容已是了然于心。


    
他的脑子急速运转，从奏疏上看，还有自己推敲的字外意思，闯贼之所以又再兴复，关键一点，便是当时大破流贼时，当地官府收容了大量的降贼。


    
这些降贼贼性难改，闯贼一起，便群起呼应，闯贼每经一城，几乎都有内应，往往没有战斗，城池便快速陷落。


    
而且这些降贼，因为往年曾有流窜作战经历，造成了一个后果，便是闯贼每到一处，便迅速拥有了大量的，不经训练就能作战，而且有一定战斗力的军队，比起往年，这来势更为凶狠。


    
他们还拥有了大量的民众基础，今年河南又是赤地千里，民怨沸腾，虽年初忠勇伯镇压了流贼起事，然便若一座火山，虽暂时捂盖下去，当它再次爆发时，比往常凶猛了多少倍。


    
更可怕的是，闯贼占据城池后，不再铲城流窜，而是开始遣官将镇守，他们还设立营伍，训练精兵，分给田地，便若大明编练的那些新军一样，这是……这是割据啊，难道闯贼被忠勇伯爆打一顿，打开窍了？


    
周延儒已经预见内中的可怕性，他们对大明造成的祸害，将更为巨大。


    
也因为如此，让李仙风等人措手不及，官场积弊下，初时，他们想捂盖子。只是闯贼崛起太速，已经紧逼洛阳，关系到陷藩大罪，所以才不敢隐瞒。


    
作为官场老将，周延儒何等聪颖，立时明白内中端倪。


    
好在洛阳不失，李仙风也急遣总兵陈永福救援，事情还有可为。


    
当然，他的话也不敢说得太满，迎着崇祯帝期盼的目光。


    
周延儒字斟句酌道：“李仙风虽有负圣恩，然洛阳之事关系甚大，我皇承天御极，神武英文，望以大处着眼，责其以功覆过，李仙风定然感激惶悚，力矢忠诚，以仰报圣恩于万一。”


    
崇祯帝神情变幻，最终还是平静下来，在阁内缓缓踱步。


    
周延儒娓娓道来，说到他的心田里去，冷静下来，他也发现，李仙风虽有罪，但还不到撤职杀头大罪，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剿灭再次崛起的闯贼。


    
周延儒更着重点出另一点：“贼伪令严明，又能假仁愚弄百姓，割据城池，编练军伍，声势益大，久之，必成大患，需急剿之，此为上上之事。”


    
崇祯的眉头皱了皱，他也担忧这点，沉思道：“卿有何良策？”


    
周延儒沉吟道：“督师丁启睿，以兵部尚书之身总督湖广、河南、四川及长江南北军务，仍兼陕西三边事，分身暇顾。微臣之意，可起一人，代丁启睿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专剿闯贼，以免局势糜烂，此人需有力，让人信服……”


    
崇祯帝截住话，急问：“卿可有人选？”


    
丁启睿是当时杨嗣昌举荐的，彼书生一个，优柔寡断，剿贼进展缓慢不说，最近更损兵折将。崇祯帝虽对其仍信宠有加，也觉得需要一人代管三边事。


    
周延儒正要说话，这时陈新甲大声道：“皇上，臣举荐一人，可担此重任。”


    
周延儒立时微笑不语，崇祯帝则心中不悦：“陈卿私情杂念过甚。”


    
他眉头微皱：“何人？”


    
陈新甲道：“便是前兵部尚书傅宗龙。”


    
崇祯帝眉头更是大皱，傅宗龙性情刚烈，脾气暴燥，他向来不喜，崇祯十三年时，更弹劾杨嗣昌徒耗国家，不能报效，以气凌廷臣，崇祯怒，将其下狱。


    
陈新甲还没注意到崇祯帝神情，忙着解释道：“傅宗龙威望素著，善于驾驭，远非一般大臣望其项背，有彼总督陕西三边，闯贼定然一鼓而灭。”


    
崇祯冷哼道：“傅宗龙骄狂跋扈，朕百般隐忍，此人……哼。”


    
周延儒此时也劝道：“陛下，傅宗龙虽自视甚高，然才干尚可，闯贼己呈燎原之势，望陛下以国事为重。”


    
周延儒居然帮自己说话，让陈新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崇祯思前想后，最后恨恨道：“也罢，朕便赦兵部尚书傅宗龙，以右侍郎督陕兵讨贼，李仙风严旨训斥，罚俸一年，责其戴罪图功，若河南之事再度恶化……”


    
“陛下圣明。”


    
周延儒内心暗松了口气，河南巡抚李仙风，总算逃过一劫，对上下，自己也有个交待。


    
起初陈新甲举荐时，阁臣们也是心动，都想推荐自己心中人选，不过他们敏锐察觉到皇帝对陈新甲的神情，又纷纷住了口，对皇帝待周延儒言听计从，心中又是嫉妒不已。


    
最后便是商议锦州之事……


    
谈起锦州大战，众人都是头痛，当双方实力相近时，除了面对面硬战，也没有别的妙方，各人谈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套话。


    
户部尚书李待问又开始叫苦：“兵多饷艰，粮草难支，皇上，微臣还是那句话，锦州之事，当速战速决。臣请皇上下旨，令蓟辽总督洪承畴，忠勇伯王斗人等，尽快与奴决战！”


    
陈新甲立时反对：“万万不可！”


    
他急切地道：“皇上，兵凶战危，一个不慎，便是精锐尽丧的结果。忠勇伯已经说得清楚，我方粮草难支，贼奴更难，只需相持下去，定可不战而胜，又何必冒这个风险？”


    
李待问愤怒地冲陈新甲大叫：“本兵说得轻巧，只需相持，敢问，粮草何来？”


    
陈新甲更大声冲他吼叫：“李大人，若大军有损，这责任谁来负？你吗？”


    
听阁臣相争，崇祯帝抚了抚额头，感到一阵阵头痛，每次都是这样，众人除了争吵便是争吵，根本没有应对的良方。


    
他心中烦躁，正想询问内阁首辅周延儒的意见，这时吏部尚书李日宣忽然说道：“皇上，恕微臣斗胆，微臣以为，我王师与奴决战时机己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李日宣淡然道：“诸位大臣或许有所耳闻，忠勇伯十万大军，己自塞外出兵，直指锦州！现锦州之奴内心惶惶，此谓天赐良机，可遇而不可求之，此时不战，岂不枉费天机乎？”


    
阁内一片诡异的平静，崇祯皇帝的右手，也不可抑止颤抖起来，尤其听到那十万大军时。


    
塞外的消息，越来越多传入他的耳中，也不知谁在推波助澜，许多言官还风闻而动，弹劾王斗蓄养私兵，擅开边畔等，这些奏疏，崇祯帝皆尽留中不发。


    
良久，陈新甲愤愤不平道：“实属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真是荒唐，王斗哪来的十万大军？李阁老，你是内阁大臣，岂可听信传言，做这等市井闲妇之举？”


    
面对陈新甲的攻击，李日宣也不生气，只淡淡说了一句：“就算没有十万，一、两万总有吧？空穴来风，未必无音。”


    
阁臣陈演，此时也笑盈盈地道：“忠勇伯好手段，不声不响，就编练出如此多强师劲旅，不愧为国之栋梁。”


    
各人诛心之言，让陈新甲文雅的面孔都扭曲起来：“猜忌良臣，诽谤大将，这便是尔等做派？”


    
他一拂衣袖，厉声道：“竖子不足与谋！”


    
李日宣淡然喝茶，崇祯帝也是默默看着陈新甲，眼中闪动莫名的光芒。


    
他柔声道：“陈卿稍安勿躁，忠勇伯的忠心，朕自然是知道的，还是听听首辅如何说。”


    
周延儒一直静静听着阁臣争论，对王斗这个人，他也重点了解过，皇帝虽说一直忌讳“通内”与“朋比”，然眼下的阁臣，没有大将在外撑腰，是在内阁内坐不安稳的，便若张居正，当年也需要戚继光援引。


    
王斗崛起后，一直游离派系斗争外缘，便以周延儒的城府，也猜不透他内心想法。很多人以为王斗是杨嗣昌，陈新甲一系，其实周延儒知道，更多是陈新甲等人，借助王斗的光芒。


    
对王斗来说，大臣在外的支持，有，也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妨碍他继续升官发财，成为大明焦点，国之重柱。


    
对周延儒来说，他也不会轻易得罪有实力的武人，特别是王斗这样的武人。


    
虽然他代表东林党，不过例年来，王斗并没有做出公然得罪东林党的事情，虽说以前他曾在东路砍杀了一批文人，商人，武人，也是那些人，侵犯了他的利益。


    
平日里也可看出，王斗这人还是好相处的，虽然势力越大，也没有作出侵犯整体文人阶层的事，虽然跋扈了点，然在眼下的大明，这是很正常的事。


    
整个东林党集团，对王斗态度，便是观其言，察其行，默默关注。


    
周延儒也未尝没有争取王斗作为外援的心思，今日阁内可以看出，大明君臣对王斗的态度，便是依重与畏惧，连皇上，对陈新甲的看法都起了改变。


    
不过因为有王斗在外奥援，陈新甲地位还是稳如泰山，王斗在外一日不倒，他肯定还是稳稳居于阁内，最多被皇帝冷藏罢了。但若外面出了什么事，肯定还需陈新甲出来收拾。


    
作为官场老将，周延儒善于迎合皇帝心意，当年辽东兵将讹饷之事，便让他自一名侍郎升到大学士，如今……


    
周延儒可以肯定，皇帝对锦州战事已经不耐烦了，特别在流贼再兴的情况下，他急需抽调精兵回到腹地，用来对付流贼，更不能容忍藩王有失的后果。


    
想到这里，周延儒对皇帝恭敬地道：“皇上，流贼再起，锦州战事，确实不容拖延。”


    
陈新甲还想说话，不过接触到皇帝严厉的目光，只得默然不语。


    
周延儒温和地对陈新甲笑了笑，又继续道：“……路人言，忠勇伯出师十万，塞外紧逼锦州，此为荒唐大谬！最多忠勇伯奔赴辽东时，令一些乡勇团练出塞骚扰，以作声援，乃声东击西之策。锦州之战，塞外各部青壮皆抽之一空，北虏难挡，故而作惶恐之言，其大势宣扬，又或有叵测居心在内。”


    
崇祯不住点头，周延儒的分析合情合理，直说到他的心坎去。


    
周延儒继续道：“然忠勇伯此计，也收到良好效果，北虏惶惶，难有战心，我王师气势正锐，正是一鼓而决之时。”


    
周延儒缓缓道来，阁臣或沉默，或言附意，只有陈新甲喃喃道：“忠勇伯言，还未到决战时机。”


    
李日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兵张口闭嘴皆是忠勇伯，忠勇伯也是大明官将，陛下之臣子，难道还敢公然违旨不成？”


    
陈新甲哼了一声，又重复先前的话语：“……若大军有损，这责任谁来负？”


    
崇祯看了二人一眼，神情不悦，对周延儒道：“先生继续说。”


    
周延儒恭敬道：“微臣尊旨。”


    
他继续道：“方才本兵言，忠勇伯认为，锦州之战，还未到决战时机。确实，忠勇伯自起后，百战百胜，论行军打仗，大明确无出其右者，然他毕竟是个武臣，对朝中方略，国家大局，或有所短……”


    
他道：“当然，忠勇伯为国奋战，浴血沙场，劳苦功高，微臣以为，当重重奖励，大加升秩，以盼再接再厉，晋建殊勋，另……”


    
周延儒说道：“总兵杨国柱等，勇略多谋，忠义之诚，足以感激人心，也当另行旌奖，以励将来。”


    
最后周延儒跪下叩头：“臣乃陛下之臣，一片冰心，只为朝廷，所言种种，国家大事，皆是肺腑，请陛下圣心独裁。”


    
阁内大臣，陈新甲等人，也知道锦州之事该做个了断了，他们皆跪下叩头：“请陛下圣心独裁。”


    
崇祯帝站起，心中在想：“锦州之事久拖不决，事到如今，该做个决定了。”


    
……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五日，锦州，女儿河北岸。


    
乳峰山西河段，此时离河三里范围，已经被明军攻占，明清双方，隔着弯曲复杂的壕沟壕墙相峙。


    
飘扬各色旗号的清军营寨，由南向北，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锦昌堡周边。


    
大军相峙，当然不是静坐不动，每天的小规模战斗从来不停，或是斥候间的渗透与反渗透，或是各段寨墙壕沟的反复争夺，往往白日你才夺下，晚间时分，我又发动夜袭突袭，把失去的据点夺回来。


    
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中，双方都在不断流血，很多士兵，都是疲惫不堪，部队的不断轮换，也成了双方必行之事。


    
锦昌堡周边营地，因为处于清营腹地，显得大体平静，这里来来往往的清国士兵，很多都没有穿着盔甲，甚至没有戴着盔帽，露出他们发青的头皮，还有脑后细长的金钱鼠尾辫。


    
天气越发寒冷了，他们纷纷穿上棉袍，戴上暖帽，便是后世清国那种碗帽，质地多为皮、呢、缎等。还有一种凉帽，是夏天戴的，状似斗笠，以篾条编成骨架，外罩绫罗。


    
很多人还戴瓜皮帽，来源于大明的六合一统帽。


    
此时锦昌堡城头上，飞舞着清国皇帝的龙旗，城堡内驻扎的，也尽是精锐的噶布什贤兵。早在双子山被明军攻占后，为了安危着想，皇太极就将自己的行宫，移驻到锦昌堡之内，当然，乳峰山的据点，他们也没有放弃。


    
原守备官厅内，皇太极高居上首，神色阴沉，两侧坐着满洲旗主，还有蒙八旗，汉八旗各固山额真，在他们身后肃立。


    
官厅内，还有大群的外藩蒙古扎萨克，台吉、塔布囊等王公大臣，这些个外藩蒙古，左翼以科尔沁土谢图亲王为首的科尔沁十旗，右翼以察哈尔固伦额驸和硕亲王额哲为首的其他蒙古各旗。


    
又有外扎萨克蒙古几个汗王，如土谢图汗，扎萨克图汗，车臣汗等。


    
此时他们看着大厅中间，个个脸色难看，在那里，跪着一个袒露脊背的粗壮蒙古人，正被两个彪形的噶布什贤兵，用沾水的皮鞭重重抽打。


    
“啪！”


    
五尺多长沾水的皮鞭又是抡起，一鞭子下来，就是一条长长的血痕。


    
“啪！啪！啪！”


    
行刑的两个噶布什贤没有丝毫怜恤，皮鞭一鞭抽得比一鞭狠，一鞭比一鞭重。


    
那蒙古人开始咬牙硬挺，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巨大的痛苦，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凄惨嚎叫。


    
每抽一鞭过来，他就嚎叫一声，重鞭之下，他的脊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不断渗下。

第553章 凭尔几路来


    
“色楞，你可知罪！”


    
良久，鞭刑过后，上首传来皇太极那阴沉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那被鞭打的蒙古人极力抬头，露出他高鼻深目，略带色目人特征的脸容，正是喀喇沁左翼旗扎萨克色楞。


    
他喀喇沁远祖，曾为游牧中亚草原乌古思人一只，东迁后与朵颜乌梁海合二为一，所以族中部人，带了一些色目人血统。


    
此时色楞额上汗滴滚滚，鞭打后脊背上传来的剧痛，也让他神情扭曲。


    
他趴在地上如捣蒜般地磕头，一边哀嚎：“大汗啊，伟大的博格达汗，您的奴才，没有扰乱军心啊，奴才是您忠诚的鹰犬，怎么敢散布谣言，王斗的十万大军，真从塞外逼来了……”


    
下方的蒙古人一阵骚动，皇太极脸色更为难看，下方的满洲旗主，看向色楞的目光中，都透着不满与阴冷，多铎更差点跳起来，只有代善与多尔衮若有所思。


    
皇太极怒极而笑，他道：“听听，听听，还说不是妖言惑众，若说王斗有数千散兵在塞外骚忧，朕信！然十万大军，嘿嘿，朕想知道，哪个明国总兵，可以拥有十万大军的？”


    
色楞一愣，他勇则勇矣，脑子却不是很好使，再说，他也没有亲眼见到王斗的十万大军。


    
皇太极再道：“你说，你全旗的十三个扎兰，五十二个苏木，丁口大部被王斗掠去，连王帐都被抄了。你还说，留守苏木章京巴散尔，亲眼见到王斗在塞外的五千大军，怎么又成了十万？”


    
皇太极还道：“朕再细细审问巴散尔，最后他向朕招认，他连王斗在塞外五千大军也没看到，只闻明国骑兵来袭，他就跑了，具体兵马有多少，他都不知道……”


    
色楞更哑口无言，呆若木鸡，皇太极看着色楞，神情悲痛：“镇国公，你知道吗？朕的心，很痛。天聪九年时，你率一千五百骑正式归顺大清，记得当年，朕还亲自参加喀喇沁左翼旗的成立大典，封你为世袭扎萨克，封你为国公，赐了你蟒袍，你的几个兄长，朕也全部加封塔布囊，朕对你恩宠有加，可你……”


    
色楞猛然又发出一阵哀嚎：“伟大的博格达汗啊，您的奴才，真的没有撒谎啊！”


    
他彭彭用力叩头，额上鲜血淋漓，一边向前爬去，留下长长的血迹。


    
看他的样子，各蒙古扎萨克，台吉们都心下不忍，喀喇沁右翼旗扎萨克，多罗贝子固鲁思奇布更想迈步而出，为色楞求情，不管怎么说，色楞也是他叔叔，更是他的部卒。


    
然而他身后一个台吉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缓缓摇头，固鲁思奇布神情变幻，最终叹了口气，又收回了自己脚步。


    
皇太极神情更为阴沉，阴恻恻道：“那你可有确切情报？”


    
色楞停住，愣愣摇头。


    
皇太极猛地站起，怒喝道：“没有！你只是道听途说，就在大军中散布谣言，扰乱军心，色楞，你真是无可救药！”


    
他恨恨道：“宣读朕的旨意！”


    
大臣英额尔岱出列，恭敬道：“是，陛下！”


    
他隐晦地看了色楞一眼，颇有不悦之色，色楞这个二愣子，在这军情紧急关头，到处囔囔，实为居心叵测。


    
他展开一道黄绸圣旨，大声宣读：“大蒙古博格达汗，大清宽温仁圣皇帝圣旨：敕谕满、蒙、汉各旗主，固山额真，各外藩蒙古王、贝勒、贝子、公、台吉、塔布囊得知，喀喇沁左翼旗扎萨克色楞深获殊恩，爵秩尊贵，不知效力，反妖言惑众，其罪之大，理因应斩。朕思色楞往日来归，颇有军功，宽宥免死，今夺其爵位，夺户五苏木，令二等塔布囊葛尔玛管领属民，以代左翼旗扎萨克……”


    
听到这里，色楞面如死灰，人群中他的兄弟葛尔玛则露出惊喜之色，真是天上掉馅饼，没想到好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英额尔岱继续宣读：“……多罗贝子，喀喇沁右翼旗扎萨克固鲁思奇布，恪尽臣藩之节，保守疆邦，朕心甚慰，今加固鲁思奇布多罗都棱郡王，赏户五苏木，望尔诚恪不渝，勿怠勿忘……”


    
众蒙古人为色楞兔死狐悲的同时，也皆以嫉妒的眼神看向固鲁思奇布，这小子，就封郡王了。


    
只有固鲁思奇布心下复杂非常，不知是何滋味，草原上的事，他有所耳闻，只不过他城府较深，不象叔叔那样触之便跳，色楞的出头，也有他隐晦挑动的外情在内。


    
此时他高封郡王，实际上是建立在色楞的血泪之上。


    
皇太极冷冷听着宣读，眼见杀鸡儆猴效果显著，众臣恐怖，只是他心中，却是浮起一丝悲凉。


    
色楞为人憨直，其实他说的话不错，草原之事，确实大大不妙。


    
八月时，相继就有一些消息传到锦州，不过被皇太极压制了，认为是明军的诡计。然进入九月后，草原上的消息越来越多，各八旗蒙古，外藩蒙古人心慌乱，皇太极越来越难以压制。


    
特别这次，连一旗的旗主都跳了出来，再有下次呢，自己还能压制吗？


    
看来锦州之战，不能拖延了，特别粮草供应困难的情况下。


    
在他情报中，王斗从塞外逼来的大军，在万人之上，不论王斗哪来的兵马，决战，是不得不进行了！


    
这瞬间，皇太极下定了决心！


    
圣旨一下，色楞不但成为白丁，更成为罪人，几个如狼似虎的噶布什贤战士，将他拖拉出去。


    
色楞拼命挣扎，一边极力回头，对皇太极凄厉嚎叫：“伟大的汗啊，奴才真没有撒谎，王斗大军，真从塞外逼来了……”


    
一直到他被拖出去良久，他的哀嚎声音，仍然余音袅袅，在屋内盘旋不去。


    
屋内鸦雀无声，良久，老态龙钟的，科尔沁土谢图亲王巴达礼，咳嗽一声，出列道：“色楞饱受皇恩，不思报效，反作仵逆助敌之举，皇上雷霆处置，真是大快人心。”


    
外藩蒙古诸大臣中，他必须第一个站出来，科尔沁部与满洲联系最深，科尔沁贝勒莽古思之女哲哲，便是此时清国的中宫皇后，科尔沁部贝勒寨桑之女布木布泰，也就是大玉儿，是皇太极妃子。


    
满洲女人，一样大规模嫁给科尔沁部蒙古人，双方的联系，密得不能再密，外藩蒙古诸旗，以科尔沁部，对清国最为忠诚。


    
巴达礼站出来，一个疲倦的年轻人，也不得不站出来表达，便是和硕亲王，察哈尔固伦额驸额哲。


    
他的父亲林丹汗败亡后，他率余部投降皇太极，并献出蒙元皇帝传国玉玺，因功封为亲王，爵秩位冠诸扎萨克之上，哲哲与皇太极生的三个女儿中，固伦温庄长公主还嫁给他为妻。


    
历史上锦州之战后，额哲很快死去，这位公主又改嫁他的弟弟阿布鼐，并生下儿子布尔尼。


    
此时额哲满是病容，看样子离死不远。


    
巴达礼与额哲都出来了，外藩蒙古各扎萨克们，也只得一个一个出来表态。


    
新接任扎萨克的葛尔玛不用说，连土默特右旗的俄木布楚虎尔，左旗的善巴，虽心忧草原之事，也得站出来说话，一时间，屋内展现一片的义愤填膺，众志成城的气氛。


    
众蒙古人慷慨陈辞完毕，五体投地，齐声举臂高呼：“博格达汗，博格达汗，您是草原雄鹰，您宽广的胸怀，赛过浩渺星空。博格达汗，博格达汗，您银柄的蟒鞭，划破沉沉天幕，博格达汗，博格达汗，您狂飙似的铁骑，踏碎万里征途……”


    
皇太极高居上首，迎接众臣欢呼，他的目光深沉，似乎真当成了众人口中的神祇，高高在上，俯视凡人。


    
良久，皇太极止住众人欢呼，淡淡说道：“崇德五年起，锦州围城已然两载，眼下大军进入僵持，明国精锐，尽汇城下，若能将之一鼓而灭，此后天下，任由我大清驰骋！”


    
他冷笑道：“或许王斗自塞外逼来一些兵马，那又如何？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萨尔浒之战，太祖高皇帝，尤不惧明国兵马，本皇在位，更何惧之有？”


    
他的右手缓缓伸出，上面青筋暴起，随后用力一握：“先灭松锦明军，再灭草原明军，让他们精锐尽丧！”


    
他猛地看向济尔哈朗：“郑亲王，仗怎么打，你来说说。”


    
济尔哈朗忙道：“奴才遵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道：“眼下我大清铁骑，在女儿河北岸，小凌河两岸与明军相峙，兵力方面，计阿哈杂役在内，有二十四万余，估计与明军相当，然总体而言，我军战力，强于他们！”


    
辽东之战起，清军看似伤亡大，其实很大部分是杂役包衣，特别摊到各旗后，更不明显，每旗约伤亡数百人，总体战力不失，兵力方面，也颇为充足。


    
济尔哈朗沉吟道：“眼下大军相峙，若要与明军决战，需有利地形，可以容纳我铁骑万众奔腾。”


    
他细细想了想：“奴才建议，放弃乳峰山，放弃女儿河岸，将明军引入腹地。”


    
他说道：“锦昌堡西，山野众多，地势高阔，往南而行，有很大部分的平川旷野，适合我大清铁骑作战！”


    
豪格受了几次挫折后，变得谨慎了许多，他插口道：“只恐明军不会上当，轻敌冒进。”


    
皇太极猛地看向老代善，说道：“礼亲王来说说。”


    
皇太极眼中的老不死咳嗽一声，说道：“这个好办，我军放弃沿河地带，退入腹地，只需作出猛攻锦州态势，他们便不得不进逼，与我决战！”


    
皇太极眯起眼睛，又看向多尔衮：“睿亲王呢？”


    
多尔衮心中恼怒，皇太极摆明对自己与老代善猜忌，然而一有事情，就要自己等出谋划策，最大性的压榨劳动力，实是可恨！不过皇帝有话，又不得不答，特别在方才杀鸡吓猴的情况下。


    
他深思良久，说道：“奴才以为，郑亲王与礼亲王之计可行。”


    
他道：“锦州，是明军的软肋，他们千里救援，不就是为了城内的祖大寿吗？明国自皇帝到蓟辽总督洪承畴，都不能容忍城陷的后果，我师一动，不论女儿河，或是小凌河的明军，尽要追随而动！”


    
屋内各人，不论蒙汉固山额真，台吉人等，皆在低声议论，商谈此计可行性，皇太极更哈哈大笑，他大声说道：“众卿与朕，想到了一处去！”


    
随后他又阴沉了脸，冷冷道：“两年来，朕令人射入劝降书不下百封，然城内不为所动，枉费朕的一片苦心！”


    
他猛地站起，厉声道：“祖大寿，实乃不识抬举，他真以为，朕攻不下锦州吗？”


    
他这一发怒，瞬间，屋内似乎又被寒意笼罩，众臣都是噤若寒蝉。


    
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祖泽润双股战栗，他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而出，哀嚎道：“臣有罪，臣不能劝家父弃暗投明，报效大清，请皇上责罚。”


    
皇太极看了他良久，看得祖泽润冷汗涔涔而下时，他淡淡道：“祖泽润，朕知道你的忠心，你起来吧。”


    
他说道：“朕只是感叹，南朝皇帝何德何能，值得祖大寿如此效力。”


    
他一摆手，道：“此战关键，便是王斗的靖边军，还有杨国柱，王朴等新军，余者李辅明、左光先、马科、唐通等皆是鼠辈庸碌，哦，吴三桂也有点战力。”


    
济尔哈朗提醒道：“刘肇基，曹变蛟，王廷臣三人，也需谨慎应待。”


    
皇太极嗯了一声：“这些布置在杏山的明国兵马，朕自有安排。”


    
他说道：“与明国决战，最重要的，便是如何拖住王斗等兵马，众卿可有良策？”


    
屋内所有人，都看向汉八旗各固山额真，还有朝鲜大臣金自点。


    
看着这些人，豪格与多铎都面现不屑，多铎更高声骂道：“一帮蠢货，徒费糜饷，真上战场，一点用都没有。”


    
他肆无忌惮的喝骂，丝毫不留情面，各蒙古固山额真，外藩蒙古众大臣都露出兴灾乐祸的神情，崇祯十二年起，清国皇帝对汉军旗越重，他们早已愤愤不平，此时多铎给他们出了一口气。


    
多铎年轻气盛，不论汉语，蒙语，满语内骂娘言辞张口就来，污言秽语，滔滔不绝，面对多铎喝骂，金自点似乎睡着了，石廷柱等人灰头土脸，又不敢反驳，只将埋怨的目光投向孔有德。


    
只有饶余贝勒阿巴泰，仍是铳炮的坚定支持者，他出列为汉军旗分辩：“皇上，与靖边军作战，除了汉军舍我其谁？恭顺王的炮营，在黄土岭之战，也是有出众表现的，虽有女儿河小挫，但不可苛求过甚。奴才想过了，只需有适合汉军作战地势，乌真哈超炮营，与各汉军铳兵们，还是可以发挥出巨大的战力。”


    
皇太极神情不动，淡淡喝了声：“恭顺王。”


    
孔有德连忙出列，那日与靖边军炮营对战后，他失落良久，皇帝殷切期盼，耗费巨资，结果自己打出百个手指对一个手指的战绩，让清营各方大失所望，也导致他在皇帝心中地位直线下降。


    
那日炮战后，他炮营损失颇大，还好炮手大部仍在，火炮全在，还是有战斗力的。


    
夹起尾巴做人这段时间，孔有德也考虑了很多，对如何重拾皇帝的宠爱，他苦思冥想，准备了多种方案。


    
多铎言辞难听，将他骂得象儿子一样，他心中虽然恼火，但也没胆量顶撞满洲旗主，他的顶头上司代善，一声不响，也没有为他得罪多铎的意思。


    
唯有阿巴泰的义举，让他感激涕零，出列后，他高声说道：“启禀皇上，臣想过了，对付靖边军的火炮，唯有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方可大胜！”


    
他解说道：“靖边军的火炮，短处便是射程，我炮营为何要近处与他们对射？可远远开炮，重演黄土岭之胜。”


    
皇太极淡淡道：“若他们以土车掩护呢？”


    
孔有德道：“如饶余贝勒所言，我汉军可选合适作战地形，让他们土车，失去效用。”


    
他说道：“臣想过了，从明军占据的杨兴屯，一直到伊家岭，苏家沟，宋家沟等处，地面起伏，坑坑洼洼，还有众多的田地，沟壑，他们土车与战车，根本不能推行，就算某些地方能过，也失去掩护大军意义，他们军阵进行，我火炮轰击，定可给王斗等重重打击！”


    
皇太极沉吟，难得孔有德想出了致胜的良方，神情不由缓和了许多，余者人等，也议论起来，都觉孔有德此法可行。


    
济尔哈朗说道：“汉军布置在伊家岭等处，用来应对王斗等铳炮军阵，我铁骑布置在锦昌堡南面与东面，那方地势平坦，可击明国大众骑兵。”


    
老代善补充道：“因地形缘故，伊家岭等处，明军不能布置骑兵，唯有将步军布置该处，正好入汉军大阵觳中。”


    
皇太极想到一个问题：“靖边军等土车战车不能推行，尔等一样不能，面对面鸟铳对射，汉军的鸟铳阵，可以击溃王斗的鸟铳阵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孔有德，孔有德神情变幻，最终咬牙道：“为大清效力，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臣还决意，将炮营的红夷小炮全部推出，就近阵前，与他们对射。”


    
皇太极微笑道：“很好，恭顺王忠勇可嘉，朕，拭目以待。”

第554章 鹿死谁手


    
其实在内心深处，对于汉八旗能否与靖边军铳炮对战，皇太极仍然保持犹豫与惶恐，不过在清国中，能给靖边军大规模杀伤的，除了乌真哈超炮营与汉军铳兵，已经找不出别的优良炮灰，只能赶鸭子上轿了。


    
那日靖边军火炮的犀利表现，也给皇太极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是靖边军防间颇严，直到现在，清国细作，也未能得知他们的火炮发射秘技，不过按孔有德的布置，大清炮营，还是可以发挥优良战力的。


    
清国君臣，细细谋划此次决战，情报所得，小凌河边的吴三桂，马科、唐通几部，约有兵马四万多人，不到五万，锦州城内，也有兵马超过二万。


    
不过围城两年多来，锦州守军，早已疲惫不堪，就是祖大寿数千本部，一样疲倦非常。


    
对峙这些时间来，清国也早已摸清，马科部的山海军，各营伤亡颇大，不论官将军士，皆是怨声载道，各营士气低落，处于崩溃的边缘，面对种种不妙情形，身为总兵的马科却无力弹压。


    
唐通只会自保，小凌河边，有战斗力的，唯有吴三桂的宁远军。


    
对峙以来，该部表现出众，他们不但挡住乳峰山清军的侧击，还攻占了小凌河北岸与女儿河北岸某些狭小地带，多少支援了锦州城部分物资供应，如运进一些柴禾等。


    
安排中，仍以代善的满洲正红旗、杜度的镶红旗应对祖大寿与城外吴三桂等人。


    
此次出征，满蒙汉各旗，几乎全丁而出，连各牛录下的余丁，也随军出征不少，二旗各有牛录三十余，再加两个附属的蒙古正红旗、镶红旗，计有旗丁二万七千人左右。


    
最初围城时，代善与杜度等人，只有旗丁约一万五千人聚于锦州城下，余者安排在义州。


    
然明清在女儿河对峙来，皇太极又从义州抽调了一部分兵力，所以该处只剩七千的满蒙正红旗、镶红旗旗丁，不过三万余负责屯田运输的跟役与阿哈未动。


    
因为得知草原消息，皇太极己下令义州的清军戒备与注意防守。


    
杜度雄心壮志，挥舞拳头：“锦州与小凌河边，虽有明军号称超过六万，不过明军可战的，只有祖大寿数千人，吴三桂万余人，奴才等有兵四万余，定可大破明军，将他们剿于城下。”


    
随同杜度等围困的，还有超过两万的阿哈杂役，那些杂役，很多是各牛录的余丁，同样善射善战，紧要关头，一样可以派上战场，阿哈们也可以顶一顶。


    
虽说围城这么久，各旗伤亡了一些人马，但在杜度心中，他们兵马打王斗不行，打吴三桂等人，还是尤有余力的，所以对此战充满了信心。


    
只有老代善颇为慎重，他向皇太极建言：“王斗偏师自塞外逼来，虽不知是真是假，也当提高戒备。奴才以为，可从杂役中挑选一些余丁，参与义州城守，还可将一部阿哈抬旗，这些奴才感恩之下，定然竭诚为大清效力。”


    
义州守军，已经有七千人，由岳托次子洛洛欢统带，他们有城池作为依靠，若再挑选杂役协守，更将一部分强壮忠诚阿哈抬旗，义州的防守更为无忧。


    
皇太极心想：“姜是老的辣，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未预胜，先预败，只要后路无忧，大军尽可在前线安心作战。”


    
他不动声色道：“便如礼亲王所言。”


    
此次决战关键，是正面战场，还有断绝明军后路之战。


    
皇太极毫不客气，点名多尔衮与多铎，还有全部的汉八旗与朝鲜军，将他们安排在正面战场，与王斗等面对面会战。


    
为显公正，他儿子豪格的满洲正蓝旗，还有济尔哈朗的镶蓝旗也一同参战，随同的还有正白、镶白、正蓝、镶蓝等四旗的八旗蒙古兵，一部分外藩蒙古兵。


    
如此，女儿河北岸的正面战场上，以满洲四旗为主，蒙汉军，朝鲜军为辅，总兵力差点达到十一万。


    
当然，因为战后各旗伤亡的缘故，能战斗的兵马只有约十万，甚至不到一点，他们对面的明军，连上松山守军什么的，估计也就十万左右。


    
皇太极目光如鸷鹰般锐利，来回扫视众人：“两黄旗旗主阿山与拜音图，率八旗蒙古二黄旗，共约三万兵丁，又有外藩蒙古二万余人，五万杂役阿哈，十万大军，攻打明军杏山，以为包抄断绝后路之举！”


    
情报所得，明国在杏山等地，布置有辽东总兵刘肇基，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等人，加上当地一些兵马，总兵力约四万余人，笔架山附近，也有协守总兵孟道数千人马。


    
十万大军雷霆攻打，想必可以将他们包抄，消灭！


    
曹变蛟、王廷臣等虽称可战，然皇太极并未放在心上，让他稍稍有点担忧的，便是靖边军布置在长岭山的一些人马。


    
这个长岭山，远远观之，就是一座普通的山岭，实在没什么出奇，甚至看不到防守工事，只有近近一看，才好象有一些矮矮的土墙，似乎寨墙什么都没有，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当然，以皇太极对王斗的重视，他认为长岭山不会这么简单。


    
虽然哨骑只能远远观之，难以逼近，不过从他们描绘的词语中，皇太极感到一种熟悉感，有点类似当年多尔衮等攻打王斗的巨鹿防线，这引起皇太极很大关注。


    
不过他认为，长岭山的守军还是太少，估计就是二、三千人马，还是靖边军的辎兵驻守，在己方优势兵力下，还是可以攻打下的。


    
当年多尔衮等人攻巨鹿时，不是一样攻进他们的防线？多多驱使阿哈杂役便可。


    
随军的阿哈奴隶们，大可使用抬旗，分发田地等措施诱惑，定可大大增强他们作战送死的积极性。


    
所以重视归重视，皇太极并不认为长岭山夺取不下，而且此处位于自己计划中断绝后路，挖取壕沟关键所在，必夺之。


    
多尔衮心中恼怒，皇太极将自己与多铎的兵马布置在正面战场，而他的两黄旗，则去包抄后路。谁都知道，与王斗作战危险，包抄后路，则相对轻松，便是在锦州城外与吴三桂等人大战，危险性也不高。


    
他知道，皇太极早对自己与弟弟猜忌，他与多铎的两白旗，总牛录数达到98个，大大超过两黄旗的75个牛录。


    
虽说再加上豪格的42个牛录，皇太极父子，实力还是超过他们，不过也差不了多少，怪不得皇太极始终疑神疑鬼，一有机会，就让二旗做炮灰。


    
不过多尔衮也没办法，皇太极身为清国皇帝，命令他们名正言顺，多尔衮再是恼怒，他也不敢当面抗拒。更何况这次大战，豪格的正蓝旗一样安排在正面战场，让多尔衮更无话可说。


    
他只得出列，与济尔哈朗等人一起领命。


    
高声喝应的时候，他感觉皇太极阴冷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多尔衮心下更是一凛。


    
朝鲜国右议政金自点心中哀叹，为巴结主子，这次领军前来锦州，是来错了。


    
他率领的朝鲜军，因为各处都要他们送死，眼下能战斗的，已经不到一万。


    
兵将们怨声载道，将他这个右议政恨之入骨，这次更摊上让人畏惧的靖边军，只希望决战大获全胜，否则回国之后，他都不知如何向朝野上下交待。


    
孔有德，石廷柱等人倒是雄赳赳气昂昂，充满激情，自投靠清国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得安心为清国卖命了。


    
当然，他们齐声大吼的同时，内心还是不无惶恐，连朝鲜兵在内，他们铳兵不到三万，而估算靖边军与杨国柱，王朴等人铳兵，可能有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人左右，能不能在鸟铳对射中打赢，他们也没有把握。


    
只有外藩蒙古一些王公大臣，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看来色楞的牺牲没有花费，博格达汗还是对他们有所照顾，各旗大部分兵马，都随两黄旗去包抄后路，避开了危险的正面战场，这是个好消息。


    
豪格对父亲的安排自然没有异议，不过黄土岭之战后，他对靖边军也起了畏惧之心，他说道：“为何两黄旗不布置在伊家岭东侧，对王斗等人展开侧击？如此正面之地，以二十万大军左右夹击，定可大获全胜。”


    
代善对皇太极任何安排都甘之如饴的样子，此时更出言解说：“伊家岭等处，虽说有利汉军攻守，然却不利我铁骑奔腾，只得步攻，王斗善守，火器犀利，若战事陷入僵局，不利我师歼灭明军精锐。”


    
济尔哈朗也道：“两黄旗若布置在伊家岭东侧，明国的曹变蛟、王廷臣等人，也可能渡过女儿河，侧面攻打我白庙堡大军，介时两黄旗便可能被明军左右夹击，不若包抄后路，动其军心，使之陷于绝境。”


    
豪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得施礼道：“受教了，多谢礼亲王与郑亲王教诲。”


    
代善与济尔哈朗都感意外，连忙还礼，豪格仗着皇太极的势，向来飞扬跋扈，被王斗爆打一顿后，变化很大啊。


    
皇太极微笑点头，儿子自受了挫折后，成熟了许多，他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就似看到往日那只小鹰，已经成长为天上的雄鹰，可以自己飞翔了。


    
众汉蒙大臣也是暗暗点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他们都感焦虑，豪格展现出英主的端倪，他们心中欣慰。


    
多铎撇了撇嘴，只有多尔衮低下头，掩饰他眼中闪过的寒光。


    
大军安排计定后，屋内气氛肃然，明清大军双方，很快将在女儿河北岸，那东西十余里，南北十余里地带正面对战，鹿死谁手，不得而知。


    
皇太极缓缓扫视诸王贝勒，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此次我大清兵马二十余万，将在锦州，女儿河，杏山等处，与明军展开大战，正面对决，断敌粮道，尔等务必死战到底，有临战退缩者，朕定斩不饶！”


    
他更说道：“九月十八日，双方大战，介时女儿河北岸，朕会率噶布什贤兵马，亲自督战！”


    
豪格首先振臂高呼：“大清必胜！”


    
多铎也是吼道：“杀光南蛮！”


    
众蒙古人再次五体投地，个个高呼：“博格达汗，博格达汗，博格达汗……”


    
众臣高呼中，皇太极高居上首，他目光深沉，心中暗暗祈祷：“高皇帝在天之灵，望护佑我军大胜，天佑我大清！”


    
……


    
众臣出来后，额驸，八旗蒙古镶红旗固山额真布颜代，与正红旗固山额真恩格图走在一起。


    
布颜代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虑，对恩格图抱怨道：“博格达汗是怎么想的？真要与明军决战？”


    
恩格图叹道：“大汗已经决定了，看看打得怎么样再说吧。”


    
与二人一样，外藩蒙古土默特旗的俄木布楚虎尔，还有善巴，同样担忧此战结果。


    
他们更挂念，草原上到底怎么了？


    
……


    
当日下午，双子山女儿河段。


    
此时的河水，被密密麻麻的浮桥所覆盖，南岸数里，还有北岸约三里处，已经聚满了明军的营寨，密密飘扬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鼓动声响。


    
大营北面不远处，是一道一道复杂弯曲的壕沟，壕沟过去一、二里，就是清军的大营，那边的营寨前方，同样布满复杂多样的矮墙壕沟。


    
壕沟后面，明清双方许多士兵，在走动眺望着，他们神情中，都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但如此，双子山东面沿着官道，数道深深的壕沟，蜿蜒南行，差点蔓延到松山城堡。


    
为了防止清军自乳峰山冲下，断了女儿河岸明军后路，在大量随军民夫的辛勤劳动下，官道差点不见了，一道道十数里长的沟壑，代替了原先相对平坦的大地。


    
王斗站在河水边，一道浮桥附近，那边，正有成群的民夫，搬运着大量的辎重，正匆匆忙忙过桥而去，他们沉重的脚步，踩得浮桥吱呀吱呀作响。


    
待这些民夫过后，一群的靖边军战士，从浮桥那边过来，他们是替换下来轮休的，女儿河南岸，营中大军基本没有战事，不过女儿河北岸，就时不时会发生战斗，有时数日没有一战，有时又一日数战。


    
可以看出，这些乙等军们，神情中都带着疲惫，不过他们的眼神更锐利了。


    
战火的锤炼，让他们个个成为合格精锐的战士。


    
天气转冷，他们都换上了冬装，虽说穿着青灰的外衣，然内中偶尔露出的一抺鲜红，又让他们整个形象亮丽起来。


    
在服饰色感的悦目与绚烂上，大明已经达到中国数千年的巅峰，无论是后世的清国，民国，共和国，都达不到他们的层次，靖边军服饰更注意这点，最大程度的体现军士们英气与威武。


    
这些战士过来时，疲惫中带着轻松，看到浮桥边的王斗时，他们个个脸上，都现出尊崇的神情。


    
看他们往后方大营而去，王斗身旁的谢一科忽然嘟哝一句：“真累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我说，相峙什么，不如痛痛快快大战一场，更来得爽利！”


    
养好伤后，谢一科又恢复了活蹦乱跳，长久的大军相峙中，他神情萎靡了许多，因为敌我大营就在眼前，也没什么好侦察的，谢一科无所事事，也闲得慌。


    
温达兴拉了拉谢一科的手，钟显才啪的一声，在谢一科头上拍了一下，王斗面前，钟显才还是挺暴力的。


    
谢一科摸了摸头，嘀咕一句：“乱打人。”


    
他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大军相峙，是大将军坚持的，温达兴与钟显才，也是为了他好。


    
韩朝迟疑了一下，也是轻轻道：“大将军，我师与鞑虏的相持，还是继续下去吗？”


    
王斗看向他，韩朝的脸容削瘦不少，显得更为坚毅，眼中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不过可以看出，韩朝内心深处，也是疲惫的。


    
而主将如此，士兵更是不用说。


    
王斗忽然有点犹豫，他的军队，风格就是一往无前，攻击，再攻击，在野战中扫平一切，眼下这种相峙对战，静坐战争，是否会对军队的士气，造成隐蔽打击？


    
虽然王斗自信，他的军队，可以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不过军队士气的步步沉沦，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而且是否还要与清军相峙下去，现在明军阵营中，一样争论激烈。很多官将都认为，与其长久的消耗埋没军队士气战心，不如痛痛快快一战，与鞑虏一决雌雄，免得整日这样死气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眼下双方的大军，都很疲倦了，就看谁更能坚持。


    
王斗还想起昨日自己接到的情报，流贼再起了。


    
大明朝廷，内阁等保密程度为零，因此李仙风的奏疏到达京师后，很快就沸沸扬扬，情报司安排在京师的情报人员，快马加鞭，不久后就将情报送到了王斗手中。


    
对于李自成如此快死灰复燃，颇让王斗感到意外，虽然他知道李自成在历史上就是小强，能折腾的命，然如此快速崛起……


    
内忧外患，看来皇帝将很快作出选择了，自己竭尽全力，真能改变历史上的遗憾吗？


    
这瞬间，王斗有些犹豫，彷徨，不过很快的，他就将这种懦弱心思，排遣出自己体内。


    
多年的斗争，铁血下来，他的内心，早已锤炼得如钢似铁，意志坚定不移。


    
“自己该做个决定了！”


    
王斗对自己道。


    
他正要回答韩朝，忽然一骑滚滚而来，那骑士滚鞍落马，对王斗大声道：“大将军，洪督急唤，皇帝有圣旨来到。”


    
又有一骑到来，大叫道：“大将军，鞑子似乎后撤退兵了！”

第555章 畅快淋漓去战斗


    
王斗领众将到达松山堡时，众官众将皆己赶到。


    
一个戴着三山帽，穿着四爪蟒袍，长得如弥勒佛似的中年胖子，正笑眯眯地与王承恩，张若麒，洪承畴等人说话，却是作为天使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


    
他的身边不远，还侍立着一些太监与锦衣卫，个个神情高傲，穿着贴里或曳撒，服饰绮丽，或红或绿，绣春刀上，悬挂着蓝色的鞘裙，上有丝丝排穗，耀人眼目。


    
看王斗到来，王德化以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王斗一阵，拉长声调道：“宣读圣旨。”


    
香案摆齐，众官跪听，王德化抑扬顿挫的颂唱，一一宣读黄绫圣旨上的内容，王斗在下面静静听着，果然，是催促进兵，与奴尽快决战的旨意，让王斗惊讶的是，崇祯帝的大肆封官晋爵，特别对自己与杨国柱的封赏。


    
他原本是忠勇伯，征虏将军，左都督，太子少保，宣府镇团练总兵官，此时更进一层，加太子太保，封镇朔将军，充任宣府镇总兵官。原宣府镇总兵官，镇朔将军杨国柱，加太子太傅，封镇北将军，充任蓟镇总兵官，更封忠贞伯。


    
这是明末武将第二个得封伯爵的人物，原本各镇中，以“镇”字为将军号的只有两个，镇朔将军、镇西将军，崇祯帝用心良苦，又整出一个镇北将军，比历史上秦良玉获得的镇东将军号大大提前。


    
此次皇帝还很慷慨，参战的各督抚与大将大力宣慰之外，还赏钱赏物，便是黄土岭之战时各小兵的军功封赏，也一并下来，每斩首一颗者，除升实授一级外，还赏白银三十两。


    
如此大规模封赏，下方跪着的官将，无不听得眉飞色舞，心花怒放，而且，除此……


    
“……忠勇伯，镇朔将军王斗，果能克敌制胜，功勋卓著，当拜援剿大总统，节制辽东兵马，参略谋划。忠贞伯，镇北将军杨国柱辅之，以为副总统，洪承畴、王斗、杨国柱、张若麒各员宜用心饬备，协力剿奴，以副委任。”


    
洪承畴趴伏地上，神情复杂，现在不说身份，便是军职差遣，王斗都与他平起平坐。


    
虽说此时武官们，也可广泛参与文官的军略谋划（没有谋略能力除外），也要看对上什么人，遇上性格高傲的文官大员，军机大事，大可不加理会那些武夫言论，然有了皇帝这句话，王斗参与军略，就名正言顺。


    
他还可以节制指挥辽东兵马，虽自金国凤后，辽东便有特例，当总兵，巡抚，太监，兵备共处一城时，以总兵节制兵马，然节制整个辽东兵马，往日除洪承畴外，现在又加了一个王斗。


    
看来皇帝决心很大，也不糊涂，虽然催促决战，还是千方百计增加前线胜算，以行军打仗皆威名赫赫的王斗节制兵马，参与谋划，这胜算就大了很多。


    
王德化抑扬顿挫唱了半天，最后道：“……众卿果能杀奴为功，鼓励克敌，朕定不靳懋赏，钦此！”


    
王斗道：“臣，宣府总兵王斗，叩谢天恩。”


    
众人一片声的高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国柱起身后，喜不自胜，激动难言，消息传出，靖边军众将士更是欢喜非常，他们的大将军，终于实镇一镇总兵，而不是往日的一路总兵，靖边军，又将迎来蓬勃的发展。


    
而且镇朔将军是武将世职最高封号，离大将军只有咫尺之遥。


    
王德化宣完圣旨，严肃的脸容一变，又恢复他笑眯眯，弥勒佛的样子，他来到王斗面前，笑道：“听闻忠勇伯是十一月生日，还未满三十？真乃国之大材，咱家钦佩不已。”


    
王斗知道王德化位高权重，历史上的崇祯十七年，更受命尽督内外军，而且与陈新甲交好，也是刻意交好。


    
二人寒暄几句，王德化笑眯眯道：“咱家在宫中时，每每听闻皇上对忠勇伯赞不绝口，待锦州事了后，或许，封候就在眼前。三十岁不到的侯爵，羡煞旁人，咱家提前恭喜了。”


    
王斗心中一动，微笑道：“承蒙公公吉言。”


    
二人说话时，旁边众人，都是竖起耳朵，个个脸色复杂，封侯？


    
潮水般人等上来向王斗与杨国柱道贺，杨国柱热泪盈眶，对王斗道：“皇恩浩荡，我等身为臣子，只能誓死报国，国勤，你我永保大明，辅助圣皇，还天下以太平。”


    
王斗看向这个老将，神情严肃：“愿与杨帅并肩杀敌，还天下太平！”


    
二人握手大笑。


    
而在王斗与杨国柱心中，都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若再同居宣镇，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眼下这个结果是再好不过。


    
原本二人以为，杨国柱要调到蓟镇去，还要费尽千辛万苦，没想到结果如此理想。


    
王斗更郑重道：“杨帅那一万五千大军尽管带走，新军田亩，我也会看管护住，不让任何人染指一寸！”


    
……


    
回到大营，靖边军各将，仍沉浸在喜悦之中，谢一科更是欢呼雀跃：“太好了，大将军挂印镇朔将军，实镇一地，这下，又有很多人要升官了。”


    
赵瑄也是眼睛发亮：“整个宣府有多少丁口，多少田亩？钱粮数倍于东路，介时粮多财多，我靖边军，就可建更大的炮营！”


    
温达兴也是欢喜道：“情报传来，纪公将任宣大总督，大将军再任宣府总兵，这是双喜临门。”


    
前几日，与流贼消息一起，王斗得到情报，宣大总督张福臻再次请辞，崇祯帝批准了，拟以王斗岳父纪世维为宣大总督。同时的，还将调任大太监杜勋为宣府镇守太监，朱之冯为宣府巡抚，二者都是历史上的名人。


    
谢一科更笑嘻嘻地道：“先说明了，我只在尖哨营，到时的东路参将，我是不干的。”


    
崇祯帝也知东路是王斗根本，所以在圣旨中隐晦点出，东路参将人选，可由王斗推荐。


    
众将都笑起来，王斗也是忍俊不禁，笑骂道：“美得你，毛毛燥燥的，也能实驻一路？”


    
与众将的欢喜对比，赞画秦轶，却是沉默，他也如温赞画一样打扮，穿着紧身青衫，腰佩利剑，戴着幞头，青衫外罩着短袖大氅，有文人的儒雅，也有武人的英气。


    
忽然他长叹一声，钟显才奇怪地看向他：“秦赞画因何叹气？”


    
秦轶说道：“大将军功高震主，皇上己起猜忌之心，若学生所料不差，锦州战后，大将军定然封藏，难以出征。”


    
帐中气氛一下冷了下来，王斗也是沉默。


    
良久，温达兴怒道：“大将军的功劳，天下皆知，难道皇帝要玩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把戏？”


    
谢一科也叫道：“这种把戏，我只在戏文中看到，皇帝真要这样做，岂不让天下将士心寒？”


    
钟显才愤愤不平：“我们不靠皇帝，不也走到这一步？猜忌就猜忌，我靖边军，又会怕了谁？”


    
韩朝冷静道：“大明内忧外患，这天下，离得了大将军吗，万一有事，还不要靠大将军出面力挽狂澜？”


    
镇抚迟大成忽然道：“不论如何，下官便是待在靖边军内，哪也不去。”


    
常人看来，迟大成就是个顽固派，没想到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众人皆感意外。


    
钟调阳沉稳道：“秦赞画，你认为皇帝会怎样做？”


    
秦轶笑了笑：“众位将军想岔了，局面还未恶到那个程度，陛下虽忌惮我数万将士，然明显举动不会有，至多将大将军冷藏，居于宣府镇内，若学生所料不差，封侯，便是大将军的顶点了。”


    
他分析道：“功高盖主，臣强主弱，皇上疑惧，又不敢调离镇地，惟恐引起哗变，唯一之计，便是不给出征立功的机会，慢慢淡出世人眼光，再徐徐图之。”


    
他说道：“我靖边军乃天下第一强军，每每大将军出征，便军功不绝，最后赏无可赏，唯有封藏。”


    
他道：“此次因大将军之功，皇帝不得不实授一镇，又加镇朔将军印，然诸位也需看到，皇帝又对杨国柱大加封赏，更封伯爵，此一为制衡，二更以蓟镇新军替代我靖边军的意思。”


    
温达兴冷笑道：“替代？这天下，有谁能替代我靖边军？”


    
王斗深吸一口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对秦轶的眼光谋略，他还是信服的，到了这个位置，已经不单单是他一人之事，还有麾下数万将士，数十万百姓，他们都信任自己，依靠自己，自己也不能辜负他们的期盼。


    
帐外歌声，欢叫声，隐隐听闻，那是麾下将士，在为自己欢庆。


    
他冷然道：“依秦赞画所言，今后我宣镇，何去何从？”


    
秦轶郑重施礼：“记得数年前，学生便献塞外之策！大将军屯粮养望，积聚骑兵，内结恩宣大三晋，来日群龙无首，天下昏暗之时，将军振臂一呼，定然世人景从，以为高屋建瓴之势！”


    
王斗喝道：“好，就依先生之见。”


    
他环顾众将，缓缓道：“皇上圣旨己到，催促大军尽快决战，众将以为如何？”


    
谢一科狠狠攥紧拳头，一字字从牙缝中挤出话：“打，开打。”


    
赵瑄兴奋道：“决战，开打，某要再次炮轰敌酋，哈哈！”


    
韩朝用力一点头：“大将军，与东奴决战时机己到！”


    
钟显才舞动自己拳头，凝视王斗的脸：“大将军，打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靖边军，又怕了谁？”


    
温达兴狠狠道：“大将军，与鞑子决战吧，就是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众将的声音，在王斗耳边回荡，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无比，无数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从他脑海中闪过，韩朝，杨通，卢象升，陈安……


    
是啊，大丈夫行事，岂可畏首畏尾？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有了保存实力的心思，却忽略了部下的感受，他们只想单纯去战斗，渴望畅快淋漓的战斗。


    
他伸出手，一抺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缓缓念道：“人生在世五十载，我如朝露降人间，人生似梦又如幻……”


    
神州蒙难，山河破碎，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管日后如何，今日在这辽东的土地上，就让我再努力一把，抛开一切，畅快淋漓去战斗吧！

第556章 大决战（上）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清晨。


    
天气有些阴冷，北风一阵接一阵，从松山堡到石门山的路上，烟尘中，奔来了一群快马。


    
这队人马在风尘中急速赶路，蹄声桀桀，为首几个大将，正是宁远总兵吴三桂，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


    
唐通神色疲倦，早没了往日那种油头粉面的形象，马科更是脸色青灰，只有吴三桂的腰杆挺得笔直，北风吹来，不时拂动他厚绒貉子皮的丝绸斗篷。


    
乳峰山、女儿河北岸的清军撤退，引起明军极大关注，种种迹象，都证明清军，就将在近期对明军发动大战。


    
王师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借这个时机与清军决战？加上皇帝圣旨催促，或许就在今日，是战是峙，洪承畴等人，就要作出决定。


    
胯下的马匹喷着白气，马科缩着脖子，一路行来，他面无表情，几乎不发一言，虽然神情萎靡，不过他浮泡的三角眼中，仍然浮动着毒蛇似的，阴冷森寒的精光。


    
自石门山之战后，马科一直心情不好，虽因努力作战，受到洪承畴等多次表彰，不过山海军损失严重，士气低落，各将怨言，每每让马科心烦意乱。


    
当日的渡河之战，马科与唐通同时过河，大军堪堪过岸，对面留守的汉军固山额真刘之源，二十门神威大将军猛射，山海军就几乎被火炮打得溃散，急急退了回来。


    
唐通的密云军也在北岸被满蒙铁骑围攻，结阵自保，幸亏吴三桂救援，才险之又险退回。


    
此后小凌河战事，以吴三桂宁远军为主，马科与唐通敬陪末座，基本属于打酱油的角色。然吴三桂也非等闲之辈，他率军冲杀在前，有什么战事，也不会忘了马、唐二人。


    
以吴三桂在辽东根深蒂固的势力，二者也不好违抗，二镇各营军队，尽皆轮流出战，在小凌河两岸与清军胶着拼杀，然月余来，战事始终难以进展，二镇将士都是身心交瘁，怨声载道。


    
眼看决战在望，大战一起，凶多吉少，未来如何，马、唐二人都没有把握，唯有吴三桂信心满满，他眼望云天，对解围锦州，救出舅舅祖大寿充满信心。


    
快马如风卷残云奔驰而过，很快到达松山堡的总督行辕。


    
此时很多官将都已经到达，如援剿总兵左光先，辽东总兵刘肇基，协守总兵孟道等人。乐鼓中，络绎不绝的，还有文武大员陆续进人辕门，按照品级，在大厅内或坐或站。


    
蓟辽总督洪承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押轴出场，而是早早坐在椅上，凝神细想什么，他的身旁，还有监军张若麒，王承恩，天使王德化诸人，有一句没一句交谈着。


    
看马科，唐通，吴三桂等人到达，又前来拜会，洪承畴脸上露出笑容，对马科与唐通温言夸赞几句，然后看着吴三桂道：“长伯，大战将致，正是吾辈报国之良机，你英杰之身，大有可为。”


    
他的语中，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吴三桂郑重施礼道：“多谢洪督教诲，三桂明白的。”


    
兵凶战危，大战意味着危险，同样意味着发家良机，特别杨国柱的封伯，让很多人看到希望，吴三桂同样如此。


    
石门山之战起，他大军表现出众，内有辽东豪门底蕴，外有洪承畴等人支持，或许锦州大战结束，他很有机会更上一层楼。


    
看洪承畴对吴三桂如此亲切期盼，马科眼中嫉妒的神情一闪而过，再看看厅中，辽东各官各将大部到达，只有王斗一系的官将还迟迟不见身影。


    
他冷哼一声，这王斗架子越来越大了，他心下又嫉又恨，自己戎马一生，连个伯都没封上，这小子何德何能，都可能封侯了。


    
当日王德化宣读圣旨，马科在旁听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斗一下子成为太子太保，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官，不但爵位上，就连军职差遣上，都名列众将之首。


    
现在松山各处，都在议论王斗可能封侯，还有杨国柱被封为伯爵之事。


    
每当听到这些言论，他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心下的不平怨恨，便是倾九江之水都难以洗去，特别王斗现在被拜为援剿大总统，可以名正言顺地节制山海军的人马。


    
马科还听到风声，王斗在辽东之地，不但领近二万强军前来征战，在塞外，更有偏师一只逼来，人马高达十万。


    
听到这消息，马科惊惧胆战，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王斗哪来的这么多兵马，怪不得皇上对其越发器重。


    
总督大厅，前来议事的文武官将越来越多，监军张若麒坐在位上，他抚着自己长须，也有些心不在焉。


    
近期他得到的京师信件，还有各方消息，皇上决心己下，本兵陈大人，各方压力下，态度也转向决战。总督洪承畴，连本兵的命令都不敢违背，还敢违抗圣旨？所以前日皇帝圣旨一下，他们也快速转变态度，只是……


    
王斗仍然态度不明，当日圣旨后，不论洪承畴，张若麒，王德化、杨国柱等人，都或明或暗拜访过王斗，旁敲侧击，试探他的态度，然而王斗半点口风不露，只言议事时便知。


    
这让张若麒心下惴惴，对他来说，他前来辽东的唯一目的，就是贯彻执行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意思。


    
他因为陈新甲缘故，才与王斗站到同一条船上，现本兵态度倾向决战，若王斗仍然坚持相峙，自己该如何是好？


    
王斗成为宣府镇总兵后，更加上他岳父成为宣大总督，大同总兵官王朴，山西总兵李辅明，第一时间向王斗靠拢。杨国柱虽然封伯，还有以王斗为首的味道，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同样如此。


    
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不用说，甚至连辽东总兵刘肇基，都有向王斗靠近的意思。


    
他更拜援剿大总统，与总督洪承畴平起平坐，威望越高，自己这个监军，也是因为王斗支持，才能在辽东威风八面，若王斗坚持相峙，就等于违抗皇帝与兵部尚书的命令，那自己还要与之站到一起吗？


    
思前想后，张若麒心乱如麻。


    
忽然，厅外一阵骚动，门官高喝道：“援剿大总统，忠勇伯王斗，忠贞伯杨国柱到！”


    
就听二门内应声如雷，堂内外的鼓乐更用劲吹打起来，张若麒不知不觉起身，看看洪承畴他们，同样站了起来，还有两侧官将，所有人等目光，都看向了门外。


    
门官一层一层的喝应，发出洪亮的声音，激昂的鼓乐中，一群盔甲整齐的大将昂然而入，为首一人，正是援剿大总统，镇朔将军王斗，他身旁一人，却是援剿副总统，镇北将军杨国柱。


    
还有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山西总兵李辅明、辽东总兵刘肇基、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诸人，紧随其后。


    
光光这些人的兵马势力，就占了辽东援军的大半，而这些人又以王斗马首是瞻，从这里可以看到，靖边军在辽东的势力威望，也可以想象，王斗的态度，对这次的议事多么重要。


    
看王斗龙行虎步，按剑而行，他的脸上，带着自信又从容的微笑，很多人心中，都生出大丈夫当如是的念头。


    
无数人的目光注视，总督与监军群起迎接，这一刻，王斗达到武人荣耀巅峰。


    
吴三桂的脸上，现出羡慕的神情，马科拳头悄然握紧，洪承畴清隽的脸上，则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张若麒突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他发现自己只是狐假虎威，而王斗，才是真正的实力与威望。


    
在众人复杂目光注视下，王斗昂然走到近前，与洪承畴等人施礼寒暄，然后坐到高高上位，与洪承畴左右并列。


    
此时三声炮响，乐声停止，整个总督行辕鸦雀无声，所有厅中，文武大员，都向上首的王斗与洪承畴行报名参拜大礼，方才躬身落座，恭候训示。


    
很多人的目光，还偷偷看向上首的王斗，大明多少年了，这是第一次武人与文人大员，高居并坐，很多人心中，都是滋味难言。


    
而刚才王斗进场时的情形，也看得王承恩与王德化神情复杂。王德化作为宣旨天使，时逢其分，暂时留了下来，也蕴含观察监督的意思，他坐到客座，而杨国柱，则代替了王斗，坐到武将第一位。


    
王斗坐在位上，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放在两边靠手上，他静静看着下方各人。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下首两列，各文官武将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或羡或嫉，或热切或期盼，或不以为然，或面无表情，一一在握，这便上位者的滋味？


    
王斗忽然有些恍惚，当年自己穿越到大明，在靖边墩为生存苦苦挣扎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吧？


    
各人落座，都看向上首的洪承畴与王斗。


    
洪承畴咳嗽一声，他锐利的目光，向下首众人扫视一遍，方才缓缓道：“本督受任以来，深受皇恩，诚惶诚恐，惟有一死以报圣上，今奴贼猖獗，百姓受难，唯遵照前旨刻期会剿，以靖地方，诸君如何，皆可一一道来。”


    
厅内无声，所有人都齐整整看向王斗，洪承畴虽决意遵旨，与东奴展开决战，然援剿大总统王斗不同意的话，这仗，还是打不了。


    
打，或是不打，关键要看王斗的意思。


    
众人等待同时，洪承畴也是不过声色看过来，不知为何，他内心有些紧张。


    
万籁俱寂，众人期盼中，就听王斗浑厚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洪督所言甚是，时机己到，可以与奴决战了。”


    
一时间，厅内满满堂堂的官将都松了口气，团团露出笑容，此时辽东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便是王斗的靖边军，若王斗抗命不战，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弥勒佛似的王德化首先开口赞道：“忠勇伯忠义可嘉，屡建功勋，当为众军之表率……与奴决战，确实时机己到。”


    
他哈哈大笑，那种欢喜，是出自内心的。


    
若王斗坚决抗旨，他都不知该如何向皇帝复命，毕竟前来辽东途中，他听说辽东援军，唯有王斗不赞成决战，坚持与奴相峙。


    
他大笑的同时，忽然感觉有些悲凉，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啊，此时却要拍一个武夫的马屁。忆起当年，大太监刘谨、魏忠贤等何等威风，比起他们，自己就象一个孙子……


    
不过王斗如此威风，交好他，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张若麒同样大大松了口气，也是大赞：“忠勇伯力保社稷平安，戍边征战，劳苦功高，真乃国之栋梁，三军之楷模。”


    
厅内各文官同样赞声如潮：“忠勇伯高义……”


    
“忠勇伯明见万里……”


    
“忠勇伯……”


    
“忠……”


    
王朴与符应崇在下首同样一松，大军自与贼奴相峙，都是疲惫劳累，此时皇帝圣旨到达，大加封赏，正是士气最高的时候，若王斗违旨不遵，他们也不知道能否坚持。


    
不过靖边军不动，他们也不敢乱动，然抗拒皇令，又让他们心下忧惧。虽与王斗结为一体，在王斗升任宣总兵后，更加逢迎拍马，不过要违抗皇令，他们还是心下惴惴，眼下的结果再好不过。


    
王朴挥臂高叫：“忠勇伯说得不错，与鞑子决战时机己到，眼下王师气势如虹，正是合力一击，消灭贼奴的时候。”


    
符应崇连忙附合，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同样赞同，王斗高升援剿大总统，任为宣府镇总兵官，更有可能封侯，他们羡慕眼热的同时，也为王斗感到欢喜。


    
援剿总兵左光先囔囔道：“某早就不耐烦了，与鞑子决战，打个干脆。”


    
辽东总兵刘肇基、山西总兵李辅明，也是缓缓点头，出言肯定。


    
王斗一言而出，立时便有一呼百应的气势。


    
洪承畴，邱民仰等人目光闪动，不过洪承畴面上还是一副温和从容的神情，他温言对王斗道：“本督听闻一些消息，忠勇伯有数万大军，正从塞外逼向奴贼义州等处？”


    
一时堂内目光，都聚在王斗身上。


    
对于这个消息，辽东各官各将也是关切非常，不过塞外信息杂乱，有传言王斗逼来大军有十万，或是数万，或是数千，具体有多少，各人知之甚少。


    
看众人期盼神情，王斗略一沉吟，也不再隐瞒，他袒然说道：“是有万余精兵，正在塞外扰掠烧杀，以乱奴贼盟友之心。想必此时大军，己逼向科尔沁，或是义州等处。”


    
温方亮的大军，由于离锦州等处太远，便是时时以哨骑联系，王斗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掌握他们行踪，只得依事前方略推断。


    
不过哨骑得知，因在塞外收获丰富，出塞的军队，已经人人有马，机动灵活，行动非常快速。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欣喜若狂，靖边军之锐，天下皆知！众人也知道，王斗军中，还有温方亮，高史银等几个悍将，此时他们皆未到辽东，看来便是领军出塞的人选了。


    
虽然王斗有擅自遣军出塞的嫌疑，不过那是王斗与朝廷的事，这消息确实的话，对此次的锦州大战，大明方的胜算就增添不少，怪不得各人欢喜。


    
洪承畴含笑道：“好，有忠勇伯此言，本督就更放心了。”


    
他看向王斗的目光，有敬佩也有怜悯，为了大战的胜利，王斗可谓机关算尽，耗费大量精兵不说，擅自遣军出塞，还容易引起朝廷的猜疑，为了国事，大明武人能达到这一步的，很少很少。


    
张若麒抚掌大赞：“怪不得哨骑回报，贼奴营中北虏惶惶，原来是老家被抄了。”


    
他欢喜的同时，笑容也有些僵硬，忠勇伯此举虽是为了锦州大战，为了大明得胜，只是……


    
看来锦州事了后，自己还需与王斗保持距离，免得将来惹祸上身。


    
王承恩与王德化脸色越加复杂，厅中大部分将官，倒没想那么多，只对靖边军出塞之举充满佩服。


    
大明百年来，这是第一只明军大规模出塞，对虏的震慑是无与伦比的，换成他们，部下战斗力先不谈，对塞外形势，各人都是两眼一摸黑，不说打仗，迷路的可能性就高达九成九。


    
当然，如马科等人，则是心中一喜，这王斗嚣张过头，擅自出塞，好日子快到头了。


    
而到这个时候，不说吴三桂，便连马科与唐通，都对决战不再迟疑，众人异口同声喝道：“请洪督与王大总统授以方略！”


    
洪承畴站起身来：“好，此次大战，关乎国运，吾等世受国恩，当戮力奋战，有作战不力者，本督定严劾治罪，决不宽贷！”


    
他看向王斗：“忠勇伯老于战事，本督向来佩服，便请忠勇伯为众将解说，本督在旁洗耳恭听，拾遗补缺。”


    
他慷慨的将决战大军的安排布置，交由了王斗，一是在打仗上，他确实不如王斗，二在洪承畴内心中，他隐隐猜测王斗已是昙花最后，或许锦州大战后，等待王斗的命运不会美妙，作出一个高姿态，对自己有益无害。


    
说实在，被一个武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让洪承畴心中不悦，此时隐隐松了一口气，大明，最终还是文臣的天下。

第557章 大决战（下）


    
洪承畴的谦逊，王斗也不推辞，锦州各地的沙盘地形，他早令护卫携带，此时召进大厅，摆在众人眼前。


    
沙盘的好处不用说，山川地理，全局在握，敌我双方的对战姿态，了如指掌，排兵布阵，信手拈来。


    
对厅内众人来说，王斗指挥战争的方法也颇为新颖，以往他们打仗，只是巡抚与总督，甚至兵备召入堂内，三言两语吩咐下来，各领各事，甚至连整个战役的全局，都没有个基本印象，哪如王斗安排的清楚明白？


    
不过沙盘虽好，众官将想要学习前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哨骑回报，自十五日起，女儿河北岸贼奴，己自乳峰山，河水北岸撤退，他们大部聚于锦昌堡，伊家岭等处。依哨骑的刺探，该处的贼奴，以奴满洲正蓝旗，镶蓝旗，正白旗，镶白旗为主，总兵力估计在七万至十万之间！”


    
“其中伊家岭等处，驻扎的是奴汉军各旗，还有朝鲜军马。”


    
指着沙盘，王斗缓缓说道，将一些小旗，一一插上，敌军的布置，立时一目了然。


    
厅内各人更为眼热，这沙盘真好啊，有此利器，纸上谈兵，就成为可能。


    
王斗的手，又指向白庙堡，该处离伊家岭，约有十几里。


    
王斗同样将几面小旗插上：“此处之奴，以贼满洲二黄旗为主，还有众多的蒙古，外藩蒙古等北虏兵马，又有他们大量随军奴隶，辅兵等，估算总人数，不会下于十万！”


    
厅内鸦雀无声，这个瞬间，众人才明白为什么王斗坚持与敌对峙，现鞑子兵马不少，他们更战力出众，一个不慎，就是王师精锐尽丧的结果。


    
张若麒，王德化诸人，更产生了速速复旨禀报，言论锦州之战，不宜速战速决的念头。


    
洪承畴心下叹息，若不是圣上与朝中诸公催促，他也不想这么快与奴决战！


    
王斗的手指向锦州城：“相较之下，锦州城外奴兵较少，只有奴满洲二红旗，蒙古二红旗，连上一些跟役辅兵等，估计总人数不会超过四万。”


    
最后，王斗的手重重点在遥远的义州：“此处奴兵更少，旗丁不会超过一万，余下尽是辅兵跟役！”


    
三言两语，王斗就将敌人布置态势分说明白，厅内各人，一一清楚明了。


    
瞬间，他们都陷入沉思，这仗要怎么打。


    
王斗扫视众人，他们都在沉吟，连洪承畴也是紧皱眉头，拈须思虑。


    
王斗笑了笑，说道：“依本伯的估计，因塞外侵忧，奴兵军心动荡，便我方不动，这两日间，贼也会主动与我作战！这次大战，女儿河北岸应该成为主战场，而奴在白庙堡布置如此庞大兵力，也恐大战同时，出师劫掠斩断我军后路！”


    
“所以……”


    
王斗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此战我军防战为主，守中有战，坚壁清野，最大程度的，给奴以杀伤打击！”


    
“满洲此国，诸位也知道，他们仍是强盗本性，难承受重大伤亡，只需各旗死伤一多，便是奴酋也难以镇压。加上草原上骚忧，介时就不得不退走，我军趁机恢复几个城池，便可大捷告慰！”


    
王斗定下调论，厅内众人都是一松，他们很清楚明清双方战力对比，那种尽灭奴贼，一鼓而平的论调，是不切实际的。


    
洪承畴缓缓点头，只有王德化、张若麒等人有些失望，王斗定下的调子，与他们的期盼，圣上与诸公的期望相差甚远。


    
不过听了王斗的分析，他们也知道王斗的决定才是最现实的。


    
东奴难以承受重大伤亡退走，才是最好结果，到时明军只需占据大凌河堡或是义州，便是空城也无妨，就可以对上下交待，己方兵马也不会折损很多。


    
王朴赞道：“忠勇伯不骄不躁，从实地出发，真乃帅才也！”


    
他大声道：“请忠勇伯继续授于方略，安排战事。”


    
王斗点头道：“好！”


    
他指着白庙堡那个地方：“眼下不能得知，白庙堡之奴，是包抄断我粮道，又或是列阵伊家岭左翼，左右夹击我北岸主力……”


    
他低喝道：“曹将军，王将军，刘总镇！”


    
立时曹变蛟、王廷臣、刘肇基出列，皆是抱拳喝道：“末将在！”


    
王斗神情严厉：“尔等勤派哨骑，密切注意白庙堡之奴，若大军决战，他们列阵伊家岭左翼参战，你等立时精锐骑步尽出，北渡女儿河，从他们的后翼夹攻牵制！”


    
王斗还道：“若白庙堡之奴非夹击我主力王师，而是包抄断粮，你等便谨守城池防线，务必同气连声，相互应援，不得坐守观望！”


    
三位大明新老大将，神情认真严肃，并不因王斗对他们呼喝指令有所不满，皆是高声领命！


    
还有笔架山的协守总兵孟道，王斗同样吩咐安排。


    
他虽然只有数千人马，不过笔架山山岭险峻，通行不易，前方的滩涂海岸，也挖掘了密密壕沟，加上五道岭，长岭山，杏山等处防线，笔架山当可稳如泰山！


    
王斗又看向宁远总兵吴三桂、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喝道：“吴将军，马将军，唐将军！”


    
三人喝应一声，皆神情复杂出列，往日王斗还与他们平起平坐，便是爵位高贵，也是虚荣，此时职拜援剿大总统，却命令到他们头上来了。


    
不过吴三桂神情沉稳，锦州之战，将往日这个豪门子弟也锻炼出来了，而且看得出来，此时的吴三桂，对大明忠心耿耿，虽对王斗嫉妒，不过对他的喝令吩咐却没有异议。


    
唐通的脸上，甚至带些巴结的神情，只有马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看着三人，王斗说道：“锦州之奴虽少，尔等也不可怠慢！吴将军，议后你立时遣信使前往城内，告知祖大帅我师决战之事，祖帅饱经军伍，你等在城外与奴大战，定然加以响应，以败奴贼！”


    
三人高声领命，马科目光闪动，忽然说道：“忠勇伯，为国奋战，我等义不容辞，只是这粮草……”


    
他脸上现出阿谀之色，显得有些怪异：“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大军决战，将士也需吃饱喝足才是，请忠勇伯体恤一二。”


    
唐通也连忙道：“对对，马帅所言甚是，自到辽东后，我密云军的粮草，这粮草，嘿嘿，就有些不足……”


    
按大明作战军律，客兵行粮，还有粮饷供应，由各地官府，还有战地供给。当然只是支借，战后大部需要归还，这里面，有非常复杂的换算关系。


    
还有，很多边镇，总兵大帅，并管不到镇内各副，参，游击将军的粮饷支应，只是战时有节制权罢了，如王斗这样的靖边军情况，是大明仅有的，这也是朝廷对王斗无可奈何的地方之一。


    
如此多的兵马汇集辽东，所以各营粮草供应形势，极为繁杂，以人马多寡，军力强弱，亲疏关系支应粮饷，每天都会产生不计其数的问题。


    
虽说名义上，辽东巡抚邱民仰负责转运粮草，并向监军王承恩负责，不过巡抚、兵备等屯田，军事，民务一把抓，粮草征收后，却要交到镇内，路内的户部官员手中，各种仓库，也是由这些官吏掌管。


    
可以说他们是苦差事，那些户部官员才是肥差，而且这些户部官员与邱民仰是同事关系，邱民仰并不能节制，只有总督洪承畴才可过问，若要扯皮起来，数个月内也不能解决一件事。


    
所以围绕粮草供应，那些户部官员大有文章可做，靖边军以真金白银开道，又有东路商队供应，加上凶神恶煞……


    
曾有官吏刁难，被王斗下令抓起来吊打，巡营示众，无人敢以求情，所以辽东的粮草供应，对王斗不是问题。


    
当然，粮草对王斗不是问题，对各镇军马来说，就是大大的问题，因战时各营兵将受其总兵节制，所以粮饷供应，很多镇内将官就趁机向其总镇吵闹，如马科等人，就常日一头三个大。


    
趁这个机会，马科趁机向王斗提出来，按理来说，他应该向洪承畴或王承恩陈情才是。


    
王斗微微一笑，说道：“大战将临，让将士吃饱穿暖，确实极为重要！本伯也是从小兵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饭都吃不饱，怎能打仗？”


    
他看向监军王承恩，这个皇帝最忠诚的太监，他沉吟不语的时候，颇有些阴森森的味道。


    
不过接触到王斗目光后，他脸上浮起笑容，含笑说道：“忠勇伯但且安心，眼下存放辽东的粮草，足以让将士食用近月，决战就在眼前，咱家这就吩咐下去，一气发下半个月的粮草。”


    
王斗赞叹：“王监军心系将士，本伯佩服！”


    
随后他眼中浮起寒光：“本伯也会派遣军中镇抚巡弋，有敢违令贪渎者，依战时律令，全部杀了吧！”


    
整个厅内鸦雀无声，王斗虽然神情平静，语气温和，然看在马科等人眼中，却是整个脊背上，都涌起阵阵冰寒。


    
他看了唐通一眼，也看到对方张着嘴，眼中满是惊畏神情，二人互视一眼，都是回醒过来，连连施礼：“多谢忠勇伯高义，多谢忠勇伯高义！”


    
天使王德化也是回过神来，他咳嗽一声，嘿嘿干笑几声，说道：“忠勇伯魄力惊人，咱家佩服，佩服！”


    
吴三桂也是施礼退回，心中暗叹：“全部杀了，或许，也只有王斗，才有这个能力与胆略吧？”


    
不过他心中一松，虽说他是辽东土著，豪门大族，粮草供应不是问题，不过友军若能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也是他愿意看到的。


    
看着王斗威严而平静的脸容，他忽然发现，自己距离王斗越来越远。


    
或许，最后只能仰望他的背影吧。


    
洪承畴坐着不动，表情仍是从容淡定，然他右手略微颤动，却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军略安排，交由王斗处置。


    
三言两语，王斗的手就伸向了四面八方，真是见洞就钻。


    
一片寂静中，王斗忽然看向辽东巡抚邱民仰，轻喝道：“辽东巡抚何在？”


    
邱民仰一愣，出列道：“下官在！”


    
王斗看着他道：“邱军门，此次吴，马，唐三位将军，还有锦州城下，小凌河畔战事，便由你节制指挥，务必激励将士，奋勇杀敌！”


    
双方决战，小凌河与锦州战事，己成片场小段，不是关键所在，不过仍然不可掉以轻心，邱民仰为人克板严厉，有他坐镇指挥，王斗还是放心的。


    
邱民仰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大明多少年了，还是第一个武人指挥他这一方巡抚大员。


    
不过他面无表情，只是严正拱手：“下官领命。”


    
他退了回去，感觉无数人的目光，注目自己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心中那种怪异感觉，更是始终排遣不去。


    
辽东巡抚节制指挥，吴三桂，马科三人倒不以为意，如他们这种总兵，若没有文臣坐镇指挥，反倒心下不安。只是有些目瞪口呆，看着王斗将邱民仰这等大员指挥得团团转。


    
王朴与符应崇惊讶之余，洋洋得意，忠勇伯水涨船高，前途不可限量，眼下连文官大员，都要听从他的指挥，深觉与王斗站在同一阵线的明智。


    
场中靖边军各将，也是人人自豪，大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巡抚级别大员，被自家大将军，呼喝指挥。


    
场中各文臣，更是神情复杂，各武臣交流眼色，只有王斗平静，他指挥若定，仍然有条不紊的安排调遣。


    
兵备张斗、蔡懋德等人，王斗也安排有要务，防守松山堡，还有娘娘宫等处渔场。


    
清军若从杏山等地包抄，或许会有一些精骑，越过杏山，直逼明军腹心要地，大军作战在外，娘娘宫等处不免空虚。所以这些民夫商队聚集密处，也需深挖壕沟，竖立坚寨，坚壁清野，严防死守。


    
有辽东巡抚邱民仰在先，张斗、蔡懋德等人被王斗指挥在后，倒没觉得不可接受，安静领命，又安静地退了回去。再想想王斗其实大半不算武人，心下更是袒然。


    
王斗扫了他们一眼，说起辽东这些文臣官吏们，便是历史上，他们也大多表现出众，对大明尽了他们的心力，除了洪承畴，尽数为国尽忠，反倒武将败类层出不穷。


    
最后王斗说道：“余下各将，便随本伯与洪督，逼向锦昌堡、伊家岭，与奴决战！”


    
指着沙盘，他严正说道：“北岸决战，便是此场大战关键，聚集的鞑子兵马最多，能不能取胜，就看这场大战了。”


    
他沉吟：“锦昌堡之下，地势平坦，有利贼奴大众骑兵，所以这方之地，以防守为主，神机营神威大将军炮二十门，大量的火箭车，臼炮，神火飞鸦等利器，可以布置此处。”


    
王斗指挥喝令，各文官武将大声喝应，静坐不语，差点边缘化的洪承畴，此时他目光从王斗身上收回，轻咳一声，出声说道：“现汇集辽东的战车，也可大部布置该处，约可集结上千门的佛郎机炮！”


    
王斗在黄土岭平川的大胜，以优势火力，轰散东奴铁骑的经验，得到众人广泛认同，所以对付清国骑兵，便是炮轰，再以骑冲，这个众人都没有异议。


    
而敌骑攻击，可能出发地两处，一是锦昌堡，二是锦州城南的小凌河西岸，这些地带，离女儿河差不多都是二十里，可供骑兵布置的场所，非常广阔。


    
而若以军事上计较，小凌河西岸原非敌骑理想的聚集之所，因为河流对岸就是锦州城，城内守军，有可能渡过河流夹攻。


    
只是哨探得知，清军大营撤后，该段河流，河面浮桥皆己毁去，此时锦州城的祖大寿等人，连使用的柴木都是不足，更不用说找来材料搭建浮桥。


    
他们若从城西出门，便要面对城下二红旗清兵，还有锦昌堡的清骑，所以小凌河西岸，也可能成为清骑布置之所。


    
忠贞伯杨国柱，更看着沙盘沉思：“北岸大战关键，还是布置在伊家岭等处的汉八旗军队，若能击溃汉军旗，介时可从左翼包抄，夹攻敌骑……只是此地起伏，地表坑洼，沟壑田地众多，战车土车都难以通行，东奴的乌真哈超炮营，他们的铳兵……”


    
众人看着伊家岭，也是眉头紧皱，看得出来，孔有德等人兵马布置该处，专门就是用来对付王斗的。他们也吸取了教训，火炮放置远处，不与靖边军火炮营对战，更找到有利他们大军作战的地形地利。


    
二鞑子，变聪明了，只可惜，这种聪明用在为虎作伥上。


    
杨国柱沉吟良久，最终一咬牙，对王斗道：“国勤，你靖边军便坐镇中军，汉八旗，由我来对付！”


    
看着这个老将，王斗摇头：“杨帅同样肩负重任，中军与右翼，皆离不开杨帅，汉军旗，由我靖边军应对。”


    
他心下沉吟，眼下杨国柱的宣府军与蓟镇军相加，兵力最雄厚，他若不坐镇中军，北岸明军主力，难以抵挡满蒙铁骑的冲击。


    
汉八旗与朝鲜军，加起来有四万多人，铳兵一大半，如果靖边军全军在，虽说只有一万几千人，不过以一打三、四，他还是有把握的。


    
只是该处地势，自家骑兵营派不上用场，又派了三千多人，布置在长岭山防线，能在伊家岭等处作战的，只余两个骑步营，一个炮军营，护卫营，尖哨营，加上一些辎兵投弹手，堪堪万人……


    
杨国柱最后还是摇头：“若如此，国勤的左翼，还是显得兵力薄弱，这样吧，我新军万人，也一同布阵左翼，协同作战。”


    
洪承畴也觉得王斗的左翼兵力薄弱了些，介时的北岸决战，明军可出兵八、九万人，虽然靖边军精锐，然以万余兵应对数万汉军，还是托大了点，毕竟地形不利，加上杨国柱新军万人，就有把握多了。


    
而就算分了两万兵在左翼，中军与右翼，还是军马云集，单单防守，洪承畴还是有把握支持的，只需靖边军等快速击溃汉八旗的军阵，就可以包抄支援。


    
王朴想了想，说道：“末将新军营兵马，同样可以支援左翼，与忠勇伯并肩杀敌！”


    
符应崇一咬牙，说道：“末将的神机营铳兵，一样可以支援！”


    
王斗看向二人，笑了笑，最终还是道：“二位将军还是随同洪督，结阵防守。”


    
二人囔囔几声，在王斗劝说下，还是作罢。


    
那处地势，他们也是知道的，一路过去，可以掩护的土车什么，都不能行走，列阵逼去时，就要挨二鞑子的火炮了。到时鸟铳兵还要面对面对战，想想就可怕，面对满蒙的步骑，反倒轻松些。


    
最后就此决定，靖边军骑兵营，布置在右面，而杨国柱的新军步营，则用来支援王斗，强强联手，尽快解决左翼之敌，最好击溃北岸清军，然后逼向白庙堡，断绝可能的绝粮清兵后路。


    
便这一点不能达到，也要打个不分胜负，尽可能的杀伤敌方兵马。


    
所有方略安置完毕，众人各归各座，洪承畴看着下首各人，又恢复了总督的威严，他神情严肃：“辽东战起，皇上日日夜夜忧心，今圣上有旨，誓必灭贼！吾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誓死以报陛下，此战，有功立赏，有罪必罚，诸君谨记，当戮力杀贼，有敢懈怠者，法网难容！”


    
满堂官将，同样个个神情严肃，在洪承畴说完后，他们又齐整整看向王斗，看他怎么说。方才王斗高高在上，指挥若定，气定神闲，给了他们很大信心，特别粮饷保证这方面。


    
王斗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下方各人，连监军张若麒，王承恩，天使王德化等人，都在安静等待他的发言。


    
环视众人，王斗缓缓道：“便如洪督所言，此战诸君均得尽力，只需坚持，贼奴兵马伤亡一大，便得退却。更有偏师在草原上骚忧，让他们军心惶惶，所以只需苦战，忍耐，捷表告慰，便属于我王师大明！”


    
他忽然语气变得严厉：“然诸位也需知道，贼奴势大，此战非同小可，任何参战人等，都不得心存侥幸，更不得有避战保存实力之举！”


    
他平静道：“圣天子当位，竭心为国，然眼下的大明，却有许多怪现象，比如遇敌便溃，甚至私下逃脱，坐视友军危难而不救等。”


    
“讽刺的是，这些人往往活得很滋润，便如左良玉，贺人龙，刘泽清诸人，擅自逃跑多少次，看他们还是活得好好的。”


    
下面很多武将神情开始变得怪异，便连吴三桂，神情都有些不自然，他的老爹与舅舅祖大寿，都有相互抛弃过，王斗这话，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曹变蛟与王廷臣惭愧，马科脸上则青白交替，当年的巨鹿之战，他们关宁军，任由宣大军苦战，数万大军一动不动，可不就是坐观友军危难而不顾？


    
看众人神情，王斗忽然笑了笑，他淡淡道：“也怪不得他们，看看这些年，朝廷杀起文官就象杀鸡一样，然对上手上有兵的武将，又有哪个敢动，最多戴罪立功自赎罢了。手中有兵者，朝廷就得巴结，手上没兵，为国杀敌也要落个处分，所以很多总兵武将，都存了保存实力之念！”


    
众人脸色更是精彩，王德化不住的咳嗽，洪承畴心下叹息，其实王斗说得也没错，只是如此露骨的话语，往日无人敢说罢了。


    
看着下方，王斗的眼神，慢慢变得深沉如渊，淡漠无情，他冷冷道：“不过这些旁门伎俩，本伯不希望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此战之重，何人不知？若不死战，决无生路，若心存避战之举，友军一样了无生路，一路崩，便是全局崩，全局崩，诸君皆亡！”


    
王斗猛地喝道：“诸君皆亡，吾又岂能逃离虎口？所以不尽心尽力作战者，便是欲置我于死地，此乃不共戴天之仇，吾必诛之！不论彼是何身份，逃到天涯海角，何人袒护，他都死定了！天上地下，没有人可以救他！”


    
他冷冷道：“我敢肯定一点，敢这样做，得罪我王斗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王斗气势所摄，这一刻，无人不在仔细思考王斗话语。


    
只有场中各靖边军将官热血沸腾，这便是他们的大将军，豪迈之大明何人可比？


    
王朴也被吓倒了，他回醒过来，猛地站起：“不错，忠勇伯句句皆是在理，大战关头，心存侥幸，不用心打仗，那还是人吗？末将当追随左右，奋勇杀奴，为国立功！”


    
符应崇猛地站起，义正辞严道：“算我一个！”


    
曹变蛟与王廷臣也猛然而立，喝道：“当与奴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一个个官将昂然起身，高呼咆哮，连马科、唐通也是蹦了起来，慷慨激昂。


    
看群情沸腾，王斗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站了起来，大声道：“好，诸君有此战心，何愁不胜？”


    
他补充了一句：“当然，与我精诚合作者，我也从来不会亏待他，合作过的友军袍泽都知道这点。只要奋勇杀敌，得到军功，诸位封侯拜将也是可期！”


    
他看向符应崇：“便若符将军，这次便得了不少首级钱吧？”


    
众人哄堂大笑，符应崇也是傻笑着搔了搔头。


    
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等看着王斗，心下复杂，王斗轻易就调动了众将的军心士气，将众人合力一条心，大明出了这样的怪类，是祸还是福啊？


    
缓缓扫视众人，王斗忽然有些黯然，兵凶战危，不是等闲说说，此战过后，眼前熟悉的面孔，会有多少人存在，多少人消失？他真诚说道：“斗很荣幸，能与诸君并肩血战！”


    
呛啷一声龙吟，他猛然抽出自己利剑：“此战有进无退，与贼奴决一死战！”


    
他喝道：“大明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利剑出鞘声不绝，堂内所有官将，都抽出自己佩剑高吼，便连洪承畴，邱民仰，王德化等文官太监们，皆尽横眉怒目！


    
众人声嘶力竭的吼叫，他们的声音，首先传出总督行辕，引起整个松山城军民的欢呼。


    
他们那排山倒海般的声音传向四面八方，又引起更多人的怒吼。


    
……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八日，卯时。


    
温达兴最后一次整理自己帐篷的私物，主要是那些“艺术品”。


    
当然，温达兴的艺术品比较另类，琳琅满目的都是头皮，有东奴，有北虏，也有二鞑子，皆尽放在特制的架子上，该些架子，熠熠生辉，钉满闪亮的金银饰物，金属的光泽，交织着这些头皮，有一种奢华兼具冷酷的美感。


    
最新的艺术品，便是来自正白旗巴牙喇甲喇章京迈色。


    
骑兵营兄弟林巨根，心痛总内骑士伤亡，发誓要让迈色尝遍天下酷刑而死，因为温达兴最擅长折磨人，林巨根便求到温达兴头上，急兄弟所急，温达兴义不容辞，就帮了他这个忙，让迈色成了他的艺术品之一。


    
每个人都有怪癖喜好，温达兴的喜好，就是无人时静静欣赏自己的艺术品。此时他目光温柔，右手还在上面轻轻抚摸，举止之轻柔，有如抚摸情人的小手。


    
终于，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听外面隐隐的声音，又整了整自己的衣甲，昂然踏出自己帐篷。


    
刚出帐篷，迎面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音：“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温达兴看到，大将军王斗，戴着八瓣帽儿铁尖盔，身着御赐明光铠，佩着御剑，打着大红披风，在众多人马群星拱月围绕下，昂然策马而来，他身旁的，越来越多将士汇集。


    
“威武！”


    
温达兴咆哮一声，迅速加入。


    
“啊哈，终于打仗了。”


    
谢一科顶盔披甲，从另一个帐篷穿出，他也赶快加入队列。


    
靖边军潮水般涌出营地，放眼明军别处营地，同样滚滚人马而出，喧腾的潮声，一浪高过一浪。


    
再看十几里外的清军各营，一样兵马出营汇集，大地，似乎要被人海铺满。

第558章 排队枪毙（上）


    
欢呼声在遥远的上空回荡，无数的明军人马，从营地涌出，他们越过原先己方的壕沟，又越过原本清军营寨的壕沟，到达前方的旷野之上。


    
他们以镇为单位，一一布下军阵，左翼为靖边军与宣府镇新军，右翼为各镇各营大部骑兵，中央为督标营与各镇步兵，布下了个东西长达十余里，南北宽达数里的大阵。


    
大阵漫长，从东到西，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密集红旗，迎风猎猎声响。


    
中军位置，王斗眺望前方，此时他骑着高大的血色骏马，身旁簇拥的，尽是此次北岸主力大战各将，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李辅明，左光先等人。


    
各大将身后，又是他们镇中密密麻麻，至少游击级别的将官，个个顶盔披甲，尽显金戈铁马气息。


    
浩瀚的大阵，向前方缓缓推行，号角低沉，不时从远处清营传来，隐隐约约听闻。


    
蓟辽总督洪承畴，与王斗并辔而行，他也全身披挂，外罩甲袍，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系着披风，儒雅中增添一分威严。


    
监军张若麒，还是穿着官袍，他策在马上，表情严肃，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只是略微颤抖的双手，透露他内心的紧张。


    
天使王德化，此次也随军参战，本来昨日，他就可以回转京师复旨，不过他突然觉得，这种波澜壮阔的大战，如果少了自己参与，是否会缺少什么？


    
而且他心中计议，这种关乎国运的大战，如果自己参与，不说将来的谈资问题，便是资历上，也可记上浓重一笔，天使亲自参战，对军心士气的鼓舞也无与伦比，简在帝心更不用说。


    
思前想后，王德化不顾洪承畴等人的劝阻，最起码退而求其次，选择与王承恩坐镇松山堡的请求，还是弄来一套盔甲，套在他肥胖的身上，然后在侍卫太监的服侍下，吃力地爬上马匹。


    
为了增加防护力，他选择的是明盔明甲，云翅盔加明光甲，颇为沉重，而且他似乎不习惯顶盔披甲，上马后就不停扭动……


    
不过大军决战，那种大战前的壮丽气氛感染了他，王公公自策上马后，豪情始终充溢胸腹，看着周边无尽人马，旌旗招展，他慨然道：“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王朴大声叫好：“好诗啊，壮怀激烈，慷慨激昂，可惜此时无酒，否则当痛饮三百杯。”


    
符应崇也点评道：“性情所至，长啸于斯，何等的畅快淋漓，何等的豪迈不羁……”


    
他身旁的大小太监，同样赞声如潮。


    
王德化有点尴尬：“这是岳武穆吟的……”


    
对王斗与洪承畴，还有各镇总兵来说，王德化在此纯属累赘，不但不能打，他的天使身份还需分兵保护，不过王德化勇气可嘉，而且他作为天使居于军中，对士气的鼓舞是显而易见的。


    
王斗微微一笑，对王德化说道：“有公公在此，王师定能旗开得胜，大破奴贼！”


    
王德化哈哈一笑，肥胖可掬的脸上浮出几分真诚：“咱家有自知之明，谋划军略，上阵杀敌，这些咱家都靠不上。不过咱家总算有几分肝胆之心，为大军擂鼓助威，高声呐喊，咱家还是可以做到的。”


    
张若麒也是一声大笑，他道：“本监军与王公公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便让吾等一同为大军壮威。”


    
大军往前缓缓推行，看天边一道黑线，同样向这边涌动，对面清军一样结阵逼来，他们步骑层叠，尤如海涛波浪，铺满了前方遥远的旷野平原。


    
明清双方军队，都往前方行进，空中俯视，彼此大军，遮天蔽日。


    
此次女儿河北岸决战，明军九万，清军十万，鹿死谁手，胜负何人？


    
千军万马齐进，双方人马逼得越近，从十几里，最后到四、五里。


    
这时，阳光猛然跳跃而出，天地间顿然霞光万道，王斗心中浮起一句话：“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他凝神眺望，前方的清军大阵，以一个弧形，展现在自己眼前，他们密集的步骑，从锦昌堡前，一直延伸到小凌河边，可以看出，他们很大部分骑兵，正对着明军的右翼。


    
而明军这边，布置有靖边军骑兵，杨国柱正兵营骑兵，王朴正兵营骑兵，还有李辅明与左光先正兵营骑兵，约有一万五千人的精骑，相比清骑是少了些，不过都是明军精锐，而且……


    
神机营数百辆火箭车，数十门神威大将军炮，数十门大口径臼炮，近百门小口径臼炮，大量的神火飞鸦大火箭，全部布置在这边。


    
以黄土岭的作战经验，清军若想从这处突破，然后包抄中军，定要吃尽苦头。


    
而且以此时地形，右有小凌河，后有女儿河，可供清骑迂回之地不多，清骑除了面对面硬攻，别无他法。


    
他们若想从中央的步兵大阵突破，同样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边的，神机营数百辆佛郎机炮车战车，还有各镇各营的佛郎机炮，合起来有近千门之多，火力可谓非常猛烈。


    
吸取以往明军将火炮布置一列的教训，王斗与洪承畴等精心布研，将这些佛郎机炮一阵一阵布置，层层叠叠安排。清军便是攻破一阵，又要面对下一阵火力，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此战左翼攻击，中军与右翼防守！”


    
这便是王斗与洪承畴定下的调子。


    
远处传来清兵的呼啸，最后汇成雷鸣般的整齐轰鸣，千里镜中，王斗与洪承畴看到，远处一座山岭，在宋家沟位置，似乎竖起一杆黄龙大伞，无数的清兵，正朝他们皇帝的欢呼。


    
洪承畴冷哼一声，喝道：“应旗！”


    
他的督师大旗高高举起，立时明军阵列，无数旗帜舞动，如林般的枪戟竖立，“万胜”、“威武”之声有如天崩地裂，各个军阵的士兵将官，都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欢呼咆哮声音，在明清阵地此起彼落，一阵紧接一阵，有如要刺破云宵。


    
大战来临，明清双方的战士，都拼命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大战一触即发，哨骑回报，白庙堡的二黄旗也在列阵，不过看起来，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明军的左翼。


    
战前方略己定，时机己到，左翼该发起攻击了，洪承畴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王斗：“此战关乎国运，北岸更是关键，左翼，更重之又重，一切，就拜托忠勇伯了，请珍重！”


    
他深深地施了一礼。


    
“珍重！”


    
自张若麒下，便是天使王德化，也深深向王斗施礼，眼中满是期盼恳切。


    
“国勤，万事小心！”


    
杨国柱也是对王斗凝重嘱咐。


    
“小心！”


    
王朴，符应崇也是真诚说道。


    
王斗一一看向各人，洪承畴，杨国柱，王朴，符应崇，左光先……


    
他哈哈一笑，豪情满怀：“诸君，就等着我胜利的好消息吧！”


    
他一扬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大喝一声：“驾！”


    
蹄声滚滚，奔腾而去，身旁的中军官钟调阳，还有护卫营战士，也义无反顾的跟上。


    
洪承畴喝道：“鼓乐齐鸣，为忠勇伯壮行。”


    
中军的鼓乐大鸣大放，响遏行云。


    
看着王斗离去的背影，洪承畴忍不住昂首抬头：“恳望上天，护我大明。”


    
……


    
漫长的军阵，从中军奔向左翼，要奔驰好久。


    
眼前大地苍茫，有如画卷，江山如此多娇，多少英雄豪杰，都在为此相互厮杀呢？


    
终于，王斗奔回靖边军大阵，他的万余将士正在严阵以待，还有宣府镇新军，也列阵靖边军的右侧。寒风吹来，火红的日月浪涛旗，还有宣镇新军红旗，都在寒风中猎猎舞动。


    
暮秋时节了，寒意颇重，不过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是个撕杀的好季节。


    
看王斗回来，军中钟显才，韩朝，赵瑄，温达兴等将官迎了上来，还有宣镇新军的三营将官，一个参将，两个游击。


    
众人簇拥着王斗，来到大军阵地前方，此地离汉八旗的军阵约有四里，而前方过去一百多步，相对平坦的原野慢慢消失，尽多麦田地埂，疏林丘地，地面高低不平，而且这种范围地形，一直往左方，左后方，蔓延了近十里。


    
如此行军时，土车难以掩护前行……


    
当然，使用大量人力，土车硬要推进也可以，只是难免前前后后，或快或慢。


    
行军的步兵，不可能停下来等待，不能同时行进，护在队列前方，那些土车的存在，就没有了意义。


    
这种地形，对靖边军不利，不过，也有利之处，便是不惧怕白庙堡清骑从左翼包抄。


    
这种地面奔腾起来，九成九要马失前蹄，失去使用骑兵的意义。他们若使用步兵攻击，对上靖边军的铳炮，那就是打靶，因为他们连盾车都推不进来。


    
王斗举起千里镜，看伊家岭往宋家沟的一些丘陵上，清军已经布置了密集的火炮。


    
情报得知，汉军旗将所有重炮都布置到了这方，连原先摆在锦州城下的重炮也拉了过来，约有神威大将军百门之多。伊家岭等往下，层层叠叠，就是汉八旗与朝鲜军的步阵，顺着地势蔓延起伏，隐隐可以看到他们那闪烁寒光的铳杆与枪刃。


    
一个个方块似的汉军阵地前方，他们还摆了数十门的红夷小炮，小炮只是相对清军来说，那些火炮，其实便类似靖边军的红夷六磅炮，还有红夷三磅炮等。


    
“我等只需逼到那些汉贼阵前，孔有德等人，就不是我军对手，关键是行进途中，需要忍受一定伤亡。”


    
韩朝凝神眺望，此时冷冷说道。


    
“行军时，可尽量以疏阵行进。”


    
钟显才同意韩朝的看法。


    
“是啊，火器时代，大军的伤亡避免不了，若待天下太平，还会有多少勇士血洒沙场，马革裹尸呢？”


    
王斗默默想到，他回头看向自己大军，他们正一总一总的列成军阵，鸟铳兵在前，长枪兵在后，一个个军阵，沿着起伏的地面，蔓延很远，很远……


    
他们每个军阵的士兵，都紧紧持着自己火铳与长枪，便是甲等军也下马，默默站立自己马匹身旁。


    
他们神色坚定，没有害怕，没有畏惧。


    
便是那些宣府镇的新军们，也是军容鼎盛，他们紧鼓着腮帮，很多人在咬牙切齿，但也没露出胆怯的神情，寒风不时拂起他们那青红的棉甲或齐腰甲。


    
宣镇三个营的新军官将，神情严肃地策马王斗身旁，同样面容坚决。


    
王斗点头，杨帅的新军也练出来了，经过战火的锤炼，更为出众。


    
而在靖边军中，还有一些生面孔，他们是新补充的预备役成员。辽东战起，靖边军也伤亡数百人，不久前东路一批预备役到达，王斗将他们补充进缺员的各总各队。


    
军阵的后方，还有大量的靖边军医士，一些抬着担架的民夫，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这些民夫，都有曾在长岭山，或是松山堡各处为靖边军服务的经历，此次靖边军又将他们召来工作。


    
饱饭加鱼干，还有工钱，待人和气，对这些民夫来说，能为靖边军效力，是让人眼热，抢破头的存在，很多人还打定主意，打算战后前往东路。


    
赵瑄的炮营，一百六十门火炮，二千人的炮营战士，则列阵大军前方，行军途中，他们要抢先而行，或占据有利地势，或列于阵中，以实弹或是霰弹，轰击汉军旗的步阵。


    
看着众将士坚定、一往无前的神色，便是宣镇新军们，看向自己时，也皆是信赖崇敬的眼神。


    
王斗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我坚信，我不会失败，因为我有这么多可敬可佩的儿郎！”


    
他猛地睁开眼，大喝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王斗严厉的询问声音，在山野中回荡。


    
回应他的，是雄壮的呼啸：“虎！”


    
所有将士踏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喝应。


    
“咚！”


    
中军鼓点响起，众军又上前一步，再次咆哮：“虎！”


    
他们三喊三进，三喝虎字，他们的呼喊声音，尤如阵阵春雷，滚过这方军阵大地。


    
“奏乐前行！”


    
王斗将自己的长剑斜斜前指，发出了他的命令。


    
军中的丝竹鼓乐鸣响，激昂的乐曲响遏云宵。


    
“前进！”


    
无数的军官将他们的指挥刀剑挥向前方，咆哮喝令。


    
“杀上前去，将那些二鞑子杀个鸡犬不留。”


    
“杀光他们！”


    
“前进！”


    
“向前进！”


    
激昂的丝竹乐中，靖边军与宣府新军大步行进，坚定，毫无畏惧！

第559章 排队枪毙（中）


    
“王斗他们真的来了，唱着歌来送死？”


    
伊家岭上，飘扬着一杆杆带有弯月的织金龙纛，其色从正白到正黄不等，还有一杆高大的太极旗帜，正是汉八旗各固山额真，还有朝鲜右议政金自点的大旗。


    
顺着蜿蜒的山岭丘陵，一门门沉重的四轮磨盘火炮，就架在各岭之上，这些火炮的前方周边，都叠满了麻袋土筐，一个个身穿棉甲的乌真哈超炮手正严阵以待。


    
不过比起以往，这些炮手少了一些，内中的葡萄牙人也少了几个。


    
远处传来鼓乐之声，此时天高云清，视野良好，孔有德举起自己的千里镜，就见一片人海，往这边缓缓移来。


    
镜中，最醒目的是一面巨大血红的帅车大旗，上面有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图案，还有浪涛日月纹饰，高大的旗帜迎着寒风不断翻滚。


    
该旗前方，一面面同样鲜红的日月浪涛旗，旗帜下边，是一层一层的精悍甲兵，他们列着整齐的队伍行进，有着一股独特的气势，那就是靖边军。


    
从山岭这个角度看，这只军队的左翼，还有另一只队伍，红色的棉甲，青色的齐腰甲，顺着起伏的地面，有如波浪似的涌动，那是宣府镇新军。


    
靖边军在激昂乐声中逼来，他们越过田野，越过沟堑，越过丘陵，不断前行。


    
看着这只军队，石廷柱眼中露出切齿的痛恨，他狞笑道：“王斗自信过头了，他们没有土车战车掩护，就这样光溜溜过来？他以为，他的士卒都是铁打的？等炮子打到他们头上，看他们还能不能装模作样！”


    
他对乌真哈超炮营指挥官爱德华多叫道：“矮德甲喇，待王斗军进入射程，狠狠轰打他们！”


    
仍着葡萄牙军服的爱德华多微微施礼，孔有德冷冷地看了石廷柱一眼，不悦道：“石廷柱，我的炮营，还轮不到你来指挥。”


    
他期盼地看向爱德华多：“矮德甲喇，等会炮轰，我炮营能否重创靖边军步阵？”


    
爱德华多神情凝重，他放下千里镜，郑重说道：“阁下，虽然依眼前的地势，很多跳弹难以施展攻击，有些炮弹，也难以准确击中他们，明军更以横阵排列，队列间排得疏松……不过步兵前来，行军缓慢，目标巨大，很多炮弹，还是可以轰打到他们，给他们队列造成严重的伤害……血肉之躯，难以抵挡火炮，我想，等炮击过后，他们的士气将很低落……”


    
上个月的炮战，虽然乌真哈超炮营受了打击，混乱中一些炮手伤亡，但清点下来，大部炮手仍在，军中矩度、铳规等器械更在，那些炮手都是受过精良训练，所以乌真哈超炮营，战斗力仍然不小。


    
而且因为上次炮战，一些葡萄牙人死伤，爱德华多对靖边军充满仇恨。他已经横下一条心，专注为鞑靼人卖命，连他们那根丑恶的金钱鼠尾，也看得顺眼多了。


    
不过愤怒归愤怒，爱德华多心中对靖边军的重视，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此时分析尽量不偏不倚。


    
听了爱德华多的解说，孔有德心下稍安，乌真哈超炮营建立后，清国各方，都给于巨大的祈望，只是命运多舛，如果这次再没有良好表现……


    
孔有德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看了数里外皇太极的黄龙大伞一眼，此时汉军阵地上，还有一些噶布什贤兵押阵，如有畏战惧战之举，便是自己人等是固山额真，王候之爵，那些满洲人也会不留情地砍了。


    
爱德华多的话，同样让石廷柱、马光远、尚可喜、刘之源等人松了口气，看看己方重炮，再看看远处逼来的靖边军大阵，他们脸上，都露出凶残的神情。


    
爱德华多信心很大，然内心深处，总隐隐有些不安，明面上不愿意承认，他知道这是往日与靖边军炮战，造成了自己的心理阴影，想要摆脱这种阴影，唯有在炮战中胜出。


    
千里镜中，他看到靖边军一些火炮行在大军前方，因为地形缘故，这些火炮走得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还要不断选择可以通行的地面道路。


    
他们还有一些马步军，行军速度，比那些纯步兵略快些，不过为了保持队形，还有地形缘故，快的速度也有限。


    
看着那些拉来的火炮，爱德华多恨恨咬牙，只可惜，这么远的距离，想要轰到那些不断运动的微小目标，实在是太难太难。


    
“靖边军快进入三里了！”


    
期盼又忐忑的心理中，终于，爱德华多的千里镜中，看到靖边军骑步兵经过一些撒上石灰的乱石土堆，这是清国炮兵的专门标记，炮战中不需要核算，就可以击中大致的运动目标。


    
而且前方那片地形，爱德华多都有派遣炮手专门核对过，明军大阵行军时，哪些地方是可能大部经过的，就可趁机炮击。


    
要保持队列严整，地形是很大的关键，坑坑洼洼，沟壑纵横地形，总比平坦地面，难以保持军阵严整。


    
散乱的队形，行到相对严整的敌人阵地前，就是一面倒的被屠杀。


    
不过靖边军行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们横阵而来，并不理会丘陵，树木，田地，干枯的河水，鼓乐声中，他们队列看起来松散，然隐隐又不失严密，或许短时间内，他们就可聚成整齐森严的大阵。


    
便是左翼的宣府镇新军，虽然不如靖边军，然行军时也颇为齐整。


    
“古怪的军队！”


    
爱德华多仇恨的同时，对那只军队又不得不佩服，只是如此一来，许多标记要失效了！


    
他猛地看向身前的火炮，这些重炮，为了保持火力，它们将分为三波，轮流不断炮击，大部分火炮，重点炮击靖边军的步阵。


    
此时这些火炮都装填好弹药，大群的乌真哈超炮手，手持矩度、铳规器械，紧张地进行最后的核算调整，因靖边军不按他们的愿望行进，很多火炮，还要再次转移炮口。


    
终于，看靖边军密密进入三里，爱德华多深吸一口气，抢过一个炮兵手中的火绳杆，用生硬的汉语大喝：“目标距离，九百八十步，第一轮火炮，炮击！”


    
他点燃面前火炮的引线，立时嘶嘶的火花冒起。


    
“开炮！”


    
天鹅声中，大群的汉军炮手咆哮，连石廷柱等人，都是一样疯狂叫囔。


    
霹雳般的炮声大作，呼啸声响起，山岭上大股白烟腾起，清国数十门神威大将军重炮，依次向前方喷出猛烈的火焰，伊家岭之战，这个史书上大书特书的战役，就此打响。


    
靖边军大阵仍大步行进，他们能否抵挡火炮，双方都在拭目以待。


    
……


    
野草没过脚踝，高高低低的田地上，尽是杂草残麦，这一带原本基本都是农田，只是地势原因，田地不能大片聚集，显得碎裂松散，而且田垄众多。


    
松锦围城开始，明军或是鞑子，将各堡外的麦子都抢收了，然还是有一些残余下来，经年来，这些残麦与野草长在一起，已经非常的茂盛，分不清谁是野草，谁才是麦苗。


    
虽说战事起后这些田地都荒废了，不过毕竟是田地，年年都有浇灌收获，加上野草众多，踏上前去，仍然松松软软的，只是深秋到来，杂草枯黄，给人以一种萧瑟的感觉。


    
韩铠徽握着自己的长枪，他刚跳过一道数尺宽的沟壑，那沟壑内的水流差不多干涸了，只余内中一些烂泥浑水。


    
越过沟壑后，他注意与战友保持队列齐整，他们以疏阵而行，每队之间相距一丈八尺，便是每兵之间，相隔同样数尺。


    
望眼看去，周边尽是连绵不绝的号鼓旌旗，与韩铠徽一样，穿着青灰色的冬衣，戴着帽儿盔的士兵们，向两边长长的蔓延过去，他们行进时，不时露出冬衣内鲜红的长身罩甲，为他们平添了一股锐气。


    
冬日到了，他们头盔的内帽，也换上了更为柔软保暖的棉毛头巾，大明士卒在头盔内都要裹上头巾，明中期后，一般统一为湖蓝色的头巾，上有巾环，可将额头一圈扎住，就如普遍士民的网巾一样。


    
长长的队列，顺着地势，向前方起伏涌动，韩铠徽向左面看去，甲长赵荣晟，正策在马上，更左面，又有队官孙学圣，然后是别队别总的军士。


    
本总前方第一层火铳兵之左，是乙总的把总旗，一个精悍的旗手，持着一面丈一浪涛大旗，引领总内将士行进，一个粗壮的鼓手，走在他身旁，用力打着步鼓。


    
把总黄蔚，领着总部的中军、镇抚、抚慰等官，还有一些护卫等人，也是昂然策马大旗之后，千总旗帜，则在四总队列的左翼。


    
靖边军一部战兵八百，火铳兵与长枪兵各一，此时他们列成的队列，便是火铳兵与长枪兵各四排，长枪兵随在己部火铳兵之后。其中，前三层作战，第四层的火铳兵与长枪兵，分别作为预备队，与伤亡人数的补充。


    
后营与右营的将士，一左一右，总共排为八层，形成左右极长，纵深极短的阵列，加上右翼的宣府镇新军同样如此安排，又在行军之中，军阵直往两边蔓延达数里之长，两方似乎看不到边沿。


    
不过考虑到新军的战斗力，王斗让他们专门留了一营作为预备队。


    
大军往前行进，因为地势原因，一排排的队列不免有些弯曲，或是某些士卒没有对齐，这也是避免不了，只需大军停止下来，一刻钟之内，他们就可以整顿齐整。


    
韩铠徽看向左右两边，那边有着余部骑马的甲等军战士，后营与右营各有二部的甲等军，他们皆在各营的前部与左部，此时也是以火铳兵、长枪兵为队，每部分八层行进，各部间离了有十几步。


    
比起步兵，他们散得更开，速度略快，不过要保持军阵严整，也不能超过太多。大战前曾有官将建议，以甲等军先行，只是这种地势下骑马比步兵快不了多少，众将商议后放弃了。


    
透过前方人头，韩铠徽还看到一些火炮，行在军阵前方一、二百步。


    
这种地形，那些沉重的火炮颇为难行，炮营的炮手不断寻找可供经过之处，遇到难过之地，炮手们则用力鞭打马匹，或是下马人力拖拉，所以他们行军没有任何队列可言。


    
他们周边，有各总部的散兵出列保护，还有一些夜不收，与辎营的投弹兵护卫左右。


    
一路过去，地面高高低低，不过前方隐隐的，二鞑子与高丽狗的军阵旗号隐隐在望，他们摆了一个比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加起来还要庞大的军阵。


    
韩铠徽并不在意，只要逼上前去，就可以将他们杀得溃败，唯一有威胁的，只是他们的火炮。


    
鼓乐声中，韩铠徽与甲中兄弟翻过一条田埂，又通过一众树木，前方有一座草屋，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韩铠徽绕道而行，武定国则直接从断壁中爬了过去。


    
一甲人前前后后经过这方地带，甲长赵荣晟喝令保持队列。


    
眼前一亮，又是大片田地，同样的杂草密布，一些田埂深藏其中。


    
“向前，保持军阵！”


    
鼓乐中，军官们的咆哮不时传来，望眼周边，前后八层的马步靖边军战士，又慢慢恢复严整。


    
放眼大明，只有他们可以如此，右翼的宣镇新军，行到现在，前前后后，早不成队列。当然，这是相对靖边军而言，以外军看来，他们队列还颇为严整。


    
忽然韩铠徽眼神一凝，身旁与前方，不时出现一些大坑，旁边有高高的土堆石堆，上面都撒上了石灰。


    
“注意，进入二鞑子的火炮射程，前后列错开！”


    
部中军官们的喝令声传来，韩铠徽看了看前几列的战士，下意识往右面闪开一些，而不是前后列对在一起。


    
忽然间，二鞑子那边凌厉的天鹅声响起，接着炮声轰隆，山岭那处白烟弥漫，呼啸声大作，众多实心铁球迎面而来。


    
“二鞑子开炮了！”


    
虽然作战意志坚定，韩铠徽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看向炮弹打来的方向。


    
一阵让人心寒的呼啸声传到近前，轰的一声巨响，一枚十余斤重的铁弹，重重轰打在右前方数十步远的地面上，掀起大团的黑泥与乱草，炮子却没有跳跃起来。


    
韩铠徽松了口气，这种地形，对己方还是有利的，再听身旁，兄弟们隐隐的舒气声一样传来。


    
火炮呼啸，越来越多二鞑子炮弹射来，好在他们准头不足，不是靠前，就是靠后，而且地势原因，一些炮弹打到田地上，也大多难以跳跃，或是滚动距离不长。


    
一发炮弹还狠狠砸在韩铠徽身前数步距离，大地似乎颤动几下，飞扬的泥土碎草，溅到韩铠徽衣甲之上，一个深深的洞坑，出现在韩铠徽眼前。


    
经过时，韩铠徽特意看了坑洞几眼，暗暗心惊，这发炮弹若打到身上，那真是尸骨无存了。


    
他定了定神，红夷炮给人的压力不小，不过他坚信，自己可以扛到二鞑子的阵前。


    
只是一路行去，二鞑子很多火炮虽然打空，但也有一些炮弹，给靖边军造成了伤亡。


    
眼前田地虽然大多松软，不过也有一些地方干裂坚硬，地势相对伏起高些的所在，更是如此。


    
当韩铠徽随军行到一处龟裂地带时，一发呼啸的炮弹斜斜奔来，轰的一声，沉重的实心弹丸砸在厚实的地面上，激起大股烟尘，然后高高跃起，急速旋转着，往数步外行来的乙总队列扑去，一直弹奔了十几丈之远。


    
血肉之躯，无法阻挡炮弹的肆虐，这颗十斤重的实心铁球，摧枯拉朽般的撞入人群，毫不费劲趟开一条血肉胡同。


    
由于是斜侧面，这颗实心炮弹，给乙总前后八列队伍中，多个火铳兵与长枪兵造成严重的伤害。


    
雨雾似的鲜血与碎肉在眼前腾起，右前方几列外，一名鸟铳兵战士的半边身子都被打没了，韩铠徽只觉一团烟尘闪过，没等他反应过来，身旁不远，甲内一名长枪兵战士，已是抱着自己大腿滚倒在地。


    
他的大腿被齐根切断了，露出内中惨白的骨头，喷泉似的鲜血，从伤口断腿处涌出。


    
残肢碎肉飞洒，与这名战士一样，炮弹奔腾过后，多员士兵扑倒在地。


    
他们虽然极力忍耐，但巨大的痛苦，还是让他们忍不住惨叫出声。


    
韩铠徽咬了咬下唇，心中悲痛，那位受伤的兄弟，不久前才刚刚补充进甲内，他曾经对前途充满憧憬，信誓旦旦要立下军功，让自己家人引以为荣，只是大功刚起，他就必须伤残退役，所有的军功荣耀，都与他无关了。


    
他忍不住想回头看去，甲长赵荣晟大吼道：“不要停，继续前进！”


    
这时部中鼓乐更为激昂，军官们此起彼伏喝令声：“向前，大步向前！”


    
韩铠徽抛弃一切想法，随众兄弟咆哮喝应：“向前，向前！”


    
火炮呼啸中，靖边军继续行进，伴随鼓乐之声，连绵的军阵不断前行。


    
……


    
山岭的汉八旗火炮，大部分对向靖边军，炮击之后，孔有德等人，急迫观看战果。


    
却见大部分的炮弹都打空，不是离靖边军队列前了些，就是后了些，毕竟几里远的地方，炮手看到的只是微小的人影，想要打中，实在困难。


    
就算一些地方有标记，然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炮口随便抬高一点，降低一点，就是几十上百米的误差，特别目标在运动着的时候，更是如此。


    
靖边军以疏阵行进，也降低了清军火炮的命中率，他们的排列不过前四层，后四层，远远观之，实在稀薄。


    
地形的原因，更降低了火炮的命中率与杀伤力，一些队列正巧行在丘陵小坡之后不用说，这一带基本都是田地，很多地方松软。


    
孔有德就看到一颗炮子射在一列靖边军的前方不远，除溅了他们一身泥土外，没有造成任何杀伤，有些炮子打进了靖边军队列，却从他们空隙中钻过了。


    
还有炮弹打到一些疏林内，那边正有靖边军行进，炮弹射入，也不知成果如何。


    
虽说如此，还是有一些炮弹取得战果，孔有德就惊喜地看到，一颗实心铁球跃起的时候，正巧斜斜撞向一列行进的靖边军步兵，血雾中残肢碎肉，还有兵甲的碎片飞扬。


    
这颗炮弹，给该处前后八层的靖边军铳兵与长枪兵，造成了严重伤害。


    
还有一颗炮弹急速旋转，从侧面扎向一波行进的靖边军骑步兵……


    
“好，就这样，用力打！”


    
孔有德大声叫好，石廷柱等人哈哈大笑，汉八旗阵地中，也是响起大片的欢呼声音。


    
虽然第一波炮击，炮营战果不大，打出十发炮弹，中的都没有几发，不过总算取成一些成果，随着靖边军逼近，可以打得更准，战果更大。


    
他们受够了靖边军火炮的苦，此时可以炮轰他们，他们却挨打不能还手，想想就痛快！


    
爱德华多若有所思放下千里镜，传下命令：“所有火炮，尽量侧面轰击！”


    
“开炮！”


    
“开炮！”


    
“开炮！”


    
咆哮声中，清营火炮一轮一轮的发射，伊家岭各处，被浓密的烟雾笼罩。


    
先前炮轰的清营炮手们，则拼命将大炮推回原位，使用度板再次紧张核算距离，更有炮手拼命清膛，填上弹药。


    
因为分为三轮发射，他们的炮管，有更多时间散热，依着标记，那些炮手也可以更加从容较对。


    
炮声轰隆，沉重的实心铁球在空中划出长长弧线，狠狠砸向前方大地，孔有德看到靖边军步阵，还有宣镇新军中血雾不时爆起，甚至看到靖边军一杆千总旗都倒了，虽然很快又继续竖起。


    
他脸上露出狞笑：“以步阵逼来？这下舒服了吧！”


    
他身后的部将李九成、曹绍中、刘承祖等人，也是神情扭曲，个个欢呼叫好。


    
……


    
轰！


    
一颗炮弹咆哮而过，伴随着战马的嘶鸣，还有让人心寒的骨骼碎裂恐怖声音。


    
赵荣晟呆了一呆，他猛地向左看去，护卫李淞右肩断臂处血流如注，他的右臂已经被打飞了，剧烈的痛苦，让他脸上青筋暴起，他捂着自己伤口，极力想从地上爬起。


    
再看过去，队官孙学圣，被炮弹打得只剩半个身子，他骑坐的马匹，马头也已经不见了，赵荣晟头顶一阵阵发麻，心头又涌起难以形容的悲痛，他猛地勒住马匹，就想下马。


    
却见孙学圣口中发出嘶哑的荷荷之声，却是坚决冲他摇头。


    
赵荣晟牙齿几乎咬碎，他猛地咆哮喝道：“全队注意，现丁队由我接任队官之职，牟大昌为一甲甲长，韩铠徽为伍长！”


    
他吼道：“继续前进！”


    
“前进！”


    
韩铠徽一把抺去涌出眼眶的热泪，与队中兄弟大吼喝应。


    
“前进！”


    
“前进！”


    
“开炮！”


    
“开炮……”


    
伊家岭上炮击不停，一波一波炮弹呼啸过来。


    
靖边军与宣镇新军阵后，众多的靖边军医士冒着炮弹，指挥那些随军民夫们，拼命将伤员抬去后方，又收拢那些阵亡战士的遗体。


    
战场惨烈的情形，看得那些民夫个个胆战心寒，前方不时有伤员抬下，个个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要不就是被打得四分五裂，真是太吓人了。


    
二鞑子不时射来的炮弹，也让他们心惊肉跳，若自己也挨上这一炮，想想那……


    
左侧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响，吓了随军民夫中的赖道光与阴怀璧一大跳，却是一发炮弹射在那处的田垄上，激起大片的泥土，那炮弹轰塌田垄后，还往前蹦跳了好几步。


    
“太渗人了，二鞑子的火炮好渗人。”


    
骨瘦如柴的阴怀璧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太渗人了，那炮子再过来一些……”


    
矮矮墩墩的赖道光喝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这胆小如鼠的样子，是给我们这些夫役丢人，看你贼眉鼠眼的，就是做夫役也不够格，还想加入靖边军？只有俺才是最合适的……”


    
虽说如此，赖道光双腿却忍不住哆嗦，显然也后怕非常。


    
“炮子谁不怕？除了那些靖边军爷们……老赖，你说他们怎么不怕，还是不是人啊？”


    
阴怀璧极力为自己辩解。


    
赖道光摇头叹息，他与阴怀璧已经抬了好些伤员下去了，那些中了炮子的靖边军战士，个个伤势颇重，然而却个个极力忍耐，尽力不让自己痛叫出声。


    
二人亲眼看到一个小腿被炮弹打断的年轻战士，他痛得双手在地上用力抠着，指甲都抠翻了，还是仍然不肯啃声。


    
再看前方的靖边军们，依然冒着火炮前进，除了感慨他们真豪杰，真好汉，真没有别的说词。


    
这时医官招呼，二人赶紧抬着抬架奔上前去，却见前方有几个医士围着一人，其中一个医士紧咬着牙，手中紧握着一把解首刀。


    
赖道光与阴怀璧看了过去，被围的人，是一个靖边军队官打扮的中年军官，从腰部以下，他的整个身子已经被炮弹打断了，各样内脏，还有肠子的碎块，流满一地。


    
此时那军官已经不能说话，他直愣愣地看着那个握刀医士，嘴巴吃力的一张一合，看他口型，分明是：“杀了我！”


    
那医士神情悲痛不忍，他手中解首刀高高举起，却是迟迟刺不下去。


    
眼前情形，剧烈冲击赖道光与阴怀璧心灵，阴怀璧忍不住号啕大哭：“都……都被打成两截了……”


    
周边围过来的民夫也是放声大哭，那医士一声嚎叫，手中的解首刀猛地刺了下去。


    
再看那军官，已是安详死去，脸上一副解脱的神情。

第560章 排队枪毙（下）


    
一发沉重的炮弹发着凄厉的尖啸，远远从元戎车上空飞过。


    
王斗神情不动，周边的护卫营战士则警惕四顾，此时王斗帅部中军大车，离前方阵列约有二百多步，离对面清阵近乎三里。毕竟这个地势，庞大沉重的元戎车想要通行，实是在困难了些。


    
虽然夜不收与护卫营战士，不断寻找可供通行之处，使大车弯弯曲曲前行，不过还是缓慢，帅部官将，还极力劝阻王斗想要下车，策马行进的想法。


    
王斗的大车是乌真哈超炮手的重点轰击对象，不比相对庞大的军阵，这么远想要打中元戎车，机率小得不能再小，不过危险总是存在，居于车内，也比策马外面安全。


    
温达兴的尖哨营，已经在前方离汉八旗阵地约二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缓坡丘地，劝说王斗将中军指挥部设在那处，即可以就近指挥，也可以体现与士卒共同进退，血战沙场的初衷。


    
如此，王斗不需要随同军阵逼到前方，减低大战时的危险性，对靖边军各人来说，大将军的安危，比一切都重要，如果王斗出了意外，便是此战得胜，也没有任何意义。


    
王斗已经接到哨骑回报，白庙堡的清军已经出动，源源不断渡过女儿河，看来就要攻击杏山等处，此阵中央与右翼的明军，也开始与清军接战。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只是大军冒着炮火前进，前方将士的伤亡，让他微微皱眉。


    
医士们一个一个，源源不断抬下伤亡的将士，便是没有阵亡者，伤势也是惨不忍睹，断手断脚只是普通。


    
初步统计，受伤或死去的，内有多员军官，其中韩朝营中的千总黄玉金，当场被打得四分五裂，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起来。


    
黄玉金与雷仙宾一样，都是当年靖边堡时的老人，想不到战死在这里。


    
又是一声呼啸，一颗沉重的炮弹击来，从一辆大鼓车旁堪堪擦过，在地上嘭的一声响后，带着淡淡的轻烟蹦跳开去，离元戎大车不过十余步。


    
钟调阳担心地看了看，凝重地对王斗道：“大将军，贼奴火炮犀利，要减少军士伤亡，唯有快速通过，快速逼到鞑子阵前！”


    
赞画秦轶担忧地道：“若大军再加快行军，阵列不能保持，贼奴以众击散，后果难测，学生并不赞同。”


    
王斗神情不动，秦轶说得不错，冷兵器时代，对阵列的要求是苛刻的，以靖边军之强，便是散乱队列对上汉八旗，都不一定有打赢的把握。


    
况且大军若跑步行进，跑个几里后再逼到对方阵前，还有没有体力作战，是个严重的问题。


    
他猛地看向前方，汉八旗火炮，仍然不断鸣响，因为地形与阵列原因，他们的命中率大大降低，不过毕竟是百门重炮，还是不断给靖边军带来伤亡，况且他们阵前还有数十门红夷小炮，到时一样可以轰击。


    
虽说清军火炮没有丝绸药包，一般情况下，每门火炮打个三发炮弹，就要停下来散热一刻钟，每炮打到二十发以上，更要散热一、二个小时，不过他们使用轮射，散热情况略好，可能每次打个五发炮弹才停下来散热。


    
哨骑已经侦知，乌真哈超炮阵，密布麻袋土筐等防守利器，便是赵瑄的炮营推上前去，也没有把握打掉他们的火炮，关键是步阵逼到他们阵前这段距离，只要双方接近，他们一切重炮就失去作用，前提是军阵必须保持严整……


    
王斗猛地下达命令：“传令将士，疾阵行进，一刻钟之内，大军需以严整阵列，逼到贼奴阵地之前！”


    
十五分钟之内，大军要经过二里多的地面，这种地形，还要保持军阵严整，是考验靖边军平日训练，还有临场发挥的时候了。


    
立时钟调阳将王斗命令传下。


    
一声尖利的天鹅声后，中军鼓点一紧，刚升为伍长的韩铠徽与众兄弟齐吼一声：“虎！”


    
他们开始小跑而行，军官们的咆哮声也不断传来：“疾阵行进！”


    
“注意保持队列！”


    
整只靖边军开始跑步而行，密密的帽儿盔不断晃动。


    
宣镇新军那方，也传来军官们怒吼：“加快速度。”


    
“快步行进！”


    
虽然汉八旗乌真哈超炮营，大部分火炮对向靖边军那方，宣镇新军这边的铳兵与枪兵们，一样遭受大量打击，战友的鲜血，让他们惶恐，同时也让他们愤怒。


    
赤裸光溜地暴露在敌人火炮面前，很多宣镇的新军战士，都有些迟疑畏惧，黄土岭之战时，他们以战车掩护，虽然战车被火炮击中，可能造成的伤亡更大，不过内心的安慰是无与伦比的。


    
如此作战，对他们来说是第一次，战争的残酷，特别火器时代战争的残酷，赤裸裸展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心下惶恐，不适应，不过他们皆是纯朴良善子弟，在杨国柱精心训练下，也有了服从军令的意识，特别看左翼的靖边军，他们是遭受火炮打击最多的地方，仍然坚决行进，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退却？


    
后退是不可能的，唯有前行，打败敌人，才有活路，他们发出整齐的咆哮，加快了脚步。


    
“杀光二鞑子！”


    
“向前！”


    
宣镇新军阵地中，爆发出了一阵阵怒吼。


    
……


    
孔有德等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失去，百门重炮轰击下，靖边军与宣镇新军仍结阵逼来，特别随着距离越近，很多红夷重炮，还可使用群子，更增添杀伤力，一些红夷小炮，也开始发炮，但是他们，仍然坚定逼进！


    
他们并不是铁打的，为什么不怕死？孔有德不能理解，他面色铁青，他看着前方，仍不时有靖边军与宣镇队列被火炮击中，不过他们迎着炮火继续前进。


    
他们举着旗，敲着鼓、吹着笛子、打着筚鋩，唱着歌，随着鼓点频率加快，他们开始跑动，远远看去，队列仍然不变。


    
这是一只什么样的军队？


    
石廷柱等人的神情也转为惶恐，无比的寒意涌上石廷柱的心头，他喃喃道：“为什么这样？”


    
他大声咆哮：“为什么这样！”


    
王斗站在元戎车上，他手按利剑，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军队前进。


    
这是真正的意志的较量，广阔的战场上，数以万计的勇敢士兵，列着一个个整齐的阵形，迈着坚定从容的步伐，冒着密集的炮火，前进，再前进！


    
他们直到进入射程，击倒敌人，或被敌人击倒，然后继续，直到一方崩溃为止。


    
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到了，这是一个真正以军人意志决胜的时代，一个属于真正战士的大时代，任何不适应者，都将被历史毫不留情的淘汰！


    
孔有德铁青着脸，看着靖边军阵列逼得越近，特别他们一些火炮，已经离军阵不到二里，不过他们继续拉近，可能要在一里之内，甚至更短的距离，轰击自己炮阵，甚至汉八旗的步兵大阵。


    
轰击炮阵自己不怕，他的炮营，密布了各样的麻袋土筐，绝对可以抵挡他们的炮弹，只是步阵……


    
曾有清国官将建议，汉八旗军阵以土车等防守，孔有德认为不可行。


    
那些土车，或许可以挡住靖边军一部分实弹，但若他们火炮推近，可以挡住他们霰弹吗？光守着挨打，迟早是崩溃的下场。


    
以自己平谷之战的经验，还是需要逼到近前，双方以铳兵对决，这样他们火炮才会失去效用。


    
所以此时汉八旗与朝鲜兵们，铳兵在前，刀盾枪兵等在后，沿着坡地，丘陵，田野等，布下了密集的队列，这是孔有德等汉八旗各固山额真们，打算施展以众欺寡战术，毕竟他们人多。


    
特别在靖边军遭受火炮打击，队列疏散，士气低落的时候，逼上前去，一鼓而平之！


    
只是，此时靖边军等仍然军阵严整，士气高昂，特别他们一些火炮已经拉上来了，己方军阵密集，如果排列挨炮，对方铳兵未到，自己可能已经崩溃了。


    
想想失败的后果，便自己是王爵，固山额真，也一样承受不了。


    
看来大军需要前行逼进了，孔有德下定决心。


    
此时汉八旗的军阵安排，便是以正白旗石廷柱、镶红旗刘之源、正蓝旗祖泽润、镶白旗吴守进，还有朝鲜军为前军，约有两万五千人，其中铳兵一万五千人。


    
还有马光远的镶黄旗，耿仲明的正黄旗，尚可喜的镶蓝旗，孔有德的正红旗，则为后军，约有一万几千人。


    
汉八旗虽然有一百六十四个牛录，不过不比满蒙一牛录有三百旗丁，只有二百丁，大旗多则二十余个牛录，小旗只有十几个牛录，所以他们全军不过三万多人，铳兵占了大多数。


    
加上朝鲜军，共约四万余兵力，只是锦州之战起后，不论汉八旗或是朝鲜军都损失不少，虽说皇太极给他们补充了一些阿哈包衣们进去，然铳兵的兵额却难以补齐。


    
当然，比起靖边军等来，便是此时前军的铳兵人数，也大大超过靖边军与宣镇新军的铳兵总数量。


    
而孔有德这样的大军安排，显然有将石廷柱等人布置为前军炮灰的私心嫌疑，只是汉八旗中，只有孔有德与靖边军铳炮对决过，皇太极严令，此战汉军与朝鲜军，皆以孔有德为主。


    
这种决战关头，石廷柱等人也不敢违抗命令，骂骂咧咧中，无奈下去山岭指挥战斗。


    
很快的，旌旗舞动，号鼓响起，他们军阵之中，此起彼落响起口令之声，然后缓缓一片人海，往靖边军阵列迎去。


    
只是看对面靖边军逼得越近，大部分汉军与朝鲜军，眼中都露出紧张与惶恐之色。


    
靖边军等冒着火炮前行，他们都看在眼里，简直不是人啊，与这样的军队作战，到时还要面对面对射，便是己方人多势众，他们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眼前列的极长极短的横阵，也让他们不适应，特别那些朝鲜兵们。


    
孔有德精心安排，将前军铳兵分为多列，他有自知之明，虽然同样使用定装纸筒弹药，不过装填速度上，显然不能与靖边军相比，那些朝鲜兵，更连定装纸筒弹药都没有，鸟铳质量也不如汉军。


    
似乎宣镇的新军，装填速度也不慢，所以唯有发挥数量上的优势，看对面靖边军铳兵等，他们不过分为四排，己方高达八、九排，如此战时，待他们装填时，己方就可以从容向他们射击。


    
而待石廷柱等人的前军，与王斗拼个两败俱伤后，自己与尚可喜人等，就可以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孔有德苦心孤诣，不过他这左右长达数里，前后最多百余步的阵列，显然难以被人理解，怎么看，都有一种不安全感，纵深太单薄了。还好这种地形，若平川之地面对骑兵，石廷柱等人，是不会理会孔有德命令的。


    
石廷柱等人迎去时，阵前一些红夷小炮也吃力往前推去，靖边军进入一里多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些火炮也开炮轰击。


    
只是没有山岭上那些重炮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的优势，加上这种地形，效果并不明显。


    
又因为散热问题，作战时仅有几次轰击机会，所以要留到近距离轰打靖边军阵，或是射击霰弹，这些火炮陆续停止了发射。


    
……


    
赵瑄已经命令炮营的火炮集中，因为火炮各重，还有地形原因，他炮营一百六十门火炮，行进得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走得最快的几门火炮，已经离汉八旗阵地不到一里，一些骑步营的散兵，还有夜不收们保护他们。


    
炮营的军士，虽然装备有鸟铳与手铳，显然他们的战斗技能不在这里，离众而出，必要的保护是需要的。


    
这边的地势虽然不能行大众骑兵，然某些地带，小股游骑可以通行。


    
他们打跨了一些骚扰夺炮的汉军旗散兵游骑，迅速卸下马具架炮，冰雹似的向列阵而来的，汉军某处阵列连射十几炮，打得那处鲜血残肢飞扬，那方汉军阵形几乎溃散。


    
因为使用丝绸药包，靖边军熟练的炮手可以连发数炮再清膛一次，炮击时有若疾风暴雨。


    
不过管理这几门火炮的炮营队官却不满意，感觉实心炮弹杀伤效果，大大低于自己的心理预期。


    
显然这是地形缘故，伊家岭之下，地面起伏，而且密集的田地一片接着一片，田地间还长满各色野草与野花，土质松软，难以形成跳弹威胁。


    
他快速将这情况禀报营将赵瑄，经炮营官将与赞画紧急商议，赵瑄很快作出决定，所有火炮，汇入步军阵列，与铳兵随同作战。


    
“至少三炮一组，各炮全部使用霰弹，轮流轰击，不停！”


    
赵瑄吩咐下去的时候，眼中射出冰寒的光芒。


    
逼近的靖边军火炮没有发射，让孔有德略松了口气，他们火炮拉近时，孔有德已经准备派人夺炮，当然，只能派出一些散兵游骑。


    
清军有使用散兵的战术，更经常用假铳诱敌，汉八旗中，也继承了这种战术，然要夺炮，孔有德并不敢使用大众队伍。


    
靖边军大队已经离得不远，在汉八旗队列训练，远远不如靖边军情况下，若军中大众与那些炮手混战一起，靖边军铳兵只要上前，对方一阵鸟铳齐射，己方人等便是溃败的下场。


    
溃兵还有可能冲击大阵，己方纵深如此浅薄的阵列，可能一冲就散了。


    
不过随后孔有德心头一紧，看来那些靖边军炮手们，是准备发射霰弹了。


    
再看过去，沉重齐整的踏步声，似乎这边都可以听闻，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密密的衣甲旗帜，从一里过来，最后到达二百步，密集的长枪与鸟铳，还有他们的金属头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势不可挡的弥漫开来。


    
“威武！”


    
“威……武……”


    
仿佛梵音似的低喝，往天际处传扬。


    
所有靖边军战士站立，他们脸上带着自豪，带着傲然，神情俾睨。


    
他们迎着火炮的轰击，冒着伤亡，逼到了汉八旗阵前，他们有些人衣甲上，还残留着痕迹血肉。


    
事实证明，清军的火炮，打不跨他们。


    
望着对面的各旗汉军，他们神情充满不屑。


    
“诃！”


    
所有靖边军士，又踏前一步，发出齐齐的低喝，他们的喝声充满威势，又满是杀意。


    
对面的汉军阵地一阵不安骚动，虽然人多势众，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若海洋上的孤燕，如此的孤独无助。


    
石廷柱神情扭曲，怒喝道：“装神弄鬼。”


    
刘之源、祖泽润等人铁青脸不语，靖边军气势笼罩下，各人有虽立于天地，却无比孤独落寞的感觉。


    
再看看己方军士，个个脸上布满害怕与紧张，看对面，隐隐一张张坚毅又充满杀气的脸容，真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彼此的战心天差地远，这仗，真的打得赢吗？


    
祖泽润心情复杂，靖边军他们，哪来的信念，支持他们去战斗？


    
“整队，迎战！”


    
石廷柱咆哮。


    
在田地上行了数百步，此时飘扬汉军正白旗帜，镶白旗帜，正蓝旗帜，镶红旗帜，太极旗帜的汉军与朝鲜军阵，早已是乱七八糟，他们八、九层排布的铳兵队列，也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幸好对面的靖边军也需要整队。


    
而不论是否需要散热，伊家岭上的清军火炮，已经不敢开炮，害怕打到自家军阵头上。


    
“土鸡瓦狗！”


    
营部大旗之下，钟显才与韩朝并辔而立，又有赵瑄，宣镇新军两个官将，王斗不在，钟显才的声音又恢复轻柔，不过神情却是前所未有严厉。


    
右营阵列逼去，军中伤亡不少，钟显才接到禀报，营中一个把总都阵亡了，怎能不怒？


    
韩朝仍旧冷静，便是接到老部下，好友黄玉金阵亡的消息，他看了对面汉军阵列一阵，传下命令：“收马，整队！”


    
营部变令号炮响起，全军肃然，喇叭一荡，立时全军疏阵成密阵，各兵缓缓靠紧对齐，除了把总级别的军官，所有人的马匹，全部收到营部，聚于军阵后方。


    
靖边军整队快速，宣镇新军虽然比靖边军慢，不过却比汉八旗略快，随着号令之声，二只军队，也慢慢接拢靠近，彼此铳兵枪兵，不过距离十余步。


    
因为结阵而来，一路遭受清军火炮的攻击，军中伤亡人数的缘故，二军原本四列的铳兵与枪兵，已经有些长短不齐。


    
靖边军第四层的士兵上前，保证前三层作战人数的齐整，宣镇新军中，也从余下的预备营中，调了一些士兵上去，这也是嫡系新军的优势。


    
他们形成了东西达三里多长的漫长横阵，看对面的汉八旗军阵，比明军的阵列略长些，士兵层数更多，石廷柱等人，正咆哮整顿军伍，一些正蓝旗汉军与朝鲜军，对着宣镇新军那方。


    
说实在，他们对这种军阵颇不适应，只是王斗以这种军阵打遍天下无敌手，特别在清国恶名远播，又不得不学习之。


    
此时双方遥遥相对，距离不过二百步，甚至不到一些，眼前地势开阔，大片密集田地起伏，或是一些微微隆起的丘陵坡地，双方战士，踩着脚下松软土地，还有大片野草与野花，往两边高低起伏，一直蔓延到远方。


    
靖边军与宣镇新军，他们的铳兵，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鸟铳，准备好火绳，赵瑄的炮营，各门火炮也塞入了一种绸包密闭，外用木片捆绑的炮弹，那就是霰弹，火门上，还插上了鹅毛药管。


    
忽然，中军那方，激昂的战鼓响起，还有悠扬的军乐传来。


    
钟显才睫毛微动，缓缓拔出佩剑，用力一扬，厉声喝道：“向前！”


    
“向前！”


    
“向前！”


    
众军士齐呼一声，鼓乐声中，他们踩着鼓点，结阵大步行进，密密的兵器，还有帽儿铁盔与云翅盔晃动不停。


    
各营部的散兵神射手已经汇集回来，此时他们大部走在前方，看看有无可能射杀敌方炮手与军官，他们已经看到，对面一些火炮，同样推在二鞑子阵中。


    
铳兵后面的长枪兵们，身处两翼的，机谨看向对面，防止二鞑子包抄，一些辎营投弹手跟在大军后方，看看到时有没有投掷万人敌的机会。


    
赵瑄炮营，此时已经汇集，它们至少每处三门火炮，随同大军行进。


    
还有一些火炮推在大阵两翼。


    
有火炮的地方，铳兵战士们，都为他们让出一些空间，更延长了横阵的左右长度。


    
炮营每门火炮，若使用得当，至少相当数十杆，甚至上百杆鸟铳，一些散兵走在火炮前方，或是左右两边，作为炮手护卫。


    
一门门火炮吃力往前推进，还有炮手辎兵用力推着弹药车，它们碾过松软的田地，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听对面齐呼，靖边军在鼓乐如墙逼来，对面的石廷柱等大吃一惊：“这么快？”


    
看看己方的队列，仍旧歪歪斜斜，不过没办法了，石廷柱咬咬牙，怒吼道：“迎上去！”


    
刘之源、祖泽润、吴守进等人同样神情狰狞，暴喝道：“有敢后退者，斩！”


    
朝鲜军那方，金自点没有列于阵中，领军的是大将金雨泽，他大饼脸小眼睛，典型的高丽族相貌，一身鲜红的长身棉甲，上面甲叶密密麻麻，有如大片勋章挂着。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大声给自己的朝鲜兵鼓劲。


    
而那些汉军们，他们作了二鞑子，也没有办法了，惶恐之下个个面容扭曲，走投无路下，反爆发出强悍的士气。


    
正白旗石廷柱阵中，更一个军官咬牙切齿，狂喝道：“杀光明狗！”


    
“杀光明狗！”


    
汉军阵列中爆出阵阵呐喊，各军官将领大声鼓动，咆哮声中，他们大步往靖边军等这方过来。


    
双方军阵逼得越来越近，从空中眺望，原野中，两道狭长的人流越发接近，中央空地，似乎有一些蚁虫似的细小东西，不同的旗帜在大地飞舞。


    
一道浓重的火光爆起，几个汉军散兵滚倒地上嚎叫，满身满脸的血孔，却是陈晟身旁，后营前部一个神射手，使用鹰扬炮，给前方鬼鬼祟祟挨来的几个二鞑子一下。


    
与此同时，陈晟与鞠易武二人，也使用燧发鲁密铳，分别击倒对方一个散兵，不过部内一个神射手，也被一颗飞来的流弹击中，痛苦地滚倒地上。


    
大战的戏肉，分别在彼此的散兵间展开，双方都想动摇对方军阵，击杀他们的军官炮手，彼此离得越近，散兵间的厮杀越激烈。


    
不过双方铳兵大阵未动，仍是结阵往前逼进，偶尔一些流弹击中他们阵中军士，彼此仍然继续前行。


    
靖边军不用说，便是汉八旗的军队，也知道此时大众铳兵不能枉动，否则没有开打，胜算已经失去大半。


    
阵中地带硝烟不时腾起，此起彼落的铳响中，双方一些散兵倒下。


    
显而易见，汉八旗的散兵不是靖边军的对手，他们还是假铳诱敌的老把戏，不比靖边军真刀真枪的神射手，双方追奔逐北的对射，大大落于下风，特别靖边军神射手，很多人还装备两杆手铳，对战中，更是大占上风。


    
很快，汉八旗的散兵败退，他们阵列中的火炮，在一些炮手被射杀后，也不得不停止下来，靠前行的军阵掩护，甚至他们一些弓箭手奔出来，与靖边军神射手对射。


    
因为双方都大步行进，彼此很快接近百步，靖边军的散兵退了回去，石廷柱等人松了口气，短短的散兵交战，他们已经有一些军官或炮手被击杀，再拖延下去，不知道大阵队列将会如何。


    
终于，靖边军与宣镇新军，鼓乐声中，在离汉八旗军阵百步前停了下来，一声喝令之后，似乎大地都恢复了宁静。


    
所有靖边军战士，神情坚决地看着对方，便是那些宣府镇新军，一个个或壮年或稚嫩的脸庞，也显露着害怕与紧张，然而他们神情告诉别人，他们在极力坚强与冷静。


    
而看对面的汉军旗铳兵们，他们个个神情各异，或死灰，或惶恐，或狰狞，或凶残，一一不等。


    
明清所有战士，此时都将面临死亡直接考验，这是最依靠战士意志的战斗方式，谁能胜利，谁能存活？


    
王斗沉静地看向前方，伊家岭上的孔有德，同样心怀期盼。


    
韩朝猛地喝道：“全军注意，第一层，上前！”


    
“威武！”


    
靖边军与宣镇新军，每一排共一千六百名铳兵战士，齐声咆哮一声，他们踏前一步，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鸟铳。


    
他们感觉，手上的武器，给了他们力量！


    
石廷柱猛地惊醒过来，咆哮道：“让第一层铳兵上前！”


    
刘之源、祖泽润等人同样回醒过来，大吼道：“铳兵上前……第一层预备！”


    
“预备！”


    
“预备！”


    
“瞄准目标！”


    
在军官们喝令中，靖边军等密密麻麻的火铳翻下，寒风中飞舞的旗帜下，黑压压的铳口对准了前方。


    
“射击！”


    
爆豆似的铳声响动良久，靖边军与宣镇新军猛烈齐射，硝烟汹涌喷出铳膛，对面百步处发出一连声的惨叫，数百名汉军铳手呆滞倒下，然后回醒过来，痛苦扑倒地上挣扎。


    
他们滚滚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下方的土地，让那些野草与野花，似乎变得更为的娇艳。


    
甚至一些铳弹穿过铳兵空隙，击中后方的汉八旗刀盾兵与长枪兵们。


    
靖边军火铳威力巨大，百步可破重甲，只需击中，不死也是重伤，便是百步距离很多目标难以击中，然远远流弹奔来，也一样是伤残的下场。


    
汉八旗阵地一阵骚动，军官拼命弹压，还从后方补上前排的缺额人数。


    
此时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在第一层射击后，第三排的铳兵已经迅速上前，走到前排，而第一排战士原地不地，装填定装纸筒弹药。


    
他们使用的是徐徐前进射击战术，而越是逼上前去，靖边军人等，将打得越准。


    
显然的，石廷柱等人部队，不适应这种打法，面对面没有掩护的轰击，对意志的考验太沉重了，很少有人有这种意志力。


    
虽然在清国境内，孔有德等人针对这种战术，进行了良久的训练，然后战场毕竟与训练不同。


    
第一层射击后，对面汉军显然蒙了一下，趁这个机会，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又发动了一次齐射，对面响起了更多的嚎叫声音，很多中弹的汉军士兵，满地翻滚，发出垂死的痛苦举动。


    
不过这时，对面也进行一次齐射，虽然汉军铳弹不如东路鸟铳犀利，他们射击技能也比不过靖边军等，朝鲜兵的鸟铳更是不堪，不过铳响后，还是有大片的靖边军铳兵与宣镇铳兵倒下，他们滚倒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甚至一些后层的铳兵与鸟铳兵，也有人倒下……


    
铳声一阵接一阵，明清双方阵地前，随着铳响，两道狭长的硝烟地带，往空中缓缓腾起。


    
铳光火焰中，双方的阵地内，横七竖八的扑倒尸体与伤者，他们身下原本枯黄的野草，此时已经被染得鲜红……


    
震耳欲聋的爆响，靖边军几门红夷大炮喷出浓密的烟雾，密如雨点的铅子喷薄而出，不远处的地面爆起大股烟尘碎雾，站在那处的汉军铳兵扑倒一大片。


    
血雾中夹着碎肉，那方的数层铳兵，几乎被一扫而光，连后面很多冷兵器手都滚倒地下，发出无可抑制的嚎叫。


    
浓烟与火光不时闪动，火炮之声大作，铳兵对决时，双方的火炮也夹于阵中，使用霰弹，朝对方的步阵轰击。

第561章 冲锋


    
双方铳兵对战，彼此的火炮，也同时参战，赵瑄早已下令各炮夹于各列铳兵之间，每处至少三门，炮营一百六十余门火炮，共分为数十组。


    
这些炮手冒着生命危险，不断地向对方轰击，极大支持了铳兵兄弟。


    
一颗粗壮茂密的大槐树之旁，摆着四门的佛郎机与红夷大炮，四门火炮交杂，轮流轰打，一门红夷六磅炮已经射过霰弹，刺鼻的白烟中，几个炮手再次紧张装填弹药。


    
他们快速送入丝绸药包，将鹅毛药管插入火门之内，一个炮手拿着双份的，使用木片捆绑的霰弹壳包塞进炮口，然后推弹手使劲推入炮膛。


    
发射霰弹，由于不需要核正炮管角度，射程目标等，只管炮口端直对着前方，节省了他们不少步骤。


    
他们忙碌的同时，余下的火炮接连发射！


    
轰！


    
又一声巨响，大股浓烟腾起，一门佛郎机炮，劈头盖脸向对面咆哮出至少百颗的粗大弹丸。


    
对面长满野花杂草的田地连起烟尘一片，草屑泥土飞扬，十数个汉军铳兵，甚至后面颇远的一些刀盾枪兵，发出难以形容的痛苦声音，凄厉在地上来回翻滚嚎叫。


    
他们很多人身上的棉甲，都出现一个个巨大的血洞，甚至有的人头脸，当场被打成肉酱。


    
霰弹威力本来就猛，更别说改良过的靖边军霰弹。


    
接着这门佛郎机炮，又有一门红夷三磅炮怒吼，密密的弹丸扑向对方，又是无数血雾爆起。


    
四门火炮打了一轮之后，对面还站着的汉军铳手已经寥寥无几，甚至后方列阵的汉军冷兵器手，都少了一大片。


    
“向前推进！”


    
一员指挥这四门火炮的军官大吼，再次填上弹药的四门火炮，又吃力的往前推动。


    
对面的汉军铳兵，在军官的咆哮下，无奈往缺口挪动，不过看那硝烟中逼来的黑沉沉火炮，他们无不面若死灰，很多人的身体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一些人，甚至炮口两端的一些铳兵，已经顾不上上官号令，调转铳口，朝他们轰击。


    
他们中一部分，随后倒在对面靖边军铳兵的铳下，不过一些人已经扣动自己的板机。


    
硝烟中目标不清，不过还是有几个炮手痛苦倒下，随后阵列后方一些辎营学徒，快速补上他们位置。


    
那军官小腹上中了一弹，铳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坐倒地上，中弹后强烈的痛楚，更让他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不过他仍然坐在地面大吼：“推……向前推，照着他们人多的地方打……”


    
轰轰！


    
四门火炮又是依次怒吼，嚎叫与混乱中，血雾飞扬，对面又是一大批人痛苦滚倒在地。


    
这四门火炮，再次将对方阵列清扫一空。


    
……


    
一处汉军铳兵队列分开，一门青铜六磅炮探出黑洞洞的炮口，炮身有着大盾及风帆的徽记，却是佛郎机卜加劳炮厂出产的一门火炮，当年孔有德攻陷登州后，将包括这门火炮在内的大量新式火炮与炮兵带到清国。


    
一声巨响，大股腾起的浓烟中，一大波霰弹弹丸瞬间扑到对面的靖边军阵列，血雾中夹着碎肉，这边十余个铳兵，还有长枪兵们，同样发出无可抑制的惨叫，扑倒地上无比痛苦地翻滚。


    
砰！


    
一门鹰扬炮爆出浓密的火光，那门火炮的几个炮手，捂着自己头脸痛不欲生，鹰扬炮的霰弹，将他们身体射得血肉模糊，甚至一个炮手一半的头颅都被掀去，粘糊糊的脑浆流满一地。


    
却是那些汉军炮手开完炮后，就想躲到阵列后去，或是借助铳兵阵列的掩护，一个靖边军神射手与副手赶到，他们快速架起三角支架，瞄准他们开了一铳。


    
作为散兵神射手，他们大多对付对方的炮手与军官，或是见到空缺就钻，每当他们出现时，身旁的靖边军兄弟，都会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一些位置。


    
只是二鞑子的火炮非常狡猾，或者说胆怯，他们一般掩在阵列后方，然后鬼鬼祟祟地推上来，而且此时硝烟弥漫，也不容易发现他们的位置。


    
霰弹射程较近，伊家岭上百门清军重炮，当然不可能发射霰弹，所以汉军随阵参战的小炮不到五十门，数量上占了劣势。


    
以往那些炮手，一般也是远远开炮，很少有近战对轰的胆气，有时他们还没将火炮推上，前方的铳兵就随排铳倒下，他们立时迟疑不决，不敢上前，便是上官怒吼命令下，也是拖拖拉拉。


    
便是有胆量推上，铳炮眼前，生死关头，很多人手忙脚乱，再次装填混乱一片。


    
他们还被靖边军神射手使用燧发鲁密铳，或是鹰扬炮，九头鸟重点照顾，更没有逼近作战的胆气，因为散热问题，他们一般只有发射三炮的机会，火力上先天不足。


    
还有辎营的投弹兵也对付他们，这些辎兵胆大人粗，作战时同样奋不顾身。


    
又有一门汉军三磅炮开了一炮，正当他们忍着恐惧再次装填时，这边靖边军缺口后方，嚎叫着冲上数个辎兵弹手，他们个个手持点燃的万人敌，咆哮着向火炮那方冲去。


    
途中一个投弹兵中弹倒下，随后被自己携带的万人敌炸得血肉模糊，余下的投弹兵继续冲上，在对面汉军炮手与铳兵恐惧的目光中，雨点般扔到他们头上……


    
……


    
“第三层，上前！”


    
弥漫的硝烟当中，靖边军这边又传来雄壮的号令声音。


    
“威武！”


    
靖边军与宣镇新军一排一千数百名的铳兵，又齐吼一声，越过地上战友的尸体与伤员，集体踏到队列前方，将手中犀利的东路鸟铳，对准前方已经颇为混乱的汉八旗铳兵们。


    
各营各部的鼓点也是急促敲击几下，伴起一阵悠扬的笛声，还有筚、鋩等应和。


    
铳兵们上前，枪兵们同样跟进，还有军旗与金鼓手们，有些人已经倒下了，又由副手或护卫接任。


    
他们始终与铳兵并行，举着旗，打着鼓，吹着自己的乐曲。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军乐悲壮，又充满古乐独有的韵味，只是到后世基本失传了，或许只能从丽江古乐中略窥一二。


    
“射击！”


    
在对面汉军惊恐目光中，铳兵们又是一阵猛烈齐射，火铳的爆响中，前方的汉军齐刷刷倒下一片。


    
“射击！”


    
射击后的白色烟雾遮掩弥漫人的视野，硝烟夹着刺鼻的血腥味传扬，又一层靖边军与宣镇新军上前，途中对面稀稀拉拉还击一次，一些战士倒下，很快他们再次扣动板机，绵密的火铳轰响不停，对面惨叫声连成一片。


    
靖边军与宣镇新军使用徐徐前进射击战术，此时距离原来的位置，已经往前逼进好大一段距离。


    
看对面的汉军，可谓已经不成建制，事实上在靖边军这方抢先开了两铳，他们反击的第一次较为整齐，第二次略为整齐，后面已经陷入混乱，还击的火铳参差不齐。


    
孔有德想法很好，将汉军铳兵排成八、九列，不需要装填弹药，就可以持续不断的作战，发挥以众击寡的优势，只是他忽略了士兵的勇气。


    
自己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怖，战友在身边倒下的紧张气氛，形成了逼人发疯的环境。


    
排枪对战，需要士兵排成密集队形，才能最大限度发挥火力威力，特别硝烟密布，目标不清的时候，所以射击时，需要等待上官命令，便是有火炮对着他们，没有命令也不得开火。


    
这对汉军来说太难了，虽说他们投靠清国后，有了相对严格的训练、后勤与纪律，还分下田地与房屋，作战意志，比当年身处明军时强悍，不过排枪对战，他们的意志与勇气，还没有到达那一步，朝鲜军更不用说。


    
所以在对面靖边军等不断射击，步步逼上时，他们大部分人已经陷入疯狂，他们有的依命令上前，有的自行后退，有的呆立不动，有的疯狂乱射，有的看着地上尸体，还有呻吟伤员，声嘶力竭的大叫。


    
大战前相对清晰的铳兵排数，此时拥挤一起，面对这样的混乱局面，石廷柱等人也毫无办法，除了怒吼咆哮，还是怒吼咆哮。


    
“二鞑子己到崩溃边缘，是时候令枪兵出战了！”


    
阵列后方，钟显才与韩朝密切关注战局，千里镜中，对面汉军情形看得清楚，便是他们惶恐的神情，也是历历在目。


    
火器的战斗非常残酷，排铳对射中，敌我双方，都损失不少人，不过汉军损失更为惨重。


    
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已经射击二轮，也就是打了六次排铳，打得对面的汉军铳阵稀稀拉拉，特别靖边军的火炮霰弹不断发射，给他们造成极大的恐慌。


    
对面汉八旗铳兵分为八、九层，每层不到二千人，依钟显才的估计，一、二次排铳齐射，便是百步距离，每次至少打掉他们一排的四分之一人数，后面几次，因为战起，或是硝烟等原因，估计战果会少些。


    
不过因为逼得越近，战绩不小，还有火炮发射的霰弹，它们连续不断，火力凶残，取得的战果更是惊人，钟显才估计，铳炮相加，己给对方造成三千余人的伤亡，占他们铳兵人数至少二成。


    
说实在，那些二鞑子能坚持到现在，钟显才都有些佩服，也有可能他们被打呆了，打蒙了吧？


    
再看看己方的伤亡，又极为心疼，恨恨说道。


    
韩朝平静点头：“确实，时机己到！”


    
他看向宣镇军那边，排铳对射后，他们那边也颇为混乱，他们后方的预备营，又补充上了一些人数。


    
不过他们基本还保持建制与层次，可以依命令作战，虽然面对很多是朝鲜军，不过他们的作战勇气，还是让韩朝暗暗点头。


    
再看两翼，起初汉军铳兵与枪兵仗着人多，一部分想从两翼包抄，他们被安放两翼的一些靖边军火炮，一口气射了十几发霰弹，尖叫恐惧地逃了回去。


    
“射击！”


    
靖边军与宣镇新军打出第七次排铳，在对面惨叫声再次连成一片后，尖利的天鹅喇叭声响起，营部发出了枪兵出战的命令。


    
“万胜！”


    
等待多时的，所有靖边军与宣镇新军枪兵们，他们发出宏亮有力的声音，他们挺着自己长枪，大声呐喊，越过铳兵兄弟，有如洪流似的，往对面的汉军铳兵狂冲而去，他们的长枪，在阳光下闪耀着锐目的光芒。


    
数百名辎兵投弹手，手持点燃的万人敌，嚎叫着冲在他们最前方。


    
此时四旗与朝鲜军的铳兵们，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便是后方的冷兵器手，同样个个面色苍白惶恐，见靖边军等枪兵凶神恶煞冲来，前方的大部铳兵，特别是朝鲜军们，尖叫就跑，只有少部分人，在军官咆哮下紧张哆嗦的开铳。


    
一些投弹兵与枪兵被他们射中，向前扑倒在地，余下的呐喊冲上，很快，万人敌爆炸声，还有尖锐的长枪，淹没了汉军等铳阵，片刻间将他们杀得溃散。


    
“顶住！”


    
石廷柱怒声大吼，刘之源、祖泽润、吴守进等心惊铳兵们如此快速的溃败，也不得不喝令铳阵后的冷兵器手们迎战。


    
“一万五千鸟铳兵，还打不过王斗等几千铳兵？他们还一路被火炮轰过！”


    
噶布什贤章京劳萨，站在孔有德身旁，看着前方战事，他冷冷道：“恭顺王，无论如何，大军的右翼，不能失败，你就是死，也要拖住王斗他们！”


    
孔有德同样面色铁青，有重炮相助，又有优势的兵力，对方还没有土车等掩护，竟然打成这样？


    
在他身旁，金自点同样脸色苍白，他心疼自己国内士兵的伤亡，又惶恐前方的溃败，他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孔有德猛地下达命令：“让石廷柱他们挡住，后军上前支援！”


    
他举起千里镜，阴冷地看向王斗的中军阵地，他们停在二里处一片丘陵上，还叠了大量的麻袋土筐作为掩体。


    
先前他也命令炮营往靖边军中军轰击，不过效果不显。


    
此时他再次传达命令：“集中所有重炮，全数轰打王斗那处！”

第562章 右臂


    
平缓蜿蜒的丘陵上，王斗策在马上对前方眺望。


    
此时丘陵坡上，还有陵下两边前方，一道道，密集的叠满了厚实的麻袋土筐，又有络绎不绝的随军民夫，从后方源源不断，辛苦地将麻袋等物扛来，将丘陵与周遭的掩体叠得更深，更厚。


    
对自己的保护，王斗从来不会忽视，部下更不会忽视。


    
不过他的元戎爱车停在丘陵之后，只有大旗车艰难拉上丘陵，停在离王斗十数步的地方，帅旗是一军之魂，自然要高高架立，让己方军士看得清楚明白。


    
丘陵边上，尽是策马而立的护卫营战士，中军部的官将，则聚在王斗身旁，还有旗手号鼓手们，温达兴的尖哨营战士，一小股一小股的分布周边数里范围，负责戒备，传递情报，参于零散战斗等。


    
由于运送困难，此次望杆车却没有拉来左翼，只放于洪承畴中军处。


    
千里镜中，前方的战事尽在眼中，王斗暗暗点头，排铳对战，比的就是纪律与勇气，虽然残酷，花费的时间并不长久，四层铳兵，三排主战，一排预备，也不过发射二轮，每人打个二、三发子弹，战斗就结束了。


    
按这样的效率，每兵配的三十发定装纸筒弹药，可以打好多场战役了。


    
钟调阳放下千里镜，稳健的脸上展露笑容，他说道：“汉旗后军虽然来援，不过在我将士犀利攻势下，溃败只在眼前，孔有德这是在作困兽之斗。”


    
温达兴策马王斗身旁，看着伊家岭上，他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恨恨道：“孔有德这个汉贼，助桀为虐，当年他对上鞑子贪生怕死，如今杀起汉人倒如狼似虎了……哼，我想他的人皮，一定很光滑……”


    
尖哨营千总龙二与傲天兄出哨在外，谢一科此时也在中军，听了温达兴的话，他好奇地道：“我知道温爷会剥头皮……没想到还会剥人皮，听闻当年高皇帝对付贪官，用的就剥皮实草之刑，也不知是怎么行刑的。”


    
温达兴说道：“很简单，使用水银便可。”


    
他摸了摸自己腮上的虬髯，对谢一科笑道：“我这手技艺很难得的，要不要教教谢兄弟你？”


    
谢一科连连摇手：“还是免了，有什么好刀好铳好弓，送我几把还行。”


    
看着这两个活宝，众人都是暗暗摇头，温达兴的爱好太渗人了，他家丁出身，向来心狠手辣，谢一科天真纯朴，可别教坏了他。


    
不过各人没说什么，温达兴没有触犯军律，他以残忍手段对付也是敌人，谁没有一些怪癖呢，只要他不剥自己兄弟人皮头皮就行了，连镇抚迟大成虽然皱眉，也没有出语说话。


    
事实上，靖边军诸人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对待敌人，向来冷酷无情。


    
赞画秦轶叹道：“可惜当年东江兵，孤守辽东僻隅，为朝廷立了不少功劳，现今……当年叛乱，他们也算事出有因，受了委曲。”


    
中军抚慰官谢有成冷冷道：“这就是他们投靠鞑子，屠杀汉人百姓的理由？不管受了多大委曲，他们投靠鞑子，助桀为虐，就是该死！”


    
他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臂，脸上那道深深的疤痕颤动：“看看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沈志祥诸人，哪个是好东西？遭受不公，就要投靠鞑子，哼，当年岳爷爷也受了委曲，他们部下可有投靠金贼？他们骨子里就是畜生，不值丝毫怜悯！”


    
看他神情激动，秦轶等人都是默然，谢有成平日待人温和，然只要谈起鞑子与二鞑子，就神情狰狞，脾气大变。这也难怪，全家数十口死难的惨事，任谁也忍受不了。


    
王斗淡淡道：“此战我师得胜是必然，若有俘虏，满蒙、红夷、色目、朝鲜人全部杀了，汉旗军官与老卒尽数处死，余者士兵甄别处理，来年反攻辽东，也有用处！”


    
他问温达兴道：“中路，右翼的战事如何？”


    
温达兴恭敬道：“哨骑回报，他们已经与奴激战，应该可以支持住。锦州城下，小凌河那方，吴三桂诸将，也与贼奴展开了大战。”


    
王斗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忽听伊家岭上炮声轰隆，接着看到那方烟雾大作，众多的炮弹呼啸而来。


    
谢一科叫道：“又打炮了，难道他们不知道，想炮打我们中军，那是在白费劲？”


    
轰轰声大作，一枚枚十余斤重的大铁弹咆哮而来，重重砸在松软的田地上，大团的泥土与乱草不断掀起，它们大多距离丘陵前后左右数十、上百步远，大部分陷入深深的田地乱草内，也有一些炮子跳跃。


    
钟调阳眉头皱起：“不对。”


    
汉八旗的射来的炮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靠近丘陵地带，有几颗炮弹，甚至距离丘陵只有十几步远，一发炮弹，还重重砸在陵下一处护墙之上，激起大片泥土碎屑。


    
他眺望伊家岭上，看来孔有德集中火炮轰击自家中军了，虽然为对付靖边军等左右长达数里的军阵，他们火炮往山岭两翼布置很开，一些火炮，不可能往这边轰击，不过至少也集中了数十门之多。


    
他猛然对王斗道：“大将军，贼奴又开炮了，为防万一，请大将军下马，避于土墙之后。”


    
王斗摆摆手：“无妨，这么远距离，他们没什么准头，最多打个声势罢了。”


    
又举起千里镜眺望。


    
钟调阳与温达兴，迟大成，谢一科，秦轶等人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心急之色，最后众人看向正散发孤傲气质的护卫队官杨虎。


    
虎爷向来受王斗赏识，护卫营六队三百人，一队鲁密铳兵守护将军府，除了主将钟调阳，余者五个队官，此时只有杨虎侍立王斗身旁。他说服一队官与他轮班，得以出征，也为了避开春春的骚扰。


    
他素来胆壮，也心忧大将军的安危，得到众人眼色，他一咬牙，这原夜不收好汉一步上前，飞快说声：“大将军得罪了。”


    
一把将王斗从马背上扯下来。


    
随后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王斗扶到一厚实麻袋土墙之后。


    
王斗正要发怒，却见轰的一声巨响，一发至少十斤重的炮弹，就轰打在离自己马匹左侧仅仅一步的距离。


    
激起一大片尘土后，那炮弹不停弹跳，远远向岭后奔去，那马匹吃了一头的灰，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中军部各官各将都是心有余悸，谢一科大叫道：“虎爷威武啊，救护及时，应该升官啊。”


    
杨虎也有后怕之意，他真诚道：“只要大将军安然无恙，我个人升不升官，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王斗猛然下令：“所有将士，全体下马，将马匹集中到岭后去，不论兵将，尽数掩于土墙之后。”


    
一连声的爆响，烟雾滚滚腾起，伊家岭上的汉军火炮，依次开炮射击，众多沉重的实心铁球，已经离丘陵不远，一些厚实麻袋土筐叠成的护圈土墙，外沿都被轰撞而塌，大片激起的尘土飞撒。


    
甚至一些炮弹落在丘陵之上，在坚硬的土地上弹跳。


    
“狠狠打，不要停！”


    
孔有德大声咆哮，有如孤注一掷的红眼赌徒，甚至不再顾忌火炮是否炸膛。


    
爱德华多也对岭下战事感觉不妙，心忧自己的前途命运，他也豁出去了，他持着千里镜，还有方器与圆器，亲自侧算角度射程，将数据报于各炮炮手。


    
伊家岭上，离丘陵方左右两旁的重炮们，各汉军炮手也尽力转动磨盘，尽量将炮口对准丘陵那方。


    
他们也全部拼命了，虽然这样轰射，内中零件很容易损耗，不过若能击毙击伤他们眼中的大魔头王斗，也是大大值得的。


    
呼啸中，越来越多的炮弹落在丘陵上，一个营部赞画，甚至被一颗弹回的沉重铁球滚断小腿。


    
岭上一些大鼓车，也被炮弹撞坏冲毁，激起的碎片，给一些鼓手造成伤亡。


    
一个旗手猛地回头，他看到一颗炮弹呼啸而来，正朝岭上的帅旗车轰撞而去，那方，二丈高的大旗正迎猎猎寒风翻滚。


    
虽说大纛旗以精木钢铁为杆，挨了炮弹也无妨，只是木制的帅旗车扛不住。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这旗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帅旗绝不能倒！”


    
他猛地冲了上去，一团血雾爆开……


    
“看你还死不死！”


    
伊家岭上，孔有德咬牙切齿。


    
炮弹尖啸中，滚滚的白烟让他身影若隐若现，隐现的脸容狰狞无比。


    
“二鞑子发疯了！”


    
温达兴有些担忧地看向王斗那边，还好，除了一颗炮弹撞在大将军右侧数步远的护墙外，基本没什么事。


    
尖啸声传到耳边，他猛地转头，一颗炮弹冒着轻烟，从他眼边闪过。


    
这炮弹堪堪射过麻袋土筐叠的护墙，温达兴只觉右臂一凉，他的整只右手已经不见了。


    
轰的一声巨响，那炮弹带着血雾泥土，弹跳而去。


    
温达兴一个踉跄，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还有断臂处狂涌的鲜血，心中却是浮起另外一个念头：“糟糕了，以后要剥人皮头皮……困难了……”


    
他摇摇晃晃的摔下，不远的谢一科抢前一步，将他扶住，一边焦急大喝：“温爷，温爷……”


    
王斗目光从温达兴处收回，他一动不动看着伊家岭方向，神情森寒无比。

第563章 大崩溃、擒获（上）


    
接连不断的火炮巨响，吸引了左翼战场很多人的注意。


    
靖边军人等，不论兵将，心头都涌起忧虑，担忧大将军那边出事，而汉八旗各人，则是盼望乌真哈超炮营大显身手，最好能一炮将那王斗轰死。


    
钟显才不断对后方丘陵张望，焦虑之意浮于面上。


    
此时靖边军与宣镇新军的枪兵战士，正与石廷柱、刘之源等四旗兵士激烈搏斗，进行残酷的冷兵器格杀。


    
四旗铳兵后方的汉军冷兵器手，很多原本是石廷柱等人的家丁精骑，搏杀技能出众，论起个人战斗力，比前方的鸟铳兵强，当然，列阵而战，不一定打得过他们。


    
归顺清国后，比起原本身处明军时，他们待遇好了些，也接受了更多的阵列训练，不过在与靖边军等短短的交战时间后，各人心中，却涌起胆寒的感觉。


    
太强了，太狠了，这就是他们所有印象，宣镇枪兵还好，那些靖边军枪兵狂冲而来，一冲一刺，专往各人目，喉，心口等要害部位招呼，悍勇而不怕死，对上他们，所以气势上就输了三分。


    
他们阵列的配合，更是娴熟无比，总能巧妙的形成以多打少局面，队友的救援接应，更是准确及时，他们一个个倒品字形，小三才阵似的队列，如狂飙横扫，很多自认技艺出众的汉军冷兵器手，一个个不甘地被刺死在地，伤亡交换比惊人。


    
特别那些配着红色腰牌的靖边军甲等枪兵们，单打独斗强悍不说，各样队列的转换更是随心所欲，对上他们，只能以悲惨来形容。


    
战鼓中，他们前层后层交替作战，恢复体力，因为形成横阵，汉军们本来就纵深单薄，很快的，甲等枪兵们，就杀开多个缺口，乙等枪兵们，也很快杀得眼前一片片空荡。


    
地上满是哀嚎的伤员，朝鲜军们，已经首先逃跑，这些高丽人如兔子似的跑得遍野都是，大部分人逃往后军方向，然也有很多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余部汉军们，就算有石廷柱等拼命咆哮镇压，一样被杀得节节败退，紧随铳兵之后，他们同样面临崩溃的边缘。


    
钟显才猛地回头，急迫地对韩朝道：“韩大哥，眼下贼奴火炮集中轰打中军大部，为防万一，我军需尽快杀败敌人，他们步卒一败，炮手毫无战力，定然任由我师宰割。”


    
韩朝面容沉静，内心却极为担忧，东路的一切，靖边军一切，都建立在王斗基础上，不敢想象大将军不在，未来会怎么样。


    
他眺望战场，汉八旗前军失败己成必然，他们后军正列阵而来，急行救援，若再加把劲，将他们前军杀得溃败，或许可以他们溃兵冲阵，一鼓作气，大败所有的汉八旗军队，取得左翼胜利！


    
尖利的天鹅声再次传遍战场，营部所有的大鼓，都拼命敲击起来，而在这时，中军部幸存所有大鼓，同样咚咚作响，激昂战鼓声音，震动四野，将汉八旗的火炮声音，完全压制！


    
一个声音厉声高叫：“为了大将军！”


    
所有战士大吼：“必胜！”


    
宏伟雄壮的怒吼，沿着天空与大地波动，形成浩瀚的洪流音波。


    
“前进！”


    
“杀啊！”


    
“杀光二鞑子！”


    
密集的金属洪流中，韩铠徽疯狂呐喊，他不顾身上的伤势痛楚，挺着自己的长枪，猛地一个突刺，从咽喉处，将一个正白旗汉军壮达刺翻在地。


    
一个汉军刀盾兵连滚带爬想要逃跑，被随后的武定国与刘烈赶上，二人朝他后心猛刺，在他凄厉的嚎叫中，一直将他刺倒，尖锐的长枪拔出，带起股股血液。


    
甲长牟大昌，指挥少了几人的一甲战士行进，队官赵荣晟，又指挥一队战士前进，几十根滴血长枪密密向前探出，有如毒蛇延吐。


    
他们狂飙突进，前阵的汉军们已经完全溃败，不论铳兵与枪兵，皆是惊叫奔逃。


    
恐慌之下，混乱加剧，遇到田垄烂泥等障碍物，很多人不小心摔倒在地，随后被无数只大脚践踏而过，他们发出大声的惨叫声音，直到被活活踩成肉泥为止。


    
靖边军等枪兵们紧追不舍，不时将逃得慢的汉军刺死田野之上，更增加他们的惊恐。


    
田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野花野草，已经被踩得零乱不堪，无数惊惶的身影，在前方逃得遍野都是。


    
二万余人的溃败大军，何等的庞大，尖叫声，痛哭声，怒吼声，哀求声，形成浩浩荡荡的溃军洪流。


    
前方列阵而来的，一万四千马光远镶黄旗，耿仲明正黄旗，尚可喜镶蓝旗，孔有德正红旗等后军大阵，已经不得不在二百外停下来，防止溃兵冲击自己大阵。


    
比起石廷柱等人，这些旗丁更精锐些，他们许多冷兵器手，还是当年的东江老兵，特别孔有德的三千铳兵，曾与王斗军在平谷大战过，号称悍勇敢战。


    
不过此时孔有德没有在阵中，仍与噶布什贤章京劳萨、金自点诸人在伊家岭上，指挥乌真哈超炮营炮轰王斗中军，正红旗由部将曹绍中、刘承祖等人指挥，后军大阵后，还有二百多的噶布什贤甲兵押阵。


    
看着前方的溃兵，耿仲明神情狰狞：“不能让他们冲击我们大阵。”


    
尚可喜冷冷道：“不错，靖边军就随在后面，大军一乱，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马光远神情苍白犹豫：“是否再等待一二，派遣哨骑上前，喝令他们让开？”


    
尚可喜冷漠摇头：“要让早让了，我等不是没有喝令他们注意。”


    
他神情冷厉：“让铳兵准备，有敢冲阵者，一概格杀勿论！”


    
“什么，射杀？”


    
石廷柱咆哮起来，他指着前方怒吼道：“那些都是各旗的兄弟！”


    
此时他灰头土脸，神情狼狈之极，身旁刘之源、祖泽润、吴守进、金雨泽等人，也是个个面色灰白，苍惶恐惧，边上一些心腹亲将，同样呆若木鸡，还没从溃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前军短时间内大败，石廷柱等人见势不妙后，率先带一些心腹逃走，他们途中收拢一些溃兵，急速奔到后军去，身为饱经军伍的老将，他们当然知道冲击大阵的后果，所以都是绕道过去，此时倒也聚在一起。


    
因为逃得急迫，没有注意地面，石廷柱马失前蹄，连头盔都掉了，细长的金钱鼠尾辫散乱开来，披头散发的，形象极为不堪，不过听了尚可喜等人的话，还是怒声大吼起来。


    
刘之源、吴守进也急忙劝道：“不能打，都是大清勇士，旗中袍泽啊。”


    
一直以傲慢不屑眼神看着诸人的，那押阵噶布什贤侍卫出语道：“不能让溃兵冲阵，智顺王、怀顺王，你等传令下去，有胆敢冲击军阵的溃兵，一率射杀！”


    
得到噶布什贤侍卫肯定的尚可喜、耿仲明更是心中大定，虽然彼此的官职爵位天差地远。


    
石廷柱等人也是哑口无言，主子都发话了，他们做奴才的，哪敢不听？


    
只能祈盼前方溃兵知趣，往大阵两方绕到后面去，再收拾人马。


    
只是靖边军等紧追在后，溃兵们此时心理，就是往人多安全的地方去，冲击大阵的后果，很多人此时没这个念头，再者后军以横阵展开，左右极为漫长，仓促间想绕到两边，也不是容易的事。


    
潮水般的溃兵人流，仍往大阵汹涌而来，任由前方军阵咆哮也无用，很多人更是一路尖叫，一边将自己的兵器，盔甲等物扔得遍野都是，相互推挤之中，不时有人摔倒在地，倒霉的，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活活踩死。


    
人群中，还隐现密集的帽儿盔与云翅盔，还有尖锐长枪的光芒。


    
靖边军等战士，紧追不放，有时跑得急了，也有人摔倒田地上，爬起来继续追击，有些人感觉气喘，仍然奋勇向前，一口作气消灭二鞑子的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枪兵们后方不远，铳兵战士，营部大旗，也紧急跟上，以便支持作战。


    
追得急了，战士们队列有些散乱，不过仍然保持总，队，甲等编制。


    
“预备！”


    
在耿仲明、尚可喜等号令下，后军四旗的汉军铳兵，第一层向前方黑压压的举起手中鸟铳，吹燃铳上的火绳。


    
由于此时是深秋，有时还会刮起一阵寒风，有些人还要注意，火门处的引药，不要被火吹走，限于技术与工匠，清国境内，除了孔有德的铳兵，自动开关的火门装置，不是每个铳兵都有的。


    
后军一万四千人，此时约有铳兵八千，冷兵器兵六千，那些铳兵分为了五层，每层约一千五百人，他们举铳对着前方溃兵，有些人脸上，还隐现出快感的凶残神色。


    
那是屠杀噬血的神情，虽然众人将要屠杀的，很多还是各旗的袍泽。


    
溃兵们仍大叫冲来，转眼间，他们冲入百步。


    
“射击！”


    
前排的汉军铳兵，无情地扣动板机，前方的田地旷野响起一片的惨叫，火铳齐射中，汹涌的硝烟喷出铳膛，一个个中弹的汉军溃兵扑倒在地，以各种姿势倒向地面，随后痛苦地滚动挣扎。


    
没想到友军真的开铳，那些溃兵一呆，有的人停住了，然大量拥挤的人流，在靖边军等驱赶下，仍炸窝似的向这边奔来。


    
溃兵之所以是溃兵，就是没有建制，若他们保持严整的横阵溃逃，说不定不会有拥挤踩踏之事，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一溃败，就是各人逃得前前后后，争先恐后逃命下，又定然拥挤不堪。


    
第一排汉军开铳后，急忙退到后方装弹，靖边军就要冲上来了，若手中鸟铳没有弹药，就是一根无用的烧火棍。


    
“射击！”


    
嚎叫混乱中，还有大波的溃兵冲来，后军的汉军铳手，又发动一轮齐射，更多的溃兵摔倒在地上，痛苦地满地翻滚着，他们流出的鲜血，在寒风中腾腾冒着热气。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汉军已经回醒过来，有的人往两边嚎叫逃去，有的人跪倒在地，不过本能恐惧之下，仍有大量的溃兵，尖叫着往大阵而来。

第564章 大崩溃、擒获（中）


    
“射击！”


    
前方大股烟雾腾起，耿仲明等人的铳兵，又发动了第三次齐射，面前汹涌的溃军尸体伤者滚满一地，很多人往两边奔去时，还从侧面被火铳击倒。


    
“射击！”


    
后阵汉军，冷酷无情的发射了第四次排铳，猛烈的爆响中，哭叫声连成一串，呻吟哀嚎惊天动地。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溃兵才惊醒过来，略略恢复理智，在后阵大军的喝令下，或惊恐地往两边逃去，或呆若木鸡的原地不动，他们中一些军官趁机整顿，咆哮组织力量迎战。


    
看潮水般的溃兵终于停下来，在前方乱糟糟的列阵，还有很多人奔到大阵的后方，尚可喜等人终于松了口气。


    
而看自家军士无意义倒下一大片，石廷柱等人脸上剧烈哆嗦抖动，心疼得无与伦比，他们一旗才多少人啊，战后便是得胜，想必长时间内也不能恢复元气。


    
不过溃兵总算停止了，不幸中的大幸。


    
正在冲锋，紧追不舍的靖边军等枪兵们，则是接到紧急的鸣金声音，军令如山倒，便是心中不甘，也得潮水般退了回去。


    
前方的战事，韩朝与钟显才都看在眼里，钟显才认为应该一鼓作气，以枪兵再次击溃他们的溃兵，再击溃他们的铳阵与枪阵。


    
对靖边军的战力，钟显才充满信心，只是韩朝认为溃兵己止，孔有德等铳阵森严，以靖边军枪兵之勇，肯定可以冲破，但己方定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打仗，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被愤怒与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需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胜利。


    
二人中，显然韩朝资历与威望更重，所说也是老成谋国之言，虽然心急大将军那方，钟显才还是接受了他的意见，营部下令鸣金收兵，让枪兵们退了回来，让铳兵上前。


    
只是看着前方，二人都有遗憾与不甘之感，此时或早前，若有身兼铳兵、枪兵两利的兵种就好了，铳兵能如枪兵那般近身作战，枪兵能若铳兵那样远远射击，如此，就不会延误战机。


    
二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当时大将军手持铳剑的场景，他老人家高瞻远瞩，或许，早就想到眼前情形了吧。


    
“向前！”


    
“齐步……走！”


    
鲜红翻腾的旗帜下，伴着激昂的鼓乐，密密的靖边军与宣镇新军，铳兵们如墙而进，经过先前的战斗，四层铳阵比原先疏窄了一些，不过仍从第四层，第三层调兵，保持前二、三列的齐整。


    
军官们的喝令中，营部的金鼓手敲响步鼓，将士们随着鼓点行进，行了数步，悠扬的笛声响起，随后洞箫，喇叭，鋩锣齐鸣，伴随音乐节奏。


    
嘉靖年后，明军很多行军奏乐，使用的是戚继光的凯歌等军曲，一般明军敲一鼓点，前进十步，只有靖边军是伴随鼓点，不断前进。


    
在他们军中，把总部有步鼓与鋩锣，鋩是铜锣的古称，可以相互敲击，发出激昂的声音，手持小棍敲击鋩的外沿，便是鸣金收兵。到了千总指挥部，有笛与唢呐，唢呐可以发出尖利的天鹅声。


    
到了营部，洞箫，筚篥等声乐齐备，筚篥算管乐一种，兼笛箫之利，音色高亢、凄怆婉转，众乐伴随鼓点，发出震人心魂的声音。


    
大军整齐向前行进，铳兵后方，炮兵们也紧急跟上来，特别那些佛郎机中小炮与红夷三磅炮。


    
沉重的红夷六磅炮，落在后面不少，这种地势，火炮很不好走，特别遇到田垄之类的障碍物，还要往前抬起。


    
一些炮营辎兵整理那些缴获的汉八旗火炮，它们的规格与靖边军火炮不同，一时半会，也不得使用，特别靖边军火药很猛，用量多了，有炸膛的危险。


    
枪兵们潮水般退回后，仍然掩护在铳炮后方，特别是两翼，前方不远处，汉军镶黄旗，正黄旗，镶蓝旗，正红旗的铳兵大阵，一样列阵而来，他们刀枪兵种，却大多聚于铳兵两翼，鼓点同样敲得震天响。


    
趁靖边军等退回的机会，他们让溃兵无害通过，乱蓬蓬在后方整队，铳兵专门挑出来，在铳阵后方排列层次。又因为小炮全部丢失，火力上落了下风，耿仲明、尚可喜几人紧急想出方法，铳兵正面抗住，枪兵急速出击，希望从两翼击溃他们。


    
毕竟他们冷兵器手人多势众，如果将溃兵们全部算上的话。


    
韩朝策马随着将旗而进，他看向右翼的宣镇新军，鼓点中，他们队列有些混乱，不过各个战士，仍然走得非常激情，经过先前畅快淋漓的战斗，他们或许已经领略到战斗的真谛，从心灵到肉体发生改变，跃升上另一个层次。


    
只需击溃眼前的汉军，左翼的胜利，近在咫尺。


    
“赵兄弟，铳兵需要更多的火炮支持，特别右翼方向！”


    
“不错不错，如果有更多的火炮支援，我宣镇大军，定然可以挡住他们侧翼的攻击！”


    
身旁的宣镇三员新军将官也是连连点头，韩朝的话，说到他们心里去，忠勇伯中军已经发出将令，宣镇余下那营，紧急上前支援，不过宣镇新军前方，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二鞑子，显然他们的突破口，放在了自己这方。


    
这次的战斗，自家营伍打得有声有色，让他们感觉自豪喜悦，想必战后，一只强悍的军队定然诞生。


    
当然，不能与靖边军相比，对靖边军的胜利，不论何人都觉得习以为常，他们打得好是必然，打得不好才是奇怪。


    
说话的同时还暗暗感激，人说靖边军对友军慷慨，仅从眼前的韩游击便可见一斑。


    
“好！”


    
赵瑄与韩朝、钟显才等并辔而行，他重重点头，咬牙切齿。


    
虽然炮营的伤亡让他心痛，那些炮手，倾注了他多少心力？然火炮近战，伤亡又是免不了的，而且经过战火的锤炼，辎兵学徒们，一样可以快速成长，成为后续炮手的重要补充。


    
他大声喝道：“火炮用力推，推到最前方去！”


    
“兄弟们加把劲！”


    
所有的炮手喝着号子，使尽吃奶的力气，拼命将火炮推进，各门沉重的火炮，在田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众多炮手拉着药包车与炮子车，紧急跟随在后，还有大量火炮，特别是红夷六磅炮，往宣镇新军那方推进。


    
“你们不要跟我抢，让我的炮兵先打！”


    
赵瑄恶狠狠留下一句，他持着马鞭，豪情满怀催动马匹。


    
韩朝郑重道：“就看赵兄弟的了。”


    
钟显才顾盼后方的丘陵，也非常期盼：“能不能快速击溃二鞑子铳阵，就看小瑄儿你了。”


    
赵瑄策马奔去，留下一句嘟哝在空中：“能不能别在外人面前，叫我小瑄儿？”


    
“前进！”


    
密集的军阵行进，靖边军等，很快离汉军后阵不远，炮营的火炮，在炮手们努力下，已经与铳兵并行，一些火炮，甚至超过铳兵队列，黑压压向前方探出炮口。


    
汉军那方，同样不断催促前进，越来越多的冷兵器手，汇集到两翼。


    
终于，一声尖利的天鹅声，他们铳阵停止，同时有若响遏云天的喊杀声响起，密集的冷兵器军阵，往靖边军，还有宣镇新军的侧翼狂冲而来。


    
“预备！”


    
耿仲明、尚可喜诸人，神情狰狞地看着前方大步过来的明军铳列，还未到百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喝令铳兵作战，便是这个距离，有效射程或是破甲能力不强，他们也顾不上了。


    
后军四旗的汉军铳兵，依着喝令，集体向前方黑压压举起鸟铳，个个神情扭曲中又透着紧张。


    
“射击！”


    
排铳的声音响起，硝烟弥漫，震耳欲聋的铳声中，列中一些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倒下，一部分炮手们，也痛苦地栽倒在地。


    
“前层后退，第二层上前！”


    
耿仲明诸人狂吼，随后他们惊恐地望向前方：“不好……”


    
靖边军等，已经快速到达百步，他们的炮手，手持火绳杆，更向各火门处点去，再看己方，第二层铳手刚刚举起鸟铳。


    
轰轰声猛烈的炮响，浓重的白烟腾腾而出，霰弹的轨迹，沿着田地的大片杂草，形成片片汹涌的波动，耿仲明等人的铳阵，一处处被靖边军的霰弹打透。


    
地面上爆起的无数烟尘，他们的战阵中，一股股血雾激射，一个个站立的铳兵们血肉模糊倒下，他们各种姿势的扑在地上，不成人形的嚎叫翻滚。


    
炮声响个不停，闪动的火光连成一线，越来越多的硝烟喷出，形成越来越浓密的白烟地带，大群的靖边军炮手怒吼着炮击，他们轮流发射，不停地装填霰弹，特别那些红夷大炮，都是使用双份的。


    
火铳的爆响仿佛近在眼前，绵密的铳声不停，随着炮声，又有更多的汉军铳兵齐刷刷跌倒，让他们阵列变得更为稀拉，难以形容的火力强度，将他们一下打蒙了。


    
只有孔有德正红旗的第二层某些铳兵扣动板机，余者也不知有没有发射，更多人呆若木鸡，然后随着铳炮之声倒下，或是惊慌下一片大乱。


    
没有火炮支持，在靖边军等铳炮打击下，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短时间内，后军汉兵的铳阵已是一片糟乱，根本谈不上什么层次前进后退。


    
特别石廷柱等原先的铳阵溃兵们，他们勉强在后军阵后排了几列，对面的霰弹咆哮而来，将他们一些人都轰得倒地，先前的惨痛记忆涌上心头，再听身旁众多未死伤兵嚎叫，他们瞬间又崩溃了。


    
他们尖叫道：“败了败了！”


    
他们争先恐后的四散逃跑，引得前方的铳阵也是骚动，恐惧之下，很多人随之逃跑。


    
押阵的那些噶布什贤兵砍了几个人，随后被汹涌的人流淹没。而这时，后军的冷兵器手正与靖边军等激烈搏杀，看到中部溃败，他们随之失去战心，大叫着逃命。


    
短时间内，汉八旗全线溃败，数万人的溃军何等庞大，就见满山遍野的，都是他们呼喊与哀嚎。


    
“不！”


    
铳阵后百多步远的耿仲明怒吼：“不准逃，继续作战！”


    
尚可喜、马光远也是目瞪口呆，真想不到，己方四旗，短短时间就崩溃了，比起石廷柱等人，他们这四旗更为精锐啊，孔有德的铳兵，更与靖边军交过手。


    
石廷柱呆了一呆，对身旁心腹叹道：“完了，我们也逃命吧！”


    
“不！……不要……”


    
孔有德站在伊家岭上，他先是怒声咆哮，随后看溃败之势不可阻挡，山岭上的乌真哈超炮手，很多人更顾不上开炮的命令，丢盔弃甲，自顾自逃命去了，他猛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喃喃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怎么办，恭顺王，怎么办？”


    
山岭上的金自点面色苍白，他来到孔有德面前，神情哆嗦，惊惶地对着孔有德大喊，然孔有德面色死灰，他坐在地上，只是不发一言，爱德华多与几个佛郎机炮手同样来到他身前，焦急用夷汉话呼喊。

第565章 大崩溃、擒获（下）


    
“很好！”


    
前方的战情，丘陵上的王斗都看在眼里，钟调阳等人也是兴奋非常，靖边军与宣镇新军以寡击众，冒着炮火，忍受伤亡，短时间内，却将四万余拥有大量铳炮的汉八旗打得崩溃，这个战绩说出去，也足以自豪了。


    
谢一科拍手叫好同时，又恨恨道：“这次左翼大战，我军伤亡不少，更有温爷他……”


    
他一把擦去眼泪，咬牙切齿：“都是孔有德这奸贼害的，一定要把他抓来活活剥皮！”


    
王斗眼中闪着寒光，他果断命令中军吹响号鼓，靖边军等全线进攻，追杀紧逼，温达兴伤重昏迷，紧急送走救治，此时尖哨营由谢一科代领，王斗命令他的夜不收，甚至护卫营的一些战士，也派出追杀。


    
他特别下达命令：“务必生擒孔有德，还有那红夷炮官，余者高丽兵将，汉旗人等，是杀是擒，任由军士自择！”


    
赞画秦轶略一沉吟，说道：“大将军，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祖泽润，是祖大帅的长子，是否……”


    
王斗一摆手，冷然道：“任由军士自择！”


    
中军各将都是昂然而立，秦赞画文人出身，考虑较多，然他们最喜便是快意恩仇，又岂会惧怕祖大寿或辽东兵将不满？敢投靠清国，与靖边军作对，不管什么身份，唯有死路一条！


    
“追击！”


    
到处是哭喊声音，漫山遍野，皆是挣扎逃命的各旗汉军，好走的地方全部挤满人，不小心摔倒的，立时被自己袍泽踩倒田地之间。


    
他们已经全部乱了编制，便是有心停下抵抗的人，都不由自主被裹协逃命。


    
洪流似的奔逃人群后，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呐喊追杀，追击之中，靖边军人等仍然注意战阵，多以便以追杀的小三才阵展开，众人前逃后追，在各田地间追奔逐北。


    
石廷柱散着辫发，在一些亲卫心腹的掩护下，跌跌撞撞一路往东奔逃，他本来是策马的，只是这样的地势，战马跑不快不说，还容易马失前蹄。


    
石廷柱就是慌乱之中，没有注意前方一道沟壑，连人带马摔倒，手中马鞭扔出老远不说，那马的几条蹄腿更是折了。


    
遍地的溃兵，更是阻碍逃跑，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可不管石廷柱是不是一旗的固山额真，气怒之下，甚至一枪刺来，两个亲卫，就是这样不可置信地栽倒在地。


    
为了便于逃命，他们弃了马，石廷柱逃命经验丰富，当年在明军时，他就逃跑了不知多少次，此时再次逃命，也是轻车熟路，他娴熟地蹦过一些滚倒的人体，注意不要踩到他们身上，免得自己摔倒。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逃到皇帝中军那边去，才有一丝生路，他的后方，祖泽润遥遥的呼喊声传来：“石帅，石帅，等等小弟，石帅……”


    
声音焦急而绝望，往日里，祖泽润对上石廷柱总有一种优越感，他父亲是祖大寿，辽东豪门军阀事实的盟主，资历最老的总兵之一，石廷柱，只是他父亲的部下。


    
加上皇太极为了招降他的父亲，对祖泽润总是另眼相看，所以便同是汉八旗的固山额真，祖泽润对着石廷柱，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此时那种傲慢全没了，只是焦急呼喊，希望石廷柱停下等他。


    
石廷柱不久前，才看到朝鲜大将金雨泽，镶红旗固山额真刘之源、镶白旗固山额真吴守进，被靖边军乱枪刺死，小命要紧，哪顾得上什么祖泽润还是石泽润？


    
能逃出生天再说吧，紧急关头，别说祖泽润，他爹娘在旁，肯定只顾自己。


    
不过无意中一瞥，他暗暗叫苦，他逃跑经验丰富，表明身份的盔甲衣饰什么全剥了扔了，不象祖泽润显摆，逃命时还要穿个鎏金盔甲，可能祖泽润呼喝的时候被注意上了，几个凶悍的靖边军枪兵排众追来。


    
石廷柱一声怪叫，连滚带爬，手脚并进，更往前急奔，什么时候身旁亲卫走散了都不知道。


    
他拼命的跑，那些枪兵战士紧追不放，从刚才那二鞑子大将喊声可以知道，前面那只剩亵衣亵裤的家伙肯定是条大鱼。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祖泽润尖叫着，双手撑在地上，一双腿用力蹬着，以难以形容的速度后退，不过他神情惊恐，有如一个柔弱少妇在无人野地遇到几个越狱大汉。


    
他身为祖大寿长子，平日家族重点栽培，自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与城府，平日处事也颇为稳重，只是身死关头，内心深处那种胆怯全部涌现出来，所有勇气与沉稳，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不是辽东巡抚邱民仰，更不是大将曹变蛟与王廷臣，可以面对死亡面不改色，果真如此，就不会在大凌河之战投敌了。


    
面前是几甲靖边军枪兵战斗，他们戴着八瓣帽儿铁尖盔，穿着青灰色的短袖皮毛冬衣，手上的滴血长枪，还有两臂的臂手甲叶，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让人心寒的光芒。


    
他们脸上杀气腾腾，又带着不屑看着这个披头散发，衣甲上满是野草泥土的二鞑子大将。看他的甲色，是固山额真级别的大官，还是汉军正蓝旗的，杀了他，为自己搏取军功。


    
看他们一步步逼上，踏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一些尸体，那些都是自己的亲兵护卫，此时全死了，祖泽润更是连滚带爬惊叫，他一边爬，一边大声哭泣哀求。


    
忽然他感觉一空，身后却是一道宽宽的沟壕，再看上前去，一个身材健壮，神色阴沉的枪兵已经排众出来，慢慢向他举起闪亮的长枪，祖泽润大声嚎叫：“不要杀我，我爹是祖大寿……”


    
却见那靖边军枪兵毫不犹豫刺下，长枪瞬间破开衣甲，深深扎在祖泽润胸口，祖泽润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扭曲，双手拼命敲打地面，那枪兵将长枪抽出，又是一枪深深刺下，激飞的血雨，随着他的长枪抽出插入，在寒风中传扬。


    
“我也来！”


    
韩铠徽大步上前，刘烈也连忙上去，余者枪兵，一拥而上，对着祖泽润猛刺，他生命力极强，被刺了数十枪还在哀嚎，不过身体已经扭曲成了而死形。


    
终于，他的身体不动，口内不再发出声音，遍布枪眼血洞的躯体，偶尔抽搐几下。


    
武定国缓缓从祖泽润体内抽出自己长枪，将枪上血肉反复在他衣甲上抺拭，呸了一声：“你个二鞑子，不要说你爹是祖大寿，你爹是洪承畴都没用。”


    
刘烈憨憨道：“韩伍长，我们杀了这个二鞑子大官，有多少军功？”


    
韩铠徽摇头：“不清楚，问牟甲长吧。”


    
牟大昌摇头：“我也不清楚，问赵队官吧……”


    
祖泽润的惨嚎声音，石廷柱隐隐听在耳边，一股寒意，让他全身都涑栗起来，他大叫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这一刻，便是史上最出众的马拉松冠军，也没有他逃命的速度快。


    
卟嗵，眼前一阵阵金星乱冒，却是石廷柱跑得太仓促，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被一处田埂绊倒，摔了个狗吃屎，耳听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身后，石廷柱身体如筛糠般颤抖起来，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双手一按，就要跃起。


    
嗤的一声，一杆长枪，刺透石廷柱的小腿，石廷柱厉声嚎叫，他拼命要往前爬动，又是嗤的一声，右手传来无比的痛楚，却是一根长枪，又刺透他的手掌，深深扎进泥土进去。


    
石廷柱吼叫挣扎，忽然感觉手脚一松，长枪抽走，随后头皮一紧，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金钱鼠尾小散辫，用力提动起来，石廷柱只觉头皮都要被扯去了，大声惨叫的同时，不得不顺着那手站立起来。


    
眼前几个戴着帽儿盔的靖边军甲士，扯着他头发那人，更是满脸刀疤，石廷柱自认凶悍，形象可怕，富有杀气，与这人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看他们个个眼露凶光，石廷柱惊恐之下，又心力交瘁，忽然眼前一黑。


    
临昏去时，似乎隐隐约约听到几句对话：“……这二鞑子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不知什么身份，先捆起来再说……”


    
暂时可以保命了，石廷柱心下一松，彻底的不省人事。


    
……


    
伊家岭右山不远，看着层层逼来的靖边军甲士，金自点与爱德华多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噶布什贤章京劳萨与孔有德抢先逃命去了，根本不管不顾他们的死活，二人与一些部下逃得慢，被一些明军追上并围住了。


    
金自点整整自己一品大员的朝鲜官服，明国君臣向来对属国友善，他们也在争取朝鲜脱离清国，再次回归大明，或许，自己可以利用这点保住性命。


    
爱德华多整整自己的葡萄牙军服，又理理两唇与两鬓的须发，尽量让自己显得整洁，他也在盘算，东方国度，素来对远夷友善，不论鞑靼人还是中国人，希望可以利用这点保住性命。


    
而且自己一手打炮技术，很有利用价值，不管心中如何怨恨，活命是第一要务。


    
看那些明军大步逼来，精良的铁盔与衣甲，还有彪悍的举止，他暗暗心惊：“这些明军，放在欧洲也是一等一的战士。”


    
待那些靖边军离得不远，爱德华多猛然举起双手，用生硬的汉语高呼：“大明万岁，忠勇伯威武！”


    
“大明万岁，忠勇伯威武！”


    
身旁只剩四个的佛郎机人一齐举手呼应：“日月不落，永照大明！”


    
“日月不落，永照大明！”


    
这是爱德华多与同乡紧急商议的计谋，东方人都喜欢听好话，或许这喊一下，就可以增添他们的友善度。


    
他们这举动，让靖边军与金自点都是愣一下，一军官排众而出，大步过来。


    
爱德华多看这军官穿着罩甲，配着腿裙，打着披风，他身上闪亮的鳞甲，一看就价值不菲，定然军职不小。


    
爱德华多知道东方人就是个小兵，都喜欢别人称之为将军，虽然眼前这军官高大魁梧，满脸横肉，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力……


    
他还是强忍恐惧，彬彬有礼施了个贵族礼：“西班牙葡萄牙帝国，洛佩斯男爵家族，爱德华多·菲利普·德·梅内塞斯·洛佩斯，见过将军阁下……阁下，请理解我的难处，我曾随公沙的西劳参将，鲁未略游击，为大明浴血奋战，只是因为失败，所以被带到清国，无奈为他们效力，不过我仍然身在汉营心在曹，也很愿意再次为大明，为将军您服务……”


    
曾就义冷冷看着这红夷，看他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他猛然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爱德华多痛得弓了腰，他强忍痛苦，含糊不清叫道：“大明万碎，中用伯威乳……”


    
四个红夷部下哆嗦着，胆战心寒呼应：“日月布落，日月布落……”


    
曾就义抓住爱德华多衣襟，一把扯到自己眼前，他神情狰狞：“你个红毛鬼，知道你的炮营，给我军造成多大伤亡吗？黄千总，他是我以前的老上司，他被你的火炮，打成了碎片……”


    
他咬牙切齿，不过想想大将军的吩咐，还是一把将爱德华多扔开，吩咐左右：“绑起来，带回给大将军，再好好收拾他。”


    
爱德华多摔到一旁，仍然恐惧狂呼不停：“大明万碎，中用伯威乳……”


    
曾就义向金自点大步过去，看这满脸横肉的明将过来，金自点脸色苍白，心中惶恐非常，不过仍然强自镇定不动，神情矜持。


    
他的身后，有几个穿着袍服，脚着棉布软底高腰靴，头上戴着大檐帽的幕僚，此时一个幕僚上前，拱手施礼，用流利的汉语道：“见过上国将军。”


    
他引见金自点：“这位是我朝鲜国议政府，右议政金自点金大人。”


    
他怕曾就义不清楚金自点的官职含义，指醒了一句：“相当于上国的阁老。”


    
他说着话，语中颇有傲然之意。


    
曾就义看了他半晌，猛然一记重重的耳光横扫过去，随着响亮的声音，那朝鲜国幕僚牙齿与牙血狂喷，他的身子打着圈圈，踉跄向旁摔倒，半天挣扎不起。


    
曾就义大骂：“去你妈的，你个卑贱的高丽狗，老子面前，还敢神气活现？”


    
看那幕僚的样子，靖边军人等大笑，金自点则是气得全身发抖：“放肆，太放肆了，有辱斯文，真乃有辱斯文……”


    
曾就义斜眼相睨，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扫过，啪啪声中，他左右开弓，一口气抽了金自点十几记耳光，抽得他口鼻流血，官帽掉落，鬓发散乱，清逸儒雅形象完全不在，然后曾就义将金自点扯到自己眼前，冷冷看着他：“还敢嘴硬不？”


    
金自点鼻中长血不时滴落，染红了他的一品官服，看着曾就义，他恐惧异常地摇头。


    
曾就义将金自点丢到一旁，再看他余下的那些幕僚，个个哆嗦得象受惊的兔子一样。


    
他冷哼一声：“右议政算个屁，又不是我靖边军的右议政，全部给老子绑起来！”


    
……


    
长枪刺入体内的渗寒声音，鸟铳的轰响，溃军的惊叫，汇成溃败与追杀的乐曲，一处低缓的丘陵上，数十个汉军聚成一圈，他们周边，围着大股的靖边军枪兵与铳兵。


    
这些汉军，多为正红旗的士兵，也有些余旗的兵将，他们很多是原孔有德、尚可喜等人的东江军老兵。


    
这些老兵颇为悍勇，虽然是溃逃被追杀，竟也给靖边军与宣镇新军战士造成一些伤亡，要不是石廷柱等人的溃兵关系，那些孔有德等部下，也没那么容易溃散。


    
他们周边脚下，尸体伤员层层叠叠，上面布满了各样的铳眼，还有一些枪眼，有若小河似的血泊中，躺着沈志祥，还有曹绍中、刘承祖等人扭曲的尸体。


    
看周边靖边军又密密举起鸟铳，那些剩余汉军虽然脸色苍白，竟然没有多少畏惧之意，他们猛然一声大吼，举着刀枪，向丘陵下狂冲而来。


    
火铳的爆响中，他们一个个栽倒在地，透过射击后的白色硝烟，谢上表看到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二鞑子再凶，也凶不过鸟铳，想起左翼大战，部中一些甲等军伤亡，又心下黯然。


    
忽然看到前方倒下的人群中，又有一人挣扎爬起，身旁一位铳兵举起鸟铳，谢上表示意他放下，看那人勉力支持，站直后，如牛般壮实的身躯，一张四十多岁的粗黑凶恶脸容，他腿上中了一弹，左肋处中了一弹，全身上下，鲜血淋漓的。


    
看着面前的靖边军，他忽然狂笑起来，他一把扯开棉甲，落出内中长满黑毛的胸膛，吼道：“来吧，打吧，往这里打，老子这辈子活够了！活够了！”


    
他狂笑：“老子杀过鞑子，在登州有百条人命，睡过官家小姐，砍过不到三岁的小孩，老子够了！”


    
笑声中，他口中不停流出鲜血，更显狰狞。


    
谢上表冷冷道：“最后，还不是给鞑子做狗？舔他们的屁眼？”


    
这人笑声顿止，他望向天空，喃喃道：“是啊，或许我林仁贞，当年就该追随毛帅而去。”


    
谢上表抽出自己解首刀扔过去：“你一定要死，不过念在你杀过鞑子份上，也算条汉子，自己了断吧！”


    
那人缓缓捡起解首刀：“也罢，死在刀下，总比死在铳上好。”


    
他忽然流出泪来，迎天大叫：“恨啊，我好恨！”


    
猛地将解首刀刺入自己心口，立时气绝。


    
谢上表走过去，拔出自己的解首刀，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吩咐左右：“将他单独埋了，刻个有字的牌子，没名没姓，要做孤魂野鬼的。”


    
……


    
“初步估计，俘虏汉军、朝鲜军已然超过万人，斩杀刘之源、金雨泽、祖泽润、吴守进、沈志祥诸酋，擒捕石廷柱，金自点，红夷矮德人等，只是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可能已经逃走。”


    
中军丘陵上，各将围在王斗身旁，镇抚迟大成向王斗禀报初步统计战果，丘陵前方，一直沿升到后方，黑压压都是垂头丧气的俘虏，正由一些靖边军与宣镇新军押送。


    
周边各将，都是眉飞色舞，特别宣镇的几个官将，此战，大胜啊，一口气斩杀擒捕汉军旗多个固山额真与部将，连朝鲜国的右议政都抓了。


    
王斗点头：“孔有德呢，抓住了吗？”


    
钟调阳道：“将士与尖哨营兄弟还在追捕，孔有德跑不了！”


    
王斗淡淡道：“孔有德要抓住，而且要活活抓住，到时，我会把他交给温兄弟。”


    
他望向前方，右侧烟尘滚滚，正有几骑急速奔来，沿着复杂的地面之字形的扭动，显示他们高超的骑术。


    
奔到近前，为首一人，却是满脸汗珠，然而神情欢畅的谢一科，他远远就在马上欢叫：“大将军……大将军，好消息啊……军中将士，已经斩杀……鞑子前锋营章京劳萨，生擒孔有德大贼……大喜啊大将军……”


    
他奔得太快，又忙于喊话，刚到丘陵边上，一个不小心，马失前蹄，谢一科人马翻滚。


    
他敏捷地爬起来，还好没有受伤，骂了句：“妈的……”


    
……


    
巳时，太阳高升，给越来越寒冷的天气带来一丝暖意。


    
“哨骑回报，忠勇伯正与汉八旗大战，不知现时战情如何。”


    
左翼战事，牵动洪承畴的心，只是离得远，那边又不好走，哨骑不便，第一手情报，不能立时便知。


    
还有，依哨马的探报，锦州城下，吴三桂，马科，唐通数将，已经与城下两红旗满蒙军展开激战，祖大寿不时率领家丁守兵，从城内冲出接应。


    
不过那方不容乐观，六万明军，对战四万清军，内中很多还是杂役辅兵，仍然颇为吃力。


    
大军右翼，众骑兵与满蒙两白旗激斗多次，杀得难解难分，二黄旗又逼向杏山，那边将会如何？都是洪承畴担忧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己方的中军大阵，更是脸露忧色，二蓝旗满蒙军，一部分外藩蒙古军，数次的冲锋激战，已经攻破一次他的佛郎机炮前阵，洪承畴急调援兵，右翼也过来支持，他们才退了回去。


    
不过他们攻势一波比一波猛，而且奴酋洪太调兵遣将，视战情随时增派削减各旗兵马，不一定二蓝旗主攻中路，便是单单他们进攻，战术颇为灵活，洪承畴感觉很吃力。


    
“希望忠勇伯左翼大胜，尽早援助！”


    
洪承畴盼望着。


    
右翼清骑，又发动了一次进攻，奔腾的铁流震撼大地，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大小臼炮不断发射，最后他们火箭呼啸，有若万道金蛇，神火飞鸦横飞，其声凄厉。


    
与此同时，满蒙二蓝旗，再次对中路发动进攻，他们万马奔腾而来，冲得天上骄阳似乎都在不停晃动。


    
天鹅声中，车营密密麻麻的佛郎机炮齐鸣，硝烟弥漫大地，蹄声中，滚滚蒙骑向两边分开，露出他们身后的重骑，还有无数的马群。

第566章 难支


    
烟尘冲天，铳炮的烟雾腾腾，如雷般的蹄声中，无数的马群，还有一波波二蓝旗的重骑，往中路前阵的佛郎机炮阵汹涌而来。


    
火炮声一阵接一阵，炮声中，不断有马群与骑兵扑倒，不过他们后续不停，仍潮水般奔来，蹄声激昂，震得大地剧烈的抖动。


    
又是尖利的天鹅喇叭声，众多的佛郎机与百子铳，发射了霰弹，人叫马嘶，更多的清骑与马匹扑倒，然而烟尘中，大量的重骑马群，已经撞开炮车与战车，从各车辆隙间滚滚压入，后方的明军，立时被他们无数铁骑淹没。


    
前阵的明军，已经被清骑攻破一次，不论伤亡的人数，还是战力的疲惫，都到达了顶点，此时再也顶不住了，他们丢弃火炮兵器，惊叫往回奔逃，前军的溃败，引起中阵蓟镇军的一阵阵骚动。


    
中路大军的布置，就是李辅明与左光先镇内兵马在前，蓟镇军在中，最有战斗力的王朴新军，神机营，洪承畴等督标营布置在后。


    
蓟镇万余兵马，自总兵白广恩战死后，又被抽调了不少精兵出去，就算杨国柱统管后，也似乎精气神全无，他们不可能布置在前阵，布置在后方又怕影响中军，只得夹在中间，起承前启后的作用。


    
不过考虑到他们的战心战力，洪承畴还安排了大同镇各步营列于中阵。


    
神机营火力虽猛，但这些京营战士作战意志还是差了些，就算经过数次大战仍是如此，让他们顶到最前，是不可能的，摆在后方还好些，只得老将李辅明、左光先出动，战斗在最前方。


    
他们形成三道严密的铳炮之阵，每阵相隔一里，可以相互接应，彼此间又处于佛郎机炮的打击范围。


    
只是李辅明、左光先战斗意志虽强，但部下皆是旧式明军，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强度发挥，在清骑又一次猛攻后，特别使用大量马群重骑，他们再也坚持不住，个个惊叫溃散。


    
李辅明、左光先皆是不屈，他们带领正兵营一些步卒家丁，与不断涌入的清骑咆哮拼杀，同时紧急向中阵与后阵求援……


    
“很好！”


    
前方的战事，皇太极尽数看在眼里，此时他肥胖的身躯，稳稳策于战马上，身上沉重的飞龙鎏金铠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身后竖着高高的黄龙大伞，这是皇权威严的象征，是否将阳光遮蔽了，倒在其次。


    
他专心致志拿着千里镜眺望战场，他身后左右，有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户部承政英俄尔岱，科尔沁土谢图亲王巴达礼，和硕亲王，察哈尔固伦额驸额哲，都察院参政张存仁、祖可法、段学孔、盛忠诸人。


    
这些王公大臣或是老迈，或没有统兵权力，所以没有随军作战，都聚在皇太极身旁。


    
他们立在山岭上，岭处，还有山岭周边，密布精锐的葛布什贤超哈营战士，还有一些满蒙的巴牙喇营战士，他们个个警惕四顾，忠心耿耿地守护他们的皇帝。


    
此时皇太极位于的，是宋家沟一处叫后山的山岭，站在皇太极这个角度看下去，山野平川，尽在眼前。


    
后山险峻，前边极难攀登，蜿蜒的山头，还顺着右手连绵数十里，山的后方，就是滚滚小凌河水，那河水沿着崇山峻岭，河谷地带奔腾出来，左翼后方数里，就是锦昌堡城池。


    
往左面过去，山势平缓，不过山下数里与左翼，大量的四旗满蒙骑军聚集蔓延，防守严密，明军不可能从正面或是右翼攻绕上来，加之山上还有大量的麻袋土筐等防炮措施，皇太极居于此处，是非常安全的。


    
他放下千里镜，猛烈一阵咳嗽，取下捂住口鼻的绸巾后，上面是几摊触目心惊的血迹，他不动声色将绸巾揉成一团，冷漠道：“汉八旗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忙上前道：“奴才已经密派哨骑，不过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皇太极眉头一皱，右翼（对清军来说）的汉八旗阵地，是他颇为关注所在，早前他得到情报，靖边军等步阵逼进时，乌真哈超炮营一路炮轰，给王斗等人造成很大的伤亡，皇太极喜笑颜开，山上也是一片欢呼。


    
不过一刻钟前，皇太极又接到哨报，靖边军与宣镇新军，顶着火炮前进，忍受伤亡，最后与石廷柱等人排铳大战，很意外的，最后结果竟是石廷柱，祖泽润等人大败，现孔有德诸将已经紧急援助，后续情报，还没有传递过来。


    
对皇太极来说，虽然失落，不过对于孔有德人等汉军，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纯属死马当活马医，只希望他们拖住王斗，能支持一时是一时。


    
看着前方战斗，他猛然下达命令：“大清铁骑主攻明军中路，令多尔衮，多铎，立时抽调精锐巴牙喇，精骑马甲等，援助豪格，济尔哈朗中路大军。左翼大军，战中有守，拖住明军骑兵便可，只需击溃他们中军，便是右翼王斗等人大胜，也无回天之力！”


    
发出一系列命令后，皇太极再次下令：“锦州城下，传令代善、杜度人等，同样集中兵力，破其薄弱之处！”


    
皇太极调度有方，英俄尔岱诸人脸上，都现出佩服的神情，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不愧明主，只有巴达礼、额哲等蒙古人脸上变了颜色，左翼与靖边军等骑兵拼杀，已经颇为吃力，现在多尔衮等人精兵又要抽调走，那左翼的大战，不就以蒙古人为主？


    
左翼可有靖边军骑兵，杨国柱正兵营骑兵，王朴正兵营骑兵人等，精骑不少，战力出众，就算拖缠住他们，想必旗中伤亡也会大增。


    
不过他们没有出言劝阻的胆量，局部必须服从大局，皇太极是大蒙古博格达汗，大清国宽温仁圣皇帝，有调兵遣将的权力，只期盼战事尽快结束，减少旗中的伤亡。


    
皇太极冷冷看着前方，只要破了明军中军，大清必胜，照眼前的形式看来，女儿河北岸大战，大清阵营已经胜利在望，就不知杏山，义州等处如何。


    
……


    
前阵明军潮水般溃败，中阵的几个大同镇步营将官，在洪承畴紧急催促下，派出一部分士兵前往援助，李辅明、左光先领家丁步卒拼命搏杀的同时，还重新整顿集合人马。


    
只是随着清军援兵不断加入，似乎整个平川的，都是他们骑兵奔涌。


    
兵力上，清兵还是占了上风，中路的明军，战力也略有不如，火炮战车一失，便茫茫然不知所措，加之前阵己破，很多士卒失去建制，李辅明二将虽然努力，然凭他们临时集结的步兵，又怎么能挡那些如狼似虎一般的清国重骑？


    
很快，他们再次崩溃，李辅明、左光先被裹胁着，退往了中阵，清军结成锋矢阵，加之大量马群，一阵阵猛攻，很快，中阵的蓟镇军首先溃逃，然后波及余营的将士，李辅明诸人，再次被清骑淹没……


    
洪承畴面色铁青，看着前方庞大的溃兵队伍，他们的哭喊喧嚣，似乎激起惊天的混乱浪潮，这么快就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王德化圆滚的身躯缩在马上哆嗦着，先前他还意气风发，指点山河，便是前阵第一次溃败，他仍然强自镇定，与张若麒一唱一合的吟诗，此时身子却抖得说不出话，他身旁的小太监们，更个个抱在一起颤抖。


    
后阵虽然安然无恙，不过距离中阵不过一、二里，这点距离，对疾驰的奔马来说，几乎转瞬即到，等鞑子再次发动进攻，这后阵，还守得住吗？


    
符应崇面色灰白，他忽然想起什么，尖叫道：“洪督，快速向忠勇伯求援，靖边军一到，定能力挽狂澜！”


    
张若麒面色不变，颇有面对风雨不动之意，其实是害怕得失去了表情与思考，听了符应崇的话，他惊醒过来，不过说话语音已是颤抖得不完整：“对对……快速向忠勇伯求援，右翼的骑兵，也让忠贞伯他们多多派来……多多派来……”


    
洪承畴长叹一口气，他强自镇定，叫了几个心腹，前往左翼催促忠勇伯救援，保险起见，他一连派出好几波的人马。


    
看着前方，他暗暗期盼，希望大军，能坚持到王斗援兵到来。


    
……


    
杀声震天，锦州城外，似乎蔓延到云天的明军，正与二红旗清军，还有蒙古军，展开前所未有的激战。


    
由于地势，还有壕沟纵横等缘故，锦州城池东面，已经难于集结重兵作战，所以除了少量游兵散骑外，城下大战重点，便是处于锦州城北，还有城池东北方向的平川地带。


    
虽然锦州被困良久，城内军民疲惫非常，祖大寿除率领自己家丁，还有精选壮士数千人外，余者仍然防守锦州城池，不过因为吴三桂与祖大寿前后夹击，更有非常优势的兵力。


    
代善的满洲正红旗，一部分杂役，苦苦应对祖氏，吴氏舅甥的猛攻，他们大部分兵力，应皇太极的紧急命令，抽调到了杜度的镶红旗去，二红旗蒙古兵，更是如此。


    
集中优势兵力的镶红旗主杜度，对马科的山海军，还有唐通的密云军，发动一阵又一阵的猛攻。


    
攻击的重点，更是放在马科的山海军上。


    
“杀奴！”


    
“顶住……”


    
马科披头散发，咆哮呼喝作战，他的山海军位于右翼，是清骑重点攻击目标，在他们潮水般波波猛攻下，外沿几个营伍，已经摇摇欲坠，眼见大势不妙，马科咆哮同时，还对自己亲将马智仁大吼：“援兵呢，怎么还不来？唐通怎么说？”


    
马智仁面如土色，颤声道：“唐大帅言，贼奴猛攻，他们力有不逮，请马帅坚持，只需吴将军与祖大帅汇合，胜利就在眼前。”


    
轰的一声，马科一脚将眼前的精美马扎踢成碎片，怒吼道：“坚持他妈的！”


    
吴三桂位于最左翼，此时他所有兵力，都投入到攻打代善的正红旗中，只需城内外汇合，此次城下大战，就是胜利，马科对他也无话可说。


    
只是唐通布置在中部，虽然同样被清骑狠打，然攻打他们的清骑少，如女人乳沟一样，如想挤，总归可以挤出部分兵力救援，这小白脸是起了保存实力之心啊。


    
他一把将马智仁扯到自己眼前，咬牙切齿道：“你再派出使者，告诉那姓唐的，国战关头，若敢坐视友军不顾，战后忠勇伯定然不会放过他！”


    
马智仁被马科凶神恶煞的狰狞表情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再次派出使者，在马科心急火燎的期盼中，终于，他看到了中翼后方的烟尘，马智仁欢呼：“唐大帅的援兵来了！”


    
马科脸上露出笑容，看来抬出王斗威胁还是有效的，算这唐小子识趣。


    
不过再看向前方，马科脸色大变：“不好……”


    
……


    
京师。


    
“啊……”


    
崇祯皇帝猛地惊醒，他从案前跳起，连连惊叫。


    
身旁值事太监都是围上，着急询问：“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崇祯帝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扶着案桌，顾不上在臣仆面前失态，心有余悸道：“朕……朕方才做了个恶梦，锦州之战，我王师精锐尽丧，果真如此，朕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一值事太监跪下哭道：“不会的，有太祖太宗二帝护佑，锦州有忠勇伯，洪督诸人在，我王师定会大胜，不会败的！”


    
众太监全部跪下大哭：“万岁爷千万保重龙体，大明亿兆臣民，不能没有皇上啊！”


    
崇祯帝慢慢回复过来，看阁外骄阳正烈，叹道：“什么时辰了？”


    
一太监忙道：“皇上，已经午时了。”


    
崇祯帝喃喃道：“午时了，也不知前方战事如何了。”


    
天使王德化虽没有归来，不过紧急回复，王师己决意在九月十八日，与奴贼展开决战。


    
得到回报后，崇祯帝松了口气同时，更密切关注前线战事，前方种种，几乎是一日数报，每天，他都要看奏折直到深夜，刚才实在支持不住了，忍不住小歇一会，随后被可怕的梦魇惊醒过来。


    
不但是他，忠勇伯、洪承畴等与奴决战的消息，整个京师都在密切关注，各种谣言满天飞，有的说前线大胜，有的说大败，众说纷纭，没有个确切的。


    
“今日就是九月十八日，锦州之战，将会如何？”


    
崇祯帝走到阁前，看着窗外，他心情即期盼又害怕，一时之间竟痴了。

第567章 白虎


    
中军丘陵之上，王斗静静看着一片片经过的汉八旗与朝鲜军俘虏，镇抚迟大成，还向王斗禀报此战靖边军初步伤亡结果。


    
此时靖边军与宣镇新军诸多追兵还未返回，不过追击兵马一般少有伤亡，便是有，数额与现在统计，也不会相差很大。


    
初步的数额让王斗眉头皱起，此战伤亡颇大，这还是左翼一处的伤亡，若加上右翼可能的骑兵伤亡，甚至到时长岭山辎兵们的伤亡，不知会到达何种程度。


    
追兵陆续返回，还有各营将官，个个聚在丘陵上眉飞色舞，赵瑄特别得意洋洋，大声吹嘘自己炮营如何犀利，在战场上如何发挥巨大作用，特别迎战孔有德等后四旗的汉军中，若没有他的火炮霰弹，战斗，不可能这么早结束。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让王斗多多拔款，让他炮军营再次扩大。


    
谢一科在旁看得眼热，也提醒在场诸位，他们尖哨营刺探哨情，收罗战场，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比如这次，他们尖哨的夜不收们，就协同友军，抓捕了孔有德等大贼。


    
韩朝笑道：“确实，若没有众将协心，戮力作战，我靖边军是不可能取得如此大军功的……”


    
他看向宣府镇三位将官：“比若这次宣镇友军们，冒着炮火，忍受伤亡，与汉贼排铳对战，其奋战勇气，几乎不输于我靖边军将士，极为难得。”


    
韩朝一番话，说得宣镇诸将志得意满，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有忠勇伯心腹之称的韩游击如此为他们说话，想必到时分到的军功定然不少。


    
韩朝道：“还有钟兄弟的白虎营，奋勇直前，与我青龙营紧密配合，末将要为钟兄弟请功。”


    
钟显才看了看王斗，喜滋滋地道：“韩大哥过奖了，大战得胜，少不了左营兄弟的奋战，末将只是稍有微功而已。”


    
看他们推来让去，王斗也很满意，他摆摆手：“都不要推让了，此战得胜，每人都有军功，介时镇抚司一一核定，该有多少功勋就多少功勋，该分多少土地园林就分多少……”


    
他看向赵瑄：“从我靖边军在舜乡堡起，赵兄弟的炮队就军功显著，便若各营尖刀，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可以轰开缺口，为三军将士打开前进步伐……战后回到宣镇，军工厂会铸造重炮，还有更多的轻炮，让赵兄弟的炮营，大大扩充。”


    
在赵瑄喜不自胜的同时，他又看向韩朝与钟显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吾等先祖四大神兽，本将建四大营，也是盼我靖边军若四大神兽一般，龙腾虎奋，威勇无涛，旌旗指处，群丑灰飞烟灭！”


    
他对钟显才点了点头：“钟兄弟，各将都为你请功啊，左青龙右白虎，招摇在上。白虎者，百兽之长，可降服鬼物，又言其属金，主杀伐，猛锐非凡，本将望你不负白虎之威武，右营所向，威猛无伦……”


    
王斗的夸赞，让钟显才喜笑颜开，一双眼睛不时闪动，不过听到王斗一口一声的白虎，不知想到什么，脸红了红，低下头去。


    
众将都有些莫名其妙，钟兄弟怪癖是越来越多了，王斗看钟显才样子，也是愣了愣，只有赞画秦轶，看着钟显才若有所思。


    
而这时，黑压压的俘虏群后，狼狈不堪的爱德华多，金自点，石廷柱，孔有德等人也被押来。


    
他们被押上丘陵，松了绑，都松了口气，被捆得如麻花似的样子不好受，只是看这方尽是顶盔披甲的明国将官，个个眼冒寒光地看着他们，又忍不住胆战心寒。


    
见到王斗，已经被曾就义打得歪鼻子斜眼，鼻边，官服上满是血迹的金自点，还强忍镇定，摆出右议政的仪态，他颤抖对王斗施礼，然语音却害怕得断断续续：“小国下……下官金自点，见过……见过天朝忠勇伯，征虏大将军……”


    
王斗冷冷看着他，在王斗锐利目光下，金自点越发惶恐心寒，终于再也忍不住，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哀嚎道：“忠勇伯饶命啊，下官愿意劝服国主，弃暗投明，归顺天朝……”


    
王斗看着他，淡淡道：“金自点，我大明待你国可薄？”


    
金自点哭嚎道：“恩重如山。”


    
王斗冷漠道：“如此，你等就是如此回报我大明？”


    
他厉声喝道：“彼之朝鲜，实乃忘恩负义！”


    
他一拂手：“带下去，待战后再加处置。”


    
金自点尖声大叫，膝行而进，拼命抱住王斗的大腿：“不要，不要。”


    
他哭得涕泪直流，嚎叫：“忠勇伯饶命，忠勇伯饶命……下官知错了，下官知错了！”


    
王斗厌恶地挥挥手，两个护卫营战士，立时将金自点扯开。


    
谢一科从背后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他屁股上。


    
金自点啊的一声大叫，一个咕噜，从斜坡上滚下去。


    
“忠勇伯威武，大明万岁！”


    
一个声音，在王斗前方响起，王斗看过去，却是一个中年红夷，他穿着红夷军服，正讨好地看着自己，他一边叫，还一边举起双手大喊，他身后四个红夷小兵，随着他的喊叫，也是不停举手颤声呼应：“日月不落，永照大明！”


    
王斗看向这个红夷，淡淡道：“你就是爱德华多，清国乌真哈超炮营的炮官？”


    
爱德华多一愣，没想到这个明国伯爵，还知道自己姓与名的区别，不由大喜，连忙施了个西方礼，恭敬道：“是的，尊敬的伯爵阁下，西班牙葡萄牙帝国，洛佩斯男爵家族，爱德华多·菲利普·德·梅内塞斯·洛佩斯，向您问好，阁下，请理解我的难处，我也饭然醒雾，愿意抛弃野蛮，重归文明……”


    
王斗淡淡打断他的话：“你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与英吉利对战中，是否已经全军覆没？”


    
爱德华多大吃一惊，他颤声道：“是，是的……尊敬的伯爵阁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王斗不理他的疑问，只是冷冷看着他，看得爱德华多更是面如土色，全身哆嗦不停。


    
旁边的靖边军与宣镇新军诸将，听着大将军与这红夷的对话，有些懂，有些不懂，心中都涌起高深莫测的念头。


    
对王斗，他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均想，大将军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不愧为星宿下凡，钟显才看着王斗，眼睛更是闪闪发亮。


    
半晌，王斗淡然道：“爱德华多，我问你，你自诩为文明人一员，为何为野蛮的鞑靼人卖命？”


    
爱德华多卟嗵一声跪倒，哭泣道：“阁下，我也是迫不得己……我知道错了，从今往后，我愿意回归大明，忠诚为伯爵阁下服务，我的炮战技艺，将毫无保留的奉献。”


    
王斗冷笑道：“你炮营的技艺，本伯稀罕吗？只要我愿意，多少佛郎机人将蜂拥而来。”


    
他眼中神情锐利：“敢杀害我靖边军将士，在这个世界，这个星球上，不可能有活命的可能！”


    
他手一拂：“拉下去，待战后再加处置！”


    
几个如狼似虎的护卫营战士，立时将爱德华多人等拉走，爱德华多一路嚎叫：“伯爵阁下，请饶了我吧，我愿意为阁下鞠躬尽碎，事而后已……”


    
他的哀嚎声远远传来，听得身前的石廷柱如筛糠似的发抖，他的右小腿与右手被长枪刺透，虽然醒来，仍是萎靡无比。


    
王斗瞟了他一眼，眼前的石廷柱披头散发，全身泥土与杂草，萎萎缩缩，迎着自己目光，更堆上畏惧讨好的恶心笑容，配上他那满脸的横肉，暗藏的凶暴神色，更是让人见之生厌。


    
对这些大明旧式武人，王斗始终充满厌恶，对敌畏缩不前，对百姓如狼似虎，见势不妙，立时投靠胡虏，垃圾！


    
在石廷柱还没说话，他挥挥手，就如赶走几只苍蝇，连说一句话力气都奉欠，石廷柱一愣，在他被靖边军拉下丘陵时，才放声嚎叫起来：“忠勇伯饶命啊，忠勇伯饶命啊，忠勇伯饶命啊！”


    
最后王斗看向孔有德，他一声不响，只是呆呆站着，身上还有些血痕，想必被追捕的时候，受了一些伤势。


    
他身材高大，相貌粗黑，猛一看，似乎有些忠厚，任谁看其第一印象，都不会想到彼投靠胡虏，双手沾满无辜大明百姓的鲜血。


    
身旁将士喝令他跪下，谢一科更是上前，猛踹他的膝盖，孔有德摇摇晃晃，他仰起满是血污的脸，一瞬不瞬地看着王斗，这个清国中闻名遐迩的明国猛将，他也是第一次靠近得见，他哈哈大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忠勇伯何必来这下马威的一套？”


    
身旁各将都是怒声喝骂，王斗摆摆手，止住部下的动作。


    
他淡淡看着孔有德：“现在倒是有骨气了，当初，怎么就想着投靠鞑子了？”

第568章 射死


    
孔有德的内心，似被什么刺透，他看着王斗，咬牙切齿的惨笑：“你以我愿意？我东江军，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可朝廷，是怎么对待我等的？”


    
他嘶声怒吼，神情变得狰狞可怕：“他们杀了毛帅，事后还处处压制欺凌！我等东江残部到达山东，当地官府，士绅百姓，又是如何对待我等的？兄弟们在登州，过的是人的日子吗？”


    
他喉中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张粗黑的脸容，已经涨红到极点：“更可恨的是，朝中那些奸贼，他们将我等派向辽东，摆明要送到大凌河来送死！”


    
他吼叫道：“某不甘，不甘，不甘，不……甘……”


    
他嘶声吼叫，嗓声变得沙哑尖锐无比，由于用声过猛，过急，最后更是剧烈咳嗽起来。


    
王斗冷冷道：“如此，就是尔等投靠胡虏的理由？”


    
他看着孔有德，冷冷道：“朝廷派尔等上阵杀敌，戚家军余部，白杆兵诸部，他们都义无反顾，尔等凭什么不去？欺压是借口，分明就是贪生怕死！”


    
他神情变得越加冰冷：“有句老话，冤有头，债有主，谁欺压你们，你们杀谁好了，登州各府的妇孺百姓可有欺压你们？襁褓中的婴孩可有欺压你们？尔等在山东作乱，无辜百姓，杀了多少？若说官府士绅欺压，她们可有欺压？孔有德啊孔有德，你等分明就是心术不正，骨子里就是个畜生！本伯面前，安可狡辩？”


    
孔有德哑口无言，旁边的靖边军与宣镇新军诸将都是缓缓点头，大将军这些话，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宣府镇几个新军将官也是看着王斗，心下佩服，忠勇伯口舌便给，将孔贼说得哑口无言，利害！


    
良久，孔有德冷笑一声：“造反作乱，哪有不波及无辜？不杀人屠城，兄弟们哪来的战心，算她们倒霉。”


    
王斗冷冷笑了笑，他弹了弹手指：“所以尔等落到我的手中，是否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老天是公道的，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孔有德再次无言，王斗看着孔有德，历史上此些人等的生平事迹，如流水般而过，他抬头仰望天空，幽幽道：“东江军也算可惜，若当年尔等去占山为王，或是做海贼逃居海外，本伯或许会放尔等一马，可惜，你等投靠胡虏……”


    
他看向孔有德，语气重又变得杀气腾腾：“所以，你们全部都要死！”


    
孔有德忍不住哆嗦起来，他虽然嘴硬，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怕死？


    
不过他知道王斗不会放过他的，只是挣扎怒吼：“成王败寇罢了，良禽择木而栖，大汗英明神武，为什么不投靠？若大清得了天下，我等之人，安知不能得到美评，后人膜拜？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王斗冷笑：“美评？膜拜？”


    
他缓缓摇头：“公道自在人心，为异族为虎作伥者，向来不会有什么美誉，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一摆手，冷冷道：“你一心求死，本伯自然会成全你！”


    
他仔细看着孔有德：“我营中温达兴温参将，被你的火炮打伤，我会把你交给他，任由他处置，恭顺王，好好享受吧！”


    
身旁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将官一阵狂笑，谢一科更冲着孔有德，做着让他恶寒的动作。


    
孔有德脸色大变，一张粗黑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毫无血色：“温……温达兴？就是那个剥皮人魔？……不，不！忠勇伯，求求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杀了我……”


    
一直到他被拖下丘陵良久，孔有德的哀嚎声音，仍然远远在丘陵上空盘旋回荡。


    
王斗看向中路那方，遥遥地带，隐隐有铳炮声传来，因为哨骑传达不便，所以最新情报，那方与右翼正与鞑虏激战，依事前布置，那方兵力雄厚，应该可以坚持挡住清骑的猛攻。


    
看看靖边军与宣镇新军重新集结完毕，虽然军中伤亡颇大，王斗还是决定奋起余勇，依事前方略，直逼奴酋中军，配合中路右翼的大战役。


    
王斗快速安排下去，靖边军留一千总，宣镇新军留下一营兵马，看守押解俘虏，余者随他出战。


    
不过这时右后方烟尘滚滚，尖哨营一些夜不收艰难弯曲奔来，他们来到丘陵前方，滚鞍落马，向王斗禀报，督标营几波使者拼命前来，带来了中路的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


    
众将议论纷纷，王斗心中也涌起不妙的感觉。


    
“忠勇伯，救救洪督吧！”


    
督标营一个中军使者，被夜不收带到后，远远就跪倒在地，他膝行而进，一边嚎叫，一边用力叩头，撞得额上鲜血淋漓的，最后他更抱着王斗大腿，泣不成声。


    
王斗眉头皱起：“怎么回事，起来说话。”


    
那使者起身后，满头满脸的血泪，却是洪承畴的一个心腹家丁，他嚎哭道：“卑职前来时，中军的前阵与中阵，都被鞑子攻破了，眼下鞑子骑兵正在猛攻后阵，若再迟上一步，洪督他们……”


    
哇的一声，他又号啕大哭起来。


    
王斗眉头更皱，这使者五大三粗的，眼泪却多，同时他心下暗暗心惊，考虑到中军的战斗力，那方留下的人马也是最多的，足足五万有多，怎么短短时间内，只余后阵在苦苦支持了？


    
如捅破马蜂窝一般，丘陵上的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将官们，也是大声喧嚣议论起来，众将都觉不敢相信，不可思议。


    
韩朝道：“大将军，军情紧急，我师需立时救援中军，若中军溃败，便是我方左翼取得大胜，也于事无补。”


    
钟显才也赞同他的意见。


    
赞画秦轶眼神微闪，大声道：“大将军，依事先方略，我师攻击奴酋中军，眼下也可使用围魏救赵之策，直逼奴酋之所，攻其所必救，胡皇危急，他们攻打中军的人马，也不得不后撤！”


    
韩朝摇头：“难，我师已经遭受伤亡，而且没有骑军，进入旷野之地，他们重骑云集，只得结阵前行，行进缓慢不说，奴酋盘据之处山高险峻，又有大量防守工事，短时间内怕攻打不下，而洪督那方……”


    
众将争论时，使者对韩朝与钟显才极为感激，对秦轶则是极为愤怒，心想这些文人就不是好东西，肚子里弯弯绕绕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他敢怒不敢言，只是拼命对王斗叩头：“求求忠勇伯了，求求忠勇伯了！”


    
他嗵嗵有声，转眼间又是叩得额头上鲜血淋漓，看得钟显才有些不忍，期盼地看向王斗。


    
王斗叹息，真是战情瞬息万变，依事前的战略，便是左翼得胜后，立时攻打皇太极中军，但是中路将要的溃败，打乱了他的布置。


    
他凝神细想，汉八旗的溃败，想必已经传到皇太极那边了，动摇清国军心的同时，也会让皇太极孤注一掷，将更多的兵马投入到攻打洪承畴等部中，确实不容迟疑了。


    
这瞬间，王斗下定决心，他快速吩咐下去：“靖边军留一千总，宣镇新军留一营兵马，看守押解俘虏器械，余者各部，立时疾阵行进，到达旷野，再结成严整大阵！”


    
他说道：“我师沿中后部地带行进，直击贼奴头部与腰部。”


    
他看向赵瑄：“赵兄弟，你的炮营就是各营尖刀，逼近奴贼时，你的火炮，对着他们腰部，连续不断轰打！”


    
他叹了口气，锦州大战，不容有败，他一摆手：“军情紧急，救援吧！”


    
……


    
马科呆呆地看着前方，身穿红色棉甲，或是红色外镶白边棉甲的满蒙清国骑士，又一波对外沿几个营伍发动潮水般的猛攻，闷雷洪流般的震撼声音，从远处响到近前，他们汇成一股红色潮水，似乎奔腾不息的涌到山海军的战车前方。


    
似乎杜度集结了更多的人马，还从攻打唐通那边的军阵中，又调来一部分骑兵，目光所及，无数的铁骑犹如排山倒海的巨浪，声势骇人，一股笼罩天地的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外沿几个营伍，本来就处于崩溃的边缘，清骑冲来时，他们似乎都被吓呆了，当一个士兵发出绝望的声音时，只片刻间，一个又一个阵营溃散，所有的兵将，就没命似的四散奔逃，他们丢盔卸甲，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从攻打石门山起，山海军就伤亡不断，士气极为低落，此时他们再也坚持不住了。


    
几营兵马瞬间溃败，无数清骑涌入，马科呆若木鸡，只来得及下令正兵营结阵防守，余下的，只余茫茫然，无助，本来赶来救援的密云军，又急速后退，整齐结阵退回。


    
转眼间，马科的军阵四周，尽数是凶神恶煞的二红旗骑士，还有黑压压的杂役包衣，也拼命赶来合围。


    
那些二红旗骑兵，不断绕着马科军阵打圈，射来一波又一波的利箭，营中战士，不断伤亡，再看向阵外，越来越多的二红旗重甲与巴牙喇下马，准备结队冲阵。


    
“大帅，怎么办，怎么办？”


    
马智仁对着马科惊恐哭叫。


    
然而马科有如魂魄散去一般，对马智仁的呼吼，只是一声不响。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忽然，阵外传来铺天盖地的，生硬的汉语呼喝，无数的清骑，对向阵内吼叫。


    
马智仁双眼一亮：“大帅，我们降了吧，再战下去，我等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身旁一些亲将也是着急大声劝说，马科浑浑噩噩的双目，似乎恢复了一些神采，他犹豫迟疑：“只是……只是王斗那边……”


    
马智仁尖叫道：“让那王斗去死！”


    
这时忽然一个官将恐惧大叫：“破营了！”


    
马智仁恐惧看去，回头猛地跪下，抱住马科的大腿大叫：“大帅，快作决断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大帅！”


    
“大帅……”


    
身旁各将也是着急齐声叫喊。


    
“完了，没机会了，保命吧！”


    
马科叹了口气，他缓缓举起右手，就要挥下作出决断。


    
“嗖！”的一声，弓弦的紧绷声音，一根箭矢激射过来，从左侧射在马科的脖子上。


    
马科被射得踉跄摔倒出去，他死死捂着自己脖子，拼命在地上抽搐挣扎，这一瞬间，他眼中有迷茫、有恐惧、有痛苦，他双眼睁得大大的，死前那一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马科突然被冷箭射死在地，马智仁发出他人生最后一次惨叫，一根重箭又是疾奔而来，将他射翻在马科的身旁不远处。


    
“敢打老子，被俺老胡找到机会了吧？”


    
不远处，一个裹着折山巾，满脸横肉的山海军满意地收起弓箭，那日被马智仁鞭打后，他就始终记恨在心，他日思夜想，此时终于找到报仇的好时机。


    
不过误射了一箭，把马大帅都射死了。


    
死了就行了，溃败生死关头，小兵与大将，又有什么区别？


    
看潮水般涌入车阵的清骑，他一把抄起一杆长枪：“老天爷保佑，俺老胡能逃出生天，大难不死，就到东路去！”


    
“大帅死了！”


    
“大帅死了！”


    
如丧考妣的嚎叫声传出，山海军全线崩溃。

第569章 破阵


    
滚滚二蓝旗满蒙骑兵，大量的马群，后方夹着一些二白旗的精骑，他们在破了前阵与中阵后，仍不停留，势如潮水，又往洪承畴等后阵冲来。


    
如雷的蹄声中，夹着一些惶恐惊叫的溃兵，很快便被马群淹没。


    
洪承畴的脸上，浮起一丝阴冷，千里镜中，他已经看到李辅明、左光先的帅旗倒了，二位老将怕是凶多吉少，如后阵没有坚持住，等待自己结果不会很妙，而且中军后阵，还有监军与天使在。


    
他冷冷道：“铳炮准备作战！”


    
张若麒惊叫起来：“洪督，前方还有大量溃散士卒，是否稍等片刻，待他们先行散开？”


    
洪承畴平静道：“张公明鉴，贼奴骑军已然冲上，没那个时间了。”


    
王德化与符应崇都是默然不语，王德化作为天使，此时任何发言，都是不适当的，符应崇更关心后阵安危，前方士卒死伤，与自己小命相比，那是没有任何可比性。


    
洪承畴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他统军多年，决断心性，都是上上之选，片刻间，他就作出了决定。


    
二蓝旗等汹涌的骑兵马群奔腾到二百步，洪承畴下达开炮的命令，尖利的天鹅声响彻整个后军阵地，神机营数百辆炮车齐鸣，各车上第一层的灭虏炮，向前方咆哮出一斤重的实弹。


    
霹雳般的炮声中，滚滚浓烟腾起，一群群的清骑与马匹扑倒，一些奔逃的溃兵，也被打成碎片。


    
尖利的天鹅声再响，第二层的灭虏炮，又咆哮出冰雹似的弹雨。


    
清骑仍滚滚而来，再一声凄厉的天鹅声音，神机营数百辆炮车，第三层的灭虏炮，向前方打出密如雨点的霰弹。


    
前方大地，无数烟尘与泥沙爆起，那些冲阵的重骑与马群，人马上喷出一股股的血雾，这时间，不知多少的清骑战马或死或伤。


    
然为了攻破明军中军，他们似乎下了血本，前波的清骑刚疏，后波已经冲了上来，好在连攻数阵，他们的马群消耗得差不多，而且因为霰弹，战车的前方，混乱不少，不能直接破开炮车，给明军争取了时间与时机。


    
排铳的声音响起，大同新军，还有神机营铳手们，依在各炮车挡板后，一轮一轮向前轰射。


    
他们武器都颇为精良，大同新军，有东路支援的鸟铳，神机营铳手们，也集体使用燧发鲁密铳，生死关头，他们都豁出去了，个个超强度发挥。


    
大同新军虽然惶恐，不过仍然可依军律作战，经过几场战事，神机营铳手们，也不会如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他们个个怒吼怪叫，只是装填轰打。


    
这个同时，神机营那些佛郎机炮手，也是拼命填入子铳，想在短时间内尽快炮击。


    
战鼓声，喊杀声震天，铳炮声音震耳欲聋，潮水般的二蓝旗与二白旗满蒙骑兵，一波波奔来，他们射来飞蝗似的箭矢，还有雨点般的标枪飞斧等，双方，都在不断的伤亡流血。


    
越来越多的清骑下马步射，他们的血槽三棱步箭，给炮车后的炮手铳手们，造成很大的伤害。


    
虽然神机营铳手们，已经集体更换了王斗赠送的盔甲，只是那些清兵射箭太准了，他们鸟铳的装填射击速度，赶不上靖边军他们，加上攻打的清兵越集越多，他们越发处于下风。


    
洪承畴冷着脸，他的督标营还未参战，只是看眼前这种情形消耗，己方总有支持不下去的时候。


    
张若麒面如土色，只是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王德化倒是不哆嗦了，只是眼球咕噜噜转动，不知打着什么念头。


    
“攻破明军后阵，阵斩明国总督洪承畴，就在眼前！”


    
宋家沟后山岭上，皇太极看着前方，神情冰冷入骨。


    
他已经接到右翼的消息，汉八旗与朝鲜军大败，火炮全失，金自点、刘之源、石廷柱、金雨泽、祖泽润、吴守进诸人下落不明，连他负责那方押阵的，几百精锐的噶布什贤兵，混乱中也不知逃出多少，噶布什贤章京劳萨，同样生死不知。


    
大战前皇太极就有个预感，汉军、朝鲜军，可能很难顶住靖边军等攻击，却没想到他们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可说是损失惨重，最后能收拢的汉八旗与朝鲜溃兵，不知有没有二万？


    
在他的身旁不远，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三人已经跪得很久了，膝盖骨麻木酸疼，然而皇太极却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


    
他现在也顾不上理会这三个汉军旗的固山额真，他只是在想，右翼大败，虽然捂盖消息，然而捂不了多久，而且靖边军等很快会逼上来，此消彼长下，需要尽快结束中路的大战了。


    
好在胜负只差一线，只需加把力，很快就能攻破洪承畴的中军后阵。


    
想到这里，愤怒担忧之下，皇太极立时传令：“传朕旨意，左翼二白旗旗主多尔衮，多铎、固山额真伊拜、苏纳，各外藩蒙古台吉贝勒，再抽调几个甲喇精骑，立时支援豪格与济尔哈朗，王斗援兵到达之前，务必攻破明军中路，斩杀他们督师洪承畴！”


    
金自点、刘之源、石廷柱等人迟迟没有消息，看来他们凶多吉少，右翼大战，己方损失至少五个固山额真，无数汉军将官，连朝鲜国的右议政都或死或俘，将来朝鲜君臣如何看待大清？


    
虽然锦州城下传来好消息，山海军大败，明国总兵马科身死，还有李辅明、左光先也有可能斩杀，不过这远远不足，需要再斩杀他们几个有份量的人物，比如洪承畴，比如祖大寿等，才可以保持大清声威不坠。


    
皇太极肥胖的身躯，仍然稳稳策于马上，他目光眺望义州与杏山方向，只需义州保住，杏山得胜，加上再攻下洪承畴的中军，锦州之战，仍是大清无数次的胜利之一。


    
在他身后，得到右翼大败的消息后，户部承政英俄尔岱诸人，早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巴达礼、额哲等蒙古人，更是面色灰白，观之有若死人。


    
……


    
“中军那边如何了？”


    
李光衡与杨国柱，还有王朴，都面带忧色地看向中军那边，那方烟尘冲天，隐隐的，铳炮声音，喊杀声音，不时传来，然而具体情形，却是观之不详。


    
一刻钟之前，右翼接到中军的紧急求援，身在这方的李辅明与左光先正兵营骑兵，听闻中军危急，他们担忧自家大帅，立时急迫向右翼总指挥杨国柱请求，让他们率领骑兵回援中军。


    
虽然这方吃紧，杨国柱还是义无反顾，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只是方才诸将正与清骑缠斗，将兵马抽调回来，耗费了他们不少时间。


    
王朴同样心下担忧，中阵各营还好，虽说同是大同镇兵马，实事上王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担忧的，是中军后阵的己方新军步营，这只营伍，耗费了自己多大心力？


    
看他心不在焉，杨国柱只得大声激励，特别李光衡的安慰，让才王朴恢复了一点精气神。


    
二白旗鞑子又发动一次攻击，看他们颇有些不顾伤亡，拼命纠缠的样子。


    
不过也可以看出，他们兵马抽调走了不少，正是右翼趁机得胜的时候，杨国柱冷哼一声，大喝道：“将士们，杀奴！”


    
李光衡暴喝：“将他们赶进河去！”


    
“淹死他们！”


    
在这方神机营的火箭车，神威大将军炮，大小臼炮开炮后，滚滚大明骑兵，再次向前方清骑咆哮冲去……


    
“二哥，二哥，伤亡太大了！”


    
多铎有些惊惶对多尔衮大叫，二人身旁，二白旗两个蒙古固山额真，同样面色苍白如雪。


    
他们二白旗满蒙几旗对付杨国柱，李光衡等人，虽然兵力上占了优势，只是他们数十门神威大将军炮，大量火箭车，还有打灰弹，毒弹的大小臼炮不是吃素的。


    
更有他们可恨的神火飞鸦大火箭，落处立成火海，沾人身遇水不灭，必烧之见骨而罢，让人有若身处火炎地狱，很多满蒙士兵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


    
这些皆由明国正兵营骑兵组成的大军也不可小看，特别靖边军骑兵，冲击时列阵严整，如墙而进，让他们吃了不少亏。


    
好在他们人少，别部的骑兵，骑术战力也不如满蒙八旗的骑兵，连杨国柱正兵营同样如此，王朴，李辅明与左光先正兵营的骑兵更不用说，所以双方你来我往，打个难解难分。


    
只是随着二白旗精骑不断调走，前去支援豪格人等，加上皇太极严令，务必缠住这方的明骑……


    
虽然明骑同样抽走不少，只是最有战斗力的靖边军骑兵，杨国柱骑兵仍在，二白旗伤亡立时大增起来，看得多铎心疼不已，蒙古正白旗固山额真伊拜，镶白旗固山额真苏纳更是叫苦不迭。


    
多铎瞥了后山那方一眼，咬牙切齿对多尔衮道：“座位上那家伙疯了，他是不是认为自己快死了，想要将我等二白旗葬送？”


    
他低声道：“昨日，我看到那家伙吐血了，虽然他立时掩饰，不过还是被我看到！”


    
多尔衮心中一动，摇头道：“不是这个原因，右翼汉八旗那边，似乎败了！”


    
多铎目瞪口呆：“败了，这才多久？”


    
很快他双目闪动，阴恻恻道：“那王斗，不是很快会从右翼过来，到时他们对豪格，济尔哈朗等拦腰一击……”


    
多尔衮笑了笑，冷淡道：“介时皇太极肯定令我等快速救援，需想方设法拖延一二。”


    
他看向前方，明军骑兵，再次滚滚而来，他提高声音，转首对二蒙古固山额真伊拜与苏纳道：“明军势大，眼下我精骑抽走不少，不可浪战，务必谨慎，必要时候，可以下马列阵，强弓枪阵防战。”


    
伊拜立时松了一口气，道：“睿郡王说得在理啊。”


    
苏纳更是赞不绝口：“睿郡王高见哪，真乃深得兵法精妙……”


    
“冲上去！”


    
中路战场，杀声震天，万骑奔腾，豪格拼命吼叫，将各旗一个甲喇一个甲喇的兵力填上。


    
他身旁的济尔哈朗眉头紧皱，攻打明军后阵，伤亡不小，他们抵抗太顽强了，他们的鸟铳火炮，打得各旗将士一阵阵退下。


    
看豪格似乎有些疯狂了，他正想劝说，豪格却一把抢过正蓝旗巴牙喇纛章京阿尔津执的龙纛大旗，他大声怒吼：“一刻钟之内，必须攻下明国中军大阵，为了大清，杀啊！”


    
“杀！”


    
豪格的鼓舞，激起中路战场数万各旗清兵的勇气，他们随着豪格的龙纛大旗，怒吼着，咆哮着，往洪承畴的中军后阵冲去！


    
滚滚清国骑兵，汇成潮水般的波浪涌过大地，无数马蹄踩踏地面，那激起的声响如天边逼近的滚滚惊雷，越发寒冷的天气中，他们人马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


    
洪承畴面色铁青看着奔涌过来的铁骑，他的督标营已经全部押上了，然中路的清兵，发动了总冲锋，自家的后阵，还挡得住吗？


    
张若麒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顾自己是儒家子弟，讲究子不语乱力怪神，喃喃念起佛来。


    
王德化叹了口气，此次随军参战，自己是来错了，他左顾右盼，看看到时往哪边逃跑才妙，只是自己肥肥滚滚，骑术更是糟糕，跑得过那些追杀的鞑子吗？


    
终于，神机营的佛郎机炮车，没能挡住潮水般的清骑攻击，一辆又一辆炮车被掀翻的声音中，无数的二蓝旗清兵，破入车阵之内。

第570章 及时


    
不约而同的，祖大寿与吴三桂，都看向山海军那方，溃败的洪流，还有马科身死的惊恐哄传，隐隐传入他们耳朵。


    
祖大寿神情凝重，他一生经历大小战事无数，立时明白眼前局势的险恶。


    
原本他与外甥吴三桂，前后夹击代善的正红旗，优势兵力下，却仍然吃力无比。


    
那代善是随老奴起家的老狐狸，与他一样饱经战事，他正红旗的兵马，一部分守住城北的壕沟，一部摆在城东北的旷野，同时应付祖大寿甥舅二人，他花样百出，每每看起来好似危急一线，却总是劳劳挡住二人的攻击。


    
而那杜度，乃是满洲一旗之主，清国名将，也是打老仗的人，眼前战机，他怎么不知道抓住？此时他已然击溃马科的山海军，很快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外甥吴三桂，情形转瞬直下，自己的外甥，很快将陷入前后夹击的危急境地。


    
至于那个唐通，一部分镶红旗满蒙骑兵围绕他的车营打转，他守得密不通风，危险是没有，然却指望不上。


    
祖大寿一咬牙，很快作出决断，必须在杜度夹击之前，击溃眼前的守壕正红旗清兵，与外甥吴三桂汇合。


    
他猛地一横自己长枪，吼叫道：“此战有进无退，杀奴！”


    
“杀奴！”


    
他身旁的祖大弼同样大声咆哮，舞动自己的巨型狼牙棒。


    
“杀奴！”


    
身旁祖氏家族的将官一样咆哮，情形危急，已经顾不上保存实力，还有顾虑部下的伤亡了。


    
“杀啊！”


    
虽然疲惫非常，不过祖氏数千家丁，仍然吼叫随着祖大帅大旗向前猛冲，他们是祖氏家族的私人武装，很多都是祖大寿看着长大的，人人对祖家，特别对祖大帅忠诚无比。


    
他们咆哮冲锋，虽然不远处壕沟密布，连马队都不能行进，这也是城池解围的难处之一，不过他们还是拼命吼叫，义无反顾的跟上。与祖大寿一样，他们都别无选择，与前方正红旗的鞑子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山海军的溃败，那一瞬间，让吴三桂有些惶恐犹豫，不过他神情很快坚定下来，对身边的祖大乐道：“大舅，我宁远军的后路侧翼防守，你交给大舅你了！”


    
祖大乐欣慰地看着自己外甥，锦州之战起，自家外甥成长不少，可以预见的，不远的将来，自家外甥将成为大明最闪耀将星中的一颗。


    
他郑重点头：“桂儿只管放心，有你大舅在，宁远军后路与侧翼，定然安然无恙！”


    
吴三桂点头，他猛地一撂身后的披风大氅，从靴筒内取出数签，眼睛一扫，白皙英俊的脸上浮起腾腾煞气，他喝道：“吴进思、吴景思、吴慎思、吴勤思！”


    
立时四个彪悍的吴氏家丁将官策马出列，拱手暴喝：“末将在！”


    
吴三桂厉声道：“尔等率队中精骑，立时随我冲突决阵，余者随后，此战有进无退，敢畏怯者，斩！”


    
他提起马缰，挥舞自己的马槊，咆哮道：“杀奴！”


    
“杀奴！”


    
吴三桂所有家丁怒吼，策动马匹，随着吴三桂身后冲去。


    
“杀奴！”


    
那些跟随作战的宁远军步骑官将，一样大声吼叫，随着吴三桂的将旗冲锋。


    
锦州城下战事，瞬间变得激烈残酷，吴三桂亲率精骑冲突决阵的时候，潮水般的祖家军，也在祖大寿亲自冲锋的鼓舞下，势如破竹，很快冲破几道壕沟，他们一路过去，杀得前方的正红旗鞑子人仰马翻。


    
反应过来的代善，快速的调兵遣将，甚至将很多杂役包衣押上，拼命阻挡祖大寿人等的突围，明清双方的士兵，在各道壕沟前后，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


    
“杀杀杀！”


    
“哈哈，痛快！”


    
祖大弼有如疯虎，舞动自己的巨型狼牙棒，或扫或砸，咆哮中，一个个正红旗鞑子被他砸成肉泥。


    
祖大寿的长枪，也不知挑死或刺死了身前多少鞑子，他们身后，又有着潮水般的呐喊人流。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出去，与宁远军汇合！”


    
他们已经疯狂了，便是身边人不断倒下也不理会，只有祖大寿还保持清明，不时指引帅旗的行进。


    
在祖家军的咆哮冲锋下，沿途清兵被打得节节败退，他们没想到祖大寿等人被围数年，仍有如此的血勇战心，他们抵挡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惊叫奔逃，任由代善拼命调兵也无用。


    
终于，眼前一亮，脚下一平，祖大寿他们，已经冲过多道壕沟，踏破围城的多重寨营，到达城外的旷野平原上。


    
眼前是纷乱的正红旗满洲兵与杂役，仍与一股股祖氏家丁，搏杀成一团，一些箭矢，还飘到祖大寿身旁，再看东北向不远，冲天的烟尘处，众多的清骑败退，吴三桂的将旗，已经隐隐在望。


    
“杀出来啦，哈哈哈哈哈……”


    
祖大弼放声狂笑，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头盔已经不知去哪了，衣甲上满是血肉残渣，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祖大寿脸露笑容，再看身旁将士，个个精疲力竭，不过所有人眼中，都显露喜悦之色，终于突出来了。


    
就在这时，忽听蹄声激烈，左翼不远处烟尘滚滚，大波的正红旗鞑子杂役逃开，闷雷似的蹄声中，一大批身披水银色的铁甲，或是身着数层重甲的正红旗巴牙喇与精骑马甲，杀气腾腾而来。


    
他们持着虎枪挑刀，很多人已经弯弓搭箭，或是持着标枪飞斧等利器，只是神情狰狞地看着这方。


    
祖大弼的笑声停止，他眼中露出惊容，己方杀出重围后，个个筋疲力尽，已经没有马匹，很多将士，仍与正红旗鞑子们杀成一团，更没有队列阵型，代善老狐狸啊，最后的关头，出动了所有正红旗的巴牙喇与精甲。


    
他猛地吼道：“保护大帅！”


    
身旁众亲将家丁也是纷纷咆哮：“不好，是鞑子的巴牙喇。”


    
“迎战，保护大帅……”


    
“弓箭手上前，列阵！”


    
吴三桂领着精骑拼命冲杀，在他的狂攻怒吼下，他的吴氏家丁所向披靡，列阵这方的那些正红旗步骑纷纷败退，远远的，他似乎看到祖大寿的帅旗，还有潮水般的祖家战士家丁。


    
他心中欢喜上了天：“舅舅他们杀出来了。”


    
不过随后心下一惊，那方烟尘腾起，那杆帅旗似乎倒了！


    
他极力睁大眼睛，心下才略略一松，就见祖大寿的帅旗，重新高高扬起，然吴三桂心下总是惴惴，越是靠近，心中越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堵得他似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吴三桂领骑兵奔到近前，也就在片刻前，一波的正红旗巴牙喇狼狈逃走。


    
只是看到那方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


    
吴三桂从马上栽下，他猛地爬起，往前方奔了几步，他的双脚越来越软，最后更是站立不稳，他手足并动，拼命在地上爬行，身旁亲将眼含热泪，只是看着吴三桂往前爬去。


    
终于，吴三桂看到自己舅舅祖大寿了，赫然的，他靠在祖大弼的身上，胸口处，一杆标枪透体而过。


    
二人身旁处，围满了捶胸顿足，号啕大哭的祖氏亲将，他们个个满身的伤痕血污，便是祖大弼身上，同样伤痕屡屡，众多的箭矢，还有几把甩刀挂在他身上。


    
平日豪迈非常的祖大弼，此时抱着自己大哥，哭得有如一个小孩。


    
吴三桂头皮发麻，他看到舅舅祖大寿，吃力地转向这方，他看到自己，脸上极力露出一种慈爱的笑容。


    
“不！”


    
吴三桂猛然发出一声嚎叫，其声凄厉，远远传扬开去。


    
……


    
“顶住，不得后退一步！”


    
越来越多的神机营炮车被掀翻，潮水般的二蓝旗满蒙士兵，从各个缺口处冲入，汹涌的人潮，一度逼到洪承畴的总督大旗前，呼啸的箭矢，标枪，飞斧等利器，更将这方人等笼罩。


    
后阵明军拼死作战，前阵与中阵将士的遭遇告诉他们，溃逃就是死，坚持住，还有一丝生路。各人心中还有个念头，忠勇伯等援兵很快就到，到了那时，众将士就可以存活。


    
特别王朴的新军营，虽然伤亡颇重，但却没有失去建制，仍然列阵而战。


    
恐惧到极点，反而是勇气横生，张若麒与王德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张若麒大声激励将士作战，王德化扭着自己肥滚的身躯，拼命敲响中军大鼓，他身旁几个小太监，个个持着兵器，紧张地护在他的身旁。


    
“杀奴！”


    
洪承畴大声怒吼，发出的声音却吓了自己一大跳，沙哑不说，随着他的喝呼，胸口还一阵阵剧痛，更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隐隐有血痕在手，不久前，那边被清军弓箭射了一箭，虽然穿着内甲，可能箭头穿过了，伤了自己肺叶。


    
看洪承畴咳嗽不已，甚至有时咳出一些血水，他身旁亲信幕僚谢四新忧心不已，说道：“洪公，不可硬撑了，必须立时医治，免得延误伤情！”


    
洪承畴摆摆手：“军情紧急，战后再加处置。”


    
只是看着清军一波一波的猛攻，己方处在崩溃的最后一刻，他心中暗暗着急：“难道真的挡不住，我洪亨九要战死在这？不，本督还有诸多报负没有实施，我不能死！”


    
李辅明与左光先正兵营骑军不久前到达，让后阵的防线一缓，只是清兵实在太多，攻势实在太猛，他们似乎已经疯狂了，不计血本的投入兵马，就在后阵明军伤亡惨重，人人惶恐，堪堪就要崩溃的那一刻。


    
火炮的轰响似乎震耳欲聋，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静，很快的，明军后阵，涌起铺天盖地，有若潮水般的欢呼：“忠勇伯援兵到了！”


    
“忠勇伯援兵到了！”


    
“援兵到了……”


    
洪承畴打了个机灵，猛地看向左翼，就见那方浓烟滚滚，火炮的呼啸声不断，果然，是王斗援兵到了。


    
他舒了口气：“还好，忠勇伯及时赶到，再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符应崇热泪盈眶，哭叫道：“有救了，有救了。”


    
王德化一把扔下大棒子，他这时才知道后怕，抚着自己胸口，哆嗦道：“援兵终于到了，咱家性命总算保住了！”

第571章 合围


    
“万胜！”


    
靖边军招牌似的呼啸声响起，大军未近，气势已然笼罩过来，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军欢呼雀跃中，无数二蓝旗清兵则是骚动惊叫：“是靖边军，王斗援兵到了，靖边军援兵到了……”


    
后阵久攻不下，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此时明国援军到达，还是他们深以为惧的王斗靖边军，人人都是惶恐不知所措，不知是该继续前行攻打，还是该立时后退。


    
看大军一阵阵骚动，豪格咬牙切齿，济尔哈朗焦虑地道：“肃亲王，洪承畴中军难以攻下，现王斗援军到来，右翼汉八旗肯定败了，要防止他们断绝我军腰腹，更要防止左翼杨国柱等明国兵马，事不可为，速速退走吧！”


    
蒙古正蓝旗固山额真吴赖、镶蓝旗固山额真扈什布也是焦急劝说，豪格双目越红，他目光猛地从右翼收回，再看前方的明国军阵，得到援军消息后，他们气势斗然一振，散乱的军阵合拢不少。


    
他一声低吼：“不，我们还有时间，王斗大军仍远，只需击溃眼前的洪承畴中军，胜利仍属于我们，属于我大清！”


    
他咆哮起来：“为了阿玛，为了我大清国，我们不能退，传令下去，大军继续作战，继续攻击！”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正蓝旗龙纛，咆哮怒吼：“为了大清，杀啊！”


    
得到豪格的鼓舞，惶恐的清军再次鼓起勇气，他们铺天盖地的怒吼：“杀光尼堪！”


    
“杀！”


    
吴赖与扈什布，无奈再次举起手中兵器。


    
八旗蒙古各固山额真中，只有阿代、恩格图、布颜代、达赖四人为蒙古人，吴赖与扈什布虽为蒙古旗固山额真，却是正牌的满洲人，内心深处，更倾向豪格这边。


    
而且肃亲王说得不错，二蓝旗仍有取胜的机会，现在退了，先前的伤亡就白费了。


    
看豪格红了眼，济尔哈朗叹了口气，传令镶蓝旗继续攻杀，同时还传下命令：“大军注意防护两翼！”


    
……


    
“开炮！”


    
赵瑄怒吼，他营中一百数十门火炮，不停的咆哮，向前方发射出密如雨点的弹雨。


    
营中炮手们，也拼命装填弹药，然后愤怒的再次开炮。


    
经过与汉八旗的大战后，赵瑄营中炮手伤亡不少，不过很快又从炮营学徒中补充，保持各门火炮的编制。


    
丝绸药包的便利，让他们火炮发射速度极快，霹雳炮响声不断，各门火炮喷出的大股硝烟中，呼啸的铁弹不时旋转出膛，向前方一里多的二蓝旗阵中砸去。


    
冰雹似的实心铁球，在清军阵地中呼啸横扫，血雾与骨折声音，人的惨叫，马的嘶鸣，还有断肢血肉，那方的二蓝旗阵地，被赵瑄的火炮打得一片混乱。


    
“前进！”


    
王斗目光从赵瑄那处收回，继续传下命令。


    
翻腾的日月浪涛旗，悠扬雄壮的行军奏乐中，靖边军等激昂行进，他们以总为单位，无数的小方阵中，合成了一个大方阵，其中宣镇新军在两翼，靖边军在中央。


    
赵瑄的炮营，又在左翼靖边军与宣镇新军左营之间，他们时而前进，时而停止，专门炮轰二蓝旗的腰部，众多尖哨营夜不收，还有靖边军各营的散兵神射手保护他们。


    
由于是在旷野平川，所以王斗让靖边军的铳兵与枪兵排成多列，还有炮营的中小佛郎机，也夹在队列中，敌骑若是逼近，专门发射霰弹。


    
宣镇新军参战的两个营，他们展开的队列更小，更密，他们主要负责保护靖边军两翼。


    
二蓝旗很多精锐都聚在前方，随着靖边军的参战，在济尔哈朗命令下，越来越多的精骑匆忙调到侧翼，王斗军阵时而前进，时而停止，不断发射霰弹与排铳，将一些冲阵的二蓝旗骑兵打翻阵前。


    
他们若是下马步战，更成为靖边军霰弹与铳弹的大大靶子。


    
此时二蓝旗头重脚轻，在靖边军向侧翼逼得越近，特别腰部被他们火炮重重轰打，他们越来越混乱。


    
一些二蓝旗的蒙古人更开始逃跑，他们才不为这些该死的满洲人送死，那两个固山额真命令算个屁，而且他们是满洲人，与自己蒙古人不是一条心。


    
“杀奴！”


    
豪格等疯狂攻击下，洪承畴人等也是拼命鼓舞作战。


    
虽然清军攻势越猛，阵中伤亡越大，不过从主将到小兵都知道，鞑子已经是最后的疯狂，只要顶住这一刻，靖边军攻破他们头部，斩断他们腰部，胜利，仍然属于自己，人人也可存活下来。


    
“多尔衮这仗打得有点怪。”


    
明军的右翼，杨国柱目光从中路收回，对面多尔衮等人，结成严整的步战大阵，他们强弓枪阵，己方连冲多次，损失不少退回，虽说如此，杨国柱仍感觉奇怪，依这些鞑子的战力，他们可不需要下马步战，结阵自保。


    
与李光衡一样，杨国柱只是纯粹的军人，他不能理解那种勾心斗角的弯弯绕绕，不过却能敏锐抓住战机，中路情形，众人都看在眼中，李光衡大笑道：“定是大将军击溃二鞑子，从左翼包抄过来了，忠贞伯，机不可失啊！”


    
王朴也是心热，高叫道：“肯定的，忠贞伯，机会难得，我们应该趁机杀过去，与忠勇伯一起，左右夹击，大败鞑子二蓝旗，立下不世之功！”


    
杨国柱很快作出决断：“好，李将军，你留守在此，王总兵随我来，一起从侧翼包抄！”


    
李光衡严肃抱拳：“忠贞伯放心，有末将在此，大军右翼，定然安然无恙！”


    
虽说对面二白旗鞑子调走不少，明军右翼，也有神机营数百辆火箭车，数十门神威大将军炮，数十门大口径臼炮，近百门小口径臼炮，大量的神火飞鸦大火箭在，不过没有强力的主心骨，右翼有可能难以抵挡清骑，甚至崩溃失败，李光衡的靖边军布置在此，最好不过。


    
杨国柱郑重道：“有劳李将军了！”


    
他一撩自己的大氅，挥动自己的马槊，吼叫道：“众将士，随我杀奴！”


    
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挥舞自己的鎲钯，同声咆哮：“杀奴！”


    
王朴满脸豪情，他提起自己马缰，在坐骑前蹄腾空时，他高高举起自己马槊，放声狂叫：“大同的儿郎们，随我杀奴！”


    
“杀奴！”


    
被王朴鼓起士气的大同骑兵，也是纷纷咆哮，挥舞自己兵器，杨国柱正兵营骑兵，王朴正兵营骑兵，合起来近万精骑，高声呐喊着，往中路的二蓝旗清兵滚滚冲去。


    
“多尔衮这是干什么？”


    
后山岭上，皇太极面色铁青，他已经看到，中路原本混乱的二蓝旗铁骑，在左翼明军加入包抄后，更加的混乱，不但是蒙古兵，甚至越来越多的满洲兵嚎叫溃逃。


    
再这样下去，中路极有可能大败，甚至自己儿子豪格，还有可能被明军截断包围，这是皇太极不能忍受的。


    
起初靖边军刚到时，由于豪格已经冲上去，短时间内撤不下来，皇太极骑虎难下，再者他未尝没有与儿子一样的心思，趁他们援兵刚到，鼓起余勇，攻破洪承畴的中军大阵，胜利仍然属于大清。


    
而且王斗到时，皇太极立时下命多尔衮、多铎兄弟支援，可增加中路胜算，只是二人却以明军攻势正紧，己方兵力吃紧等各种理由拖延不去。


    
皇太极甚至看到多尔衮人等在列阵防守，这让皇太极愤怒之极，大清自兴后，铁骑无往而不利，只有他攻击别人，什么时候需要结阵防守了？


    
居心叵测，其行可诛，皇太极气急之下，只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在身旁众大臣的惊呼中，皇太极勉强在马上策稳身体，他眼中神情森寒无比，对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厉声道：“继续传令睿郡王，豫亲王，让他们立时援助，再敢拖延不决，以抗令违旨处置！”


    
吴拜惊惶让人传令，皇太极看着那方的战场，心中却忽然涌起种种不安：“难道我大清，真的要败？”


    
“差不多了！”


    
在使者又一次到达，传来皇太极严厉又紧急非常的旨意后，多尔衮目光从混乱无比的二蓝旗那方收回，他轻松地挥动马鞭：“豪格八成逃不了，我等也可以出动了，力挽狂澜不说，还让皇帝抓不到我们把柄，更不会恶了全局！”


    
多铎对二哥的手段佩服无比，杀人不用刀啊，豪格一死，座位上那位也应该快死了，以后大清就是兄弟二人的天下，他嘿嘿一笑：“这就叫春梦了无痕。”


    
“杀奴！”


    
韩铠徽与甲长牟大昌一左一右的咆哮，在密集战鼓的激励下，他们连同甲中兄弟，挺动自己长枪，疯狂的向前攻击。


    
一个个二蓝旗的鞑子被他们刺死，血肉与惨叫，散发着战场难以形容的血腥之气，韩铠徽等人身旁与身后，又是密密的枪林探出，在硝烟与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寒光。


    
兄弟们都在嚎叫杀奴，韩铠徽甚至看到四甲的甲长邓一镳，一枪刺死一个鞑子壮达不说，还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一个镶蓝旗马甲的腹上，踢得那人翻滚出去，口中狂喷鲜血，显然邓一镳这一脚，将那鞑子踢得内脏碎裂。


    
他还一脚扫出，血雾爆起，一个鞑子的头都被他扫没了。


    
“不愧为邓一脚，脚上功夫就是厉害！”


    
韩铠徽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后又投入紧张的杀敌之中。


    
而在这个时候，因为杨国柱等骑兵加入，他们与靖边军一起，飞快将二蓝旗腰部截断，中路的二蓝旗步骑已然全线溃乱。


    
吴赖与扈什布已经顾不上自己是满洲人，率领旗中残兵逃跑，他们更是蒙古旗的固山额真，要坐稳这个位子，旗中各蒙古人想法不得不考虑。


    
济尔哈朗拉不住已经疯了的豪格，趁明军没有合围之前，率领镶蓝旗一些兵马逃走，在二白旗接应下，拼命往中军方向逃去，只有豪格与一部分正蓝旗步骑，在他们回醒过来之后，惊觉自己已然陷入明军的重重围困之中……


    
女儿北岸杀声震天，各种战场的声音似乎天崩地裂一般，这些声音远远传扬，越过高空，越过大地，最后到达义州的上空。


    
时间飞快的后退，似乎无数画面闪动，最终定格在清晨卯时时分。


    
一大早的，义州城的清军又开始守哨，忽然他们发出一阵慌乱的尖叫：“靖边军，是靖边军……”


    
透过薄薄的晨曦，他们已经看到了，城西不远的丘陵坡上，先是出现一个靖边军的哨骑，他策在马上，静静打量眼前的义州城池。


    
只是片刻，他的坡地身旁，出现越来越多的骑兵身影，最后，他们漫山遍野都是，无数的日月浪涛旗，似乎从城西，一直蔓延到北面的大凌河边上。

第572章 后路


    
“这就是义州？”


    
三杆缨头珠络雉尾，丈五高的营将日月大旗之后，温方亮、高史银、沈士奇三人策马而出，打量丘陵下方不远的义州城池。


    
就见义州不大，只有南门一个城门，城池更是残破不堪，毕竟清国攻下后，又将之毁去，虽然围困锦州开始，又将之匆匆修复，不过仍然一个字：“破！”


    
远望河山，义州西面，是连绵的松岭山，也就是温方亮等人过来的地方，城池东南十数里，丘陵山地众多，这些山岭过去，是大凌河水，大凌河东岸，就是医巫闾山。


    
听说这医巫闾山埋葬了辽国三代皇帝，还有二十几位皇妃、大臣，辽太子耶律倍，更曾在闾山藏书万卷。


    
再往南看去，平川绵延，那处河流众多，更有大凌河、细河等大河，是义州重要的屯田开垦之所。


    
看着这座城池，高史银长叹：“不容易啊，总算赶到了。”


    
沈士奇神情狰狞：“可得好好砍杀一番，方能对住我等奔波劳累之苦！”


    
塞外大军，在温方亮三人率领之下，横扫喀喇沁左右翼旗，然后北上龙城，一路大杀大砍，所向披靡，因为开始接受一些蒙古部落投降，一路投靠的小部落不计其数，塞外大军，已经超过二万，人人有马，仍号称十万，浩浩荡荡向东北逼来。


    
途中时，温方亮三人接到夜不收的紧急哨报，大将军在锦州，已经快与贼奴展开决战，为配合锦州决战，三人商议后，决定大军不再继续北上打击科尔沁部，而是转向义州。


    
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今日到达，还不清楚锦州那方胜负如何，不过已经派出哨骑潜往。


    
看着这座城池，还有城上清军严阵以待的样子，高史银点评：“城是不大，兵马不少，想要攻下，怕不容易。”


    
温方亮说道：“没必要攻城，我大军断了义州与锦州联系，还有二城粮道便可，当然，视情形，也可摆出攻城架式，令他们求援，动摇锦州贼奴之心，最好再骚扰广宁中卫，右屯卫等贼奴粮路……”


    
他摇摇头，回顾身后大军，还有不少商人武装乱轰轰聚着，扛着各种各样吓死人的旗号，他们挺胸凸肚，一副武力天下第一的样子。


    
因为此行凶险，他们散了一部分，随行的江湖好汉约有三千余，余者喜滋滋的运送缴获回家了，由于收获太多，温方亮营中一部，还专门一路护卫，紧急行军下，火炮也没有携带。


    
远征义州，赖满成等大商人自告奋勇，不过接连数日的紧急奔波，也让他们疲惫不堪，赖满成扛着他的青龙偃月刀，气喘吁吁策在马上，口中还不时嘟哝：“累死我也。”


    
张望半晌，高史银哈哈大笑，手一挥：“示威！”


    
他紧急补上一句：“对了，让那些蒙古人上！”


    
滚滚骑兵洪流，下了丘陵，往城池西面列阵行进，数百骑士排众而出，他们个个皮帽皮袍，骑术精悍，却都是蒙古人，他们耀武扬威，狂笑着在马后拖着一些半死不活的满蒙哨骑，或是杂役包衣什么的。


    
他们策马狂奔，马后被拖着的人等凄厉嚎叫，看他们绕着城池奔跑，城上守军，不分满蒙，无不是又惊又怒，同时又咬牙切齿，那些拖着的人，很多可是他们同胞啊，可恨，实是可恨！


    
城上一些被赶来守城的汉人奴隶，则心中腾起诸多异样感觉：“那些靖边军军爷好威风，那些凶悍的北虏鞑子，被他们驱使得象孙子一样……”


    
洛洛欢恨恨一拳，打在身前的城垛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仍不自知，早传闻塞外“十万”靖边军逼来，眼前所见，十万没有，一、二万总有，当年在涿州的惨痛经历涌上心头，他脸上那道疤痕不可控制的颤动起来。


    
阿玛与阿哥的死，是他内心最痛苦的回忆，除了这些，还有发自内心的，难以形容的恐惧。


    
靖边军的战力他深深了解，义州守军旗丁虽有七千，又抽了一些余丁杂役，还将一部分阿哈抬旗，使得守城的兵马有一万余人，不过洛洛欢知道，这些兵马守城可以，若出城与靖边军野战，怎么死都不知道。


    
果然一瞥身旁人等，无不是胆战心寒，特别那些正红旗的军队们，甲喇章京和硕特，更是身体微微颤抖，显是怕到极点，只有巴牙喇甲喇章京布颜图脸色难看，对着城下那些耀武扬威的蒙古人咬牙切齿。


    
他猛地对洛洛欢喝道：“多罗郡王，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施威？特别那些蒙古人狗仗人势，这是对我大清的羞辱！奴才愿意带一部分兵马，出去杀杀他们的威风！”


    
洛洛欢猛地看向布颜图，神情前所未有严厉：“布颜图，你给本王记住，务必坚守城池，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敢有枉动者，斩！”


    
布颜图神情扭曲，和硕特在旁苦劝：“布颜图大人，靖边军势大，不可浪战啊，听多罗郡王的话，谨守城池为上，免得一个不慎，负了皇上所托！”


    
看那些归顺蒙古人，一直将马后拖着的俘虏折磨到死，城门仍是紧闭，城上各方，唯探出密密的弓箭，还有城上大声喊动，来回摇搬运滚木檑石什么。


    
高史银撇了撇嘴：“没劲，这些鞑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他轻松地说着，猛然扬起吓死人不偿命的破锣声音：“嘿，美丽的大草原啊，我会来的，我会来的……”


    
义州守军面前，众军旁若无人的齐唱，那些归顺蒙古人尤其唱得响亮：“啊哟啊哟！”


    
沈士奇同样难听的嗓音吼起：“我会将鞑子头颅做成我酒杯。”


    
众军齐唱：“啊哟啊哟。”


    
赖满成叫道：“我爱粮票！”


    
高史银唱道：“他们的妻啊就是我的妾，他们的儿啊就是我的仆。”


    
众军齐唱：“啊哟啊哟……”


    
温方亮三人策马而出，在大军前方驰骋，他们扬起兵器，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威武”声音。


    
温方亮俊美的脸浮起腾腾的杀气：“传令下去，城南扎营，搜杀四野，遇凡贼奴丁口者……”


    
又是震天的怒吼：“杀光，烧光，抢光！”


    
……


    
同样在卯时，杏山，大兴堡。


    
十七日辽东总兵刘肇基，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自松山议事回归后，就严令杏山各处加强戒备，种种迹象，都证明鞑子极有可能在近期对明军发动总攻。


    
女儿河对岸的白庙堡鞑子，也活动频繁，杏山各地，是明军后路粮秣所在，白庙堡那边鞑子，极有可能会过来截断攻打，所以不但杏山本堡，甚至大兴堡，东青堡，五道岭，长岭山各处，都加强了防备。


    
将士们日夜赶工，将守城守山器械，增添了又增添，巡哨守夜人等，同样增加了又增加。


    
一大早，大兴堡守兵们就早早生火做饭，最近粮草供给提高不少，饭碗上，还铺满诱人的鱼干，大家伙都吃得很满意，听说是忠勇伯的功劳，众将士心中都暗暗感激。


    
换下睡眼酩酊的守夜人员，新一波的白日守城人员来到垛口边上，昨日一天没事，今日鞑子会来吗？


    
因为大敌骚扰攻占，沿着女儿河南岸过来，一路的火路墩全部失效了，大兴堡，就是杏山最前沿，最多在堡外布置一些夜不收。


    
一个年轻的士兵，似乎还没睡醒的样子，他一边揉着自己酩酊的双眼，一边扯着自己的折上巾，虽然睡意仍浓，但他耳朵仍灵，双眼仍利，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从女儿河那方传来。


    
他趴到城砖地面仔细倾听，而这个时候，身旁守城军士，纷纷感觉不对，有的人拼命往那方张望，也有许多人，学那士兵样子，趴到地上，将耳朵紧贴。


    
“鞑子！”


    
猛然一人嚎叫。


    
他身旁人等，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方，就见洪流似的骑兵，自天边蔓延过来，他们人海无穷无尽，似要直达天地的尽头。


    
“轰轰轰！”


    
铁骑无边，大地震动。


    
随着马蹄声音越近，站在城墙上人等，只觉雷鸣似的轰响在耳边震动不停，铁蹄击打下，似乎整座城池都在剧烈颤动。


    
众人相顾，都面如土色，知道鞑子要来，怎么一来就这么多？


    
海洋似的旗号延伸，看他们衣甲服饰，大多黄色，镶黄色，先前嚎叫那人再次嚎叫：“是二黄旗的鞑子！”


    
“快快，放炮点烟，点烟！”


    
一个千总回醒过来，咆哮喝道。


    
众士兵回魂回来，连忙手忙脚乱的点烟放炮。


    
“砰砰砰……”


    
五声凌厉的号炮声音，还有五道笔直的烽烟，往天空高高升起，同时城内城外的明军夜不收四出。


    
贼寇万人以上，五烽五炮，眼前二黄旗鞑子，肯定不止一两万，不过这已经是明军传递号炮烽烟的最高极限了。


    
随着大兴堡狼烟的腾起，沿途各处城堡要塞，号炮鸣响，梆子铜锣，拼命敲动，一束又一束浓烟升向上空，五道岭，东青堡，高桥堡，塔山堡，杏山堡，笔架山，长岭山……


    
大兴堡守军们，胆战心惊，看着堡前的二黄旗鞑子奔流不息，看他们骑军洪流中，不时分出一股前往沿途城堡要塞，虽然这股在各堡看来声势兵马极重——比如大兴堡守军们，然相比庞大的骑兵洪流，却是那么微小。


    
辰时，大兴堡的守军，更看到他们远处，同样庞大之极的步军杂役，押运黑压压的器械前来。

第573章 轰杀


    
女儿河北岸中路战场，时间进入未时（下午13点—15点）。


    
看前方二蓝旗不断溃败，王斗靖边军，还有杨国柱的宣镇等骑兵，又有洪承畴的中军后阵，也慢慢缓过气来，将豪格等一部分正蓝旗残兵团团围困在内，户部承政英俄尔岱，科尔沁土谢图亲王巴达礼等面如土色，英俄尔岱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都察院参政张存仁、祖可法、段学孔、盛忠诸人也是用力揉着自己眼睛，神情尽是不可思议。


    
大清的强大他们是知道的，也是慑于满洲铁骑的强悍，他们才抛弃大明，投靠清国，更见证了清国一次次大胜，明军一次次的大败，然眼前的情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起初战事如他们预想的一样，明军中路大败，大清铁骑，毫不费力攻破了他们的前阵与中阵，后阵的溃败，斩杀明国总督洪承畴就在眼前，却不料那王斗竟快速击溃汉八旗，拦腰一击，一切都改变了，难道那王斗，真是大清国的克星？


    
眼见豪格被围，极有可能身死，锦州之战，大清国或许也有失败的可能，这种情形，让他们意外，更让他们接受不了，如果清国失败，不是证明当初他们弃明投清的愚蠢吗？


    
随在英俄尔岱后面，张存仁也是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皇太极的脸色越发青白，他猛地看向战场上的二白旗，总算多尔衮兄弟率领二白旗主力前往接应，大军的左翼，只余下二白旗蒙古兵，还有小部分满洲兵，在明军火炮射程外有气无力的打圈，只是……


    
多尔衮二人在干什么？


    
二蓝旗己被击溃，失去了建制严整，对上明军相对完善军阵哪是对手？济尔哈朗与二蓝旗蒙古额真吴赖、扈什布虽然逃出，匆匆忙忙之下，也难以组织军阵，只有多尔衮的二白旗可以霹雳一击，破开重围，然而他们……


    
他们呐喊冲天，一副竭尽全力的样子，但皇太极何等人物，一眼看出他们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没将自己解围的旨意放在心上，皇太极咬着牙和血往肚里吞，心下恨极：“好个多尔衮，好个多铎，朕没有看错你们！”


    
再看向重围那方隐现的豪格兵马，皇太极心急如焚，这一刻，他都有种亲率噶布什贤兵前往解围的念头，随后理智又将这种念头生生压下，中路混乱不堪，此时前往，只是徒增混乱而已。


    
若豪格回不来，或许，朕应该考虑战后之事了，皇太极猛然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


    
“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中路战场响起，二蓝旗溃散，清国太子，肃亲王豪格被明军重重围困，所有的明军，无不精神大振，只要斩杀豪格，大胜就在眼前。


    
而在豪格等发觉自己被围，身旁正蓝旗兵马越来越少后，他们再也无力发起进攻，唯一考虑的，只有突围了。


    
这让洪承畴压力立时一松，他自然不是等闲人物，立时整顿军阵，收容溃兵，发起反攻，配合忠勇伯与忠贞伯围困豪格，务必不能使之逃脱。


    
张若麒与王德化同样精神一振，特别是王德化，肥滚的身躯都哆嗦起来，今天的经历太刺激了，从大喜到大悲，又到大喜，饶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饱经风雨，都有些承受不了。


    
而且今天是个机会，如能斩杀豪格，见证一场大胜的诞生，日后回到京师，一份优质的资历熬出不说，圣上还另眼相看，更为一辈子吹嘘的本钱。


    
他猛地蹦到一架中军大鼓前方，抢过一个鼓手手中的鼓槌，用太监特有的声音尖叫道：“杀奴啊，杀奴啊，将士们，杀奴啊！”


    
他一边放开嗓子呐喊，一边将手中的大鼓敲得震天响。


    
正敲得起劲，忽觉旁边人影一闪，接着身旁一架大鼓也是咚咚大响起来，他抬头看去，却见儒雅非常的张若麒正向他看来，二人不由相视一笑。


    
他们一个太监，一个文官，平日面上和气，内心深处却彼此看不过眼，然此时，竟都有种并肩血战，袍泽共死的感觉。


    
符应崇这种神机营官将，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胜势就在眼前，己方更能立下奇功，哪能不趁此抓住机会？立时整顿神机营残兵铳手，向前逼进，参与围杀！


    
潮水般的人马从四面涌来，“杀豪格”的声音铺天盖地，正蓝旗残兵越来越多的散乱，或是突围出去，或是各自为战，豪格身旁，最后更只余不到千人。


    
不过很多都是精锐的巴牙喇与马甲兵，正蓝旗巴牙喇纛章京阿尔津，也拼命守护在他的身旁。


    
此时豪格更是疯狂了，他双眼血红，头盔早已掉落，也不知被哪个明军小兵捡去，仍穿着自己正蓝旗的本色鎏金盔甲，一手持着织金龙纛，一边舞着重剑拼命砍杀。


    
他身上鲜血淋漓，也不知受了多少伤，他势如疯虎的吼叫：“本王乃是下一任的大清皇帝，下一任的大蒙古博格达汗，本王身经百战，不会死在这里，不会死在你们这些尼堪手上……”


    
咆哮着，他又将一个想捡便宜的明军千总砍成两断，满头满身的血肉，努力往人少的地方突围，然后四面都是明军，都是呐喊，与豪格一样，他们一样疯狂，一样拼命，斩杀清国太子，肃亲王的大功，让他们奋不顾身。


    
起初，豪格等想往靖边军那边突围，因为那边离他的阿玛最近，也有二白旗在外接应，只是那些该死的靖边军，不但抗住二白旗的攻击，还仍有余力对付他们这些颠狂突围的正蓝旗精锐残兵。


    
他们列阵而战，丝毫不差过他们这些有着数年，甚至十数年血战经验的巴牙喇与马甲战士，更由于陷入重围后，马力放不开不说，还容易成为明军步兵的良好靶子，所以他们大多弃马步战。


    
这步战冲锋，冲上靖边军的铳炮之阵，更是死路一条，他们的排铳一阵阵响起，特别火炮的霰弹如暴风而来，麾下努力冲击，死伤惨重冲到他们面前，他们枪阵迎来，将豪格等又杀得大败回头。


    
往杨国柱等那边突围，他们骑阵狂冲，豪格等大部分失去马匹，也不是他们骑兵的对手，最后只得柿子捡软的捏，重又往洪承畴等那方冲击。


    
他们人虽然多，但战力普通，或许可以冲出，往日大清对战明军，数千，甚至千人，杀得明军数万人大败的战例很多，更别说，自己部下很多还是精锐的巴牙喇与马甲。


    
至于冲出洪承畴的大阵，往前方过去，几里外就是明军的河边大营，豪格轰乱之下，已经想不到这点。


    
只是，他又失算了，洪承畴这方的兵马战力普通是不假，然与自己一样，他们也疯了，杀死自己，对他们诱惑太大了，他们奋不顾身的咆哮冲来，特别左光先与李辅明的残兵部下，很多人更是红了眼。


    
豪格只好又往别处突围，杀来杀去，突来突去，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王斗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战场，尸体伤者层层叠叠，不知多少是清军的，多少是明军的。


    
再看看多尔衮、多铎那方，又望向遥远的皇太极处，淡淡道：“久战无益，该结束了，告诉洪督，杨帅等人，让他们紧密围困，这些正蓝旗残兵，以火炮轰击吧！”


    
谢一科的尖哨营，立时派出夜不收联络，不知过了多久，各处明军号角声响起，疯狂喊杀的围军回醒过来，或快或慢，慢慢后退，只是四面重围，将豪格人等，团团围在中间。


    
王斗看向赵瑄，说道：“赵兄弟调派火炮，左营各调一部枪兵与铳兵，掩护炮手轰杀！”


    
赵瑄抱拳大叫：“末将领命！”


    
他一口气点了一百门火炮，红夷大炮与佛郎机炮都有，眼前平川硬土，却是容易推行。


    
“向敌酋前进！”


    
赵瑄威风凛凛，下达了命令。


    
一百门火炮，还有数列枪兵与铳兵，整齐列阵，向豪格大步逼去，猎猎日月浪涛旗，在寒风声响。


    
此时豪格与阿尔津身旁，聚集的正蓝旗残兵更少，看明军潮水般的退下，只是团团围困，随后的，又看到黑压压的靖边军炮群，往他们列阵大步而来。


    
“还是要死吗？”


    
豪格疯狂大笑，他勉力用织金龙纛支撑自己身体，他看向天空，看向大地，这片土地，多少豪杰为此厮杀呢？他猛然想起小时候一个萨满与他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脆弱而短暂，最重要是那一瞬间的美丽，他想着笑着，眼中热泪却滚滚流下来。


    
他看向身旁的阿尔津，同样流下了泪水，他猛然高高举起手中的织金龙纛，高声呐喊：“大清国的勇士，冲啊！”


    
“冲啊！”


    
阿尔津人等，还有数百的正蓝旗残兵，都随在豪格的身后，奋力举着兵器，咆哮向前冲去！


    
“炮击！”


    
赵瑄声嘶力竭的呐喊。


    
震耳欲聋的爆响，靖边军一百火炮齐射，疾风暴雨似的铅子喷射而出，前方冲锋的正蓝旗残兵中，爆起大股血雾。


    
“炮击！”


    
赵瑄再次呐喊，紧急填好弹药的各炮手们，再次轰射霰弹。


    
“炮击！”


    
赵瑄的叫声越发声嘶力竭，声响之大，差过盖过火炮发射的声音。


    
各火炮不断喷出浓密的白烟，靖边军百门火炮，一阵又一阵的轰射，他们一直射了十炮才停下来，再看前方冲锋的正蓝旗人等，已经没有一人站立，战场只余刺鼻的硝烟，还有令人反胃的血腥之气，不断往上空飘荡……


    
多尔衮猛地看向那方，有些不敢肯定地道：“豪格应该死了吧？”


    
多铎用力点头：“肯定死了，除非他是萨满大神，否则一定死能不能再死了！”


    
伊拜与苏纳二人离多尔衮兄弟略远，听不清他们的窃窃私语声，不过二人的神情，却是历历在目，一股寒意涌上，让二人寒毛都涑栗起来。

第574章 等待


    
中路战场的喧嚣声慢慢低沉下来，寒风瑟瑟，王斗看着残酷的血色战场，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洪承畴，符应崇，杨国柱，王朴，王德化，张若麒人等站在王斗身旁，他们或严肃不发一言，或神情喜不自禁，乐不可支。


    
此时不但中路的二蓝旗清军，便是右翼的二白旗清军，都是潮水般的退了回去，女儿河北岸的战斗，暂时看来是结束了，只余战场间一片狼藉的痕迹，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明军与清兵尸体，伤员痛苦的呻吟，还有一些马匹临死前的垂死挣扎，不时传来。


    
各式残破的旗号盔甲，战车火炮，扔得满地都是，刺鼻的硝烟，难闻的血腥味道，仍在战场之间浓郁回荡，如溪流似的鲜血，沿着明军前阵，中阵，一直蔓延到后阵。


    
簇拥着王斗，众人踏着沾滑滑的鲜血，迫不及待来到豪格等正蓝旗残兵的范围之前，那边一堆肉泥的东西，上面到处是残肢，还有各样的内脏器官等物，流淌的血液，将附近的泥土，浸得黑红黑色。


    
百门火炮发射的霰弹何等猛烈？还一口气打了十炮，所以那些正蓝旗残兵全部被打碎了，破碎的人体上面，各样破碎的各色旌旗，盔甲，布满坑洼齿痕迹的兵器，也扔得到处都是。


    
眼前情形，有黄土岭之战的经验，张若麒与符应崇已经好上不少，只有王德化脸色越来越苍白，强忍不适，勉强走在众人身旁。


    
谢一科与一些靖边军夜不收，嘻嘻哈哈的收拾这片正蓝旗残兵战场，他亲自与两个粗壮的战士将一具尸体抬来，献宝地摆到王斗等人面前：“看，大将军，哦，还有洪督与天使，这就是奴酋伪王子豪格的尸体，嗯，我王师运气好，这豪格身体打烂了，不过这头，却还是完好无损的……”


    
洪承畴人等都是急迫看去，果然，豪格的尸身打得碎烂不成样子，一条手臂与大腿都打没了，不过他的头颅，却奇迹似的保持完好，不象那个正蓝旗巴牙喇纛章京阿尔津，身体碎烂不说，头也象西瓜一样打得稀烂。


    
虽然众人大多没有看过豪格，不过看他身上隐隐可以看出的旗主级别鎏金盔甲，还有手上仍紧紧攥着的那杆破烂的正蓝旗龙纛大旗，自可确认他的身份。


    
看着脸容狰狞，死不瞑目的豪格，众人沉默一会，猛然都发出难以抑止的狂笑，洪承畴同样失态，再没有往日那种沉稳城府，他的手指着豪格一面笑，还一面不住咳嗽，他被伤了肺叶，就算治好，以后怕也要留下隐疾。


    
“豪格啊豪格，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奴酋洪太，机关算尽，未想却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德化也是大笑不止，果然明军大胜，连伪王子都斩了，他哆嗦道：“这是大捷，前所未有大捷啊……”


    
张若麒倒神情矜持些，抚须笑道：“锦州之战，我师先斩阿济格，再斩豪格，看奴酋可敢再小觑我中国无人。”


    
杨国柱，王朴等人虽然欢喜，然神情中也有黯然，此战明军是取得辉煌战果，不过同样己方损失惨重。


    
王朴更面色沉重非常，他的大同镇军，非嫡系数营，在中阵溃败时死伤无数不说，自己视若宝贝的新军营伍，同样损伤严重，右翼的大战中，他正兵营的骑兵，一样损失不少。


    
好在王家在大同势大财足，回去后还可重组，而且那些血战余下的新军，个个都是上好的军官种子。


    
忠勇伯也不会放任不顾，日后定会援助一二。


    
私地里，他对王斗说道：“这次，小弟也算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符应崇欢喜中也有丧气，这场大战，他神机营损失不少，日后就看皇帝怎么补充了，还有，忠勇伯缴获了大量汉八旗火炮，不知他会怎么处理。


    
中军官钟调阳附到王斗耳边，悄悄说几句什么，王斗点了点头，看身旁喜不自胜的人等，说道：“洪督，王天使，监军，去看看左帅与李帅吧。”


    
洪承畴等人脸上喜色一收，都换上沉痛的表情，他们早已知道，前阵与中阵的溃败中，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被二蓝旗重兵围困，早已力战殉国了。


    
他们来到中阵一处场地，这边无数的秦军与晋军残兵，正团团跪满，个个号啕大哭，悲不自胜。


    
王斗人等看去，前方层层叠叠的明军与清军尸体中间，李辅明与左光先相互扶持，二人身上伤口箭矢无数，站在尸堆中仍然直立不倒，左光先双目圆睁，李辅明扶着大旗，二人仍然保持死前战斗姿态。


    
一股激流从王斗内心涌出，他双目一红，哽咽道：“李帅，左帅，小弟来迟了。”


    
他来到二人尸体前方，深深的鞠躬，洪承畴，张若麒，王德化，杨国柱，王朴人等，一齐郑重施礼。


    
看着二人战死的遗姿，杨国柱虎目中不断涌出热泪，王朴与符应崇，也是低下了头，王德化捶胸顿足，大哭道：“呜呼，勇士归来兮……咱家……咱家真是心如刀割，呜呼哀哉……”


    
众将与周边军士，本来已是悲痛无限，听了王德化的大哭声，周遭更是一片号啕传扬。


    
王斗语声低沉：“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青丹史书，会记下今日一幕。”


    
洪承畴与张若麒都是沉痛道：“朝廷不会忘了两位将军，定会细加抚恤悼封。”


    
让将士好好收殓二位大将的遗体，众人回到中军，王德化一扫悲色，对王斗说道：“女儿河北岸，王师取得大捷，忠勇伯，可否乘胜追击，灭此朝食？”


    
张若麒也是满脸期盼看向王斗。


    
洪承畴静静不语，中军损失惨重，他从陕西带来的左光先等部不说，他的督标营，搏杀得都差点失去建制，眼下能主导战场的，只有王斗这个忠勇伯了，虽然他靖边军同样损失不少。


    
王斗缓缓摇头：“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此战，可说是两败俱伤，谁都没有胜利，他得到回报，锦州城下，马科已经战死，甚至连祖大寿都战死了，城内外明军虽然汇合，不过除了严谨守城，根本谈不上再主动进攻。


    
女儿河北岸主战场，更连李辅明，左光先二位大将都战死阵亡，算上早前的蓟镇总兵白广恩，大明连失五位大将，蓟镇，山西镇，山海镇更被打跨，余部损失一样严重，王朴的大同镇，也差点跨了，还有神机营、督标营等。


    
甚至自己靖边军，还有杨国柱的新军与骑兵，同样损失不少，明军，已然失去主动进攻的能力。


    
反观清军……


    
他们汉八旗与朝鲜军虽被打跨，满蒙军中，也损失了豪格与阿济格，不过满蒙主力尚在。


    
大众步兵对大众骑兵就是如此，击溃容易，想歼灭，难，毕竟人腿跑不到马腿，更别说二蓝旗溃败时，有二白旗在外接应。


    
依王斗估算，他们二白旗、二红旗大部仍在，二蓝旗损失会严重些，不过镶蓝色可能有超过一半的人马逃出，正蓝旗损失近半，是此战清军损失最大的满洲旗。


    
在他们拥有大量马匹情况下，此战能围杀豪格与正蓝旗巴牙喇纛章京，也算侥幸。


    
至于蒙古二蓝旗，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见势不妙，早在济尔哈朗等人之前逃离了，大部兵马不失。


    
所以整体算来，女儿河北岸，竟是清军人马占据优势上风，论起损失，可能明军更大。


    
不过明军也有优势，此时的清国，仍然不脱部落制本性，难以承受大量伤亡，他们损失不起，想必此时的皇太极，正承受巨大的压力吧，或许他还不死心，等待杏山等处的战报。


    
不过想想也差不多了，女儿河北岸，锦州城下，是卯时到辰时（早5点到9点）开始战起，估计杏山那方，因为路途略远，是巳时到午时（早9点到午11点）展开大战，眼下未时临近申时（下午1点到五点），杏山的战报，应该快传来了。


    
对自己设定的防线，王斗很有信心，估计二黄旗正碰得头破血流吧，如果长岭山防线他们久攻不下的话……或许再加上义州战报，皇太极就不得不退兵了，那锦州之战，就胜利结束了……


    
想到这里，他长声叹息道：“王公公，贼奴毕竟骑兵众多，我师战果难以扩大，此战各镇又损失不少，好在经过女儿河大败，料想贼奴己无战心，很快就会退却……我师不宜枉动，立时整顿兵马，列阵严谨相峙，或许就在今天，或是明日，贼奴定退！”


    
杨国柱与王朴都是赞同，身旁众将，都同意忠勇伯的看法。


    
王德化无奈，也叹息一声，说起来，大战过后王师伤亡惨重，确实无力攻击了，要不是有王斗在，这双方兵马比较下来，很多人可能已经忍不住退避了。


    
他叹息道：“忠勇伯所言甚是，也罢，见好就收吧。”


    
张若麒失望的同时，也知道王斗说的才是正理。


    
局势如此，还是顿兵相峙为妙，己方损失大，鞑虏那方一样伤亡惨重，伪酋王子更是身死，料想也无战心，只需他们退走，己方收回几个城池，就可向外界宣布大捷，班师回朝了。


    
唉，这仗打个平手，两败俱伤的，也不知会便宜哪位。


    
这念头在张若麒心中一闪而过，他心驰神往，早在酝酿如何书写捷报，还有回到京师后自己的风光了。

第575章 长岭山绞肉机（上）


    
宋家沟后山上，皇太极眼睁睁地看着二蓝旗溃散，自己的儿子豪格深陷重围，明军围着他们团团冲杀，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无力。


    
最后，皇太极见到那方烟尘中，霹雳般的炮声大作，大股大股的浓烟向高空腾起。


    
眼前的一幕，多么的熟悉，当年的大凌河之战，大清国的兵马，不同样使用火炮轰开戚家军余部的大阵，这就是一报还一报么？


    
终于，皇太极千里镜中，看到豪格的龙纛大旗倒下了，完了，自己儿子完了！


    
皇太极呆呆策在马上，猛然一口鲜血喷出，从御马上直直栽倒下来。


    
早关注着皇太极神情的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大臣英俄尔岱等人惊叫着，乱七八糟的抢上，吴拜身手敏捷，一把抄住皇太极那沉重的，超过二百斤，还要加上沉重盔甲的肥胖身躯。


    
众满蒙汉大臣团团围住，有如世界未日般的哀嚎：“皇上，皇上！”


    
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三人跪得久了，好容易，皇太极让他们起来。


    
或许皇太极早先也想清楚了，他本来就是将汉八旗当炮灰，他们能给靖边军带去一些伤亡，已经很不错了，为了继续招募大明降将，也要摆出千斤买骨，礼贤下士的姿态。


    
耿仲明三人起身后，都是乖巧地缩在一旁一声不响，当然，他们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战场形势，看主子突然喷血栽倒，他们同样扑到地上，哭天喊地的哭嚎：“皇上，皇上，奴才等该死啊……”


    
同时他们心下惶恐，皇帝身体不佳，现豪格又战死了，日后的大清国……


    
众清国大臣又是揉胸口又是扯手脚的，随军御医，也是紧急上前，好容易皇太极苏醒过来，却是怔怔流下泪来：“……虎口，朕的虎口，你就这样离阿玛而去了……”


    
众满蒙汉大臣团团跪着，惊天动地的哭嚎：“皇上节哀顺变，万望保重龙体……”


    
皇太极只是神情悲痛，忽然，他看到山下，二白旗的旗号向这方过来，还有镶蓝旗等，猛然，他的双目恢复了锐利，他挣扎道：“扶朕起来……快，扶朕上马……”


    
众臣都是惊劝道：“皇上龙体有恙，万万不可轻动！”


    
皇太极怒声道：“扶朕上马！”


    
他说得急了，又是剧烈咳嗽起来。


    
各清国大臣无奈，只好七手八脚，又将皇太极扶上马匹，不过稳妥起见，他们全部聚到皇太极身旁，免得他再次摔落马下。


    
很快的，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蒙古四旗固山额真，伊拜、苏纳、吴赖、扈什布等人，到达了山岭之上。


    
看着他们，皇太极面无表情，多尔衮、多铎兄弟，则很注意观察皇太极的脸色。


    
几个旗主，还有各蒙古固山额真向皇太极请罪，言及豪格可能的身死，皇太极脸皮不住颤动，他用绸巾捂住口鼻，不时或轻或剧烈的咳嗽。


    
“奴才等该死，让肃亲王身陷重围。”


    
多尔衮总结发言，在地上用力叩头，神情比皇太极还悲痛数倍。


    
他声情并茂的发言，引起周遭众人一片号泣，皇太极看着他，只是不发一言。


    
不过多尔衮随后之言，却让皇太极持着千里镜的手轻轻一颤。


    
“女儿河之战，大清折损颇多，为免继续丧失更多兵马，动摇大清国本，奴才泣血进谏，请皇上班师回朝。”


    
多铎连忙道：“奴才赞同睿郡王之议。”


    
几个蒙古固山额真互视一眼，也都是叩头道：“奴才等附议，仁圣皇帝，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了。”


    
皇太极森寒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又投在济尔哈朗身上，淡淡道：“郑亲王，你怎么说？”


    
短时间不见，济尔哈朗已经如老了几岁一样，豪格的死，对他打击同样非常大，他叹息道：“皇上，锦州之战，我大清己无取胜可能，为免各旗更大损耗，奴才也觉得退兵为好。”


    
皇太极心中冷笑，他知道，济尔哈朗对自己是忠心的，一片丹心，也是为了大清着想，只是他不知道，他现在的言论，却是在力助多尔衮、多铎兄弟！


    
自己力排众议，苦心孤诣，数年之前，就在谋划锦州之战，眼下这样损兵折将，大败而归算什么？就算自己身体支撑得住，待回到盛京，各方怨恨之下，自己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


    
不，决不，朕决不！


    
就如落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皇太极最后的希望，就是二黄旗的杏山之战。


    
由于离得远，那方的战情战报，比先前汉八旗之战还模糊不清，只几波哨骑回来，报称二黄旗主阿山与拜音图，正在激烈攻打杏山各处，特别着重攻打靖边军的长岭山。


    
如果此时退兵，二黄旗前功尽弃，自己更是前功尽弃，自己儿子豪格，真是死得毫无价值了。


    
更别说现在去召回二黄旗的兵马，已经晚了，只有等待，希望那方有好消息传来，如此，若能攻下杏山等处，截断明军后路，将他们一鼓全灭，便是大清损兵折将，也是值得的。


    
明国九边精锐尽汇于此，特别让自己深恶痛绝的靖边军在，一鼓全灭后，明国日后再没有可战之兵，此消彼长下，光明的前景，仍在等待着大清。


    
而且，说起来清兵损失虽重，然明军更重，他们已经战死了五位总兵，祖大寿、马科、李辅明、左光先、白广恩，特别祖大寿的死，让自己深深出一口恶气，所以虽然双方损失都重，但局面仍是大清占优，不能退，自己必须坚持。


    
多尔衮兄弟已经越见跋扈，更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可恨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不过只需缓过气来，他有的是收拾二兄弟的机会。


    
看皇帝冷然不语，额哲等蒙古人也在犹豫，作为皇帝心腹的大臣英额尔岱自然要站出来。


    
他也了解皇太极的心思，他咳嗽一声，说道：“睿郡王，豫亲王，郑亲王，诸位台吉，虽我大清折损兵马，不过眼下退兵，是不是早了些？至少，也得等待二黄旗的消息传来不是？”


    
他说道：“分析眼前态势，女儿河这方的明军，他们折损比我大清还重，他们已经无力攻打我等军阵。锦州也有消息传来，虽然城内外明军汇合，不过王师斩杀了明国总兵马科与祖大寿！”


    
“特别祖大寿，其人之死，对明人震慑打击定然沉重，也让他们更为畏惧我大清，城上城下吴三桂人等，已然不足为虑，通盘考虑下来，我大清胜算仍高，还是再等等吧。”


    
科尔沁土谢图亲王巴达礼也出来打圆场：“承政与睿郡王说得都有道理，都是为了大清着想，不分彼此……不过，奴才觉得，还是再等等好，等杏山消息传来也不迟啊……”


    
巴达礼虽然老态龙钟，不过也是老狐狸，他敏锐察觉到多尔衮的威势，尽量不得罪他，不过语中之意，还是可以听出倾向皇太极这一方，毕竟科尔沁部与满洲联系最深，也深受皇太极的恩宠。


    
多铎突然插嘴：“汉八旗那方已经败了，明军极有可能截断锦州与白庙堡的联系。”


    
英额尔岱胸有成竹道：“豫亲王只管安心，白庙堡粮草充足，便是明军截断也无妨，况乎我大清占优，他们躲避还来不及，想要截断，谈何容易？”


    
多铎撇撇嘴，看向自己哥哥，却见多尔衮已经不发一言。


    
皇太极摆摆手：“睿郡王、豫亲王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不过朕意己决，暂缓退兵，等待杏山的消息。”


    
他又传下一系列旨意：“令锦州城下，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蒙古镶红旗固山额真布颜代，立时移师，前来锦昌堡处，代善与恩格图，严密监视吴三桂人等动静。郑亲王整顿兵马，监视大军右翼，防止明军截断白庙堡与锦昌堡联系，立保二黄旗后路不失……睿郡王与豫亲王布阵，防止明军来攻，是战是退，待阿山与拜音图递来战报再说……”


    
多尔衮静静听着皇太极发号施令，他见众人怀着侥幸，还在期盼杏山等处战事，心中冷笑：“还想攻下杏山、长岭山？”


    
他脑海中闪过当年的巨鹿之战，又冷眼瞥见皇太极衣甲胸前的血迹，心思：“你继续等吧，等接到杏山等处战报，再吐几碗血，你就会退兵了！”


    
……


    
长岭山防线，卯时。


    
在望见大兴堡，东青堡，杏山堡等处传来的狼烟后，长岭山上的靖边军辎重兵们，除立时点燃烽火，向松山堡等处示警外，还铜锣敲得咣咣响，各部各总，紧急集结，辎营主将孙三杰大喝：“全体戒备，务必守住山岭，确保大军后路粮库不失！”


    
他吼道：“有我无敌！”


    
身旁战士，也都是咆哮喝应：“有我无敌！”


    
虽说孙三杰娘娘腔，配上五大三粗的外表颇为怪异，但辎营将士，都非常尊敬他。


    
孙将军是在舜乡堡就跟随大将军的老人，平日也对将士体贴入微，所以在辎重营中，饱受全体将士拥戴，在孙三杰等军官命令下，他们迅速进入长岭山各波矮墙壕沟防线，个个严阵以待，对胜利充满信心。


    
他们是辎兵，同样也是靖边军战士。


    
而且靖边军的辎兵，只是技术分工不同，不代表他们是各骑步营的淘汰货，铳技，枪技，他们平日一样苦练，靖边军良好的营养，加上工作的特性，辎兵营中，尽多五大三粗的肌肉男与魁梧大汉。


    
豪爽，说一不二，就是靖边军辎营的风格！

第576章 长岭山绞肉机（中）


    
“鞑子真的来了。”


    
孙三杰与营中官将，又有护卫，站在主寨石墙上眺望原野，就见黑压压的，无数骑兵奔来，从莽苍大地的极远处，涌到数里外的杏山堡外，同时又往自己的长岭山奔来。


    
这一片原野似乎被他们铺满，也不知有多少人马。


    
“奴贼势大！”


    
孙三杰心想。


    
他看向自己的长岭山防线，三波矮墙之后，一个个铳兵正在严阵以待，而每波矮墙壕沟之后，又有枪兵在石屋内养精蓄锐，等待肉搏出击的命令。


    
他们人数比铳兵略少，辎重营中，铳兵的比重略大，每千总中，足有三个把总的铳兵。


    
而此时，长岭山的主寨早已修砌完毕，皆用大块坚固山石砌成，寨墙凹凹凸凸，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座塔楼，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的多重打击。


    
山岭一处附视全山的开阔地，这里建有炮台，上设符应崇支援的大口径臼炮五门，小口径臼炮二十门，专打灰弹与毒弹。


    
长岭山防线，洪承畴还支援王斗百子铳五十门，后增加到一百门，因为这些火炮运来，离清军攻打这段时间颇为漫长，靖边军炮营，早已摸透他们发射的技巧，所以眼下这些炮手，都是赵瑄炮营的炮兵们。


    
原来的明军炮手，被孙三杰好吃好喝的供起来，他们也乐得清闲自在。


    
除此之外，山岭的东北处，同样有多道矮墙壕沟，顺着河流，蜿蜒到山的西北面。


    
西北那边，也依着地势，砌了数道石墙，整座山岭防线，固若金汤，所以长岭山很大部分取代杏山，变成一个巨大的粮仓。


    
不但靖边军，明军许多粮草，海运到笔架山后，源源不断也运到山岭上，每天大量的随军民夫来往，因为决战起，倒有众多民夫聚在主寨之内，避难同时，帮忙一些后勤之事。


    
孙三杰辎重营一共五部，四千余人，眼下长岭山倒有辎兵战士三千余人，四部聚集，其中三部防守前方各波矮墙壕沟，兵力方面，都是依照一波比一波重的原则配备。


    
目光从自己防线，自己战士身上收回，虽然清兵势大，不过孙三杰还是对胜利充满信心。


    
看山下原野烟尘更浓，闷雷似的马蹄声更为轰响，终于，一片黄色，镶黄色的盔甲旗号蔓延到山下，内中还有大量服饰各异的兵丁，大多穿皮袍，戴皮帽，也有一些穿柳叶甲、罗圈甲，戴红缨帽或瓣子盔的甲兵，他们是此次随军的外藩蒙古兵。


    
看山下黑压压的人海，孙三杰也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虽然看二黄旗也分出兵力对付杏山各处，不过肯定的，他们将大部分兵力，都用在了对付长岭山防线上，特别两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分外醒目，二黄旗旗主皆到了。


    
孙三杰举着千里镜眺望，后续源源不断的清国兵马仍然到来，不过到达山下丘陵平原后，除了一些哨马，他们大部却按兵不动，好象在等待什么。


    
这一等就是良久，一直从卯时等到辰时，又等到巳时，孙三杰看到二黄旗后方，又有黑压压的人海到来，却是步军杂役，押送诸多器械，多是一些大盾什么的，有点类似当年阿巴泰攻打舜乡堡的木盾。


    
这些木盾，只用一些树木与木板稍稍处理，颇为粗糙，想想也知道，从白庙堡等处过来，离杏山，长岭山等处颇远，如要使用轒辒车或尖头驴等，运送前来，不知要推到何年何月。


    
再者，以清人的技术力量，也不可能大规模制造壕车，轒辒车、尖头驴等。


    
千里镜中，看到那些攻山器械，孙三杰心中冷笑，长岭山自山腰起，尽多壕沟陷阱，想将这些木盾推上来，那是不可能的事，除了血肉之躯的肉盾，山下鞑子没有任何方法。


    
号角声响不断，二黄旗源源不断的汇集，离山二里一处山包上，猎猎飞舞的织金龙纛下，满洲二黄旗旗主阿山、拜音图对着山岭不断张望。


    
他们身旁，又策马立着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满洲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扬善，还有拜音图之弟，担辅国将军的巩阿岱。


    
八旗蒙古正黄旗固山额真阿代，镶黄旗固山额真达赖，又有外藩蒙古土默特左右旗旗主，扎萨克俄木布楚虎尔，善巴，喀喇沁右翼旗扎萨克固鲁思奇布，新接任喀喇沁左翼旗扎萨克的葛尔玛人等，同样策马在旁。


    
包抄杏山等明军后路的满蒙二黄旗，各外藩蒙古王公大臣，可说大半汇集于此，别处战场兵马，只以各人旗下贝勒、台吉等统带，可谓对长岭山的靖边军重视之极。


    
看着眼前这座普通的，左右狭长的山岭，拜音图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声响如雷道：“皇上是不是小题大做？区区一座山岭，也要集我二黄旗主力攻击？”


    
他是老奴时代的老将，资历非常的老硬，因此虽然对皇太极忠心，但这语气上却不怎么恭敬，说话比较随意，他身旁的弟弟巩阿岱，同样漫不经心，区区一座山岭，太容易攻下了。


    
正旗旗主阿山人长得干瘦，神情颇为阴沉，人也较为慎重，他看着山岭摇头：“不会这么简单，山上守军是靖边军……而且这里是挖壕断路的关键所在，那些奴才就算将壕沟挖到海边，有这颗钉子在，也不算绝了杏山与松山的联系……”


    
他略一沉吟：“嗯，让外藩蒙古各部与那些阿哈先上，试探试探山上兵力布局……”


    
此次随军二黄旗，颇多阿哈奴隶，汉，朝，蒙等人口都有，汉人占了多数，因为事先使用抬旗，分发田地等措施诱惑，他们作战积极性颇高。


    
军中虽也有不少辅兵跟役，不过这些杂役大多是满洲人，只不过是各牛录下的余丁罢了，若旗丁战死或受伤，他们就是旗兵的重要补充，阿山人等，自然不愿轻易耗损。


    
而他们满洲人的作战方式，便是广泛使用炮灰，首先驱使就是汉人或汉八旗，随后是外藩蒙古各部落，然后是蒙古八旗，最后才轮到满洲八旗。


    
而满洲人中，又有区别，从鄂伦春、锡伯、鄂温克、索伦等处搜罗来的野人，便是满洲人中的死兵，这些战奴原先皆处于奴隶制部落，对送死的命令毫不皱眉，真是优质的炮灰兵源。


    
眼下汉八旗与朝鲜兵不在，阿山自然要派外藩蒙古各部先上。


    
他与拜音图的对话，俄木布楚虎尔等人隐隐听闻，都是暗暗恼怒，这些该死的满洲人，有什么难事，都是让我们这些大蒙古人先上，他们吃肉，自己只吃些残杯冷炙，真是可恨，加上草原之事传来，他们心下更为不满。


    
不过他们臣服于清国，战略布局，却轮不到他们作战，只管安心送死便是。


    
对阿山的谨慎，拜音图不以为然，他看看天色：“也好，现在差不多巳时中刻了（早上十点），让俄木布楚虎尔，善巴，领一部分兵马，还有五千阿哈奴才攻下试试……”


    
他轻松地道：“还是小题大做了，区区一座山岭，二、三千守军，还是辎重兵，大军攻击，定然一鼓而下！”


    
说着他吩咐部下：“传令攻打吧。”


    
午时……


    
拜音图脸色难看，阿山也是眉头紧锁，二人恨恨看着山岭，火炮鸟铳稍歇，那方仍然硝烟弥漫，又一波的外藩蒙古兵，连滚带爬的惊叫逃下山来，还有无数的阿哈奴隶们哭嚎。


    
外藩蒙古各部，已经轮流派出攻打个遍，无不在他们诡异的防线下死伤惨重，连新接任喀喇沁左翼旗扎萨克的葛尔玛，也因为正巧一颗灰弹在身旁爆炸，活活被烧瞎了眼睛。


    
旗下损折严重，这些各部的扎萨克、台吉们怨声载道，不顾拜音图与阿山的软硬兼施，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次攻打……


    
午时末刻，八旗蒙古出动，还有一部分的二黄旗满洲兵，更多的杂役阿哈们，他们黑压压的铺满狭长的山岭。


    
他们到达长岭山脚处，这里，再往上方，已经遍布尸体与鲜血，一直延伸到山腰矮墙壕沟处，一股股刺鼻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传来。


    
坡上，还有各式残破的旗号盔甲，兵器木盾什么，许多未死的汉人奴隶们，躺在尸堆中痛苦的呻吟，无助地向再次攻山人等伸出求助的双手，却没人理会他们。


    
因为清国有抢回己方战士尸体的军律规则，靖边军也离得远，所以那些死伤的蒙古人与满兵，都有战友将他们背回，只是那些包衣奴才们，各方任由他们遗尸野外。


    
那些蒙古兵与满洲兵，持着兵器，有些心寒的往山腰上行走，还有众多的阿哈奴役们，吃力地推着木盾掩护，虽然地上很多尸体与鲜血，不过山坡平缓，也没有什么树木杂草，还是好走的。


    
只不过残存的烟雾，还有那种血腥味道，却让人怎么也感觉不舒服。


    
未到山腰线，便听诡异的呼啸声传来，一些有经验的满洲军官与蒙古军官惊恐大喝：“注意，是靖边军的毒弹与灰弹，注意掩住口鼻，护住眼睛！”


    
只是轰轰的爆炸巨响中，一股股刺目呛人的毒烟与白灰弥漫开来，还是有众多的满蒙清兵，推着木盾的杂役包衣们，嚎叫着捂着眼睛，或是拼命的翻滚抽搐呕吐，很多人吸入毒烟，皮肤都变成青灰色。


    
他们用湿布蒙住嘴脸也无用，而且湿巾伴随白灰，对眼睛皮肤的烧伤损坏更为严重。

第577章 长岭山绞肉机（下）


    
在山上这么久，靖边军炮手们，早对山下各处射程，核对了众多的位置，密密绘制了射图，特别山腰下那片平缓地，更是炮手们重点轰击地带。


    
臼炮开火弹，也不比红夷大炮，佛狼机火炮等，射角较为曲线，不会远远的往远处射空。


    
“嗵，嗵，嗵！”


    
臼炮沉闷的炮响中，一颗颗毒弹与灰弹，不断落在清军密集的人群中，引信一燃到尽头，就是剧烈的爆炸，诡异的青烟与白雾，到处弥漫。


    
每次爆炸，都有中招的清军与杂役阿哈们恐惧的嚎叫乱窜，阿哈奴隶们的木盾掩护，根本无用。


    
诡异的呼啸声不断，雨点似的毒弹与灰弹，不停自山上炮台打来，不比红夷大炮等需要散热，使用臼炮轰击，只需炮子充足，尽情打也无妨。


    
臼炮的移动转向，也比红夷大炮等便利多了，打二十几斤炮子的臼炮，都能四个大汉一扛就跑。


    
混乱中，二黄旗蒙古兵，一部分满洲兵，还有众多的杂役奴隶们，继续往山坡爬去，只是慢慢的，这地势不好走了。


    
一些坡地崎岖了些不说，还到处是深深的壕沟陷阱，陷阱壕沟中，尽数是前端用火烤过，尖硬无比的木刺，此时各壕沟陷阱中，下面已经挂满不少人，汉蒙皆有，个个死状凄惨。


    
尖锐深长的木刺，刺穿他们的身体，每具尸体，都是呈诡异的扭动，鲜血，在寒风中凝固，散发着让人心惊的光芒。


    
便是众多奴隶们努力，然到了这里，那些沉重的木盾，很多地方已经难以推行，或者放弃，或者在各满蒙军官的严令下，艰难的，一尺一尺的往前移动。


    
因为前些波次的攻击，满洲二黄旗旗主阿山与拜音图，也商议出了一些对策，如蚁似的包衣奴才们，还从山下扛去麻袋土筐等物，艰难地将这些壕沟陷阱填上。


    
只是陷阱太多，要全部填上，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途中，还要心惊胆战的防止山上的毒烟灰弹攻击。


    
这些地面已经不好走，所以众多的满蒙军，都黑压压的挤在了，长岭山防线东南，东北处，各坡地上专门留出的十条平坦通道。


    
这些通道没有陷井壕沟，路面平缓，行走舒坦，自然也是先前各外藩蒙古部落重点通行攻击之所，他们在攻击之前，同样强迫那些包衣奴才们使用盾车掩护。


    
只是眼前通道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不说，还到处是散架的，或是被劈开烧毁的各色木盾，很多木盾，仍在熊熊燃烧着，严重的阻碍了交通，满蒙军通行之前，还要强迫那些包衣奴才先行清理。


    
这个之间，山上的臼炮不时轰来毒弹与灰弹，准确的轰打在木盾之间，密集的人群之中。


    
弥漫的死亡烟雾，每次都引起一阵一阵的骚动，很多士兵挣扎惊叫的同时，心中都涌起绝望的情绪，这长岭山哪是一个普通山岭，分明就是一处尸山地狱啊。


    
好不容易，二黄旗蒙古兵与满洲兵，逼到了靖边军辎兵第一波矮墙壕沟之前，心中更是浮起深深的无力感，明白先前那些外藩蒙古兵的恐惧。


    
眼前是一道矮墙，矮墙其实不高，约只到各人胸口处，不过夯筑得非常结实，这不算什么，关键是矮墙前有一道斜坡，算上斜波，该墙事实高达二丈。


    
因为天气转寒了，面前的斜坡，许多地方泼上了水，加上一些凝固的鲜血，闪耀着冰冷滑溜的光芒，想经过斜坡爬到矮墙上去，显而易见不容易。


    
而且，这道矮墙之前，足足有三道壕沟，前两道壕沟还好，虽说宽达半丈，深达半丈，下面也满是尖锐木刺，关键是第三道壕沟，深达一丈，宽达一丈，内中布满尖刺不说，壕沟前方，还尽数是层层叠叠的拒马鹿砦，想在靖边军眼皮底下搬动拒马，想想就……


    
事实上，这三道壕沟之间，就布满密集的，神情诡异的尸体，横七竖八的顺着壕沟蔓延到远方。


    
不光如此，众鞑子与包衣所见，这道矮墙之后，还有两道矮墙，一层比一层高，每墙相距不过数步，最多十数步，听那些神情失常的，先前攻打山岭的外藩蒙古兵说，如这样的矮墙，后面还有二波六道，最后又是山石砌成的主寨。


    
那些该死的靖边军，兵力的布置，也如他们一样阴险该死，有时己方战士猛攻，他们第一波矮墙难挡，就退回第二波，此时他们的兵力，便是二波之合，有时又退回第三波，此时他们的兵力，便是三波之合，火力更猛。


    
这之间，还要防止他们的枪兵不时出击反突，一个不小心，大家伙又退回第一波矮墙壕沟前，如此反复重复，勇士们的鲜血，就不断洒在这片普通的山岭之上。


    
曾经有一次，喀喇沁右翼旗扎萨克固鲁思奇布，率领部下攻打到他们主寨之前，这是外藩蒙古各部最辉煌的一次，不过逼到主寨之前，面对他们更高更厚，凹凹凸凸的石墙，还有那密布的塔楼，他们退缩了，又无意义留下一地尸体。


    
正面难攻，那些外藩蒙古兵，还有部分绕到山岭东北处，想顺着河流攻上山去，只是这边同样有多道矮墙壕沟，而且山势崎岖，兵力施展不开，更不好打，有些人还想绕到山背，不过这边悬崖峭壁，很多人在爬山途中活活摔死……


    
面对靖边军辎重兵这样的防线，二黄旗蒙古兵与一部分满洲兵，心中都浮起无力的感觉。


    
然作为高高在上的，满洲二黄旗的旗主阿山与拜音图，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特别此时伤亡的，大部分还不是他们旗下满洲兵，所以山下的大鼓响起，进攻的命令开始了。


    
此时清国军律森严，攻击命令一下达，就必须义无反顾，中军大鼓促得紧，这些走投无路的满蒙军士，在旗中各级将官的大声鼓动下，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往前方的矮墙，特别那十条通道处涌去。


    
看他们潮水般涌来，千里镜中，山岭主寨寨墙上的孙三杰看得亲切，他明白，又一波残酷的搏杀开始了，他眼中闪着寒光，这些鞑子不死心，就让他们在自己坚固防线上，流光鲜血，绞尽血肉吧！


    
鞑子汹涌的人流，铺满山坡各处，特别山的十条通道间，更是挤满人，间中，还有密密匝匝的木盾，看他们越近，百步了，孙三杰猛然下令！


    
叭！


    
中军尖利的天鹅声响起，传遍整座山岭。


    
火铳齐鸣声音，第一波矮墙之上，三道浓密的白烟腾起，数百鞑子或包衣，身上激射出血雾，嚎叫着翻滚在地，各矮墙后射界良好，而且除了通道处，有木盾掩护的鞑子兵也寥寥无几，战果明显。


    
第一波三道矮墙上的数百辎兵铳手齐射，还有第三道矮墙后的枪兵们，同样雨点般的扔出万人敌，伴着火铳射击声，轰轰轰，万人敌爆炸声音不断，炸得那些鞑子与包衣们鬼哭狼嚎。


    
随着铳弹与万人敌，还有雨点般的石头扔出，那是长岭山一些避难民夫们的杰作。


    
由于参战就有良好伙食与工钱，甚至还有军功首级，所以民夫们都报名踊跃，他们拼命扔出石头，将第一道矮墙壕沟前的鞑子与包衣们砸得头破血流，有时甚至将他们活活砸死！


    
当然，孙三杰不敢让他们投掷万人敌，这需要一定的胆量与训练，孙三杰不敢保证，这些民夫们恐惧之下，会不会让万人敌炸到自己，或是扔到前方战士头上去。


    
这个时候，攻山的二黄旗蒙古兵与一部分满洲兵，才明白那些语无伦次的外藩蒙古兵，他们说的靖边军三道矮墙上下同射，非常不好打，是什么意思。


    
他们贫乏的语言，不足以描绘山上的防守工事，只有亲临战场，才明白长岭山每波矮墙之间，上下三道火力点的诡异。


    
有些鞑子兵，逼到壕沟之前，依惯性，通常瞄准第一道矮墙后的铳兵，然而他们没有射出箭矢，就不明不白身上中弹，死不瞑目倒在坡上。


    
有些人醒悟过后，瞄准后两道矮墙射箭，又要防止第一道矮墙后的铳兵，经常顾头不顾腚，没注意的，第三道矮墙后，又是几个铁疙瘩，甚至上百的石头扔来，将他们活活炸死，或是砸死！


    
长岭山防线立体的火力点，伴随不断的万人敌与石头，特别凹凹凸凸的矮墙，面对着矮墙壕沟的清军们，感觉自己似乎无处藏身，他们如老鼠一样乱窜，希望能找个安全的地方。


    
而在山腰与后方，此时山上的臼炮仍然不时轰打毒弹与灰弹，更增加他们的混乱。


    
随着铳声的，还有百子铳等火炮震响，潮水般的满蒙兵向各通道涌来，随着尖利的天鹅声音，各通道口的百子铳们，爆出一声声的巨响，此时长岭山百子铳，佛郎机等达到百门之多，各波矮墙防线，每个通道口，都分到多门。


    
它们轮流发射，伴着火炮涌出的浓烟，斜坡上爆起无数泥土烟尘，一阵阵血雾，从各块木盾后喷出，如风吹稻浪，一块块木盾，不断向后面倒去。


    
粗糙的木盾，哪挡得住霰弹的轰射？暴雨似的铅弹，打得各通道处的满蒙清兵死伤狼藉。


    
本来这些地方，已经以各种姿势扑倒层层叠叠的外藩蒙古兵与包衣，血肉残肢散得到处都是，辎兵们故意不收拾这些清兵尸体，都以震慑后续攻打的鞑子兵。


    
这些二黄旗蒙古兵与一部分满洲兵的攻打，只是使各通道口的尸堆叠得更高罢了。


    
血液，不断从他们尸体中流出，有如溪流似的，流得满山都是。

第578章 落幕


    
百子铳的好处，是可以持着尾柄，架在战车上左右上下的转动。


    
当然因为后座力，以及可能的火力外泻，该柄有若铳柄，向后细长细长的延伸，每门火炮，约可发射百颗的霰弹，赶不上一些佛郎机与红夷大炮，贵在灵活轻便。


    
而这些百子铳，在洪承畴等令人送来时，靖边军都有仔细检查过，质量不过关的百子铳，赵瑄与孙三杰是不会要的，这可关系到战士们的身家性命。


    
百子铳的装填有若佛郎机，也是使用子铳，每处通道数门，轮流轰射下，打得前方一片无可抑制的惨嚎，每每轰射数轮后，进攻通道的清兵便会犹豫后退，留下一片尸体与哀嚎的伤兵，还有地面到处的，或散架，或伤痕屡屡的木盾。


    
当然，有时清兵太多，火铳火炮射不过来，或某些鞑子比较悍勇，冒着伤亡扑到炮兵们面前，除两翼矮墙的铳兵向他们轰击外，也有一些枪兵在保护这些炮手，敌众势大，也掩护他们后退。


    
或许二黄旗蒙古兵与这部分满洲兵，比那些外藩蒙古战力强悍，僵持一会后，一部分鞑子，竟从一些通道处冒死突进，余部清兵精神一振，随之拼命涌入。


    
两翼铳兵们，从凹陷处拼命侧面轰击，第三道矮墙后的万人敌，石块，拼命向他们砸去，护卫炮手的枪兵战士们，与他们玩命搏杀，不过鞑子越来越多，很快中军号声响起，第一波矮墙后的辎兵战士，随军民夫，潮水般退走。


    
临走时，他们不忘带走火炮与万人敌，只余一筐筐的石块摆在那。


    
攻取通道的胜利，让这些二黄旗鞑子兴奋非常，他们从各通道间涌入，只是从第一道矮墙空位进去，无一例外，面对的都是厚实的土墙，他们或左或右斜行数步，十数步，才继续看到通道位置。


    
走晕头后，众鞑子眼前一亮，面前一片宽阔之地，前后间距有数十步之多，左右再向两边长长延伸过去，不过随后众鞑子又是寒了心，面前仍然是斜坡矮墙，矮墙前方，除了通道处，同样有深深的壕沟。


    
再看过去，矮墙之后的靖边军铳兵更多，因为他们汇合了第一、第二波矮墙后的铳兵战士，拥有更强悍的火力。


    
再看那矮墙处各通道间，又有众多的百子铳，佛郎机对着他们，很多鞑子面无人色，狂呼道：“后退，后退……”


    
不过身后之人，仍然拼命挤来。


    
“射！”


    
“射！”


    
“射！”


    
冷酷无情地的声音响起，又是火炮的巨响。


    
鲜血，如雨雾般洒落飘起，因为坡地平缓，冲聚进来的清兵颇多，而且两道矮墙之间相距不过数十步，几乎所有的火炮霰弹，都将他们人群前后打透，很多霰弹轰击在后方的矮墙上，激起大波的烟尘屑土。


    
随着火炮声响，密集如爆豆般的火铳响起，又是上下三道的排铳射击，还有如雨点似的万人敌与石块扔来。


    
这些冲进来的二黄旗鞑子，很多人已经忍不住嚎叫奔逃，而这时，激昂的战鼓声响起，大批凶神恶煞的辎重营枪兵战士，挺着长枪，从各通道口冲出。


    
这些五大三粗的肌肉男好汉们，比骑步营的枪兵兄弟不遑多让，他们与众鞑子展开残酷的肉搏战，互相留下尸体或伤员，他们滚烫的鲜血，在寒风中发着腾腾热气。


    
或许有些鞑子可以忍受靖边军的火铳与火炮，不过面对这些枪兵战士，他们恐惧奔逃了，然后这些攻山的鞑子全线溃败，辎重营枪兵战士，他们狂叫着挺着长枪，甚至一直将他们追赶到山下……


    
未时，满洲二黄旗出动。


    
攻打到这个份上，他们不得不出动了。


    
对他们的出动，二黄旗蒙古固山额真阿代、达赖，还有外藩蒙古各扎萨克们一致同意，甚至有些怂恿的意思，或许，心急长岭山战事同时，他们也有阴暗心理，己方损失惨重，那些满洲人不折损些兵马，他们怎么会甘心？


    
其实打到这个份上，拜音图已经有些犹豫，反倒是阿山坚持。


    
小小一座山岭的坚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自白庙堡出发的大军，在这座山头上折损多少人马？如果此时放弃，那真是前功尽弃，这颗钉子不拔，大军断绝明军计划，也谈不上完善。


    
哨报传来，二黄旗大军在别处所向披靡，取得不少战果，临近未时，已经相继攻克大兴堡，东青堡，将二堡搜杀一空，五道岭的曹变蛟与王廷臣新军营，也只得依托山岭防线苦苦守卫。


    
辽东总兵刘肇基部，起初还打着挫败己方攻城部队士气的念头，出杏山堡列阵，他们在南门立寨，依托城墙，背城而战。


    
不过在二黄旗向那方增添援兵后，打得他们缩回城池，除了依托城墙防守，余者不敢乱动。


    
还有曹变蛟、王廷臣、刘肇基三人，率各正兵营骑兵作为援兵，四处救援，与二黄旗铁骑列阵冲杀，来回几次后，他们也安静了，出动的频率越来越稀少。


    
大军还击溃防守笔架山滩涂壕沟的明协守总兵孟道部，眼下已经开始退潮，攻入笔架山，占据他们的运粮要地，就在眼前。


    
而且，一股股军队，还前往松山堡各处，攻下松山堡附近几个商民屯寨……


    
如此多显赫的胜利，就在这小小的长岭山碰得头破血流？


    
拜音图与阿山都不甘心，随军包衣奴才们，已经将壕沟快挖到海边了，只需攻下长岭山，就取得完全的胜利，所以，长岭山的攻打，继续进行！


    
未时末刻……


    
拜音图与阿山面若死人，二黄旗满洲兵，对长岭山发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然却一次又一次的溃退，他们比外藩蒙古及二黄旗蒙古兵好不了多少，最多只是逼到主寨下一会，随后又惊叫逃回。


    
二黄旗伤亡人数多少，他与拜音图都不敢统计，他们不敢想象，折损如此之大，皇上雷霆震怒的样子。


    
此时满洲二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扬善、还有拜音图之弟巩阿岱，已经不在他们身旁，他们也领巴牙喇攻上山去了，看那方铳炮震天，杀声更是震天，拜音图手上青筋暴露，为自己弟弟担忧不已。


    
阿山喃喃道：“或许，我等与皇上都错了，根本不该来攻打什么长岭山……”


    
“杀鞑子啊！”


    
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再次响起，又一波的辎重营枪兵从主寨寨门冲出，与扬善、巩阿岱等人的巴牙喇兵杀在一起，彼此的虎枪与破甲长锥枪刺来刺去，一个个人倒下，尸体，似乎在石墙外叠满了。


    
“啊！”


    
巩阿岱嚎叫，那些辎兵好汉的凶悍，吓得他身旁的巴牙喇护卫都逃了。


    
巩阿岱被几个枪兵围上，乱枪劈头盖脸向他刺来，巩阿岱乱了手脚，这些辎兵的凶悍，让他胆气尽失，才勉强迎了几下，就被一杆长枪破开甲胄，深深刺入。


    
“饶命……”


    
平日狠辣非常的巩阿岱，此时如小鸡似的痛苦求饶，不过还是一杆杆长枪刺来。


    
巩阿岱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沬，听噗哧噗哧的声音在自己体内不断响起，乱枪带出一蓬蓬血雨，巩阿岱无比的恐惧与痛苦，感觉身上的力量也飞快失去，最后无力的瘫倒地上……


    
“杀鞑子！”


    
孙三杰非常的痛心，部下伤亡极大，特别营中枪兵更是折损非常严重。


    
由于攻山的清兵太多，打得各铳兵手上的鸟铳都要不断散热，为防止清兵攻上寨墙，只得枪兵不住出动，他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剑，咆哮道：“有我无敌，全体反攻，肉搏杀奴！”


    
“有我无敌，杀奴！”


    
便是所有的铳兵，也全部拔出自己的腰刀。


    
“杀鞑子啊！”


    
便是众多的山上民夫，也找来各种各样的兵器，随着辎兵营的好汉，呐喊着向前冲去。


    
攻山的二黄旗，终于全线溃败，他们再也挡不住了。


    
这个只有区区三千多人的小小山岭，夺去他们太多勇士的性命，杀得他们大多的寒心，此时他们更是奋起余勇，全体拔刀肉搏，他们承认，他们害怕了，他们要逃命了。


    
慌乱中，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图赖扑滚在地，随后被追上，乱刀乱枪不断的劈来刺上，还有许多民夫挤来，手持棍棒石块，拼命往他身上头上敲击，打得他成为一堆烂肉为止……


    
终于结束了，看着潮水般尖叫奔逃的鞑子兵，还有漫山遍野的尸体与鲜血，层层叠叠，从山下一直铺到山上，孙三杰扶着自己的长枪，摇摇欲坠，大量鲜血，从他身上伤口渗出，再看许多战死的辎兵营兄弟，他眼眶一热，滚滚流下泪来。


    
“呜呜呜……”


    
拜音图痛哭着，他泪流满面，慢慢抽出自己的御赐佩刀：“损兵折将，老奴有什么脸面去见皇上，还是自尽了好。”


    
一只温暖的大手止住他的动作，他泪眼模糊看去，却是阿山那张似乎老了二十年的苍白脸容，短短时间内，他原本一部分花白的头发，已经全部白了，他叹道：“老兄弟，何苦呢，就让我们一同向皇上请罪吧。”


    
酉时，天色慢慢就要暗了，在宋家沟等得焦虑不安的皇太极，终于接到哨骑的回报。


    
不过回报的内容，让皇太极完全呆住了，他看着哨骑那一张一合的嘴，却是双耳轰鸣，似乎听进去，又似乎没有听进去。


    
而场中人等，除了多尔衮外，全体呆若木鸡，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太极瞬间苍老了无数岁，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嘶嘶有声，他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时，忽见烟尘滚滚，往锦昌堡那方，又急急奔来哨骑，皇太极竦然而惊，他看过去，有个预感，他在马上摇摇欲坠，心中害怕之极。


    
终于，那哨骑奔到近前，奔上山岭，远远的，他就焦急大叫：“报，报，义州军情，十万火急，靖边军数万人围住猛打，势如急火……势如急火！”


    
“噗！”


    
皇太极一口鲜血喷出，直直从马上栽倒下来。


    
众臣惊叫围上，惊恐慌乱中，他们听到皇太极吃力的声音：“传……传朕旨意……退兵……”


    
他的声音隐隐，似乎又有无限的不甘，无限的后悔，无限的怨恨。

第579章 怎么还不死？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一大早，清军自锦州全线撤兵，不但锦昌堡的二白旗、二蓝旗，锦州城下的二红旗，各八旗蒙古，便是杏山附近的满蒙二黄旗，外藩蒙古诸兵，也全部撤离。


    
特别二黄旗昨日之战，除了在长岭山损兵折将外，余处收获颇多，在皇太极的严旨下，那些收获也只得全部放弃了。杏山的辽东总兵刘肇基人等，趁机收复只余残垣断壁的大兴堡与东青堡。


    
清军的撤退，引起明军的严重关注，各官将紧急商议，在王斗的极力主张下，明军集结军伍，追击！


    
当然，这只是官面上的说法，事实上，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远远的离得足有二十里，颇有麻杆打狼两头怕的意味，双方保持距离，严正戒备。


    
清军以二白旗断后，一路慢慢走，明军一路慢慢追，一路胜利收复锦昌堡，小凌河堡，大凌河诸堡……


    
二十日，皇太极躺在锦车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大军渡河，大凌河上，已经撘起无数浮桥，络绎不绝的清军人马，正源源不断往河岸过去。


    
与初时出征不同，眼下的清军人马，个个垂头丧气，一些伤兵躺在车上，或被捆在马上，不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哀鸣。


    
他们许多人受伤是中了铳炮，那种痛苦是难以形容的，加上清国医士缺乏，医疗落后，许多受伤的士兵军官，在今后或长或短的时间内，将饱尝苦楚死去。


    
看他们精气神全无，与围困锦州时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大败而归，对众清人心理打击挫折前所未有严重，特别那些蒙古八旗与外藩蒙古各部，更是抱怨连天。


    
而且义州军情表示，靖边军草原大军果真来了，色愣被鞭打罢免得冤啊，虽然过段时间，他有可能恢复扎萨克之位，不过皇太极对他们隐瞒草原之事，他们都表示强烈不满。


    
而这时，往日在他们面前充满优越感的，自觉高高在上的满洲各旗主们，都是装聋作哑，就当没听到他们大逆不道的言语。


    
不过，蒙古八旗不说，外藩蒙古各部，此时仍然跟随大众前行，各扎萨克商议后，都决定跟随到盛京去，要大清皇帝为他们弥补损失，补充粮草等。


    
靖边军从草原逼来了，很多人老家肯定被抢光了，寒冬很快到来，此时回去没有粮草，真的要吃西北风了。


    
皇太极一直向外呆呆看着，此时的他，细长的金钱鼠尾已经全部白了，神情苍老无比，一路过来，他的咳嗽就没有断绝，有时甚至大口大口的呕血，清国各臣都是焦虑无比，对前途充满灰暗，加上多尔衮、多铎等举止诡异，似乎一股暗流涌动起来。


    
户部承政英额尔岱脚步踉跄，他神情一样无比憔悴，他来到锦车之前，低声道：“前方哨报，二红旗前往义州接应，靖边军温方亮，高史银部，闻听大军前来，已然停止攻打义州，在城池西面数里设立坚寨。多罗郡王接到圣旨，决意退兵，只是……他请示，离开义州之时，可否要将城内囤积粮草豆料焚之一空，以免资敌明国？”


    
皇太极摇头，一边咳嗽不停：“不……不必了，让代善，洛洛欢他们，每人携带……携带数日粮草，急速前来汇合，余者，什么事都不必做。”


    
英额尔岱大吃一惊，劝说道：“皇上，义州城池内外，囤积粮草马料超过七万石，足以大军十万众食用月余，若不焚毁，岂不让靖边军军势更众？他们得到充足粮草，或许得寸进尺，继续追来……”


    
英额尔岱估计靖边军在女儿河北岸等大战颇有伤亡，不过他们在义州的兵马完整，两军汇合后声威更甚，满蒙众臣都非常担忧，王斗突然发起攻杀。


    
皇太极仍然摇头，幽幽道：“明军不想打了，包括王斗在内……我也了解王斗这人，他哪次出兵，不占点便宜回去？若义州粮草焚毁，王斗定然恼羞成怒，紧追不舍，有了粮草，他就有了台阶可下……传令义州的洛洛欢，就按朕的意思办吧……”


    
英额尔岱神情悲凉，大清现在畏靖边军，畏王斗如虎，连粮草都不敢焚毁，悲乎，哀乎，不过还是依言传令下去。


    
看他神情，皇太极反柔声安慰：“朕知道承政的忠心，你也大可安心，锦州之战，清明两败俱伤，我大清折损重，明国何尝不是如此？……咳咳……此战过后，大清唯有韬光养晦，最好与明国议和，以待东山再起，我等先祖，不是这样过来么……”


    
他咳嗽道：“……看眼下王斗风光无限，其实也是危机四伏，他功劳太大了，功高震主，今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若……若能借明人之手，将之除去，最好不过……只是……难……”


    
看皇帝与自己说着贴心的话，想着皇上往日对自己的厚爱，又想想他可能命不久矣，往后自己在大清的前途……英额尔岱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看英额尔岱哭泣，皇太极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不谈这些，各旗伤亡统计出来了吧，说说吧。”


    
英额尔岱止住泪水，有些犹豫，皇太极叹道：“说吧，朕……朕受得住。”


    
英额尔岱道：“是。”


    
他展开一个军册，缓缓念叨起来，皇太极静静听着，无力闭上眼睛，锦州之战，大清损失……重啊。


    
此战前后的伤亡，汉军，朝鲜军，各旗旗丁，阿哈杂役什么算上，竟高达六万人，这次大清国一共出动二十五万兵马，伤亡已然接近四成。


    
起初，黄土岭等地的战斗，各旗已经伤亡八千余人，旗丁甲兵近半，武英郡王阿济格，还有多员各旗牛录章京级别军官战死。


    
对峙期间，虽陆续也有伤亡，不过还好，最惨重的，就是这次决战。


    
女儿河北岸战场，右翼，汉八旗、朝鲜军四万余人，大败而逃，朝鲜右议政金自点，孔有德、祖泽润、石廷柱等五个汉军固山额真失踪，不用说，他们不是被靖边军等杀死，就是被俘虏了，清国这边，也当他们全部死了。


    
大清还失去全部的火炮与炮手，大量的汉八旗与朝鲜军官，好在步兵追逐步兵，能逃命的，还是多的，最终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三人，与一些朝鲜官将，收拢朝鲜军与汉军共有二万二千余人，余下的二万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俘。


    
左翼，多尔衮、多铎兄弟二白旗，计有牛录九十几个，旗丁二万几千人，加上伊拜、苏纳蒙古二白旗，共三万余兵力，全部伤亡有二千多人，加上黄土岭之战，对峙时的伤亡，共伤亡三千余人，旗丁甲兵还只是一部分。


    
他们是锦州之战伤亡最小的，二白旗最大的损失，就是阿济格战死，一些正白旗兵丁军官阵亡，或许对多尔衮来说，这些人的死，对他是有利的，没了阿济格，正白旗彻底由他掌控。


    
中路战场……


    
满洲正蓝旗，42牛录，计一万二千余旗丁，伤亡高达四千余人，豪格战死，巴牙喇纛章京阿尔津战死，伤亡的，还皆是旗丁甲兵。


    
镶蓝旗33牛录，万余旗丁，伤亡近达三千，还有两个蒙古二蓝旗，共伤亡人数近二千。


    
这里，二蓝旗满蒙伤亡就近达九千。


    
至于满洲二红旗，一共六十余个牛录，与蒙古二红旗分兵二处，锦洲城下，他们一直与祖大寿、吴三桂等人搏战，收获大，损失少，四旗算上，从围城到现在，伤亡不过二千余人。


    
义州的洛洛欢若能安全撤退，也不会损失什么人马。


    
还有杏山的二黄旗，同样损失惨重……


    
满洲二黄旗一共75个牛录，加上蒙古二黄旗，还有外藩蒙古各部，他们攻打长岭山后，伤亡人数相加，竟高达一万五千余，其中满洲二黄旗，伤亡达到五千余人，连上包衣奴才什么，伤亡人数超过二万。


    
小小一座山岭，葬送大清这么多人马，还好二黄旗分兵攻打杏山别处，否则……


    
听着英额尔岱的禀报，皇太极面无表情，心中却痛苦无比，六万人伤亡，满洲各旗就近达二万，他们受伤的人中，很多中了铳炮，陆续还会死去，最终战死者，将达到一万数千人。


    
大清，元气大伤啊。


    
皇太极心中忽然惶恐，耗费无数银钱精力的乌真哈超炮营没了，汉八旗以后该如何处置？二蓝旗、二黄旗伤亡惨重，多尔衮、多铎越发势大，该如何应对他们？


    
除了韬光养晦这个念头，皇太极心中还拼命挣扎：“朕不能死，朕一定会活着回到盛京！”


    
……


    
“那家伙吐了几桶血了，怎么还不死？”


    
断后大军中，多铎皱着眉头，对前方看了又看，他不能理解，皇太极生命力怎么这么强？


    
他与多尔衮被皇太极指令断后，多铎还想争辩，却被多尔衮拉住。


    
好在明清双方都无战心，离得远远不说，彼此哨骑远远望见，也是各走各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友军。所以大军一路行来安然无恙，让多铎略略安心，他也畏惧，王斗突然向他们发起攻击。


    
多尔衮轻松地甩着马鞭：“四哥的耐心，我一向是佩服的。”


    
他笑了笑，随后眼神阴冷：“损兵折将，昏庸之主，很多蒙古人已经表示不满，为了大清，我们不能让他活着回到盛京。”


    
多铎用力点头：“不错，回到盛京，我二人就凶多吉少了，只是……该怎么办呢？”


    
多尔衮道猛地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很简单，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己偷偷向我表示投靠之意！”


    
他看向多铎，笑道：“大事成后，哲哲与布木布泰，你我兄弟，一人一个！”


    
多铎大喜，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第580章 京师沸腾


    
二十一日，大明追兵得到消息，义州之奴，已然放弃城池，在代善等二红旗余部接应下，以最快的行军速度，与渡过大凌河的清国大军汇合。


    
他们走得非常匆忙，撤退途中，连一些汉人奴隶趁机逃跑，他们也顾不上追赶。


    
更让人惊异的是，他们竟然将城池内所有粮草辎重拱手相让，丝毫不毁的，留给了从草原逼来的温方亮等大军。


    
此时追击的明军人马，除了王斗靖边军外，还有杨国柱的宣府军，王朴的大同军，符应崇的神机营，刘肇基的辽东兵，吴三桂宁远军与祖家汇合的大军，又有曹变蛟、王廷臣、唐通等人。


    
这些兵马，比起全盛时期衰败不少，少了许多熟悉面孔，总兵大将。


    
而且，辽东本地一些官将，前锋右营参将钱有禄，总巡立功参将窦承烈已然在大兴堡与东青堡战死，余下的杏山路副将郑一麟，各参游将夏承德、池凤高、佟翰邦人等，起初担忧清兵仍然势大，犹豫拖延。


    
不过见前方大军追了几天没事，他们也赶紧跟上，毕竟追击军功不少。


    
协守总兵孟道，也收拾笔架山附近溃败的一些兵马，紧急参与追击。


    
大军浩浩荡荡，在离清兵远远的地方吊着，已是午时，猎猎寒风之下，王斗，洪承畴，张若麒，王德化，王承恩，杨国柱，吴三桂人等，都看着大凌河对岸的清国大军。


    
他们在石山堡附近扎营等待，看他们行军路线，可能先到广宁右屯卫休整，然后再撤退回去。


    
而此时，看大凌河上游十几里，二红旗军队，正源源不断从河水两岸的白庙子，张家堡处渡河，王朴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义州的鞑子，就这样退了，连囤积的粮草都不烧？”


    
符应崇连声道：“是啊是啊，义州粮草可不少哩。”


    
王德化笑道：“不烧好啊，这样，王师缴获就多了。”


    
他看向王斗：“当然，这都是忠勇伯的功劳。”


    
王斗微笑道：“王公公谬赞了。”


    
洪承畴拈须沉吟，策在马上偶尔咳嗽几下，依他的智慧，奴酋这一招果断狠辣，堪称用心险恶，不过这属于阳谋，有粮草在前，明军自然不会不要，他心下叹息：“希望介时不要起了纷斗。”


    
辽东巡抚邱民仰在旁不语，锦州城下，他基本属于打酱油的角色，解围锦州城有大功，然马科，祖大寿等人战死，同样也有责任，是赏是罚，介时就看圣上之意了。


    
吴三桂这时说了一句：“确实，能缴获义州大批粮草，皆是忠勇伯，靖边军之功。”


    
祖大寿的死，或许让他更成熟了，策在马上，颇有些气宇轩昂的味道，而在他身旁，祖大乐、祖大弼等祖家将领一语不发，看向王斗目光中，神情颇有些复杂。


    
他们已然知道，大帅长子祖泽润，前几日的女儿河大战中，被靖边军毫不留情的杀死，这代表他们鸡蛋策略的彻底失败，虽说大哥（大帅）还有两个儿子祖泽洪、祖可法在清国担任承政，不过他们哪能与祖泽润相比？


    
眼下大哥（大帅）在大明已然无子，祖大寿更是身死，祖家，难道以后要靠外甥吴三桂支持，祖家皆以吴家马首是瞻？


    
唉，或许当初他们投靠清国，根本就是个错误。


    
对王斗，祖家人等，也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感激，或是漠然，而且二镇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远远相隔，没有利害冲突，结怨，是否值得？又或许，王斗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想法。


    
再加祖大寿临死前，吩咐吴三桂与祖大乐等交好王斗，他们心情更复杂了。


    
未时，从义州过来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如雷的蹄声中，无数的骑兵奔涌而来，看寒风中他们的日月浪涛旗，还有一色的八瓣帽儿铁尖盔，一看，就是靖边军的招牌。


    
大地抖动不停，严整的骑兵，如水银倾泻过大地，他们的威势，看得明军这边色变不说，大凌河那边的清兵更是号鼓鸣响，特别负责断后的二白旗，更是强弓长枪，列阵严待。


    
骑兵奔到近前，才略略看出区别，前方二营的骑兵，定是温方亮与高史银麾下，后面一营，虽然穿着靖边军盔甲，然气质不象，还有后面乱七八糟的骑士，定是声名鹊起的商团武装了，此外还有大股大股穿皮袍戴皮帽的蒙古骑兵。


    
看他们神情，洪承畴叹息，大明自太祖，太宗二帝后，大明还有哪个帝皇将官，让这些塞外北虏如此恭顺畏惧？


    
祖家人等更是脸色大变，他们已经知道，王斗此次决战伤亡不少，不过汇合这些兵马后，实力非但不衰，反而增添数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兵的。


    
很快，兵马到达近前，一股威势笼罩过来，看得众人又是一变，很快，从马上，跳下三员大将，一个俊美非常，玉树临风，直有潘安宋玉之貌，穿着盔甲，打着披风大氅，又是英气勃勃。


    
另两位魁伟非常，丑得吓死人，更衬托先前那员俊俏，他们知道，这三位定是靖边军中温方亮，高史银与沈士奇大位大将了，很多没见过他们的人，更是盯着看了又看。


    
三人大步过来，神情都有些激动，到达王斗面前时，他们推金山，倒玉柱，向王斗拜倒，叫道：“见过大将军。”


    
王斗伸出手：“起来吧！”


    
“谢大将军！”


    
看着三人，看他们神情都有些憔悴，王斗也颇为欢喜：“众兄弟攻略塞外，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高史银裂开大嘴直笑：“只要大将军吩咐下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士奇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美着呢，嘿嘿，爽着呢……”


    
温方亮比较谨慎，低声道：“大将军，可否要现在禀报塞外战情？”


    
王斗见身旁洪承畴人等都竖起耳朵，不顾他们失望的神情，一摆手：“以后再说。”


    
此后温方亮人等与靖边军诸将寒暄，众人相见，都是不胜之喜，又拜见洪承畴等人，高史银与沈士奇除了对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等和气些，余者都懒得理睬。


    
特别高史银，只与韩朝，钟显才等人说话，他猛地一看，惊讶地道：“怎么兄弟们少了这么多？……还有，温爷，孙爷呢？”


    
温方亮与沈士奇也是吃惊看来，韩朝、钟显才、赵瑄、李光衡都有些黯然，谢一科低声道：“这次大战，兄弟们伤亡不少，还有……温爷与孙爷都受伤了，温爷更失去一臂……”


    
“失去一臂？”


    
温方亮脸色大变，温达兴以前是他的家丁，现二人虽地位相等，然之间交情仍然深厚，饶温方亮城府极深，此时听闻，还是心神大乱。


    
高史银瞪圆眼睛，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没死就好，别象老韩那样……”


    
……


    
二十二日，明军到达义州。


    
汇合温方亮等靖边军人马，清兵人马又前往了广宁右屯卫，所以自洪承畴，王德化，张若麒以下，各人都非常放心，一到义州，众人迫不及待查看缴获。


    
由于接到王斗军令，温方亮他们并没有动义州缴获，都是完好封存。看各粮仓满满的粮草豆料，还有许多盔甲兵器，冬衣器械等，众官将都是哈哈大笑，喜不自禁。


    
张若麒抚须笑道：“王师大捷，缴获良多，锦州之战，我大明完胜。”


    
王德化也是摇着滚圆的身体，摇头晃脑道：“圣上听闻捷报，不知该如何欢喜。”


    
最后他们异口同声道：“皆是忠勇伯之功。”


    
王斗微笑，他明白各人心思，虽然这些粮草是靖边军缴获的，不过他靖边军拿大头，别人想必可以分点汤水吧？


    
这是辽东各官将心中所念，便是与自己交好的杨国柱，王朴等人，未必没有别的想法，到时缴获该如何分配，还有捷报如何发送，想必有得争议。


    
“妈的，这些粮草跟他们可有一文钱的关系？”


    
远远的，靖边军众将聚在一起，高史银盯着那边，愤愤不平道。


    
韩朝沉稳地道：“看大将军怎么安排吧。”


    
温方亮嘻笑赞同，钟显才瞪了高史银一眼：“高将军，你还信不过大将军？哪一次，他会亏待了众兄弟？”


    
高史银哈哈大笑：“小钟儿，几个月不见，你的脾气越见大了，就象婆娘来了大姨妈似的。”


    
靖边军众将大笑，赵瑄笑得尤其大声，钟显才脸一红：“懒得理你们。”


    
紧了紧自己围巾，往王斗那边过去。


    
王斗听众人颂声如潮，他缓缓扫视义州这片土地，叹道：“松锦之战，王师虽然大胜，然伤亡也不少，此战，是两败俱伤啊。”


    
众人都是神情一黯，确实，这场胜利的代价太高了，大战结束后，还有追击途中，各镇伤亡都陆续统计出来了，原先的黄土岭之战，各军伤亡就有近万人，特别蓟镇总兵白广恩战死。


    
此后的决战，蓟镇军再次溃败，万余兵马四散而逃，好在当时清骑以击溃为主，辽东这地方也不比大明腹地，敢逃散出去，就是饿死的下场，连马贼都难以存活。


    
所以收拢溃兵，陆续回归的蓟镇军，还有六千余人，损失四千余人。


    
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各领万余人马，决战之时因为反复收拢，一次次与清骑拼杀，伤亡人数都超过一半，二镇伤亡共达一万余人。


    
还有中路战场的督标营，大同镇各军，神机营等，一共两万余人，伤亡人数也超过七千。


    
特别锦州城下的马科部，损失是最重的，他们各营二万余人，溃败时被杜度苦苦领军追杀，最后只余七千多人，加上石门山等战事，伤亡一共超过一万五千人。


    
靖边军伤亡同样严重，与汉八旗，朝鲜军对决，冒着铳炮，一直到排铳对战，骑步兵，炮兵等，伤亡计有二千多人，加上李光衡的骑兵损失……


    
特别长岭山之战极为惨烈，孙三杰辎重营伤亡高达一千七百余人，又有以往黄土岭的折损，历次算起来，从参战起到现在，靖边军伤亡人数共达到五千人。


    
从成军起，损失未有如此之重者……


    
唐通的密云军倒是幸运，他们攻突不行，守护严密，从战起到结束，伤亡人数不超过二千。


    
杨国柱的宣镇军也幸运，与汉八旗的对战，伤亡约有一千余人，加上骑兵，往日等伤亡，也就是二千多人。


    
如此一统计，加上杏山各处，锦州城的人马伤亡人数，锦州之战，大明各镇，辽东本土兵将的伤亡，竟高达六万余人，皆是官军，那些伤亡的民夫还未包含在内。


    
损失惨重啊，除了兵丁，各镇还战死五位总兵大将，不计其数千总以上的将官，到时捷报如何书写，众人面色都转为严肃。


    
念在这里，众官将都顾不上清点义州缴获，都商议如何书写捷报，主要是各人功劳该怎么议，这需要反复商议，甚至争议，关系到各人军功前途，自然马虎不得。


    
最后连王承恩，王德化都同意，先报喜，粗略禀报，具体战报再等等，怕到时折损人数报上，皇上受不了。


    
当然，此次援兵也有优势，便是手中近万颗的首级，这些首级，主要大头，是孙三杰在长岭山斩首的四千多颗脑袋，皆是满蒙真鞑，并非包衣奴才等头颅。


    
中路战场，斩首数也有三千余，一样是满蒙真鞑，加上余处战场的斩首数，往日黄土岭平川的斩首的一千八百五十四颗脑袋，锦州之战，王师己例次斩首超过一万。


    
还有大量的俘虏，缴获的火炮，更阵斩了奴酋伪太子豪格，多员的巴牙喇纛章京，如此辉煌的胜利，圣上得报，定然龙颜大悦，朝野欢腾。


    
而大胜捷报之后，再具体战报递上，模糊己方损失，扩大将士搏杀悲壮，一场载入史料的战役就结束了。


    
听着众人商议，王斗只是淡然听着，他眼望云天，心道：“是啊，松山之战，结束了。”


    
……


    
崇祯十四年九月二十二日，辽东前线的捷报，以日夜三百里的加急速度发向京师。


    
二十四日下午，来自辽东的报捷人员大汗淋漓的奔进京城，他们声嘶力竭的一路舞着捷文大喊：“大捷，大捷，辽东大捷，王师斩首奴贼一万级，阵斩奴酋伪太子豪格……”


    
“大捷，大捷，奴酋退兵，锦州围解……”


    
“大捷，大捷，王师光复小凌河，大凌河，义州诸失土城池……”


    
他们沿途所进，所有的官民百姓都是沸腾起来，无数的鞭炮先后炸响，有如万门火炮齐轰。


    
而这时，崇祯帝正召周延儒、陈新甲、李日宣、魏藻德、陈演诸阁臣乾清宫议事，数日之前，辽东忽然塘报难闻，这让崇祯帝焦虑非常，已经召阁臣们紧急议事多次。


    
此时他深锁眉头，在阁内来回踱步，心下害怕非常，辽东，到底如何了？会不会大败消息递来？为什么没有塘报了？


    
他心中七上八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阵阵不安。


    
而在他身旁，周延儒、陈新甲等人如木鸡似呆坐，个个都不敢轻言发语，唯恐召来皇帝的莫名怒火。


    
突然，他们听到皇城外喧沸冲天，最后，整座城池都似乎沸腾起来，只有一个个声音在天地中回荡：“……大捷……大捷……”


    
“……斩首万级……奴酋退兵……”


    
“……阵斩奴酋伪太子豪格……”


    
这轰响沸腾声越来越大，听得越来越清楚，最后，崇祯帝终于听明白了，他又惊又喜，全身都不可控制的哆嗦起来，他猛然大步走到阁门，翘首期盼，有如小媳妇期盼久未归家的丈夫。


    
而在阁内的大臣们，听清楚后，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个个都不由自主站起来。


    
内阁首辅周延儒，也是猛地起身，啷的一声，身旁茶盏被衣袖带倒，摔到地上变得粉碎，他仍不自知。

第581章 心中的文明


    
二十四日到达的捷报，果然让崇祯帝欣喜若狂，龙颜大悦，朝野上下，也是欢腾一片。


    
崇祯帝除立时下旨，犒劳三军，让天使王德化速归外，还立时告捷太庙，百官同样献来贺表，自内阁首辅周延儒起，阁员，京官，京畿各处，还有地方官府，纷纷献表，如雨点似的飞向京师。


    
消息传到东路，同样路内各州县城堡鞭炮彻夜不停，众多幕府官将，吏员，齐齐到大将军府向太伯夫人，伯夫人祝贺，东路军民，欢欣鼓舞。


    
辽东大捷的消息，也让京师原本沉闷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数日间，不知多少茶楼酒肆生意火爆，各个说书人，连夜紧急构思，演化出超过百计的说书版本，每日听者如潮。


    
国战的胜利，让大明一扫多年面对鞑虏的颓势，众多士子吐气扬眉，二十四日这天，不知多少人喝醉，便是深夜，街头巷尾，仍有成群士人仗剑而歌，踏街游行。


    
形势一片大好下，众人直拾对辽东战局的信心，很多人已经发出三年平辽，直捣黄龙的呐喊，前方可能的伤亡，也被众人有意忽略了。


    
此次国战大胜，让君臣上下喜悦无比，很多人被胜利冲昏脑袋，当然，不是没有“理智”之人，比若户部尚书李待问，吏部尚书李日宣人等，就言财政入不敷出，辽东援兵不可久持，需立时班师回朝。


    
他们或许真是考虑政财困难，又或许是看不惯陈新甲那得意洋洋，被皇上连连召对殷切的样子，总之这一桶冷水泼下来，让许多人清醒过来，战事己定，该班师退兵的声音又大起来。


    
崇祯帝也回醒过来，他何尝没有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再与诸君共饮的心思？


    
只是现实不许可啊，十数万援兵聚在辽东，每日粮饷何其之大？还有，流贼的日渐猖獗，也让皇帝食不甘味，睡不安心，此时闯贼再次团团围困洛阳，日夜攻打，各处饥民同样四起，崇祯帝又岂能心安？


    
放眼大明各处，除了边镇大军，又有哪只军队可以剿灭流贼？所以，班师回朝是必然。


    
还有，眼下只是粗略捷报，待详细战报递来，军中伤亡想必也不少，这都是让他忧愁之事。


    
……


    
崇祯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经过数日“和气”的商议，义州的缴获分配，众人终于理顺清楚，城内有屯粮与豆料达八万多石，王斗分到六成，余者四成，由各个官将分配处理。


    
起初，王斗言自己只需拿三成，遭到众人一致反对，杨国柱，王朴，符应崇第一个不赞同，皆言忠勇伯劳苦功高，这些粮草也是靖边军缴获的，他不拿大头，天理难容。


    
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力挺忠贞伯等人意见，此时援兵大将已经所剩不多了，密云总兵唐通更是被别人忽视，吴三桂同样默然，因此这个分配方案，就这样定下来。


    
不过王斗慷慨，还是拿出一成，赠送洪承畴，监军张若麒，王承恩，还有天使王德化等人，免去余者将官另掏腰包的苦处。


    
其实对义州缴获，不是没有官将议论，感觉这个收获不合常理，贼兵退走，竟然不焚烧粮草，完好无缺的留给靖边军，实是让人联想翩翩。


    
不过各官将瓜分收获完毕，异口同声，言称此定为奴酋诡计，王师不可中计，有敢流言者，皆以贼奴细作处置，这种议论，便慢慢消散下去。


    
众将这种态度，让王斗欣慰，此时奴贼己退，众官将没了众志成城之心，想必各种矛盾便会浮出，这种流言便是其中之一，自己虽然不惧，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那皇太极退走之时还摆自己一道，实是可恨！


    
还有，锦州之战，靖边军缴获汉八旗火炮火铳颇多，那些沉重的火炮，千里迢迢带回东路，是不现实的，再者，王斗也看不上这些笨拙难言的重炮。


    
靖边军众将商议后也认为，若将这些红夷重炮尽数带回东路，定让皇上与朝中群臣忧惧不安，还是拿来送出做人情吧，当然，该交换的好处必不可少。


    
这也是许多官将在义州缴获上退让的原因，那些火炮火铳王斗看不上眼，别的官将可是当作宝贝。


    
这些火器虽然没有靖边军的精良，但比起许多明军火器已经难得，至少没有炸膛的危险，可称利器。


    
对这些火器，不言洪承畴等人，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曹变蛟，王廷臣，吴三桂，刘肇基，唐通，甚至众多的辽东本地官将都是眼热，个个都想要。


    
那些重炮，王斗己决意交由朝廷处置，当然，就算交归朝廷处置，王斗的意见，也是重之又重。


    
还有缴获的轻炮，这些自然由王斗处理，他留下了数门稍稍看得上眼的，余下的，分赠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等人，对辽东总兵刘肇基，王斗颇为欣赏，也送了三门。


    
对这些轻炮，符应崇倒无所谓，他是个热衷交游之人，趁机将自己份额转给王朴，引来二人更是兄弟情热。


    
看在唐通对自己越发奉承，决战时他也算苦战的份上，王斗也分了他两门红夷三磅炮。


    
吴三桂没有讨要，他仍是重炮守城的思想，与洪承畴私下交流时，洪承畴也肯定言称，辽东乃抗奴前线，虽然贼奴退走，不过介时上百门的红夷重炮，有许多定然安置在辽东，大可淡定。


    
火铳同样如此，得到王斗赠送的火器，还有一些首级，曹变蛟，王廷臣都是不胜欢喜，此战二人斩获不多，要不是王斗送一些首级，二人军功远远不及王朴，私下皆道忠勇伯真乃重情重义之人。


    
在王承恩主持下，众官将分配缴获军功，皆大欢喜同时，也密派哨骑侦察奴踪，闻鞑子大部己自右屯卫撤走，洪承畴等人也决定回转锦州，同时还要到女儿河等战场给战死将士祭奠招魂。


    
此战明军伤亡不少，靖边军伤亡更有五千，战死者高达二千五百多人，王斗决定在伊家岭下，还有长岭山设立祭坛，这座普通的山包，日后会成为辽东一处传奇之所吧？


    
温方亮等人，也跟随前往，他们大军自塞外攻击，倒伤亡微小，一共不超过一百人。


    
在王斗决定中，锦州与草原前来的大部商人武装，沈士奇的忠义营，还有新附营——便是为那些归顺蒙古人设的营伍，考虑日后归顺的塞外部落越多，王斗决定设新附军，专门收容塞外胡人。


    
他们祭奠后，仍回转义州，运送缴获，自草原回到满套儿，高史银前锋营一部甲等军，介时随同草原回归，此时满蒙大军，都已经前往盛京，对他们原路返回，王斗还是放心的。


    
而温方亮与高史银，率前锋朱雀营，左卫青龙营，随同自己大军，取道山海关等，回转京师路线，依王斗的估计，在辽东自己待不了多久了。


    
二十七日，在洪承畴在义州，大凌河等处留派夏承德、池凤高等辽东官将镇守，众人又发出详细的塘报后，追击大军浩浩荡荡回到松锦，为阵亡将士招魂。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大明各处军队战死的将士，普遍以屈原的国殇为招魂曲乐，女儿河北岸白幡如林，苍凉的唢呐声直冲云霄，久久在天地间回荡，二十八日，大明各镇，举行大规模招魂仪式，女儿河北岸战场之地，更是招魂主要地点。


    
“归来兮……”


    
在李辅明与左光先战死之地，王德化对着祭坛号啕大哭，他已经接到皇帝旨意，不过德化公公还是决定祭拜后再回去。


    
看他悲伤的样子，众人都是动容，相比之下，王承恩公公就冷淡多了。


    
招魂祭拜时，十数万将士汇集，还有众多民夫也挤着观看。


    
对这些民夫来说，他们只是服役才到达辽东，很多人留下，也是以性命换取一些工食银钱，经历这场大战后，或许，以后在他们平淡的生命中，多了一份可以吹嘘提起的话题，成为人生中的一抺亮点。


    
他们在旁看着，同样悲伤地流下泪来。


    
普通明军的招魂，很多人已经看多了，所以他们多是挤在靖边军的招魂之所，当官将汇齐，仪式开始时，仿佛一种发自心灵的震颤，从内心深处腾起。


    
相对之下，他们少了那种欲断魂的悲伤，然多了一份激昂，一种震慑人心的感染力。


    
他们祭祀时，自王斗之内，所有将士行持刀礼，在金声玉振，悠扬的雅乐之中，齐声高唱：“舜土起剑兮，策马定寰区，将军星绕兮，勇士月弯弧……忠勇将士兮，历万劫不泯，天地玄黄兮，真灵永存在……”


    
似乎一股宏大的什么扑面而来，很多人都呆了，那些归顺的蒙古人，一样目瞪口呆，洪承畴叹息，怪不得靖边军总打胜仗，王斗身上，总有挖之不尽的宝藏啊。


    
……


    
哀乐隐隐传来，缓缓低落，温达兴怔怔呆了一呆，他踉跄起身，没了右臂，这行走，总感觉的不方便，而且他伤情仍重，连前往祭拜兄弟都不能。


    
或许，日后，自己也不能待在尖哨营了，虽然大将军让自己安心养伤，更仍让自己担任尖哨营主将，不过温达兴知道，为了营中众兄弟，自己必须辞去主将一职。


    
他习惯性走到自己“艺术品”面前，左手艰难地抚摸那些心爱的宝贝，心下黯然，别了，自己心爱的剥头皮事业，别了……


    
他的目光，更注目在正白旗巴牙喇甲喇章京迈色的头皮上，心中涌起黯然神伤的感觉，这份作品，可谓自己的巅峰之作，耗费了太多的心血，难道从此成为绝唱？


    
温达兴神伤良久，猛然一个激灵，不，自己不能颓废，没了右手，自己可以借助工具，比如锦衣卫那些工具，自己创作作品的道路，不会停止，决不停止！


    
温达兴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似乎又重新找回人生的道路，身上的伤痛，也隐隐减轻不少。


    
他不知道，他此一念，日后他源源不断制作出各种精美的工具，还写了多本刑讯方面的书籍，因为技艺出众，贡献重大，经“宗师堂”审定，一致同意，授温达兴匠师身份，此为不表。


    
就在温达兴找回人生目标，寻思打造什么工具，都用对付孔有德时，帐篷一掀，谢一科满面笑容的走进来。


    
温达兴说道：“谢兄弟，祭拜结束了？”


    
谢一科点点头，随后神秘道：“温爷，你看小弟给你带来什么人？”


    
温达兴奇怪道：“谁？”


    
谢一科脸一沉，换上腾腾的杀气，喝道：“带过来。”


    
很快的，几个五大三粗的夜不收军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粗壮鞑子押解进来，一路还不时的拳打脚踢。


    
温达兴看这鞑子四十多，一张大饼脸，塌鼻子，脸上有几道疤痕，容貌颇为丑陋凶恶，身上穿着甲喇章京级的镶白盔甲，被押进来时，仍然咆哮挣扎不休。


    
温达兴沉吟道：“谢兄弟，这是……”


    
谢一科脸上浮起悲痛，说道：“温爷，还记得崇祯九年时，我们出哨，当时队中的黄国庠兄弟？”


    
温达兴一惊，随后眼中浮起刻骨的仇恨：“就是那个甲喇章京？”


    
谢一科点点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当时那被俘的通事说过，黄大哥被这鞑子挖去眼睛，还剖腹挖心，最后分了尸……”


    
他看向眼前鞑子，冷笑道：“满洲镶白旗甲喇章京颜扎，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升官啊，哼哼，大将军已经开始处决二鞑子跟高丽狗，这个鞑子，在决战时冲得快，被我军俘获，我无意中看到，大将军也同意了，将这鞑子交由我们处置！”


    
温达兴大笑，黄国庠的死，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抬起头看向：“黄兄弟，你在天之灵，我与谢兄弟二人，很快要为你报仇了！”


    
他目光没有感情地看向颜扎，用满语道：“好头皮！”


    
……


    
招魂祭奠后，王斗开始处决俘虏，此战，俘虏朝鲜兵有二千多人，他们中，留下一部分献俘，少部分作恶不大之辈押往矿山服役外，余者尽数处死。


    
当然，还从中驱出数十个，割去耳鼻，吓破胆的家伙回国报丧，他们口耳相传，更能震慑彼国。


    
右议政金自点一样处死。


    
赞画秦轶，曾经进言，金自点与众朝鲜兵，交由朝廷处置为好，免得召来各方猜疑。


    
不过王斗觉得，以现在朝廷政策，为了拉拢朝鲜国，极有可能将金自点行人放回，这是他不愿意的，这些高丽人给靖边军造成伤亡，岂能放过？


    
洪承畴等人也曾对王斗言，将金自点等交由朝廷，然后放归，更易召来朝鲜国君臣的感激，让他们心向大明，脱离胡清。


    
王斗言，金自点人等是朝鲜国出名的亲清派，他们死光了，更易彼国亲明派抬头，洪承畴也就作罢。


    
其实他的心中，何尝对这些朝鲜人有好感？王斗愿意做这个恶人就让他做吧。


    
张若麒，王德化等人，也不愿意为了一些高丽人得罪王斗，未来如何，看皇上意思吧。


    
他们按靖边军处决方式，铳声中，将他们一排一排打死在地，众多文人，还有归顺蒙古人看得面色苍白，只有那些大明官将，本地军户，外来民夫们个个看得解气非常。


    
还有那些俘虏的汉军，有九千之多，除一部分献俘外，内中的军官与老兵们，尽数挑出来杀了，还有一些兵痞等，余下的人，全数押到矿山服役，以后看他们表现，挑选到新附营去。


    
石廷柱倒没有当场处决，他是俘获汉八旗中重量级人物，献俘时颇有份量，朝廷为了震慑降将，也不可能轻饶，他被押到京师，不是凌迟，就是腰斩，下场不会好，王斗也不处理他了。


    
此次俘虏的满蒙人员不多，就全部杀了，也不献俘了。


    
对朝鲜国右议政金自点、乌真哈超炮营炮官爱德华多，以及三个红夷炮手，王斗对他们处死方法比较特别。


    
他对爱德华多道：“听说你们佛郎机人在欧洲，也就是我们中国人称之为柱洲的地方，那边的宗教裁判所，处死犯人是用火刑？当年就烧死了布鲁诺，我很有兴趣，就用这火刑，送你去见你的主吧！”


    
他瞥了屎尿齐流，早吓破胆的金自点一眼：“金议政远在朝鲜，想必没享受过红夷的刑罚吧，今日就可品尝一二。”


    
爱德华多此时神情憔悴无比，他知道自己不能活命，眼中充满怨毒，心一横，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异端，异教徒，该死的黄皮猴子，天国之上的主，会审判你们的。”


    
洪承畴皱起眉头：“这些信奉耶稣会的家伙，真是莫名其妙。”


    
王德化也是撇了撇嘴：“就是，莫名其妙。”


    
王斗淡淡道：“这里是东方的神洲，不是红夷的柱洲，没有主，吾等信奉，也是一报还一报，你为鞑鞑人卖命，屠杀我大明军士，该有此报！”


    
他手一挥：“一神教徒，不敬祖宗之辈，见你的上帝去吧！”


    
立时几个靖边军上前，将爱德华多拉到一个火刑架之前，不由分说，几枚粗大的铁钉，钉进他的手脚之内，将他劳劳钉在架子上。


    
爱德华多大声惨叫，拼命挣扎：“啊，万能的主啊，请你拯救我吧！”


    
很快，几架火刑架烈火熊熊烧起，在爱德华多，金自点等人凄厉的嚎叫中，将他们化为灰烬。


    
靖边军众将士看得解恨，都是冷笑，敢与靖边军作对者，只有死路一条。


    
围观的十数万军民大开眼界，都是议论纷纷，王朴对符应崇道：“这种行刑方式，很有意思。”


    
符应崇不断点头：“是啊是啊，忠勇伯灵感层出不穷啊。”


    
此战俘虏爱德华多与四个红夷炮手，其中一人罪恶不大，平日在炮营只是搬搬弹药，因为是西班牙人，平日饱受爱德华多等葡萄牙人欺凌，经查后，镇抚司判其三年苦役，服完役后可以回归自由。


    
这个颇高颇瘦，汉语说得流利，叫劳尔的家伙过来感谢大明忠勇伯的不杀之恩，不过他是个虔诚的教徒，希望服完役后，可以在东路传教，对诞生强悍靖边军的东路地区，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斗看了他一会，说道：“天下九洲，神洲，柱洲、戎洲、阳洲、翼洲……我中国居神洲，我国之民海纳百川，兼容并包，你未来想传教可以，只是，怕你要失望了……”


    
他的目光变成深远：“在我们这片土地，当文明强大自信时，一神教素来没有什么机会，越是自信强盛，越没有机会……若吾文明质疑自卑时，尔会有土壤，越是自卑怀疑，尔宗教越有土壤，只是，有我王斗在……或许你可以尝试，看最终发展多少教徒……”


    
“当然，你非我国民，不可能享受国民待遇，外来宗教，不可能有佛道等土地待遇，除非自我阉割，融入中华。”


    
王斗手一挥：“去吧。”


    
部下将劳尔带走，他将安心去矿山赎罪。


    
眼见王斗一言一行，举手投足，皆是大气磅礴，身旁人等，无不赞叹。


    
王斗眼望云天，心施神往，与劳尔的说话让他想起很多。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这样的幻想，这样的优美飘逸，这样望之若仙的文字，只有中国才有，这是个飘逸若仙的文明，吾，实衷爱之。


    
千古延续下来的汉人文明，只需不被野蛮人打断，历来是天下最强大的帝国，或是帝国之一，她不论实施何种文明体制，皆是万国膜拜或仿效的对象。


    
我会守护她，看这种古典最终如何演变，如何发展。


    
或许，在我手中，欧洲，亚洲，亚细亚等后世耳熟能详的称谓不再出现，代之以相对陌生的天下九洲之称。


    
一瞬间，王斗有种别样滋味在心头，这是那种将要告别熟悉，踏向陌生的妙微心思，还有对未来的隐隐渴望。


    
王斗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眼前甲兵如潮，天上，晚霞映红天际。

第582章 密议


    
崇祯十四年十月，太原。


    
天气越发的冷了，要命的北风一吹，立时让人脸色泛青，嘴唇透紫，天空还不时飘来一层细密的雪花，不过今日正值古老的“下元节”，家家户户都在磨糯米粉做小团子，节日的欢喜，冲淡了越发的寒意。


    
太原有壮丽甲天下，锦绣之城之称，这里是晋王府所在地，此时迎晖门朝阳街一座宅院之内，正一阵一阵的喧哗，这宅院外表普通，内中别有洞天，几出几进，皆装饰华丽，景德镇的祭红，京城的洒线秀，苏州的金器，便似不要钱的摆放。


    
还有一道一道的火夹墙，使整座宅第温暖如春，堪比后世的空调，暖气，甚至更加环保。


    
此时正厅之上，正在举行宴会，密密的丫鬟婆子侍候，诸位客人坐的，也皆是黄花梨官帽椅，黄花梨八足圆凳，上面铺垫着亳州贻锦绸，这种气派，便是内阁的阁老见了，也要甘拜下风。


    
正座之上，此时坐着一个老得不象话的老年商人，脸上沟壑纵横，尽是风霜沧桑之意，颤巍巍的举止，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昔可看出旧时棱角分明的正方脸，典型晋地相貌。


    
他似乎老眼酩酊了，不过浑浊眼球中偶尔一现的精光，却让人知道此人不简单，便若一个老狐狸，有时看上去其貌不扬，不过谁要是算计他，什么时候栽个跟头都不知道。


    
在座满满之人，也不因他年老就有所轻视，个个神情恭敬或是尊敬，他的身旁，也赫然坐着一人，年在中年，神情精明，却是当年在东路有出现过的范家大公子，范三拔。


    
原来这老者，就是明末大名鼎鼎的范氏，范永斗。


    
他方才说过一阵话，可能老年怕冷，便是厅墙是厚实的火夹墙，角隅几个精致的铜盘上，也燃烧着火红的碳木，他还是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围子，却是一件黑狐皮裘子，产自东路。


    
东路的皮裘，此时不但名闻宣镇各路，便是山西各处，也多有追捧者，他们手艺不见得多少精致，但是胜在大气，厚实，料足，不渗假，不象有些奸商，号称自己料子是狐狸皮，其实却用狗皮冒充。


    
这些山西的商人，虽然出外时为撑面门，屋宅车桥都搞得富丽堂皇，然平日衣食住行，皆多以实在为主，所以东路的风格，很适合他们的口胃。


    
放眼在座人等，个个不是穿着东路的黑貂皮，就是松鼠皮，范三拔，同样穿了一套东路出产的紫金貂皮裘衣。


    
追捧东路商货，在山西很多地方己成为一种时尚与潮流，谁家里没几件东路的商货，说出去都让人笑话，特别东路的火器与兵器，更是黑市的热门货。


    
这让很多商人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虽然他们不明白倾销是什么意思，但本能的感到威胁。


    
同时他们也疑惑，这东路哪来这么多优质皮毛？哪来那么多手艺人？


    
很多人隐隐知道一些消息，那些东路的商贾们，他们在掳获塞外的鞑子，这些鞑子，很多人在皮业上，很有一手，谈起他们的收获，山西各处商人，都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同时也打着心思，自己是不是去抓捕一批鞑子回来。


    
“来来来，各位掌柜吃点团子。”


    
范永斗又颤巍巍的招呼，还补上了一句：“这些斋料，可是纯阳宫大师们事先消灾降福过的。”


    
众商人都发出一阵奉承：“范老真是交游广阔，纯阳宫的大师，可是很难请动。”


    
吃了几个糍团，厅内安静下来，众人知道，范永斗花大力气，将他们这些山西名闻遐迩的商人们请来，可不单单只是吃糍团。


    
范永斗却先瞥了身旁那丫鬟一眼，方才自己紧了紧衣裳，这丫头也不知道用铜火箸儿拨拨炉火，真是愚钝，范三拔注意到父亲的神情，招来管家低语几声，很快的，那愚钝丫鬟就消失了，换上另一个战战兢兢的丫头。


    
至于那愚钝丫鬟没了生计，这天寒地冻的，是饿死或是冻死，或连累家人一起饿死或是冻死，这不是范永斗与范三拔关心的事。


    
范永斗扫视众人，一双浑浊的水泡眼中，发出毒蛇似的寒光，他阴恻恻地道：“不知各位掌柜的有没有听说，这次辽东大战，王师，打胜了。”


    
“是啊，打胜了。”


    
“京师的消息已经传来。”


    
“鄙人在京师与辽东的眼线，都发来了情报，大明胜了，收获不少……”


    
厅内众人，都发出一阵喧哗，不过他们语中，却没有多少欢喜之意，有些人甚至咬牙切齿。


    
“打胜了是好事，我等都是天朝臣民，王师得胜，固然欢喜，只是，我们的忠勇伯，镇朔将军更威风了，大家伙都有难了。”


    
范永斗呵呵笑道，只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说道：“听说姓王的要封侯，他现在实镇一镇，日后进驻宣府，还有我等的活路吗？”


    
他笑吟吟地看着下首众人，厅内都是沉默，半晌，左下方一商人道：“范老是不是言重了？观东路现在商人，他们可活得很滋润，我等未必不能与之合作，一同发财。”


    
他的话，引起一阵附合。


    
范永斗渐老，已经很少走到幕前，族内生意，大多由其子范三拔掌理，不言范永斗的年纪，便是他的财货之数，在众商人中，也是一等一的。


    
他还交游广阔，在朝中与地方都有支持者，本身又担任各商行会首多年，威望素著，这也是他隐隐居于晋商之首的原因，他说出的话，可谓一言九鼎，少有敢反驳之人。


    
此时他亲自出马，自是应者如潮，不过下面发话之人也非等闲之辈，却是八大家之一的王家家主，人长得肥胖，两手的大拇指之上，套着两个翠绿的大板指，一身浓浓的富贵之气。


    
他们王家，经营生丝、绸缎、棉花、粮食、糖、茶、药材等产业，家资数百万，与大同边将世家王家，同样有着密切的联系，算起来是族亲，王朴得任大同镇总兵官，没有他们鼎力支持，那是不可能的，其新军营的组建，他们同样资助大批钱粮。


    
这等的身份，自然可以从容质疑范永斗的话语。


    
范永斗也不生气，嘿嘿一笑，拾起银筷，夹起一个团子慢慢咀嚼。


    
范三拔微笑起身，团团一揖，又冲王家家主拱了拱手：“王大家。”


    
王家家主大大咧咧道：“嗯，说吧。”


    
范三拔在他眼中只是小辈，自然不需对范永斗那样谨慎。


    
范三拔从容说道：“诸位长辈，诸位大掌柜，有句话，叫未雨绸缪。王斗这人，我等都有所了解，观其生平，可用心狠手辣，贪得无厌来形容。”


    
他说道：“他起家后，所到之处，无不是腥风血雨，东路的张家，在座也知道，可是前宣府镇副总兵张国威族叔，都被他杀了，他老人家只想安心做点买卖，又何罪之有？”


    
“说是说现在东路的掌柜们活得很滋润，但那与我们有何等干系？说难听点，他们是靠吸我等的血活下去，诸位说说，各路各种商货运来后，各位掌柜的生意，受到多大影响？”


    
他这话引起了不少共鸣，立时厅中一些小商人开始哭诉，特别一个骨瘦如柴的赵姓商人号啕大哭，很多掌柜知道这人，原来在太原开家貂皮铺，专门为富户订制皮裘衣套，眼下面临破产，他肥滚滚的身躯更是一路瘦下去，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看他悲痛欲绝的神情，在场各人，都有些尴尬，原本他们很多人是这赵姓商人的客户，眼下却一个个穿上东路的裘衣。也怪不得他们，东路冬衣华丽又实在，任何一个有眼力的，都知道自己的选择，他貂皮铺开不下去实属正常，不过说起来，这也算东路罪证之一。


    
范三拔观察众人神情，微微一笑，又继续道：“这只是其一，其二，东路那边之事，大家伙都知道，所有的商人，一律要依法纳税，否则罚得倾家荡产还是小事，重则就是牢狱之灾，在矿山中度过余生，敢问在座的，有谁，愿意掏这个腰包的？”


    
这时，连王家家主脸色都变了，他很多生意，虽重心在太原，大同等处，然在张家口产业也不少，王斗很快就要进驻镇城，到时触角肯定伸向张家口，如果要纳税的话，算起来额数不少，王家家主可不愿意掏这个钱。


    
范三拔又竖起手指：“其三，王斗严禁私自与口外交易，不知这一点，有几位可以做到？”


    
众人脸色更变，走私塞外，可是他们的钱路重之之重，若无这一点，或是有所限制，他们想死的心都有了。而且东路自崛起后，他们与清国贸易大为限制，收入锐减，许多人对王斗，可谓恨之入骨。


    
那还是王斗在东路任参将的时候，眼下他将任总兵，想想就前景灰暗，特别众人在张家口的产业，更让他们无与伦比的关心与忧惧。


    
范三拔继续道：“东路这个地方，古怪很多，他们现在开了官家粮店与钱庄，不可私自放贷，不可随意收粮……”


    
他含笑看着脸色更为难看的王家家主，又将目光投向右下首一个神情阴沉的商人：“王斗官运亨通，从一个火路墩吃糠咽菜的墩军，成为一镇的总兵，现在更要封侯，若他日他实掌宣大，便如家父所说，大家伙还有活路么？”


    
“对了，他的便宜岳父，已经是现在的宣大总督……王斗每进一步，我等皆要后退一步？”


    
“亢大掌柜怎么看？”

第583章 杀人不用刀


    
范家主要经营粮食与各种军需物资，很多产业就在张家口，初多与蒙古走私，后满洲兴起，从建州时代到清国，他们就以张家口为基地之一，络绎不绝的展开贸易与走私。


    
与满蒙的贸易是非常赚钱的，堪称暴利，那些满洲人与蒙古人，什么都没有，就不会没有银子，这种走私，还非常安全，比海贸还没有风险，毕竟陆路没有风浪，边塞走私，涉及到庞大的利益团体，各方掩护下，想出事也困。


    
本来这种生意是稳赚不赔，只是清国被打得大败，特别王斗展现出出塞的能力，就由不得范永斗等人不恐惧。


    
东路算小地方，初时王斗在那大杀大砍，他们虽有损失，不过只是皮毛，王斗在那处禁止商人走私，总体而言范永斗诸人商路不失，还可以偷偷摸摸的运货，但是，现在王斗要到达宣府镇城，张家口还处于他的威胁之下……


    
大明的商人，基本都有读书，从小饱受圣贤书的熏陶，但显然的，在家族利益与国家利益面前，他们作出了选择。


    
只考虑家族，不考虑国家，是他们的共性，便若明末富户情愿死在流贼与鞑贼的刀下，也不愿拔出一毛，为国库作出贡献。


    
而范三拔所说的亢大掌柜，也是与范家齐名的亢家，他们主要经营盐业与粮店，规模之大，仅仅在平阳府，就有仓廪数千，京师正阳门外，也有他们开设的，全京城最大的粮店，连财大气粗，目空一切的京商，都要甘拜下风。


    
他们还是资本雄厚的典当商，以放高利贷闻名，种种经营下，亢家已经隐隐超过范家，成为山西首富，号称有资财数千万，在平阳的宅第连云，亢园大达十里，树石池台，幽深如通。


    
范三拔说起王斗禁止口外走私，还不能让亢家家主动容，不过东路开设的官家粮店与钱庄，就触到亢家的心口了，经营粮食，利润何在？就是高买低卖，放高利贷利润何在，也是利滚利，东路的举措，是从骨子里要挖他们的根啊。


    
食盐还好，不过随着王斗野心越大，地盘越众，谁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看亢大掌柜不语，只是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范三拔微微一笑，又看向渠家家主：“渠大家经营钱庄，东路现在发行粮票，所向披靡啊，不说东路商人，就是宣镇商人，山西各处商人，都觉便利，渠大家认为手中钱庄，与之相比，能匹敌否？渠家先祖三信公，苦心经营，初时走街串巷，贩卖潞麻与鸭梨，辛辛苦苦，才有现在一片基业，渠大家忍心看其毁于一旦？”


    
那个富态的商人被他说得脸一黑，屁股不安的在座位上扭一扭。


    
范三拔滔滔不绝，一一点指，说得厅内各商人脸色白了又白。


    
亢家家主咳嗽一声，缓缓道：“贤侄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我等该当如何？连鞑子都被他们打得大败，难道我等招集护院家丁，跟他的靖边军拼命，来个死无葬身之地？”


    
王家家主说道：“就是。”


    
因王朴与王斗交好，作为族亲，王家实不愿与王斗为敌。


    
特别王斗的手段让他们害怕，明末的商人，其实就是官商，很多族中子弟做官不说，又哪家没有大势力支持？商人家族出身的人，甚至有做到内阁首辅的。


    
他们也向来骄横怪了，不论文官武将，想找他们麻烦的，小则只需一罢市，这些官将往往丢官弃爵，大则他们后台出动，弹劾如云，那些官将，一样是丢官弃爵。


    
毕竟眼下大明当官的，哪个没有一些污点？仔细找找，总找得出来，便是他公正无私，他的子女呢？他的家人呢，他的族人呢，他的仆人呢，他的管家呢？


    
只是百试不爽的手段，对王斗却没什么作用，他心肠狠辣，动不动就大杀大砍，听说这次在辽东又杀了不少的朝鲜俘虏，更让人闻之心寒畏惧。


    
看厅中又有不少人附和，很多人都犹豫起来，毕竟王斗现在只是宣府镇总兵，离他们还远，有些人仍抱着破财消灾的念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范三拔微笑坐下，范永斗咳嗽一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他颤巍巍道：“诸位掌柜，未雨绸缪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想家业继续下去，一些必要防患是要的……大家想想王斗的发家，起初时，他在保安州的舜乡堡，砍杀了一些靖边堡与舜乡堡的商人，没人为他们说话。他又砍杀了保安州的商人，没人为他们说话，他再砍杀了全东路的良善商人，又没人为他们说话……”


    
他的话，说得众人脸色发白，想想也果真如此。


    
范永斗刺人的话继续传来：“……已经可以看出，那王斗得陇望蜀，贪得无厌，他进入宣镇镇城后，继续动手是必然，然后呢，他的地盘扩大到整个宣大，对我们动手，吾等遭其毒手后，又有谁会为我们说话？……诸位，我们需要自救！”


    
这时连王家家主都是默然，亢家家主神情凝重：“该如何应对，请范公谋个方案下来。”


    
范永斗神情阴冷：“哼，我等倒不必与王斗硬对硬，要知道，这天下间，多的是杀人不用刀的手段……”


    
他嘿嘿嘿嘿，如公鸭似的冷笑起来：“这王斗啊，毕竟是小地方出身，一个起自火路墩的土包子，有何底蕴，有何见识？他只知道砍砍杀杀，只是很多时候，不是打杀就行的，比若他的族亲犯事，他是砍还是杀？”


    
见众人皆很有兴趣的样子，他也不透露王斗可能哪个族亲犯事，只是道：“东路比之舜乡堡，保安州算大，然对比整个宣府镇，甚至宣镇城，又算什么？盘根错节，是东路这种小地方能比的？”


    
“私通塞外，东路比之镇城，只算小儿科，那边各官各将，甚至谷王，他又哪敢轻动？王斗眼里揉不进沙子，只是身旁人揉又如何？不说别的，杨国柱的新军田亩不下百人盯着，内中就有他岳父家的人，到时王斗杀是不杀？”


    
听到这里，厅内人等神情一松，王斗姻亲中有人犯事，那就好办了，王斗杀起别人痛快，看他到时杀起自家人怎么办。


    
范永斗继续如公鸭似的冷笑：“毕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想的事情就是简单，哼，要说与口外交易，起初时，那是边塞的武人，要与蒙古人私通，不方便出面，就让我们商人出动！”


    
“然后呢，看到有钱赚了，什么镇守太监，巡抚，各级官将啊，甚至藩王啊，全部参加进来，又看到与满洲鞑子交易，更获利丰厚，他们眼热，又一窝蜂上了，否则的话，各关口都有重兵把守，我等商队如何出塞？”


    
他长说道短，有些气紧，不过老脸却兴奋得皱纹都舒展开：“他也不看看，镇城什么地方，张家口是什么地方，大同太原又是什么地方，是东路那种小地方可比的？难道他每扩大一次地盘，就要大杀一次，与天下所有武人，商人，文人，阉人，皇族对作？”


    
“他可以杀别人，难道可以杀到自家人头上去，杀他家岳父头上去？还有谷王，他敢动吗？”


    
厅内众人都是放下心来，再次欢声笑语，范三拔也微笑说了一句：“正如家严所说，诸位掌柜大可不必忧心，而且……小辈得到消息，那王斗私自出塞，擅启边衅，擅杀俘虏……种种跋扈，皇上已是难忍，想想也知道，此情此景，圣上会怎么想？朝中诸公又会怎么想……想必以后，他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他放低声音：“还有……听说王斗与鞑虏眉眼不清，否则的话，义州的粮草，怎会完整无缺的收到？很多言官，都是风闻而动。”


    
厅内众人都哦了一声，王家家主皱了皱眉：“不会吧，王斗不是最恨鞑子？”


    
范三拔舒服地靠回椅背：“谁知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背后的龌龊，若不真相大白，哪个又能了解？袁崇唤当年还是大忠臣呢。”


    
亢家家主手指在桌上轻敲，沉吟说道：“如此，或许也可让王贼大乱阵乱，深陷泥潭，只是，这就是范公说的方略，推波助澜，坐山观虎斗？”


    
范永斗摇头道：“当然不是，诸公在前，吾等岂能不略尽绵力？”


    
他在怀中摸索，很快摸出一张东西，却是东路一张面额一斗的粮票。


    
他看了这粮票良久，用手指弹了弹，冷笑一声，神情阴冷无比：“王斗毕竟是个武夫，除了打打杀杀，别的懂什么？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等就乱了他的粮草根基，看他拿什么来养兵！”


    
亢家家主的手掌在桌上用力一拍：“妙啊，范公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也。”


    
厅内众商人也是神情欢然，议论一片，范永斗这招可谓触动他们心底深处，作为商人，他们练兵打仗不行，不过竟争经营，却有天然的敏感优势。


    
便若当年的亢家，为了挤垮当地的竟争对手，就曾连续三个月拿出九十尊金罗汉，到对手的当铺典当，一直逼得那人关闭当铺，远走他乡，范永斗捅破窗户纸，亢家家主心中一瞬间，己浮现出使用此等计策的连环计。


    
而且这种商场竟争，非面对面砍杀，也甚合众商贾口胃，危险性也不高，便若王家家主，也是拍手叫好。


    
“妙计啊妙计！”


    
“范公宝刀不老……”


    
“姜是老的辣……”


    
“王斗打仗无敌，然在生意商事上与我等对抗，那是找死！”


    
“便若宝钞一样，让他粮票成为废纸……”


    
“鄙人对范公不服不行……”


    
赞声如潮中，范永斗也是得意，他眯起眼睛陶醉一会，然后摆手道：“好了，好了，诸位掌柜，就不要夸赞老夫了。”


    
他看向激奋的各人，随后神情又阴冷下来：“哼，东路那些见利忘义之辈，与那姓王的如出一辙，他们大量的，低劣的商货运来，毁了多少掌柜的生计？多少商行的伙计失去口俸？多少人衣食无着家破人亡？”


    
他猛地将身上的黑狐皮裘子剥下来，扔进火盘，又接过一个丫鬟递来的，原赵姓商人制作的皮裘穿上，严正喝道：“从今日起，不用东路商货，从老夫开始！”


    
原本肥滚滚的，此时骨瘦如柴的赵姓商人猛地站起，挥手号叫道：“抵制路货，还我衣食！”


    
他身上没有东路皮衣，左右一看，将右手旁一个商人身上的黑狐皮裘子剥下，扔进火盘。


    
范三拔也是如此，紧跟其父身后，神情严肃。


    
亢家家主想了想，也将身上东路皮衣剥下烧毁。


    
余者商人，或情愿的，快速行动，或不情愿的拖拖拉拉，最终还是将身上的东路皮衣剥下了。


    
他们也没办法，大家都如此，他们若是标新立异，立时成为叛徒，此后在山西各处，再难容身。


    
一时间，大量的皮毛扔进火盘烧了，厅内刺鼻的怪味滚滚，众服侍的丫鬟婆子掩鼻同时，心下都是可惜，多好的料子啊，就这样白白烧了，外面还有很多人冻死饿死呢。


    
不过她们都是家奴，此时家奴背主之罪极重，而且利益相关，她们对家主也是忠心非常，虽然可惜，却没说什么，看众情滚滚，也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外衣一去，便是厅内有火夹墙，有火盘，各人都有种冷嗖嗖的感觉，好在范永斗考虑到这一点，大量的皮衣重新递来，让各大掌柜们穿上。


    
王家家主接过一看，这不是赵姓商人铺的貂皮、狐狸皮裘衣吗？妈的，尽用狗皮冒充！


    
范永斗环视众人：“此为第二步，小小试探，希望忠勇伯能幡然醒悟，大势如此，不是他独力能支的，要知道，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啊，他要断之人，又何止千千万万？”


    
他坐下，缓缓喝了几口热茶，又道：“第三步，什么大同啊，太原啊，清源啊，颇有与王贼亲切之辈，比如那什么李家，楚家，他们好好的卖酱油，卖醋便是，何苦掺合到这里面去？就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吧！”

第584章 皇太极死了


    
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王斗靖边军等，已经早早经过山海关，抚宁，到达永平府，详情捷报发出后，不久在辽东的各镇援兵，都接到了班师圣旨，因此在十月初，各镇便集体回归。


    
因为此战大捷，所以蓟辽总督洪承畴，宁远总兵吴三桂，辽东总兵刘肇基等人，都将前往京师接受封赏，参加祝捷大宴，他们以部下镇守，只带一些家丁亲卫，随同大军前行。


    
锦州之战，大明战死了祖大寿，马科，白广恩，李辅明，左光先五位总兵，还有将士数万，消息传到后，朝野震惊，有感于他们为国殉身，朝廷对他们的表彰也紧锣密鼓进行，将要建庙祭祀不说，他们的棺木也要进京，接受君臣的哀悼痛哭。


    
由于是班师回朝，还要扶棺进京等，所以大军走得很慢，刚刚到达永平府，王斗得到一份情报，皇太极死了。


    
他是在退兵路上死的，死因不明，回到盛京后，多尔衮立时称帝，国号仍是大清，年号顺治。


    
似乎，皇太极死时，退走的八旗兵起了一些混乱争杀，一直回到盛京都是如此，可能有什么阴谋在内，不过声势最大的二白旗还是掌控了大局，又一系列的争执妥协后，多尔衮闪电似的称帝。


    
还有消息传来，多尔衮称帝后，立时与多铎瓜分了皇太极与豪格的诸位妻妾，其中，多尔衮得了布木布泰，多铎得了哲哲，这哲哲已经年过四十，多铎得之后，仍然欣喜若狂。


    
王斗分析，可能多铎年幼丧母，有恋母情节，这哲哲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贵为皇后，雍容华贵，自有一番吸引力，又有成熟女人的魅力，对多铎这种年轻人诱惑力还是很大的。


    
多尔衮慷慨地将前皇后赐给多铎，除了多铎要求外，可能也有笼络弟弟的心思在内。


    
多尔衮往日对大玉儿布木布泰垂涎三尺，此时得之，也算心愿得偿，还做了福临的便宜父亲，好在小玉儿海兰珠刚死不久，否则也被多尔衮收了。


    
虽然多尔衮称帝，不过二黄旗诸人，济尔哈朗，代善人等，又哪个是等闲之辈，清兵刚败不久，蒙古人，朝鲜人心思纷杂，看来清国还有一段纷乱的时间，这点，对大明是有利的。


    
握着这份情报，王斗心思复杂，皇太极登位后，满洲从一个部落，成为一个正式的国家，还摆脱了明、朝鲜、蒙古的三面包围。


    
他发展生产，整合国力，不断对明作战，数次入寇，为清国扩展实力，打下坚实的基础，也算一个角色，不过彼族英豪，我族贼寇，他的死是好事，而皇太极死后，未来清国如何，大明又将如何？


    
此时众人位于滦河边上，下一步，就是前往丰润，寒风不时拂卷起河水，一浪一浪的涌动，一些细密的雪花飘洒下来，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看王斗呆呆不语，身旁人等都是奇怪，此时王德化己提前回转京师，王斗身旁之人，便是洪承畴，王承恩，张若麒，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吴三桂诸人。


    
洪承畴仍不时咳嗽几声，甚至有时还咳出血，由于医治不及时，看来战后隐疾，要陪伴他终身了。


    
见众人神情，王斗微微一笑，将手中报文递给洪承畴，洪承畴疑惑接过观看，观之后，他的养气功夫再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须发皆飞，一边笑还一边咳嗽：“洪太啊洪太，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张若麒也疑惑接过来，一看之下，同样放声大笑：“奴酋崩，多尔衮称帝，年号顺治？”


    
他的手指直直指着，雪花中，用力点在报文某处，差点将那处戳出一个洞口：“祸起萧墙，死于自家刀下，该有此报，这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奴酋死得好啊！”


    
王朴，杨国柱，符应崇，吴三桂等人闻听，皆是又惊又喜，相互传看情报，都是忍不住又哭又笑。


    
杨国柱伏地大哭：“上天有眼，奴酋身死，李帅，左帅，你二人在天之灵，可以安慰了。”


    
吴三桂麻衣孝服，头扎白巾，他看过报文后，也是惊喜交加，随后滚滚的泪水涌出，他一下子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号啕大哭道：“舅舅，舅舅，你听到了吗？奴酋死了，奴酋死了，你的仇报了！”


    
祖大乐与祖大弼，同样跪倒他的身旁，哭得涕泪横流。


    
消息传出，众多的援军营地，同样哭声，笑声一片。


    
还有永平府的百姓，也纷纷放起鞭炮，欢声雷动。


    
皇太极建国后，数次入寇，给北国的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军民百姓，无不切齿痛恨，此时他死了，众百姓皆是拍手称快，炮仗炸响。


    
王承恩同样泪流满面，喃喃道：“皇上，奴酋死了，您可以稍稍喘口气了。”


    
唐通惊喜过后，则转动眉眼，暗暗盘算，奴酋死后，看来边塞可以太平一段时间，趁这个机会，自己要抓紧编练新军了。


    
锦州之战，他虽然守得有声有色，然进取不足，也未获得多大军功，私下看不起的王朴，表现都比他出众，这让唐通暗暗嫉妒不已。


    
不但如此，他还有麻烦在身，因为当时锦州城下大战，马科壮烈战死，山海军幸存的官将，异口同声指责唐通密云军见死不救，导致大帅身亡，他们还口口声声要上书弹劾。


    
密云军各将自然反唇相讥，双方从口嘴相争到肢体冲突，最后扭打成一片。


    
此时不但惊动洪承畴，王承恩等人，便是王斗也参与调查，事前他有发下重话，敢有不救友军者，定然严惩不怠。


    
唐通辩称当时自己被贼奴重兵围打，也曾有救援，只是来之不及罢了。


    
最后的调查结果，确实唐通有参与救援，只是那种情况下，以唐通旧时的军伍战力，无力回天，他能做到这一步，己不能称之有罪，只叹马大帅运气不佳。


    
不过也有疑点，便是马科战死时，脖子上的伤口比较诡异，有点类似从身旁营内射出，只是山海军残将异口同音，言当时正兵营被贼奴突破，敌方混战一处，最终大帅被贼奴射死，力战殉国。


    
此事便罢了，山海军各将经王斗等调解，也不再纠缠唐通之事，只热心马大帅的抚恤追赏，还有各人的封赏奖励。


    
当然，唐通并不觉得自己就过关了，大明的言官素以吃饱了撑着闻名，日后怕他们抓住自己小辫子不放。


    
“要有一只强悍的军队就好了！”


    
唐通心下叹息，锦州之战，靖边军的战力再次让他大开眼界，还有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的新军表现也不错，特别王斗，强军在手，就是他建功立业，肆无忌惮的本钱。


    
特别有传言来，这次班师回朝，皇上对众将的封赏将前所未有之重，不但一大批人要封伯，杨国柱更与王斗可能封侯，大明的爵位何等宝贵，如此大批量的发放，这是大明史上没有的。


    
不过封伯的流言名单中，没有自己在内，这让唐通丧气，又有些惶恐，因为祖大寿之事，关宁各将都对他恶了颜色，唐通感觉没有依靠，这些天一直在巴结王斗，希望能抱上他的大腿。


    
好在忠勇伯对自己和颜悦色，让唐通心下稍安。


    
不过锦州之战的刺激，还有多年官场经验告诉唐通，依靠别人都是无用，关键还是手上要有一只强大的军队，便如靖边军一样。


    
只是钱粮何在？


    
当年因杨嗣昌挑起，国朝上下大练军伍，曹变蛟与王廷臣借朝廷的粮饷练出了新军，王朴靠大同家族，然当时朝廷拔下的粮饷被自己私吞了，用来收纳家丁，这让唐通后悔莫及，当年真是作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啊。


    
时机已经错过了，便是现在朝廷想大练新军，也有心无力。


    
从朝中指望是不可能了，自己需另想养兵费用了。


    
同时，他也在琢磨未来新军的风格，密云军以防守出众闻名，新军也必须继承这一优点，先立于不败之地，才能谈上建功立业，不过也不能光守，必须守中有功，嗯，就是这样！


    
与唐通一样，此时的王朴，一样转动回镇后，下大力气编练新军的念头。


    
女儿河北岸中路之战，大同镇各营伍一溃而败，让他认识到旧军终是无用，还得大建新军营，这是他建功立业的本钱啊，特别封伯的流言传来后。


    
只是他的新军虽然华丽，贵气，但因为是族人大力资助的，颇有些族兵的味道，要扩建新军，还需要说服众多族人。


    
不过大胜消息传回后，想必反对的声音寥寥无几，同时也得让忠勇伯多多支持。


    
……


    
奴酋之死，让班师回朝的大军欢欣鼓舞，因消息来源是王斗，洪承畴等人都没有丝毫怀疑，三军大贺后，他们立时又将这一情报快马传回京师，立图让圣上龙颜大悦。


    
果然，皇太极之死，再次让京师沸腾一片，朝野欢庆不表。


    
十月下，大军到达通州，王斗忽然又得到一份情报司快马递来的情报。


    
王斗看后，也不由怔了怔：“李自成已经攻下洛阳？”

第585章 他们是在找死！


    
依情报言，李自成兵围洛阳后，因为陈永福及时救援，并与洛阳守军严密防守，李自成十几万人围攻，大战虽然激烈，不过城池始终不失。


    
当然，洛阳之战，陈永福等人也守得艰难，毕竟流贼太多，陈永福虽然编练一营新军，但操练不久，战力更不能与杨国柱，王朴等人新军相比，只是险险守住罢了。


    
只是久攻不下，还是让李自成心急如焚，后牛金星献计，闯军作出佯攻开封态势，陈永福果然中计，急急回马救援，不料李自成杀了个回马枪，加上一些饥民内应，洛阳城池陷落。


    
数日后，闯军又浩浩荡荡逼向开封，可能此时，开封围城战已经开始。


    
洛阳城陷时，福王朱常洵，与世子朱由崧，在一些义民掩护下，慌忙逃出王宫，由于福王朱常洵长得肥胖，逃之不及，被闯军追兵射死，世子朱由崧侥幸逃离，在十数义民保护下，往北逃向潞安府的沈王府。


    
洛阳消息传到京师，给因锦州大胜而一片沸腾的，京畿上下浇了一桶凉水，当时忠勇伯将闯贼击得大败，未想此贼如此快速崛起，这第二次围打洛阳，更杀死了藩王，这是大明史上前所未闻之事，可谓海内震动。


    
李自成迅速被视为心腹大患，抽调边军剿贼之议再起，而崇祯帝在得到洛阳城破，福王被杀的消息时，召见众臣的时候曾大哭道：“朕不能保一叔父尔。”


    
他哭得极为伤心，连御袖都湿透了，而当日崇祯帝在退朝后，去拜见刘太妃时，心神疲惫下，更是说着说着话，就打起瞌睡来，见皇帝为国事磨耗如此，太妃见之不由泣下。


    
失城陷藩，其罪极重，河南巡抚李仙风，将立时被夺官免职，逮捕入京，便是首辅周延儒，也救他不了，况且此时周延儒唯恐避之不及，他也心安理得，自己给过李仙风机会的。


    
与李仙风倒霉的，还有一大批河南官员，总兵陈永福，也将被责令戴罪立功自赎。


    
还有新任三边总督傅宗龙，此时刚到陕西不久，他的职责是以兵部右侍郎身份，督陕兵专门讨贼，不料他的队伍还没拉起来，贼寇已经破了洛阳，等待他的，也是下旨严责，催促进兵等旨意。


    
看着这份情报，王斗叹息，当年在洛阳的那些事情，一幕幕在自己眼前闪过……


    
虽然很多事情已经改变，然自己还是改变不了洛阳城的命运，或许，涉及到政治民生的斗争，远比单纯的军事更复杂吧，流贼屡仆屡起，如烈火熊熊，燃烧了整个北国，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缓缓伸出手，看飘扬的雪花，在自己手心慢慢消融，又想起一路来民生凋零，流民处处，他默默对自己道：“我不会放弃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日，离京师越近，王斗忽然又得到情报，却是由幕府内务科主事刘本深亲自带来的。


    
这个沉默寡言，眼中总闪着阴沉光芒的原锦衣卫百户，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深沉的中年人，他将自己身形尽量隐在暗处，若不注意，可能会忽视他的存在。


    
还有一个笑眯眯的胖子，一个身材高瘦，颧骨高高隆起，一双三角眼，眉毛吊起的四十多岁男子，却是李守勤与他原来的随从吴达宗，还有以前的夜不收军士强爷。


    
他们现在都是情报司成员，负责东路反谍，严防各类奸细等，物以类聚，刘本深找的帮手，尽数是些心思阴沉，手狠手辣之辈。


    
王斗建幕府后，情报司下分多科，路内，配合保甲，严密监视任何风吹草动，路外，对满洲人，对蒙古人，对流贼，对大明各处抱有敌意的官将，江南江北，都在情报司侦探范围之内。


    
甚至王斗还在考虑，是不是可以将手脚伸向海外了。


    
身处乱世，王斗给他们的权力很重，钱粮大力支持不说，甚至司内有多队的暗杀队与除奸队，很多还是精锐的剑士，当然，这些除奸队等出动，王斗也给他们设制了权限。


    
温达兴的尖哨营夜不收，虽与情报司密切配合，事实上，他们却是归属于参谋司，属于军事力量。


    
刘本深亲自从东路赶来，想必有什么紧迫之事，果然，当王斗接过一份详细的报文时，一看之下，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一把将眼前的桌案都掀翻了，厉声喝道：“他们是在找死！”


    
大将军雷霆大怒，身旁众将都是竦然，连温方亮平日玩世不恭，此时都不敢发出一言，还是钟显才上前，柔声道：“大将军，出了什么事了？”


    
报文在众将手中传送，因为靖边军文化之重，往日斗大的汉字不认得一箩筐的高史银，此时也是读书破十卷，下笔达千言。


    
他阅读之后，同样怒得脸上横肉剧烈抖动，他咆哮道：“这些奸商，这些酸丁，老子们在前方拼死拼活，他们却在抄我们的后院，大将军，不用跟他们啰嗦，我们立时回东路，兵发宣大各城，杀、砍、杀、砍、杀……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飘杵！”


    
沈士奇也是愤怒道：“不错，血洗宣大，杀他个血流成河，看看以后哪个贼日的，还敢对我们的家业动弹心思！”


    
韩朝与温方亮看过，神情凝重，二人互视一眼，韩朝沉声道：“大将军，末将觉得，还是先冷静为好，毕竟不同当年东路之事，此次牵涉重大，还需谨慎。”


    
温方亮也赞同：“眼下锦州大胜，各镇兵马汇集京师，天下瞩目，更值大将军封侯关头，一举一动，都需慎重考虑。”


    
钟显才只是看着王斗：“不论大将军如何决定，末将都是遵从。”


    
众人都看了钟显才一眼，心下暗赞：“小钟儿越来越会说话了，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的。”


    
刘本深颇有深意的看了钟显才一眼，又若无其事的垂下目光。


    
赞画秦轶也看过了情报，沉吟道：“确实，如温将军与韩将军所言，此次敌势浩大，牵涉颇广，我等需三思而后行，以免众言粥粥，毁了大将军的声望。”


    
谢一科撇了撇嘴：“什么众言粥粥不粥粥的，象老高，老沈说的，我靖边军风格就是干脆利落，旌旗指处，群丑灰飞烟灭便是。”


    
秦轶微微一笑，只对王斗道：“事关重大，请大将军三思而后行。”


    
经过医士的疗治，温达兴的伤势好了不少，可以在帐中坐着说话，他是情报司大使，刘本深的情报本要先递于其手，再传于王斗，不过温达兴让其省了这一步。


    
温达兴失去右臂，不可能再兼任尖哨营主将一职，虽然他在辽东时几次辞职，王斗都是不许，不过情况摆在眼前，温达兴最终辞职是必然，以后他将专心掌任情报司之职。


    
往日之时，因为很多精力放在尖哨营，温达兴不免对手下放权，此后他回到情报司，如何面对这个赫赫权威的上司，是刘本深等人需要考虑的。


    
温达兴左手拿着报文，眼中闪着寒光：“事实很清楚了，晋商诸大家，因忧惧大将军进驻镇城之后，会仿效东路举措，所以给我们来个下马威，不比东路那些小商人，他们的后台确实深大……”


    
他细数道：“除了东路，几乎所有的宣大官将都是他们支持者，大江南北，也多有亲切之人，便是阁中，几乎所有的内阁阁老，都为他们说话，甚至陈本兵，每年都收他们不少孝敬，嗯，纪大人也是。”


    
“又有中宫的大太监王裕民、王承恩，王德化诸人……”


    
王斗淡然坐着，晋商的势力他是知道的，从明中起，他们就开始布局，大力培养族中子弟当官，或是成为各地武将，多年下来，各家的族中子弟，当官为将者不计其数。


    
他们还大力结交各地权贵，手段可用润物细无声来形容，这些商人颇有头脑，他们结交前，并非赤裸裸，劈头盖脸的权钱交易，似乎有种默默奉献的架式。


    
哪家官员要买田了，他们二话没说，将田契偷偷送上，哪家官将家中子弟生活有困难了，他们偷偷送上钱财，又有哪个太监看中哪个店铺上，他们将之买下，也是偷偷送上，甚至丝毫不提自己的要求。


    
如此长年累月，数十年如一日，便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被感动了，如此义商，谁不支持？


    
只需关键时刻说几句好话，或是行个方便，便源源不断有好处送上，惠而不费，谁不愿意？


    
他们还大力资助贫寒士子，大力资助各处教育，除了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外，他们可谓完美人物的代言人，提起这些义商们，谁不竖起了大拇指，赞声：“好？”


    
在这些好处下，便是陈新甲与王德化跟自己亲近，关键时刻，都不一定会倾向自己这边，余者人等更不用说。


    
还有，那些晋商们，在江南地带，一样有许多同盟者，他们与江浙一带的东林党麾下财团，虽然有着竟争关系，不过在“与民争利”这一点上，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而且因为北地许多粮食，盐巴，铁料，茶叶等物资，需要从南方输入，所以那些晋商们，与许多江南，广东各处的财团们，互为竟争对手同时，又存在合作关系，可谓同气连枝，互为声援。


    
此事一个不小心，就是与全天下的利益集团作对，而且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太原，大同许多地方，各商行已经开始禁止东路商货输入，知州李振珽的李家，还有少夫人的楚家等亲近东路的商家们，已经遭到大规模的围攻谩骂。


    
各人名下诸多商铺被捣毁，甚至家人族人，在街头被殴打，打的同时，还背上残害乡梓父老的名声。


    
同时，还有一个谣言，在京畿各处弥漫。

第586章 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那个谣言，便是忠勇伯可能与贼奴勾结，最不济的，也是彼有养寇自重之心，锦州大战，故意放奴酋一马，否则的话，以靖边军的骁勇善战，鞑虏怎么可能大部退却？


    
要知道，从草原那方，忠勇伯麾下，可是逼去十万大军，这前后夹击的，鞑虏不全军覆没，实属不正常。


    
这也可以理解奴酋感激涕零之下，为什么将义州庞大的粮草留给忠勇伯了，不杀之恩，恩重如山啊，区区粮草回报算什么？


    
至于忠勇伯将粮草分出一部给余镇官将，这更证明了他的诡异心思，这是欲盖弥彰，意图转移视线啊。各镇的忠义将士被他利用了，作为彼不诡之心的挡箭靶，其心思之阴狠，惊世骇俗。


    
这个谣言在有心人推动下，更在京畿延伸出若干连环版，比如谣言还拿近期的闯贼说事。


    
很明显的，王斗就是与流贼有勾结的痕迹，最不济的，一样有养贼自重之心！


    
以王斗的武勇，区区流贼，岂是当年舜乡军的对手？


    
事实也证明了，王斗当时在洛阳城下，将闯贼杀得大败，俘虏降卒，以数万之计。只是奇怪的，当时死的都是闯营的虾兵蟹将，闯贼领老营大部逃脱，内骨干大将多人，这其中，是否有不可告人之事？


    
又有，忠勇伯素以飞扬跋扈，肆无忌惮闻名，杀起俘虏来更是毫不手软。


    
比如，这次锦州之战，他就不经圣上与内阁诸公许可，擅启边畔，私遣十万大军偏师攻向辽东。


    
他更不顾金自点等人是朝鲜国重臣，杀之之后，极有可能让彼国君臣兔死狐悲，更紧地投向清虏怀抱，又当场杀了数千计的朝鲜兵俘虏，这样的人，这样心狠手辣的性格，会是害怕屠杀降贼之辈？


    
当时俘虏的贼兵，他为什么不杀？


    
降卒再反，就是流贼快速再兴的最重要原因，而且往日这些降卒，经旧年饱掠后，个个不存安分之心不说，还富有战力，在他们内应下，闯贼势如破竹，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多个城池。


    
闯贼快速收容一只十数万人的军队，这只大军，拥有比旧年更强的战斗力，这都是当年忠勇伯留下的祸害啊。


    
福王之死，很大部分，要算在王斗头上。


    
这是谣言大众，内还有什么忠勇伯自觑天下无敌，有黄袍加身之意，更有鼻子有眼地谣传，王斗出生时，真是仙音缭绕，紫气盈盈啊，其子王争出世，一样霞光万道，鸟语花香。


    
东路百姓一直传扬王斗是星宿下凡，其实不是星宿下野，辅助圣君，而是真龙下凡，预与今龙搏杀，争夺天下。


    
这些传言虽只一闪而过，但让人竦然而惊。


    
听着谣言的内容，再一次从温达兴口中报出，众人便是看过一遍，仍是个个愤怒无比，靖边军为国血战疆场，营中将士死伤惨重，便是眼前的温达兴，都失去了右臂，想不到，却是得到这个结果。


    
高史银与沈士奇又差点跳起来，高史银吼道：“气死老子了，不用说，就是一个字，杀杀杀杀杀杀杀，杀他个血流成河！”


    
沈士奇也咆哮：“就两个字，杀！”


    
看众情激奋，王斗冷笑不语，赞画秦轶连忙道：“诸位请冷静，不可中了贼子之奸计！”


    
他问温达兴道：“温将军，贼子之奸计谣言，让人思之心惊，不知情报司，可有应对之举？”


    
温达兴看向刘本深，刘本深对王斗恭敬道：“京师谣言出后，我情报司立时应对，大体以谣言制谣言。”


    
现京畿各处，可谓谣言沸腾，有传说，靖边军在义州缴获的粮草不是数万石，而是超过一亿石。


    
各茶楼酒肆，沸沸扬扬的，也在津津乐道新奴首多尔衮纳嫂之事，各版本，有鼻子有眼的谣传。


    
言多尔衮兄弟，如何强占洪太之妻妾，如何霸占侄儿豪格之妻妾等等，还有人展示图纸画册，有若新版金瓶梅，收集之人若潮，甚至有人为收集到全版，一掷千金。


    
又有，谣言的重心，还转向了准驸马周世显，传扬他包养小相公，丑事败露后，坤兴公主大怒，皇家震怒，还有什么内阁集体淫乱等等，让众百姓大呼过瘾。


    
坤兴公主乃是皇家的掌上明珠，崇祯帝与周皇后视若珍宝，因年岁到了，皇家也为她妙选良家。


    
看来看去，崇祯帝等看中太仆公之子周君都尉名世显者，将筑平阳以馆之，未想出了这事，周世显成为驸马的希望泡汤不说，坤兴公主玉洁冰清，又哪能容流言伤害？


    
因为种种原因，先前关于王斗的谣言在京师流传，少有人管制，此时涉及到皇族与内阁声誉，势力只余下京师的锦衣卫开始出动调查，只是越调查，各种谣言越是乱飞上天，关于王斗的谣言，反被人忽略不少，很多话题已经被引开。


    
王斗微微一笑，情报司的应对让他满意，谣言这东西，避谣是没用的，古今中外，不论中国还是外国，不论什么人种肤色，都有一种劣根性，喜好传播谣言流言。


    
官府越是禁止，越是津津乐道，唯一的方法，只得以谣言对谣言，越荒诞，众人的清醒就越快速。


    
只是情报司的应对，涉及到了坤兴公主，王斗脑海中，闪过她的身影，那只是一个长于深宫，乖巧，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小女孩罢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王斗心中不免有些歉仄。


    
王斗询问京师百姓的反应，刘本深答：“谣言初兴时，一些百姓被煽动，加入了质疑谩骂，不过还是有许多京师百姓士子，站到大将军这方，双方争论激烈，甚至相互扭打，随着情报司的应对，各类谣言满天，很多人已是不知所措，犹豫彷徨，不知该听谁的。”


    
王斗点头，听起来，有点类似王粉与王黑争斗，然后中间之人摇摆不定，或是跟着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这样子，有支持之人，必然有反对之人，便如后世的粉丝，是没有理智的。


    
支持自己的人，就坚决支持，反对自己的人，比如那些因利益受损，或是东路之事后逃离的余孽，就坚决反对了，然后一大波中间派，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


    
总体而言，因为先前的谣言传播，对靖边军的光明形象，还是有很大损害的，便若后世，便是清白无暇，只要一直监狱，或被请去说话，此后别人看来的眼光总是怪异的，真是掉进茅坑，不是屎也是屎。


    
在这个以道德衡量一切的国度中，经此谣言后，王斗与麾下靖边军，可谓从此沾上污点，以后不论做什么，旁人都会以怪异眼神打量分析，传播谣言之人心思狠毒啊，直接从声望与道德上，打在自己要害处。


    
不过王斗还是快速冷静下来，毕竟这类事情，后世见得多，听得多了，比起身旁各将，多了许多免疫力。


    
他淡淡道：“内阁怎么说，皇上怎么说？”


    
刘本深答：“内阁保持观望，只有陈本兵为大将军说了两句，似乎谣言中的大将军擅自出塞，屠杀金自点等人，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的言论，对皇上颇有刺激，义州粮草之事，皇上也有了疑心。”


    
“王德化王公公，回到京师之后，倒是为大将军极力辩解，还有消息传来，坤兴公主为大将军鸣不平，哭求到周皇后处，希望皇后能在陛下面前分说一二……”


    
帐中各人集体哦了一声，刘本深垂下眼皮：“谣言多日后，皇上下了圣旨，言谣言种种，皆是奴贼之计，不可误信传扬，免得寒了忠勇将士之心，再谈此种，以居心叵测论处。”


    
“不过京师谣言不停，想必皇帝心中，有了芥蒂猜疑，那是肯定的。”


    
“还有，因谣言之事，廷议中关于大将军封侯之举，暂且停止，很多言官呼吁，希望大将军到达京师后，在朝议中辩说明白，再作处置，而各镇将官的封伯之议，也一样停了下来。”


    
“情报司分析，皇上欲大举封伯，朝中各官担忧国朝再次出现强大的勋贵集团，议起时便阻碍甚大，连陈本兵都不支持，借此谣言，各将封侯封伯之议，便趁此停下，后续种种，情报司在密切关注……”


    
钟显才眼中流出泪来：“这不公平，大将军对朝廷的忠心，我等都是看在眼里的，从靖边堡，舜乡堡时，就与奴贼血战，转战大江南北，兵发辽东处处，多少将士为之殉国？到头来，却要遭受此等不公，天理何在？”


    
温方亮也是叹道：“真不知诸公是怎么想的，谣言种种，他们看得不明白吗？宣大那些奸商，所作所为，他们心中不清楚？为什么如此放任？”


    
韩朝冷笑道：“他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内阁诸辈，哪个没有收受他们好处？”


    
谢一科心有疑惑：“我靖边军兴起来，无往而不利，连鞑子都被打得大败，那些奸商酸儒，凭什么与我等对抗？”


    
王斗站起来，在帐中踱步，他淡淡道：“他们享受荣光久了，错误估计了形势，以为现在是万历，嘉靖年间？利令智昏，一帮贪婪又愚蠢的家伙！”


    
想起历史上那些京师人等，文官武将们，为抗击流贼，崇祯帝让他们捐助，得款寥寥无几，结果李自成在京师抄出数千万两的白银，利益集团，素来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走了几步，王斗脸上浮出冷笑：“他们以为我是谁？出什么题目，我就要接下？封侯，我希罕吗？下令大军，直接转往昌平，从那处回到东路！”


    
众将恍然大悟，都是大笑，高史银更是狂笑道：“不错不错，我们直接回家，让他们干瞪眼好了，什么言官，什么朝议，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在众人的欢笑中，王斗看向刘本深：“还有，回到东路还需多日，那些奸商可能已然行动，他们以什么手段对付我东路？”

第587章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刘本深面对王斗时，虽然恭敬，但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他缓缓禀报情报司刺探所得：“此次针对大将军之谣言，京中支持者，便以吏部尚书李日宣、户部尚书李待问、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刑部侍郎孟兆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卿吴麟征诸人主导，余者阁员大臣，皆持默许之态！”


    
“而这些谣言兴起，未必没有贼奴细作推波助澜……”


    
“商事阴操方面，便以宣大，晋地等大商家，如范、王、亢、翟、梁、黄、渠等多家为主，配合各处商行，多处官吏将员等，先对我输入商货进行抵制焚烧，更封杀捣毁诸多亲近我东路之各处商家，甚至刺杀殴打彼族中之人，各商家投诉官府，皆置之不理，反被其投入大狱。”


    
“……此为贼人奸计第一步，意图封杀我商事日后发展！”


    
刘本深说道：“他们第二步，便是印制假粮票。”


    
他掏出几张面额各一升、一斗与一合的粮票，交于王斗手中：“这便是奸商们印制的假票。”


    
王斗接过观看，翻来覆去，最后叹道：“真是以假乱真啊，小民见之，如何分辩？”


    
事实上，大明的商人，在各种票据的防伪上做得很好，水印技术、专人书写、印章微雕、汉字密押，种种皆全，他们那种牛角防伪异形印章，便是到了后世，一样让人见之赞叹。


    
不过东路毕竟是小地方，各商家想出的防伪措施，远远不能与庞大的晋商集团相比，仿制破解，都颇为容易，而且这些造假基地，并不是设在东路，处于管辖区之外，查抄更为困难。


    
那些晋商力量是惊人的，当他们发动时，假以时日，潮水般的假粮票，将淹没东路发行的真粮票。


    
这些假粮票在众将手中传看，高史银从自己怀中掏出几张真粮票，参照这些假粮票，却发现真是难分高下，他不由啧啧称奇：“真他娘的造得象，不得不说，这些奸商们，还是有本事的。”


    
沈士奇道：“确实象，老刘不说，我都以为这些是真票。”


    
谢一科恼怒道：“象是象，就是假货，这些奸商正道不走，走起歪门邪道，个个是一等一的好手。”


    
温方亮沉吟了半晌，说道：“虽说如此，然我东路监管极严，便是流入少量假票，也无关全局吧？”


    
赞画秦轶道：“不然，现我东路粮票闻名遐迩，路外很多地方都在使用，若假票大量流通，介时奸人再制造谣言，造成路外粮票放弃，甚至各处粮点挤兑……”


    
他说道：“诸君知道，现大将军贵为宣府镇总兵，然我靖边军志并不在一处，总要往向发展，粮票之利，大家都看到了，此乃家国利器，若失去信用……”


    
他看向王斗，凝重道：“大将军，果真如此，我靖边军要向外扩展的脚步，将大大延缓。”


    
众人想到这一点，都竦然而惊，确实，信用这东西是缥缈无着的，信用起来时，便是没有粮食储备，没有金银储备，大家伙也放心使用，若是失去信心，大明宝钞，便是前车之鉴。


    
东路粮票发展起来不容易，便是军民对王斗抱以极大信心与尊崇，都经历了几年的曲折道路，若在外界失去信用，以后要推行粮票，这要耗费多少年时光？


    
不说别的，王斗进驻镇城后，镇内余下几路的粮票推广，可能就陷入不理想的境地。


    
一想到这里，众人再也坐不住了，高史银与沈士奇又跳起来，一个说杀杀杀，一个说砍砍砍，都是大吼大叫。


    
王斗摆摆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他看着刘本深道：“有一二便有三，说说奸商们第三步如何走。”


    
刘本深施礼道：“是。”


    
他说道：“奸商们第三步，便是意图在东路挤兑我粮票，依情报司侦测，他们同样分数步走，大致切断外来供给粮草，食盐茶叶布匹等，然后大量抢购东路商货，或大量抢购东路粮票，使得路内票货皆少，然后再有所图，这里面可能牵涉到东路一些内贼……”


    
说到这里，刘本深眼皮一垂，并没有当场说出内贼是些什么人，王斗眼中寒光一闪，出现内贼的消息让他痛心，又在他的意料之内，他的麾下不是圣人，出现种种情况时，被收买的可能性也有。


    
只有清洗了这些败类，才能使东路更加团结，万众一心。


    
不过王斗可以接受，不代表部下可以接受，镇抚迟大成脸色青黑，温方亮与韩朝也是猛地站起，高史银与沈士奇则是倒退数步，高史银喃喃道：“是谁，这么无耻？”


    
王斗深吸一口气，让刘本深继续禀报，在刘本深详细汇报下，晋商们的阴谋，一步步展现在自己眼前，可以说，他们的情报司还是得力的，阴谋的代表人物，他们的行动步骤，皆在掌握之中，让王斗颇为满意。


    
情报，就是一只军队，一个集团的耳目，没有情报，就是两眼一摸黑。


    
刘本深禀报完后，众将都是看着王斗，这种商事战，他们不在行啊，除了赞画秦轶，略知一二，还有孙三杰会懂些外，余者，都是外行人物，只会磨着王斗，要钱要粮。


    
王斗心中冷笑，没想到回到大明朝，还要玩个金融战争，想想又不奇怪，这种经济战，春秋战国时就玩剩了，大明朝对塞外各种市贸封杀，也是金融战一种，后世更是普遍。


    
他在帐内踱步一阵，下发了一系列的命令：“应对奸人第一步，令情报司派人，前往保护那些受损害的商家们，甚至将他们族人接到东路，有多少损失，未来我东路双倍赔偿，要让他们知道，与我东路合作者，向来不会吃亏！”


    
“第二步，严厉打击那些制假造假窝点，各除奸队尽出，还有尖哨营的战士与之配合，不论他们身处大明何处，便在京师之内，也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我会让钟荣的财政司，拨款一万两银子，一万石面值粮票，作为情报司的行动经费，要人给人，要粮给粮，务必彻底捣毁他们的假票制造窝点，堵死假票的制造源头与流通渠道。”


    
“传令张贵，让他们迅速集合队伍，调派专人研究粮票防伪事宜，各商行大力配合，若谁能发明特殊有效的防伪工艺，立赏功勋值一百点，粮票面额一千石！”


    
“第三步好说，那些奸商们，可能想不到我东路金银与粮草储备之多吧，特别此次两线作战，大胜归来，就看看谁的钱多，谁的粮多。当然，同时令民政司严查市场，有不明交易者超过十石，皆记录在案，日后视其意图，可以惩治破坏东路经济，与奸贼合作，扰乱金融市场等行为法规处理。”


    
看大将军一系列命令下来，如雷霆风暴，同时又有条不紊，众将都是安心，钟显才看着王斗，眼睛又是闪闪发亮。


    
孙三杰掌管辎重营，对钱粮有一定了解，长岭山大战后，他受伤多处，好在都不是要害，经精心医治后，此时也可坐着说话。


    
他笑道：“确实如大将军所言，外人看来，大将军为养兵马，肯定掏空了库房，却未想我东路金钱与粮草储备之多，那些奸商虽然富有，能调动的钱粮还是有限，很期待介时他们怎么死。”


    
高史银狂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用银子砸死他们，拿金山压扁他们，想想就痛快，哇哈哈。”


    
沈士奇也是眉飞色舞，高叫道：“就一个字，爽快啊！”


    
赞画秦轶微笑道：“我靖边军一向给人武力出众，然文治不行的印象，待商战结束，定然让人刮目相看，更增投奔大将军的浪潮。”


    
余者各人也是大声交谈，都有一种新奇的感觉，众人历年从军，只是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此次商战，也让各人有种耳目一新之感，似乎踏入一个新天地。


    
看帐中各人眉欢眼笑的样子，王斗也是笑了笑，对仍然死着脸的刘本深道：“第四步，情报司下的宣传科要行动起来，以武力掩护，前往京师，天津，通州，宣镇，太原，大同，保定诸处，散发传单揭贴，揭穿那些奸商们的真面目，哼，勾结鞑虏，私通塞外，潜伏奸细，出卖情报，收购赃物，还有脸称义商？要在舆论上打击他们！”


    
说到这里，王斗想起后世的报纸，此时虽有邸报与小报，不过规模还是小了点，也形不成规范的行业，看来以后东路，宣镇，必须要办报纸了，就是赔钱也要办，这是操纵人心，更是舆论上的利器。


    
“第五步……”


    
王斗继续发布命令，看得身旁人等叹服，看这一、二、三、四、五的，大将军的门道就是多，换成他们，能想个一、二条应对之法已经不错了。


    
“老规矩，分化收买，看内中是否有愿意弃暗投明之人，若有的，自有他们好处，若是冥顽不灵者，介时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关于这事，我会找王朴商议一下。”


    
温方亮疑惑道：“大将军，上面数点措施后，最后还是放过他们？怕打虎不死，反受其害，这些奸商们怀恨在心，定然卷土重来。”


    
王斗摇头道：“当然不是，待他们名声臭烂，商战大败后，最后就是收拾他们的时候了！让张贵他们先顶住，待大军回家，就将他们一锅端了。”


    
高史银兴奋道：“用钱砸倒他们，最后再用刀砍死他们，痛快！没说的，一个字，杀，杀他个血流成河。”


    
“不过……”


    
高史银关切地看着王斗，又道：“现在大将军声望要紧，是否换个旗号，比如，扮成流贼？”


    
沈士奇道：“还是扮塞外蒙古人吧，此次偏师出塞，收降的蒙古部落不少，就让他们背黑锅好了。”


    
看帐内众人议论，扮什么兵马去砍杀为好，王斗只是摇头：“最终之后，那些奸商哪有什么名声？”


    
他傲然道：“我王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要做什么，就光明正大去做，没必要偷偷摸摸，我就是要堂堂正正兵临山西，将那些奸商，一个个抄家灭族！”


    
“我还要召开万民公审大会，将这些贼子勾结鞑虏，私通塞外的罪行，在天下面前宣布，将他们名正刑典！让那些跳梁小丑知道，敢招惹我王斗，招惹我靖边军，便是最大的错误！”


    
帐内众人都是热血沸腾，一齐抱拳高吼：“愿为大将军效死！”

第588章 出大事了


    
京师之中谣言，其实前往京师各人也有听闻，毕竟他们在京中也有眼线，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符应崇等人愤怒担忧，杨国柱纯粹为王斗鸣不平，余者为王斗抱不平同时，也有愤怒自己封赏可能落空之意。


    
封侯封伯，在获取军功封赏上，各将的利益是一致的，消息传开后，各镇兵将，同样不满之极，便是符应崇闻之也骂骂咧咧。


    
其实在京中，符应崇也有收过晋商们孝敬，不过比起与王斗的交情来，自己获得的那些好处，自然是微小得不能再微小，如果要选择的话，他定然毫不客气将那些奸商卖了。


    
得到消息后，唐通马后炮地对自己部将叹道：“唉，忠勇伯这就是功高震主的后果，某早知道会有今日，这人啊，太会打仗也不好，其实如我们这样也不错，不遭人猜忌，也不让人轻视。”


    
密云镇各将大拍马屁，赞大帅就是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知道低调做人，明哲保身的道理。


    
在辽东将官那边，祖大乐与祖大弼则有些兴灾乐祸，祖泽润之死，让他们心中颇有芥蒂。


    
看他们样子，吴三桂眉头皱起，说道：“两位舅舅，忠勇伯为国血战，朝廷如此对待，不免寒了各镇将士为国血战之心，这点上，我们应该站在忠勇伯这一方。”


    
他说道：“不言忠勇伯留在辽东的数十门红夷大炮，便是大舅临死前嘱咐我等，交好忠勇伯，交好靖边军，此时正是良机。”


    
靖边军缴获的上百门汉八旗红夷重炮，朝廷询问过王斗意思后，留下了数十门红夷重炮守护辽东各城，余者留在符应崇的神机营中，慢慢运回京师，对那些鞑子的四轮磨盘大炮，京师人等，无不好奇。


    
这些火炮，也有一部分将要运往蓟镇。


    
听闻这个消息，洪承畴，王承恩，张若麒人等，则是大惊失色。


    
张若麒叹道：“又是言官，唉，陈公也糊涂，此等关头，应该站出来大力声援才是。”


    
对那些言官御史，他也曾饱受其害，当时他代表兵部向东路购买一批精工鸟铳，不过想得点回扣钱，就遭到言官们质疑围攻，好在他口才了得，最终驳得各方哑口无言，这才脱身而去，事后仍然心有余悸。


    
若王斗在朝议上被言官围攻，那真是百口莫辩，那些乌鸦最善胡搅蛮缠，王斗就是再长一百张嘴也分说不清，而且，心寒啊。


    
一路行来，洪承畴则在忧虑另一件事，朝廷对靖边军猜忌日重，或许此后，忠勇伯，还有他无敌的靖边军，就此难见疆场，眼下鞑虏大部仍在，内又有流贼横虐，国事又将如何？


    
他正为此担忧不已，听闻谣言消息后，恨恨大骂：“这帮蠢货，邀名卖直，捕风捉影，自持忠义为国，却在陷皇上于不义，朝中诸公，怎又如此糊涂？”


    
他一边骂，一边大力咳嗽，甚至咳出血来，看得身旁幕僚忧惧交加。


    
洪承畴知道，此时的言官，多为沽名卖直之辈，只想着自己名留青史，对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他们是不管的，只是，就此延缓封侯封伯之议，这是激起所有边军的反感啊，甚至骚乱，将令国家陷于险地！


    
边军打仗是为了什么？任职总督多年的洪承畴深深知道，无非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小兵更只为获得一些军功赏钱，断了他们的封赏之路，可能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真要上书朝廷，分说此事，与言官大员们作对？想到这里，洪承畴又犹豫了。


    
与洪承畴一样，张若麒虽然也长吁短叹，但要让他与朝臣言官们交恶，那是不可能的，他只希望陈新甲能站出来，大声为王斗说话，只是陈新甲的表现，让张若麒恨其不能，怒其不争。


    
最后二人都找上王承恩，正要分说此事，一个消息传来，将包括王承恩在内各人，震得魂不附体，面色苍白。


    
似乎激愤于京师谣言，还有朝野诸公态度，忠勇伯下令靖边军转往昌平，不回京师接受封赏了。


    
这代表什么？


    
王斗打算抛开朝廷，不在规制之内游戏了，一个不好，就是双方赤裸裸撕破脸皮，二者温情不在，强悍的靖边军从此站到对立面，这是滔天大祸啊，事情的严重，比起流贼与虏贼相加还要深大。


    
果真如此，就算不考虑国朝安危，三人最终下场同样不妙，丢官只是其一，甚至有掉脑袋的风险。


    
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听闻消息时，杨国柱等己火速前往王斗帐中，苦苦劝阻，让王斗回心转意，三人带着幕僚随从，也急速赶往王斗帐中。


    
此时王斗帅帐已然黑压压挤满人，游击之下的将官，只得在帐外等候，王斗在边军各镇威望素著，又结交广阔，所以得到消息的总兵大将全都来了，连吴三桂也带着祖大乐与祖大弼，匆匆赶来劝说。


    
一见王斗的面，张若麒就惊惶道：“有话好说，忠勇伯千万不可如此，下官也知道忠勇伯心中委曲，也深恨那些言官无状，定然上书，为忠勇伯分说。”


    
他看向洪承畴，洪承畴一边捂着绸巾咳嗽，一边点头：“老夫这就上书，为忠勇伯分说一二，定然不寒了忠勇将士之心。”


    
王承恩眼中流出泪来，他上前恳切道：“如洪督，监军所言，圣上，朝野诸公，那是受了奸人蒙蔽，咱家立时回京，在皇上面前为忠勇伯分说，只恳请忠勇伯万勿有班师之举，以免中了贼人奸计，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王斗只是冷着脸坐着。


    
杨国柱非常着急，同样差点流出泪来，这个老将上前抓住王斗的手，着急道：“国勤，听哥哥一句劝，暂且不动，会有法子，避开这次京师风波，只是切勿与朝廷决裂！”


    
他环视帐中众人，厉声道：“朝中奸臣当道，小人放纵谣言，这是拿尖刀剜我等边将之心，忠勇伯之忠义，天日可鉴，吾等岂可坐视谣言伤害？朝廷若不妥善处置，本将，同样不进京封赏！”


    
王朴一咬牙，喝道：“算我一个。”


    
符应崇犹豫一下，同样大叫：“算上我。”


    
王廷臣哈哈一笑：“当年在平谷，末将就与忠勇伯并肩血战，此次之事，岂能不算我一个？”


    
曹变蛟用力一点头：“算上我。”


    
吴三桂不理祖大乐与祖大弼的眼色，同样郑重道：“末将当与忠勇伯，忠贞伯同仇敌忾，共同进退！”


    
辽东总兵刘肇基一点头：“当与忠勇伯共进退！”


    
唐通看来看去，急急道：“也算上我。”


    
王斗抬起头，猛地看向杨国柱等人：“杨帅，你们……”


    
杨国柱一摆手，脸上满是决然之意，与王斗相识的一幕幕往事涌过心头，特别巨鹿之战，还有辽东血战，他忽然喉咙一激荡，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扬起手，咆哮道：“不公！”


    
“不公！”


    
帅帐中，众将怒吼声音传扬，他们声音传出帐外，又引起呼应，更传到一座座边军营寨，风雪中，有如冬雷彻响大地，十数万将士咆哮：“不公，不公，不公！”


    
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等皆为色变，出大事了。


    
……


    
京师东之南为朝阳门，东之北为东直门，辽东大捷，京师沸腾，由于此次大战，援助大军同样伤亡不小，更战死五位大将，其中之一，还是威望素著的左都督祖大寿，所以为迎接班师大军，大明朝廷煞费苦心，准备种种事宜。


    
大军到时，各大将棺材到时，整个内阁官员，都要出城迎接，介时大明君臣，还将为死难大将，举行三祭仪式，还要全城哀鸣，为死难将士哀悼。


    
算算已是酉时，还有前方的消息，班师大军，明日就会到达京师，礼部的官员，最后巡演朝阳门内外，意图到时各方礼仪，尽善尽美，做到无可挑剔，让归来将士感激涕零，更增为国奋战之心。


    
一个礼部主事，最后一次看过朝阳门一带，暗暗点头，应该没有砒漏了，忽然他眉头一皱，隐隐风雪中，就听前方蹄声急促，似乎数十骑正腾腾奔来，京师要地，何人如此策马狂奔？


    
守门一个将官，骂骂咧咧，正要上前查看，忽然他目瞪口呆，那群嚣张奔骑越发近了，将要来临的幕色，与一阵阵不停的雪花中，他看清楚了，为首之人的衣着相貌。


    
他戴着嵌金三山帽，身着蟒袍，一张原本阴沉的脸，更阴得似要滴出水来，再看他身旁随从，不是锦衣卫，就是宫中太监，个个飞鱼服，绣春刀，个个跋扈之色，显于脸上。


    
为首之人那张脸，这将官曾有幸见过，正是饱受皇上宠幸的，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王公公，听说他前往辽东监军去了，又随同得胜大军归来，怎地……


    
再看平日沉稳阴沉的王公公，此时神情慌乱，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那将官正要迎上巴结，或许自己可以帮忙跑个腿。


    
他脸上刚展现出笑容，就听王公公尖叫道：“闪开！”


    
毫不留情，策马直直过来，进冲进入城门，差点将这将官，与那礼部主事撞翻在地，余者随从，同时快马加鞭，一声不响，驾驾声中，策马滚滚而去。


    
终于，待他们过完后，这将官与那礼部主事大眼瞪小眼，均想：“出什么事了？”

第589章 反响


    
这几日，对京师百姓来说，是热闹的，有趣的，种种谣言八卦，让他们深深过足了瘾，或许，这短暂几日听到的小道消息，比往常各人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八卦久了，也是有审美疲劳的，谣言版本太多了，翻来覆去也扯不出什么新意。


    
所以坊间的乐趣，主要便转向收集各种小帖画册，比如多尔衮淫嫂啊，夷妇哲哲逆袭小奴酋多铎啊，伪胡皇兄弟与前伪太子獾子妻妾同乐啊，等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之低雅享受。


    
主要是这些美图画册印刷精美，品种丰富，花样繁多，让人爱不释手，其掀起的时尚收藏潮流，大大超过当年金瓶梅引起来的轰动。


    
甚至一些品味独特之人，还大力收集准驸马周世显，与众小相公大战之画册，一时间京师上下，淫雨霏霏，彼道德水准，直线下降达百年之多，让众道德君子捶胸顿足，哀嚎不已。


    
一些谣言制造者也是目瞪口呆，直感摸不着头脑。


    
正当坊间审美疲劳，大部转移注意目标时，一大早，有如一声春雷，让将要冷却的京师上下，再次沸腾起来。


    
消息是从宫内，或是六部传出已然不可考，这消息太惊人了！


    
无数好事者激动宣称，昨日晚间，他们在棋盘街看到各部大员，被匆匆召入深宫时，就已然知道，事情非常不简单，果然，事实证明了他们的先见之明。


    
在他们大声囔囔，还有无数激动人群传播下，很快全城上下，世人皆知那等惊人之事，各大街有些冷下来的茶楼酒肆，再次爆满。


    
那消息便是，忠勇伯愤怒谣言，心伤之下呕血数斗，断然下令大军转向昌平，不想到达京师这令人黯然神伤之所，也向谣言制造者，表达自己强烈的愤慨之意。


    
忠贞伯杨国柱，心忧国事，不忍见朝中失去大将，冒着风雪拜见挽留，其言词之恳切，忠义之心思，令天公动容，暂停下雪半个时辰。


    
又有大将王朴，符应崇，吴三桂诸人，同样深切挽留，蓟辽总督洪承畴，本己有伤，心忧之下，甚至咳血半斗，又有监军王公公，哭泣挽留，冒着寒意，直奔京师，面见圣上，忠言进谏。


    
他们还绘声绘影，描绘十万边军如何愤怒鼓噪，还有他们齐吼不公之声，将他们那种悲愤填膺，形象地阐述出来，看他们的表演，又令人毛骨悚然。


    
有感众将恳切，忠勇伯己暂停班师之念，只与众将联名上奏，望天子圣皇，朝中诸公，彻查谣言，制裁谣言制造者，还忠义将士清白，不忍殉国英灵天国不安。


    
这消息太惊竦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无数好事者已然奔出京师，激动地赶去围观了，此次班师大军主要聚于张家湾附近，这些好事者，他们将在第一时间，传回第一手进展资料。


    
而在京师之内，争吵的喧嚣声浪，似乎刺得天上的风雪，都要远离这块古老的城池之地。


    
从各大坊间，各大酒肆茶楼，可以看出，这消息传来后，挺王派再一次占据上风。


    
他们大声呐喊，言不可中了贼人谣言奸计，捕风捉影，陷害忠良，靖边军从战起时，就一直忠义为国，岂能为了一些言官之流，就寒了忠勇将士之心？


    
眼前十数万边军不平鼓噪，就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很多人，还聚于棋盘街上，激动地向上下班的各部官员喊话，表示他们与忠勇伯一样的愤慨之意。


    
相对比的，贬王派的嚣张气焰，大大减弱，特别很多御史史言官冷静下来，深感风暴将要来临，特别今日，圣上将前所未有的，举行三次朝会，就证明了这一点。


    
当然，也有许多贬王派死硬到底，他们大声叫嚣，忠勇伯，不，王贼，此乃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他是在公然要挟朝廷，要挟圣君陛下，看看看看，王贼之如此桀骜，如此跋扈，真是无君无父，目无君上！


    
他胁迫边军，作出公然逼迫之举，这是，万死不辞其疚啊，先前谣言时各人还半信半疑，此时真正的信了。


    
双方争着争着，九成九是大打出手，经常从楼上打到楼下，接着打到街上，双方追逐，穿街过巷，一片狼藉，搞得维持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巡逻兵们叫苦不迭。


    
当然，因为贬王派人数少了不少，挺王派人多势众，不但言论上大占上风，动起手脚，也经常打得贬王派满头是包。


    
不过不论贬王派或挺王派，皆知坊间争论一回事，主要看朝中意思如何，所以两派还有中间人马，将一个棋盘街挤得水泄不通，每有官吏出来，便是一涌而上，打探事情进展。


    
面对大众，诸官吏神情各异，有人神情惴惴，有人意气风发，有人一张死人脸，有人高深莫测，有人……不过无一例外的，都是一副无可奉告的神情。


    
越是如此，众人越是心中痒痒，每当有人神神秘秘的透落只言片语，立时将事件推向一个高潮……


    
大明京师分为宫城、皇城、内城、外城，而皇城大明门之外，就是棋盘街，此处可谓京师之精华。


    
不但各王府，朝阁六部，还有五军都督府，锦衣卫衙门等在这，便是汇集大明商货精华的各类店铺，一样黑压压挤在这里，真可谓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


    
而通过棋盘街两端，往王府街与崇文街，同样商店密布，挂数类牌子的茶楼酒肆，都是数不胜数，珠玉宝器，灯市大街，同样在汇集此处。


    
已经午时了，此时棋盘街，王府街，崇文街等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密密的人流，挤得如同罐头里的沙丁鱼，同样伴着激烈的争吵与肉体搏击之声。


    
为最大表达自己的心声，让各人注意到自己的观点，很多人不约而同想到方法，找来纸，布，木棍等，写上大字，往两端拉开横幅标语，倒有点类似后世的游行盛举。


    
他们还不时举起标语，示意他们的观点。


    
“支持忠勇伯，靖边军万胜！”


    
“打倒王贼，诛杀奸邪，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很多人举标语的同时，还拼命的敲锣打鼓，吸引众人注意，而随着他们的呐喊大叫，无数的人头，从两端楼房看下，个个脸上，皆是激动之意。


    
还有很多人无处踏脚，便挤到各店铺之内，便是许多外来京师的商贾百姓官员，也是饶有兴趣，满脸兴奋之色，眼前情形让他们叹为观止，京师就是京师，与地方大不相同。


    
散朝交班了，无数的衣冠禽兽涌出来，呐喊呼号的各人也是一阵大乱，各顾各涌上，将那些衣冠禽兽淹没，随后分流，带往各私密处详谈，准备下一波的作战。


    
在崇文街一家小酒楼上……


    
此处消费比较实在，不象棋盘街那边那么昂贵，很适合一些小官吏的腰包，依大明国情，不说六部小官，便是那些参加朝会者，便是资格不到，又哪能让皇帝管饭？都是自己找地方吃。


    
因为饭菜量大，经济实惠，便是乱世中，这家小酒楼生意一向不错，所以楼上楼下，很快坐满人，喧闹腾腾，众人的话题，也是围绕此次王斗之举，特别众人关注的朝议，圣上与诸公态度如何？


    
几个言官，正在慷慨激昂，为首一年轻人，年二十五、六，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名叫卓不为便是，却是吏科一给事中。


    
因此次朝会廷议规模浩大，人数超过百人，卓不为官虽小，也一样参与了，加上他性格刚烈，敢说敢言，此次弹劾王斗，他便是一员冲杀在前的勇将，成为此桌人等核心，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几个年轻言官钦佩的目光中，他慨然饮下一杯酒，大呼道：“痛快！”


    
他慷慨陈词：“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


    
“昔年，高皇帝设御史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曰，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那王斗，便是奸邪大臣，构党小人，作威作福乱政者也！大丈夫所为何事？便是扫平奸邪，还宇内于清平盛世，王斗势力虽众，吾又岂畏而惧之？誓以满腔碧血，与之周旋到底！”


    
他目光投往楼下，看到满大街的王斗支持者，恨恨道：“看此贼，邀买人心，要挟圣上，真乃大贼也！”


    
他身旁众人高声叫好，又有一言官担忧道：“听闻此次廷议，圣上诸公皆是犹豫……”


    
他放低声音：“王贼势大，要挟边兵，圣上己有迟疑之举，令锦衣卫彻查，难道煌煌大明，真要向那等叛贼屈服，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几个言官都是悲愤欲绝，卓不为更是目眦欲裂，似要流出血来。


    
他眼睛睁到最大，猛地站起，厉声喝道：“绝不向王贼屈服，吾辈饱读圣贤书……”


    
他的声音凄厉，有若杜鹃啼血，啼至血出乃止。


    
然就在这时，几盘菜汤劈头盖脸扔来，扔得满大桌一片狼藉，噼里啪啦作响，一些菜汤与瓷盘碎片，更是飞溅开来，溅到卓不为等人身上，让他们个个躲闪不及，狼狈不堪。


    
却见旁边几桌人气势汹汹站起来，为首一人哇哇大叫：“你们这些乌鸦，屁事不做，就会捕风捉影，诬陷忠良，某实在听不下去了，气煞我也……”

第590章 皇家脸面何在？


    
如此场景，京师处处可见，相比百姓们还带点看热闹心理，百官与阁臣，则是人人惊惧惶恐了，他们想不到，王斗反应竟如此激烈，如此快速，如此果断！


    
而且支持他的人那么多，几乎所有的边镇大将，全部支持王斗，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思之心惊的同时，他们也感觉左右为难，若不顺从王斗之意，难道真要彼此赤裸裸撕破脸？不言日后王斗威胁，便是眼前，十数万边军若不可控，造成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任谁，都背负不起这个责任。


    
只是若受王斗等人要挟，那朝廷威望何在，皇帝与大臣们脸面何在？


    
内阁诸公，六部诸大臣脸上火辣辣，相互埋怨攻击同时，也不得不苦思冥想，希望选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首先的，各镇封赏之议，特别王斗，杨国柱等人的封侯之议继续，而且要加速加快进行，希望能减消王斗等人火气。


    
本若没有谣言，虽诸公对各将封侯封伯之议有所抵制，不过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最多是内阁与皇帝之争。


    
而且此次封爵，也是名正言顺，锦州之战，何等辉煌胜利？斩首一万级，连伪太子獾子都斩了，前所未有大捷之下，封赏，是应有尽有之事，可恨的谣言。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奉命彻查谣言来由起因，还有三司联合调查，声势浩大的展开。


    
此时各边镇大军驻扎张家湾附近，内阁火速指令通州地方官府，大力供粮供物不说，还寻觅猪羊等物，犒劳三军，力图让各镇将士们满意消气。


    
朝臣们打探到，虽然边军驻扎京师不远，不过他们军纪森严，不掳掠，不扰民，对营外浩浩荡荡的围观队伍置之不顾，还以靖边军，宣镇新军等加强巡逻，镇压一切可能军纪松弛之事，各人心下一松同时，思之更为心寒。


    
大臣们实施了一些分化计策，托人悄悄向杨国柱，王朴，符应崇等人喊话，分辨言，只是因为谣言，暂停了忠勇伯封侯之议，若忠贞伯人等封爵之事，连带不得不停之下来，并非有意刁难。


    
只是杨国柱等人不为所动，铁了心站到王斗这边，各人只好无奈作罢。


    
接下来数日，内阁诸大臣，还有六部官员们，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劝说浪潮，意图对王斗等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打消他们等大逆不道之举，之念。


    
内阁阁员，兵部尚书陈新甲，因与王斗交好，义不容辞的被众人推到第一线，第一波。


    
他无奈又心惊地来到王斗大营，帅帐，想象的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场景没有发生，王斗温和地接待了他，还奉上茶水，点心，暖融融的火盘等，更亲手为他披上保暖的东路大氅。


    
看到王斗，陈新甲神情尴尬，他在寒风中走进帅帐，胡子被风雪吹得乱舞，多少掩盖了他文雅而又憔悴的脸容。


    
陈新甲还是有些自责的，他与王斗结为一党，本该在王斗有难的时候，大力站出声援，只是面对汹涌言官，隐隐的大臣联盟时，他退缩了。


    
唉，往事已矣，已然不可追也，或许，他与王斗之间，已经产生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与破镜难圆的道理一样，想修补这道沟壑，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事实上，见面后，陈新甲也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也了解王斗的为人，不是会轻易放弃之人。


    
与他意料一样，双方的会谈平淡而又礼貌，陈新甲干巴巴地转达朝廷关切之意，王斗也重申自己的立场，一杯热茶没有喝完，陈新甲就告辞了，在寒风中踉跄而去。


    
接下来，料峭的寒风中，前来拜访的，是礼部尚书傅淑训，老人家很老了，七十几快八十了，轻车简从，一匹老马，一个老仆，赶着一辆破车。


    
傅淑训是个恪守名节之人，平日为政清廉，怜贫赈饥，他资格很老，户部，兵部，礼部都干过，忙里忙外，唯留下洁清自励的声名。


    
对老人家，王斗还是很尊敬的，亲出大营迎接，将傅淑训扶进温暖的大帐之内，吩咐左右奉茶，又礼貌地陪着他说话，倒听他倒了一肚子苦水，为政数十年经历。


    
傅淑训唠唠叨叨说了半天，知道说王斗不动，叹息地走了，一匹老马，一个老仆，在风雪中远去。


    
吏部尚书李日宣，排在第三波劝说人潮，李日宣素有端严清亮之称，他干过御史，举止一板一眼，加之位高权重，语气神情中，不知不觉，就有一种咄咄逼人之势。


    
他与王斗礼貌性地寒暄数句，直入主题，他看着王斗，眉头皱起：“老夫知忠勇伯有所委曲，只是身处朝廷，不告君父而专擅便宜者，岂非陷君父于不久，又岂是人臣所为？忠勇伯宁无愧乎？”


    
他以大义相激，语中颇有责怪之意。


    
王斗淡淡道：“本伯问心无愧！”


    
他说道：“前方将士血战，后方谣言肆虐，岂不让人心寒，不讨个公道，又如何让将士心服？”


    
李日宣看了王斗一会，抚须道：“嗯，忠勇伯之言不无道理，待老夫回朝之后，定然详加追查。”


    
他沉吟说道：“知情人报，针对忠勇伯之种种险要谣言，乃有人勾结朝中奸孽所为，只是流言纷乱如麻，一时半会，想要查清，又谈何容易？”


    
王斗的目光如鸷鹰般锐利，直刺向李日宣的面门，他不客气地道：“谣言何人传播，何人主导，想必李阁老心中有数吧？”


    
李日宣面目瞬间变得铁青，又转向涨红，再转为青白，最后恢复正常，他义正辞严道：“忠勇伯言重了，若老夫知道何人所为，定然不放过此辈奸孽！”


    
他一口茶都没喝，就走了，阵阵雪花中，他的腰杆仍然挺得笔直。


    
劝说的人一波接一波，个个翦羽而归，他们觉得，面对王斗时，不是有狗咬刺猬无处下嘴之感，就感觉王斗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软硬不吃，实在难办。


    
最后内阁首辅周延儒亲自出马，他喜好作派，便是作为使者也是声势浩大，不过谈起待人接物，谈说论道，周延儒确实不用说，他进入帅帐后，王斗都有种气候由严冬转为暖春之感。


    
他对王斗表示嘉许与慰问，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他表示，自己同样有此不幸，便是当年奸相温体仁，给他带来了切肤之痛，所以分外理解忠勇伯痛苦。


    
言到深处，他唏嘘不已。


    
对王斗的话，他的要求，周延儒听得很仔细，时而点头，偶尔附合几句，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觉，有若一个慈祥的长者。


    
双方交谈了有五杯热茶的功夫，周延儒叹息道：“确实，忠勇伯言之有理啊。”


    
他的手掌缓缓向前按出，坚定有力，他的神情同样严正：“要相信朝廷，定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告辞时，周延儒有些心神不定，不知是因为自己出马，仍不能劝服王斗之故，他一个不注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地，身旁的随从，连忙将周首辅扶住……


    
看阁老们，各大臣官员们，一波波的拜访王斗，皆安然无恙而归，京师众人放下心来，觉得有资格走一遭的，纷纷前来，一向朝野表示，自己也为朝廷尽了心力，二者，若能劝动忠勇伯，那就是不世之功哪。


    
有些官员，没见过王斗的，见他并非传说中的飞扬跋扈，凶神恶煞，各军营重地，也是井井有条，军纪森严，无不叹息，皆有卿本佳人，奈何如此的感觉。


    
襄城伯李国桢，也组织京城勋贵伯封侯等走了一遭，随便看看符应崇，语中，还极为隐晦地向王斗表示支持之意。


    
内阁议事的阁员魏藻德与陈演，也过来礼貌性的劝说一下，不过王斗可以看出，他们纯属敷衍了事，或许，对此事，他们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百官纷纷翦羽而归，京师气氛一日重过一日，崇祯帝与百官无计可施下，纷纷想到了曾与王斗并肩杀敌过的监军王承恩，还有天使王德化，他们最后派来了。


    
一见王斗的面，王承恩还好，打算恳切劝说，王德化却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吓了王斗一大跳。


    
他抽抽噎噎的道：“忠勇伯，念在并肩血战的份上，救救弟弟吧，让弟弟好回去交差。”


    
王德化贵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年纪又比王斗大得多，却自称弟弟。


    
王斗听得毛骨悚然同时，也是无语摇头：“王公公何苦如此？”


    
他想了想，掏出一份清单，交于王德化手中：“这里有一部分谣言制造者与主导者名单，该当如何，就看皇上的意思吧。”


    
……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初二日。


    
离边军不平鼓噪己有三日，看大军云集京畿重地，崇祯帝忧心忡忡，万万没想到，大军得胜归来，竟是这样的结果。


    
朝议已经开了一次又一次，然谣言的调查进展缓缓，似乎有一个庞大的力量网络，在掩护他们。而王斗则是软硬不吃，态度强硬，事态的发展，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崇祯帝下朝后紧锁眉头，事情不能拖延下去了，不谈边军失控危机，王斗的对立等等，便是事态久拖不决，也将成为史书上的笑话，这是崇祯帝万万不能忍受的！


    
一切皆由言官开始，就拿那些仍然嘴硬的乌鸦先开刀吧，如此，也可稍稍给各镇大军一个交待，给王斗一个交待。


    
只是，国朝不因言获罪，处置言官，朝野将如何看待，士绅百姓如何看待，青丹史书未来又会如何书写？


    
崇祯帝只觉心乱如麻，头痛欲裂。


    
想起王斗，他心头又涌起恼怒的感觉。


    
在他心中，王斗一向忠义无双，朝廷指哪打哪，辽东之战，他靖边军更是伤亡惨重。不错，此次朝廷是对王斗有不公之处，只是，他的反应是不是过头了？他有没有考虑过朕的感受，朝廷的颜面？


    
又想想以王斗为首的各镇十数万边军，不由打了个寒噤，心烦意乱下，他来到坤宁宫，周皇后一向贤惠，到达这里，崇祯帝烦躁的心绪，才可稍稍平静。


    
见到皇帝到来，周皇后果然欢喜，她秉承后宫不得干政戒律，也不与崇祯帝谈论政事，只谈些琐碎的家事，比如太子与定王两个小孩子，可曾乖巧，有无读书等等。


    
崇祯帝脸上露出微笑，远离纷繁的政事话题，果然让他心情好多了。


    
不过女人就是话长，不知不觉，周后又谈到女儿朱媺娖头上，她叹道：“媺娖这孩子，今午又有寻我，哭哭啼啼，尽是为那王斗辩白，唉，女生外向，她就怎地，对那王斗那么感兴趣？”


    
说起这事，崇祯帝同样烦躁：“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她是皇族女子，是要嫁人的，怎么尽数提起别家的男人，这成何体统？”


    
周皇后皱眉道：“那周世显再也休提，如此龌龊……我家媺娖堂堂一公主，冰清玉洁，岂能配那种低劣之人？”


    
京中谣言，也传到了宫中，因为涉及到准驸马周世显，周皇后也让人寻来一些关于周世显的画册，一看之下，恼怒无比，对那周世显的反感到达顶峰，再也不愿意，将此之辈，招为驸马。


    
她蹙起秀长的黛眉，叹道：“痴儿……”


    
女儿的心思，她如何不知？思前想后，她眼睛一亮，对崇祯帝道：“皇上不是为王斗之事忧心？眼下王斗将贵为侯爵，又手握重兵，百战百胜，若不是这事，对朝廷也忠诚，不如皇上将媺娖许配于他，媺娖得偿所愿，皇上，也可得一强援。”


    
崇祯帝呆了呆，随后斥道：“妇人之见，那王斗己有妻室，娖儿堂堂一公主，又岂能为妾？朕脸面何在？皇家颜面何在？”


    
他说道：“再说了，祖制驸马不得掌兵，王斗岂又愿意放弃兵权，京师归隐圈养？”


    
周皇后低声道：“事急从权，便让王斗继续带兵，臣妾也有查探，那王斗只有纪君娇一平妻，还可再立二妻。”


    
对王斗之事，因女儿朱媺娖，周皇后也有仔细研究过，数年前，她也有见过王斗，那时觉得粗莽，此时却觉得英气勃勃，豪气逼人，是女儿的良配。


    
崇祯帝大声喝斥：“胡闹，什么平妻，纯属愚夫愚妇，商贾之辈搞出的把戏，大明律可有此法？祖制礼法可有此制，尔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却如乡间愚妇一般口出荒唐之言，真是成何体统？”


    
他对周皇后很少有此等重话，说得她双目含泪，崇祯帝继续道：“那纪世维能豁出脸皮让女儿做妾，朕可没有他那么不要脸……哦，王斗已经有了一个便宜丈人，难道让朕，做第二个不成？哼！”


    
他一拂袖，怒气冲冲出去。


    
周皇后连喊几声：“皇上，皇上。”


    
她在背后默默垂泪：“皇上，您就是性子太倔，为了江山社稷，损点脸面又算什么？”

第591章 杖毙


    
初四日，皇极殿。


    
除了有时举行各种典礼，皇极殿其实很少用于上朝，大明皇帝处理政事，一般放在奉天门，乾清宫等处，不过最近皇极殿人流不断，频繁的朝议在这里举行一次又一次。


    
今日又是如此，崇祯皇帝坐在宝座上，放眼看去，下面一片苎丝罗绢的朝服，红色的，蓝色的服色，仙鹤的补子，孔雀的补子，獬豸补子，镶玉腰带，犀角腰带，满满的衣冠禽兽。


    
此时身着衣冠禽兽朝服的大臣小臣们，正在进行激烈的争论，崇祯帝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下面各个官员大打口水战，说着没有营养的东西，然而除了相互攻击，却没有一人可以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


    
他心中不无悲凉：“这就是朕的臣工。”


    
他下意识攥紧右手，那方，有一份名单，那是王斗交于王德化，再由王德化转交给他。


    
虽说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对这份名单，崇祯帝认为有些还是可信的，他看向下方一些人，看他们神情安详，似乎这次风波，一点也不关自己事一样，心中更是恨恨。


    
再看过去，此时殿中，正有二人正在大声辨论，一人仍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一人则是吏科给事中卓不为。


    
因这次监军，张若麒高升在望，他也揣摩到皇帝心意，决定站出来为王斗辩解，事先他联络了一部分同党，只是他们战斗力不强，被卓不为等辩得哑口无言，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马。


    
他与言官干将卓不为，已经交锋多次，二人互不相让，争持不下，倒看得朝臣们津津有味，真是棋逢对手。


    
此时卓不为又义正辞严，又说了一大堆便是王斗误中谣言，也该到朝议分说，或是上书自辩的话，如此联络各镇，便是要挟圣上，陷朝廷于不义。


    
张若麒冷笑：“如何自辩？尔等言官御史，靠的就是一张嘴吃饭，讲的是捕风捉影，风言议事。特别忠勇伯，他武将出身，口舌之利，哪赶得上尔等？众口铄金下，不是罪，也有罪。况且尔等介时又言，忠勇伯不心虚，若没有罪，又何苦前来朝堂辩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反正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说道：“本职曾随忠勇伯监军，亲眼目睹，辽东血战之苦，忠勇伯一万五千大军，伤亡高达五千，余者祖帅，马帅，白帅人等，更是血战殉国，各镇伤亡人数也高达六万，如此为国奋不惜身，朝廷理应肝胆相待，抚恤怜惜，然后班师途中，听说如此险恶谣言，更有言官蜂拥而攻，试问诸位，如何不心寒？如何不苦楚？”


    
他娓娓道来，听得许多朝臣都是动容，很多人都是点头不已，崇祯帝也对张若麒注意上了，对他看了又看。


    
如霹雳一声，张若麒猛地指向卓不为，须发横张：“天理昭昭，今朝廷有此僵局困境，都是尔等谏官之罪！”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随后有如捅破马蜂窝，数十个言官御史跳出，个个对张若麒进行呼喝怒骂。


    
“祖制，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六部给事中，乃高皇帝所设，专以监察、弹劾百官之用，张若麒，你质疑谏官之制，便是对高皇帝不敬！”


    
“祖制，御史职责专劾百司，辩明冤枉，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张若麒，尔质疑御史职责，是何居心？”


    
“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张若麒，你分明与王贼结党，该杀！”


    
“张若麒，你心术不正，居心叵测！”


    
“张若麒……”


    
“张……”


    
一时间，张若麒被淹没口水之中，不过他毕竟有过一人独战十御史之战绩，众人围攻中，他淡然而立。


    
看着横眉竖目各人，他只是冷笑：“捕风捉影，没一点依据，就陷皇上于不义，陷国朝于险地，你们这些乌鸦，就知道陷害忠良，身为奸贼马前卒尤不自知，可怜，可恨！”


    
卓不为又目眦欲裂，看张若麒越是淡然神情，他就越气得全身发抖，只觉全朝皆是奸臣，他想起小时候，蒙师教导，吾辈饱读圣贤书，所为何为？还不是为还天下太平，一个朗朗清天？


    
然为何朝中豺狼当道？如张若麒这样的小人也可以活得滋润？又是谁在纵容？


    
他脑子一热，猛地看向宝座上的崇祯帝，高叫道：“皇上！”


    
他猛地跪下，膝行而进，然后抬起头，脸上满是坚决之色：“朝堂小人当道，未必没有圣上之过，微臣恳请圣上自检之失，还宇内以清天太平！”


    
众言官戛然而止，均想：“糟了。”


    
下列的吏部尚书李日宣，户部尚书李待问也是一皱眉：“这卓不为脑子坏了。”


    
张若麒大喜，心想：“天助我也。”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上首的崇祯皇帝，殿中弥漫上一种紧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崇祯帝怒极而笑，一瞬间，又有一种心灰意懒的感觉，他看向殿中那些人，他们做下那等好事，却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承认，这些便是朕的臣子？


    
还有这卓不为！


    
他的心中，又瞬间被怒火填充，阴沉着脸道：“朕有何失，倒想听听。”


    
卓不为昂然道：“圣上之失有二：一为大奸之罪状未彰，而身为受过！”


    
“何以言之？临御之初，天下犹未大坏，特用温体仁，托严正之义，行媢嫉之私，使进行不得任人以治事，酿成祸源，此为体仁之罪。专任杨嗣昌，恃款抚，加练饷，致民怨天怒，旱蝗盗贼，结成大乱之势，此杨嗣昌之罪！”


    
“又有王斗，难辩忠奸，伪作忠义，皇上信任三人，三人恃其信任，售其奸欺，不知如何钟爱，如何匪躬以自结皇上，然后得为所欲为，亦方有今日边镇要挟之事，此皆为皇上为三奸所误，深信不疑之失……”


    
“又为图治之纲领未挈，而用志多分之失……”


    
卓不为说一句，崇祯帝脸上黑一分，殿上鸦雀无声，只余卓不为一往无前，抑扬顿挫之音。


    
崇祯帝冷笑起来：“很好，都是朕的罪，只是卓不为，你又干下什么好事？”


    
他手一挥，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出列，送上了一叠文册，崇祯帝接过，劈天盖地甩在卓不为头上：“你自己看看！”


    
卓不为打开文册，瞬间面色铁青。


    
崇祯帝冷笑道：“厂卫已经查得清楚，谣言之初，便是往日宣镇东路，与王斗有隙之辈散布，随后各方，特别贼奴细作推波助澜，卓不为，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说朕的不是，安知有无与鞑虏勾结，陷害大臣？”


    
他猛地站起，咆哮道：“将这些言官御史，尽数拖下去重打，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同党！”


    
立时殿廷卫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上前，围攻张若麒的那些言官御史皆抑止不住的惊叫，卓不为脸色苍白，猛然发出一阵惨笑，他仰天狂呼：“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这变故兔起鹘落，礼部尚书与刑部尚书急忙出来，捡起文册一看，也是面色苍白。


    
礼部尚书傅淑训颤巍巍道：“圣上，厂卫所缉，止于谋逆乱伦，其作奸犯科，自有司存。臣子获罪，三司审问，槛送门下可也，臣更有请，责打言官，殿陛用刑，前所未有之事，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群臣恳请，连张若麒也为那些言官说话。


    
崇祯帝脸寒如冰，一摆手：“此些奴欺罔实甚，焉可不惩？尔等不必多说，朕意己决！”


    
看那些大汉将军将那些言官御史拉下，众臣都是竦然，而那些言官们，有人一言不发，有人大呼饶命，有人神情呆滞，面色灰暗，也有人以怨恨的目光看向卓不为。


    
卓不为被两个一言不发，表情严峻的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夹着，他一路哈哈大笑：“古贤有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大丈夫生于世，亦当如此，我卓不为，不悔！”


    
他高歌道：“为国而死，快哉，快哉！”


    
数十言官御史被拉出殿外，来到外间广场，全部被脱去裤子，放眼望去，寒风中一片白花花的屁股，非常壮观。


    
一个胖肥的太监过来，与夹住卓不为的几个锦衣卫大汉将军，隐晦地交流下眼色，手持廷杖那几人，都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后这胖肥太监走到卓不为面前，居高临下问道：“卓给事，你可知罪？”


    
卓不为哈哈大笑，挣扎道：“我的罪，便是为了大明天下，遭奸人所害！”


    
“还嘴硬！”


    
这太监尖叫道：“奉皇上圣旨，审问同党，狠狠责打！”


    
立时廷杖开始，寒风中，一阵噼里啪啦的打屁股声音响起，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叫。


    
而对卓不为这方，四个廷杖的锦衣卫高高举起棒子，他们一记一记都是实在，棒子落在身上，痛切心扉，起初卓不为咬紧牙关强忍，不过随着噼里啪啦之声，他的后背屁股一片血肉模糊，再也忍不住痛苦，惨嚎起来。


    
廷杖仍是一记一记而来，慢慢的，卓不为上下嘴唇咬得出血，他的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


    
恍惚中，他仿佛回到父母的草屋茅舍，双亲苍老又期盼的神情，还有座师那严厉又酝含慈爱的目光，最后，他又似乎回到旧时学堂，简陋而又洁静，耳边响起孩童朗朗的读书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廷杖停止时，卓不为己在寒风中断绝气息。

第592章 落下


    
初四日这次廷杖震动朝野，近三十个言官御史一齐被拖到皇极殿外行刑，他们在寒风中呼嚎，高叫着太祖太宗二帝名号，语声凄厉，尤如杜鹃泣血……


    
当场，他们被杖死了五人，十余人伤残，余下之人，也个个将在床榻上渡过漫长时日，丙戌日这场血案，让朝臣文武，京师上下，竦然而惊。


    
或许，经此大变后，很多人退缩了，也有更多人对王斗更恨，站到他的对立面，对崇祯帝来说，他的心情愤愤中又带着悲凉，廷杖的结果，是他不想要的，与他治国时的初衷相对立的。


    
虽说当时怒极，不过他只是想狠狠教训教训卓不为等人，并不想将他们打死，只是行刑后报称，卓不为人等身子太弱，受刑不过，没打几杖，就当场暴毙了。


    
他不但没有欢喜，反而背脊骨涌起寒意，疑窦丛生，是谁，在做了手脚，朕还有谁可信？


    
不过骑虎难下，此次谣言之事，该做个了断了，边军鼓噪之事，不能久拖不决，在崇祯帝严令下，依某些招供言官证词，厂卫与三司的调查，更为严厉进行，陆续有背后阴影浮出，更多的人，遭到廷杖、贬斥甚至流放。


    
不过看看手中名单，崇祯帝知道，背后的大鱼，远远没有出现，而王斗能掌握这个名单，就知道他对眼前的结果不会满意。


    
只是此后的调查越发艰难，大明官官相护，各同盟利益等掩护网络，发挥到了极点，就在事件的进展又要陷入僵局。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初七日，吏部尚书李日宣重将，吏部文选郎吴昌时反戈一击，密访周延儒门下客董廷献，随后再与周首辅接上头，道出一系列隐密之事。


    
初八日，京师再次大震，内阁阁员，吏部尚书李日宣、户部尚书李待问引咎辞职，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御史施邦曜、刑部侍郎孟兆祥诸人被贬，此外还有数十个官员倒台受责，或夺俸，或杖责，或坐徒，或革职闲住等。


    
如此大变，只有崇祯二年诏定逆案可以比拟，朝中格局为之大变。


    
不但朝中，宫中，也有一番清洗。


    
依收受贿赂，传播谣言，杀人灭口等罪名，司礼监大太监王裕民被贬往凤阳，东厂太监齐本正、郑之惠等人被赐死。


    
王裕民被贬，还牵涉出监军太监刘元斌，有御史弹劾刘元斌纵军淫掠，帝怒，召锦衣卫逮其入京。


    
数日间朝中一连串变故，看得京师上下人等眼花缭乱，待众人回过神来，有心人忽然发现，此中朝中变乱，最大的收获，竟是内阁首辅周延儒。


    
吴昌时的反戈一击，让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还有大批朝臣去职免职，而二部尚书职务，非呼声极高的郑三俊、倪元璐二人不可。


    
这二人都是东林党，早在复出前，周延儒已经答应东林党各员，会将郑三俊、倪元璐等人抬进阁部，果然，他这个承诺就要实现了。


    
这次变乱，周延儒虽然损失李邦华等人，不过有他居在首辅高位，李邦华人等，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日后阁中难有对手，内阁，将是他一家独大的局面……


    
谣言大案水落石出，背后某些蝇营狗苟自是心惊胆战，接连数日，京师正阳门外的亢家粮店，都传出阵阵愤怒的咆哮声音，还接连运出几具，因一些鸡毛蒜皮小事，触怒主人后被杖死处理的丫鬟尸体。


    
虽然内中人等，不知道这场风波为何没有波及他们，不过思前想后，内中一些人，还是快速收拾东西，一溜烟往山西逃去。


    
初九日这天，大同镇营地，王朴面色铁青地看着眼前垂首惶恐的几位商人，算起来，沾亲带故的，他们都算自己族叔，只不过隔了不知多少代。


    
“你们自己找死，不要带上我们王家！”


    
看着眼前人等，王朴俊朗脸容都扭曲起来，他双目似欲喷出火，猛然伸出手，抡起胳膊，狠狠一个巴掌，重重抽在一个中老年商人的脸上，啪的一声，那商人惨叫中踉跄后退，一张右脸瞬间肿起老高。


    
他一张嘴，一口血水吐出，还带着两颗牙齿。


    
他捂着自己右颊，惊怒交加，叫道：“小志儿，你……”


    
“你个屁！”


    
王朴愤怒咆哮，他上前一步，又是重重一巴掌抽下，这商人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脸部表情都扭曲了，打着圈圈往旁边倒去，这次他口中飞出的，是高达六七颗牙齿。


    
“目……目无尊长……”


    
那商人摔了个七死八活，他趴在地上，扶着脸颊，悲从中来，放声号啕大哭：“老夫，老夫不想活了……小志儿你这个忘本的东西，你可记得……小时……小时候，我是多么疼爱你……”


    
“还有你们！”


    
王朴吼叫着，左抽右抽，啪啪声中，他挨个给眼前站着的王家商人们耳光，抽得他们个个口鼻流血，狼狈不堪。


    
帐中的一些大同镇将官们，个个鸦雀无声，非常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大帅的极端愤怒，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平日大帅可是笑嘻嘻，很顾及风度的，对那些族人亲戚，也保持着尊敬，如眼前这般不留情面，大打出手，真是极为少见。


    
王朴盛怒之下，他们也胆战心寒地站着，无人敢劝说一句，还是他亲将王徵站出来。


    
此时王朴已经抽到一个胖肥的商人，算是王徵的叔叔，看着平日一团和气，对自己亲切非常的族叔被抽得口歪鼻斜，噤若寒蝉，他也觉得脸上无光。


    
他低声劝道：“大帅息怒，叔公他们，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了，并非有意给族中带来灾祸。”


    
那个趴在地上的商人，此时已经被搀扶起来，他捂着脸，含糊不清哭道：“这事各大家都有参与，还有，老爷也是赞同的……”


    
王朴本来怒火稍息，一听这话，又是怒气上涌，大骂道：“父亲老糊涂了！”


    
想想王斗，想想靖边军的强悍，王朴不由打了个寒噤，他也了解王斗的为人，岂是善罢甘休之人？


    
外人雾里看花，不明白靖边军的强大，他是知道的，特别这次，京师大变，还不是王斗的功劳？他死皮赖脸称呼王斗为哥哥，浑不顾自己比王斗大了三、四岁的事实，为了什么，还不是为抱上王斗大腿，让王家更为兴盛壮大？


    
只是这些拖后腿的，将自己所有苦心尽数付之东流，一个不慎，他的商事家族，将尽数毁于一旦。


    
该如何是好？他苦恼地在帐内踱步，旁边那些王氏家族的商人，也知道此次闯了大祸，特别京中消息传来后，他们个个在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想想王斗可能的手段，他的心狠手辣，王朴心中寒意不断涌起，他口中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王徵同样苦思冥想，他一咬牙，上前献计道：“大帅，没办法了，不如去找忠勇伯，将事情和盘托出？”


    
王朴眼前一亮，犹豫道：“这行吗？”


    
王徵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行，以大帅与忠勇伯的交情，定然会网开一面，不与计效！”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说不定忠勇伯血洗各大家，我们王氏，还可以分一杯羹。”


    
那老叔公在旁惊叫道：“这怎么成？八大家同气连枝，就是相互之间，都有联姻纳娶……王徵，你的嫂子，便是亢家之女，你想置她于死地吗？”


    
王徵凛然道：“为了家族，适当的牺牲是可以的，再说了，忠勇伯也不会与一个妇人计较吧？”


    
王朴下定决心：“就这么办，也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而且他们死光了，对我们王家反是好事……”


    
而这时，王斗也在帐中听着刘本深的汇报，京师动静，东路等处事态进展等等。


    
还有将军府一些消息，似乎纪君娇在永宁城举办了几场宴会，在受邀各夫人中，颇为策反了一些人，谢秀娘一样为夫解忧，在安稳路内人心上，起了重要作用。


    
这次京师变故，谣言的主导者，可谓差不多扫了大半，还有作为马前卒的言官们，死伤惨重，王斗并不同情他们，御史言官，在明初时发挥重要作用，到了现在，唯有祸国害国一途，可谓可怜又可恨。


    
情报中，虽然很多官员被贬被斥，然不约而同的，地方大族，那些晋商大家，并没有被牵连到，也少有人供称他们。


    
或许，他们也明白，各利益家族，才是他们的根基，便如鸦片田地，只要土壤不毁，就有播种发芽的一天，例如周延儒，数年前下台，现在不又复起？


    
只要根基在，总有复起一日，众利益家族毁了，才是真正的毁了。


    
况且，王斗给崇祯帝名单上，也没有那些人。


    
对次，王斗只是冷笑，待自己回到东路，将各大家扫了，将他们的根基扫了，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绝望！


    
就如他对部下言，这些肥猪，留着我们回去自己杀。


    
不过事情算解决了，朝廷给了台阶，他们督促洪承畴，来探听王斗的意思。


    
赞画秦轶坚决认为，应该顺水推舟，顺势结束此次事件，甚至以王斗为首的各镇边将，也应该给朝廷台阶下，作出负荆请罪的态势，将这次事件，隐没风雪之中。


    
杨国柱，王朴诸人，连日来都与王斗商议，王斗也认为，这件事情，应该结束了。


    
只是，虽然日后双方可能恢复一团和气，但后续的影响是深重的。

第593章 永宁侯（上）


    
王斗看着眼前忐忑不安的王朴，还有他身后战战兢兢全身发抖的王氏商人们，他本来要寻王朴商议，他自己找上门来了，也好，就给王朴，他身后的王氏家族一个选择吧。


    
听那王家老叔公口齿不清的诉说晋商等阴谋之事，他打断他的话：“……便是范、王、亢、翟、梁、黄、渠诸家散布谣言，阴私对付我东路之事？此事本伯早已知晓！本伯还知道，他们印制假粮票、焚烧抵制我东路商货，还意图到东路挤兑我粮票。”


    
他冷笑道：“哼，他们真是不知死活！”


    
那老叔公一愣，随后与王朴等人心中冰寒，原来此事早在忠勇伯掌握之中，可笑众人蝇营狗苟，蒙在鼓里，他却早就洞若观火，还好前来反正投诚，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血淋淋的屠刀了。


    
王朴陪着笑脸道：“都是下人无知，请忠勇伯念在小弟追随血战的份上，放他们一马吧，他们也己幡然醒悟……”


    
这时钟调阳进来禀报，言洪督有请，王斗点了点头，对王朴说道：“王帅不必如此，我早视你如兄弟，骨肉同胞一般，自然会念你这份交情。”


    
他看着那些王氏商人，淡淡道：“两条路给你们选择，顺之，生，逆之，死……”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初十日，经过十余日的拖延，各镇十数万大军，再次向京师起程。


    
对这个结果，京师上下，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此事能如此顺利解决，再好不过。而在昨日，王斗，杨国柱等人集体上表请罪，也给了皇帝与朝廷颜面与台阶下，崇祯帝迫不及待，下旨让王斗等进京封赏，流贼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大军浩浩荡荡，同时又白幡如林，一路为战死的五位大将哀挽。


    
此时京师百姓已经倾巢出动，他们围在官道两旁，看着祖大寿，马科，李辅明等人棺木，很多人都流下泪来，还有密密麻麻的伤员，大部分拄着拐杖，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走。


    
看着这些为国血战的将兵们，京师百姓的心，再一次触动，大战如此惨烈，可恨的奸臣言官们，还要在京中散布谣言，污蔑将士，怪不得忠勇伯等人愤怒。


    
很多人的内心，都倾向于王斗诸人这方。


    
而且边军鼓噪这段时间，军纪森严，不掳获，不杀人，不劫掠地方，与往日变乱大相径庭，也事实证明了，忠勇伯，忠贞伯等人一颗滚烫的，忠诚的为国之心，没有这颗心，如何约束愤怒的将士？


    
虽然寒冷，不过今日天气很好，只偶尔一些细小的雪花飘下。


    
巳时，大军离朝阳门不远，以内阁首辅周延儒为首，内阁所有大员，礼部尚书傅淑训，兵部尚书陈新甲，还有新任的吏部尚书郑三俊，户部尚书倪元璐等人，都在迎接之列。


    
六部大位不可或缺，阁员不可缺，二者如愿以偿，进入了内阁。


    
而大明祖制，浙人不得官户部，倪元璐为浙人，本来是不可能在户部任职，更不用说成为户部尚书，只是眼前大明财政实在糟糕，为了改变这个严峻的问题，崇祯皇帝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王斗等人，各镇将官到达，不约而同的，周延儒诸人，都不提先前不愉快之事，只对出征将士嘘寒问暖，同时来到李辅明等人棺木前，个个扶棺大恸，他们悲切的神情，更引起一片大哭。


    
依大明礼制，还有崇祯帝与内阁的商议，将在都城外建祠以祀，对那些已尽臣节、殉死社稷将官的表彰，介时崇祯帝还将亲临祭奠，以昭忠烈，劝告忠臣。


    
事先，鸿胪寺与礼部的官员，己与统军总督洪承畴，忠勇伯王斗等人通过气，商议好此次进京封赏的流程，首先是献俘，然后封赏，宣捷，祭祀等一系列流程。


    
留下太常寺官员忙活，随着内阁阁老们，各镇大军，精选一些兵将，从朝阳门浩浩荡荡进京，夸功游行，他们拉着一车一车的鞑子人头，还有大批量的俘虏，内中，有石廷柱，一些朝鲜国副、参将等重量级官将在。


    
更有一车一车缴获的满蒙八旗盔甲、旗号，他们一些较为完整的军官尸体等，特别豪格的尸体，用大车木架高高竖起，所过之处，引起一片片惊呼。


    
大军从朝阳门大街进去，所经坊铺，皆是人山人海，连两边的屋顶上，都是密密麻麻站满人，震天的欢呼一阵接一阵，杨国柱泪流满面，此情此景，便是为大明血战殉国，一切也是值得的。


    
行走在大街上的，还有各镇众多的伤兵们，与城外百姓一样，看到这些为国奋战的伤员，他们艰难的举止，很多围观百姓，又是不可控制的流下泪来。


    
依献俘礼制，早在前一日，内官己设御座于午门楼前正中，此时锦衣卫，也设仪仗于午门之前御道之东西，教坊司陈大乐于御道之南东西北向，还有鸿胪寺，设赞礼二人于午门之前、东西相向。


    
最后，文武百官，皆具朝服诣立午门下方两侧，还有京畿各坊厢里老人，也一同参行庆贺礼。


    
到达皇城外，游行大军已然停止，只余献俘将校，在刑部献俘官指引下，进入午门前方御道，依露布官们引导，文武官东西序立，然后那些俘虏们，被黑压压押解进去。


    
午时，钟鼓大作，乐声齐鸣，在鸿胪寺官员跪奏下，崇祯帝身着常服，乘着御舆到达午门楼之上，鸣鞭讫，乐止，崇祯帝往下看去，一眼就看到午门下方的王斗等人，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


    
再看过去，大批的汉军与朝鲜军俘虏，正于献俘位置跪满，为首的，便是神情憔悴，又惴惴不安的石廷柱等人，此时，刑部官员己诣楼前中道跪奏伺旨，云某官以某处所俘献，询问上意，是否以付刑官，是否释罪释缚等。


    
崇祯帝眼睛盯到石廷柱等人脸上，眼中闪过厌恶的神情，再看向那些朝鲜兵官将，神情略为一缓，他略一沉吟，喝道：“石廷柱人等汉军所俘，忘国负恩，罪无可恕，石廷柱立时押解街市，凌迟处死，余者皆斩，以儆效尤！”


    
“各朝鲜所俘，上国宽容厚恩，所获俘囚，咸赦其罪，望尔藩国归诚无贰，忠勤夙着，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石廷柱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大明皇帝对自己处置如此之重，他猛然发出声嘶力竭地的哭喊：“陛下饶命！”


    
所有的汉军俘虏，也一同哭求，只有那些朝鲜俘虏喜出望外，个个高呼：“多谢天朝陛下。”


    
王斗心中暗暗摇头，皇帝对这些朝鲜俘虏竟如此宽容，他记得万历年间俘虏数千日军俘虏，全部斩首于市，甚至还有许多日军将官被腰斩凌迟的，那也是日后数百年，倭寇不敢再犯中国的重要原因。


    
好在俘虏朝鲜兵二千多人，连同金自点一起，大部分被自己杀了，还有很多将带往东路，在矿山中服役，这些押来献俘的，内中大部罪恶不大，否则全部献俘释放，他都不知该如何向血战将士交待。


    
在石廷柱等人哭叫中，刑官将他们押解出去，所获朝鲜俘囚，释去捆绑后，依大明礼制叩头谢恩，然后被带出午门，他们中大部，有可能成为京师与各镇，鞑军鞑官一部。


    
文武百官唱排班，致词官跪道致词，贺讫，乐声大作，众人五拜三叩头，最后平身乐止，鸿胪寺跪奏礼毕，乐兴，崇祯帝驾退，献俘仪式，到此结束。


    
……


    
当日，京师百姓的乐趣，就是观看石廷柱被剐，还有那些汉军被斩首，又有五城兵马司的弓兵，将近万颗满蒙鞑子首级，在朝阳门外叠成京观，对应大明死难将士将要搭成的祭坛。


    
万颗首级，何等庞大，叠之后直有高耸入云之势，也为了宣扬武力，震慑敌虏之意。


    
不过豪格等人的脑袋，因为要在宣捷时，遣官荐告郊庙时候使用，所以没有叠在这里。


    
京师百姓，可以欢天喜地的庆贺围观，不过对崇祯帝与内阁六部大臣来说，时间紧迫，所以紧接献俘仪式后，当日下午，再次举行论功行赏仪式。


    
在边军鼓噪的压力下，内阁与内部官员，办事前所未有的快速，前所未有的同心协力，短短时间内，就将王斗等人的封赏拟定清楚。


    
大将封赏，自然不能放在午门，而是设于前奉天殿，此时的皇极殿中，如先前午门一样，内使己将御座香案陈设，以尚宝司设宝案于殿上正中，侍仪司设诏书案于宝案之前，设诰命案于丹陛正中之北。


    
又有皇太子诸王侍立大殿上之东北，承制官承制位于殿上之东，宣制位于丹陛诰命案之北，还有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位于殿上之东南，兵部尚书位于殿上之西南。


    
此外有文武官员侍立丹墀之北，侍从班起居注、给事中、殿中侍御史、尚宝卿、侍仪司官等位于殿上之东，悬刀武官位于殿上之西，等等，仪容盛大，彰显封荣之誉……


    
在宫殿台阶下方，空地西南，洪承畴、王斗、杨国柱、王朴、王廷臣、唐通、吴三桂等人，异位重行，序立丹墀之下，每人身后，还各有一个小太监，个个捧着红木金丝托盘，这是封赏时，为各受赏官捧托诰命礼物之用。


    
寒风中，王斗静静在台阶下站着，等待皇帝到来，他身旁人等，个个则激动得难以自胜。


    
忽然王斗听到背后有人吸鼻涕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却见背后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


    
他圆脸白肤，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手中捧着托盘，可能是天气冷了，那鼻水不断往下流，他又不敢去擦，只得不住将流下的鼻水往上吸。


    
见王斗看来，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神情颇为的谦恭温顺。


    
不过看向王斗时，他神情又颇有激动之意，他轻声细语道：“奴婢王德胜，跟在王承恩王公公身边做事，忠勇伯称小的小德子便可，忠勇伯，奴婢很仰慕你……”

第594章 永宁侯（下）


    
王斗掏出自己的帕绢，递给王德胜：“鼻水都要流下来了，擦擦吧。”


    
王德胜颇为感动，又偷偷顾盼左右，低声细语道：“还是不要啦，被纠仪官看到，怕要被弹劾殿前失仪，这会影响到忠勇伯的。”


    
王斗微笑道：“无妨，擦吧。”


    
王德胜再看一下左右，闪电般从王斗手中接过帕绢，他一手擦鼻涕，另一只手托住沉重的红木金丝托盘，猎猎寒风中，托盘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与他弱不禁风，瘦小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斗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德胜一眼，又回过头去。


    
身旁洪承畴、杨国柱、王朴、王廷臣等人都当没看到，很多注意王斗这边的文武百官，赞礼典仪也当没看到，殿前负责纠仪的各知班、宿卫镇抚、护卫将军等，很多人也当没看到。


    
对于王斗，很多人已经不想招惹，至少不想明着招惹，而且那个王德胜，也是大太监王承恩身旁的心腹小太监，王承恩岂是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个纠仪官板起脸想要过来，不过王斗双目如电，扫了他一眼，让他脚步一窒，顺势转了个圈，往一边走去了。


    
未时正点，鼓声响起，皇帝仪仗车辂来到，侍从班文武入迎车驾，击鼓三严，御用监官奏请皇帝于谨身殿衮冕，皇太子诸王，则于前奉天殿门，东耳房处具着冕服。


    
舍人引文武百官入就丹墀侍立，引受赏官入就丹墀序立，不久，教坊司乐声大作，皇帝御舆以出，鸣鞭升座，司晨引太子，永王、定王，自奉天门东门入，引百官入，引各受赏官入。


    
王斗进入皇极殿，目光一扫，就见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各立诰命礼物案之东，太子，永王、定王立于御座之侧，三个小娃娃好奇地看着各封赏将官，特别将目光投在王斗身上。


    
对他们来说，王斗大名，可谓如雷贯耳。


    
又有文武百官密集，侍卫仪仗遍布，他是看过大明会典的，眼前情景，与记忆中文字相吻合。


    
入就拜位，知班唱班齐，此时赞礼唱鞠躬，教坊司乐声大作。


    
“拜。”


    
乐声中，王斗与众人全部拜倒。


    
“兴。”


    
王斗又站赶来。


    
“拜……”


    
王斗再趴下去。


    
“兴……”


    
“拜。”


    
终于，王斗听到：“……平身。”


    
王斗有些头昏地站好。


    
不过很快的，赞礼又高唱道：“受赏官跪！”


    
王斗与受赏各官将皆跪。


    
这时乐止，那赞礼高唱：“行赏！”


    
他扫了自己玉笏一眼，高喝道：“有请受赏官第一人，忠勇伯，太子太保，镇朔将军王斗上前受封！”


    
此时教坊司奏起‘抚安四夷之曲’，宏大的乐章，有如从人的灵魂深处腾起：“小将军，大明君。定宇寰，圣恩宽，掌江山。东虏西戎，北狄南蛮。手高擎，宝贝盘，殿前欢。五云宫阙连霄汉，金光明照眼。玉沟金水声潺潺，頫囟观，趋跄看。仪銮严肃百千般，威人心胆寒。吾皇万寿安，过门子，定宇寰，定宇寰。掌江山，抚百蛮，讴歌拜舞仰祝赞，万万年，帝业安！”


    
宏伟的乐章中，王斗起身，在万众瞩目下，由一舍人指引，来到诰命礼物案之前，正中对着的，便是崇祯帝的宝座。


    
而小太监王德胜，也跟在王斗身后，在王斗站定后，侍立于王斗的左后。


    
在崇祯帝与太子诸王，文武百官注目下，一个承制官出列。


    
曲乐中，他宣制道：“朕嘉忠勇伯王斗，为国建功，宜加爵赏，今授王斗宣府镇总兵官之职，策封永宁侯爵，食禄三千石，丹书铁券，世袭永封，望卿共承朕命，不负朕望。”


    
王斗心中一动，永宁侯？自己驻节东路，那是以东路永宁城作为食禄之地。


    
他逊谢道：“臣惶恐，臣才疏学浅，恐有负圣恩。”


    
崇祯帝道：“爱卿不必过谦，辽东之战，斩首万级，功勋卓著，该有此封。”


    
王斗再逊，崇祯帝再道，最后王斗拜道：“臣诚惶诚恐，谨受命。”


    
殿中文武大臣看着这一切，眼中不无嫉妒。


    
崇祯朝起，初只策封了周奎为嘉定伯，当然，后来又策封王斗与杨国柱为忠勇伯与忠贞伯，现在王斗更封为永宁侯，还是世袭的，等会还有一大帮伯侯出现，唉，武人之势大兴，国朝之大不幸。


    
而这时，新任吏部尚书郑三俊，将策封诰命取于手中，他的举止动作，与前任吏部尚书李日宣颇为相似，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王斗道：“永宁侯，恭喜了。”


    
将诰命授于王斗，王斗接过，交给身旁的小太监王德胜。


    
这时那赞礼又唱道：“有封，永宁侯正妻王谢氏，贤良淑德，可为侯夫人，其母王钟氏，可为太侯夫人，长子王争，荫锦衣卫指挥使。”


    
“有赏……”


    
“皇帝陛下赏永宁侯王斗，伞盖旌旗，侯爵仪仗……”


    
“赏赐冠服等物，纱帽一顶、金厢犀束带一条、常服罗一套、大红织金胸背麒麟圆领一件……”


    
“赏赐，绿贴里一件、皮弁冠一副、七旒皂绉纱皮弁冠一顶，玉圭一枝，大红素皮弁服一件……”


    
“赏赐，金钩玉玎珰锦绶一件，红白素大带一条，丹矾红平罗销金夹包袱四条。”


    
“赏赐，黑绿花纻丝一疋、深青素纻丝一疋，白氁丝布十疋，白氁丝布十疋……”


    
除了侯爵仪仗，赏赐的珠玉、冠服，当场由年老体弱，举止动作颤巍巍的礼部尚书傅淑训，交于王斗，搞得他气喘吁吁，王斗接过礼部官捧出的礼物，一一交于身后的小太监王德胜。


    
看着王斗得赏的礼物越堆越高，殿中文武，清一色的又不无羡慕嫉妒之意。


    
那赞礼叫了半天，最后终于道：“赏毕，永宁侯谢恩。”


    
他高唱道：“俯伏。”


    
王斗又趴下。


    
“兴……拜……兴……拜……兴……平身。”


    
王斗刚起来歇口气，那赞礼又唱道：“跪。”


    
他喊道：“山呼。”


    
王斗对着御座跪下，拜道：“万岁。”


    
“……山呼。”


    
王斗起身，再拜下：“万岁。”


    
“山呼。”


    
王斗再拜：“万万岁。”


    
“万万岁。”


    
殿中乐工军校齐声喝应。


    
“万万岁。”


    
殿中文武百官接着齐声喝应。


    
“万万岁。”


    
最后，是殿外的宿卫镇抚，护卫千户，大汉将军等齐声呼应。


    
教坊司乐声大作，那赞礼终于唱礼毕，又一个舍人出来，将王斗引回原地，一路上贺声如潮，小太监王德胜，紧跟在王斗之后，手中托盘，堆满礼物。


    
王斗回归原处，看身旁人等向他看来，他呼了一口气，对身旁杨国柱道：“好累，比大战一场还累。”


    
杨国柱脸上露出微笑：“再累也值得。”


    
不远的王朴也道：“不错不错，能封伯侯，累也值得。”


    
曹变蛟、王廷臣人等笑了笑，又神情期盼，唐通更是紧张得全身哆嗦，吴三桂也无往日之镇定，以洪承畴城府之深，都是心情忐忑不安，不知自己能封什么。


    
听赞礼又高喝道：“有请受赏官第二人，忠贞伯，太子太傅，镇北将军杨国柱上前受封！”


    
杨国柱立时满脸激动之意，在教坊司乐章中，他整整衣冠，大步向前……


    
乙酉日这天的策封，可谓规模浩大，不但王斗与杨国柱封为永宁侯与蓟北侯，余者各援兵大将皆有封赏，其中，王朴封为定兴伯，吴三桂封为平西伯，曹变蛟封为靖南伯，王廷臣封为宁南伯，刘肇基为东平伯，连唐通，都封为定西伯。


    
虽然除了王斗、杨国柱、王朴、吴三桂四人，余者皆为流爵，非世袭封爵，不过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符应崇也得任总兵，总算与自己的把兄弟陈九皋平起平坐。


    
阵亡诸大将，祖大寿，马科，白广恩，左光先，李辅明等人，同样追封伯侯。


    
还有文官以洪承畴为首，辽东之事，他战绩明显，授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不说，同样封伯，是为南安伯，他老家在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以老家地名命号，可谓意义重大。


    
而且大明自弘治年起，除了王守仁，余者封爵，不是皇族就是外戚，或是勋贵武将出身，以文官之身封伯，可谓难得一见。


    
所以洪承畴激动难言，他一边拼命咳嗽，一边大哭谢恩，看他的身体，崇祯帝担忧不已，本来辽东事务暂了，洪承畴老成历练，办事实心，让他督师征剿流贼最好不过，只是他的身体，看来是不行了……


    
封赏回到原处后，王斗看向王朴，杨国柱，吴三桂等人，他们个个神情激动，脚步虚浮，有如在云雾之中。


    
他心中沉吟：“曹变蛟封为靖南伯，王廷臣封为宁南伯，看来皇帝调曹变蛟与王廷臣南下之意很明显。”


    
当日封赏结束，余者各镇将官之功，兵部议赏再决，一系列流程中，还有宣捷与祭祀，对崇祯帝与内阁诸臣来说，这些都非紧迫之事，眼下一个重要的事情，便是各镇驻守职事，还有调哪些边军，前往中原剿灭流贼。


    
此时己到申时，皇帝下令大宴，宴中，王斗，杨国柱等人，收到的祝贺之声不断，崇祯帝与太子诸王，也是对王斗等人看了又看，到了九爵酒，教坊司奏九驾六龙之曲，光禄司官撤御案。


    
临走前，崇祯帝下了旨意，召内阁各臣，总督洪承畴，还有一干新封伯侯，西苑小宴说话。

第595章 新军之议


    
不久后，王斗等人换了便服，来到西苑翠华园处。


    
差不多半年之前，崇祯帝曾在这里宴请一干出征大将与监军，算算这个园林，王斗已经来过多次，不过吴三桂，唐通，曹变蛟，王廷臣，刘肇基诸人都是第一次前来，个个激动非常。


    
这个小宴与往日一样俭朴，不过众人心思显然没在这里，能参加这种帝家私宴，代表自己进入皇帝心目亲近核心，这个才最重要，加上新封伯侯，自吴三桂往下，个个无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当然，看到如此简陋粗糙的饭菜，吴三桂，唐通等人无不惊讶，陛下竟如此勤俭，亏待自己，曹变蛟，王廷臣，刘肇基三人更眼圈一红，心中感慨痛惜。


    
场中气氛还是轻松的，崇祯帝含着笑，说了一些劝勉的话，众新晋勋贵都是应和，只有内阁等官员脸色不怎么好看，便是城府深不可测的内阁首辅周延儒，一样笑容勉强。


    
眼前一色，至少都是伯爵身份，依礼制，一品大员见了他们都要行拜礼，各人抛开阁员身份职位，尊贵皆是不如，再也不能如往日那样对他们呼来喝去。


    
还有，洪承畴以后也算勋贵，会否与他们这些文官一条心也难说。


    
这么多伯侯，以后又该如何应对？


    
有一点还好，这些新晋伯侯，都没有王斗那样的实力与心思，与之实力略近的杨国柱，更只是一个纯粹的武将，只希望，这些人中，以后不要出现第二个王斗了！


    
经过边军鼓噪之事，京中大员的脸皮已然被王斗扯光，成为笑柄笑谈，若个个再象他那些弯弯绕绕，文韬武略俱全，以后的大明天下，还有文人说话的份？总不可能再来一个土木堡吧？


    
怀着这样的心思，各内阁与六部大员颇为沉默，宴中唯剩下各武将勋贵意气风发的声音，听他们爽朗的笑声，更显刺耳。


    
好在，崇祯帝很快将话题转移开了，谈起辽东之事。


    
锦州大战结束，大明在辽东的危局得到缓解，不过外患仍在，清虏主力尚存，或许经过一段时日潜伏，他们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毕竟以辽东的气候土壤，鞑虏不劫掠，他们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辽东庞大的粮饷供应，或许仍不能停止，最多分出一部分，给蓟镇或山海关镇，大明财政，仍然吃紧。


    
最主要的，辽饷，内中牵扯的利益团体太多了，一个个强悍的利益集团，便若晋商与东林党那般存在，想动弹这内中利益的，一个个怎么死都不知道，除非有王斗那样的能力与强硬态度。


    
放眼内阁诸公，又谁没有从辽饷中得到好处？只是多与寡的问题罢了。


    
崇祯帝心知肚明这点，也无力应对，所以，他没有在宴中谈起辽饷供应，而是期盼地询问吴三桂，辽东军，可否守住锦州，守住义州？要知道，若辽东再危，大明，是没有力量再来一次数镇救援了。


    
吴三桂心中一动，辽东之事，皇帝不询问洪督，不询问现任辽东总兵刘肇基，则是询问自己，难道以后，这辽东总兵之位……


    
他很想口出豪言，只是想了想，却又叹了口气，虽说鞑虏遭受重挫，不过主力仍在，对付靖边军他们可能艰难，然随便扯出几旗，对付自己宁远军，还有辽东本地兵马，那是绰绰有余。


    
看众人各色目光，还有王斗慢条斯理的饮酒，他最终诚恳道：“回圣上，以微臣之见，眼下我大明，占据义州一线，粮道太过漫长，以东奴本性，最多一年，他们就会出动兵马骚扰，介时义州的防守，粮草供给……”


    
他一咬牙，说道：“最好，将防线退回大凌河堡，甚至是小凌河堡，以锦州与小凌河连成一线，互为声援支持，如此，微臣有把握守住二城。”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颤，他知道，自己的话，将留在史书青丹，日后不时被人翻出来品味，甚至成为攻击罪责的一部，弃土弃城，将胜利之果供手相让，这个罪名，有时是致命的。


    
不过想想舅舅祖大寿，自己与清虏之仇不共戴天，为了辽东，为了大明……再且，自己得封伯爵，可谓皇恩深重，唯有实话实说，以报圣恩，日后御史言官弹劾清算，介时再说吧。


    
崇祯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吴三桂不愧为洪承畴器重之人，一颗心，就是心向大明。


    
他知道的，吴三桂说出这话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言官乌鸦们又蜂拥而来，对他们而言，弹劾一个伯爵，若能搬倒之，实是一件非常荣耀之事。


    
而且说实话，便以崇祯帝热切的心思，他也不望守住义州一线，只是当时大战，需要这种光复旧土的胜利，随后胜利又带来苦果，义州成为鸡肋，守，徒耗糜饷，弃，臣民哗然，言官攻责。


    
好在清虏出动，仍需时日，有一段时间的缓冲，过了这段时间，再徐徐图之吧。


    
洪承畴一边轻咳，又向吴三桂投去赞许的目光，说出这番话，需要巨大的勇气，可见吴三桂真心为大明着想。


    
他感慨道：“朝廷设立言官以为耳目，本为谠论，俾助政机，未想其以言为名，挟私逞臆，循声附和，其失职更甚于不言。眼下时事多艰，若言官不能仰体，掣为任事之肘，失献替之义，臣请圣上颁示宪纲，以正纲源。”


    
崇祯帝缓缓点头：“朕会面谕各员，颁示宪纲，如乖违职守，定加处治。”


    
对这些言官们，他也是恼火非常，若不是那些乌鸦们，也不会有前些日那些尴尬，甚至火把烧到自己身上，让他更怒。


    
王斗，杨国柱，王朴等人对言官都没有好感，一样赞同，只有内阁诸员，似乎没听到吴三桂、洪承畴等人的话，这些问题上，言多必失，还是少说为妙。


    
不过他们的集体沉默，让气氛显得怪异，也让崇祯帝对他们投去不满的目光。


    
好在崇祯帝又谈起一个核心问题，让他们有了发挥之处。


    
“锦州大胜，边患稍安，此战各镇新军大显身手，若能再练新军数万，何愁东虏流贼不灭，朕意大练新军，众卿以为如何？”


    
他急切地看着众人，锦州的胜利，让他鼓舞非常，若朝廷再有数万新军，大明中兴在望。


    
当然，这些新军，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一个有效的方法，就是由朝廷供应粮饷，安排人事。


    
否则，各边将自顾自练兵，那不是如王斗一样，形成一个个军阀？如此，就算东虏流贼灭之，最后军阀割据，混战连连，前唐之祸，便是前车之鉴。


    
这个话，他不能说出口，就看朝臣怎么说了。


    
谈起这个事，场中各伯侯除了王斗，个个都是双目发亮，确实，新军，现在都是众人非常重视，或将要重视的根本，特别唐通，聚精会神，他正愁编练新军没有粮饷，若朝廷能供应之，那是最好不过。


    
陈新甲站起身来，这些时日，他沉默了许多，他知道，该站出来表现自己价值了。


    
他说道：“圣上所言甚是，新军，现在便是各镇战力根本，若有数万众，京畿，可以符总兵防务巩固，辽东与山海关，可以平西伯与东平伯驻守，加之蓟北侯整顿蓟镇防务，如此，辽东，蓟镇连成一线，东奴想再若往日破口入边，便大为艰难。”


    
“而在宣镇与大同镇，有永宁侯与定兴伯防护，九边，固若金汤，余者新军，大可抽调，南下剿贼！”


    
崇祯帝用力点头，陈新甲的一番话，说得他心花怒放，若真如此，九边巩固，便可全力对付流贼。


    
只是陈新甲说话时，周延儒微笑，余者阁员，或是冷笑，或是面无表情，而辽东总兵刘肇基心中一动，听本兵的话，难道朝议，有意让自己任山海关总兵？


    
曹变蛟、王廷臣、唐通也是琢磨，难道陛下之意，让自己几人南下剿贼？


    
似乎，他们都将永宁侯忘了。


    
他们偷偷看了王斗一眼，看他仍是慢条斯理的饮酒，似乎对自己被各方遗忘不以为意。


    
就在陈新甲手舞足蹈之时，忽然阁员陈演，阴恻恻插了一句：“本兵意愿是好，只是，练兵粮饷何在？”


    
陈新甲立时哑口无言，不过他反应极快，微笑道：“这便是倪阁老之事了。”


    
崇祯帝立时以急切，期盼的目光看向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他打破祖制，以浙人为官，便是希望倪元璐能改变糟糕的财政制度，希望倪爱卿不让自己失望。


    
在皇帝期盼的目光下，倪元璐缓缓站起，他相貌清逸，举止中，颇有江南人氏的风范。


    
他施礼道：“回圣上，眼下库房钱粮枯竭，大明各处，又处处是灾荒，天灾、瘟疫，流民遍地，许多州县，已然基本正税都收不上来，诸多边镇府县，也是欠饷欠俸，若再加苛捐杂税，唯有让流贼更众，开源己无从谈起，唯有节流，臣以为，新军之议，应当缓缓，与民休养生息，徐徐图之。”


    
崇祯帝眉头一皱，在座各武将伯侯，也是大失所望。


    
这时陈演又笑了笑，说道：“不然，北地虽是灾荒连连，然江南诸地，仍是富庶，臣认为，可将征税主力，放在江南一带。”


    
此言一出，不但倪元璐神情一变，便是新任吏部尚书郑三俊，礼部尚书傅淑训，兵部尚书陈新甲，甚至内阁首辅周延儒人等，皆是色变，这些该死的北官，又将主意打到江南、湖广、四川来了。


    
特别倪元璐、郑三俊、周延儒三人，皆是江南人氏，东林党一员，若以后朝廷征税，以江南为主，他们这些内阁阁老，失去地方支持，很快他们的官位就坐到头了。

第596章 崇祯是好皇帝（上）


    
王斗冷眼看着，历史上崇祯年间，大明南北两地的官员派系斗争非常激烈，比如，少詹事黄道周曾弹劾大学士、兵部尚书杨嗣昌，张若麒又弹劾黄道周，还有东林、阉党、言官党争不断。


    
而各派之间，又互相内斗，可谓非常混乱，或许，只有在对付武将勋贵上，他们才会又拧成一条心，陈演表面上给倪元璐难看，事实上，何尝不是为他解脱，让朝廷编练新军之议，付之东流？


    
果然，新任户部尚书叹道：“江南已是税重，诸税位列全国之冠，若再加征，惟恐激起民变。”


    
他说道：“再且，与北地一样，江南各处，一样灾荒不绝，百姓嗷嗷度日。”


    
他举例：“春夏之时，苏州府大旱不雨，米价每石银四两。春，太仓州灾荒，夏，湖州府大旱，飞蝗蔽日而下，所集处禾苗与芦苇食尽，民削树皮木屑杂糠秕己食之，或掘山中白泥为食，流离窜徙，民益多艰……”


    
说到这里，他语声哽咽，谈起家乡父老的苦楚，他同样神情激动。


    
崇祯帝默然，是啊，江南各处，不是大旱就是大涝，一样饿死载道，百姓艰难，大明，真的筋疲力尽了。


    
不约而同的，内阁诸员，都没有谈及富户大族之税，不说当年杨嗣昌的赋税归于“有力家”，或是薛国观的让官员富商捐献钱粮，都证明了行不通，最终的负担，只会转嫁到普通自耕农身上去，让更多人破产，形成更大规模的流民浪潮。


    
最终的恶果，还是让他们来承担，免官去职，还是不谈为妙。他们更不敢来真格的，他们这些阁员，哪个不是大地主，大商人家族出身？岂有让自己失去特权，纳税为国的道理？


    
崇祯无奈看着阁员大打口水战，或众口一词，或相互攻击，唯有一点相同，都拿不出关键有效的方案，他又有心力交瘁之感。


    
在座各新晋伯侯也是失望，这些文人骂来骂去，争来争去，就是拿不出钱粮，难道编练新军，还要自己想办法？


    
王斗也是叹息，明末已是死局，大官商，大官员，勋贵武将，占有社会高达九成资源，他们不想贡献，靠那些小民，可以挽救颓势吗？只会让事情越发恶化。


    
最终听崇祯叹道：“关于节流，倪爱卿有何妙计？”


    
关于这点，倪元璐也是做了大量功课，他能得崇祯帝器重期盼，自有自己手段，他恭敬道：“回陛下，节流省费，臣有数策：故事，诸边饷司悉中差，臣请改大差，令清核军伍，不称职者即遣人代之，相等粮饷，可得精兵。”


    
崇祯帝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倪元璐再道：“故事，朝中屡遣科臣出督四方租赋，臣以扰民无益，可罢之，而专责抚按，令督抚自催，毋烦朝使。自军兴以来，正供之外，有边饷，有新饷，有练饷，款目多，黠吏易为奸，臣请合为一。”


    
崇祯帝再点头，余者人等也是沉思。


    
先前一条，对武人有所伤害，因为压缩了他们吃空饷，喝兵血的空间。


    
而后一条，若是行之，则是军民两利，只是地方豪族奸吏，怕不赞同，欺下瞒上。


    
最后，倪元璐道：“臣请议屯田之策。”


    
他看了王斗一眼，微笑道：“这也是臣从永宁侯处得来灵思。”


    
在众人疑惑，崇祯帝脸色微变时，他缓缓说道：“臣之奏陈屯田八事。”


    
“一为军屯。现军买官屯，民占军地，奕叶相传，不必究问，但就册报征解，即以折色改征本色。”


    
“二为民屯。凡荒闲可耕之地，出示召募军民商贾，愿捐资开垦，即给帖为永业。”


    
“三为兵屯。有事用兵以战，无事用兵以耕，仍以七分守城，三分屯种。”


    
“四为商屯，依垦田多寡颁给职衔。五为水屯，召习水利之南人，度其原地，使地无旷土，水无遗利，三年后起科。六为陆屯，择不毛之地，树以桑枣，随其所便，永不起科。”


    
“七为罪废开屯。八为设官，特遣大臣专理屯务，设屯官分理，宽以吏议，迟以岁月，使其便宜行事。”


    
崇祯帝从其议，王斗细想，若倪元璐之策推广开来，确是国之大利，只是，想行之有效，难。


    
看户部尚书倪元璐款款而谈，崇祯帝不时点头，龙颜大悦，陈新甲不由眼热，说道：“关于开源节流，臣也想起一策。”


    
崇祯帝听了倪元璐数策，心情好了不少，他笑道：“朕知陈爱卿知晓兵事，未知也通财事？快快道来，让朕听听。”


    
众人应和的笑声中，陈新甲精神一振，忙道：“微臣遵旨。”


    
他慷慨激昂：“臣观方今御寇机宜，在乎足财安民！”


    
他说道：“以臣愚见，每每督抚行军，必假利柄，臣以为，一切屯铸鹾榷之务，可悉听便宜，所称满用满钱，胜气自出。”


    
“昔宋边将家属皆食于县官，市租榷税，悉捐予之，凡将皆有黄金享士，牛酒稿师，终宋之世，名将如云，职此之故。驭将之法，便使难贵易富，也道贵极则骄，富极，必勇，这便是微臣之策，伏候圣裁。”


    
崇祯帝忍着气听完，脸色已是不好看，此时大明可不是故宋，对边镇督抚控制力大大减弱。


    
陈新甲此策一出，不是让地方军阀化？所谓市租榷税，悉捐予之，这是此时事实，不过各处也是偷偷摸摸进行，朝廷还享有大义，让他们公然化，日后朝廷如何掌控？


    
王斗就是市租榷税，悉捐予之的典型代表，还想大明再出现一个个王斗吗？


    
不过看看陈新甲一副期盼，等待自己夸赞的神情，崇祯帝知道，他是好心办坏事，此时各新晋伯侯皆在，不便发脾气，崇祯帝勉强笑道：“陈卿之议确是良策，朕定会深思之。”


    
旁边各边镇大将，有文化水平高的，如吴三桂等人，听懂了陈新甲的话，不由对他充满好感，王斗则是心下摇头，陈新甲政治智慧差了一点，老在不合时适时间，说出不合时适话语。


    
最后争议良久，编练新军粮饷无从谈起，便是现时新军南下剿贼，所需钱粮都要多方设想，崇祯帝心情又转为低落，国家艰危，任何想动弹一步，都是艰难无比。


    
好在锦州一战，明清双方都需要休整，边患短时间内不会再起，让崇祯帝心下略安，趁这个机会，希望尽快剿灭流贼。


    
他看向不发一言的王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勉强又笑了笑，举杯道：“众卿痛饮。”


    
在众人诧异目光中，他放下杯子，说道：“永宁侯随朕来。”


    
……


    
王斗跟着崇祯帝，一些心腹侍卫太监，穿过一座精致的垂花门，来到另一处阁台亭院，四下无人，只余一些雪花，安静从天上飘落。


    
进入亭院，清寒之气袭入，就见院中假山池水，一座宽阔的亭台，建在数层青石台阶之上，旁边有数株寒梅怒放，下面池中，还有朵朵莲叶。


    
只是建筑草木，似乎都透着一股衰败之意。


    
亭廊内，只有二案相对，一正一侧，上设酒水，离得不是很远，其中御座旁，侍立着大太监王德化，与王承恩，他们身后，也有几个小太监。


    
其中王斗看过的小太监王德胜，也恭敬地立在王承恩身后，看王斗随崇祯帝过来，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


    
君臣如此私议话谈，对王斗来说是第一次，他心中暗暗猜测，目光一扫，看亭廊不远处有个小阁，阁楼上，那方几个人影，对着这方张望，也不知是谁。


    
到了案前，崇祯帝微笑道：“永宁侯请入座。”


    
王斗先行谢罪：“臣死罪，未经圣上许可，私自出塞，又因谣言之事……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崇祯帝脸色一缓，心中一暖，叹道：“也不怪爱卿，朝中之事朕知道，若事先告知，定然泄露战情，使东虏有所防范，锦州之战，或许将另有变化。”


    
这次辽东之事，靖边军草原方面军，确实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崇祯言说防止泄露战情，也是给王斗一个台阶下。


    
王斗再拜，在一个太监指引下入了座，感觉对面阁楼，几道目光注视自己身上，又不好抬头去看。


    
崇祯帝凝视王斗，最初听到王斗名字时，他只是一个区区的防守，未想几年之后，其功劳越来越大，现在已然成为侯爵，更手握重兵，成为自己不可忽视的存在。


    
他只要上了战场，就会创造奇迹，任何手段，都不能阻挡其立功。


    
此时天色将暗，君臣二人说话，崇祯帝先开口说些闲话，以父亲的口吻，说起自己的儿子女儿，内中有期盼，也有气恼。身后王承恩等人都是微笑，很少见到皇上如此温和亲切的一面。


    
那些侍立的小太监，更以佩服的神情，偷偷观察着王斗。


    
王斗也聊了一些儿女趣事，比如说女儿王瑶，就喜欢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将自己当树木，还有长子王争，初时小小年纪，就经常偷摸侍女屁股，让自己气恼非常。


    
王斗的话，引起崇祯帝不时一阵大笑，让君臣会谈气氛非常宽松。


    
对面的阁楼内，也不时传出阵阵窃笑声，听声音，似乎是女子。

第597章 崇祯是好皇帝（下）


    
不知不觉，崇祯帝又谈到国事上去，对王斗，他可谓交心之言，甚至回顾自己执政十多年经历，从初时雄心勃勃，诛阉党，正朝纲，一直到达现在。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他越是勤勉，国事越是衰危？外有东虏，内有流寇，天下饥民四起，甚至叔父都死于贼手。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流下泪来：“天灾不断，赤地千里，流贼屡剿屡复，百姓人相食，朕束手无策。有臣子言，此为气数，朕也认为是气数，只是……朕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看他伤心流泪，王德化嚎啕大哭，跪下道：“奴婢等该死，不能为圣上分忧。”


    
王承恩也是跪下，默默流泪，周边各侍卫与太监也是同哭，一时哭声四起，阁楼那边，也传来抽泣之声。


    
王斗也有些心酸，他叹息说道：“臣请皇上不必过于自责，天下大乱，也非皇上之错。”


    
他看崇祯皇帝，他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然因操劳过度的原因，头发鬓角，很多地方已经花白了，衣服上打着补丁，弯腰弓背，便如一个小老头似的，不由心中怜悯。


    
不可否认，崇祯帝性格方面有些缺陷，也过于急躁，不过大明眼前这个样子，也不能全部怪罪于他，他接手的时候，已经是个烂摊子，利益集团，已经将这个国度吞噬完毕。


    
种种庞大的利益团体，是非常可怕的，任何将有的动作，都会引起反弹，甚至动荡国之基础。


    
只有身处局中，才明白此中的艰难，每行一步，各方面的围攻与压力，会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将触犯者压为肉饼为止，便若后世各国改革，是越改越好，还是越改越烂？


    
百分之百，都是越改越糟，一直到崩溃为止，这就是身处局中的无奈。


    
便是王斗跳出局外，同样举步维艰，便若这次谣言风波就是例子，可以想象，这样的攻击，以后还会源源不断，他每进一步，都要血流成河，要实现心中的理想，未来还不知要流多少人的血。


    
而且，崇祯帝太过倒霉，最可怕的小冰河时期被他赶上，天灾一场一场接连不断。


    
还都是百年、千年难得一见的大灾，便是放在流通，救灾便利的后世，同样要让当局焦头烂额，吃不了兜着走，更不要说在生产力落后，还是一个皇朝的后期。


    
如崇祯这样勤勉，又有风骨的皇帝是少的，他不该如历史上那样的结局。


    
他说道：“如圣上所言，陛下殚精竭虑为国，放眼国朝，就数高皇帝与陛下最为勤勉，对国事，陛下无愧于心，不必过于自责。”


    
崇祯帝恢复了平静，说道：“如卿之言，只是朕不明白，为何国事如此？”


    
王斗叹道：“大明从上到下已然腐烂，根基已毁，便若一个重症的病人，急躁不得，或许，稍缓一二更佳，古圣贤也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明国情如此，唯有缓缓图之。”


    
崇祯帝点了点头，王斗的说话，让他听了很舒服，而且解说明白，不象某些大臣，一上来就骂，骂了半天，还不知道他骂什么，除了让自己暴跳如雷，没有别的用处。


    
同时心中一动，王斗不但征杀战场，便是治国文略，也颇为了得。


    
他叹道：“话虽如此，只是国事如此，朕每思之，总是焦虑万分，惟恐负了祖宗传下的江山基业。”


    
王斗说道：“高皇帝对中国有再造之恩，臣想，他定会护佑子孙，令皇上太平安乐！”


    
崇祯帝有些不明白王斗之意，不过还是可以听出，王斗是忠心为国的，也希望自己太平安乐。


    
他对王斗越看越顺眼，寻思良久，终于，还是看了王德化一眼。


    
王德化一咬牙，就象要被砍头似的过来，他胖滚滚的身躯挪到王斗身旁，笑嘻嘻道：“永宁侯，请借一步说话。”


    
王斗有些奇怪：“王公公，何事？”


    
向皇帝告了一声罪，随王德化走了几步，二人停止，王德化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


    
王斗看他吞吞吐吐，感觉不好开口的样子，颇为奇怪，他目光一扫，却见崇祯帝似乎很注意这方，见王斗看来，又若无其事的转开，还有对面阁楼上，一样有关切目光投来。


    
终于，王德化笑嘻嘻道：“永宁侯知道坤兴公主吧？印象如何？”


    
王斗说道：“当然，本侯曾见过数次，公主国色天香，品貌无双。”


    
王德化笑得脸上开了花，低声道：“永宁侯忠义无双，英勇无敌，公主颇为仰慕。”


    
王斗看了王德化良久，这内中蕴涵的消息太惊人了，好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他惊讶地道：“公主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只是金枝玉叶之身，岂能为妾？皇族礼法可许？”


    
王德化笑容顿时止住，尴尬地道：“肯定不能为妾，永宁侯可想想法子，将公主娶为正妻。”


    
王斗心中不悦，他摇摇头，叹道：“公主厚爱，微臣感激涕零，只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看王斗语气平静，只是神态坚决，王德化更为尴尬，期期艾艾地道：“也是……这个陈世美，做不得，做不得……”


    
二人又回到原处，崇祯帝看到王德化脸色时，己明白王斗之意，他神情从期盼转为失望无比。


    
又接触到王斗目光，他一张脸，瞬间涨红，随后又转为黑红，最后他神情木然，对王斗举了举杯，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卿……朕……”


    
亭台中气氛有如要窒息一般，各侍卫太监大气也不敢出，只余寒风扫过花木之声。


    
……


    
王斗在太监指领下出去，周皇后从阁楼下来，袅袅娜娜走到崇祯帝面前。


    
此时的崇祯帝，仍然脸色铁青，见周后过来，恼怒无比看了她一眼：“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在臣子面前，朕的脸面都丢尽了，以后休在朕面前提起此人。”


    
周后叹息道：“这王斗文韬武略，本是娖儿良配，又可为皇族强援，可惜他有了妻室！”


    
下方情景，她在阁楼上看得清楚，那王斗身着蟒袍，戴着三山帽，举手投足，威武中极有气势，让她见了越发满意，他劝说皇帝的话，更是说到她的心中去。


    
她连声叹道：“可惜了……不过这王斗，不愿休妻再娶，显也重情重义，非攀龙附凤之人，唉，那谢秀娘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夫君，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崇祯帝更怒：“此事以后休提，便若朕的皇家公主，没人要似的，朕脸面何在？皇家脸面何在？”


    
他问周皇后：“娖儿呢，让她来见朕，朕要吩咐她，从今往后，她的嘴里，不许再吐出王斗一字。”


    
周皇后叹道：“方才下阁楼时，她己偷偷走了，显是追那王斗去了。”


    
崇祯帝大吼道：“吃里爬外，气死朕了，立刻将公主寻回，禁足！”


    
……


    
王斗在王承恩领着出去，王承恩走在王斗身旁，一路上，一直阴着脸不说话。


    
小太监王德胜，跟在王承恩身后，一路上唉声叹气，为王斗极为可惜。


    
走在路上，王斗也在默默回想先前场景，经过自己的拒绝，自己与皇帝，本来略为舒缓的关系又转为紧张，只是自己，可能休了谢秀娘去娶公主吗？


    
他非常明白，答案是，不可能！


    
当年对纪君娇不可能，对公主朱媺娖，同样不可能。


    
再走一阵，转过一条小径，隐隐闻到一股寒香扑鼻，却是假石处，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这时王承恩忽然停下来，诧异道：“是坤兴公主？”


    
天色微暗，沉思中的王斗，这才看到，一株红梅边，正站着一个穿着貂裘的少女，正怯生生的看着自己，她的身旁，还有两个宫女紧张的东张西望，不是朱媺娖又是谁？


    
他上前施礼：“见过坤兴公主。”


    
朱媺娖有些娇羞地还了礼，随后看向王承恩，哀求道：“王公公，娖儿跟永宁侯说几句话，好吗？”


    
王承恩事实上将朱媺娖视若女儿，对她的疼爱，不会差过崇祯皇帝。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要快。”


    
随后带着小太监王德胜，快速隐到一旁，不知闪到哪里去了。


    
王承恩一走，朱媺娖不安地摸着衣角，低声道：“永宁侯……”


    
王斗看向她，看她妆容淡雅，举止婀娜娉婷，已然颇有风华之色，心下叹息，她不过是个花季少女，若放在后世，便若一个温婉可人的邻家小妹，只是她却长于深宫。


    
她对外面一切充满好奇与期盼，不过她的出身，却让她不能享受这种快乐，如果长于太平盛世，她可富足尊荣，然长于皇朝末世，却让她最终国破家亡，身世悲惨，郁郁而终。


    
“永宁侯，父皇与母后……那事，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只是心忧国事……每次，娖儿去看父皇，看他都皱着眉，娖儿心中就好疼，想为父皇做点事，又不知该如何做……”


    
“只想，国事慢慢变好……父皇可以不用担心，永宁侯每次胜仗传来，娖儿都很高兴……”


    
说着说着，坤兴公主的眼泪扑赖簌直洒下来，在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中，晶莹剔透。


    
王斗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放心吧，高皇帝护佑，圣上会没事的。”


    
坤兴公主抬起头，又惊又喜：“永宁侯之意，便是国事再坏，也会保护父皇？”


    
王斗说道：“会的。”


    
坤兴公主想了想，再道：“会保护母后吗？”


    
王斗道：“会的。”


    
最后，朱媺娖双颊飞红，声音细不可闻：“会保护我吗？”


    
王斗道：“会的。”


    
朱媺娖脸色更如抹上一层胭脂，心如鹿撞，随后，她的泪水，又扑簌簌的滚下，她哽咽道：“永宁侯珍重，娖儿每日在宫中，都会乞求佛祖护佑，默默为永宁侯祷告。”


    
她凝视王斗一眼，掩面而去，芳影闪过红梅，消失不见。

第598章 离去


    
王斗被崇祯帝召去时，杨国柱等人，仍在翠华园之内，他们都私下猜测，皇上召永宁侯独处，是为了什么。


    
等了半天，见王斗与王承恩出来，皇帝却不见身影，各人暗暗诧异，又不好询问。


    
王承恩面无表情，宣诏圣上口喻，让各内阁大臣，各新晋伯侯退归，各受赏官至午门外，诰命礼物，将置于龙亭，用仪仗鼓乐，各送还本第。


    
众人出了宫来，此时华灯初上，街上人潮如涌，王斗等封侯消息，早已传遍京师上下，看到仪仗时，皆是一片的“永宁侯”，“蓟北侯”等呼喊，似乎铺天盖地，从城内传到城外。


    
封侯拜将，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梦想达到这一刻。


    
今日，京师不夜。


    
虽会同馆安排了居所，以后众伯侯也会在京中赏下府邸，不过王斗等仍住于兵营之内，各伯侯仪仗前往时，皆是礼部，兵部，鸿胪寺官员并行，宣示封爵赏赐之荣耀。


    
与王斗同行的，还有宫中代表，小太监王德胜，他与王斗乘于车桥之内，一路上，仍然唉声叹气不停。


    
到达靖边军军营时，此时众将士皆知大将军得封侯爵，营中一片欢腾。


    
仪仗进入，又一番礼仪后，各官告辞，临行前，王斗让钟调阳给他们每人封了个红包，每人从八十八两银子，到一百八十八两银子不等，众官大喜，皆道永宁侯豪爽。


    
王斗也让钟调阳给小太监王德胜封了一个大红包，金银相加，计值白银八百八十八两。


    
小太监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他一直捧着沉重的红木金丝托盘，看他瘦小的身体，却毫不费力的样子，众将都是注意上，当他放下托盘后，高史银不由上前，口中啧啧道：“看这小公公，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倒不小。”


    
想上前捏捏他的手臂。


    
还没捏上。


    
却见人影一闪，高史银已是翻倒在地，王德胜一手扣住他手腕，一手扣在他的咽喉之上，手呈鹰爪之势。


    
高史银挣扎几次，却感全身酸软，脸都涨红了。


    
众将一时间目瞪口呆，谢一科更是用力揉了揉自己眼睛。


    
王德胜放开高史银，掏出王斗给他的帕绢，擦了擦手，说道：“真讨厌，咱最讨厌动手动脚了。”


    
转过身来，他对王斗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施礼道：“奴婢告退了，永宁侯保重。”


    
王斗微笑道：“小公公慢走。”


    
王德胜轻松地提着沉重的银包走了，在他出帐后，高史银才一咕噜翻挺起来，看众人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干笑：“嘿嘿，这小太监身手不错嘛……”


    
……


    
乙酉日的策封，如一声惊雷，震荡京师内外，甚至快速地向京畿，通州，天津，保定，真定等地飞传，再越过中州，传向江南各处。


    
若连战死的五位大将算上，此次崇祯帝一口气封了十四位的伯侯，勋贵力量，可谓强强的往前一突。


    
甚至不比往日高爵荣养的各地勋贵们，这批新晋伯侯，个个都手握重兵，功勋卓著，地方影响大，虽然还不能与庞大的文官集团抗衡，不过朝中格局，可谓大变。


    
连京师各勋贵大员，也是集体精神一振。


    
此后数日，朝廷祭拜战死各员，犒赏将士，还有，商议各边镇驻守大将，事务纷繁复杂。


    
十一月十四日，经过激烈的争论，终于，各镇总兵职事拟定。


    
以永宁侯王斗，任宣府镇总兵，这个朝野上下都没有异议。


    
为表示对永宁侯的重视，宣府镇下数路，特别是东路，永宁侯有拟定或推荐人选的权力。


    
而余者边镇总兵，镇下各路，各人只有推荐权，人事与粮饷，掌握在督抚与朝廷的手中。


    
以蓟北侯杨国柱，担任蓟镇总兵。


    
那边正好缺一个总兵，放眼大明上下，除了杨国柱，又谁能担任此职？他强悍的正兵营骑兵，与新军战士，作为阻挡东奴北虏，入寇的京师屏障，最合格不过。


    
咨询过王斗意见后，杨国柱的正兵营，还有近万的新军人马，将全部带到蓟镇去。本来按大明惯例，杨国柱除了家丁外，这些正兵营与新军人马，尽数要留在宣府镇的。


    
王斗如此好说话，让各方大出意外，京师之中，永宁侯一片丹心，为国为民的呐喊声，又高涨起来。


    
以平西伯吴三桂，任辽东总兵，他可谓官位与职位上，都大大高升了。


    
东平伯，原辽东总兵刘肇基，改任山海关总兵。


    
刘肇基一直活在吴三桂阴影下，调到山海关去，也算另外开辟一处新的天地。


    
而且他为人稳重，防守山海要地，让君臣都非常放心。如此辽东地带，前有吴三桂，后有刘肇基，又有杨国柱在侧，蓟辽防线，可谓固若金汤。


    
定兴伯王朴，仍任大同镇总兵不变。


    
山西镇总兵李辅明殉国战死，后续的接任人选，朝议纷纷。


    
后廷推时，经崇祯帝提名，以神机五营左营副将署都督佥事加一级周遇吉正推，神机六营右营副将署都督佥事唐玉，蓟镇建冷中协营副总兵都督佥事罗俊杰等陪推恭候。


    
最后周遇吉胜出，比历史上，提早了几年担任山西镇总兵官。


    
或许这其中，还有制衡之意，宣大三镇，王斗力量越来越强，有周遇吉这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京营将官在，也略可抗衡一二。


    
至于符应崇，因为辽东大战的功劳，崇祯帝对他抱以极大厚望，迅速提拔为前营总兵，缴获的汉八旗四轮磨盘大炮，很多将安置在他的营中，一时成为神机营，还有京中的风云人物。


    
靖南伯曹变蛟，宁南伯王廷臣，终于确定下来，很快将南下征剿闯贼，曹贼等，他们还是作为前期人马，后续的，定西伯唐通，也将视战情南下。


    
本来宣府镇有王斗在，大同镇总兵王朴也大可抽调南下，更增剿贼胜算，只是王朴与王斗走得太近，被一些文人蔑称为王氏门下一狗腿，悲剧地与王斗一样被冷藏了。


    
相对之下，曹变蛟与王廷臣，虽然也与王斗走得近，却有自己的主见，唐通更是首尾两端。


    
南安伯洪承畴，暂时留在京中荣养，辽东之事，暂由巡抚邱民仰代管。


    
或许在朝野及君臣心中，洪承畴是剿灭流贼的最佳督师人选，只是他的身体目前不许可。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更佳的人选，便是永宁侯王斗，不过不约而同的，众人都将王斗忘了。


    
他早就功高难封，再灭流寇，让朝廷如何封赏？这还是其一，那王斗如此跋扈，功劳再立下去，不敢想象以后怎么样，还是让他老人家歇歇吧……


    
……


    
熙熙攘攘的朝阳门大街上，韩铠徽与甲中几个兄弟行走着，京中议事这段时间，经朝廷同意，王斗也给靖边军各营轮流放假，让他们进京参观。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自然众人兴致勃勃，事前各营军官都有严明军纪，各营将士，不得在京中闹事，当然，有谁敢无礼挑衅的，打了再说，有大将军为他们撑腰。


    
进入京师，按要求，他们只能佩带腰刀，长枪与鸟铳等重兵器，是不许带入的，而且还要受十二卫舍人，与五城兵马司巡逻弓兵的限制，毕竟身为边军，天子首肯他们入京散心，已经很不错，不可再过份要求。


    
走在大街上，果然繁华不用说，不过触目间，又到处是极端的贫穷与富贵对立，衣衫褴褛的乞丐，卖儿卖女的破产百姓，到处都是，街道还非常肮脏，与一些昂然而过，衣饰华贵的红男绿女，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京师百姓，有个特点，便是非常的热情，喜好围观，韩铠徽等所到之处，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比大熊猫还受欢迎，不时听到啧啧的声音响起。


    
靖边军的仪容装扮不用说，个个衣甲鲜明，腰杆笔挺，气宇轩昂。


    
看这些英武非常的战士经过，很多见多识广的京师百姓，都是啧啧称奇，言边军他们见多了，个个不是丘八就是兵痞，或者萎萎缩缩，让人见之生厌，如这种有上古君子之风的武士，真是少见。


    
让他们吃惊的，还有这些靖边军的富庶，个个腰包鼓鼓，买货买物，豪爽非常，看得他们暗自打听，东路真的如此之富，在那参军，真的如此优越？


    
确实，对于银子，王斗现在是不缺的，而每次战斗完毕，就算每个小兵，都可分到大批封赏，要粮票还是要银子，随各人随意，只是现在军中，更流行接受功勋，让财政司的银子粮票，分发军功时，使用更少。


    
由于要入京参观，王斗已经许可，每兵都可以预支他们的赏赐，回到东路后扣除。


    
作为凡人来说，功成名遂，还不是为了在人前炫耀一番，又京中不能用粮票，所以每个士兵，都支一笔银子，入京卖弄。


    
如此他们给外人的印象，便是英武与富庶，让京师人等感叹，这样的军队，哪能不百战百胜？打仗利害，花钱爽快，彬彬有礼，外形英挺，真让人羡慕。


    
也印证陈新甲说的一句话：“贵极则骄，富极必勇。”


    
韩铠徽人长得帅气，造众人围观同时，更有源源不断的少女与少妇们媚眼抛来，连身旁刘烈、武定国几人，也顺带收到若干个。


    
一场大战，让韩铠徽成熟许多，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当初到达京郊的情景，只是取笑自己的陈庞等人已然不在，这一刻，他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恍如梦境中，韩铠徽与战友转过一个街角，忽然他脚步一顿，呆呆立在当中。


    
迎面过来三个少女，看得出两个是丫鬟，为首一女，妩媚俏丽，不正是那日看到那少女？


    
而这时，对面那少女也看到韩铠徽，她眼眸一亮，眼中泛起惊喜之色，随后又双颊绯红，扇面一遮，掩住半面，如水的双眸看着韩铠徽，从他身旁婀娜多姿的经过，走了不远，又顿住脚步，回眸一笑。


    
韩铠徽心中浮起销魂的感觉，看她们走远，随后那少女说些什么，她身旁一个丫鬟应了一声，又蹦蹦跳跳过来。


    
她红着脸，将一方绸巾塞到韩铠徽手中，大胆说道：“檀郎，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你要尽快来求亲……若小姐……奴家与妹妹二人，也是陪嫁的。”


    
她再脸一红，如活泼的小兔般而去。


    
韩铠徽展开绸巾，上面绣着一首词的一句，字体娟秀，颇有几分灵气，却是李之仪的《卜算子》。


    
“……日日思君不见君……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绸上还有一个什么标记，似乎是什么府上的。


    
韩铠徽的家族出身其实不错，中等人等，生活富足自由，父母健在，家有三个姐姐，从小宠他，所以小从饱读兵书，习练武艺，学文识字，这词上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少年方知情滋味，一时间，不由痴了。


    
身旁的刘烈嘟噜道：“一来就是三个，没天理啊。”


    
武定国虽然整天阴着脸，却比较细心，看出韩铠徽心思，又看身旁仍围着不少闲汉闲妇，津津有味地观看，窃窃私语，他问道：“有谁知道，方才那小娘子，是哪家府上的？”


    
一个闲汉道：“小人知道，那小娘子是新任京营总兵，符应崇符将军家的侄女。”


    
武定国抛过去一锭银子，足有一两，说道：“赏你的。”


    
那闲汉大喜，高叫道：“谢军爷赏。”


    
十一月十五日，京师事了，王斗等人，皆要率军离开京师。


    
因要回宣府镇与王斗交接公事，还要让新军战士回家收拾告别，所以杨国柱也将与王斗同行。

第599章 拭目以待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辰时，朝阳门外。


    
北风中，天空飘下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雪花，雪花越下越大，似乎要笼罩了这片京师的大地。


    
风雪中，猎猎日月浪涛旗飞舞，还有若隐若现，重重叠叠甲兵战士。


    
王斗抬眼看天，这个鬼天气，这些年的气温，是越来越反常了。


    
他提了提缰绳，抑止胯下骏马的骚动，又回头看向身旁各人，大军开拔回归，京师众多人等都来送行，有内阁六部各官，有京师勋贵，还有黑压压无尽的京师百姓。


    
对王斗私下再是如何，明面上，大明的官将，礼制都是让人无可挑剔的，各员说过吉利的话，襄城伯李国桢哈哈大笑道：“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永宁侯一路珍重。”


    
王斗谢过各人，又对新近京师风云人物符应崇笑道：“符兄弟，我麾下将士韩铠徽，与贵侄女之事，就要劳烦多多费心了。”


    
符应崇一身厚实的皮帽皮袍，全身裹得象粽子，他呵着寒气，两颗巨大的虎牙分外醒目。


    
他连连道：“永宁侯放心，这事只管包在小弟身上，韩甲长小弟也看过，与我家侄女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一双，小弟定当成人之美，嘿嘿嘿嘿嘿嘿嘿。”


    
韩铠徽的事情，很快被武定国、刘烈两张大嘴巴，宣扬得众人皆知，他行在军营之内，不时可见众兄弟声情并茂的表演，先是女声独白：“啊，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异口同声：“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看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作出扭扭捏捏的小女儿家姿态，不由让人毛骨悚然。


    
这事很快传到千总田启明耳内，他是个豪爽热心的人，又八卦地向营将钟显才告知。


    
钟显才对部下之事更为热心，自然愿意麾下将士都有个美满的婚姻，听闻女方家世显赫，虽对靖边军有信心，不过为免好事波折，又见韩铠徽长得帅气机灵，顺势将其认为义弟，又来求王斗。


    
王斗闻听也颇感兴趣，立时派人与符应崇联络，符应崇同样很有兴趣。


    
其实韩铠徽遇到那少女，却是符应崇表兄之女，以现在符应崇风光荣耀，圣眷正浓，又正当族中势头正劲的时候，只需与表兄说一声，好事定然成功。


    
而且私下里，符应崇在各方面，也想加强与王斗间的联系，与他麾下联姻，再好不过。


    
事关侄女幸福，他自然也有调查过，那韩铠徽现是靖边军一伍长，依军功，很快会成为甲长，靖边军内的甲长不比明军别部，区区一甲长，至少相当于外军百总，把总的尊荣。


    
这还是他的军职，符应崇对靖边军有所了解，知道依韩铠徽的功勋，很快将分到上百亩良田山地草场，田园宅亩在手，侄女嫁过去，定然可以享受优越生活，不会苦了她。


    
而且现在的东路，素有桃源之称，太平富足安乐，许多官将，已经偷偷移民过去，便是许多文官，面上对王斗恨之入骨，骂骂咧咧的，其实私下里，同样偷偷派遣下人，前往购买田宅，希望有处居所。


    
乱世将要来临的狂澜，已经让很多嗅觉敏锐之人忧虑，他们所处之地，便是自家再富有，家丁护院再多，又谈何安全感？前往东路安居，已经是许多富户时尚的选择。


    
更别说韩铠徽现在还年轻，他又是永宁侯心腹大将钟显才之义弟，发展前景广阔，所以符应崇，非常乐见好事促成。


    
他盘算，本月二十九日，就是永宁侯三十岁生日，到时趁祝贺时机，可以更加详尽的，商议此事。


    
与符应崇谈过，曹变蛟、王廷臣、唐通三人，也向王斗告别，他们的驻地，往京师的东北或是北面方向过去，却是不同路，虽然他们接到尽快南下的旨意，不过还需回驻地准备一二。


    
“珍重！”


    
“珍重！”


    
互相道别后，看着两员大将，王斗想了想，说道：“流贼今非昔比，此次南下，二位哥哥却要小心。”


    
他说道：“二位哥哥若是南下，经过涿州地界，可在那方接收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介时我会与部将言明。”


    
他还对唐通说道：“唐兄弟一样，介时可有鸟铳二千杆，威劲子药十万发。”


    
曹变蛟、王廷臣、唐通三人都是大喜，曹变蛟郑重道：“多谢永宁侯了。”


    
王廷臣眉飞色舞，大笑道：“王兄弟如此豪爽，做哥哥的，也就不客气了。”


    
唐通胸脯拍得震天响：“永宁侯如此厚爱，小弟感激的话就不说了。”


    
他说道：“我密云那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大理石多，永宁侯如有需要，要多少，小弟让人运多少。”


    
“后会有期！”


    
四人一齐拱手。


    
“后会有期！”


    
王斗再与吴三桂等人告别。


    
“后会有期！”


    
军中，陈晟与鞠易武，也与神机营战士田大阳告别。


    
到达京师后，二人皆成田大阳家五个子女的干爹，由于军功赏赐，加上陈晟二人送了一些银两，破落户田大阳，眼下生活改善不少，与陈晟等关系也更为亲近。


    
“别了，终于回家了。”


    
谢一科心中也是百般滋味。


    
此次出战，有喜有优，伤感的是，很多熟悉的人不见了，包括自己结交的一些朋友，当日他出哨时，与大兴堡守将言谈甚欢，只是二黄旗鞑子攻掠杏山时，大兴堡城陷，他们皆尽殉国了。


    
王斗看去，眼前雪花飞舞，天地间，一片碎琼乱玉，此时雪正下得紧。


    
再看向杨国柱与王朴二人，皆是点了点头。


    
再回头眺望风雪中雄伟的京师，王斗心想：“什么时候，自己可再见到这座城池？”


    
他喝道：“传令，班师。”


    
京师百姓欢呼中，雄赳赳气昂昂的军歌响起。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威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矜，一呼同袍于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一呼同袍于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歌声越远，最后，他们尽数淹没风雪之中。


    
……


    
十一月十六日，京师，棋盘街。


    
各处密集的茶楼酒肆上，客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各镇边军，特别是靖边军班师回家的盛况，午时，正是各处酒楼爆满之时，街上，行人如织，今日天气不错，更增人流。


    
忽然，一处酒楼之上，传出一个声音：“惊世消息，宣大与山西商人通奴卖国！”


    
“证据在此，各大家皆有参与，真真是触目惊心，独家爆料，快快来看！”


    
随着这个声音，那人手一扬，大片大片的纸张画册，有如雪花似的飘下，一时街上大乱，行人争抢，便是众多茶客酒客，也纷纷奔来抢夺观看。


    
而这种场面，还不断出现在四九城每一处繁华的地段，一时京师再次沸腾……


    
戌时，崇文门大街附近，一处坊铺的宏伟府邸。


    
快腊月了，外间冬寒料峭，京师上空，又飘起漫天雪花，不过书房之内，仍然温暖如春，新任的吏部尚书郑三俊，默默坐在自己的黄花梨官帽椅上，椅上，垫着厚厚的暖褥。


    
他静静坐着，面前的檀木书桌上，放着一盏茶水，久久不喝，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


    
原吏部尚书李日宣，坐在他的侧面，他面前的茶水，同样冰冷，一双眼睛，只是冷冷看着郑三俊。


    
“用章兄还没有话要说吗？”


    
李日宣缓缓开口，语气虽然平淡，然那内中的话语，却暗藏掩饰不住的怒火。


    
眼前的郑三俊，也算官场老将，池州建德人，崇祯元年，曾为南京户部尚书兼掌吏部事，八年正月，为刑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崇祯十一年，有盗穴工部垣，三俊拟轻典，帝怒夺其官，朝臣疏救，乃许配赎。


    
他为人慎重，特别罢官后又再次复出，只是身在局中，往往由不得自己，便如崇祯十一年那场祸事，他有心重判，只是各方面求情，让他迟疑了，结果给自己带来祸端。


    
“你我算君子之争，不论何人上下，皆是为了大明国朝，只是……”


    
“砰”的一声巨响，他重重拍在眼前案几上，两杯茶盏，都是咣咣咣的跳动不停。


    
他声色俱厉：“那王斗想干什么？”


    
“他刚把京师搞得一团糟，回到东路，又想对宣大士绅商人动手？”


    
他手掌拍得啪啪响：“他眼中还有没有国朝，有没有圣上？他除了没有公然喊出造反，此举与谋反何异？”


    
李日宣怒火冲天，郑三俊同样脸色铁青，他头微微后仰，双目似阖非阖，仍是不发一语。


    
李日宣越说越激动，最后他的声音更是声嘶力竭：“祖制，高皇帝对士绅有优待，这也是国朝的根本，王斗肆无忌惮，他要挖天下士绅的根吗？依老夫看，他比闯贼与鞑虏更可恨，他不但要亡我大明，甚至要亡天下！”


    
“够了！”


    
同样一声巨响，郑三俊拍案而起，他铁青着脸看着李日宣，呼呼喘着大气，良久，他神情缓下，叹道：“晦伯兄言重了，永宁侯忠心为国，万万不可枉自猜测非议，免得再次激起大变，陷圣上于不义。”


    
李日宣只是冷笑：“大变？眼下武人势大，以王斗为纽，更同气连枝，依下官看，他们迟早会大变，甚至酿五代军阀之祸，用章兄，要未雨绸缪啊……”


    
同时间，在紫禁城内，崇祯帝看着收罗的晋商人等罪证，同样面色难看。


    
看王斗意思，他又要对宣大动手，他如此胆大，就不怕激起全大明的地主，士绅，商人，勋贵，武将等阶层逆反？要知道当初他将东路杀得血流成河，那只是小范围，真的扩大到宣大山西，真以为别人可以容忍？


    
随后听了王德化的细语，他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事成之后，给朕一百万两银子？”


    
崇祯帝有所耳闻，靖边军等在京师这段时间，王斗辖下的东路，正与山西各大商人进行激烈的商战。


    
区区东路，能否与全山西，甚至别处源源不断前来的援兵相抗衡，不但京师上下，甚至崇祯帝，也在拭目以待。

第600章 除奸队（上）


    
山西，太原府，清源县。


    
清源，日后改称清徐，处于太原府城西南不远，是山西老陈醋的正宗发源地，素有“醋都”之称，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清源百姓，自然就是靠醋吃醋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属于百姓的必需生活品，就算利润薄，但架不住需求量大，清源的陈醋，又是远近闻名，所以围绕醋业，清源城池内外，形成了一个个醋行，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商人前来批货运货。


    
而在清源境内，李家又是当之无愧的豪门大族，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经营醋业，可谓人脉关系深厚，李家的族长，更长年担任当地醋行的会首。


    
与山西所有商人一样，他们同样非常注意结交官商，并着力培养族中的读书人，白丁一代代后，终于，现任族长的坟头冒了青烟，他的儿子李振珽，高中进士，以后官运亨通，从知县，做到知州，眼下更高升为河南归德府的知府。


    
李家族长虽然兄弟多，然直系丁口单薄，只有李振珽这么一个儿子，唯一的孙子又是夭折，但因为李振珽的关系，他力压群兄，在族长位置，一坐就是多年。


    
而且他很高兴，自己还有一个贤惠精明的孙媳妇楚挽云，其书香门第出身，却干练沉静，颇通商事，在自家孙子病逝后，就一手挑起家族的重任，将族中生计商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族人风言风语，称楚氏是扫把星，克夫命，不过对于这个孙媳妇，老族长却是器重非常，什么事，都很愿意听她的主意。


    
就当老族长督促儿子努力耕耘，再诞下一男半女，延续香火，又对前景充满憧憬时，飞来横祸，晋商诸大家，忽然将矛头对准他们李家，还有太原的亲家，此外山西颇多地界，与东路亲近的商家，同样造了殃。


    
首先的，便是谣言传来，言李家等与外贼勾结，祸害乡贤父老。


    
随后，在各大家强悍的压力下，断续的，各大商人纷纷停止与李家合作，他们的出售与原料进货渠道开始断绝，或给趁火打劫的本土富商抢去，各个店铺，纷纷濒临无货可卖的地步，李家余者产业，也纷纷开始亏损。


    
看看清源所处地理，祁县、平阳、平遥、榆次、太谷、介休将其包围在内，各大家盘居其中，他们一围堵，李家产业死伤惨重。


    
关门倒闭，这只是第一步，随后更是噩梦的开始，大批被煽动起来的乡亲，还有各处趁机作乱的青皮恶棍，聚集到李府之前，每日就是大声叫骂哭诉，最后发展到族人只要一上街，便遭遇到一系列的刁难，殴打，谩骂。


    
少夫人有次上街，同样遭遇了几个泼妇的围攻，惊惶之下，连衣裳都被扯得七零八落。


    
更让她愤怒的是，一系列关于她的桃色新闻，在清源等地弥漫，言称狐狸精楚挽云如何不要脸，克死丈夫不安心守节，反而整日抛头露面，与男人们眉来眼去，一看就是个狐媚子。


    
更有人绘声绘色传扬，楚狐狸精为了商事，如何偷偷前往东路，又如何与王斗贼子勾结，更不要脸的半夜三更，自荐枕席，偷偷爬上王斗贼子床榻，如何风骚风骚等等。


    
此等流言有头有尾，绘声绘影，可怜少夫人贞节自持，如此风言风语，她如何受得了？气得花容失色。


    
一系列事情下来，李家已是人心浮动，家业遭劫，都是因为族长等与东路交好之故，好事没看到，反惹一身骚，他这个族长，还有资格担任吗？


    
族老们己在商议撤罢族长之事，亲族们为惹祸上身，更为疏远，雪上加霜的是，当地的醋业行会，已经罢免了李老族长会首之职。


    
从谣言开始，到这十月下，往日热闹显赫的李家，可谓树倒胡狲散，庞大的府邸内，只余小猫三、两只，当地官府一样冷眼旁观，任由刁民围攻李府。


    
似乎看到风波越大，最后族老们连族长都顾不上罢免，他们纷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席卷财帛，自顾自离开清源，本族直系的安危，他们也顾不得了。


    
经此打击，李老爷子往日笔挺的腰杆，已经弯腰驮背，不过他精气神仍在，满是皱眉的脸上，仍然充满倔强。


    
“与东路的合作没有错，眼前虽然是道坎，只要迈过去，我李家，就可迎来更大的发展。”


    
看着孙媳妇，老人家斩钉截铁说道。


    
他眼前站着少夫人，穿着紫红色的褙子，挽着鹅胆心髻，鬟发上插了步摇，她比王斗略短二、三岁，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身段仍然玲珑浮凸，身上那种优雅高贵气质更浓，又充满少妇风韵。


    
在李振珽前往归德府任职时，少夫人与婆婆曾经跟去，因为流寇大兴，李振珽担忧，便打发妻妾媳妇全部回到老家。


    
因老族长器重，少夫人也更专心打理商事，只有时前往东路永宁城，与闺密纪君娇相聚。


    
听闻老族长之言，少夫人抬起臻首，垂泪道：“虽说如此，只是连累家族遭祸，孩儿总是心下不安……”


    
她刚说到这里，府邸外一块石头扔来，砸在头顶不远的屋瓦上，哗然啦声响中，泥沙碎瓦俱下，吓得堂内各人一阵惊叫，她婆婆捂着胸口，哆嗦站起：“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要活路……”


    
“打死勾结东路的内贼！”


    
李府外，黑压压围满了当地百姓，很多是各地商家店铺的伙计，还有他们的家人亲族，又有更多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中，还有许多领头人物，在他们授意下，一些说书人样子的人，大声向周边鼓动，煽风点火，不时有一些青皮鼓噪喝应。


    
各大家已经收罗了众多关于王斗的不义，罪证等，在他们四下宣传下，在山西境内许多州县城府，仿佛一夜之间，王斗就由一名刚正不阿，为国血战的一镇总兵，变成了无恶不作，无君无父的败类，人人憎恨的害群之马。


    
很多对王斗抱以好感的百姓，在听到这些消息之后，也有些动摇了。


    
特别，各大家势力根深蒂固，山西境内许多书吏，官员，将兵等，或是他们的族人，或与他们有密切利益联系。


    
他们对攻击谩骂王斗言论不理，但若谁为王斗说话，为东路说话，就被他们注意上了，轻则饱以老拳，重则莫名其妙被逮入监狱，更重则，无缘无故消失了，十有八九，失去了性命。


    
谣言的风波，越来越浓，便是乡间僻壤，很多小民小妇，也知道山西北面有个宣府镇东路，那边住着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心比煤石还黑的总兵。


    
那总兵无君无父，对士绅无礼不说，还荒淫无比，每晚需夜御八女才能入睡，这不，汉人女子不能满足他，还去草原上抢了数千个鞑子妇女回来，那些鞑子妇女一辈子不洗几次澡，那王斗也有胃口，可见他的无耻。


    
更可恨的是，他要抢夺大家伙的饭碗，将父老兄弟全部饿死，这不，东路商货源源进来，本地的商家，又哪有活路？


    
至于有人宣称东路富足，那纯属谎言，那些商人与那王斗一样黑心无耻，他们能吃饱饭，全靠吸大家伙的血长大，便如蚊虫苍蝇，哪个不是吸得鼓鼓饱饱的？


    
他们是吃饱喝足，大家伙就活该饿死？


    
对待东路的奸商，就应该对待蚊虫苍蝇一样，一下子将他们拍死。


    
王斗与东路奸商无耻，更不要脸的，更可恨的，就是那些勾引外贼的奸人，比如那个楚氏楚挽云，克死丈夫不说，还偷奸养汉，自荐枕席，才勾搭上那王斗，真是一对奸夫淫妇！


    
李府外，煽动者口若悬河，旁边听众频繁点头，个个都是同仇敌忾，气愤非常的样子。


    
一个衣衫褴褛，消瘦非常的妇人更是听得哭了起来，他的男人在一家店铺做事，如各当家所说，若东路商货接着进来，他的男人，不是要失去生计？自己与家中几个孩子，又如何活命？


    
眼下天灾人祸，能找到一份糊口的活计容易吗？那些黑心的东路商人，就这么想将自己娘俩饿死？


    
还有，李府内那些可恨的内贼，那个什么楚氏，看上去一副贞节的样子，凛然不可侵犯，没想到却是一个淫妇！


    
极度恐惧与愤怒之下，她一声尖叫，披头散发，猛然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使劲全身力气，往府邸内扔去，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打死这些勾结外人的贼子！”


    
“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冲进去，将这些贼子乱棍打死。”


    
“将那淫妇揪出来，浸猪笼！”


    
一时群情鼎沸，如雨点似的石块，砖块，往府邸扔去砸去，就听砖瓦的哗哗声不断，甚至，几根点燃的火把，同样投了进去。还有众多的青皮，拼命砸门，有些人更准备翻墙。


    
而在这些人群远远的，一些衙役只是懒洋洋看着，根本没有劝阻的意思。


    
而在府堂内，李家各人更是惶恐，人群失控了，本就稀少不少的家丁护院，根本拦不住他们，若暴怒的人群冲进来，他们恐怕就是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如少夫人这样的女性，下场恐怕更为悲惨。

第601章 除奸队（下）


    
就在李府各人惊惶时，就在这时，通往后堂的大门忽然打开，脚步急促，一群手持兵器的大汉，急步往堂内走来。


    
看他们皆数本地人打扮，只是浑身上下，充满一种难以形容的彪悍与冷冽之气，个个持刀持剑，甚至有人还持着弓弩与手铳。


    
府内各人，又是一阵惊叫，她们知道，后院围墙之外，同样围了不少乱民，甚至大部分还是那种青皮丁壮，将出路劳劳堵塞，让她们本想从后院突围的希望落空。


    
此人忽然有陌生人闯进来，难道……


    
李家族长壮起胆子，上前喝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私闯民宅？”


    
就见这群大汉，为首一人将头上毛帽取下，露出一张相貌奇特的脸，一边脸大一边脸小不说，眉毛高高，更长着一个猪鼻子，沉默寡言，不过可以看出，他平日也是个平和坚韧之人。


    
他穿着破烂的袍子，极象出外卖苦力的短工，他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腰牌，上面有着锁链与利剑纹饰。


    
他将腰牌举到李家族长眼前，沉声说道：“皇明宣府镇东路，情报司麾下营救队，上等剑士孔三，奉大将军之令，前来营救李老族长，事不宜迟，尔等立时随我出府，定然安全送达东路。”


    
李老族长又惊又喜：“你们是忠勇伯麾下的？”


    
他一连声的道：“快快快，杨管家，收拾收拾，我们马上走。”


    
原少夫人身旁的杨管家，连忙应声，就要吩咐下人护院收拾，孔三劝阻：“时辰不多，李老族长，立刻走，大将军承诺，与我东路交好之义商，若有损失，定然双倍赔偿！”


    
李振珽夫人颇为不舍，哭道：“都不要了吗？这些都是长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啊。”


    
少夫人劝道：“婆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我们回到清源，这些财帛，还会再有的。”


    
李老族长也是心中痛楚，媳妇说得对啊，历代先祖，还有自己与族人积蓄的财富，很多都置于府内，就这样放弃了，他也极为不舍。


    
不过他还是狠下心来：“孙媳妇说得不错，钱财身外之物，只要人在，终归会有的，除了先祖牌位，别的不用收拾了，立刻走！”


    
孔三一挥手：“黄伟杰，何建，你二人立时出外看看，外面接应兄弟情况。”


    
那群大汉中，立时一个国字脸，皮肤较白的男子，与一个略胖的男子喝应一声，矫健地抢前一步，往后院去了。


    
李府各人集结，算上族人，一些丫鬟婆子，还有护院家丁，全部只余十余人，而全盛时期，李府上下可足有百余人。


    
顾不上唏嘘短叹，李老爷子，少夫人一行，在孔三人等，还有剩余护院的掩护下，带了先祖牌位，惶恐的往后院而去，一推开门，各女眷又是一阵惊叫，连少夫人也是脸色苍白。


    
就见外面的街巷，靠近院门附近，满地的尸体与呻吟的伤者，一阵阵血腥味传来，大部分都是先前聚着的青皮混混，还有一些人脸色煞白，在巷尾探头探脑。


    
外面停着几辆大车，又有一些大汉护卫戒备，其中还有一个汉子，正慢条斯理的，在一具尸体的衣衫上，擦着自己戚刀上的血痕。


    
“上车上车……别看……”


    
眼前情景，对李老族长冲击也非常大，心想忠勇伯以军功起家，杀得鞑虏尸山血海，部下也是狠辣非常。


    
李府一群人，个个心惊胆战，个个上车，只有那些护院，与孔三人等，掩在各车前后左右。


    
“休走了贼子。”


    
刚出街巷不远，便见北街之上，又奔来不少人，个个手持棍棒，车辆背后，也有大群人呐喊，紧急追来。


    
也不知哪家的主事得到禀报，急急招集家丁与青皮，前来拦阻。


    
孔三眼皮一眯，一挥手，立时队中的黄伟杰、何建，还有一些队员剑士，个个狞笑着拔出自己的戚刀，呛啷啷声中，他们身体有似游鱼，瞬间就抢上前去，还隐隐结成军伍中便于攻杀的小三才阵。


    
噗哧一声，何建的戚刀，刺透前方一人的胸膛，这人在瞬间，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向后扑倒在地。


    
何建的戚刀再一抽一扫，一大蓬鲜血溅起，旁边一个护院的人头飞起。


    
黄伟杰的长刀，带走一个青皮的右臂同时，随势一撂，又划过一个不知哪府上的家丁咽喉，再往前一刺，又刺透一人的小腹，他还有空暇欣赏这人脸上痛苦的表情。


    
黄伟杰的长刀再次抽出，反手一刺，令人心寒的，武器刺透人体的声音响起，他的身背后，一个青皮无力放下举着棍棒的手，呆呆看着身体上的鲜血不断喷出，良久，才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


    
只是片刻间，前方便有十余人倒下，黄伟杰、何建等大部分使用戚刀，这戚刀虽然不可对重甲长矛狼牙棒，但对上这些身着布衣的青皮混混，家丁护院等，却如杀鸡一般容易。


    
而此时，前方那些围堵的追兵，集体打个了寒颤，眼前这些杀神哪来的？最后他们更是尖叫，个个恐惧四散，东南西北的乱逃，又露出他们身后一群拿着铁尺锁链，面面相觑的衙役们。


    
看那些杀神满身血痕，个个凶神恶煞，他们也个个毛骨悚然，一个衙役壮起胆子喝道：“你们是哪来的？知道当街行凶，这是目无王法，是谋反大……”


    
他还没说完，眼前刀光一闪，他不可相信的头颅就飞上天空……


    
余下的衙役也是一声嚎叫，个个丢下手中铁尺锁链，自顾自逃跑了。


    
在大车后面，看着呐喊追上的人群，孔三再次眼皮一眯，猛地从最后的车辆上，取出一个圆滚滚，黑忽忽的东西，旁边一些李府护院看到，这东西似是铁料外表，一端有柄，另一端有长长的引绳。


    
他们心中灵光一闪，惊道：“这是，震天雷？”


    
孔三淡淡道：“不错。”


    
持着柄端，一晃手中火摺子，将引绳点燃。


    
立时滋滋的火光四射。


    
那些李府护院心惊肉跳，个个离孔三远远的。


    
孔三神情平静，看引绳燃得差不多，猛地扔去，正扔在后面追来的人群中。


    
轰的一声巨响，万人敌爆炸，浓烟中，内中众多铁蒺藜、碎石、碎铁四下乱射，立时后面人群滚倒一大片，血肉横飞，凄厉的扑倒地上嚎叫。


    
连清兵都被靖边军的万人敌炸得魂飞魄散，这些只会街上斗殴的青皮与护院们哪受得了？


    
孔三只扔出一颗万人敌，后面的追兵就恐惧尖叫，一哄而散。


    
李老族长在车内看得清楚，长长叹了口气，少夫人也是美目凄迷，她的婆婆，只哆嗦着不住念佛。


    
很快，众车马出了城池，沿着接应路线，不断驶向东路，而在李府等人出城不远，府邸上下，就被愤怒的人群轰抢一空，最后一把火烧个精光。


    
如这样的情景，不断在山西与宣大各处发生，源源不断的，与东路亲近的遭难商人们，一个一个被接到东路……


    
……


    
十月末，大同镇，灵丘县。


    
灵丘县是太原诸府，经平型关，前往东路的要道之一，往灵丘东北方向过去，那边是蔚州，往东南过去，是广昌，二城皆是民属大同镇，军属宣府镇的奇异架式。


    
早在西汉时，这里就置灵丘县，以赵武灵王葬此，故名，这里的土地，到处是黄土高原丘陵，素有“九分山水一分田”之说，百姓生活颇为贫苦，因为人多地少，所以商事颇为繁华。


    
这里也是大同镇七十二城堡之一，按例，城周四里多，高三丈多，内驻守备、知县各一，军队不到千人，也因为处于腹地，所以军备较为废弛，特别军户逃散众多。


    
这座破旧的小城，只有一条十字大街，比较热闹的地方，便是城隍庙、文庙、文昌阁等处，如宣府镇一样，大同镇内的军堡城池，一样戏台众多，这些地方，也是人流密集之处。


    
午时，文昌阁附近人流众多，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从阁下通行，寒风中，个个裹紧自己破旧的棉袄皮袍。


    
东向离阁不远的武衙门街上，一座戏台边，几个大汉一边看梆子戏，一边胡吃海喝，大嚼当地胡麻油煎，还有浓浓的米粥。


    
忽然一个大汉眼神一动，站起身来：“吃饱了。”


    
他对摆摊老板说道：“老板，收粮票还是收银子？”


    
那老板叹道：“以前是收粮票的，现在不敢收了。”


    
那大汉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桌上：“给你。”


    
一帮人扬长而去。


    
那老板欢喜地收起来，数了数铜板，至少多出三成，心想这些外出跑帮的，就是阔绰，可惜自己牵挂甚多，否则自己也出门跑帮，甚至去闯东路。


    
几个大汉大摇大摆，一脸凶相，几个青皮就算见他们眼生，也不敢上来欺负外乡人。


    
眼见没人注意，他们旁边一转，转入岳夫庙小巷，两个面上无奇，本地人打扮的汉子一点头，众人默不作声，七转八转，又转入一个小巷，进入一所破烂的四合院。


    
关好门，探听外面没有动静，七人围坐，为首一大汉沉声道：“鬼狐，将你探知的情报说说。”


    
这大汉年近三十，体格健壮，却貌不惊人，传闻乃是僧兵出身，东路大招剑士时，他以出众的身手，又经镇抚司严格审察，授以上等剑士身份，更成为除奸队一员，作为灵丘行动的队长。


    
名叫崔奇便是，有一个外号催判官。


    
他询问的那人，身材瘦小，不过体形有如灵狐，名为古月便是，有个外号：鬼狐。


    
他乃山西晋中人，会说山西各地方言，特别妙手空空，会锁骨，会易容，会口技，善开锁，在情报司中，是出众的打听消息，刺探情报，窃取机密文件的高手，不过他武力一般，只是下等剑士身手。


    
他说话时，带着浓厚的本地口音：“已经打探清楚了，灵丘这个地方，就是奸商们印刷假票的要地之一，这里的知县跟守备，与各大家交情深厚，所以对他们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别那守备，是太谷曹家的族人，对我东路，更是恨之入骨！”


    
他掏出一张简略的地图，摆在桌上，指着西衙门口街一处会馆：“这处会馆，是范、梁、田、曹等家，组织同乡，在十几年前建起的，我已经翻进馆内刺探，馆所内，有多块的假粮票印刷钞版，依我估算，他们一共刷好的假票，面额已然不下万石。”


    
“该死！”


    
屋内各人，都是愤怒异常，崔奇冷静地道：“馆内看护的人有多少？”


    
鬼狐答道：“约有三十多个，都是各家家丁，关键不在这，而是城内守兵，他们都算曹家的人，若是惊动他们，我等敌众我寡！”


    
崔奇冷笑道：“不用担心，灵丘守备，有暗杀队的兄弟对付他们，我等除奸队任务，便是捣毁假票窝点，就在今晚出动，将他们杀光，一刻钟之内，结束战斗，把假票印刷钞版烧毁！”

第602章 暗杀


    
夜，巳时。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过守备府的围墙，他贴着墙壁假山而行，无时无刻，让自己的身影处于阴暗当中，便是一些侍女丫鬟，府中家丁护卫经过，也难以发现他的身形。


    
很快，他来到一所宅屋之前，他眯起双眼，静静向屋内打量片刻，然后他的身体，又静静躲入一丛假山之后，他的身形，似乎与之合二为一。


    
他静悄悄地等待，北地的冬日，夜晚天气极寒，不过他仍然一动不动，他的气息舒缓，似乎若有若无。


    
他静静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肥胖的，身着守备官服的中年人哼着小曲过来，身旁还伴着几个随从。


    
他好象喝得醉醺醺的，身旁那些侍卫，一样脚步踉跄。


    
“嘿嘿，小宝贝，快开门！”


    
中年胖子守备咣咣的砸门。


    
“你个死鬼，人家死等你一宿，你却去找那个狐媚子，今晚你就自己吃自己吧。”


    
里面传出一阵娇媚又愤怒的女子声音。


    
中年胖子守备讨饶道：“宝贝儿，你是知道的，为夫只是应酬，那帮商家宴请为夫，能不逢场作戏吗？但在为夫心中，素来只有你一个女人，便是那王贼的妾室纪君娇，号称天下第一美色，也不如你一根小指头……”


    
中年胖子守备的话语，让里面女子很开心，不过想想自己苦等，又怒气上涌，尖叫道：“不听不听，奴家就是不听……”


    
中年胖子守备细声细语，更加讨好道：“宝贝儿，快开门吧，这天寒地冻的，你也不想冻坏为夫吧？”


    
他这边讨饶，身后几个随从相视而笑，大人就是这样，好色又惧内，特别里面还是翟家的爱女，平日呼喝起大人来，更是得心应手，大人在她面前，向来被吃得死死的。


    
忽然他们笑容呆滞。


    
“噗噗”几声轻响，听在中年胖子守备耳中，却有若惊雷，他毛骨悚然，刚艰难转过头去，一阵寒风袭来，一柄涂得漆黑的利剑，轻易刺透了他的咽喉，随后快速缩回，带出几滴鲜血。


    
这一刻，似乎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中年胖子守备与几个部下，死死捂着咽喉，拼命在地上抽搐挣扎。


    
细微难以听闻的脚步声远去，屋内那个女子，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那个死鬼，见自己不开门，就这样走了？


    
她恨恨一把将锦被蒙住自己头脸：“哼，一个月之内，休想奴家给你好脸色。”


    
夜色静静，寒风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传扬开来。


    
……


    
几乎同一时间，崔奇七人，也静静翻过会馆的外墙，在鬼狐的引领下，不时朝核心处进发，一路上，解决了一些游哨巡弋人员，古月还开了不少里面反扣上的大门小门，他有个本事，推开门时，不会让它们发出吱格格的响声。


    
这种响声，在深夜中动静是极大的，足以吸引很多人的注意。


    
该处会馆，算是典型的晋商会馆，共有前、中、后三进院落，内有正殿、财神殿、七圣殿、文昌殿等四座戏台，各戏台都高达十数米，甚至数十米，下方两侧，都有出入通道，屋顶皆为双层歇山斗拱形。


    
鬼狐已经探得清楚，这帮奸商的假票印刷，就放在大殿之内，可谓肆无忌惮之极。


    
很快，众人逼近大殿，从侧门往内看去，里面是个庞大的广场，除了雄伟宏大的主戏台外，两侧布满厢楼，皆以木柱隔成，约有数十个厢房，而中间，原先至少数百个座位已然不见，代之的，是热火朝天的印刷假票场景。


    
一个个灯笼悬挂，灯火通明，广场中间，摆着一张张案桌，案桌上，皆是假粮票印刷钞版，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块，不时有技师伙计忙活，将一叠叠印好的假粮票收笼箱内。


    
而在他们周边，还有不少的手持兵器的壮丁巡哨，刀剑都有，甚至有鸟铳与手铳，还皆是燧发的，几个管家模样的人，不时取起一张未切割的大版粮票端详分析，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看到这种场景，崔奇等人，肚子都气炸了，这帮奸商，真是胆大妄为，几人互视一眼，都是默契于心。


    
他们麻利地取出头巾裹住口鼻，然后各人往身后一抄，每人手上，都出现了一个黑忽忽的东西。


    
却是东路军工厂研究的毒烟弹，这种毒烟弹不比战场使用，爆炸的时候声音小，还颇沉闷，便是黑夜之中，也不会传出很远，更不用说，这种重重建筑之内了。


    
而且这种这种毒烟弹，毒烟略弱，不在杀伤力，主要是为了造成混乱，一般都是情报司出哨人员使用。


    
崔奇做着手势，一人摸出火摺子，两个除奸队人员，持着毒烟弹柄端，将另一端的引绳点燃，看看手中引绳燃得差不多，猛地扔出。


    
“啪啪！”


    
毒烟弹投在地面的响声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很多人都朝动静处看来，一个毒烟弹落在一个案桌旁，离一个假票技师的脚边不是很远，他还好奇地抬起脚步，就要过来观看。


    
却不料……


    
“轰轰！”


    
两声沉闷的响动后，毒烟弹爆炸，一些铁块飞射，当场将那假票技师与周边几个伙计炸翻炸伤不说，一股股刺目呛鼻的浓烟还快速弥漫开来，吸入的人，立时咳嗽不已，双目晕眩。


    
“有人潜入！”


    
“小心，这是军伍中使用的毒弹……”


    
大殿内一时大乱，很多人大声尖叫，便连殿内供奉的关公像，也似乎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轰轰！”


    
“轰轰！”


    
又是数颗毒烟弹投出，毒烟滚滚，在殿中到处弥漫，殿中人等，更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就连那些巡哨的家丁护院，吸入毒烟后，也个个拼命咳嗽，恐惧的嚎叫。


    
“行动，一刻钟之内，将他们全部杀光！”


    
崔奇巾布之内，传出沉闷的命令声音，还有隐含不住的杀气。


    
呛啷啷，戚刀出鞘的声音不断，长刀闪耀的光芒中，崔奇等人有若游龙，往广场内乱蓬蓬的各人冲去……


    
静静的黑夜，会馆忽然火光烛天，前、中、后三进院落，皆尽笼罩在烟火之中，惊得无数人惊醒过来，推窗观看。


    
而在这时，守备府邸之内，也传来凄厉的嚎叫声：“快来人哪，有刺客……”


    
今夜，灵丘县城注定无眠。


    
……


    
十一月初二日，山西镇，代州，未时。


    
指挥使郝永胜，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之上，算算时辰，天后宫戏楼下一场大戏，很快就要开锣了，想起那日见到的那青衣，他心中就痒痒的，那青衣虽是男儿身，却将贞节女性那种刚烈，端庄，扮演得淋漓尽致。


    
郝永胜心中有如猫抓，若这青衣穿上戏服，在床上这样这样，不知滋味如何？


    
可恨的是，年青知州，年老守备，还有几个指挥使，都不约而同注意上这个青衣，自己想要独吞，看来难度很大，不过相互轮着玩几天，便是知州，应该也会给自己这个面子，毕竟老守备快退了，自己在各方支持下，任下一任守备呼声很大。


    
前方大摇大摆走来几个士兵，斜戴着红笠军帽，身着破旧的鸳鸯战袄，大冷的天气，个个仍然敞胸露杯的，胸口的黑毛一个赛一个多，他们神情嚣张，一路过来掀翻摊子若干个，然后满不在乎抛下一锭银子。


    
个个口中大笑：“爷发了大财，有的是钱。”


    
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行人纷纷避散，郝永胜见这几个军士直直过来，暗叫倒霉，也不知哪来的兵痞，去哪打家劫舍，到大街上显摆来了。


    
以他的身份，自然没有跟几个小卒让道的道理，只是自己急着早点看戏，更想见到那个让自己魂与色授的青衣，也懒得端身份了，而且谁都知道，现在兵痞惹不得，动不动就哗变。


    
他让了道，身旁几个家丁却是不忿，他们跟着郝指挥使，在义州城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人不高看一眼？几个卑贱的小卒，也想让自己让道？


    
只是郝大人都让道了，他们没有不让道的道理，各人暗暗打着事后打探，这些家伙哪个营的，再好好算账的心思，不情不愿地让开。


    
只是一个家丁心下愤愤，不免动作慢了一些，经过他身边的几个兵痞，其中一人，眼睛一瞪：“好狗贼，爷爷面前，敢不闪让？”


    
在那家丁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他伸出蒲扇似的大手，向他的脸上扇去。


    
这家丁躲都来不及躲。


    
“啪！”


    
他感到眼睛前冒起了金星，脑袋嗡嗡的，嘴里发甜。


    
他一吐，几颗牙齿连着血水吐出来。


    
他呆若木鸡，随后啊的一声，大叫：“敢打我，老爷跟你们拼了。”


    
余下家丁也是个个同仇敌忾，与他一起上去扭打。


    
郝永胜心急如焚，喝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不知不觉中，余下的几个兵痞，已经将他包围中间，郝永胜忽然心中一凛，他也是军伍出身，警惕性还是有的，一眼瞥见，各兵身上配的戚刀，他们只是普通兵头，哪有这种优质的戚刀？


    
这个念头刚刚腾起，眼角寒光一闪，他知道，身旁已经有人拔刀向他杀来。


    
这个瞬间，郝永胜只来及略略避开身体，只觉一寒，他的右臂已经离开身体，郝永胜大声惨叫，连滚带爬。


    
刀光又是一闪，锋利的戚刀，又从另一侧，深深刺入他的左边肋骨，郝永胜惊天动地的嚎叫，口中血沫，大股大股涌出，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抽搐，他全身都是血水，面部肌肉，已然全部扭曲。


    
而那几个家丁，目瞪口呆中，措手不及，被两个“兵痞”瞬间杀死。


    
郝永胜此时滚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量似乎都消失了，不过求生本能，还是让他拼命往前爬去，几个“兵痞”追在他身后，不断乱刀连砍。


    
郝永胜挨着刀，嚎叫着，努力往前爬行，一路流下滚滚热血，寒风中冒起腾腾热气。


    
突然发生的血案，让街上行人惊叫，又远远围成一圈观看，看那几个“兵痞”因为口角，当场杀倒指挥使大人，更肆无忌惮，一路追砍追杀。


    
终于，郝永胜的声音不在，他趴在地上，双目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几个“兵痞”互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探了探郝永胜鼻息，点了点头。


    
为首一人环视周遭众人，他一脚踏在郝永胜尸体上，猛地从怀中摸出一叠传单，用力一抛散，让它如雪花般散满街道，厉声喝道：“奸商卖国，奸人庇护，有敢同流合污者，人人得而诛之！”


    
在城内守军赶到时，已然不见几个“兵痞”身影，只余郝永胜等人尸体，倒在满地的血泊之中。


    
很多传单，也被轰抢一空。

第603章 白热化


    
东路情报司的营救队，抓捕队，除奸队，暗杀队等，虽在外人看来都是云里雾里，不过也有区别。抓捕队略在明中，余者略在暗中，特别暗杀队更是神秘，便是普通的情报司人员，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身份。


    
因为王斗的大力支持，幕府情报司的探子，范围早已覆盖宣大三镇，还有山西各处，十月中下，当谣言开始在京师，山西各处蔓延，还有假粮票出现，外镇外路抵制之风，甚至各处粮票有挤兑之势时，情报司就注意上一些幕后黑手。


    
东路的幕府各留守人员，也紧急应对，王斗出征后，东路身份最贵者，便是王斗母亲，太伯夫人钟氏，王斗正室，伯夫人谢秀娘，各员聚集大将军府，紧急商议。


    
请示后二位夫人后，情报司内务主事刘本深，亲自前往京师，向班师回朝的大将军王斗汇报，根据王斗五步走，还有先顶住，待大军回家，将他们一锅端的指示，他们积极应对。


    
东路的情况，虽基本自给自足，有若一个封闭的小王国，不过诸如茶叶，布匹，食盐，烟草，颜料，药材，绸缎等货品，大部分还要从外部输入，为了加强与外关系，煤铁诸物，很多也向外购买。


    
粮草更不用说，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当各大商人联合，抵制东路商货输出，同时切断各商货的输入时，幕府各员，派出大批人员活动，从中分化，同时放出风声，要这些与大将军作对，与东路作对者，三思而后行！


    
言语中，秋后算账之意甚浓。


    
事实证明，利益集团都是畏威而不畏德的，王斗威名赫赫，念及与之作对的后果，有些商人犹豫了，特别是宣府镇余路的许多商人犹豫了，忠勇伯很快就将进驻镇城，自己受其直接管辖，其人心狠手辣，与之对抗，是否明智？


    
所以在幕府放出风声后，围堵的圈子，略略破开一些口子。


    
不过八大家在山西与宣大各处势力根深蒂固，为之庇护的官员，商人，将领，数不胜数，围堵圈子还是越来越密，他们喊出口号，不让一粒米、一撮盐、一勺水运入东路地界。


    
更不让东路一个肉瓷罐，一件皮大衣，进入除东路外所有地方，让这些吸血虫，尽数血本无归。


    
他们还发动力量，对运输进入东路的商队进行截杀，便是宣大总督纪世维，与之亲近一个商家，押运食盐茶叶，从阳和出发，刚刚进入天成卫地带，还未靠近宣府镇，商队人员就被屠杀一空。


    
那商家更是被装入麻袋，用马蹄踏死，死状惨不忍睹，事后各方宣称，此乃塞外北虏所为，更是忠勇伯擅自出塞，引来的报复恶果。


    
因为游骑入口，屠戮军民，与纪世维交好的天成卫参将，白羊口守备，饱受指责，极有可能官位职事不保，便是总督纪世维，同样非常被动，已经有巡按弹劾，更有京中言官风闻而动。


    
禁止输入的商货中，以食盐份量最重，茶叶次之，特别食盐，宣府镇各处，是不产盐的，大明的盐池盐场，主要集中在山西南部，四川，西北，还有山东等处沿海海盐。


    
食盐，是每日生活必需品，东路现有人口近六十万，每月耗盐量，至少二万斤以上，如果长期缺盐，就会头发变白，身体浮肿，患上了各种疑难杂症，甚至丧失生命。


    
便是军士，如果得不到盐份补充，肯定体质会明显下降，严重削弱军队战斗力。


    
茶叶，同样是生活必需品，中原百姓，每日喝茶，己成为习惯。


    
什么酱醋之类的，如果缺乏，同样烦恼不少。


    
而在大明，在开中法后，已经是由各处商人，在向边镇运输粮草，用来换取盐引，百年来，各镇边军，特别宣大三镇边军的粮草运输贩卖，基本上由商人控制，特别由山西商人控制。


    
多年来，他们的手已经伸向四面八方，边镇许多物资，都赖于他们的供应。


    
他们若是供应不及时，各镇边军就有冻饿之忧，引起哗变更是小事，所以在大明朝，商人力量不可小视，已经颇有后世托拉斯的架式。


    
虽因后果极重，他们还不敢停止向宣大三镇供应粮草，不过已然停止向东路供应粮食，特别食盐茶叶，这招可谓用心险恶……


    
还有，因为散播流言，此时士绅商人力量的强大，信息的落后，除东路外的军民百姓，很多人已经对王斗产生恶感，原本东路商人出外，是饱受欢迎的，此时颇有过街老鼠的架式。


    
十月下，东路外间，便是宣府镇余者几路，也突然假粮票泛滥成灾，在一些人暗中煽风点火下，当地军户百姓，挤爆了设在外地的一些兑换粮点，东路官店紧急运粮，前往支援。


    
不过因为路途遥远，还要经过重重饱含敌意地区，粮队经常遭受拦截伏击，最后这些兑换粮点，只得尽数撤回东路，只在宣府镇内数路，还保留有一些据点。


    
也因为此变，流通在外的，原本坚挺的，购买力节节上升的粮票，面值层层下降，某些地方，最后更有若废纸，商家百姓，拒绝接受，要再次恢复各人使用粮票信心，怕不是件容易之事。


    
至于镇外路外，与东路亲近合作各商人，遭受打压，甚至围观谩骂，只是等闲。


    
此时，根据情报司掌握的情报，东路开始展开反击，营救各亲善商人，捣毁一个个假票窝点。


    
更针锋相对，对山西与宣大各镇，境内有庇护、参与假票印刷者，有截杀商队粮队者，无论文官或是武将，进行大规模的斩杀，刺杀，暗杀！


    
因为有充足经费支持，从十月下到十一月中，情报司共捣毁宣大与山西各处，甚至外省，还有设在京师的假票窝点近百，斩杀庇护假票印刷者，斩杀参与截杀或拦截路内外进出商队幕后小黑手，高达数十人。


    
死的人中，最高级别是一个山西镇的副将，经过某处，直接让火炮霰弹轰成碎片！


    
东路的反应，让各地震惊，几大家与其利益集团，虽然口水更为激烈，表现出更愤怒的情绪，拼命在自己影响地展开舆论，颠倒黑白，不过也是心下惴惴。


    
他们不敢再对进出东路的商队进行截杀，也不敢再次印刷假票。


    
甚至联盟内的商人人心惶惶，许多人商人，开始犹豫观望，他们对东路的围堵，更有面临崩溃的架式。


    
毕竟商人，骨子里就是懦弱的，商人集团，也远远不能跟有凝聚力的农耕集团相比。


    
针对这点，范家再次联络各大家议事，拼命给各人打气，而在这时，京师消息传来，王斗联同各镇边军鼓噪，要挟朝廷，不进京封赏。


    
“天助我也！”


    
这是与会各人所有心思。


    
虽然对王斗能量如此之大，众人暗暗心惊，不过王斗此举，更证明了先前谣言之实，如范三拔所言：“王斗如此跋扈，圣上怎么想，朝中诸公怎么想？若不心怀鬼胎，岂会做出此等无君无父之举？”


    
他们再次团结，一边等待朝廷反应，一边与东路展开商战。


    
事实证明了，假票，截杀商队等手段，只会让东路集团实行更激烈的反应，实在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常规的商战手段，更附合他们的胃口，也可以向世人证明，他们实力的雄厚，还有以德服人的姿态。


    
趁这个机会，东路幕府，更对外路商人展开游说，力图恢复贸易供应等，而且接到正在京师，密切关注事情进展的王斗指令。


    
虽然奸商祸国，无耻印刷假票祸害百姓，不过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东路承诺，所有军民手中的假票，不但可按真票兑换足额粮米，甚至还会给受害者一定补偿，面值上浮三成左右。


    
比如说，一斗面值的假粮票，可兑换上好米面一斗三升。


    
这个消息，经情报司在宣大，山西各处散发超过千斤的传单后，虽然各大家拼命诋毁，不过传单所到之处，还是引起一阵阵轰动。


    
不知多少假票受害者，慌忙找回己被自己愤怒扔进垃圾堆的假票，默默收好，心中都怀着希望，如果那心黑得有若煤石，不，好心的，为国为民的，忠勇无畏的忠勇伯王斗，说的是真的话，那手中这张纸票，在大灾之年，就是可活口一家的宝贝啊。


    
虽然很多人半信半疑，不过几乎收到消息的人，都将自己假票收好，甚至有黑心商人开始高价收购假粮票，消息传出后，各家假粮票藏得更紧，黑市上的假粮票，竟然价值节节高升。


    
针对各大家对东路粮食与盐巴的封锁，东路也作出反应，他们以武力为掩护，出动商队，大力向京畿，保定，真定各处，甚至远到山东购买食盐茶叶。


    
得闻东路之事，许月娥，虎大威等与王斗亲近之人，也收罗境内盐巴茶叶，大力运向涞水，再转运向东路，还有许许多多人，也伸出援手，王斗平时大力结交，慷慨豪迈，此时得到了很大的回报。


    
同时在路内，幕府开始实行配给制，保证各地库存盐巴与茶叶，至少可食用三个月到半年，王斗妻子与母亲以身作则，都执行了最低食盐定量标准。


    
经过密切侦察，还有早早前的侦探，到了此时，在情报司手中，各大家的通敌罪证堆积如山，与他们沆瀣一气各地文官武将，册本上的记录，也超过了两百人。


    
依王斗指令，此时不动，待商战结束，大军回归，就将他们一锅端了。


    
进入十一月，东路与各大家的商战如火如荼，进入白热化。


    
为安定路内人心，十一月初，伯夫人，王斗正妻谢秀娘，开始巡视东路各城各堡。

第604章 优势


    
“伯夫人、伯夫人、伯夫人……”


    
十一月初四日，伯夫人，王斗正妻谢秀娘，开始巡视东路各城各堡，她的足迹，甚至踏遍每一处屯堡，所到之处，军民欢呼，人心大定。


    
而此时，正值东路危机甚急之时。


    
对东路的商战，八大家，以及后台相关势力，早在谣言，假粮票，断绝物资等供给之前，就已然开始，十月初中，趁东路还没注意之前，他们便以各种手段，用银子，商货等，或是别的手段，开始大量套购东路粮票。


    
对市场上的商人，还有各地军民来说，突然有人高价收购粮票，自然非常愿意，况且此时，很多大商队随军出塞了，对危机的嗅觉，留守的商人们，是不如那些出塞商人的。


    
不知不觉，军民与市场上大量粮票，已经集中到某些人手里。


    
随后，各大家开始使用散布谣言，抵制东路商货输出，拦截商货输入等一系列手段，阻挡外来货品，或是原材料进入。


    
然后那些人，开始用银子粮票等高价购买粮食商品囤积，或是外运，紧接着，他们更使用粮票逐步兑换粮食。


    
此等商战手段，可谓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在他们运作下，有些军民忽然发现，市场上的粮票越发缺乏了，新的粮票没有发行出来，有些人，不得不恢复使用己积在家中堆灰尘的银子或铜钱，更有人发现，自家的粮食，由于被高价收走太多，导致想去粮店兑换粮票，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些手中仍有粮票的军民，也产生犹豫的情绪。


    
市场上的物价，也开始或高或低，最后随着市场上商货越少，开始猛烈上涨，特别食盐与茶叶，价格涨得越快。


    
东路各城各堡，一些民军出现恐慌的情绪，越是如此，市场上商货越少。


    
面对此种情形，幕府采取断然措施，对食盐，茶叶，菜油，酱醋等商货，实行配给，所有市场上此类商货，皆由幕府统一调度支用，只有粮食仍然不变，实行自由市场经济。


    
情报司下的宣传科，联合各城各堡宣传力量，开始铺天盖地的宣传，一边揭穿奸商阴谋，更声称，要堂堂正正，从商事上，击败一切对东路心怀鬼胎的奸商力量。


    
太伯夫人，伯夫人，皆以身作则，执行最低定量食盐等标准。


    
此时幕府留守各官，也集体聚于大将府军，商请太伯夫人钟氏，伯夫人谢氏，巡视各堡，安抚人心。


    
对钟氏来说，她对朝廷的印象是复杂而模糊的，只知道圣上勤勉，但朝野上下就是奸臣众多，特别儿子出征流贼归来，对宝贝孙子的说教，更让她觉得，大明上下漆黑一片，不变不行，便是自己身旁，种种蝇营狗苟，往常也见识不少。


    
对宝贝儿子王斗，从崇祯七年开始，王斗升任总旗以来，她就大大以自家儿子为荣，无条件的相信自己儿子王斗。


    
对她来说，儿子懂事来，就为朝廷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自然是大大的忠臣，东路这块地方，就是儿子的家业，大明的希望，岂容他人破坏？


    
所以对幕府各官，商请太伯夫人、伯夫人巡视各堡，安抚人心的时候，她爽快的答应了。


    
不过想了想，身体仍非常硬朗的太伯夫人沉吟良久，叹道：“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了，就让我家媳妇代老身走走吧。”


    
从十一月初四日，伯夫人谢秀娘，带着嫡长子王争，在镇抚司与情报司严密保护下，从永宁城出发，一站一站的巡视东路各处，所到之处，潮声如雷，人心振奋。


    
谢秀娘身为王斗正妻，伯夫人，享有与丈夫一样的规格仪仗，靖边军护卫营，专门有一队鲁密铳兵守护将军府，在谢秀娘出巡时，三甲手持燧发鲁密铳，腰间别着数杆手铳的鲁密铳战士随同护卫。


    
情报司密密的暗间人员，也广泛散于周边哨察。


    
而且，整个东路，实行的，是严格非常的保甲制，联保连坐，一家通贼，九家举，若不举，十家连带坐罪，所以在东路，各类奸细想要隐藏人群，是非常艰难的。


    
所以一路巡视，谢秀娘一行人，都没有遇到什么突发事件。


    
更重要的是，谢秀娘在东路威望，仅次于大将军王斗，在东路越发掀起的狂热崇拜潮中，许多百姓，在家中供奉王斗的画像牌位，早晚顶礼膜拜时，画像中，谢秀娘同样温柔地站在一旁。


    
此时王斗妻妾虽然不少，不过柳卿柳姬，蝴蝶蜻蜓之流，只是通房丫头，侍妾之流，自然上不了台面，众人心中大将军的妻室，只有谢秀娘与纪君娇二人。


    
不过纪君娇美艳无双，任何人见了，都不免自惭形秽，她也不喜欢亲近底层百姓，众人只因王斗之故，对她爱屋及乌罢了，心中有爱戴，不过亲近之心是难有的。


    
而谢秀娘不同，她虽不管具体政事，不过却常常率领众夫人参与赈济流民灾民，抚恤妇孺，慰问鳏寡孤独笃疾，经常深入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在众百姓，特别女性孩童中声名极重，素有慈母之称。


    
因不管幕府政事，只管慈善，也成为谢秀娘优势之一，话说为官为政，素来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没错。


    
便是路外人等，有闻听谢秀娘名声之官将，也不得不高声赞声好，言伯夫人体恤百姓，怜爱孤弱，东路慈母之称，实是名副其实，最多酸溜溜私下说道，此妇真会为夫君邀买人心等等。


    
明面上，他们是不敢公然抨击的。


    
在宣府镇各路与镇外，谢秀娘的画像甚至流出，在一些百姓家中，与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并列同拜。


    
谢秀娘柔弱的外表，也成为她的优势之一，在东路百姓心中，大将军王斗，在境内威望素著，有如擎天大柱，一言九鼎，威严是威严，不免敬畏，谢秀娘温和宽厚，众人都希望上来，与她说说话，拉拉家常。


    
她柔弱的身体，也激起很多人心中的保护之情，便如温柔贤惠的女人，比刁悍的女人，更让人亲近一样。


    
她不需要在意或展示自己的威严，只需怜爱对待民众，不知不觉，已经深入人心。


    
“……不论悲或喜，忧或愁，安乐与痛苦，大将军与妾身，都与你们同在……”


    
谢秀娘朴实的言语，却大大安抚了各处军民有些惶恐的心，他们铺天盖地向谢秀娘欢呼，高声吼叫伯夫人。


    
谢秀娘所到之处，他们自动组成人墙，希望将一切危险，摆除在外。


    
不但谢秀娘，王争表现，也让众军民赞叹不已，少将军虽然年幼，然举止沉稳，未来定是一英主，大将军后继有人，众人坚信，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切艰难困苦，都压不倒团结一致的东路军民。


    
众人更是同仇敌忾，奸商与奸臣们祸害东路是一，还有，他们竟然谣言攻击他们尊敬崇拜的大将军王斗！


    
在宣传科告示，说书，戏文，甚至粗浅邸报等多方面手段，铺天盖地的宣传下，他们都知道了京中之事，个个听了，都是义愤填膺，大将军对朝廷如何，对民众如何，他们心中最清楚。


    
特别此次辽东之战，靖边军伤亡惨重，为国立下大功，竟受如此对待，何人不心寒？


    
放眼大明各处，何处可如东路这般，人人吃饱穿暖？便是流民入境，也可以不饿死一个？奸人陷害忠良！


    
就算接着王斗联合各镇边军鼓噪，他们仍然坚定的站在王斗这边，朝廷有错在先，难道还不许别人反抗？事先朝中，那些谣言，为何置之不理，甚至推波助澜，任由言官朝官攻击？


    
大将军没错，错的是他们！


    
东路舆论一片倒的，愤怒中夹着悲情，便是兵备道马国玺，也发表声明，怒斥奸商，对朝中诸公表示失望，表示自己身为东路兵备，定然会与路内百姓站到一边，共同应对危机。


    
看着东路舆论，越来越偏离轨迹，他心中也不无悲凉，他与王斗共事多年，岂能不知道他的脾气？只可顺，不可逆，越是强压，越是反弹！


    
若是顺着王斗脾气，采取安抚之策，朝廷毕竟劳劳占据大义，王斗不会如何。


    
况且这些年，王斗也表现恭顺，有如一把尖刀，为朝廷出生入死，指到哪，打到打，东路百姓，也是听从王斗的。


    
只是这次变故，有意无意，将路内许多人的忠君之念，忠顺朝廷之念，打得粉碎，看东路百姓的心，越来越滑向一边，他心中悲叹：“大明这股强大的力量，以后还会与朝廷一条心吗？”


    
看很多百姓，对自己这些朝廷官员，越发投来敌意的目光，他心下更为失落。


    
而这些年，自从东路开始征收商税，东路的朝廷官员，每人分润不少，他们不但行动，便是内心，也越来越倾向这个团体。


    
他们也一个一个跳出来表态，便是延庆州知州吴植，虽称与王斗政见不同，不过对此次奸人祸害东路之事，也是严厉喝斥，表示坚决站到东路百姓这方。


    
“侯夫人，侯夫人，侯夫人……”


    
十一月十六日，谢秀娘巡视回归，此时京师消息也传回东路，以大将军大获全胜结束，众奸臣或死或伤或贬，大将军更封永宁侯，慈母得封侯夫人，众人为之欢呼雀跃。


    
虽王斗仍在京师，不过他们相信，此次商战，很快会落下帷幕，让众奸商血本无归而还。

第605章 各方关注


    
京师风波，还有东路这场商战，朝野上下都在关注，宣大诸镇官将，自然也不例外。


    
在辖区中，山西镇的防务，包含太原府诸地，不过总兵素来驻节宁武关，只有巡抚一般待在太原城内。


    
大同镇防区包含大同府在内，南临夏屋山，以雁门关与山西镇交界。


    
宣府镇，东到龙门，临近塞外满套儿之地，西临大同镇天成卫不远，天成卫向西过去，便是阳和卫，而阳和城，又素来是宣大总督驻节之所。


    
除了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或刚上任，或上任不久，或还未到任，对东路与京师之事，他们各有反应。


    
不知王斗运气好还是差，明末众地方巡抚中，相对廉洁，一腔公心，对大明最忠诚的朱之冯、蔡懋德、卫景瑗三位巡抚，尽数集中到宣大三镇来。


    
历史上李自成进逼后，这三位巡抚皆尽自尽殉国，反倒是宣大三镇的总兵，除周遇吉外，与镇守太监们，一个不落的投降，数十万大军一枪不放，毫无羞耻心的放下武器。


    
这三位巡抚，其中宣府巡抚朱之冯性情刚烈，铁骨铮铮，历史上他一上台，就将贪赃枉法的总兵唐玉弹劾入狱，当然，他也有权力欲望较大，掌控欲比较强的一面。


    
朱之冯乃天启五年进士出身，曾在山东做过地方官，上任宣镇巡抚后，他雄心勃勃，意图还宣镇上下一片朗朗青天，谱一上任，立时决意裁汰冗兵冗役、兴复屯田、检查军饷虚冒、清查镇内隐田，更要杜绝地方官将侵吞赋税银两等弊端。


    
他不分日夜的主持编订镇内赋役清册，对杨国柱的新军田地，同样非常关心，曾严厉警告，任何有敢将主意打向新军田亩的官将，都将遭受不留情的弹劾与淘汰。


    
在他严格监督审核下，宣镇内贪污现象得到控制，当然，他也不可避免的得罪一大批人，很多官吏将领，都对他恨之入骨，背地暗骂朱之冯是朱黑天，朱剥皮。


    
王斗威名赫赫，新上任的朱巡抚自然知晓，相关的情报收集，集了一麻袋有多，更召东路兵备马国玺详谈，对马国玺拉拢王斗，尽力为国朝大明的提议，非常赞赏。


    
他也有信心，安抚好王斗，使宣镇巡抚、总兵，成为地方文武相得，共报朝廷的典范。


    
京师谣言之事传到宣镇后，他颇为愤怒，不顾幕僚，还有众门生故吏的书信劝说，断然上书朝廷，为王斗极力辨解。


    
而在王斗联合边军鼓噪消息传来，他同样愤怒，上书朝廷，斥责王斗，言其便有委曲，也不该如此要挟朝廷，陷圣上于不义，严正表明自己对事不对人，刚正不阿的立场。


    
在各大家意图截断外来商货进入东路，朱巡抚同样愤怒了，严厉谴责奸商祸害地方之举，其言，商贾本为贱民，奈何把持社稷，祸乱朝纲？


    
一时人人侧目，国朝初期，商贾是贱民不错，但现在，商贾势力何等之大？便连一阁首辅，都陆续有商人家族出身的人，其言可谓惊世骇俗。


    
又因不少进入东路商队纷纷遭遇各大家罪手，底下人等阳奉阴违，朱巡抚愤怒之下，亲自领标营一部，押运一些食盐与茶叶进入东路，便是各大商贾势力滔天，也不敢公然杀害一镇巡抚，拦截他的队伍。


    
王斗封侯消息传来，朱巡抚又立时派遣使者到东路大将军府贺喜，将称永宁侯很快回归，本抚对与永宁侯共事，充满期待，刚对王斗骂完又贺喜。


    
一时间，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更连死都不怕，只称刚正不阿的二百五，各方无可奈何。


    
朱巡抚所到之处，可谓鬼神避散，无人敢近，只是亲近他的人越来越少，颇有孤家寡人的态势。


    
当然，经此之事，东路军民百姓，对朱巡抚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崇祯帝更对其非常欣赏，宣镇之地，上有朱之冯，下有马国玺，那方之事，仍有可为。


    
山西巡抚蔡懋德，曾任辽东宁前兵备道右参政，锦州之战时，也算与王斗并肩杀敌，结下深厚的战友情谊，更在宁远之时，与王斗探讨过佛学理论，彼以王守仁为偶像，节俭自律，永远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资历早到，为人平和，又加上锦州之战的功劳，此时高升一步，成为山西镇的巡抚，他还在前往太原的路上，对各商人与背后官将与东路的争斗，他只言说一句：“王将军性情刚烈，然于国有大功，不该如此对待。”


    
他认为，双方应该以和为贵，闹僵了，对彼此都没有好处，特别各大家封杀东路，这是不应该的，呼吁和气为上。


    
大同巡抚卫景瑗，与朱之冯一样，骨子里颇有原则，同样公正廉洁，执法不阿，崇祯四年时，曾任山西道监察御史，以前还任过河南推官，杖毙过豪强，杖毙过衙蠹。


    
其更弹劾过首辅周延儒，弹劾过吏部侍郎曾楚卿，又反对过枢臣杨嗣昌剿饷之议，属于心中有理想，但不怕丢官，不畏杀头，侃侃而谈，毫不畏缩之人。


    
不过与朱之冯整天脸黑漆漆不同，他为人颇为温和，平日脸上笑容不断，暗地里，有笑面虎之称。


    
此时卫景瑗也上任不久，对地方商贾豪强，他是没有好感的，对王斗南征北战，为国尽力，他也是佩服的，当然，对王斗联络边军，鼓噪京师，与朱之冯一样，他心中是不悦的。


    
他说话颇为注意方式，只在奏折上隐隐点出这一点，然态度很鲜明，言各大家与各官吏，联合封堵东路，此举不当，彼言：“国难至此，当同舟共济，何谓如此？”


    
当然，对东路与各大家商战结果会如何，此三人颇为关注。


    
甚至这场喧沸慢慢传到中州与江南，各地各界，同样关注。


    
隐隐传来，太原的晋王，大同的代王，宣镇的谷王，对王斗颇为不满。


    
随同的，还有当地诸多文官武将，各地豪强，特别宣府镇副总兵，“佥书官”，都指挥使张国威，更是兴灾乐祸，遇人就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王斗也是过于嚣张跋扈，该有此报。


    
不过他虽然高兴，此次种种活动，倒没有参与，可能当年王斗在东路大砍大杀，给他留下了阴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再公然活动了。


    
又有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对王斗也是冷嘲热讽，如若王斗真如各大家所言，他种种财路不是断了？他才到宣府镇不久，正收各类红包与干股，收得不亦乐乎，以后就要没了？


    
太监不能当官，不能娶妻，对财帛更为心动，很难理解他们对金银的热爱心理，再加上宫中大太监王裕民、齐本正、郑之惠等人，地方太监刘元斌因王斗或贬或死，这些人都与杜勋交好，能对王斗有好感才怪。


    
十一月中，阳和，宣大总督府邸。


    
纪世维坐在书房内沉吟，眼下东路之事，让他忧虑，对他来说，王斗这个女婿的重要，已经超过了自己几个儿子，所以，王斗东路若出事，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只是……


    
纪世维长叹一声，可叹自己身为总督，对东路之事，便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曾经不久前，纪世维接到廷推结果，自己被任为宣大三镇的总督，那时的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啊。


    
然很快的，纪世维到达阳和后，就遭遇了当年自己任兵备时，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地方豪强势力太重，各方阳奉阴违，想做任何事情，都是举步维艰，唯有和光同尘。


    
而眼下，想和光同尘都不行了，各方与自己女婿险险撕破脸皮，各类明枪暗箭更是接踵而来，商贾势力如此之大，更让他竦然而惊。


    
曾经各大家围堵东路时，他关忧心乱，让与自己交好一个商人，领着一个商队，押运食盐茶叶，想要进入东路，没想到，商队从阳和城出发不久，还未靠近宣府镇，商队人员就被“塞外蒙古人”屠杀一空。


    
那个与自己交好商人，更是被装入麻袋，用马蹄踏死，当自己看到他的尸体，已经不敢确认，那堆肉泥，就是平日与自己谈笑风生的何掌柜？


    
他愤怒，想要调查，还没行动，各方弹劾攻击，已是纷至沓来，直让他焦头烂额。


    
经过此次，官商勾结的力量，他是深深领教，百年来，他们经营的势力是如何庞大，便他为宣大总督之身，若与之对抗，都有螳臂当车之感。


    
有时他心中都有冲动，劝服女婿，不要与那些商人作对，随后这个念头，又被他深深压制下来。


    
他是知道自己女婿脾气的，岂是善罢甘休之人？


    
若他率主力大军回归，便是各地血流飘杵的时候，想想，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果真如此，自己这个总督，还当得下去吗？


    
还有那三个巡抚，也皆非易与之辈，也是让他头痛的原因之一。


    
或许，自己真不适合在官场生存，想想崇祯十一年时，自己因女儿私奔之事，曾召女婿王斗前来说话，当时女婿言：“……至于下官的武人身份，眼下大明多事之秋，下官一个会带兵打仗的武将，未必就会差于文人了，巡抚大人未必将来就会用不上下官。”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有朝一日，或许巡抚大人会以为让君娇跟随我，是个英明的决定。”


    
是的，让女儿跟随王斗，确实是个英明的选择。


    
只是随着王斗身份越贵，眼下更居永宁侯，纪世维心中不满的地方也颇多，那个乡间民妇谢秀娘，封赏源源不断，自己家的女儿，却一个封赏衔头也没有，这不公平。


    
自家女儿身份何等尊贵，只因一个名份，便要曲居民妇之下，岂是甘心？


    
只是，再不甘又如何，他己暗中得到消息，为了谢秀娘，女婿连堂堂公主都拒绝了，唉，真是顽固。


    
当然，这点纪世维还是欣赏的，公主又如何，想进王家门，也得排在自己女儿后面。


    
他忽然下定决心，便是总督不干了，也要为女婿多收罗那些奸商的罪证，让他将来动起手来名正言顺。


    
大不了事后自己辞官归田，专心督促女儿生个儿子。


    
下定决心后，纪世维忽然心情轻松起来，同时心下自怜，难道自己只能靠女婿吃饭？


    
便宜丈人心中苦楚。


    
正想得出神，忽然管家来报，大少爷求见。


    
纪世维精神一振，长子纪伯清，还是让他满意的，很快将由广昌县知县之位，调任蔚州担任知州，可谓年盛力强。


    
不久后，年过三十不久，相貌堂堂的纪伯清进入书房，屋内传来窃窃私语声：“……五妹想要更进一步，唯有妹夫……”


    
又安静了一会，猛然传来纪世维暴跳如雷的声音，还有茶盏等哗拉作响：“这个畜生，真是气死老夫了……家门不幸，出此孽障！”

第606章 沸腾不休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延庆州。


    
天气越发寒冷，空中不时飘下一阵雪花，人踏在道路上，经常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此时又正是农闲，所以各茶馆生意越发的好，让茶博士泡一壶热茶，再听说书先生侃一段辽东战事评书，实在是一种美美的享受，特别在眼下茶叶正实行配给的情况下……


    
因为多方面的考虑，各茶馆的茶叶供给，并不比往日缺乏多少。


    
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识荣辱，经过多年的发展，东路的经济实力越发提高，加上近年来，从大明各处移民来的富户越多，这有闲阶层更加增多，所以对文化娱乐的需求，越发庞大起来。


    
有需求就有市场，各地说书先生，戏曲班子，看到钱景，纷纷进驻，给东路的百姓，带来了极为丰富的娱乐生活，加上东路治安良好，各城各堡，相续取消宵禁，这文化生活，更是多姿多彩起来。


    
东到京师的时调小令，宫廷教坊乐曲，西到山西各处的梆子戏，下到江南的昆曲，东路各类戏班都有，从文化贫乏地，到娱乐资源地，东路的军民百姓，已经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外路人，外镇人骂声：土包子！


    
当然，各城的说书先生，戏曲班子，九成九是情报司宣传科的内围人员或是外围人员，每月都有一定任务，要求他们宣传幕府需要宣传的东西。


    
近期来，各茶馆的任务，自然就是大力宣扬辽东之战，当中一系列悲壮的故事，大将军王斗，还有麾下靖边军，自然是重之之重，王朴，符应崇，吴三桂等相关配角，众人也在紧急的编撰之中。


    
而最近，各说书先生，戏曲班子，紧急任务，便是痛骂奸臣与奸商，从各方面抺黑他们，其实也不用抺黑，情报司随便漏点消息，再加上亲身经历，足以让听众们义愤填膺了。


    
延庆州这个地方，旧式文人士绅，商人，官员较多，很多外来富户等，也喜欢移民到怀来城或延庆城，保安卫城等地，在别的地方，总有感觉与那些新军户格格不入。


    
不过就算在延庆州，在茶馆之中听着说书，便是有些人心中不以为然，也不敢对书中内容过多质疑，眼下东路越发凝聚为一个整体，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要不融合，要不被排斥。


    
再说内容也实在精彩，虽然心中矛盾，还是忍不住想听，便如后世许多观众读者，一边痛骂作者或导演，一边忍不住追看一样，实在是相同的心理。


    
与东路余堡一样，延庆州内同样庙宇众多，城隍庙附近的满福楼茶馆，可谓在延庆州内大大有名。


    
此时大堂之上，说书先生摆着台子，惊尺拍得啪啪作响，正在大侃特侃大将军只身斗群奸，他说得口沬横飞，下面与二、三楼听众，也是听得眉飞色舞。


    
门帷一掀，夹着一股寒意，走进来了几个年轻人，看这些年轻人，个个戴着幞头，身穿圆领窄袖衣衫，腰间佩着利剑，英气勃勃，不免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眼下东路能随身携带兵器的，也只有军人与学生，余者人等，便有持剑证与持铳证，也必须武器放归家中。


    
军人不说，在东路，学生地位也是很高的，又或许，他们是延庆冠山书院的学生，不过眼下他们书院着宽袍缓衫的学子越少，个个皆以佩剑为荣，与许多新屯堡的学子一样。


    
这时书院的教学还是宽严相济，劳逸结合的，一般一年有四个月的休假期，每月中，还会规定哪几个日子放假，东路各学堂，还在尝试暑假与寒假，一些书院，已经在跟风。


    
可能今天他们放假吧。


    
看着这些学子，便是在场多为有闲阶层，不用大冷天出去务工找活，很多人还是心下羡慕，眼下东路读书，不收学费不说，每月还会发下月例零用，虽然这种月例，也要通过各种活动获得，不过相比以往，真是太舒坦了。


    
为首学子，是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年约十七、八岁，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差不多相同年纪，脸微圆，相貌依稀与财政司大使钟荣有几分相似，他们找了一个桌子坐下，茶博士泡了茶。


    
那说书先生，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声情并茂地评起书来，当众人听到言官卓不为等，被当场杖死时，场中人等，个个高声叫起好来，场中一片欢呼。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惊尺，让大将军只身斗群奸的故事告一段落，待众人活动的活动，兴奋议论的议论，一刻钟后，他又归台，讲了一个荤段子，夷妇哲哲逆袭小奴酋多铎，调节一下气氛。


    
然后东路邸报送到，他面容一变，带着淫笑的脸容变得正气凛然，开始声情并茂地唱起报来。


    
关于这个邸报，大明朝可谓数量版本众多，很多民间史料，一样参考当时的邸报，如谈迁写《国榷》，孙承泽写《春明梦余录》，谢肇洲在《五杂姐》也有记：“王元美先生藏书，二典之外，尚有三万余册，其它即墓铭朝报，积之如山。”


    
说明明代邸报数量很大。


    
终大明一朝，京师有无数的抄报人，每日从报房抄出各衙门的章奏，受众上自首辅、次辅、阁臣、大小九卿，下至县令及县令以下的典簿、吏目、释垂、训导，还有普通百姓等，还有官、民两分。


    
不过因为雕版印刷费用问题，明代邸报主要还是手写形式，东路幕府，也有了类似的邸报，除了有心的官民，还有说书先生雇人，每日抄报，向听众人等吟唱。


    
大明的邸报有点类似小册子，封面“邸报”二字白底黑字，记载官员调动，政府政策，可以公开的军情，灾情，新政等等情况，东路幕府，差不多如此，不过随着东路识字人群的提高，需求量的增大，办一份系统的邸报，近在眼前。


    
东路邸报更为贴近生活，通俗易懂一些，信息更为丰富，甚至有商人开始在上面做广告。


    
待先生唱完报，茶馆更是众情鼎沸，有人言：“东路底蕴深厚，仓储甚多，定将那群奸商杀得血本无归。”


    
有人道：“慈母巡视东路，大定人心。”


    
有人道：“大将军很快班师回归，介时奸商们末日就到了。”


    
那群学子，也是面现激动之色，在众人议论中，按剑离开了茶馆。


    
一出茶馆，要命的北风一吹，吹得人脸色泛青，嘴唇透紫，不过一众少年皆是按剑昂然而行，出了城，来到洋河边上。


    
此时河水两岸，很多地方已经结冰，看着河水，一少年才叹道：“桃源之境，吾辈又岂能安乐？”


    
一少年道：“赵兄所言极是，奸邪四顾，吾辈又岂能独善其身？当以满腔热血，护卫乡梓家园！”


    
一少年厉声道：“大将军一心为国，反为奸人所妒，天理何在？”


    
那脸微圆，相貌与钟荣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便是他儿子钟鼎，年十七岁，为延庆冠山书院的廪膳生。


    
他说道：“昨日慈母巡视书院，对我等言：妾身读书不多，但知道你等都是君子，大将军言，未来是年轻人的天下，便如卯时的朝阳，势不可挡，说得真好啊。”


    
他叫道：“大将军一心为国，慈母怜爱百姓，为何，为何，上天如此不公？”


    
说到这里，他神情激动，有些哽咽。


    
众少年也皆是激动难言，一少年喊道：“难道我等空自悲切，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王斗与靖边军等，在京师曾遭受的委曲，他们一样感同身受，深为不忿，眼下奸臣奸商围攻东路，更是义愤填膺，深深愤怒。满腔的激昂与热血，总感觉自己要做些什么才合适。


    
他们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一个个叫道：“温兄！”


    
“景和兄！”


    
那年轻人静静看着河水，在酷寒的天气中，恍如没事人一般，他慢慢回过头来，目光冷峻。


    
他缓缓说道：“崇祯九年时，我还是舜乡堡一孩童，大将军供我等读书。那时，大将军只是防守官，却竭尽全力，供给每个孩童口粮，人人吃饱，不用干活，多年下来，我等皆要进入讲武堂，此恩此德，景和不敢或忘！”


    
他说道：“昔年，符先生曾教导文丞相之礼，而今，吾等学堂再读大中国志，颂读诸志英雄，君子之道，武士之道，明白家与国的道理，眼下奸邪当道，吾辈，何惜此身？”


    
呛啷一声龙吟，他拔出自己的佩剑，喝道：“吾誓以至诚，今创凌云社，当以吾之热血，誓死追随大将军，剑斩一切黑暗荆棘，还我中国以朗朗青天，再创太平盛世！”


    
呛啷啷声不断，一个个少年，都拔出自己的佩剑，认真对着利剑、河水起誓：“……吾誓以至诚……当以吾之热血，誓死追随大将军，剑斩一切黑暗荆棘，还我中国以朗朗青天，再创太平盛世！”


    
“还我中国以朗朗青天，再创太平盛世！”


    
一众少年高声呐喊，他们个个心中火热，寒冷的冬日里，年轻人的热血，沸腾不休。


    
……


    
不同的教育，国民气质，方向轨迹，慢慢都会发生改变。


    
而十一月十六日，谢秀娘巡视回归后，幕府留守众人，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财政司大使钟荣、练兵司大使林道符、民政司大使张贵、后勤司大使齐天良、情报司内务科主事刘本深，还有幕府一些重要人员，教化司诸人汇集大将军府。


    
与奸商的商斗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一些具体的事务，他们必须向新升任为侯夫人的谢秀娘禀报。

第607章 血本无归（上）


    
大将军府大堂上，谢秀娘静静坐着，看着各人说话，有时倾听，有时缓缓点头，经过多年休养，还有身上的命妇正装，头上金冠，让她透着一股淡淡的雍容之气。


    
多听少说，语速放缓，这是这些年谢秀娘总结的与外人结交经验，倒也给人一种温柔又沉静的感觉。


    
王斗不在，王斗母亲让媳妇出面，作为王斗正妻，东路身份最尊贵之人，幕府各人，有向谢秀娘通禀事务的必要，这是此时的尊卑与礼仪。


    
不过谢秀娘是个懂事的人，不会擅自参于幕府具体事务决策，她只是静静倾听，幕府各员，也一一礼貌地向谢秀娘汇报。


    
面对王斗时还好，张贵，齐天良等人偶尔还会说笑几句，面对侯夫人，则个个规规矩矩，举止一板一眼。


    
“……哼，民政司决意再次印刷一批粮票，缓解各城各堡票荒，也让那些囤购粮票的奸商，再次出血。”


    
看着各人，张贵愤怒地说着，如钢针似的短须，根根戟张起来，面对谢秀娘时，连忙换上温和的神情。


    
八大家的手段，虽然简单，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应付。


    
他们便是早早之前，使用各种手段，囤积套购了大量的东路粮票。


    
市场上粮票的减少，管理者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察觉，而因为此时粮票的减少，票值反而越高，购买力越强，军民欢迎，更是不以为意。


    
而趁这个机会，奸商趁机用手头粮票，大力购买粮食，或是别的商货，导致市场货物缺乏，同时开始外部封锁，禁止外部商货流入，物价开始猛烈上涨，有时用粮票，都买不到，或是买到大大不如以往的商货，贬值了。


    
信用这东西，想要维持艰难，想要破坏，却非常容易，人的心理，也是买涨不买跌。


    
东路有些军民百姓，开始对这些粮票产生怀疑，有些人甚至恢复使用铜钱，而这时，各个奸商们，又开始用银子，或是其它手段，再从各军民百姓手中，换取了大量的粮票。


    
此时民政司反应过来了，不怪他们反应慢，毕竟各大家皆是百年商事经营的大家族，底蕴无比的深厚，在商事斗争上，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东路的商人，如果没有军队武力支持，不一定斗得过他们。


    
也幸好东路此时有一个稳定的体制，相对快速的反应，若是换成大明别处，可能管理者此时还茫茫然不知所措，就是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联合财政司，民政司向市场抛出一批商货，略略稳定局面，不过很快的，大批商货，又被人使用大量粮票买走，物价又在猛烈上涨，军民对粮票更为怀疑，各奸商们，又使用各种手段，从军民手中，再次换取大量粮票。


    
如此数次，又随着外部商品输入越少，物价越来越高，特别食盐与茶叶价格。


    
便是有时民政司商货抛出，有些人手中没了粮票，只得恢复使用银子或铜钱。


    
看手中粮票越贱，不可避免的，民军出现恐慌的情绪，而这时，东路也有隐隐的谣言，称粮票己如大明宝钞，民政司认为粮票将成废纸，有意废黜粮票的发行，恢复使用银子，大家伙赶快去将粮票换回粮食米面。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些年，东路众人，早将粮票当成银子使用，已然忘记它是与粮食等值的。


    
挤兑这个概念，更是从许多人脑中消失了，是啊，当年自己持有粮票，也是用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或是积蓄的银子去换的，自然要让它成为废纸之前，将本钱拿回来。


    
一些地方，开始出现挤兑粮米的风潮，因为财政司从粮库仓储中，不断向各粮店运去粮米，仍然足额兑换，很多军民又清醒过来。


    
加上谢秀娘巡视东路，安抚人心，众军民百姓内心，更为安定下来。


    
不过任谁都可以看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眼下东路情况，市面上粮票减少，对粮票的怀疑加重，很多人不敢使用，只是持在手中观望，商货同样越来越少，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恐慌。


    
“……俺老张辛辛苦苦搞个粮票出来，容易吗？”


    
张贵愤怒。


    
他喝道：“想挤垮我耗尽心血整出来的东西，除非我死！”


    
他的身旁略后，坐着年近四十，中等身材，面容圆白，颌下一些短须，顾盼间神采飞扬的叶惜之，他除在民政司任职，同时还在教化司任职。


    
这些年也颇受张贵器重，加上他是王争的老师，所以身份也颇为超然，可以随张贵进将军府议事，还有椅子坐。


    
与好友秦轶一样，二人一军一民不同领域，都慢慢展露出自己的价值。


    
他昂然说道：“学生之见，奸商之计有二。”


    
“一，打击我东路粮票，重创我区经营，也让外人看看，靖边军打仗虽然利害，然商事民生，还要看他们的。此计若成，便大将军进驻镇城，粮票之利，也成泡影，以后只得恢复使用银钱。而若用银钱，往后不动声色间，各贼便可使宣镇经营恐慌沸腾。”


    
众人点头，确实如此，其实一开始，东路也是粮票与白银并用，只是粮票兑现不变，银钱则波动起伏，特别一有大灾之年时，更突显粮票之利。


    
在东路，便是粮票发行通用后，也从来没有规定不能使用银子，只因为粮票价格越高，而且兑换粮食稳定，不知不觉间，白银就慢慢退出了流通市场。


    
外来商人，也不得不兑换银票使用，这兑换比，还一路走高，便是军士征战回来，也要粮票不要银子，当然，现在功勋值，比粮票更受众人欢迎。


    
“二，奸商囤积居奇，收罗粮票，也有介时获利，大捞一把的念头。”


    
叶惜之抚了抚颌下的短须，道：“眼下东路商货紧缺，货价越高，到达一定涨额，他们定然抛售商货，掳走路内百姓，多年积蓄的财帛。同时，他们到各粮店挤兑粮票，再次引起恐慌同时，夺得大批粮米，饱掠而归，可谓用心险恶！”


    
众人心中涌起寒意，果然是奸商，就是奸邪入骨，若经此打击，东路哪还有元气存在？


    
练兵司大使林道符第一反应：“应该发布告示，禁止民众挤兑粮票，同时查抄各处奸商的塌房货栈，路内的各奸商窝点，想必情报司都有掌握吧？”


    
“不可！”


    
钟荣与张贵，还家齐天良同时道。


    
张贵道：“若禁止民众挤兑粮票，不就向外界坦白，我粮票真成废纸了吗？”


    
钟荣道：“大将军有过檄令，与奸商堂堂正正商战，向路外人等宣扬，我东路不但武功，文治同样了得，眼下天下瞩目，无数双眼睛看着，不可行此险策。”


    
林道符摇了摇头，自己对经营方面一片空白，还是少谈为妙，专心练兵吧。


    
“便是要查抄，也要待战后再说。”


    
齐天良还是那样干瘦，对奸商们的财富，他也颇为心动，这样说了一句。


    
他眼中闪着寒光，又说道：“不过，老齐有点不明白，商战时，各大家的奸商们，怎么那么容易，就套购了大量的东路粮票，此后商战，也颇有蹊跷之处，这里面，是不是有点古怪？”


    
他说道：“要知道，往日为了防范奸细，东路所有商家，各州各城，都防效舜乡堡，实行商人市籍制，登记审核后，才许开市。外来商户想在东路落户经营，也必须有本地身家清白者作保人，实行连坐，那些商贾出了事，保人一起连罪，如此严密，还……”


    
张贵暴喝道：“肯定有内贼，路内肯定有某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私通那些奸贼！”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情报司内务主事刘本深，个个愤怒无比，只有文案主事冯大昌，仍然端正坐着，保持良好的风度。


    
刘本深面无表情坐着，他道：“此事，下官己禀报了大将军，待大将军回归，自然真相大白。”


    
谢秀娘说道：“内贼之事，待大将军回来再议。”


    
她面有忧色，问张贵道：“张大使，奸商步步紧逼，民政司可有应对之法？”


    
张贵连忙道：“夫人请放心，属下早拟定详细方案，定然让那些奸人血本无归而还。”


    
他细细禀报一会，关键一点，便是要财政司全力支持。


    
谢秀娘看向钟荣：“钟先生，各粮库仓储，存粮商货可是充足？”


    
钟荣施了一礼，恭敬道：“回夫人，秋粮早已入库，加上购买各军户余粮，库房积粮甚多。”


    
“塞外军队商家，早已云集满套儿诸地，只是不对外宣传罢了，他们带回不计其数的商货，各出外购货商队，也陆续回归，库中钱银与粮草储备，还有各类商货，都将非常丰富。”


    
“那些奸人，将我东路当成普通之地，定会自食恶果！”


    
张贵哈哈大笑：“不错，就在那些奸商以为可以甩货的时候，我们向各市大量供货，逼他们只能赔本低价甩卖……粮库这边更不用担忧，想挤兑，就让他们挤兑……哈哈，到时很期待看他们怎么死！”


    
谢秀娘放下心来，说道：“大将军不在，路内事务，就劳烦诸位先生辛苦了。”


    
众人连忙一齐起身，施礼道：“夫人言重了，这是属下等份内之事，自当尽力。”

第608章 血本无归（下）


    
幕府各官将告别后，谢秀娘转入后院，她步态不缓不急，平日刻苦练习的仪态举止，已然深入骨髓之中。


    
转过一处长长的廊道，就听旁边的阁房，有一帮小孩子的声音，其中更有自己儿子王争。


    
她往内看了看，十余个小孩儿在暖垫上盘膝而坐，个个正儿八经的说话。


    
其中，儿子王争在最上首，左右两边分别是钟调阳儿子钟宜源，谢一科儿子谢天帝，韩仲儿子韩厚，韩朝儿子韩思，温方亮儿子温文韬，高史银儿子高得祥，又有赵瑄儿子，温达兴儿子，钟显才义子等等……


    
一干小屁孩皆是讲武堂学员，此时围绕王争身旁，正在假设若他们处理，该如何应对此次奸商之祸。


    
高得祥与他爹高史银一个脾气，叫囔囔道：“没什么好说的，将他们全部砍光便是！”


    
韩思谨慎道：“最好先以情报司出动，收罗他们的罪证，师出有名，我方进可攻，退可守……”


    
温文韬道：“少将军，我师可行分化之策，收罗他们中内奸，然后以毒攻毒。”


    
在场众小孩七嘴八舌，纷纷献计，有的荒诞，有的略有可行，念在他们年纪还小，已经颇为难得。


    
王争一本正经，不时点头，他看向左下侧的钟调阳儿子钟宜源：“宜源哥怎么看？”


    
钟宜源和他爹一样，也是人长得粗黑，沉默稳健，年纪在众人中略大，他说道：“少将军，依末将可见，此事需得慎重，最好笼络一批，砍杀一批。”


    
王争说道：“嗯，众将之言，深合吾之心，人人有赏……阿帝，把我钱袋拿过来……咳咳，粮票怎么少了这么多……真糟糕，剩下的月例不多了……”


    
然后屋内，又是脚步走动，一个个小孩儿欢喜上前领赏，然后王争惊异的声音：“……阿厚，你的脸怎么了？”


    
众小孩也纷纷发现，个个惊叫发问。


    
就听韩厚哇的一声哭起来：“……是竹竹，温竹竹，我就看了瑶瑶一眼……几眼，逗她笑笑，她就打我……”


    
他抽抽噎噎的道：“呜……娘亲以前就老打爹爹，爹爹成神之后，她又经常哭，说后悔，当年不该对爹爹动手……难道我要跟爹爹一样，竹竹才不打我？呜呜呜……”


    
众小孩皆是气愤。


    
“太不象话了，小媳妇动手打夫君。”


    
“真是岂有此理，文韬，你该回去说说你妹妹，再打阿厚，我们就不跟她玩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瑶妹长得可爱，我等看看很正常，还没过门，就打丈夫，以后还了得？”


    
柳卿生的女儿王瑶，活泼可爱，不但大人喜欢，便是小孩子也喜欢，温竹竹是温方亮的嫡女，崇祯十一年十月，在行军途中，言谈间中，韩仲与温方亮结成了亲家，以温竹竹配韩厚。


    
温竹竹别的都好，就是小小年纪，醋劲很大。


    
韩思气愤，温文韬尴尬，王争安慰韩厚：“阿厚放心，我会跟竹竹说的，她很听我的话……”


    
韩厚道：“多谢少将军，呜呜呜……”


    
外面，体型差点赶上高史银的谢秀娘贴身侍女春春，眉欢眼笑对谢秀娘道：“恭喜侯夫人，少将军越来越有大将军的风范了。”


    
谢秀娘微微一笑，儿子确实越发成熟，做娘的心下欣慰，她袅袅娜娜，从旁经过阁房，转向前边的花树小径。


    
……


    
琴萧合奏的声音方停，阁内似乎还余音缭绕，满堂的贵夫人皆是赞叹。


    
此时众人，正位于纪君娇的阁楼之内，大将军府甚为宽阔，后院是私宅，供王斗母亲及众妻妾居住，以纪君娇的身份，自然占了一座园林院落。


    
她宅院的布置，便如她人一样，典雅中透着华贵，一案一桌，皆是异常精美，窗外，花木扶疏，浓荫匝地，几株红梅怒盛，隐隐送来一阵阵寒香。


    
纪君娇一袭深红的貂裘，更衬得她肤如凝脂，艳美绝伦，她慵懒的斜卧锦蹋，缓缓放下自己的长萧，她旁边不远，一架琴瑟之旁，少夫人的玉指，堪堪离开琴弦。


    
她身着淡绿色的比甲，比起纪君娇，她美艳依在，只是神情有些憔悴。


    
“真是太美妙了。”


    
众夫人赞叹着。


    
她们皆是宣府镇各路，甚至是外镇慕名过来拜访，或是受纪君娇邀请的众官将府中夫人，有些人自觉秀美，或是雍容，然在纪君娇面前，总有自惭形秽，大叹不如的感觉。


    
看这地上铺的地毯，放在别处，定然觉得俗气，放在这阁楼之内，却觉高贵。


    
看着这风华绝代的女子，很多本路甚至外镇夫人心下不忿，她出身高贵，一心为夫君着想，可惜只能屈居民妇之下，何其不公？


    
众夫人中，也有些人神思恍惚，进入东路后，她们发现了这里的强大，自家夫君协助那些商人与永宁侯作对，是明智还是愚蠢？


    
谈笑后，聚会终要散去，各夫人一一告辞。


    
纪君娇送别时，意味深长对几人道：“……回去之后，还要劝劝自家的男人，不要为区区小利惹来大祸。再说了，东路之事各位夫人也看到，与我家夫君合作，还怕没有前景吗？”


    
纪君娇回来后，看少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笑：“挽云姐在想什么？”


    
少夫人道：“妹妹，妾身在想，若她们不劝说，或劝说不动自家夫君，那永宁侯他……”


    
纪君娇娇笑道：“男人们的功业，不都建立在鲜血与尸骨上吗？”


    
她咯咯笑着，有如花枝乱颤。


    
少夫人花容失色，纪君娇轻盈地转了个身，亲热地搂住少夫人丰腴的腰身，说道：“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就不说这个了。多日不见，妹妹这边有了些好东西，就拿出来，为姐姐你压压惊。”


    
临近酉时，少夫人告辞出府，纪君娇虽让少夫人就歇息在将军府内，但少夫人自家却要避嫌。


    
自谣言之后，便是来到永宁城，很多人都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她，若歇息在将军府内，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呢，好在永宁城内，她也早购置了府邸。


    
少夫人出府后，纪君娇又来到一处偏房，脸色难看地看着眼前的人，却是她的二哥纪仲崑。


    
素来高傲的延庆州吏目，此时垂头丧气，躲躲闪闪，不敢接触妹妹的目光。


    
良久，纪君娇怔怔落下泪来：“父亲与大哥都跟我说了，二哥，你怎么如此糊涂？”


    
纪仲崑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我被人利用了，那帮人对我说，有个轻松挣大钱的机会，你也知道，区区一个吏目，若没有捞偏门的机会，怎么养家糊口？”


    
他神情激动起来：“妹妹你知道你嫂子的，素来花费大，东路一出什么新货，她第一个购买，一买还要买一大批，几个妾室也要安抚，我若不想方设法，怎么养活她们？”


    
纪君娇流泪道：“我们纪家，也算大族，真定府那边，有不少的田宅店铺，每月分润不少，就算在东路，二嫂也开着商铺畜场，同样还有着田产，这么多财帛，还不够你们过日子？”


    
纪仲崑叫道：“怎么够？我的父亲，是宣大总督，我的妹夫，是堂堂侯爵，我走出去，没有排场体统，岂不让外人笑话？友人间的交游，若不出手阔绰，又脸面何在？”


    
纪君娇怒道：“为了你的脸面，你就泄露消息，协助奸商？”


    
她娇躯颤抖：“……你……你还想染指杨帅的新军田地，你不知道你妹夫的忌讳，真想他，砍你的头？”


    
纪仲崑一下瘫倒在地，喃喃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不知道他们要对付妹夫……这样做的，也不是我一人……”


    
如落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他猛地抓住纪君娇的手，哀求道：“五妹，你知道的，从小到大，众兄妹中，二哥最疼你了，待妹夫回来，你跟他求求情，让他放过你二哥……”


    
纪君娇抓住哥哥的手，哭道：“二哥，你马上去镇抚司自首，将你知道的，全部交待出来，立个捡举之功……夫君回来后，我也会向他求情，定然会从轻发落。”


    
纪仲崑惊叫：“什么，从轻发落？仍然免不了牢狱之灾？不，不！我不这样做！”


    
他对纪君娇哀求：“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不陷身囹圄，五妹，你帮我向永宁侯求情！”


    
纪君娇心如刀绞，只是摇头：“二哥，我不能这样做。”


    
纪仲崑面若死灰，他忽然站起来，冷笑道：“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总算明白这内中意思了，五妹，往日二哥对你百依百顺，只求你一点点小事，你却推三阻四，你的心中，到底有没有顾念兄妹之情？”


    
他更是大吼起来：“还是说，那姓王的，根本没有将你放在心上？”


    
他高叫道：“看看，看看，那谢秀娘，已经封为侯夫人，你呢，得到什么？得到什么？”


    
“啪”的声响，纪仲崑捂着自己右脸，愣愣地看着纪君娇：“五妹，你打我？”


    
纪君娇泪流满面，神情却是冷淡下来：“还是先前那句话，二哥你立刻，现在去镇抚司自首捡举，妹妹事后为你求情，何去何从，你自己抉择吧！”


    
她冷着脸出了房屋，走到拐角处，却无声的痛哭起来。


    
……


    
十一月十七日，大同镇，浑源州。


    
与东路的商战，各大家自然挂怀于心，范永斗，靳良玉、梁家宾，又有亢、渠、王，诸家家主，皆就近移驻临近东路的浑源州一处会馆，遥遥指挥运作。


    
具体事务上，还以各大家最精明的管事负责，更由范家大公子范三拔统一指挥。


    
虽然东路能量之大，也让他们意外，不过显然的，区区一路之地，还不能与底蕴深厚的各大家对抗。


    
眼见东路经济就要崩溃，是时候了。


    
“唉，想不到王斗那匹夫，也颇有能量，京师消息传来，朝局大变，许多亲近我等的朝臣，或贬或徒，王斗匹夫不但鼓噪无事，反而得封侯爵，朝野屈服武夫之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亢大掌脸色阴沉，心中隐隐有后悔之意，起初，京师消息，王斗联合边军鼓噪，他还为之一喜，随后事情进展，大大出乎各人意料之外，王斗没事不说，还高升了，待他回到东路，事情会如何发展？


    
不但是他，别的大家同样心下惴惴，只可惜，眼下骑虎难下了。


    
范永斗咳嗽一声，颤巍巍道：“诸位掌柜不必忧心，看东路所为，他们只敢来跟我们来文的，也显示他们的文治之力，正中我等下怀。”


    
他冷笑道：“论商战，不说一个武夫，一帮泥腿子，便是当年的万历皇帝，最后也得不灰溜溜撤回所有税监，王斗又算什么？”


    
他说道：“百年来，大明官就是商，商就是官，吏部、户部几位阁老虽然倒了，然随后上台的郑阁老，倪阁老，与我等关系同样非浅，继续孝敬便是。他们背靠东林党，此次商战，江浙商人们，同样支持我们。”


    
他轻蔑地道：“不比东路小小池塘，宣大三镇，何等地方？便最后王斗输了，他又能如何？又敢如何？他敢如东路那样动刀动枪吗？”


    
他说道：“百年来，官僚商人一体，下到各级官将，上到内阁大臣，宫中太监，哪个没有收受好处？又历任多少总督巡抚，多少阁臣，想打商人的主意，最后他们下场如何？”


    
他神情阴沉：“更不说，山西三镇，超过九成的官将与我等有关系，临近边塞各堡，九成九的将领私通蒙古人与满洲人，王斗敢动手？他向谁动手？向晋王，代王，还是谷王？还是要杀空整个山西的官员将领？”


    
“不说别的，那杨国柱……嗯，杨国柱不通塞外，然他部下军官，或多或少，又收了我等多少好处？对运往塞外的商货军队，多少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有罪，不但山西，便是整个大明，九成九的文官，武将，商人，阉人，皇族，全都有罪，王斗是不是也要全部杀光，他想让鬼魂去治理百姓吗？”


    
范永斗一番话，让众人更加放心。


    
看王家家主心不在焉，范永斗笑呵呵道：“此次商斗，王家出力不少，当记大功一件。”


    
肥胖的，充满浓浓富贵之气的王家家主，他干笑道：“王贼天怒人怨，此次各大家同心协力，鄙人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范三拔沉吟道：“是时候了，该通知三拔他们放货了，就在二十一日吧。”


    
十八日，潜藏在保安卫城的范三拔得到父亲授意。


    
此时东路商战，如火如荼，市场上缺货，到达难以形容的地步，各城各堡，人心浮动，自己与各大商手中，各面额粮票云集，众仓房中，各类商货堆积如山。


    
是该到挤兑放货的时候了，雷暴一击后，东路经济定然跨塌，他们的粮票，全部成为废纸，大批的粮两财帛，也将被自己等卷走。


    
只是隐隐的，范三拔又觉得，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撒了过来，这张网别人很难察觉，只待别人到时慢慢收网，再察觉想动作时，已经失去了机会。


    
不过放眼此次商战，还是顺利非常，谣言的散布，假票的发行等等，虽然东路也作出应对，不过现在东路之外，粮票成为废纸，王斗在各处百姓心中，已然毫无形象可言，东路经济，更面临崩溃。


    
或许是自己，疑神疑鬼了，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排遣出脑外。


    
正当范三拔联络布局时，有如晴天霹雳，十九日午时，忽然无数的车辆驶进东路各城各堡，上面满载食盐，茶叶，酱醋，布匹等商货，开始大量抛售，边抛售边降价，同时，东路幕府，也解除了临时配给令。


    
还有一个，对奸商们来说是极坏消息，对东路百姓则是利好消息传扬开来，塞外军队从满套儿回归，带回了掠夺的，可供东路百姓，食用数年的食盐与茶叶等，还有大将军也快回到东路了，随军的，同样有庞大的各类商品。


    
真是晴天霹雳啊，看市场上商货价格直线下降，又有大批的粮票印刷而出，各潜藏的商人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围在范三拔身旁，催促他赶紧出货。


    
此时范三拔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不明白，严密封锁禁运下，东路哪来那么多商货，又怎么这么巧，堪堪抢在他们正要放货之前出货？难道自己等身旁，有什么内贼？


    
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多想了，庞大的压力下，只得让各大商人出货。


    
只是东路的商人，卖出的货，远远比他们低，他们也只得不断降价，趁机的，东路的商人，又将他们的货乘低买入，然后继续降价，到二十一日中午，众奸商们已然损失惨重，血本无归。


    
这几日间，范三拔也发动力量，不但将各商人手中粮票，还煽动百姓，前往各粮店挤兑粮票，然如无底洞似的，不论多少粮票投入，仍然多少粮米兑出，让人想象不到，东路仓库存粮之多。


    
同样到了二十一日中午，东路各城，已然不存跟风挤兑之人，范三拔各样手段，皆遭惨败而归。


    
此时范三拔身在怀来城，短短几日，他如老了十岁似的，神情憔悴，白发众生，他失魂落魄走出城外，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失败，自己失败在哪里！


    
而且为了此次商战，众大家投入多年的积蓄，在这小小的东路，却是损失重大，就算回去，也是元气大伤。


    
身旁一些随从，还有各大家管事，同样目光呆滞，神情死灰了，完了！


    
失魂之中，没注意城内百姓纷纷出城，个个欢呼雀跃，忽然一个声音将范三拔惊醒：“大将军回来了！”


    
如潮水似的，各城各堡百姓，纷纷汇集向一个地方，前方黑压压，铺天盖地，不知多少人群汇集。


    
这种力量，让范三拔颂然一惊，随后更是毛骨悚然，寒毛都涑栗起来。


    
“大将军万胜！”


    
前方响起欢呼声。


    
越来越多的军民百姓喊叫，最后汇集一片，形成有若惊动云天似的声响：“万胜！万胜！万胜！”

第609章 惊讶、内贼


    
如一声惊雷，东路的商战结果，让各方大跌眼镜。


    
数日间，从宣府镇城到阳和城，到大同镇城，到宁武关，到太原府，再到府下太谷，榆次，介休，又平阳府等地，大街小巷，都是一片喧哗起来。


    
虽然此时道路不便，又没有后世的通讯手段，不过还是如电闪一般，商战的结果，经有心人宣扬发布，快速传出宣大山西，向江南，湖广等地传去，离东路较近的京畿更不用说。


    
以一路之地硬抗几大家的合围攻击，最后竟然大获全胜，这种奇异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不但关注商战的各地豪族官员，文官将领，便是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得到消息后，也是目瞪口呆，宣大总督纪世维，更是失态地打翻了自己的茶盏，喃喃自语：“就这样胜了？”


    
消息传到京师，各茶楼酒肆又是爆满，而在宫内，崇祯帝得闻后，叹了口气：“果然，不但武功，王斗文治同样出众，东路，已是国中之国……”


    
范永斗等诸大家，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纵横大明，商事上无往而不利，不想却在阴沟里翻了船，武力不如，商事上也不如，他们以后，该如何对付王斗？


    
与他们一条绳上的蚂蟥，或是各方支持者，同情者，也是个个唉声叹气，怎么都治不了王斗，这厮，以后更为跋扈了，很多人心中更增不满与警惕，比如镇守太监杜勋，太原的晋王，大同的代王，宣镇的谷王等，还有大明许多地方的豪强官将，也是如此。


    
当然，也有许多人眼前一亮，永宁侯文治武功皆是出众，眼下大明乌黑一片，积弊重重，前景无亮，或许，到宣镇去，到东路去，是自己一个理想的选择。


    
任何一个公众人物，总不可能让所有人喜欢，定然有支持者，反对者，中立者，商战之后，很多中立者，已经打定了投靠王斗的主意，这其中，就不泛文人士绅，官员小吏。


    
或许，这是此次商战王斗的正面收获，向外界展示了自己的力量，在乱世中，便如一盏明灯，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瞩目，那么的具有吸引力。


    
十一月二十一日，王斗率军回到东路，随同的，有杨国柱的宣府军，王朴的大同军，还有以山西镇将官李云曙为首的山西镇军。


    
辽东之战，山西总兵李辅明战死，镇内兵马伤亡过半，当时李云曙受伤昏迷，苏醒后见大帅阵亡，悲痛欲绝，因辽东战事初定，不需要晋军这只客兵，李云曙等镇内将官，便率残兵，随王斗等一起回归。


    
李云曙原为游击，此次军功封赏后，应该可以升为副将，只是不久后，山西镇的总兵，将换成京营将官周遇吉，对周遇吉，他并不了解，何去何从，他心中颇为茫然。


    
不但是他，山西镇各营将官，同样茫茫然，李云曙私下里，曾有向王斗表示投靠之意。


    
其实，王朴，杨国柱等，都有对李云曙拉拢过，山西镇这只残军，经历连场血战之后，各营精卒甚多，战力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很多人，都可以编入正兵营内。


    
王斗也曾经心动，确实，山西军，很多人都有资格编入忠义营内，不过吞并友军，容易落下话柄，再说，他与周遇吉颇有交情，也不忍心这样做。


    
现周遇吉正在上任途中，只随身带着一些家丁亲卫，或许只有几百人，山西镇各营已经损失惨重，再拉走他们的兵马，未来周遇吉又如何主持山西镇防务？


    
所以，王斗放下了这个心思，只对李云曙道：“新任山西镇总兵，周遇吉周将军，本侯曾在襄阳与之照过面，是个忠厚的人，他定会善待尔等，李将军不必忧心。”


    
他意味深长道：“而且，未来我等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


    
经过王斗的劝说，李云曙等人的心，略为安定下来。


    
见王斗如此，王朴等人，也不好意思再提拉拢之事。


    
回归的宣大三镇军队，连当时处在辽东的山西军，战前一共出师约有五万余人，打了半年的仗，三镇共伤亡了一万多人，不过余下的兵马仍是浩荡，加上后面的辎重队，旌旗黑压压有若乌云蔽野。


    
进入东路地界，杨国柱不用说，王朴的大同军，也曾有见识过东路的富庶繁华，安乐太平，也还好。


    
李云曙等山西军，则是第一次见到，个个都是赞不绝口，惊叹连声，很多兵将都一反应，都是退隐后便来东路居住，或是在东路买田买房，迁移一部分家人过来，大明的世道，也让他们越来越不放心。


    
而一过了岔道城，便见欢呼迎接的东路军民不断，到了榆林堡附近，官道两旁，更黑压压的，尽是迎接的军民百姓。


    
大军行进中，“万胜”之声，响遏行云，军伍两旁，更一把把佩刀佩剑斜指，寒风中，就见，明晃晃的尽是金属的耀眼光芒，一片片蔓延到天际。


    
依东路律令，迎接大军回归，平日各人放于家内的武器，可以携带出来，彰显武功之盛，当然，鸟铳与手铳，就不得携带了。


    
看这东路气象，李云曙等人又是心惊，又是感慨，这些军户随便拉出去，都是合格，甚至精锐的军队，永宁侯能得到眼前的身份，眼前的地位，绝非侥幸偶然。


    
他虽然锦州之战伤亡不小，想必很快又可以补充，恢复实力，甚至更上一层楼，在大明论爆兵的能力，谁又能比肩？


    
同时看王斗在境内威望素著，尽得军心民气，各人又是羡慕，何时，自己也能如此？


    
虽然回归，不过王斗只吩咐在榆林堡，延庆州，怀来城之间扎营，除了伤兵，暂时不让军队回城防营地，也没有去舜乡堡祭拜，自己也不回永宁城，谁也摸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不过受南山路参将俞桂热情邀请，他住进了榆林堡，俞桂专门腾出来的参将府，他对李云曙等人道：“李将军等初到东路，本侯该尽地主之谊，不若就在鄙处盘旋数日？”


    
王朴露出心神领会的笑容，杨国柱叹了口气，李云曙等山西镇将官，其实也知道了东路商战之事，以永宁侯的脾气，岂是忍气吞声之人，下一步他会如何反应？李云曙也颇为关切。


    
他说道：“如此，就有劳永宁侯了，大军在贵境消耗的粮草，回镇之后，末将会尽快让镇内送来。”


    
王斗微笑道：“宣大三镇一体，都是自家兄弟，又何必见外？”


    
依大明的粮草供应制度，军队出外作战，一部分粮草由朝廷供应，然大部分粮草，还是由本地的官府供应给养，边镇与内地卫所区别，只是比率大小问题。


    
当然，军队出外，因各种原因，不可能由本地一直运输，大多是沿途地方供应，然后再由该地方的官员，向军队原处地官府讨要，这自然造成很多困难，毕竟事后讨要，非常繁难。


    
虽说很多边军，临行前都会发下开拔银，也可以用银子沿途购买粮草。


    
然朝廷经常欠饷，各将手中粮两经常不足不说，眼下大明天灾连连，或是别的原因，有时有银子也买不到粮草，便如当年卢象升，有银子就买不到粮食。


    
这也是客兵不愿出外的原因，随便哪个环节不对，士卒兵将，就要饿肚子了。


    
明初时，这样的制度有合理的一面，然到了明中后期，已然成为恶政。


    
山西军兵马数千，每在东路停留一日，士兵与马骡的粮草就要本地供应，算算是不小的数目，更不用说，还有数万的宣府镇与大同军，所以李云曙等有此一说。


    
榆林堡不大，参将府却不小，对王朴，杨国柱等人，俞桂都有安排歇息房间，因行军劳累，加上迎接拜访王斗的人来往不断，所以李云曙与王朴说了一阵话，就告辞下去歇息。


    
走出大堂前，杨国柱对王斗说道：“我女儿好几个月身孕了，只可惜真定府太远，否则，将她接到镇城来休养较好。”


    
王斗点了点头，叹道：“是啊。”


    
当时在京师时，他就有派人探望许月娥，更从京中带去一些补养品，一些侍候孕妇较有经验的婆子等，只是赞皇到东路太远，这车马劳顿的，许月娥也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子，却是不能奔波。


    
想想，自己杂务太多，分身乏术，虽说许月娥是个坚强独立的女子，哪日还去看看为好。


    
杨国柱出去后，王斗很快又送走迎接恭贺的怀隆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等人，还有好友，陵后总兵陈九皋，对他们的旁敲侧击，自己对商战的反应，还有，未来的东路镇守官将是谁，并未透露什么口风。


    
王斗回归东路，万众瞩目，很多人都等待他的下一步反应，除了山西巡抚蔡懋德，山西总兵周遇吉还在上任途中，甚至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都急急往东路赶来。


    
眼下王斗与杨国柱是侯爵，王朴是伯爵，皆是身份尊荣，他们便是前来拜会，也是名正言顺，并不会让人苟病。


    
身处永宁城的幕府各员，也早与马国玺等人，处在迎接大军之列，外人皆退后，他们齐聚榆林堡的参将府大堂。


    
此时王斗高居上位，神情痛惜地看着下面跪着的一些人，他们便是，此次东路的内贼了。

第610章 处置


    
数数堂中跪着的，达到三十多人。


    
其中身份最高，或是干系最重的几人，便是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岳父纪世维二儿子，王斗大舅子纪仲崑，往日靖边墩一起的老人，后勤司大使齐天良之妻陶氏。


    
又有财政司大使钟荣的女儿与女婿，民政司大使张贵往日心腹，当年曾对王斗帮助甚大，原董家庄总旗，现靖边堡堡长洪丘。


    
还有一些王斗以前熟悉的，或是略熟的吏员韩雨，郭仲举，王仲，马忠等人，保安州五堡防守官杨志昌，同样垂头丧气地跪在下方。


    
此外又有一些王斗未见过人的，或是幕府体系，或是原来旧官僚，旧士绅体系人等，此次商战，被晋商收买，充为内贼。


    
看着这些人，特别是冯大昌，陶氏，洪丘三人，王斗神情悲伤，他是个念旧情的人，而这三人，都是与自己共患难，或是曾有过巨大帮助的人，他们的背叛，让王斗痛入心肺。


    
看着堂中惶恐的女儿与女婿，钟荣泪流满面，张贵看着洪丘，双手不住的颤抖……


    
齐天良猛地从座位上蹦起来，一把脱下鞋帮，劈头盖脸往妻子头上挥打：“……打死你个死婆娘……打死你个死婆娘，奸商一点点好处，就把你收买了？看你猪油蒙了心，我打死你……”


    
他一边打，一边老泪纵横，最后更号啕大哭起来：“天哪，我老齐家造了什么孽啊。”


    
陶氏也是拼命大哭，一边躲闪，一边对王斗哀求道：“大将军，嫂子错了，先前我也是不知道，只以为有好处……后来知道了，他们就威胁我，我怕啊，怕连累到老齐，大将军，念在往日同一墩的情份上，就放老嫂子一马吧。”


    
王斗叹了口气，想起当年靖边墩的情形，当年一墩的人，已经余下不多了，他叹道：“老嫂子你……先起来吧。”


    
又看冯大昌与洪丘皆是神色惨然，王斗看过情报司资料，还有二人供词，二人皆是被别人拖下水，特别冯大昌，与现仓大使韩雨，都曾是舜乡堡吏目厅吏员，二人之间交情非常深厚。


    
韩雨被收买后，冯大昌察觉其中蛛丝马迹，耐不住往日同僚的哀求，便尝试为韩雨掩盖，反而被其威胁，如此一步步出错。


    
身为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人脉深厚，权威势大，有他参与内应，奸商在东路境内，顺风顺水就不用说了。


    
洪丘也是类似情形，他是察觉到儿子与媳妇的诡异，因中年得子，宠爱无比，所以在儿子苦苦哀求下，最后一步步错。


    
冯大昌任何时候都注重仪容，胡须，衣饰打理得丝毫不乱，脸上总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此时他没了笑容，神情惭愧，叹道：“一步错，步步错，悔之晚矣，学生无话可说，任凭大将军责罚。”


    
洪丘，往日这个粗豪的汉子也是惭愧跪着，无地自容道：“属下对不住大将军，对不住张老哥，大将军无论怎样责罚，我洪丘，都心甘情愿。”


    
张贵终于颤抖出声，指着洪丘哆嗦道：“老洪，你糊涂啊。”


    
王斗痛苦摇头：“冯先生，洪老哥起来吧。”


    
这时钟荣的女儿与女婿惊恐出声：“父亲（岳父大人），请帮我向大将军求求情。”


    
钟荣流着泪，猛地上前，狠狠几记耳光，将自己女儿与女婿抽倒在地，他整整自己的衣衫，上前向王斗跪下，正色道：“学生管教无方，无颜再任财政司大使一职，请大将军许可学生辞职。”


    
齐天良与张贵，同样上前，惭愧的想要辞职。


    
王斗摇头，他上前扶起三人：“钟先生，齐老哥，张老哥起来，辞职之请，本将不许。”


    
他定了定神，恢复平静，看向镇抚迟大成，说道：“此次东路之事，各司各员有何对错，皆镇抚司按律审查宣判，程序公开公正，不徇私，不枉法，责罚名单拟定后，我也会选定赦免名单。”


    
随后他脸一沉：“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是有赦免者，也当发配塞外。”


    
东路律令，虽镇抚司在管，不过为显王斗的超然与权威，他手上，每年会有一批的赦免名额。


    
镇抚迟大成面无表情：“属下之意，为震慑后来之反叛者，大将军还是少赦免好，该杀的杀，该坐牢的坐牢，该服苦役的服苦役。”


    
王斗点了点头，淡淡说道：“迟镇抚有心，此事本将自有定议。”


    
纪仲崑呆呆跪着，他忽然叫道：“妹夫……大将军，我已经上镇抚司自首，并且有捡举之功，可在赦免之列？”


    
当日他与纪君娇争论，虽然嘴硬，但事后思前想后，还是咬牙切齿去镇抚司自首，招供出了一大批人，算有自首与捡举之功。


    
王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一挥手：“将一干人犯尽数带走。”


    
立时堂内各犯人，尽数被镇抚军士带出。


    
纪仲崑一边挣扎，一边极力回头：“……大将军，我可在赦免之列？给个准话……”


    
看着冯大昌等人被押走，堂内气氛沉凝，齐天良、张贵、钟荣不用说，神情悲痛，便是韩朝与高史银，也是不断叹气，陶氏往日在墩中堡中，与他们交情深厚，便如他们的老姐姐一样，此次却……


    
还有洪丘与冯大昌，特别冯大昌，是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他儒雅，风度翩翩，任何人与之相处，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在幕府上下，人缘也非常好，王斗母亲与妻子，也都非常器重他，只是交友不慎，唉。


    
温方亮也是摇头，当年在舜乡堡，文与武，他是与冯大昌等一起受王斗重用的，如今……


    
看冯大昌等人背影消失后，这时一旁的钟正显，愤愤不平说了句：“哼，一干鼠辈，真是忘恩负义。”


    
看儿子钟调阳给自己眼色，又看看齐天良等人，才回醒过来，闭口不语。


    
让王斗意外，此次内贼风波，自家舅舅钟正显倒是洁身自好，不但如此，反而立功，曾有奸商意图收买他，被钟正显断然拒绝，还立时机谨地向情报司举报。


    
他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过关键时刻，倒是站在外甥这边，或许，这就是此时亲族的习俗。


    
按族亲来说，钟正显等钟家，算在若王斗等一犯事，就是灭九族的九族范围之内，这个时候的亲族凝聚力，是难以想象的。


    
还有，此次辛庄等李家，这些旧士绅官僚商人们，也在危机之中保持良好态度，反倒是幕府体系的人员，被收买不少，让王斗痛心。


    
右臂空荡荡的温达兴，也是铁青着脸坐着，往日里，他对冯大昌可是非常敬重的，没想到……


    
他对王斗说道：“未想一场商战，竟如此多的同僚被收买，真真是可恨之极，大将军，属下以为，东路仍有潜藏之奸贼，可否要内务科仔细排查，再揪出漏网之鱼？”


    
堂内众人，皆是心下一凛，心生寒意，迟大成也是神情一冷。


    
他正要说话，王斗手一摆：“不必了，我坚信，败类只是一少部分，东路大部分军民幕员，是与本将一条心的，不必扩大化，以免造成军民不必要恐慌，此事由镇抚司按律审查便可。”


    
他说道：“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缺员，本将议保安州城吏目厅主事钟正显接任，州城吏目厅主事之缺员，由镇抚司拟定人员，按律，钟主事也可推荐一二人选。”


    
钟正显大喜，神采飞扬地落了座，众人也心下一松，大将军还是明智的。


    
再看众人神情，显然内贼之事，对他们打击不小。


    
王斗说道：“虽然出了一些败类，不过众将也不必过于灰心丧气，我等皆不是圣人，难免行差踏错！但也需引以为戒，每作出一个决定前，都必须三思而后行，想想自己的抱负，想想自己的前景，这样做，是否真的值得。”


    
他看着各人，说道：“本将希望，能与诸位善始善终，为心中的理想，未来宏图大业，一起青史留名，共展胸中所学！”


    
听着王斗情真意切的话，堂内众人热血沸腾，全部站起，一同喝道：“愿为大将军效死！”


    
特别张贵、齐天良等人，更是热泪盈眶，虽然他们也有错，但大将军却不责怪他们，宽厚仁爱，跟着这样的主公，又什么话说？唯有尽心戮力。


    
王斗双手缓缓下按：“好，愿与诸君共富贵，共患难！”


    
堂内气氛再次振奋，众人恢复斗志。


    
接着议事，民政司大使张贵，财政司大使钟荣，向王斗禀报事务。


    
此次商战，突显了幕府之威，也让王斗欣慰，这个完善紧密的组织，已经成熟，可以自我运作，也完爆一切乌合之众，论财力，各大家等远远超过东路幕府，然而大而散，架不住东路雷霆一击。


    
此次，他们的各类损失，计在白银百万两以上，当然，虽然幕府收获丰厚，不过先前的市场波动，路内的军民百姓，却受了不少灾。


    
听张贵一一道来，王斗起身踱步。


    
最后他说道：“此前己有定议，路外与我交好之义商，若有损失，双倍赔偿。路外军民等受假票祸害，按真票兑换足额粮米，面值上浮三成，我东路的受害军民，赔偿额度自然更高，就定在三倍吧。”


    
堂内各人，都大赞大将军仁义，实乃东路百姓之福，只有钟荣吸了一口冷气，如果这样，赔偿额数可不少。


    
沉重的话题议完，商科主事田昌国，起身眉飞色舞的禀报此次草原收获，义州获取的粮米不说，塞外大军，从西向东的横扫草原，一路抢光，回来时，又再抢了一遍。


    
所获牛、羊、骡、驴及马尾、羊皮、皮袄诸种商货无数，甚至光骡马，就超过了万匹，还有众多人口。


    
因为边塞的将官商人，或明或暗，与各部落源源不断走私贸易，所以还有粮食布匹，什么段绸、布绢、绵花、针线索、改机，梳篦、米盐、糖果、梭布、水獭皮、羊皮盒等等等，也抢回一大批。


    
还有塞外牧民，生活必需之铁锅、食盐与茶叶，也夺回不少，特别食盐与茶叶，虽然不如号称可食用数年之久那么多，同样数额巨大，对此次一鼓击败奸商之围困，起了重要作用。


    
只是那些铁锅多是广锅，只因生铁不受炼炒，早年互市交易时，由明政府交易给蒙古人，以后塞外各部落就认准这个牌子，便连边塞走私，铁锅都只要广锅。


    
对汉人百姓来说，广锅并不怎么好，不过以后可以再卖回给蒙古人，当然，是与东路交好的蒙古人。


    
田昌国说得眉飞色舞，下方人等，同样听得眉欢眼笑，没想到出塞一行，收获如此巨大。


    
高史银甚至吼叫，希望并建议王斗，每年派大军出去抢一次。


    
接下来商议对奸商们采取的行动。

第611章 决断


    
情报司送上厚厚的情文资料，众人传看，堂内此起彼伏的口吸冷气声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便是各人早有心理准备，当看到各类情报与名单时，很多人仍是双手颤抖起来。


    
奸商势力太大了，与之相勾结的官将太甚了，可以说，宣大三镇，超过九成的官员将领，各类豪强，都与他们有关系，特别靠近塞外的各城各堡，不说百分百，九成九，都有私通之罪，被各大家收买过。


    
大明的边军制度，便是以卫所官员充任各营将官，这些将官，世世代代世袭，一代传一代，数百年下来，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与塞外私通贸易，就是他们极重要的财源之一。


    
可以说，各边镇中，表现最罪大恶极的，就是武人，文官与太监还好，毕竟他们都有任期，一般几年后就要调任，最多在任期时收些干股，红包之类孝敬，随着人员调离，慢慢就没了。


    
而那些武人，世世代代相承，便若一个个豪强地头蛇，除了武人家族，还有当地士绅，商人，矿主等豪强，靠近边塞的，私通互贸，同样是他们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这些人，与那些奸商，同样有着纷繁复杂的利益牵连。


    
而奸商与各大家们，一样势力庞大之极，山西本地中，也不说百分百，超过九成的官员将帅，与他们有利害干系，出了境内，在大明别处，也有一张张庞大的关系网。


    
还有，这些商人豪强，很多家族都在大力培养读书人，让自身家族，出现一个个官宦大吏，形成一个个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特权阶层。


    
比如说，内阁首辅高拱，祖籍便是山西洪洞，内阁首辅张四维，出身山西运城，有浓厚的盐商背景，宣大总督王崇古，同样是山西运城人，一样有浓厚的盐商背景。


    
然后，张四维与杨博、王国光等人联姻，将他们推上吏部尚书、户部尚书之位，这二者，一样是商人家族出身。


    
再又，王崇古之父王瑶、伯父王现、长兄王崇义、从弟王崇勋、舅父沈廷珍、姐夫沈江等人，也都是商人，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叔父张遐龄、弟弟张四教、岳父王恩等人，也都是晋商。


    
接着，张四维又与王崇古联姻，张四维之母便是王崇古的二姐，而王崇古的大姐，又嫁给乔居蒲州的盐商沈廷珍长子沈江，张四维的三个弟媳妇，又分别来自当时的山西巨商王氏、李氏和范氏家族。


    
张四维的一个儿媳妇，又是兵部尚书杨溥的孙女，张四维的女儿，又嫁给了内阁大臣马自强之子马淳，马自强之弟马自修，又是著名的陕商。


    
这样复杂的关系，足以绕晕人的脑袋，各个因姻亲而建立起来的大家族，政商结合，在商战，政务领域，游刃有余，无往不胜，就曾有御史弹劾王崇古、张四维等，称盐法之坏，在大商专利，势要横行。


    
这些都算在晋商背景上，他们的手，伸向四面八方，在大明各处，都有利害攸关的关系网，可谓一方受难，八方支援，别处有难，他们支援。


    
历史上，东林党人提出罢税建议时，晋商就群起呼应，曾有缇骑到苏州逮捕东林党首领周顺昌，时在苏州的晋商大家张国纪等，就联络众商人，准备贿赂缇骑，以免周顺昌受苦。


    
当然，同气连枝的同时，各商人集团，也会为地方利益争斗不休。


    
如隆庆议和时，以晋商家族为代表的王崇古、张四维、还有盟友张居正等人，就强烈反对武尚贤、叶梦熊人等的强硬军事主张，力主与蒙古结善，而不是战争，事后，晋商集团占了上风。


    
如此庞大的势力与关系网，怪不得各大家有持无恐，不将王斗放在眼里。


    
当然，往深处想，范家，王家，靳家等各大家，未其不是他们的利益代言人？商战时，就曾有这些官商大族，对外发出了同情范永斗等人声音。


    
“奸贼太多，真要按东路旧例行事，怕整个山西的官员将领，都要杀空了……”


    
放下手中情文，钟显才忧虑地说了一句，明显对王斗担忧。


    
真的这样做，不论如何辩解，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都可以宣称王斗在造反了，立时成为乱臣贼子，失去大义名份。


    
还有，与各大家有关系的，还有各王府王、公、侯、伯等勋贵皇族，大明将藩王当猪养，所以无聊之下，各皇族子弟，除了大力打造后代，便是无孔不入的捞钱，宣大很多产业，都有他们的份，参与走私什么，更是小事。


    
各王府内的长史，东西承奉司，伴当，校尉，同样与各大家紧密勾结，当真要杀到藩王头上？


    
此次与各大家勾结，针对东路的，还有一种人，隐隐现出身影，就是私钱商，明中期后，特别万历时，民间私铸铜钱猖獗，还有两京及各省官府钱局，同样大肆滥铸私铸钱币。


    
这些私钱，多由宦官或有势力的勋贵武人掌握，将大量轻劣钱掺入官钱充数，用来赚取利润，王斗推行粮票，连银子都不用，更不说铜钱了，无形中，就损害了私钱商与背后势力利益。


    
真如东路那样开杀，整个大明的官员都要杀空了，果真如此，王斗便是无数人，无数特权阶层的生死大敌，或许很多士绅官员，将视王斗为比闯贼与虏贼更可怕的敌人。


    
此后一个不慎，行差踏错，就是尸骨无存，全族尽灭的下场。


    
高史银哼了一声，站起来道：“就算杀光又怎地？这天下间，有谁，是我们靖边军的对手？与其留着那些个肮脏货惹麻烦，不如现在就杀光好了。”


    
他说了一句：“如当年大将军说的，只有雷霆之势，方能破开云日，还宣大朗朗乾坤。”


    
沈士奇接紧站起来，叫道：“不错，末将赞成高大哥的意见。”


    
韩朝与温方亮都是摇头，赞画秦轶道：“万万不可。”


    
他起身施礼：“大将军，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眼下大将军只是宣镇总兵，不宜伸手过界，以免遭人垢病，更增圣上猜疑。”


    
他说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宣大之事，日后可徐徐图之，眼前之事，便是缩小范围，只针对范、亢等家奸贼，还有他们某些后台势力，待经营好宣镇，再图谋大同，山西之事，不必心急一时。”


    
叶惜之也站起来，说道：“学生赞同秦赞画之议，各大家通敌卖国，此乃证据确凿之事，他们阴谋对付东路，我等反击，理所当然之事，至于余者奸贼，日后应对不迟，他们有把柄落在我等手中，进退皆是自如。”


    
他神采飞扬，冯大昌倒台，钟正显将调幕府，保安州吏目厅主事一职，他的呼声很大，未来接任，更展胸中所学。


    
温方亮翻看着手中情报：“便是只针对各大家，也是困难重重，他们的势力，可谓遍布山西与大明各处，此次东路商战，也有许多人明面上跳出来支持，直接牵连者，便有数十个文官武将，商人豪强。大将军若对他们动手，路外镇外的舆论，同样会对我等不利，毕竟这些官商最擅长颠倒黑白。”


    
王斗在堂中来回踱步，询问情报司大使温达兴：“情报司可有散发传单揭贴，揭穿诸贼勾结鞑虏，私通塞外，潜伏奸细等真面目，各方反应反响如何？”


    
温方亮说道：“宣传科已然四出，在京畿，保定，真定，宣大，甚至前往河南，湖广，江南等处，散发了大量传单，从反应上看，小民颇有所动，义愤填膺，不过很多文人，武人，商人漠然，不以为意，甚至宣称此乃诬陷。”


    
“京师一些言官御史，又因此弹劾大将军，称……大将军胆大妄为，贪婪跋扈，将京师搞得一团糟后，又要祸害地方，乃国之大贼，彼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贼只是贪婪的借口罢了，丝毫不提传单上各类奸人罪证。”


    
堂内众人都是气愤，这些言官御史，看来是与大将军对上了，真是不怕死的前仆后继，而且他们也太无耻了，选择性的忽视，已然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王斗只是点了点头，各方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便如后世粉丝与支持者，或政党相争，向来都是选择性看待自己有利一面，忽视对自己不利一面。


    
你就是将证据甩在他脸上，那上面写着一，他也会故意读成二。


    
想劝动立场不同人等，特别利害攸关者，那是不可能办到的，自己只想师出有名，有个名义便罢了。


    
看他只是踱步，此时韩朝也说道：“宣大总督、宣镇巡抚、大同巡抚，等纪、朱、卫诸位军门，也急急往东路赶来，诛灭奸商，牵涉甚大，恐怕他们也难以下定决心，或许还会力加劝阻。”


    
“杨大帅，或许也有不同意见。”


    
众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堂内气氛凝重，不比当年东路之事，诛杀诸大家，确实不是小事，需要慎重以待。


    
王斗问温达兴：“奸人负责具体事务的范三拔人等，现在何处？”


    
温达兴答：“他们皆急急往东路之外逃去，不过他们一举一动，皆在情报司监视控制之内。”


    
王斗淡淡道：“无妨，他们逃不了。”


    
他冷哼一声：“范三拔，当年东路之事，就有他的参与蛊惑，此次他又故态复萌？真是不知死活！”


    
看堂内关切人等，王斗微微一笑，他说道：“诸跳梁小丑，祸国殃民，却自以为权雄势大，只手遮天，可以有持无恐，其实皆是色厉内茬之辈，在我心中，他们只是这个。”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晃了晃，又斜斜往下，堂内众人，都发出一阵哄笑，言大将军比喻形象。


    
王斗继续说道：“他们有权有势，人脉深厚又如何？自以为不在宣镇就没事？不说他们躲藏在大同，山西等处，敢祸害东路，他们就算逃到江南，本将，也要将他们逮捕归案！”


    
他神情慢慢又转为严厉：“不错，此次行动，只逮捕各大奸商，介时公审宣判……顺便抄没他们的家产，暂时不牵涉其它，到时会三镇军队一齐行动，兵发张家口，介休，大同，太谷，太原，平阳等处奸商老巢！”


    
“行动时，需严明军纪，不得骚扰劫掠地方，也要监督好余镇友军……”


    
“当然，逮捕抄家时，若有反抗者，抗拒者，阻挠者，皆格杀勿论，下至平民百姓，他们的兵将官员，上至内阁大臣，晋王代王，敢拦在大军前方的，统统乱铳打死，枪阵刺死！”


    
堂内各人，都神情兴奋起来，王斗继续道：“至于纪、朱各位军门，我会尽量劝说他们，取得他们的同意，最好一起行动，也会传檄给山西巡抚及总兵……”


    
他哼了一声：“若他们不赞同，当他们联合国便是，不必理会。”


    
众人皆尽一愣，联合国是哪国，没听说过。


    
不过看大将军继续说话，他们连忙凝神细听。


    
看着众人，此时王斗神色，似乎在追思什么，很快又恢复冷峻：“诸位，这个世界很大，很精彩，要做的事情太多，我们的生命又太短暂，晋商诸大家，还有那些官僚败类，只是跳梁小丑，此等货色，我们不值得在他们身上耗费太多功夫，浪费太多精力，以最短的速度，最彻底的方式，将之铲平便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喝了一声：“行动时间，就定在十四日，介时抽调三镇共二万余大军参与，用他们的血，破开这重重阴霾云日！”


    
堂内各人，皆热血沸腾的站起来，大场面又将来临了。


    
赞画秦轶人等，也放下心来，单单对付奸商，确是此时良策，引起反弹也略小些。同时各人又觉得，大将军的言语，无时无刻，都充满哲理，每每有所收获。


    
钟显才撂了撂披风大氅，看着王斗，双目又闪动几下。


    
最后王斗看向温达兴：“行动之前，先把范三拔等人抓起来，商战结束，他们已然没有价值，哼，祸害完东路地方，还想大摇大摆离开？没门！”

第612章 说服


    
当日决议后，王斗又召王朴与李云曙人等说话，二十二日一早，杨国柱过来寻王斗。


    
“真的要到这一步吗？”


    
杨国柱了解王斗的脾气，知道他不是善罢甘休之人，果然，问起王斗下一步，王斗也不隐瞒，将自己的计划大略一提，连王朴与李云曙，都将参与计划行动。


    
“果真如此，朝野又将沸腾了，质疑国勤之声，更加浩大，圣上那边……”


    
杨国柱满脸忧虑：“要不，奸商之事，就上报朝廷，静待处置裁决如何？或许圣上，也会给国勤一个交待，便如此次京师之事一般。”


    
王斗依然摇头，淡淡道：“圣上处置京官与文官大员可以，但地方士绅，商人武将，豪强勋贵……杨帅，若圣上对他们有影响能力的话，国事，也不会败坏如此。”


    
王斗道：“杨帅是个纯粹的军人，对内中的蝇营狗苟了解不多，或者，忽视了。”


    
他默默将一些情报取来，放在杨国柱面前，叹道：“……这些奸商的所作所为，用触目惊心已然难以形容，或许，可用罄竹难书这个词，他们眼中，还有国朝吗？与他们相勾结的那些人，可称之为人吗？”


    
杨国柱翻阅着情报，一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当他看到，上面的情报证据，晋商们走私私通只是等闲，他们更有极为严重的罪行，便是为后金，或是后来的满清提供各类的情报，甚至负责带路与销赃。


    
当看到情报中，各个边镇，连细致到每个关口的守将的姓名、士兵的数量，具体的装备都有描述，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军情塘报时，杨国柱已是脸色铁青，愤怒得似要喷出火来。


    
他猛然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他怒吼道：“混账东西，这些鼠辈，眼中可还有国朝？可有丝毫的为国为民之心？”


    
王斗在旁看杨国柱愤怒之极的神情，他冷冷道：“正因为这些国贼，鞑虏兴起与入寇，无往而不利，攻城略地更只是等闲。杨帅，想想看，国朝的沈阳，辽阳，铁岭，昌平，哪座城池不高深？守军只要稍稍用点心，以鞑虏的攻城能力，又有哪座城池，可以轻易攻下？真的较真起来，他们连攻一座府城，州城，甚至县城的能力都没有！”


    
“然为何这些重城一一陷落？东奴数次入寇，为何每次皆是数十城沦失？就是内贼内应！”


    
“他们开门献城，他们蛊惑人心，置家国于不顾，只为了他们的蝇头小利！”


    
王斗冷笑道：“奸商们所作所为，他们背后的相关者，保护者们不明白吗？他们眼睛真的瞎了吗？不！他们非常清楚，甚至有参与瓜分其中的好处，他们宁愿做这个睁眼瞎！只为了让自己继续挖国朝的墙脚，挖得这个国家摇摇欲坠！”


    
王斗道：“杨帅或许知道，我遣部下到处散发奸商们的罪证，知道他们背后保护伞是怎么说的？他们言，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他们称之为诬陷，言称是我在诬陷他们，再多的罪证，他们同样不屑一顾！”


    
王斗看着杨国柱：“杨帅，如果你是我，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杨国柱痛苦地摇头：“国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喃喃道：“你知道的，我只想安心为国打仗，别的事情……我也不擅长……”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份情文，上面记载着，自己部下一些军官，甚至正兵营各官将们，或多或少都有收取奸商们好处，连自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一样不能避免。


    
看上面的事迹，再印对自己的经历判断，杨国柱知道，这份情报不可能是假，他双目发直：“为什么这样？”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这样？”


    
他不知该如何说，只是一个劲摇头：“国勤，你知道我这人，真枪实枪与鞑子拼命，我不怕，别的事情……那些阴谋计算，我向来避之三舍……只是，很多事情，又往往寻上门来，便如……我麾下的新军田地，就有许多官商豪强想要染指，我只是辛苦护着，却经常感觉，有心无力。”


    
杨国柱慢慢流下泪来：“这次新军营的兄弟，伤亡不少，但他们没有怨言，我要到蓟镇去，他们二话没说，都愿意跟随我，只是……国勤，我真的很害怕，怕负了兄弟们……”


    
这个老将最后号啕大哭起来：“让我上战场，我不怕，就怕负了兄弟们，最后连他们的家业田地都护不住，家小忍饥挨饿，我怕啊。”


    
看着这个沙场老将，哭得有若一个孩童，充满了脆弱无力，王斗内心也是一阵痛楚。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杨国柱肩膀上，一字一句道：“杨帅只管安心，宣府镇的新军田地，这是杨帅心血，有任何敢夺军士田地者，便是夺我家田地，我必诛之！”


    
杨国柱抬起头来，感激地对王斗点了点头。


    
他深深的叹息，深吸了口气，对王斗正色道：“国勤放心，部下之事，我自会处理。”


    
王斗摇头：“杨帅不必如此，你麾下将官，还算与奸贼牵涉较浅，真要较真起来，宣大三镇的官将，可以免死的，十不存一。”


    
他说道：“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此次，我只针对奸商，余者奸贼，日后我再慢慢收拾他们。”


    
“这个国家的权贵阶级，实在太得意忘形了，国朝对他们优待太过，让他们变得自利跋扈，愚蠢傲慢，是该有人收拾他们，泼泼冷水！”


    
王斗看着杨国柱：“而这个人，就是我！这也是上天让我来到大明，给我安排的使命任务。杨帅，我必须这样做，否则，不但大明必亡，我们这个文明，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杨国柱深深叹了口气，他说道：“国勤，此次……”


    
王斗举手止住：“此次，杨帅不必参与。”


    
他说道：“只需杨帅理解我。”


    
他说道：“你知道的，到达眼下的身份地位，我的朋友已然不多了。”


    
杨国柱重重点头，随后叹道：“只希望尽快结束，少流点血。”


    
王斗说道：“杨帅放心，我靖边军不是乱贼，不是流寇，自然不会波及无辜。”


    
杨国柱道：“我相信。”


    
他想了想，让王斗展开地图，指着一地说道：“宣大余镇我了解不多，不过宣府镇，这张家口，当地情形，我可以详细为你解说。”

第613章 责问


    
“张家口属宣府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将管辖，下属万全右卫城、左卫城、张家口堡、新开口堡、新河口堡、膳房堡六个守备。”


    
指着地图，杨国柱对王斗解说：“本路参将设于成化十年，阖路所辖官军约八千七百余员，内援兵二千余人，参将赖天禄，乃当地军将豪族出身，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官职。”


    
“胞弟赖天民，宣府北路独石马营参将，所属独石城、马营堡、龙门卫城、赤城堡、龙门所城、滴水崖堡、马安岭城、云川堡八守备，阖路官军七千六百余员，内援兵一千九百余人，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官职。”


    
“赖氏，世世代代卫所军将官职世袭，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下属诸堡，许多官将，都是他们的心腹或是族人，便如张家口堡守备高进忠，便娶了赖天禄的九妹。”


    
“百年来，赖家又跟周边官将普遍联姻，比如，赖天禄的大姐，就嫁与宣府分守道下西路参将黎建萼。而赖天民，又娶了宣府分巡道中路参将杨天福的八姐。”


    
“放眼宣府镇北面诸路，从龙门所，独石堡，一直到大小白阳堡，张家口，膳房堡，最后到沙河堡，洗马林堡，柴沟堡，临近边塞的城堡，达到十数个之多，以情报来看，这些边堡，都有私通之举，只以张家口最烈罢了。”


    
杨国柱最后叹了口气：“眼下看来，奸商们私通运货，若没有这些边将的许可支持，是不可能成功的，毕竟连张家口堡算在内，哪个边堡，不是重兵重重？镇城内的豪强官吏，便是谷王，也未免在当地没有产业，许多边兵，也是以此谋生，国勤你若查禁张家口，肯定会有一场火拼，不但赖天禄人等兵马尽出，便是当地军户百姓，也可能被怂恿而动。”


    
“这些地头蛇，连哥哥也要退避三舍啊！”


    
杨国柱语气无奈，他身为总兵，责任是操练军马，修理城池，督瞭墩台，防御贼寇，抚恤士卒，保障居民，说起来威风，平时只可管自己正兵营，哦，现在还有几个新军营。


    
下面各游兵营，援兵营，奇兵营，依大明大小相制的原则，除了战时的节制权，他是管不了的，毕竟粮饷，人事什么，都不掌握在他的手中，赖天禄等人虽只是参将，其实日子过得比他这个总兵还滋润。


    
而这些地方参将，守备什么，世世代代，也是那些卫所、军将家族出身的人掌控，外人是难以染指的，他们在当地，称之为土皇帝并不为过。


    
王斗默默点头，早看到那些情报，他就知道，要查禁张家口，不流血，是不可能成功的，当地的土豪军将势力，岂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财路受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肯定会狗急跳墙。


    
就连许多普通的军户边军，也是靠此为生，同样也会跳出来拼命，因为走私时，他们中许多人，不但参与掩护，收取过路费用，同时还作为商队的镖师，甚至携带货品，获得一些好处。


    
比如张家口，因为与蒙古等处互市得早，堡内除设置户部署、理事署、税务房这些民政部门外，还设置了协镖署，便是以官军们为商队押镖，当边塞禁止贸易后，这些协镖署的官兵，便公然参与走私押解，很多人，甚至随晋商的商队，一起前往清国境内。


    
这些地方的武人，商人，豪强，文人，小吏，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又同气连枝，拼命吸血，为了维护自己利益，他们千方百计扩大自己势力。


    
初时自己只是东路参将时，赖家等就前来试探，希望联姻，自己成为团练总兵后，更是如此。便是宣府镇南路任顺圣蔚广参将熊廷瑞，稍稍性格会腼腆些，也还不是娶了赖天禄一个女儿？


    
张国威在东路可称土豪，然与赖家等一比，又是小巫见大巫。


    
宣府镇城北面这些官将，更加无法无天，势力浩大，只是这种情况，大明每处皆是如此，便若沿海之地，就是私通海贼，参与海贸，规模利润更是吓人，郑家就是代表。


    
大明处处是财富，只是这种财富，与国家无关，都被蛀虫私吞了，身处这种世道，同流合污还好，想要有所作为，每行一步，又何等艰难？


    
“国勤，你仍要对付奸商，查禁张家口诸地？”


    
看王斗沉默，又重重点了点头，杨国柱最后一叹：“哥哥我……不如你啊。”


    
当日下午，王斗与靖边军各将，还有王朴、李云曙人等聚在一起，最后确定此次行动事宜。


    
对着巨大的宣大地图，王斗一一布置。


    
“以靖边军左卫青龙营将官温方亮，领左营靖边军应对张家口之地，随军一些炮军营红夷大炮，若赖天禄、赖天民、高进忠、黎建萼人等拦截阻挠，尽诛之！”


    
虽说赖天禄人等各堡兵马算起来，达到数万之多，不过王斗相信，以靖边军一营兵马，足以将他们全部击溃。


    
更不用说，这些官将得到消息，然后各路联络，集结等，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有些兵马，也不是说拉出，就可以拉出的，最后等他们汇合，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而从怀来等处到达张家口，路程不过百多里，官道也相对好走，携带火炮，还是可以的。


    
“张家口行动，需得快速，情报司也在堡内安排人手，介时可以开门内应！”


    
塞外之行，温方亮与高史银缴获骡马甚多，这些马匹暂时没有安置分配，所以左营将士，便是乙等军，也人人有马，塞外一行，他们也锻炼出来，虽然骑术不甚高明，但人人骑马，已经没有问题。


    
“靖边军右卫白虎营将官钟显才，率营内甲等军，随王徵等大同镇兄弟，前往大同，查抄各奸商在大同城内外的商铺财帛，介时，弃暗投明的王氏商人们，作为带路之人……”


    
本来大同镇之事，王斗想交由王朴全权处理，不过王朴坚持要靖边军一部随行，王斗便作出上面安排。


    
而在王斗说话的时候，王朴的脸，也是崩得紧紧的，亲将王徵人等，更是忽忽喘气。


    
事实若一成立，他们便与大明许多官商决裂，以后朝野哗然，舆论攻击，明枪暗箭自然不用说，不过王朴也想清楚了，若不如此，便是与王斗为敌，这个事实更可怕，而且二者还是邻镇。


    
王家，在大同镇势力本来就大，扫空各大商贾在大同势力后，以后家族商事势力更加坐大，反正因为与王斗走得近，现在也是冷藏，就安心在大同做土皇帝，别的也不多想了。


    
再说，只要权雄势大，强悍兵马在手，最终，各方还是要拉拢他。


    
“中军骑兵营将官李光衡率骑兵，前锋朱雀营将官高史银，后卫玄武营将官韩朝，各率营内甲等军，协同李云曙等兄弟，一部分大同镇兄弟，前往太原各处，抓捕奸商，查抄各贼家产！”


    
“以上，皆镇抚司官将随行，监督军纪，核记缴获。”


    
李云曙面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他们山西镇兵马来说，大多驻守镇内边塞，如宁武关，偏头关，河曲，保德，镇西卫等处，与山右八大家联系不大，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一些将官，平日也收取那些商人的孝敬，特别晋西与陕西等地商人势力孝敬。


    
经过辽东大战，山西镇余下兵马本来就不多，此次行动，也需要经过挑选，与那些商人关系重的官将，都挑了出来，不参与行动。


    
虽然此次后果颇重，不过两害相权后，李云曙等山西镇将官，还是决定加入王斗这方。


    
看到东路现状，他们也对未来前途充满信心，王斗已经向他们描绘了一个大大的画饼，未来他们所获得的，将大大超出他们所失去的，更不用说，查禁奸商后，他们立时就可以分到不少好处。


    
当然，因为山西镇兵马较少，特别骑兵较少，所以此次行动，他们大多体现一个带路与劝通各处的功能。


    
具体行动，由靖边军与大同军执行。


    
山西镇管辖区包含太原等处，向来各方势力纷乱如麻，若仅以山西镇兵马行动，难免他们中某些人会放水，或是事前通气告密，便是山西镇行动大军通过重重挑选，也难免如此。


    
李云曙明白这一点，所以自告奋勇，提出让靖边军与大同军协同参与。


    
特别靖边军的参与，监督严明军纪同时，还可防止到时火拼，某些地方溃兵，趁机祸害骚乱地方。


    
毕竟是山西镇官将，虽然决定对奸商出手，然对防区当地，还是有感情的。


    
李云曙快速进入角色，他看着地图上平型关，太原，榆次，太谷，介休，平阳等处城池，沉吟道：“商战失败后，各奸商想必逃回了老巢，他们在地方势力极大，抓捕他们前，极可能说动当地守将，负隅顽抗，甚至煽动当地百姓作为肉盾。”


    
“若他们依城坚守，不说太原，便是平遥，太谷等地，皆是城池深厚，一时半会想要攻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最好事前有总督，巡抚的手书檄令，取得名义，在当地也有内应，可以打开城门。”


    
王斗点头，明末的大商人，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官商将一体，他们的势力，是后人难以想象的，他们所居的城池，当地的守将官兵，不是与他们联系密切，便是买官买将，属于他们的族人，灭族大祸在前，自然是拼死守城抵抗了。


    
历史上大同总兵姜瓖，先降李自成，后降满清，后来又反清，曾经重兵攻打太原，当地的晋商，就是重金贿赂守将，还有招募自己家丁族人死守，最后等来了清国援兵，击溃了姜瓖的兵马。


    
如此可见，这些晋商们的财帛势力，不是想象中那些毫无武力的商人。


    
对李云曙点了点头，王斗说道：“李兄弟有心了，此事大可不必担心，我幕府情报司人员已然四出，可以保证，我大军每过一城，皆有内应开门献城……”


    
二十三日下午，在阴云密布，大军将要行动的前日，宣府巡抚朱之冯，镇守太监杜勋，也匆匆忙忙赶到王斗的军营。


    
镇城离怀来等处不过百余里，他们接到消息后，加紧赶路下，还是可以及时赶到。


    
至于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大总督纪世维，从大同城赶到榆林堡，路途超过四百里，等他们接到消息，然后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王斗与岳父书信联络紧密，皆是快马来回，王斗的动向，纪世维还是心知肚明的。


    
虽然劝说，但见王斗态度坚决，纪世维还是咬咬牙，给王斗批来了一份准许行动，抓捕查抄奸商的文书，虽然纪世维曾经官瘾很大，不过眼下这种空架子总督，他也是做得味同嚼蜡。


    
日后还能不能任宣大总督，他已然有了心理准备。


    
山西巡抚蔡懋德更不用说，怀来等处，到太原路途超过千里，他又是从京师南下，经保定，真定，西过故关，然后到达太原城，千里迢迢，路途不一下，此时有没有接到商战的消息，都是个疑问。


    
为尊重他的意见，王斗同样派遣快马，携带书信，前往联络蔡懋德。


    
新任山西总兵周遇吉，正从湖广等处前来宁武关上任，一时半会间，也联络他不上。


    
隆冬中，当二十三日下午，朱之冯与杜勋只带少量随从，风尘仆仆进入榆林堡的时候，王斗正与辎重营官将孙三杰，后勤司大使齐天良，商议大军行动粮草之事。


    
前往张家口的温方亮左营靖边军还好，离东路较近，补充粮草什么，都颇为便利，而且路途不远，只携带数日干粮便可。前往大同的钟显才右营甲等军们，有王朴的族人照应，补给什么，同样方便。


    
唯有前往太原等地大军，路途遥遥，所过之处，皆是敌意重重，大军粮草的补充，显而易见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事先，就必须做好安排。


    
朱之冯与杜勋进入榆林堡前，皆看到了堡外各处，重重驻扎的靖边军等边军，早闻靖边军之威，不过第一次见到，亲眼目睹，二人与身旁随从，还是皆尽色变。


    
而且……


    
看这大军的样子，难道？


    
朱之冯神情凝重，杜勋的脸，则是黑得有如锅底。


    
杨国柱与王朴暂时避而不见，王斗接待了他们，依礼制，二人皆向王斗执下官礼。


    
进入参将府，朱之冯还未说话，杜勋已是忍不住尖声道：“永宁侯……贵军，这是要做什么？”


    
他脸色铁青，语气中，直有隐藏不住的怒气。

第614章 血河（上）


    
温暖的大堂上，王斗稳坐主位之上，他看着朱之冯与杜勋，大明的巡抚，一般是兵部侍郎加左右佥都御史衔，二、三品的样子，所以朱之冯穿了一件大红的官袍，上面有一个锦鸡的补子。


    
他差不多在五十多岁，不论喜怒，皆是板着脸，双唇紧抿，便若一个倔强的老头。


    
他喝着茶，对王斗不断打量。


    
那个杜勋，则年在四十多岁，戴着三山帽，大红袍服上，绣着有翅膀与鱼尾巴的飞龙，便是大名鼎鼎的飞鱼服了，他有着与王德化一样圆滚滚的身躯，不过脸上神情，没有王德化那样和气，隐隐透着一股傲气。


    
他算尚膳监掌印出身，能出任一镇地方的镇守太监，可以体现出崇祯帝对其的器重，抛去身份不说，在差遣上，杜勋隐隐压在王斗上方，怪不得他傲气了。


    
大明镇守中官权力是很大的，宣德年一份敕书，就详细地阐述了这一点：“……凡军卫有司官吏，旗军里老，并土豪大户，积年逃军、逃囚、逃吏，及在官久役吏卒，倚恃豪强，挟制官府，侵欺钱粮，包揽官物，剥削小民，或藏匿逃亡，杀伤人命，或强占田产人口，或污辱人妻妾子女，或起灭词讼，诬陷善良，或纠集亡赖，在乡劫夺，为军民之害者，尔等即同大理卿胡概体审的实，应合擒拿者，不问军民官吏，即擒捕，连家属拨官军防护解京，有不服者，即所在卫所量遣官军捕之，仍具奏闻……”


    
也就是说，镇守太监，拥有监督文武官吏，调遣卫所官军镇压人民反抗、弹压土豪大户、缉捕在逃人犯，应地方治安的需要而向中央建议增削行政、军事设置，协调本省文武官员及司、府、县机构的公务，招抚流失人口等权力。


    
到崇祯后期，各太监齐出，分别监视诸边及近畿要害，诸阉更拥有节制兵符，一切调度权宜进退、官吏赏罚功罪，悉听便宜行事等前所未有权力，可见崇祯帝对他们寄托最大的希望，只是对面李自成与满清的铁骑，各镇守太监纷纷投降，只余秉笔太监王承恩与崇祯帝同死。


    
作为皇室家奴的阉人，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谈不上什么忠诚。


    
此时杜勋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说话，他的双唇很薄，给人以一种刻薄的感觉。


    
“永宁侯，贵军即是班师回归，便让将士回归营伍，与家人团聚便是，如此竖立营寨，这是干了哪条军法……”


    
“圣上厚恩，以永宁侯为宣府镇总兵官，当急速前往镇城，与前任总兵交割军务，尽快防务才是正理，哪有这样拖拖拉拉的？”


    
“杨国柱呢，他去哪了……”


    
“……永宁侯素以忠义自诩，眼见所见，这又是要干什么？”


    
“永宁侯……”


    
“永……”


    
王斗顿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声响，他起身踱步，不料杜勋追在他的身旁继续唠叨，语气中还颇有怒其不争之意！


    
王斗鼻中闻到杜勋身上隐隐的一股尿骚味，这是每个太监都避免不了的生理现象，不由有些反胃。


    
王斗沉吟。


    
又听杜勋道：“……本监在镇城时，颇有军民前来哭诉，言称永宁侯与民争利，侵欺商民钱粮，本监受圣上重托，巡视宣镇军民利病，殄除凶恶，以安良善，不知永宁侯有何辩解？咱家也好向圣上上书，为永宁侯分说一二。”


    
王斗看向杜勋，看他神情严肃，正气凛然，一副包青天在世的样子，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这是哪跑来的清官。


    
王斗不由有些好笑，这个阉人，还在自己面前人模鬼样起来。


    
杜勋是什么货色，他心知肚名，贪赃枉法不说，历史上李自成陷宣府，杜勋与总兵王承胤出城三十里迎接，更自告奋勇作为李自成使者，缒入城面见崇祯帝，盛赞自成，后复缒之出，笑语诸守监：“吾辈富贵自在也。”


    
哼，这些个太监，个个心理变态，自己自到大明起，所接触的阉人中，就没几个是好东西，高起潜，刘元斌、杜勋……有几个是好货色？或许他们代表皇权，在地方上嚣张惯了，不论文官武将，再是不满，面对他们，也不敢不敬。


    
虽说王斗手握强军，名满天下，爵位深厚，然杜勋内心那种优越感，一样徘徊不去，现在更喝斥起王斗来了。


    
王斗冷眼看着杜勋，看他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猛然一伸手，将他拔到一边：“呱噪，一边凉快去。”


    
杜勋措手不及下，一个踉跄，差点向旁摔倒出去，他啊的一声大叫，旁边侍立的一些小太监，连忙过来扶住他。


    
堂中朱之冯与杜勋的随从都是目瞪口呆，一些靖边军护卫，还有幕府官员，虽然个个目不斜视，却皆忍不住窃笑。


    
先前杜勋如此跋扈，对大将军横眉竖眼的，他们看了尽是火冒三丈，此时王斗所为，看了分外解气。


    
朱之冯也是惊讶，随后一把放下茶盏，冷着脸道：“永宁侯，岂可对镇监如此无礼？你眼中可有官容体统？”


    
这时杜勋也回过神来，他涨红脸，一把甩脱左右，指着王斗尖声喝道：“……好，好啊……好啊，好你个王斗，如此对待咱家，咱家要向圣上弹劾你！”


    
王斗淡淡瞟了他一眼，懒得理这个智商没有到达三岁的大太监，只对朱之冯道：“朱公前来东路，未知有何见教？”


    
朱之冯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他顾不得指责王斗，肃容道：“蒙圣上厚爱，任下官为宣镇巡抚，又闻永宁侯大捷归来，充任宣镇总兵，以后老夫便与永宁侯同镇为官，代天牧民，护卫百姓，因此前来拜会，望镇监，巡抚，总兵，三位一体，共同为朝廷效力。”


    
他说话时，带着浓厚的京畿口音，却是京郊大兴人。


    
这个倔强的老头，年纪已经可以当王斗的爹了，看他身上风尘仆仆，显然一路急行，这样的天气，一大把年纪，是很难得的。


    
王斗说道：“朱公有心了，一路路途劳累。”


    
旁边的杜勋，见自己被王斗冷落一旁，同时方才王斗的举动，让他颜面无存，然思前想后，忽然发现，除了弹劾一条路，自己竟对王斗无可奈何，不由咬牙切齿，高声哼了一声，气鼓鼓在旁坐下，只拿愤怒的眼神瞪着王斗。


    
不过，经过对答，朱之冯对王斗的神态举止还是满意的，他抚着长须，硬铁的脸上难得展露笑容：“久闻永宁侯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见面胜似闻名，有永宁侯在，国朝甚幸，圣天子有幸。”


    
王斗微笑道：“朱公过誉，斗，愧不敢当。”


    
寒暄之后，朱之冯坐得更为端正，看着王斗，他正色道：“前些时日，奸商祸害东路，本抚义愤填膺，此等目无法纪之辈，老夫定然严加处置，给永宁侯一个交待。”


    
王斗欠了欠身：“有劳朱公挂怀，更有劳朱公雪中送炭，运盐运茶，斗，感激不尽。”


    
朱之冯摆了摆手：“此乃本抚应尽之义罢了。”


    
他看着王斗：“现永宁侯率军回归，未知下一步将要如何？”


    
王斗看向周边人等，一时间，幕府及靖边军各员，皆告辞出堂，见状，朱之冯与杜勋的随从，也退了出去。


    
杜勋又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王斗锐利的目光扫过去，杜勋又跳起来，远离座位，尖叫道：“你……你又要做什么？”


    
王斗摇了摇头，随后说了几句话。


    
“什么？”


    
“不可。”


    
“不可！”


    
杜勋又蹦回座位，尖叫道：“放肆，太放肆了，王斗，你实在是骄横跋扈之极，咱家要向圣上弹劾你！”


    
王斗看了杜勋良久，看得他毛骨悚然之时，他忽然道：“事成之后，本侯会给杜镇监五万两银子的好处。”


    
杜勋睁大眼睛，神情愤怒：“永宁侯，你是在侮辱我吗？”


    
王斗不动声色，淡淡道：“十万两。”


    
杜勋神情有了点变化，不过他仍然愤怒。


    
他慷慨激昂道：“咱家蒙圣上厚爱，从京师花花世界，到达这鸟不拉屎的穷困地方，为了什么？一个字，忠义！我杜勋一片丹心，为国为民，岂能做此等同流合污，蝇营狗苟之举？永宁侯，你要我违背做人的原则吗？”


    
王斗道：“二十万两，不要就算了。”


    
杜勋的嘴张得大大的，结结巴巴的道：“什……什么？真的假的？”


    
他低下头，神情阴晴不定，口中喃喃道：“二十万两，让咱算算……”


    
旁边的朱之冯，听着王斗与杜勋的对答，早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全身颤抖，猛然一拍身旁案桌，让茶杯乓啷作响。


    
他站起来，指着王斗与杜勋厉声喝道：“一个镇守太监，一个镇守总兵，看看你二人，可还有体统？一人公然贿赂，一人公然受贿，尔等眼中，就没有法纪法纲？国之神器，便是任由尔等如此戏弄？老夫拼着这官帽不要，也要上书朝廷，弹劾你等二人！”


    
杜勋仍然在低头苦算，王斗看着这老头，心下佩服。


    
他说道：“朱公暂且熄怒，看看这些再说。”


    
他将曾经给杨国柱看过的情报，又递给了二人，二人互视一眼，都是疑惑地看起来。


    
杜勋越看越惊讶，最后更轻松下来，似乎作出决定，他案桌拍得啪啪响，义正辞严道：“触目惊心，实在是触目惊心……过份，太过份了，这些奸商，这些贼子，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之，不足以正纲纪！”


    
他看向王斗，已是换上温和的神情，叹道：“先前，本监误解了永宁侯，有不当的地方，还请永宁侯多多包涵。”


    
王斗微笑道：“杜镇监言重了，镇监德高望重，以后在镇城，还需镇监多多提携啊。”


    
二人这边互相吹捧，隐隐形成同盟，那方的朱之冯也是怒不可遏，同时一阵心伤，早知宣大腐烂，未想如此离谱，自己在镇城整顿政事军伍，眼下看来，都只是皮毛，更多是无用功，国事如此，让他如何不心伤？


    
看朱之冯双手颤抖，悲愤欲绝的样子，王斗也是叹息。


    
山西与宣大三镇，算是阉党官将的核心之地，朱之冯身为无党派人士，在宣大这块地方，本来就得不到什么支持，他锐意进取，触动当地的利益集团，更是不可避免得罪一大批人。


    
他越是刚正，得罪的人越多，如他这种人物，在明末处处是浊流之地，是难以生存的，历史上李自成进逼宣府后，杜勋降，总兵王承胤降，举城皆降，朱之冯亲自点炮，反被左右扯开，最后朱之冯自缢死，尸体被闯兵弃于濠中。


    
“宣大总督纪军门，已然同意本侯之举，杜镇监，朱军门，这些跙虫，已然毁坏了大明的根基，他们饱读圣人之书，不思报效，反处处在挖这个国家的墙脚，眼睁睁看着百姓没了活路，丝毫不为所动，他们是国家的蠹虫，不除之，国事又如何好转？”


    
“当然。”


    
王斗说道：“纪军门的檄令，本侯己在上面附署，此事非同小可，若二位不赞同附署，本侯也深为理解，不会怪罪于二位。”


    
朱之冯的脸，铁青得已然黑了，他最后喟然长叹：“永宁侯说得对啊，国朝到现在，疾病重重，从上到下已然腐烂，不施以雷霆，如何还大明以朗朗睛天？”


    
他决然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抓捕宣镇的奸商文令，本抚也会附署！”


    
看这老头坚决的神情，王斗点头，明知道一旦行动，便是弹劾攻击如云，明枪暗箭，层出不穷，朱之冯还义无反顾，不得不让人钦佩，大明现在虽然阴霾重重，然其中不无闪光之处，就是因为有朱之冯这样的人。


    
不但朱之冯，还有蔡懋德，卫景瑗，还有很多很多人，这些人，有无党派人士，有东林党，有阉党，如卫景瑗是阉党，蔡懋德是东林党，卢象升、孙承宗，也是东林党，就因为这些忠义英烈在，大明在历史上才让人怀念。


    
当然，他们中，都有败类，如东林党大员，水太凉钱谦益，也有阉党骨干，首倡剃发，带头易服孙之獬。


    
而能克服家族与国家的重轻冲突，这些正宗的儒家子弟，让人佩服，明亡后，各类战死，自尽死等大明官将，追谥可考者超过八千人，相比满清灭亡时遗老发出的哀叹：“……国家养士二百年之报，如此结局，尚何言哉？”


    
大宋与大明，国家养士，还是成功的。


    
王斗的原则，就是，不论东林党，阉党，无党派人士，不管哪个党，忠义为国的，他就敬佩，反之，他就鄙夷。


    
听了朱之冯的话，王斗高兴道：“好，当与朱公共进退，在宣镇同心协力，使之成为大明的桃源之地。”


    
杜勋则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附署自己名字，他想拿那二十万两银子，又担忧种种后果。


    
不过朱之冯随后的话，却让王斗黑了脸。


    
就见他正色对王斗道：“查禁奸商后，所获银子财帛等，应尽数上缴国库为好，我辈身为人臣，岂能私藏私侵，私取一分一毫，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举？”


    
“永宁侯身为宣镇总兵，抓捕宣镇奸商，名正言顺，然若越界过河，前往大同，山西二镇，虽有纪军门文书，终是不好，本抚之意，当请旨裁决，三司定议为佳……”


    
……


    
二十四日，卯时。


    
离腊月已经不远，天气酷冷，昨夜北风，将一些残雪冻成坚冰，此时风卷残云，旌旗猎猎，“呜……呜……呜……”悠长的号声鸣响，一个个黑压压的军阵集结，不断的往远方绵延。


    
大军如此威势，杜勋看得不由变色，他可以清楚听到自己及随从们粗重的喘气声音。


    
昨日匆匆，他还没多少注意靖边军的军伍，此时仔细观看，如此强悍军伍，直让人见之心惊胆战，他暗惊，昨日自己竟对王斗咆哮，还好王斗克制自己，否则……


    
随后心下一松，王斗如此强军，看来自己与永宁侯合作，是个明智的选择，便是事后言官御史攻击，自己或许可以从容避过，心安理得的拿钱享受啊。


    
二十万两银子啊，自己到宣镇后，拼命的捞钱，结果才多少？完全值得自己一搏了。


    
不比大明别处，东路能开垦的地方，眼下都开垦了，到处是冬小麦田地，自然不能被军马践踏，所以大军列阵，都是避开田园，列于一些野地山丘上。


    
此时离榆林堡几里外一座山头上，插满旗帜，王斗的中军坐纛，更是高高迎风舒卷，在这里，杨国柱，王朴等人，全部立于王斗身旁，而在王斗等人旁边，朱之冯铁黑的脸松了些。


    
昨日他说了那些话后，又与王斗闹得不可开交，他要求查禁奸商后，所获银子财帛等，尽数上缴国库，王斗如何能赞同？就算退一万步，这些钱上缴后，除了被人中饱私囊，又有几两银子可以用于正途？所以说万万不可。


    
还有，朱之冯又认为不该出动军队，而是以衙役弓兵等抓捕，等等等等，唠叨不休，最后让王斗懒得理他。


    
这也让朱之冯又黑了脸，没给王斗好脸色看，然见了眼前军阵，心旷神怡同时，还是欣慰地抚须赞道：“永宁侯练得好兵，大明有此强军，何愁中兴不望？”


    
王斗微微一笑：“朱公过誉了。”


    
朱之冯忽然放下抚须的手：“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本抚当上前之，为将士们训话抚慰……”


    
……


    
酷寒中，所有出动的靖边军将士，皆策马严阵以待，虽刚出征辽东归来，却不得回归军营，见到家人，但他们都没有怨言，奸商祸害家园，岂能轻饶？当以霹雳之势，让他们尝到与东路为敌的滋味。


    
不但如此，还有密密赶来的东路军民，在旁边兴奋的张望议论，大将军果然要给那些奸商们厉害瞧瞧了，此举真是大快人心。


    
消息灵通的人，更是知道，奸商范三拔等人，皆尽被抓起来了，更是大快啊。


    
不但如此，便是杨国柱麾下，许多人，都想随靖边军等干一把，不过被杨国柱严厉禁止了，没人敢枉动，与王斗一样，杨国柱在正兵营，还有几个新军营内，威望素著。


    
“万胜！万胜！万胜！”


    
铺天盖地的欢呼响起，王斗策骑行于万军之中，但见旌旗如海，心中不由涌起无上豪情。


    
这就是自己的军队，也是自己破开这重重阴霾云日的本钱，有此强军在前，自己尽可舒展胸中所学，首先的，拿那些奸商们开刀吧。


    
他一扬马鞭，喝道：“出发！”


    
“出发！”


    
“出发！”


    
“将那些奸商尽数捉拿，一个不留！”


    
蹄声如雷，无数的健骑，往前奔去，汇成滚滚洪流。

第615章 血河（中）


    
行动大军，浩浩荡荡，一色骑兵，他们兵分数路，温方亮的左营大军，沿怀来卫北上，越土木堡，鸡鸣驿，宣府镇城，直扑张家口。


    
靖边军将官李光衡、高史银、钟显才、韩朝，随同李云曙、王徵，率大军直接怀来城转西，越矾山堡，黑山堡，美峪所，桃花堡，前往蔚州。


    
然后他们在蔚州境内兵分两路，钟显才与王徵前往大同，李光衡、高史银、韩朝，与李云曙，越蔚州城，广灵县，灵丘县，平型关等，直接去太原府，平阳府。


    
靖边军共出动兵马约一万人，余下是大同镇或山西镇的精骑，他们势如雷霆，所经城堡州县，守兵守将守官，无不目瞪口呆，心中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念头，出大事了，宣大要变天了。


    
铁骑奔腾，温方亮的左营大军，顺着洋河水上，经过宣府镇城南关外时，众多的官民，都爬上城墙，胆战心寒的看着远处洪流似的骑兵，从南面蔓延过来，火红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


    
靖边军招牌似的日月浪涛旗，看在己方人等眼中，自然是大大鼓舞士气，看在敌对人等眼中，则是震慑威赫非常，果然是精锐的边军，甚至是边军中最精锐的靖边军，一看那种气势，很多人立时失去对抗的信心。


    
骑兵源源不断经过城池外面的官道，铁蹄击打坚硬的大地，那种声势，似乎要摧毁一切，很多人相顾面无人色，再看他们奔去的方向，赫然便是张家口！


    
永宁侯王斗，果真要动手了？他竟如此胆大包天？青天白日，出动军队要大打出手？


    
靖边军来得太快，太突然，城内豪强，商贾，官将，甚至谷王府内，接到消息后，都是一片混乱，很多人在愤怒的质疑吼叫，巡抚与镇守监军，不是前往东路了，他们是劝阻不了，还是与王斗同流合污了？


    
一片惊恐中，只有张国威嘀咕了一句：“就知道王斗这贼子不会善罢甘休。”


    
同时心下庆幸，还好这次商战，自己没有参与，他有个预感，这次的事情，会闹很大，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


    
温方亮一色的马步军，他们经过宣府镇城时，并不停留，直接越过沙岭堡，宁远站堡，逼向张家口，一路过去，无数人被惊动，然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滚滚的骑兵洪流，已经往前方奔去。


    
下午，未时，温方亮一行人，寒风中，隐隐望见原野上坐拥平川盘地，远远的被三山包围的张家口堡。


    
骑兵的极限，约一昼夜行军三百里，一般一天跑二百里，虽然天寒地冻，东路到张家口，差不多也有百多里距离，温方亮的左营，更不是专业的骑兵，不过靖边军训练有素，他们还是在当日下午，就到达了张家口堡外间，唯有火炮，行军时略略落后些。


    
离堡数里时，温方亮在河东岸一座丘陵边稍稍眺望，宣府南屏京师，后挖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张家口，则是保卫宣府，防御胡骑南下的咽喉之地，所以城堡也建得非常坚固。


    
该城座落在清水河西岸，宣德四年，指挥使张文初建堡，周四里，城墙高二丈五尺，城堡位置，便是后世张家口市区内“堡子里”。


    
成化十六年时，张家口堡北墙外，又筑关城一，周五里，城墙高二丈，嘉靖八年，指挥使张珍改筑城堡，完善布置，万历九年，当地守将，又加修了城堞与阙楼，尽数包砖。


    
最终的张家堡，二堡合一，堡中有堡，有点类似舜乡堡的布局。


    
“张家口有二门，东曰永镇门，南曰承恩门，皆有瓮城……”


    
说话的是一个俊逸的年轻人，年不到三十，一口浓厚的河北口音，名为刘峻便是，他是情报司麾下一名暗探，曾在张家口长久任事，还充过当地商贾的管事，所以对当地情况非常了解。


    
此时他身着儒生服饰，这也是他的身份掩饰，毕竟在大明朝，读书人一向是受人尊敬的，给各种行动，带来便利。


    
猎猎寒风，他大袖飘飘，口中呵着浓重白气，指着一张大马扎上的地图，对温方亮等人详细解说：“……整座城堡，东西长，南北短，外边墩五十八座，火路墩三十一座，内灭虏台等极冲……”


    
他道：“城池市圈房屋，多处内堡外围武城街，北关街，东关街，西关街等地，贾店鳞比，沿长四五里许，各行交易铺，商贾争居之……城墙东南角处，有魁星阁，全城最高，堡内守备署，便建于阁下。”


    
“……各大家塌房，多处北关上堡，很多还是租用官房仓库，又，小白山，还有离大境门不远的太平山，也颇多商贾塌房存在，情报所得，这些塌房之内，储藏众多粮米、布绢、绵花、茶叶，食盐等商货。辽东之战，贼奴大败，需要很多粮草，这些塌房内的商货，看来便是诸奸商应贼奴之请，准备运往东虏境内……”


    
温方亮冷哼一声，将士在前方血战，这些商贾却在后方拖后腿，通敌卖国，真是死有余辜。


    
他又用千里镜，看了看不远处的张家堡，临行动前，尖哨营与情报司，早将张家口的情报告知得当，不过观看文书，总没有实地，亲眼目睹来得了然精确。


    
一路过来，沿途火路墩波澜不惊，或许，对那些墩军所言，他们防患的是，只是北地的鞑虏，对南边过来的镇军，各人也不知是否该燃放狼烟。


    
毕竟对那些墩军小兵来说，高层的动向，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不可能了解，作出恰当的反应，若这些官兵只是过境，而他们放了狼烟，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沿途城池，不说各人反应速度，便是他们被惊动后派出了信使，相互联络通气，也有靖边军夜不收进行拦截，留给了温方亮等人更多的处理时间。


    
快近腊月了，又到了商事的黄金时间，在温方亮的千里镜中，清水河西岸的张家口堡，那方，不论东门或是南门，皆是商贾舟车往来不断，显示商业非常繁华。


    
终大明一朝，全国较大的商业城市有三十余个，山西就占太原、平阳、蒲州三处，有平阳、泽、潞富豪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之说，张家口堡是边塞商贸走私重心，繁华并不输于平阳、蒲州等处。


    
眼下堡内外一片祥和的气氛，内中某些人，丝毫不知道将要大难临头。


    
看过地图，又招集营中将官与赞画略略商议，看前方数里，有一座浮桥，直通向张家口堡东面永镇门，河水不宽也不深，眼下更是寒冬，整座清水河，已然尽数结冰了，不过冰面滑溜，温方亮当然不会有桥不走，而要走河冰。


    
依事前方略安排，他迅速吩咐下去：“堡内没有防范，此是天助我青龙营将士，孙千总，田千总，你二人立时率部内甲等军，渡过浮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东面的永镇门、南面的承恩门，为我后部大军，控制城堡局面！”


    
左营前部与左部两位千总，大声领命，立时率部内甲等军奔去，他们策马狂奔，很快的，就奔过数里官道，一股股骑兵轰隆隆的过桥。


    
而这时，堡外的行人与商贾，才起了动静骚乱，个个慌乱喊叫：“过兵了。”


    
“有官兵来了，是客兵。”


    
个个闪避不迭，一片的鸡飞蛋打。


    
大明的官兵，大部分称不上善类，随手杀良冒功，抢劫财物只是小事，怪不得他们胆战心惊。


    
好在这些骑兵并不理会他们，只要不是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挡住他们的道就没事。


    
而看这些杀气腾腾，气势逼人的官兵腾腾奔过，一些眼尖的人，又认出了是靖边军，毕竟靖边军的日月浪涛旗，一色的八瓣帽儿铁尖盔，一色的青壮精兵，太好认了，装备与气质也太独特了，传闻中更听多了。


    
靖边军军纪佳，行人们听多了，也略略放心，然他们突然来张家口，还是精骑皆出……骑兵过后，不免满地的议论与猜测，内中某些商贾，则是脸色苍白，他们当然知道东路之事，未想永宁侯报复来得这么快。


    
一时间，他们看向堡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后续大军跟上！”


    
两位千总率甲等军奔去后，温方亮继续吩咐，下意识地望了望西南方向，虽然大将军安排他前来张家口，并非直接奔向奸商的老巢，不过查抄他们的走私窝点，获取他们财帛商铺，也是一乐。


    
……


    
“哪来的官兵？未接到文告啊……”


    
张家口堡守备高进忠，此时正巧在城墙东南角的魁星阁上。


    
此阁有望楼与望火楼之用，又因为魁星是北斗七星中的第一星，属于二十八宿之一的奎宿，主宰文运兴衰，所以高进忠没事就会到魁星阁散散步，迎风眺望眺望，鸟瞰全城，意气风发的同时，也有染点文运的意思。


    
眼下的他，呆呆地看着清水河对岸，黑压压奔来不知多少骑兵，特别他们的气势，让人一见心寒。


    
起先，高进忠还希望那些骑兵直接北上的，随后的，就见那些骑兵滚滚渡过浮桥而来，看他们目的，就是自己张家口堡啊。


    
他口中喃喃，不光是他，身旁随从一样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

第616章 血河（下）


    
魁星阁离浮桥不是很远，很快的，高进忠看清了那些骑兵们随行的旗帜，一色皆为方旗，似乎每旗中，都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图案，然后中间，就是金黄的日月浪涛，取代了本该绣着各将姓氏的地方。


    
这些旗，全部赤红，给人以激情似火的感觉，再看那些骑兵一色的八瓣帽儿铁尖盔，一瞬间，高进忠一切都明白了，更是面色灰白。


    
“大人，应该马上关闭城门，招集兄弟防守。”


    
他身旁的随从，也随之明白过来，个个惶恐，看来那永宁侯王斗，是效仿东路之举，要对各商贾大家们动手了，张家口是各大家贸易商事重地，那王斗，更派了这么多精骑前来。


    
听着部下的建议，高进忠只是摇头，他叹道：“来不及了，而且……”


    
看城外蹄声如雷，烟尘滚滚，源源不断的骑兵渡过河来，前锋的骑兵，更飞快往两处城门掠来，甚至，高进忠还看到后方大军的火炮，那，难道是红夷大炮？高进忠面色更白。


    
他颓废道：“不要以卵击石，做无谓之作，我们虽有好处，然性命更加重要。”


    
他下定决心：“大开城门，让我们迎接东路来的官兵兄弟。”


    
同时他吩咐下去：“还有，赶紧派出人马，向万全右卫城、龙门卫城两位大人告知。”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


    
当温方亮到达永镇门外时，前部与左部的甲等军，已经控制了两座城门，高进忠陪着笑容，在城门外迎接，短短时间内，他还拉来了几个全身哆嗦的士绅代表。


    
温方亮直接对他出示文令：“奉永宁侯府，总督府，巡抚衙门之令，查范永斗、靳良玉、梁家宾、田生兰、曹三喜诸人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奉令，将一干贼人捉拿归案，抄没奸产，高守备，本将希望你配合！”


    
高进忠点头哈腰道：“是是，下官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他虽然强自镇定，然眼前城头两旁密密排开的铁骑甲兵，对他压迫力太大了，还是让他忍不住身体颤抖。


    
在高进忠眼中，这些靖边军一色精良铁盔，盔上从红缨到蓝缨不等，个个穿着有着篷帽，袖到肘部，带着皮毛围子的对襟冬衣，冬衣保暖厚实，袖沿，对襟处，下摆处，颜色青红，色感悦目。


    
他们还扎着鞓带，扣着铜扣，更显威武，举止中，不时露出臂手间闪亮的甲叶，耀人眼目。


    
高进忠敏锐地注意到，一些甲兵肩膀处，有着一溜红绒，左右各挑起一个小绒球。


    
那些甲兵已经够精锐了，这些肩膀上有着红绒的甲兵更为彪悍，随便一瞪眼，都让人忍不住发抖。


    
高进忠知道，这些人是靖边军中的甲等军，他心中感慨，看他们的装备，便是各营内家丁，甚至将官都不一定有，这里却是一个普通小兵都能拥有，加上他们的气势，不愧为九边精锐之首。


    
高进忠心寒的同时，他的部下也好不到哪去，个个战战兢兢，果然大人下令开门迎接是正确的，眼前的军队，便是自己闭门防守，也守不了多少时候，而破城后，这些东路官兵，就有理由对他们大开杀戒了。


    
见高进忠识趣，温方亮满意地收起文告，他一挥手：“大军进城！”


    
对张家口的军民百姓来说，一系列事情，都发生得很突然，突然间，东路的靖边军，就兵临城下了，然后高守备开门了，然后大军进城了。


    
马蹄轰隆，很多商贾居民，或呆呆地站在屋门边上，或惊恐万状的避开，看着大队大队的靖边军骑兵，从街头那边过来，他们数马一列，整齐行进，铁蹄击打在青石板街道，一片整齐的轰响。


    
有纪律的军队行进，素来压迫力强大，特别这些靖边军，一色的青壮，一色的服饰，一色的帽儿盔与臂手，一色的健马，那压迫力就更惊人了。


    
他们沉默地策马行进，长枪兵，将长枪插在马鞍的得胜钩上，鸟铳兵，就将鸟铳背在自己背后，随着他们行进，整座城池慢慢安静下来，似乎只余整齐的蹄声洪流。


    
队伍中，一个声音在高叫：“奉命，永宁侯麾下，靖边军青龙营将士，捉拿卖国奸商，申起时，全城戒严！通令，不得在街市逗留，不得聚众，不得攻击官军，违者格杀勿论！”


    
“靖边军仁义之师，军纪严明，素无骚扰百姓之举，百姓无须惊慌！”


    
随着大军不断进城，告示宣扬不断响起，张家口的百姓才回醒过来，如丧考妣的嚎叫中，呼儿唤女，喊爹喊妈，乱成一锅粥的各自奔逃，然后回到家后个个紧闭门户。


    
整座城池，猛然间喧哗起来，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又余整齐的蹄声行进，很多人，还惊魂未定的从门缝内看向过去的大军，各街巷，到处是压抑不住的啜泣，还有窃窃私语声。


    
当然，这样的结果，一些人接受不了，他们惊慌失措，紧急招集家人家丁的时候，还汇成一个疑惑愤怒：“高进忠这狗贼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不闭门坚守？”


    
大军行进到钟鼓楼，这里已是城中心位置，张家口堡街道，鼓楼四边是主街，分别称之为鼓楼东街、南街、西街、北街。


    
温方亮毫不客气的将钟鼓楼作为营部的行辕驻地，营部各将，还有中军官向温方亮禀报，大军除控制东、南两座城门，还控制了北面城墙的玉皇阁。


    
那处虽没有城门，却在城墙上掏了一个洞，以供行人出入。


    
却是隆庆和议后汉蒙互市，为方便官吏出入，还有商甲办事专门掏的，小门内侧不远，有一个理事署，专门负责边塞市贸。


    
“我军已呈关门打狗之势，城内便有奸商家人居存，也无路可逃。”


    
中军官最后道。


    
高进忠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听这些东路将官的话语，他们早对张家口图谋已久，更是心寒，想了想，他对温方亮陪笑道：“将军，可否要下官推荐向导，为大军找寻那些奸商库房所在？”


    
温方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屛风上挂上的张家口地图，笑了笑，道：“不必了，本将更相信，我靖边军内的碟报细作。”


    
高进忠神情尴尬，说道：“是，是……”


    
温方亮对部下一挥手：“依预定方略，开始捉拿贼人，查抄奸产！”


    
左营众将集体抱拳，甲叶一片锵锵声响，他们喝道：“末将领命！”


    
……


    
张家口城堡安静不久，猛然又蹄声大作，在街头巷尾各处响起，然后是喊杀声，还有此起彼落的鸟铳声，伴随着哭叫声，呻吟声，尖叫声，听得堡内许多军民更是惶恐不安。


    
“捉拿贼人，查抄奸产！”


    
左营大军一队队四出，在埋伏在堡内情报司人员指引下，不断破门而入，引起阵阵尖叫。


    
“这里就是范家在张家口的仓房之一。”


    
指着武城街一处巷内，一座高大的仓库塌房，刘峻说道，此时他指引的，是左部一队甲兵，随行的，还有营内一个镇抚，负责登记库房缴获。


    
那队官看向眼前的仓库，看样子，还是一所官房，未想到，却被奸商占有，这里面，也不知有什么黑幕。


    
他对刘峻抱了抱拳：“有劳了。”


    
眼中寒光一闪，一挥手：“破门！”


    
一些万人敌从墙外扔进，炸得里面哭爹喊娘同时，“哗”的一声，仓房大门被撞开，一些刀盾兵当先涌入，然后是鸟铳兵跟上，随后是长枪兵。


    
靖边军中的甲等军个个刀枪盾牌技艺娴熟，营内辎重队，也备有一些常用的兵器装备。


    
考虑到可能的巷战，房屋战，自然不可能尽数使用长枪与鸟铳，所以抄家官兵，很多人换了兵器。


    
一进门，里面是宽阔的大院，门边血肉模糊，几个伤员，正躺在血泊中哭叫呻吟，前方几堆人，正惶恐地看着破门而入的靖边军战士。


    
一个官事模样的人，猛然喊道：“东路贼要抢我们的衣食，跟他们拼了。”


    
立时他身旁的伙计，护院什么的，个个咬牙切齿，个个手持棍棒刀枪，呐喊着涌过来，他们中一些人，还拿着弓箭与火器，举止也彪悍些，极有可能是当地官兵。


    
“射击！”


    
那队官大声喝道。


    
前排一些刀盾兵蹲下，随后爆豆般的鸟铳声响起，硝烟大作，前方冲来的一些人中弹，惨叫倒下。


    
“射击！”


    
队官大声喝令。


    
前面的鸟铳兵退下，后方继续射击。


    
又是鸟铳鸣响，又有一些人倒下，痛苦的呻吟。


    
“啊！”


    
那些人溃败，连管事在内，个个踉跄向后方一些高大的仓库内逃去，留下地上哭叫的伤者，还有一些已经死去的尸体。


    
“追击！”


    
队官一挥手，立时刀盾兵与长枪兵们，持着兵器，往前方追去。


    
“饶命！”


    
那管事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刚挣扎爬起，就看到一个靖边军刀盾兵，一个长枪兵，已经追到自己眼前。


    
他魂飞魄散，慌忙大叫。


    
刀光一闪，那刀盾兵，已然劈头盖脸向他劈来，那管事被劈了一刀，撕心裂肺的嚎叫，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将刀刃紧紧抓住，那刀盾兵用力一拔，竟一时拔不出来。


    
又是寒光一闪，一杆长枪，向他刺来，瞬间刺中他的小腹，那管事口中涌出带血的泡沫，痛不欲生……


    
很快的，这塌房中，敢于反抗的人尽数死去，余下的狼奔豕突，不知如何是好。


    
“全部跪下，反抗者死！”


    
那队官大声喝道。


    
那些人等，慌忙不迭的跪下，个个惊恐嚎哭。


    
留下几个人看守，那队官带队进入仓库，他们踹开一个个房门，看里面不是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就是别的包裹箱子。


    
长枪捅下去，金黄色的麦黍立时从破口处涌出来，闪耀着诱人的光泽，这个塌房各间内，还有大量食盐，茶叶、糖果、绸缎、布匹、羊皮盒、烟草等诸多商货……


    
让人眼花缭乱的商货不绝，那镇抚一一登记，最后会将收获造册，上缴幕府。


    
虽然财帛动人心，不过这些查抄的靖边军将士不为所动，一是有镇抚监督，如有贪污所为，事后的处罚是非常严厉的，失去一切不说，甚至会连累到家人亲友。


    
二在将士眼中，他们的功勋显然比这些财帛更重要，出动查抄，一样记有功勋，有消息传来，此次行动结束，再为大将军祝过寿后，塞外田亩赏赐，很快就要进行了。


    
依现在靖边军发展势头，未来赏赐田亩宅院，极有可能按里计算，这些都是依据功勋值，便若一个人，很快将有十万块巨款，没人会因小失大，为祸害自己前途的十块钱动心。


    
除了这些商货，一些库房内，还有大量的人参、貂皮、药材等货物，甚至一些箱内，还有大量的金银瓷器，以及染血的首饰，看款式，竟都是中原样式。


    
无疑，这是鞑虏向奸商购买商货的资金，可能奸商们还来不及运回老家。


    
辽东皮毛药材在中原一饱受欢迎，在后金时代，努尔哈赤就用这些商货，大量与奸商们走私兵器铠甲，没有奸商们走私，努尔哈赤以区区十三副盔甲真能起家？笑话。


    
而这些奸商为了私利，真是丧心病狂，清兵掳获的银两财帛，源源不断流入他们手中，这些首饰，也不知是哪个汉家百姓所有，再看首饰上的血痕，这些户人家，定然已经惨死。


    
……


    
查抄抓捕的靖边军一队一队，不时轰隆隆从街头巷尾各处奔过，还有许多左营的精骑，奔出城去，直扑城外的小白山、太平山等处，查抄那些地方奸商们的塌房仓库。


    
整个张家口堡的居民，个个紧紧的关上自己的大门，惶恐不安的等待事情尽快过去。


    
又有许多人咬牙切齿，这些人就算是普通居民，也在走私中获利，世世代代以此为生，他们担忧，以后财路不知会不会断，还有没有靠此谋生的可能。


    
而在各宅院仓库内，奸商们反抗出人意料的顽强，几乎没有人乖乖束手就擒，总要负隅顽抗一二。或许，他们也有理由，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产家人，他们心中，可没有家国之念。


    
要不是高进忠开门，城内商贾又措手不及，更没有组织，张家口堡军民在大军来临前闭门紧守，或许温方亮的左营大军，一时半会也不能攻下城池。


    
不但如此，因为张家口属宣镇走私重地，当地豪强，还有大部分军民百姓，一样依此谋生，所以惊恐过后，他们也慢慢的反应过来，一些人不顾戒严令，偷偷摸摸的出屋，为各奸商们提供帮助。


    
甚至还有大量的官兵，悄悄离营加入。


    
高进忠虽然决意与温方亮配合，不过却管不了利欲熏心的部下，而到了此时，很多部下，已经对对决意开门的高进忠恨之入骨，就算当时他身旁一些随从，也慢慢后悔了。


    
这导致靖边军左营将士，从申时开始查抄起，张家口堡内的铳声，喊杀声，就一直响个不停，不过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无功的，只让街头，或是仓库内，倒下的尸体伤员越来越多。


    
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他们流出的鲜血，更在寒风中凝结成了滑溜的红冰，让人见之心惊。


    
“这座塌房，虽然属于曹家，不过我家守备夫人，还有右卫城的赖大人，可都在里面投了钱的，你们不能抄没。”


    
绝望的怒吼中，回应他们的是，是排铳的声音。


    
北关街上，一群戴着狐帽，一身皮袄皮裤，脚穿翰鞋的当地守兵，手持兵器，意图拦截将要查抄面前仓库的一队左营后部将士，在走私中，他们每年都有分下好处，所以不象别处军堡官兵那样贫穷。


    
不过该队几甲铳兵，才向他们发射一轮铳弹，死伤一些人，他们就嚎叫溃败了。


    
看他们狼奔豕突的情景，身旁一个镇抚对那个队官说道：“这些官兵，已然成为溃兵，除非他们束手就擒，否则需得尽数斩杀，免得他们愤恨之下，杀人放火，在城内造成骚乱。”


    
那队官点了点头，喝令：“一甲，二甲，三甲，上马追杀，一个不留，将他们全部砍死……”


    
钟鼓楼上，看着各地不断送来的缴获册帐，温方亮满意点头，张家口不愧为各大家商货重地，这收获，就是丰厚，而一系列收获之后，大将军有充足的财力货力，靖边军，又可以扩充了，自己身处的团体，也更加扩大。


    
温方亮身旁，高进忠面色苍白地看着喜笑颜开的靖边军人等，坐立不安，城内反抗的激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未来自己的下场，可能不妙啊。


    
这时，他看到自己府中一个心腹家人，被一靖边军战士带着，萎萎缩缩的上楼，他畏惧地看了那些靖边军官将一眼后，走到自己面前，低声道：“大人，夫人在府中哭闹，小的们劝不住啊。”


    
高进忠咬咬牙：“这个臭婆娘，就会给老子添乱。”


    
他想了想，对温方亮陪笑道：“温将军，下官府内出了点事，可否……”


    
温方亮的目光在高进忠脸上转了转，看得他胆战心寒时，嘻嘻一笑，拍了拍高进忠的肩膀：“老高啊，你的合作，本将都看在眼里，未来大将军论功行赏，未必没有你的一份……府中有事？去吧去吧，对了，拿一份通行令去……”


    
高进忠接过通行令，点头哈腰：“多谢将军，下官这就去了。”


    
他带了随从家人，下了楼，走在大街上，看街道空旷，四下无人，只余左营精锐的甲兵精骑往来不断，街上还不时见到血迹，还有猛然听到附近一阵阵铳响，又有一些哭爹喊娘的商贾伙计，正被一些靖边军押解往某处。


    
他不敢多看，沿途又不断有人盘查，好在有通行令，总算一路有惊无险。


    
他心惊肉跳的回到守备府，才到后院大厅，就听到阵阵哭嚎，不由一阵心烦意乱。


    
然后，就见一个肥胖的，满头珠翠的女子尖叫过来，正是他的妻子赖氏，却是宣府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将赖天禄的九妹赖珠翠。


    
“你这个该死的，开门揖盗，放了一伙强盗进来，看看，看看，高进忠，我们家的仓房店铺都被查抄了。”


    
高进忠看了看这个女人，皱了皱眉，这女人，没成亲前，还算苗条，怎么成亲后，越来越肥了，弄得自己没了胃口，而且妒意极重，自己养的几个小妾，都被她活活整死，看在他哥哥份上，自己忍气吞声，不过……


    
他冷冷道：“那是你们赖家的商铺仓房，跟我高进忠，可没有任何关系。”


    
“啊！”


    
赖氏一声尖叫，跑过来扭打高进忠：“你这个没良心的，没成亲之前，叫人家小翠翠，甜言蜜语，百般讨好，又对我哥奉承，才整给你张家口守备，现在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没良心……”


    
高进忠措手不及下，脸上被她抓出几道血痕，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记耳光，猛然抽在赖氏的脸上，打得她啊的一声，向旁边飞了出去，她身旁一些侍女，连忙上前扶她。


    
高进忠指着她愤怒的大吼：“你个贱人，不提这还好，一提这事，我就有气！”


    
“你说说，你说说，娶了你后，我高进忠受了你赖家多少气？就连府内的财帛银两，都握在你的手上……哈哈，每月还给我发月例，区区一两银子，你以为我是赘婿贱民吗？”


    
赖氏捂着脸，看着高进忠狰狞的神情，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以前对她低声下气的丈夫，她猛地甩开侍女，尖叫扑上：“啊，你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高进忠一记耳光，又将赖氏抽飞，然后吩咐左右：“夫人糊涂了，将她关入屋内，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让她出来……眼下事态紧急，大家伙不能被她害死了……”


    
随后他冷笑一声：“什么狗屎赖天禄、赖天民，以为是以前？王斗很快要进镇城了，他们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


    
张家口堡属各大家走私商贸重地，查抄各人堡内外财产，抓捕堡内外各大家名下商队管事等，从二十四日，一直进行到二十五日，各项事宜，才最终告一段落。


    
抄没的财帛粮草不计其数，具体数额，随营镇抚与辎重官员，仍在紧急的统计当中。


    
堡内仍然戒严，街头巷尾，不见行人，而所有的反抗，已然烟消云散了，只余惊雷般的消息，往四面八方传递开去。


    
二十六日上午，温方亮接到哨骑回报，左卫与右卫方向，皆有赖天禄的军队逼来，每只约有数千人，除了这些营兵与卫所兵，还有一些军堡的军户们，也被鼓动起来，甚至招集了妇孺，气势汹汹往张家口涌来。


    
哨骑还有回报，赖天禄胞弟，处于龙门卫城的北路独石马营参将赖天民，接到张家口消息，正在招集人马，宣府分守道下西路参将黎建萼，宣府分巡道中路参将杨天福，与赖家同气连枝，可能也会有所动。


    
甚至镇城的一些军户官将，都在蠢蠢欲动。


    
“他们来得这么快？”


    
毕恭毕敬立于温方亮身旁的高进忠大吃一惊。


    
经过前日之事，他也想开了，自己已无退路，只有跟着靖边军干了，若他们不支退走，等待自己的命运，将会非常悲惨。


    
昨日他营中一些官兵守兵，偷偷出营与靖边军对抗，几乎死伤怠尽，好在这些人不是他的心腹，死伤再多，他也不以为意。


    
虽然高进忠是张家口守备，不过营中很多官兵，都是赖家的亲信，或是被很多商人收买，他在堡内几乎有被架空的感觉，这些人死了，对他反而是好处。


    
所以二十五日，向温方亮请示后，他就急急招集听从自己的守军，开始打扫街头，维持城堡秩序，倒也帮了温方亮一些忙。


    
幸存的官兵，也个个被吓破了胆，对高进忠的安排吩咐，乖乖听从。


    
“他们反应太慢了，赖天禄等人，难道是属乌龟的？”


    
得到情报，温方亮却不以为意，开了一句玩笑，楼上左营将官们，都是哈哈大笑。


    
……


    
二十九日，钟显才率右卫白虎营的甲等军，与王朴亲将王徵，到达了大同城外。


    
虽然从榆林堡到大同城，路程有四百多里，然依靖边军骑兵的行军速度，便是天寒地冻，也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主要被王徵的军队拖累了速度。


    
他率的虽然都是大同镇营中精骑，显然精锐程度，远远不能与靖边军相比。


    
吁！


    
钟显才骑的是一匹白马，风雪中，当其勒住马匹时，胯下健马一声嘶鸣，还用力打了个响鼻，健壮的前蹄，用力的刨了刨坚硬地面，口鼻间，喷出浓浓白气。


    
离东关不远时，钟显才停了下来，驻马观望眼前雄壮的凤凰城池。


    
王徵策于其旁，二人身后，又是密密的精骑，雪花中，飞舞的旗帜若隐若现。


    
……


    
腊月初四日，李光衡率中军骑兵营，还有高史银、韩朝，各率营内甲等军，与李云曙等一起，到达了太原城下。


    
一路过来，他们也遭遇了若干次拦截。


    
各大家在接到商战失败消息后，立时日夜赶路，从浑源州逃回了太原府，他们首先大造舆论，言王斗若是对他们动手，便是与全天下为敌，希望让王斗投鼠忌器。


    
毕竟以往王斗虽有旧事，然东路只是小地方，宣大三镇，则牵涉何等之大？


    
未雨绸缪，他们还招集家丁，同时散出重金，拼命拉拢各处守将官员，许下种种好处，希望万一有变，可以依此同气连枝。


    
他们甚至拉拢了太原城王府内的晋王，王斗再胆大妄为，还敢对藩王动手？


    
等待数日后，各大家未听到动静，皆是哈哈大笑，言称王斗终是鼠辈，不敢对他们动手。


    
然前脚笑完，后脚他们就接到消息，王斗竟然出兵了，兵马超过五千众，一色骑兵，随同还有大同镇与山西镇的官兵，目瞪口呆的同时，他们更是极力宣扬王斗之不轨。


    
此时他们还接到情报，王家已然叛变了，愤怒之后又无法可想。


    
又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各大家也不得聚在一起，毕竟他们分属介休、太谷、平阳等处，就算人不在，家产可在，只得各回各城，负隅顽抗同时，又约定相互照应，同气相求。


    
在他们极力活动下，东路大军沿途过来，就遭遇了多次攻击，首先在平型关，当地官兵，就意图伏击赶路的靖边军等。


    
不过靖边军不是日军，最重视的，就是情报哨探，大众军马前方，是奔腾的夜不收战士，轻而易举的，就探知了他们埋伏之事。


    
李光衡骑兵营，仅仅出动一部，一个侧击，就击溃了数千埋伏的官兵，并当场斩杀了负责行动的平型关守将。


    
在代州，忻州，他们也遇到了官兵拦截之事，一律击溃，繁峙的守将，当面毕恭毕敬，背后却想率军断绝，前往太原府靖边军们后路，一样被后卫军马击溃，斩杀守将。


    
什么打着土匪，乱民，马贼，甚至流寇，冒充李自成的军马，一路过来，也不知击溃多少，大军浩浩荡荡，一路不停，还是快速到达了太原城下。


    
……


    
二十六日，午时，寒风猎猎，温方亮率左营三部将士，整齐列阵张家口堡，北面数里旷野。


    
依哨骑的探知情报，温方亮判断，赖天禄从右卫方向逼来的军马，会更快一步到达张家口外，从左卫过来的队伍，可能会在下午才会到达，至于后方跟来的一些城堡军户，也不知明天到达，还是后天到达。


    
所以紧急商议后，温方亮决定，先击溃这部的人马，再对付逼向南门方向的左卫人马。


    
留了一部乙等军防守城池后，温方亮将余下三部人马尽数拉出，决定以雷霆之势，短时间内完成战事。


    
温方亮的军阵布置，便是以一部乙等军居中，他们下马列阵，前方四百鸟铳兵，后方四百长枪兵，各分四排。


    
然后一些火炮居于最前方，两翼各一部甲等军，皆策马列阵。


    
千里镜中，温方亮看到前方官道及原野，出现了一堆堆服色杂乱，旗号零落的上西路官兵。


    
他们大部分是步兵，骑兵较少，行军也毫无队列可言，更毫无纪律性可言，虽然远远的听不到他们声音，不过隐约看到一些人的口型，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则骂骂咧咧。


    
温方亮摇头，这样的军队，如何为国作战？


    
不过此时他们算左营敌人，自然越烂越好。


    
接近二里时，他们还未整队，也未列成有效军阵，虽然过来时，他们也派出了哨骑，不过被随军夜不收拦截了，可能还不知道左营将士，携带了红夷大炮。


    
又因为今日起了一些风雪，他们没有千里镜，远远的，看不清楚这边的情况，所以大摇大摆，浑然不知道将要大难临头。


    
看他们越来越近，仍然在大摇大摆，乱得一塌糊涂，温方亮再次摇头，随后喝令：“开炮！”


    
当左营一门红夷大炮试射时，上西路官兵们终于开始列阵，随后他们听到对面一声炮声，他们集体一惊。


    
然后就见到一颗炮弹呼啸过来，准确的射入人堆，打得一片血肉断肢，盔甲兵器残片飞腾时，更在坚硬的地面弹跳，带走更多的大腿小腿手臂。


    
“啊！”


    
他们很多人惊叫。


    
又听对面轰轰巨响，烟雾腾起，更多的炮弹呼啸过来，随着炮弹不断射入，各处血雾不断爆起，噼啪的骨折声大作，声嘶力竭的惨叫中，上西路官兵们惊恐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催魂似的火炮不断发射，一枚炮弹将一个士兵拦腰截断同时，又激冲过去，将前方的将旗都冲倒了。


    
恐惧嚎叫中，惶恐的各人，又突然听到左右传来如同闷雷洪流般的震撼声音，风雪中，他们看到了，两股青红潮水般的铁骑洪流，正向他们的两翼插来。


    
两股铁流奔腾不息，犹如翻江倒海的巨龙，似乎笼罩天地的杀伐之气直冲云霄，众上西路官兵都被这两股骇人欲绝的气势吓呆了，有些人甚至忘记了逃跑。


    
直到有一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声音：“啊，骑兵来了，快跑啊！”


    
轰的一声，上西路官兵们集体溃败，他们四面八方，没命似地乱跑，个个顾头不顾尾，只恨不得自己能多长几条腿。


    
似乎人群中，有人大声喝止，不过上西路官兵们只顾逃命，谁还听从号令？


    
然后这些人也没办法，也只好随之逃跑。


    
轰轰！


    
铁骑奔腾，马蹄叩击在冰冷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得得声音，犹如催命的鼓点，让人不寒而栗。


    
两部的甲等军们，策马追杀，他们要让恐惧，深深地印在这些上西路官兵们心中。


    
要让他们知道，敢与靖边军与敌，唯有死路一条。


    
风雪中，寒冷的天气中，战马响鼻声交织一片，远远看去，战马喷出的浓厚白气，似乎汇成一股股白龙。


    
他们一队队追杀，主要的，还是追击一些盔甲军服较完整，略略有些彪悍之气的官兵，看他们装备，估计是赖天禄麾下的援兵营兵将，也不知道，内中有没有赖天禄在。


    
这些人虽是营兵，然突然溃败之下，根本毫无战心，只知道拼命逃跑，一路中，他们留下了众多的尸体与伤者，他们流出的血，在寒风中，似乎汇成了小河，先是冒着腾腾热气，随后快速凝结，形成一道道血色的冰河。


    
慌不择路下，很多人逃到清水河边，踏冰过河，想要逃到对面去。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还是他们太倒霉，猛然河中一处处冰面塌陷，惊叫中，很多逃跑的人马，都落入了河水之中。

第617章 大同、太原


    
风雪中，钟显才眺望这座有着“凤凰城”之称的大同城，眼前的城池，雄壮非常，估计主城周长有十三、四里，城墙更高达四丈有余，上面城楼、角楼、敌台楼、雁塔等楼阁环列，密密麻麻。


    
四座城门皆有瓮城，围绕城墙，有着深深的护城河，城池四面，还各设有关城一座，每城周五里到七里，整座城池布局，依着地势，便若一只欲展翅腾飞的凤凰。


    
看其楼堞环列，壁垒森严的样子，钟显才暗赞，若守军得力，要攻打这样的城池，便是靖边军，也会产生有心无力的感觉。


    
不过事实证明，最重要因素还是人，以大同城的坚固，历史上无论面对李自成，还是清军人马，都是不战而下，举城投降。


    
看钟显才出神的样子，身旁王徵不由得意，大同城的雄伟，外人初次见到，鲜有不被震到的。


    
此时大同巡抚卫景瑗，正急急赶往东路，却不在大同城内，而大同城池，自崇祯四年，太监刘文忠监视大同军马后，此后多年，城内未设有镇守太监。


    
眼下城内身份最贵者，便是代王，知府董复，还有王朴之父王威。


    
接到儿子王朴的紧急书信后，王威思前想后，最后一咬牙，还是决意与王斗合作，现在王朴在他心中份量极重，由不得他不重视其意见想法。


    
往常里，儿子在他心中只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越来越有出息了，现在更封伯爵，光宗耀祖，每每想起，王威都觉脸上有光。


    
王威身为左都督，九佩将印，为提镇者五十年，在大同势力根深蒂固，城内鲜有可反抗其者，抄查各大家产业只是小事。


    
接到靖边军将要到达的消息后，为表示自己重视，一大早，他就冒着寒风，亲自到东关迎恩门外迎接，随同的，还有王家家主，大同城一些亲近商贾士绅等。


    
王威饱经军伍，见多识广，不过，见到钟显才率领的右卫白虎营甲等军时，还是忍不住赞叹。


    
儿子的新军，已经让他称赞，言其青出于蓝，胜于蓝，然与眼前军队一比，又是远远不如啊，怪不得靖边军所向披靡。


    
王威赞叹，余者人等，则是色变，很多人第一次见到靖边军，都有一种战栗的感觉，久闻靖边军之名，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王威出来迎接是客气，以钟显才的官职差遣，自然要下马拜见，就见眼前一个活脱脱老年版王朴，只是身形更魁梧些，脸略方些，周边簇拥着一些人。


    
“末将见过王都督！”


    
“哈哈哈，钟将军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王威须发皆白，不过腰杆仍然挺得笔直，行走时忽忽有风，身上更穿着蟒袍，显示往日尊荣，他大步过来，要亲自搀扶起钟显才。


    
未想还没碰到钟显才的手，钟显才就自己站起来了：“岂敢劳动王都督玉趾？”


    
王威大笑，他上下打量钟显才，眼前这位将军……


    
他忽然一愣，随后若有所思，笑道：“让老夫为钟将军引见。”


    
他介绍身旁一些人，当介绍到人长得肥胖，又一身浓浓富贵之气的王家家主时，钟显才看着他，语气轻柔，神情却是严肃：“王掌柜弃暗投明，我家将军，非常欢喜。”


    
王家家主尴尬道：“小人惭愧，也是永宁侯与定兴伯的教诲，才幡然醒悟。”


    
钟显才继续道：“我白虎营将士前来大同城，捉拿奸人，抄查贼产，诸多事宜，还要王掌柜多行方便。”


    
王家家主点头哈腰，连连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依王斗与王朴的决议，王家有罪，然不算罪大恶极，所以在献出一半家产后，可以免其罪责，这当然让王登库等人肉疼，不过与小命相比，家财又属次要。


    
而且抄查各人后，大同镇，甚至山西镇以后，便是他们王家天下，所得好处，也比失去的更多。


    
钟显才与王家家主说话时，王威微笑不语，只是抚须对钟显才不断打量。


    
最后钟显才对王威道：“我靖边军一路前来，所遇不少行人商贾，不知城内华严寺、善化寺附近的奸人可有警觉？”


    
王威心中一凛，看来这位对大同城了解很多啊。


    
大同主城街巷纵横，城内布局，便是以四牌楼为中心，拥有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其中总镇署、县学在东，西北有府衙与府学，多为文人雅士居住，西南有华严寺、善化寺以及院巷之商街，多为僧人及商贾居住。


    
依靖边军情报，各大家的商铺，就多在大同城的西南各街上。


    
与温方亮一样，钟显才领军临近大同城时，一路遇到不少商贾行人，慌乱闪避时候，他们没多想，以为是哪只客军过境，只是眼下到了大同，行人来来往往，很多人好奇的在附近围观，这人多嘴杂，难免走漏消息。


    
看着钟显才，王威大笑：“钟将军放心，一切，皆在老夫掌握当中。”


    
依王斗吩咐，钟显才到达大同城，并不进主城，而是住于东关营盘内，只有大同军抄家时，会随人监督。


    
在王威等陪伴下，钟显才率军进入东关。


    
东关有三座城门，内有草料厂，演兵场，营盘等，同样居民繁衍，人口众多。


    
与张家口的军民百姓一样，来来往往的东关行人，突然在街头看到一只陌生的军队过来。


    
他们一色健马，一色帽儿铁尖盔，打着一种内有日月浪涛的大旗，图案之一的白虎会大些，那些甲兵铁骑们，更一色青色对襟冬衣，外沿摆处红白交杂……


    
他们整齐策马行进，气势骇人，吓得居民们纷纷闪避，好在看在内中有老总兵在，百姓们略略心安。


    
很快，有人认出这只军队。


    
“靖边军，是靖边军……”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皆在议论纷纷，靖边军到大同来做什么？


    
很多人联想到前些时日的事情，难道？


    
众人有个预感，大同，要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不久后，忽然的，大同城各关城，还有主城城门，皆尽关闭……


    
……


    
太原府西有悬山，西北有蒙山，东有汾水，东南有洞涡水，明时，共辖县二十五。


    
太原府城，属明代三十三个最大商业城市之一，不但是太原府，也是整个山西重心，素有崇墉雉堞，壮丽甲天下之称。


    
整座城池，座落在汾水东岸，由府城、晋王城、南关城、北关城和新堡五座城池组成，计开有八门，城周更达二十八里，墙高六丈，全城包砖。


    
沿着城头墙处，还有角楼四座，小楼九十二座，敌台三十二座，加上外间深达三丈的城壕，可谓坚逾铁瓮。


    
然此时城上的守军，却胆战心寒地看着外面。


    
就见风雪中，外间旌旗如海，密密的骑兵，在雪花中若隐若现，有时一阵风吹来，他们似乎不见了，然再定睛一看，他们的军阵，又有若无边深沉的大海。


    
隆冬酷寒，然城外的大军，却寂静没有一丝杂声，只偶尔几声健马的嘶鸣传来。


    
那种严酷的军纪，浓浓的煞气，让人见之为窒。


    
“真不愧，打得鞑虏惨败而归的精锐边军。”


    
城东北拱极门城楼上，山西镇巡抚蔡懋德忍不住感慨。


    
他方到达太原不久，山西镇总兵周遇吉，却还在路上。


    
他一路行来，关于商战，还有王斗出兵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比张家口突然袭击，大同城有人带路，靖边军等大军前来太原等地，消息是遮掩不住的。


    
特别各大家花了重金，费了大力气，拉拢的平型关守军，还有代州、忻州、繁峙、定曩等处军马拦截失败后，各大家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背后相关的利益集团，一样惶恐不已。


    
前方消息不断传来，靖边军与大同军，山西军行动快速，他们越逼越近，太原府城一日数惊，从前日起，就早早关闭了城门，不许城内外进出。


    
对蔡懋德来说，他虽贵为巡抚，然初来乍到，政务不清，大多要考虑当地官将的意思，而且他属于东林党，在山西与宣大这块阉党重地，隐隐受到很多官员士绅排斥，更需慎言慎行。


    
可能打听到蔡懋德在辽东曾与王斗有过交情，所以这几天中，蔡懋德更发现，自己指挥不动当地的官员兵将了。


    
“都是大明臣子，何必如此兵戎相见？”


    
看着城外大军，蔡懋德叹息不已。


    
他看着城外，密密飘舞的旌旗，就像风暴前寂静的海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除了这些，还有一队队骑兵沿着太原城的城墙来回奔驰，轰隆隆的马蹄响声若雷，一下下敲打在城头兵将心中。


    
看这些兵将个个惊恐，脸色发白，蔡懋德又是摇头，毕竟是腹地承平之地，这些守兵守将很少上过战场，见过鲜血，面对那些与鞑虏血战过的精锐边军，这样的精神状态，显然难尽人意。


    
他观看着，靖边军等昨日就到达了，他们一直不动，不知在等待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幕僚过来，对蔡懋德耳语几句。


    
蔡懋德神情平静，他抚了抚腕上的佛珠，说道：“也罢，便让本抚出城，劝说城外大军休戚干戈。”

第618章 挡路者死！


    
蔡懋德身旁，众幕僚，还有亲随们，都是愤愤不平，一幕僚说道：“蔡公，万万不可，太原这些士绅官将，摆明了让蔡公出头，他们坐收渔人之利，而且……”


    
他咬牙哼道：“安知彼人不是叵测居心？蔡公此去若有事，他们可借题发挥，若无事，太原免去一劫，他们真好算盘。”


    
蔡懋德摇头：“本抚身为晋镇巡抚，护卫乡梓，本为天经地义，职责所在，又岂可退缩？”


    
他道：“便是太原官将百姓不言，吾也会前往。”


    
众亲随见劝不动蔡懋德，只好道：“那，属下等便随蔡公一同前往。”


    
蔡懋德摇头：“不必了，本抚只身前去便可，我与永宁侯共过事，知道他的麾下，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下了拱极门城楼，骑上一匹马，城门守将战战兢兢将门打开一条缝，让蔡懋德出了门，然后咣的一声，又快速关上。


    
蔡懋德回头看了看，自嘲地笑了笑，风雪中，他过了吊桥，往前方策马过去。


    
寒风阵阵卷来，吹拂在他那瘦弱的身体上，衣袖飘飘，直欲乘风归去。


    
……


    
“太原城壮丽，其二十五睥睨辄作一楼，神京所不如也，莽苍有气概……”


    
高史银正对着城池念道，一阵雪风卷来，让他胯下的马匹不安地刨了刨地，还狠狠地打了个响鼻，高史银用力拉了拉缰绳，对身下的战马骂道：“死马，不要乱动，你家哥哥，正在吟诗呢。”


    
那骏马更是嘶鸣，还回头看了高史银一眼，清澈的眼中满是无辜。


    
高史银立时心软，抚了抚马头，说道：“好了好了，不骂你了，知道最近你吃了很多苦，待回家后，再好好犒劳你。”


    
李光衡大笑道：“高兄弟，似乎你吟的诗，是王世贞涉足山西时说的，情报司上的文册，有注明这一点。”


    
身旁韩朝，李云曙等人皆是大笑，酷寒的天气，他们裸露的脸部等处都抺上厚厚的油脂，但仍被寒风拉出道道口子，不过众人饱经军伍，皆不以为意。


    
高史银脸不红，心不跳，得意道：“我只说在吟诗，没说这诗是我写的。”


    
韩朝笑过之后，重重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前方的太原城，说道：“差不多了，情报司在城内的细作，这两日应该会有所动作，这天寒地冻的，我们不能长久在城外待下去。”


    
众人都是点头，为了行动快速，行动大军，皆是携带靖边军的炒面袋，一条可维持一个军士十五天需求，连随军的大同镇与山西镇官兵，都是如此。


    
考虑到马匹的情况，王斗还调了很多马给他们换乘，并配上许多奶酪，给军士及马匹享用。


    
又有大量的骡马，携带帐篷，干肉与豆料等。


    
虽说后勤司与辎重营，正在后方，源源不断将粮草运上来，不过毕竟是简易行军配制，不能与往日正规行军相比，已经有一些马匹累倒病倒，只有尽快完成太原城的查抄，取得大量缴获，才能开展对太谷，平阳等地的动作。


    
忽然李光衡神情一动，说道：“城内有人出来了。”


    
……


    
帐外寒风呼啸，大帐内，蔡懋德与韩朝，李光衡，高史银等人相坐，他神情自若，并不因大军环视有所不安，此时他正有滋有味地喝着热腾腾的肉汤。


    
因为炊事车不能跟上，眼前只用普通的锅灶，一口大锅，放入沥干的肉块，放入食盐、干菜、渣皮等配料，沸滚着，大寒的天气，喝下去，分外舒服。


    
此外，蔡懋德手中还拿着一块奶酪，细嚼慢咽，不时点头。


    
韩朝笑道：“大将军言说此物，可快速补充热量与蛋白质，末将不明白什么意思，不过我靖边军中，已然大量备有此物，供人马之用。”


    
蔡懋德点头：“永宁侯的见识，本抚一向是佩服的。”


    
高史银咕隆咕隆的喝着肉汤，又将炒面不断塞入口中，他看着蔡懋德，含糊不清地道：“蔡军门不是吃素的吗？怎么改了？”


    
蔡懋德微笑道：“高将军，事贵从权。”


    
高史银点头：“从权得好，蔡军门就是因为吃素，所以太瘦了，要多吃肉。”


    
他们说话，只有旁边的李云曙等人沉默。


    
众人吃饱喝足，蔡懋德又接过韩朝亲手端上的热茶，含笑道：“多谢韩将军。”


    
他喝了一口热茶，将茶盏端在手上，正色道：“诸位将军，可否休戚干戈，引军退去？”


    
李云曙几人，避开他殷切的目光，韩朝微笑摇头：“蔡公，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说道：“奸商祸害东路，特别通敌卖国，大将军雷霆大怒，只有用奸商们的血，才能洗刷我东路军民怒火。”


    
他又道：“蔡公也知道，我军手中，握了大量的证据，各类文册，触目惊心，此次前来，不但我家将军，便是纪总督与朱巡抚，都同意了抄家抓捕之令。”


    
蔡懋德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


    
他叹道：“大明形势如此，不变不行，只是宣大重地，冒然引兵前来，可否授人以柄？就怕永宁侯操之过急，下官担忧……”


    
他摇了摇头。


    
韩朝平静道：“末将等依令行事便是，然对比大明余处，再对比东路，末将以为，我家将军做的是对的。”


    
蔡懋德不语，他与韩朝说的，其实是两种思想概念，用后世的话来说，王斗算急进派，蔡懋德属温和派，争论到最后，也不会争出个子丑寅卯来，特别韩朝等人只是奉命行事。


    
他沉吟半晌：“太原城池高厚，兵将众多……”


    
韩朝微笑道：“蔡公知道的，我靖边军素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蔡懋德立时明白，东路这是在城内有内应啊，他有听闻过王斗情报司的厉害，肯定早有安排人手，这城，他们必下。


    
他沉吟道：“此城若由内应而开……”


    
韩朝明白他的意思，说道：“肯定会有一些混乱，大军趁机进城，也会波及一些官将，斩杀一些反抗军民。”


    
蔡懋德抚摸腕上的佛珠良久，最后叹道：“也罢，老夫想方设法打开城门，只是诸位，务必答应老夫，少造杀戮，特别不要连累无辜，老夫希望，此事能尽快过去。”


    
韩朝说道：“蔡公大可放心，在辽东时，蔡公便知我师军纪。”


    
随后他眼中寒光一闪：“我等只针对奸商，当然，若遇军民围攻，我将士不会留情，更不会束手待毙！”


    
蔡懋德叹息，城内某些人，不反抗，是不可能的。


    
看着蔡懋德，韩朝关切地道：“蔡公打开城门，可否会对你的官位职务……”


    
蔡懋德平静地道：“形势如此，个人名位，又算什么？”


    
……


    
腊月初六日，巳时，太原城的宜春门，迎晖门忽然大开，吊桥放下，然后城外的靖边军等，趁机冲了进去，快速控制这两座城门，后续大军，同时滚滚入城，快速抢占其它城门要点。


    
太原城一片大乱，众多街上的商贾百姓，军户居民，目瞪口呆地看着由数个方向，整肃进城的铁骑大军，听着整齐的轰响从远方过来，个个惶恐避让，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众多人等，气急败坏的大叫：“是谁，是谁打开城门？”


    
混乱中，他们匆匆组织，拉了一些官兵，又煽动一些百姓，意图阻挡大军进城。


    
高史银率前锋营将士，由迎晖门进入，离正中街不远时，部下来报，新道街，布公街，院西街那些地方，黑压压不知涌来多少人群，个个手持刀枪棍棒。


    
为首的，竟是一些晋王府的长史，还有东西承奉司的太监管事。


    
入城军马，已派人四下发布告令，全城立时戒严，这些家伙不听不说，还胆敢前来拦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高史银怒吼：“挡路者死！”


    
他喝道：“全体下马，准备作战！”


    
“赶走东路贼子！”


    
“我乃晋王府承奉司太监，谁敢动手？”


    
“王斗狗贼，胆大妄为，敢不将藩王放在眼里吗？”


    
各街人群不断汇集，几个或胖或瘦的太监，趾高气扬走在人流最前方。


    
他们身后，又是浩浩荡荡的人流，有士兵，有居民，有商人，有学子，有官员，有士绅，有地痞，有家丁，他们平时，或许对这些太监鄙视怨恨，不过眼下，他们却成了主心骨。


    
因为这些人，代表了晋王！


    
王斗再肆无忌惮，他敢对晋王代表动手吗？


    
所以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群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下，他们胆气越足，就算有人看到前方那些帽儿军，已然严阵以待，持着乌黑的鸟铳对着他们，众人仍是大步行进。


    
就在他们离排铳阵不远，气势达到最高的一刻，他们听到前方传来的怒吼：“射击！”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铳声接连不停的响起，引药击发的白雾在铳阵中弥漫开来，然后前方的人身上，就爆开一团团血雾！


    
人群集体一呆，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太监，更不敢相信地，抚摸自己中弹之处，再摸摸口鼻，那处同样被震得出血，随后无比的痛苦传来，他们倒在地上翻滚与惨嚎起来。


    
“射击！”


    
前排鸟铳兵退下，第二排的鸟铳兵，又无情地对前方人群扣动板机。


    
震耳欲聋的铳声再次大作，又是一股股血雾腾起。


    
那些中弹的人，先是愕然，再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最后倒地，拼命的哭叫起来。


    
“射击！”


    
“砰砰砰砰砰！”


    
刺鼻的硝烟，在寒冷的空气中传递，更多的白烟蔓延，还有血腥味也开始四下传开。


    
“啊！”


    
“杀人了……”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惊叫着，轰的一声巨响，往四面八方逃走，如作鸟兽散。


    
“列阵行进！”


    
前锋营将士，越过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太监们尸体，往前逼进。


    
他们的军靴，踏在青石板大街上，一片整齐的轰响。

第619章 末日


    
“射击！”


    
温方亮左营，两部的鸟铳兵，前排二百名战士，对浮桥过来的，宣府分巡道北路、分巡道中路的一些官兵，发动了一次齐射。


    
战士们扣动了板机，铳焰火光似乎连成一片，一门门火铳，喷出了汹涌的硝烟。


    
虽然寒风不时卷起阵阵雪风，但各人手中的东路鸟铳，哑火现象却很少，一排齐射后，前方大片的官兵扑倒地下，捂着自己中弹之处，拼命的挣扎，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射击！”


    
两百名战士，又发动了齐射。


    
硝烟如白龙似的弥漫开来，前方更多人摔倒在地，满地翻滚。


    
很多人看着自己流出的肠子，非人的嚎叫着。


    
“射击！”


    
又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过桥来的分巡道北路、分巡道中路官兵溃败，哭叫回逃。


    
河对面密密麻麻的军队也一样溃散……


    
已是二十八日。


    
二十六日那天下午，温方亮的左营战士，击溃了赖天禄从右卫方向逼来的军队后，很快回师张家口堡南郊，几轮火炮，再次击溃了从左卫逼来的，由其长子赖地清率领的另一只军队。


    
赖家的排辈姓氏，就是天地良心。


    
而到了今日上午，从张家口东面方向，又逼来了分巡道北路，赖天禄胞弟赖天民率领的军队，还有分巡道中路，杨天福率领的军队。


    
分守道下西路参将黎建萼，也率领自己的援兵营急速赶来。


    
黎建萼与杨天福都算是赖天禄的姐夫，一个娶了他大姐，一个娶了他八姐。


    
由此可见，这些军将豪强的同气连枝，势力庞大。


    
所以对他们私通塞外之事，便是知晓内情的官员，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总督，巡抚要对付他们，也要掂量一二，免得引起事端，甚至哗变。


    
果真如此，倒霉的还是他们，面对这种大众军队骚乱闹事，鲜有不免官去职的。


    
大明几百年来，武人素来活得很滋润，特别是卫所的武人，相比文官容易出事，升迁困难，他们很多一出生就是几品大员，也难得生什么事端，基本能安享荣华，世世代代世袭，在当地形成一个个豪强。


    
就算到了文贵武贱时代，也不过在人前点头哈腰，叩几个头罢了，实际的富贵不失，所谓失小面子占大便宜。


    
侵占军田，私通塞外，最早也是由这些武人开始，只是他们遇到势力更大，更加跋扈，又不按常理出牌的靖边军，就悲剧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


    
左营战士列阵东门外时，张家口城墙也有一些士绅商贾观战，都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


    
“差不多了，除了黎建萼，跟赖天禄有关系的人都打遍了，张家口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看着河对岸嚎叫奔逃的分巡道北路、中路官兵，温方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赶来的军将豪强们军马虽众，然战力弱不说，更形不成统一的指挥，被他快速各个击破。


    
眼前的分巡道北路、分巡道中路官兵们，也因为陷冰之事传开，他们不敢从冰面过来，只得从浮桥过来，这些官兵，本来只敢在百姓面前嚣张，对上靖边军哪有胜算？


    
加上又是半渡而击，左营战士，才几轮排铳轰射，他们就溃败了。


    
看他们丢人的样子，温方亮甚至追击的念头都起不来。


    
然到了下午的未时，温方亮接到哨骑回报，不由皱了皱眉。


    
哨骑言，上午逃跑的分巡道北路、中路官兵，从下游渡过清水河，与黎建萼的分守道下西路官兵汇合，内中还有一些赖天禄、赖地清在二十六日逃跑的人马。


    
特别的，他们的军马当中，还有许多各城军户，特别有大量的妇孺老人。


    
“贼子！”


    
温方亮怒喝一声。


    
“乡梓父老们，这些东路贼要夺走我们的衣食，让我们没了活路，决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远远的，潮水般的人流，顺着清水河西岸，往张家口堡南门方向涌来，他们淹没了官道，淹没了丘陵，淹没了田地，淹没了一些疏林与房屋。


    
走在最前面的，是各城衣衫褴褛的军户，有老有少，个个持着破烂的刀枪棍棒，而走在男人面前的，又是女人，一些人有菜刀木棍，很多人则是赤手空拳，有人还抱着小孩。


    
至于各路的官兵们，则是萎萎缩缩的躲藏这些妇孺老人身后。


    
不过行走时，他们不时大声鼓动，这些人流，也是群情鼎沸，特别那些分巡道中路的军户们。


    
本路所辖十一城堡，有守备二，操守六，防守三，参将驻扎在葛峪堡，这些地方山多地少，土地贫瘠，所以商贸走私，收取好处，是他们重要的谋生之路。


    
对这些军户与妇女来说，他们世世代代，都是那些军将卫所官员的佃户，对他们来说，上官就是天，就是地，畏惧恭顺，已经深入骨髓之中。


    
对上面军将们说的话，也是深信不疑，随便一煽动，立时义愤填膺。


    
有点类似后世米国南北内战，大战初起，恼怒的是，首先是那些庄田中的黑人奴隶。


    
前方离南门不远处，温方亮的左营已经布下军阵，不过黑压压的人流仍然大步前行。


    
“东路贼，冲老娘这里打，反正以后也活不了，干脆死在这好了。”


    
“你们的军功，都是杀妇孺来的吧？”


    
人流中，很多军户妇女一边迈着大脚丫，一边冲前方尖叫。


    
左营中军位置，很多营部将官气怒之极：“这些愚夫愚妇！”


    
“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欺我！”


    
“可恨的赖天禄，可恨的黎建萼，只敢驱使妇孺，如此作派，与鞑虏何异？”


    
看人流越近，营部中军看着温方亮：“该当如何，请将军示下。”


    
温方亮看着前方，他俊雅的脸上无比严肃，早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他若有所思说道：“本将记得，我靖边军军律，没有不准对妇孺动手吧？”


    
靖边军各镇抚受迟大成影响很大，大部分长着一张死人脸，左营营部镇抚也是如此。


    
他一板一眼说道：“依我靖边军军律，只需对手持有武器，并有攻击行为，或未持有武器，然有攻击行为，不限男子，女子，孩童，不限汉人，胡人，夷人，不限中国人，外国人，皆为敌人，可诛之！”


    
他说道：“大将军言，将士安危，素为第一要务，若自己都不能保护，谈何保护百姓？”


    
他看向温方亮：“本官言尽与此，该当如何，请温参将抉择，不过具体详情，事后本官会造册上报，禀公而为。”


    
温方亮缓缓呼出一口气，断然道：“准备作战！”


    
立时军中一片声的传开：“准备作战！”


    
“铳兵准备！”


    
“枪兵准备！”


    
“火炮准备！”


    
温方亮传令：“先行警告，若不退，以火炮轰击敌之中阵，后阵，以铳兵射击敌之前阵！”


    
……


    
对面浩浩荡荡人流，仍往军阵逼近，看着那面军阵，最后方一些顶盔披甲的人相对而笑，出动妇孺这个大杀器，对面敢动手吗？


    
汉人皇朝皆是如此，历朝历代，官将敢对百姓，甚至对妇孺动手，往往会引起轩然大波，武人略好，若是文官，如云般的弹劾过来，十成十是丢官去职，甚至下到大狱的下场。


    
所以他们很放心，大群妇孺老人后面的各路官兵也非常放心，他们一边进行，一边鼓动前方自己的老婆，老母，老姐，老妹，七大姑八大婆们，形成杂乱又庞大的人潮。


    
“最后一次警告，妇孺速速散去，如再前行，后果自负！”


    
一些夜不收前往传令，只引起那方人潮的谩骂，一些石块，土块抛过来同时，还伴着一阵阵哄笑：“东路贼，害怕了吧，滚回你们老家去吧！”


    
“老娘们不怕。”


    
“让王斗吃屎！”


    
夜不收们眼色冷了下来，冷冷留下一句话：“如此，便为我军之敌人，尔等好自为之！”


    
“炮击！”


    
“放！”


    
“放！”


    
巨大的火炮声音中，几门红夷大炮，喷射出大量的浓烟与火光。


    
火光中，一颗颗炮弹呼啸而出，向对面的中阵与后阵射去。


    
哭爹喊娘的声音响起，高速激射的炮弹落下，在对面人潮中犁开一条条血肉胡同！


    
滚烫的实心铁球横冲直闯，所到之处，就是血肉横飞。


    
哭叫中，对面的人潮大乱，而人流前方，一些军户，还有妇孺老人们也停了下来，火炮的声音让她们恐惧，家中男人可能死伤也让她们担忧。


    
不过火炮虽然声势大，但没有几门，落下的炮弹，相比庞大的人潮还是微小，仍然很多人在鼓动，还有女人悲愤的大喊：“姐妹们，东路贼杀了我们家男人，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


    
那些妇女尖叫着，拼命往前方军阵冲去。


    
她们后方的军户与官兵们，也吼叫着舞着兵器，趁机加快了脚步。


    
人流有若潮水涌来。


    
“预备！”


    
“瞄准……”


    
左营的将士，密集地放下自己手中的火器，瞄住了前方号叫冲来的人群。


    
一些士兵神情略有些不忍，不过他们握着火铳的手，却丝毫不动。


    
依军律，眼前皆为敌人，对敌人，决不留情。


    
“射击！”


    
汹涌的白烟腾起，铳声爆豆般响起。


    
一些中弹的妇女尖叫着倒下，扑倒在冰冷的地面，鲜血从她们体内流出。


    
“射击！”


    
第二层战士，又发动齐射，又是一片的妇女老人倒下，滚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射击！”


    
又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


    
“啊！”


    
身旁倒下去的人，她们的鲜血溅到自己身上，脸上。


    
看着她们满地翻滚，发出痛苦又无助地哭喊，身边的人才回醒过来，自己打错算盘了，对面的东路贼子，并不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对她们有所优待，还是该杀就杀，该砍就砍。


    
四周撕心扯肺的惨叫更让她们恐惧，不知谁开始后退，随后带动整个人潮，拼命向后方逃去。


    
借着她们掩护的那些男人们，目瞪口呆同时，也无可奈何，只好随着人流逃跑。


    
看前方过万人流，狼奔豕突的奔逃，温方亮凝望一会，策动自己的马匹，来到阵前。


    
这里横七竖八的，倒着一些尸体与伤者，空气中充满浓重的血腥味，一些冰冷坚硬的地面，因为吸收了大量的血液，也融化开来，将土地泡得黑红。


    
或大或小的雪花，不时飘落下来，此起彼落的呻吟声中，温方亮忽然听到一阵婴孩的声音，他下了战马，寻声望去，就见一个死去女人的襁褓中，一个婴孩正在大声啼哭。


    
温方亮抱起来，哄道：“哦哦哦，囡囡不哭，不哭。”


    
哄了会，他交给身旁的医士：“带到孤儿营去吧。”


    
他吩咐：“伤者已没有威胁，令医士救护。”


    
随后他面沉似水，大喝道：“驱使妇孺冲阵，这是大罪孽！那些个主使的将官，一定不能放过，要将他们尽数生擒活捉，审判后，严刑处决！”


    
……


    
腊月初七日，除韩朝领部分兵马留守太原，李光衡、高史银、李云曙等人，分兵前往榆次、太谷、平遥、介休、平阳等处，一一抓捕奸商，抄没家产。


    
初十日，介休，范府。


    
几进几出的府邸富丽堂皇，往日这里热闹无比，然此时府中各处气氛沉闷，不论所见的范家人还是下人，个个神情惴惴不安，人人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书房内，范永斗颓废坐着，他本来已经老得不象话，此时更加老了十岁似的，须发尽数白了，脸上沟壑更深，一举一动，都是颤巍巍的老态龙钟样子。


    
这几天，范永斗更怕冷了，书房的火夹墙与几个精致的碳木铜盘，似乎都不能驱赶他的寒冷，每行一步，都要裹紧他身上的裘子大衣。


    
这几天，他总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外人很难再见到他的面，反反复复，他都在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太原失陷了，大同失陷了，自己在那些地方的宅院，商铺，塌房，尽数成了王斗的战利品了吧？还有很多管事与族人，也尽数被抓捕了吧？


    
这些都是祖祖辈辈，一代代人的心血啊。


    
消息传来，儿子范三拔，也被抓了，生死不知，下一个，可否就轮到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


    
范永斗惨笑，就在昨日，靖边军，已经到达城外了，听说是什么前锋朱雀营，现在城内人心惶惶，连太原都下了，介休能保吗？


    
本来介休是他的祖地，世世代代经营，在当地根深蒂固，只是事情变故太大，似乎铁桶般的城池，也出现一道道裂痕，范家势力虽大，然城内不是没有与之抗衡的家族，或许一家不行，几家联合起来却可。


    
往日他们迫于自家势力，阳奉阴违，眼下却都原形毕露了。


    
种种言论，开始在介休城内弥漫，很多人痛骂自家是奸商，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说得他们好象就没有走私通敌一样。


    
他缓缓喝了一口热茶，早知今日，他就不会与王斗作对，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面对王斗骂他是祸国奸商，他也心中委曲，商人逐利，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再说了，宣大的文官，武将，豪强，商人，干净的，又有几家呢？


    
“还是要上城看看，若能谨守城池，守个一两个月，事情或有转机。”


    
范永斗刚刚站起，忽然听到外面大乱，众人大叫：“有人献城了。”


    
随后范永斗更听到，隐隐的呼啸声传来：“万胜！”


    
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变得粉碎不自知，他全身哆嗦起来，颤抖得若寒风中的孤雀。

第620章 银冬瓜


    
“欢迎王师到来，小人等早期盼多时，有若久旱逢甘雨……”


    
高史银的前锋营大军，与一部分山西镇兵马，从介休城东面捧峰门进城，城内几个大家族，韩家、张家、孟家等家主，早率族人，还有一些亲近士绅官将迎接。


    
他们代表了城内另一股力量，介休城最早为韩姓居住地，古就有“韩坂城”之称，民间更有“先有韩坂桥，后有介休城”之说。此地孟姓人也多，有三孟分家一说，张姓人也是大族。


    
他们与范家是竟争对手，自然不甘为范永斗陪葬，太原消息传来后，他们就密谋献城，当地官将虽然亲近范氏，然他们在军队中也不是没有影响，偷偷打开一道城门，还是可以办到的。


    
高史银揉揉自己的脸面，连日奔波，他也有些疲倦，不过还是威严地道：“很好，各位掌柜的弃暗投明，这是明智之举，我家将军，自然会论功行赏。”


    
各家主点头哈腰道：“此乃小人应尽之意，不敢居功，不敢居功。”


    
看着高史银身后的铁骑甲兵，他们暗暗心惊，果然是虎狼之师，这样的精兵……


    
韩家家主似乎难以启牙齿，干巴巴地道：“大军进城，这个……”


    
高史银明白他的意思，挥挥手：“我靖边军军纪森严，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从未有骚扰之举，只要城内各人，自己不找死，他们就不会死。”


    
随后他脸一沉，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有敢攻击军队者，不论他是谁，必死无疑！”


    
各家主放下心来，皆大声称赞：“久闻靖边军仁义之师，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他们言，已为高将军备下酒宴，为大军备下牛羊酒菜，恳请赏光，接风洗尘。


    
高史银道：“喝酒吃肉再说，先办正事。”


    
各家主自告奋勇，带领大军，前往范府。


    
介休城繁华，商贾云集，民物浩穰，俨如都会。


    
城内主要有四条大街，皆尽店铺林立，还有众多的钱庄、当铺，范氏原居张原村，后慢慢搬到介休城内，宅院在西南隅一带，占据了多条的街巷，西北隅则多为衙署等公署之地。


    
前锋营与山西军进城后，沿途街巷遇到不少反抗，毕竟范氏的族人，多为介休城军将官吏，家破人亡的阴影在前，只得拼命。


    
与他们作战的，是山西镇的兵马，皆是各营精骑，前锋营未战，他们就打得当地守军节节后退，一路留下不少尸体与伤者。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山西镇的好汉们，肃清了所有反抗力量。


    
高史银领军在旁观战，监督，防止他们趁机烧杀，毕竟除了靖边军，余者军队，军纪都谈不上好，便连杨国柱的正兵营，都有许多不良习俗。


    
午时，高史银下令介休城戒严，然后在韩家等带领下，亲自带人抄家。


    
沿途一道道街巷，林立范家的牌坊，来到了城池西南隅的范府面前。


    
眼前一个庞大的大宅院，也不知几出几进，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跨院、书房院、围房院……等等，再配上众多的花园，占地达数十亩之多。


    
“民膏民脂，范家的优越生活，都是建立在我汉人百姓的尸骨血肉之上。”


    
高史银策在马上，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看了看，义正辞严念道。


    
“将军所言极是！”


    
各家主异口同声的附合，看着眼前豪华的宅院，个个眼中闪着嫉妒的光芒。


    
“破门！”


    
高史银怒喝道。


    
排铳几番轮射，将范府墙头一些持着鸟铳的家丁射倒，然后雨点般的万人敌与毒烟弹从门外墙外扔进去，密集的爆炸声中，里面惨叫声连成一片。


    
“咣咣”的撞门声不断，一些山西军，抬着粗大的尖头硬木，喊着号子，不断撞击厚重的大门。


    
他们背后，是列队整齐，层层手持刀盾，还有鸟铳长枪的前锋营战士。


    
约一刻钟后，大门咣的一声被撞开，山西军退开，盾牌后的前锋营战士，对着门内连射数轮的铳弹，将里面的护院家丁，还有他们族人官兵，一大片的打倒在院落大门附近。


    
硝烟未歇，在高史银的喝令中，密密的帽儿盔，从范府大门涌入，里面传来了绝望的惊叫声。


    
查抄范府，高史银出动两个总的兵力。


    
破开大门后，府内的家丁，已经谈不上什么反抗，一一被进府的甲兵肃清，或死或降，然后前锋营战士挨屋搜查，将范氏族人一一揪出，哭天喊地中，将他们一一带到堂下集中，密密麻麻，越聚越多。


    
不久后，还将全身发抖的范永斗，在一条秘道上抓到，带到了高史银的身前，又是引起被捕之人一片哭喊。


    
高史银大马金刀坐在大堂之上，左右有营部官将端坐，还有韩家家主等，恭敬的在下首侍立。


    
看着下面呆若木鸡，心如死灰的范永斗被带上来，高史银将一张纸条放入怀中，一拍身旁案桌，发出一声巨响。


    
他怒喝道：“范永斗，你通敌卖国，罪大恶极！”


    
他吼道：“因为你等，死在鞑子刀下的百姓有什么？多少城池沦丧？你，被打入地狱后，应该先上刀山，然后下油锅，再转到火海刑域，最后到凌迟刑域，剐满一千三百三十六刀，最后投入畜生道！”


    
他案桌拍得啪啪响，下面韩家家主等人，看着范永斗，看得解恨同时，高史银的话，也听得他们面如土色，他们跟随喝骂：“范永斗，未想到你如此丧心病狂，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范永斗，你个败类，该当千刀万剐！”


    
“范永斗，你个奸贼，人人得而诛之！”


    
高史银道：“听听，听听，这就是人心向背，范永斗，你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范永斗听着众人喝骂，他眉眼慢动，苍老的脸上露出惨笑。


    
最后更仰天大笑起来：“老夫无罪，若老夫有罪，试问大明何人又无罪？走私通奴，资助东虏，又何止老夫一人？陕西三边，宣大三边，蓟镇，辽东，各处边堡重兵云集，若无人相助，我等又如何将商货运出？”


    
“九边，又有哪个官将不通奴？永宁侯，这是柿子捡软的捏吗？他为什么不对晋王，代王，谷王动手？他们何偿没有走私通敌？”


    
他声嘶力竭地叫道：“老夫不服！”


    
高史银一拍案桌：“哼，马儿挑壮的牵，凡事都有第一步，你等罪大恶极，还敢祸害东路，这是你等报应先到了！”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定然就报！”


    
他又一拍案桌，感觉这滋味很不错，他一挥手：“把这奸贼先押到堂下！”


    
然后刷的一声站起来：“众将士，速速抄家，不要漏过一两银子，一斗粮米，这些财帛，要妥善交到大将军手中，只有他老人家，才能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真正造福国朝百姓。”


    
一番话说完，高史银暗暗佩服自己，自己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


    
潜伏在介休城的情报司人员，带领战士们抄家，一一在范府内搜查，他们深知这些富户藏敛财帛的手段，除了明面的库房，各类暗窖数不胜数，还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法。


    
比如一个情报司细作，带领一队士兵进入一所普通的仓房，士兵们左右看看，见仓内无非一些常见的商货，不明白这细作为何如此慎之又慎。


    
他们看着这人，见他前后左右，来来走走，脚步或轻或重，有时还在地面方砖敲敲，仔细倾听，不久，又见他走到一根大柱前，若有所思。


    
众士兵不明白，这柱子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异状，如这样的柱子，仓库内还有好多根。


    
忽然，这情报司细作，拔出身上的解首刀，在柱上削了几下，露出内中黄澄澄的颜色，众人啊了一声，原来这根柱子，竟都是用黄铜所铸。


    
再转到别的柱子，解首刀削向，一一露出庐山真面，尽数铜料，不是黄铜，就是紫铜、青铜、白铜，如此多铜料，可以铸多少铜钱？


    
不但如此，那细作还撬起地下几块方砖，用手清了清，立时一片银光露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一起动手，随着表层的方砖掀去，众人有若置身一个白银的世界，原来这整个仓库地面，皆是用银砖铺就，甚至还有些金砖。


    
众人大开眼界，那队官叹道：“真是开眼了……”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情报司人员，一个千总，带领一队甲兵，破开某处院落一座假山，露出里面一个通道，随后蜿蜒曲折往下走，下面似乎是一个暗窖。


    
众人顺着台阶而下，感觉透气性非常好，还有不知哪来的亮光，整个暗窖构造，让人叹服。


    
不知下了多深，走了多远，再拐过一个弯，忽然前方亮光大作，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


    
随后他们再看过去，个个惊呆了，宽阔的地窖内，一个个大冬瓜摆着，个个闪耀着银光，竟皆是用白银铸就。


    
这些银冬瓜个个沉重非常，一个怕有好几百斤重，可以有效防止小偷，当然，面对这种公然闯进来的，就无可奈何了。


    
密密麻麻的银冬瓜摆着，一下子也数不清多少个，除了银冬瓜，还有许多金冬瓜。


    
不但如此，旁边密集的摆着箱笼，打开后，都是珍珠玛瑙、宝石首饰，奇珍异宝层出不穷，北方的，南方的，海外的，中国的，外国的，一时间，耀花了众人的眼。


    
那千总嘴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真真是……真真是……吓人……”


    
……


    
高史银坐在大堂上，听着部下的抄家收获，看着镇抚不断统计上来的文册，不时点头，这范氏，太有钱了。


    
忽然他眼睛睁大，就见堂外，营中一些兄弟，忽哧忽哧，抬来了一些冬瓜，这些强壮的甲兵，数个抬着一个冬瓜，仍然感觉吃力。


    
高史银吸了口气，喃喃道：“好大的冬瓜，还是银的……”


    
他身旁的营将们，一样不知不觉站起来，个个表情发直，开眼了，几百斤的金冬瓜与银冬瓜。


    
韩家家主等，也是目瞪口呆，皆想：“范氏之富有，果为山西之首，可惜……”


    
堂外，那些跪着的范氏族人，见大院中，被抄没的金银财帛越积越高，个个心如刀割，这都是族人历代的心血啊，范永斗也是颤巍巍的跪着，老泪纵横，完了，范家完了，多少代先祖的努力，尽数付之东流了。


    
眼见一个个金冬瓜与银冬瓜抬来，还有一块块金砖与银砖送来，慢慢堆成小山，人群中一个跪着的，范氏中年男子，忍不住大叫一声：“……不要，这些都是我范家一代一代，辛苦积下的财宝啊……”


    
他尖叫着，就要爬起扑来。


    
人群一阵慌乱，范永斗也是叫道：“元发，不要……”


    
“放肆！”


    
几个看守的士兵眼中寒光一闪，一人抢前一步，重重一脚，精制的皮扎军靴，踹在他的小腹上，那范氏中年男子一声惨叫，一口鲜血喷出，倒飞了回去。


    
“胆大妄为！”


    
他刚摔到地上，痛苦难言，一个沉重的铳托，带着风声，又重重砸在他的小腹上，那范氏中年男子再次喷出一口血，身体抽搐，如鱼般两头挺起。


    
“狗贼，敢不老实？”


    
随后，又是几把铳托，恶狠狠击来，不断砸在他的身上，砸得那范氏中年男子全身痉挛，口中不断吐出血块，等几个士兵停止，这男子已去了半条命。


    
看那人翻滚呻吟，血流满面，范永斗呜咽道：“元发，元发……”


    
看下面范氏众人哭得一团，一个营官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另一人淡淡道：“这些贼人不值同情，想想死在鞑虏刀下的百姓，比他们可怜一万倍。”


    
他说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高史银抬起眼看了看：“这些犯人要看好了，到时还要押他们回去公审。”


    
又与镇抚看起账册来，笑道：“查抄奸商，收获不小啊。”

第621章 反响


    
崇祯十四年腊月，榆林堡。


    
转眼间，王斗在堡内已是多日，将士操劳在外，他自然需要以身作则，不能回到永宁城与家人团聚。


    
本来，他是上个月，二十九日的三十岁生日，不过延迟下来，待诸事尘埃落定，再举行盛大的庆贺。为了这事，不但永宁侯府的家人，便是幕府，也为此操劳开了，这同样是全军，全路百姓的喜事。


    
王斗现在身份地位非同小可，前来祝寿庆贺的人络绎不绝，从内阁大臣到京官，再到地方各官，便与王斗再不对付之人，也纷纷派来心腹使者，可谓各方人云集。


    
当然，东路商战，还有王斗断然抓捕抄家之事，也牵动各方人等心思，他们派人前来，也有探知探听的意思。


    
宣大总督、三镇巡抚，也早到了东路，皆居于怀来城之内。


    
很多人，都在等待事情的进展与结果。


    
杨国柱已令麾下回归镇城，不过率部分亲卫留了下来，蓟镇暂时无事，更重要的是，王斗还未进镇城，与他交接军务。


    
明时新官上任，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除皆给勘合外，高皇帝规定的到任须知，更高达数十条之多，需要新旧官员一一交接清楚，所以杨国柱也留了下来，观望事情进展。


    
这次的事情，再次激起轩然大波。


    
永宁侯王斗，在京师各事方歇，一回到东路，立时又大打出手，这次动作更大，除东路兵马，更联合大同镇，山西镇兵马，同时对十数城的奸商进行抓捕抄家，足迹遍布宣大三镇。


    
如此的胆大妄为，真真叫人叹为观止。


    
虽然情报司四出，将大量的奸商罪证，散播于京畿各地，大江南北，不过仍然怒声如潮，弹劾如云。


    
毕竟王斗这次抓捕奸商，牵涉的利益势力太庞大了，很多人不免兔死狐悲，而且，他们中，许多人与奸商们有勾结，联系，这些人落马，未来是否会牵扯到他们？各人心怀恐惧。


    
所以，不但三镇的巡抚御史，山西籍的各地官员，与他们同气相求的阉党成员，还有不少同情他们的东林党成员，皆上书弹劾。


    
地方与民间舆论可以颠倒黑白，然上书弹劾，却不能不谈到奸商们的罪孽，这点随着传单的散播，越来越难以掩盖，不过要攻击一个人，自然可找出别的罪名。


    
说实话，在众官眼中，要找到王斗的攻击漏洞，太好找了，不说别的，单说你王斗东路兵马，如何有资格，有权力，越界跑到大同镇，山西镇等别的地方去？


    
这是在干什么？


    
还有，擅攻城池，与各地驻军火拼等，这是什么罪行？


    
各商贾再有罪，自有各司处置，你一个镇守总兵，又有何权力抓捕各人？你的手，伸得太长了，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是否又有叵测居心在内？


    
等等等等。


    
雨点般的弹劾奏折，从朝野中直飞而来。


    
民间舆论，也是一片沸扬，京师中，王斗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吵成一片，六科廊房，无数的抄报人挤着，等待朝廷及皇帝的反应。


    
依大明的制度规定，便是六科每日接到各衙门奏本后，然后抄写成册，五日一送内阁，以备编纂。


    
朱批章奏传下后，六科或通政司，同样要把这些章奏编纂，或辑成朝报，在京的各衙门，想知道朝报内容的，或派自己衙门的书手来廊房抄传，或由六科派人分发，转发各衙门使知朝政。


    
这也是邸报的由来。


    
对各方人马来说，从邸报的内容，就可以清楚知道朝廷及皇帝的态度。


    
不过朝中宫中还在沉默，如山般的奏折投入，皆是石沉大海。


    
最后众人发现，他们除了嘴巴囔囔，对王斗却没有任何办法，他的抄家抓捕行动，仍然有条不紊进行，各人气急败坏同时，不免有几许悲凉。


    
一些人调整战略，转而弹劾宣大总督纪世维，更有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镇守太监杜勋等人。


    
只是，这些人分属各派，各有各的关系，门生故吏，地方朝中支持者等，弹劾他们，不免又让众人产生内斗，相互攻击，真真是混乱一片。


    
十一月下，宫中发出了几道训斥的旨意，让众人精神一振，然此后又没了下文……


    
眼见一个个商家被抓，家产被抄，又有人再次调整战略，将精力放在，那些抄没的各大家家产，应该上交朝廷上面。


    
还有，这些通敌奸商，牵涉实在太大，已经不单是宣大之事，所以应该交由朝廷，进行三司会审，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堂官一起录问处理。


    
这几点上，内阁大臣们皆是同意。


    
还有，因为可能牵涉到一些官将，被抓的人，也应该奏闻请旨，请圣上决意才是。


    
按大明律令，职官有犯，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皆需奏闻请旨，不许擅问。


    
六品以下，则听分巡御史，按察司，并分司，取问明白，然后议拟闻奏区处。连各府州县官犯罪，所辖上司都不得擅自勾问，止许开具所犯事由，实封奏闻。


    
各大家名面上是商贾，何尝没有官爵在身？


    
他们的家族，各族人同样很多不是官，就是将，若这些人逮捕进京，自己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毕竟论钻法律的空子，没有比他们更清楚。


    
虽然王斗还没表明态度，不过施加压力总不会错。


    
……


    
一片纷纷中，王斗却悠闲地在榆林堡参将府，看着各地抄家的文册结果，最终的统计，缴获的金银数额，可能达到一千五百万两，这是个非常惊人的数目，各大家之富，果然名副其实。


    
这些还是现银。


    
当然，内中的银两，也有一部分与奸商们同气连枝，拒捕时被抄没官将的。


    
虽然此次行动，王斗只针对各大家，不过明面上与他们联合抵抗之辈，王斗也不会对他们客气。


    
比如，宣府几路参将赖天禄、黎建萼、杨天福诸人，率军围攻查抄张家口的温方亮左营，这个举动，便不可原谅。


    
特别王斗接到哨报，赖天禄、黎建萼等人驱使妇孺冲阵，王斗大怒，下令将这些将官尽数抓捕抄家，同时增派一部分乙等军前往张家口支援。


    
有了这些金银，自己可以做很多事了。


    
而且，除了金银外，此次行动，还获得众多实物，如大量的粮米，豆料，布匹、食盐、茶叶、煤铁等物资，又有抄没的奸商们众多的宅院，田亩，商铺，典当、钱庄等等。


    
各类货物，可以收入库房，宅院、田亩与商铺，可以用来拍卖，拉拢与自己亲善的商人官员等。


    
一边盘算，王斗又拿起另外一份情报。


    
不久前，曹变蛟与王廷臣已经南下，路过涿州时，他们在那接收了王斗支援的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此时开封仍然被围，他们南下后，战事或有转机。


    
不过唐通仍然拖拖拉拉，看他样子，应该会过了年后，才会南下。


    
还有情报，三司官员，可能会前来东路。


    
正在沉思中，忽然王斗又接到护卫来报，宣府巡抚朱之冯，再次求见，随同的，还有大同巡抚卫景瑗。


    
王斗摇了摇头：“这个老头。”


    
因为具体的抄家行动，由靖边军负责，由镇抚司核对清点，然后源源不断运来东路后，又由财政司接管，所以外人很难知道王斗缴获多少。


    
对于王斗的收获，外界众说纷纭，什么数字都有，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王斗发财了，云集东路的各祝寿人员，整日也是议论这点。


    
已经有歌谣传出，所谓奸商跌倒，王斗吃饱。


    
也因此又有很多言官弹劾王斗，言其信息不透明，政务不公开，有中饱私囊之嫌。


    
连杜勋也是疑神疑鬼，一会觉得王斗给自己的，已经非常满足，一时又觉得少了，他还跑到王朴那去打听，不过王朴何等精别，不是左顾而言他，就是含笑不语。


    
朱之冯也非常关心缴获，几次三番跑来跟王斗说，这些财帛，皆是民脂民膏，应该上缴朝廷，用于各处急需的地方，等等。


    
金银粮米运来后，他还要亲自带人盘点，但被镇抚司与财政司官员，坚决地挡在外面，整天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关于这些银两财帛，王斗也在盘算，除了给皇帝的一百万两，还有各种所用，自己应该上缴朝廷多少银两。


    
很快的，朱之冯黑着脸进来，后面跟着笑眯眯的，一样身着大红官袍的大同巡抚卫景瑗。


    
一见王斗，朱之冯就怒气冲冲道：“永宁侯，下官敢问，你可还是大明臣子？”


    
王斗诧异道：“本侯当然是，朱公何出此言？”


    
朱之冯容色稍霁，却仍然愤怒质问：“那为何所获奸人贼产，本官不知具体详额？下官意图派人核查，反被东路官吏阻挡，他们还是朝廷的官员吗？”


    
说到这里，他声色俱厉。


    
王斗说道：“哦，有这等事？朱公放心，本侯定然详加调查，给朱公一个交代。”


    
很快事情清楚明白，王斗将有关人员严词斥责，让他们带朱之冯前往清点。


    
朱之冯高兴地去了，唯有除见礼外，一言不发的卫景瑗一声叹息。


    
他的性格软中带硬，面对他，王斗感觉比朱之冯更吃力，他因为在抓捕文令上署名，所以同样饱受弹劾攻击。


    
很快的，朱之冯清点清楚，统计出了文册。


    
霹雳一声响，惊人的消息四面八方传开，东路这次查抄奸商财产，所获的金银财帛，数额达到惊人的二百多万两，这还是现银，那些抄没的实物，还未在计算之内。


    
而在京师，得到消息，一样众情哗然，连崇祯帝得到抄家结果，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二百多万两啊，这不是二百两，也不是二千两，而是二百多万两！显皇帝大派税使，几十年下来，反复折腾，才获得多少？收入内库银的，还不到三百万两！


    
带来的后果，到现在众臣还在痛骂！


    
而且，这些银子，还不包含给自己的一百万两。


    
抄家，难免王斗等人会私藏一些好处，依他估计，抄查各奸商们，所获的金银，应该有三百多万两，甚至四百万！


    
这还是银子，一些实物，还未计算在内。


    
他咬牙切齿，恨恨道：“未想这些通奴奸商，如此富有！”

第622章 善后


    
不说王斗的收获结果，随着消息的传扬，最后在整个大明都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传到海外各国，演化出众多版本故事。


    
很多蛮夷感慨，大明真是富有四海，区区几个商贾，他们的身家，就超过了他们全国的财富总值，只是，他们不明白，大明如此富有，为何天灾人祸，众盗群起，百姓流离失所？


    
而对百官的弹劾，舆论的哗然，该如何应对王斗等人，也是让崇祯帝及朝廷头疼的事。


    
连宣大几个藩王，都上书哭诉，言王斗如何跋扈，如何无礼，特别晋王，连上多道奏折，痛斥王斗胆敢杀害他府中的管事与太监，实在是无法无天，请圣上作主。


    
可谓众情鼎沸，但是……


    
所以……


    
最终处理结果，崇祯帝下了旨意，对王斗进行喝斥，夺其太子太保之封，并罚俸一年，其仍为宣府总兵，镇朔将军，仍为永宁侯爵，令其戴罪立功自赎。


    
王朴一样被罚俸，贬责，杨国柱没有参与，下旨嘉奖。


    
宣大总督纪世维，官降二级，仍任原职，一样戴罪立功自赎。


    
这让纪世维略有些意外，原以为，他保不住自己官位，毕竟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抓捕奸商虽可，然违规之处实在太多，弹劾他的奏折，已经可以将他人淹没。


    
看来，还是女婿的缘故，令各方投鼠忌器。


    
这么大风波他都不倒，以后各方要重新评价他了。


    
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也都被贬了一级，仍任原职，统统戴罪立功自赎。


    
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也被下旨喝斥。


    
几个藩王不久后，也接到皇帝的严旨斥责，斥责各人管教无方，诸多事端，纯属咎由自取，严令他们闭门思过。


    
此次各藩王的表现，也让崇祯帝恼怒无比。


    
又下了圣旨，抓捕之各奸贼，令以三司会审，还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前往东路。


    
最终一系列旨意后，算是皇帝与朝廷的反应，也算给各方一个交待了。


    
不过很多人觉得，朝廷的处置，可谓雷声大雨点小，一点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不过他们知道，也只能如此了，还敢真对王斗怎么样？一旦激起大变，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悲愤之下，很多人，或许会一条心的对王斗抺黑到底，更增警惕。


    
不过也有许多人在寻思，以后该如何对付王斗？大家该好好想想了。


    
也越来越多的人，对王斗与东路，进行全方位的研究。


    
……


    
在东路，腊月中，诸事已定，除少部分兵马看管监督，王斗下令各军回归，同时辎重营与后勤司的车辆尽出，浩浩荡荡，将缴获的银两财帛不断运回。


    
对这些财富，无数人的目光，也是死死盯着，虽说很多人猜测，王斗实际的收获，可能远不止这些，然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反正王斗说这么多，那就是这么多。


    
二百多万两的现银，如此大一笔巨款，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注意，所以当朱之冯统计出文册后，前所未有的激烈争斗，各方搏奕就展开了。


    
户部尚书倪元璐首先言，库房钱粮枯竭，大明处处又需要钱，所以这些银两，应该尽数收归库房所有，以解燃眉之急。


    
兵部尚书陈新甲反对，言永宁侯乃大明官将，他抄上来的钱，自然该归兵部所有。


    
吏部尚书郑三俊，自然有话说，甚至刑部，礼部，都察院等部门，一样放言出来，希望可以获得一杯羹。


    
这是中央朝廷，地方之人，也有自己理由。


    
总督宣大，降职二级纪世维认为，宣大风波方止，地方遭奸人荼毒，加之军士粮饷长久拖欠，军队百姓受苦，这些银两财帛，应该留大部分在宣大，抚恤填补之用。


    
钦差巡抚宣府，大同，山西等，降职一级朱之冯、蔡懋德、卫景瑗，这点上，倒皆站到纪世维这边，纪世维放言出来后，也获得全部宣大百姓，士绅，官将们赞许，名望迅速提升。


    
当然，宣大又分三镇，若能留下一部分银子在地方，哪个镇该多分点，哪个镇该少分点，三个巡抚之间，也是有不同意见的，当然，他们倾向获得更多实物。


    
除了宣大，大明许多地方，很多官员也在拼命哭诉，希望朝廷收到银子后，能优先考虑他们。


    
便连民间的各茶楼酒肆，很多人也在争论，这笔钱该如何用。


    
一片沸扬中……


    
东路与各地方的善后事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


    
王斗事前定下调子，东路的受害军民，若有损失，将获得三倍赔偿。


    
交好之义商，若有损失，双倍赔偿。


    
路外各假票等受害者，除按真票兑换足额粮米外，面值还将上浮三成。


    
不但如此，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此次抓捕奸贼，一些被蒙蔽的，查实罪责确实不大的军民百姓，除了不再追诉罪责外，还会给死伤者一定的抚恤。


    
消息传出，各方惊讶的同时，又喜出望外，永宁侯仁义之名，快速传开，蔓延向三镇。


    
……


    
腊月十三日，延庆州。


    
严寒中，各官店外，密密麻麻的排起长龙，皆是持着假票换取真票的人群，或是持着保甲证明，自己有某种财富损失之人。


    
欢声笑语中，众人脸上带着欢笑，原以为这次惨了，未想到大将军快速给他们抚恤，还是三倍的补偿，不但损失全部回来，各人还小发了一笔。


    
而且，从各渠道获知，东路的赔偿额度是最高的，果然大将军更照顾自己人，身为东路的居民，真好啊，各人心中，都有一种浓浓的自豪感。


    
虽然在欢笑交谈，然而他们秩序齐然，没有喧哗吵闹的现象，不说旁边维持的士兵，遵守秩序，这些年来，其实已经深入各人之心，并不需要特别强调，这也是东路让外人新奇的一个地方。


    
就有游历的士人指出：“东路无分男女，不分老幼，皆制度井然，纪律森严，斗若登高一呼，皆强兵也。”


    
排队的民众手上有假票的，都全部换成数倍真票，他们已然对粮票的信用，深信不疑，只有极少数人，兑换了粮米，往往惹来旁人看傻子一般的目光。


    
排队的人流中，也有一些移民的旧式文人，士绅，商人，官员，他们并没有特权，与老人们一样，个个排队，管你原来是官还是将，他们神情略为谨慎，比较低调，也注意倾听旁人的交谈，举止中，远没有那些老人们锐气昂扬。


    
商战中，他们也有损失，听闻补偿消息后，意外的同时，没有欢喜不是可能的，同时心中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对这片土地，产生了热爱，也就是后世常说的认同感。


    
排在人群中，他们一样欢喜，心中一样有自豪感。


    
其实到了东路后，他们就发现这里，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激动人心气氛。


    
所以观望不久，初临异乡的恐惧彷徨过去后，不知不觉中，家中族人子弟，报考幕府与屯堡书吏的报考，参与经营的经营，纷纷忙碌开了，有时他们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慢慢的，很多人还有心让家中子弟参军，毕竟这是获得功勋的最快方法。


    
而功勋，又是多好的东西啊，可以换取田园，可以换取矿山，换取草场，换取林地，等等，赖满成的好运，让无数人眼热，正好就选到一座拥有金矿的地方，他传奇的经历，甚至已经传到了海外。


    
只是，在东路，要想成为军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争抢的人太多了，这在大明别的地方，真是不可想象。


    
退而求其次，很多人，便想让家中子弟加入忠义营，新附营也可以。


    
一边随着人流前进，他们还前后交谈，言说自己听来的消息。


    
已经有消息传来，永宁侯将组建三晋商行，将宣大三镇商事联为一体，介时会有各样的大动作，这引起他们极大的兴趣。


    
东路商机虽多，然经营之人一样多，毕竟这里的人，越来越富裕，手上有闲钱的人太多了，竟争已然激烈，很多商事投资，需要的资金越来越大。


    
眼下各大家被抄没，很多地方一片空白，宣大三镇商事又将联为一体，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良机。


    
同时，可能在年后，幕府还会对抄没奸人们的田亩，宅院，商铺等，进行拍卖，对他们来说，也是机会。


    
看着欢喜的人群，远远的，延庆州知州吴植，发出无声的叹息。


    
看他的样子，身旁老管家不忍，说道：“老爷，天寒地冻，还是回府吧。”


    
吴植叹道：“好。”


    
一阵雪风拂来，掩没了他孤独的背影。


    
……


    
腊月十四日，山西镇，代州。


    
“来来来，一个一个排队，大家不用挤，每个人手上的假票，全部可以换成超额的粮米，换真票行，想换银子也行，要换牛羊肉，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可以，绝对比市面上换得多……”


    
代州的东门外，一个个大篷搭起，篷内，一桶桶米面摆着，都是上好的白米白面，除此外，还有众多的，各样的商货。


    
然后篷外，同样是许多拥挤的人流，各人不习惯的排着队，每人脸上，都带着惊喜与不可思议，那好心的，为国为民的，忠勇伯王斗，不，永宁侯王斗，真的给他们换粮米了？


    
很多人狠狠掐着自己，仍然不敢相信。


    
幸好，幸好，他们庆幸，当初让自己痛骂不已的假票，没有拿去扔了。


    
不但如此，一些篷内，还有多口大锅，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熬的，都是香浓的米粥。


    
“天寒地冻，乡梓父老，兄弟姐妹们，可以先喝一碗粥，暖暖身子，然后再换票……”

第623章 清算


    
大篷周边，有一队的靖边军监督，看到他们，很多人都投来畏惧的目光。


    
还有一个镇抚在，几个幕府的书吏，他们穿着吏员巾服青衫，与大明书吏相同，只是衣袖上，有日月浪涛的标记。


    
队官与镇抚身旁，年青知州，年老守备，都是点头哈腰，周边一些随同维持秩序的当地官兵，也是老老实实。


    
当时情报司，在代州对指挥使郝永胜的刺杀，就将他们吓破了胆，王斗雷霆行动后，高史银、韩朝等兵马，又在代州，忻州等处，砍杀了一些兵马，然后抓捕了不少人，更让他们惊得胆战心寒。


    
这些人都庆幸，当时自己没有敌对行动，否则自己不是成为尸体，就是成为犯人中的一部分。


    
风雨过后，就算靖边军在代州只留了一队人，然后全州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对他们不敬，相反的，都是争先恐后的讨好。


    
喝着米粥，然后排队，将假票一一换到粮米，还有人换成商货的。


    
所有的人，都是兴高采烈，个个道：“这下可以过个好年了。”


    
还有人，在自己米袋装入白花花的米粮后，都是激动哽咽，多好的米面啊，这些白面，便是里甲的财主富户，平日都不一定舍得吃。


    
很多人跪下叩头，大叫：“永宁侯仁义。”


    
因为领到粮后，经常有人下跪，所以书吏们还找来几个软垫，放在各米桶前方。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拿着一张一斗的假粮票，换到一斗三升的米面后，双手颤抖，有这些米面，家中的孩子，终于可以吃顿饱饭了，她猛地跪下，号啕大哭道：“小妇人该死，小妇人有罪，小妇人曾言过永宁侯不是。”


    
面前书吏看着她，温和地道：“大将军宽容，定不会怪罪于你。”


    
他看着面前人流，又提高声音：“然，各位也需谨记，日后注意，不要为奸人所用。”


    
众人皆道：“是啊是啊，那些奸人，平日说得比唱得好听，就会低买高卖，哪有永宁侯实在？”


    
“我等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言说永宁侯不是。”


    
那妇人哭道：“小妇人一定谨记。”


    
她提着米面，千恩万谢地去了。


    
看着众人兴奋的神情，那镇抚微微点头。


    
其实对假票换取粮米之议，他虽然会坚定执行大将军的命令，然心下还是有些不理解的，依他想的，应该将民间假票尽数收缴才是，哪有给她们换粮的，还向上浮些？


    
然见了眼前情形，他才叹服大将军的远见卓识，对人心的敏锐了解，不过区区小利，却能收获如此大的民心，造成非常好的效果，对未来该地的经营，也有难以形容的好处。


    
他想起古人说的，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识荣辱，果然不假。


    
小民重利，你微言大义与她说了一大堆，还不如给她一斗米来得实在有效。


    
身旁一个情报司宣传人员，及时将这一幕记录在案，日后，这是很好的宣传素材。


    
只有那知州心中悲凉，唉，愚夫愚妇，几斗米就将她们收买了，该地的教化，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排队的人群中，也有一些人，衣饰较为齐整华丽，兑换的米粮较多，书吏们不动声色，一一给他们兑换，随后这些人赶着粮车走了，一些情报司人员，不动声色的跟上……


    
如眼前这一幕，不断出现在三镇各处，王斗许可的受害者假粮票，如真票兑换，面额还上浮三成，有如一场央视黄金时段广告，迅速横扫了宣大诸多城池乡里。


    
不但快速稳定粮票信誉，还大大提高了知名度，到最后，就是许多乡野小民，也知道了东路一种叫粮票的东西，使用方便不说，更实打实的可以兑换粮米。


    
这不，大家伙被奸人骗了，都一样按真票兑换粮米，还有一定补偿，真真比银子跟铜钱好用。


    
当然，这内中也有些利欲熏心之辈。


    
或是以前偷见商机，以高价收购假票者，或是不顾各大家的前车之鉴，又偷偷摸摸制造假票的，这些人，皆在东路重罪打击之列，等待他们的，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腊月十五日，大同镇，灵丘县。


    
武衙门街戏台边，摆摊老板正在忙碌，他一抬头，却见眼前出现几个大汉。


    
他记忆力很好，立时招呼：“哟，原来是几位爷，有些日不见了。”


    
几人吃饱喝足，崔奇问道：“老板，收粮票还是收银子？”


    
摆摊老板笑道：“粮票，当然是粮票，早就开始收了……”


    
……


    
北风如刀，从阳和城到天成卫的路上，顺着雁水蜿蜒的官道，一队靖边军，押解着一辆囚车前行。


    
囚车内，管粮同知范钦鸾双目无神，未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靖边军抓出来。


    
是的，他就是参与截杀，与宣大总督纪世维亲近商家的幕后黑手。


    
明中叶后，宣大总督移驻阳和城，城内有巡按察院、协镇府，还有东路同知府，后中路通判府，又有兵备道府衙等府邸，诸官同城，所以对纪世维的动向，范钦鸾知道得很清楚。


    
虽与范永斗不是同一族人，然对王斗，范钦鸾同样充满刻骨的仇恨，这种情绪可谓莫名其妙，但范钦鸾就是仇视，各大家对东路的封锁，他拍手叫好同时，也积极协助。


    
那商家还未出发，他就与自己亲近的，白登堡守备吴经密谋，在商队从阳和出发，刚刚进入天成卫地带，吴经就率军对商队进行了截杀，商队人员被屠杀一空后，更将那商家装入麻袋，用马蹄踏死。


    
事后东路情报司，对各地庇护、参与假票印刷者，截杀商队粮队者，进行大规模的报复，吴经被刺身亡。


    
却是与小妾，在后花园亭内调笑时，不知上面为何有一把铡刀，突然落下，当场将他腰斩两半。


    
他生命力顽强，哀嚎了近两刻方死，将那小妾吓得魂不附体，整日胡言不说，此后更改为吃素。


    
商战结束，温方亮攻略张家口，诸事定后，也奉令，对周边，事前有对东路敌对者，进行抓捕，他麾下一部，进入白登堡，将吴经部下，当时有参与截杀的兵将等，尽数抓获。


    
然审问后，却发现疑点，情报司深挖之下，最终查到范钦鸾这个主谋。


    
温方亮又派遣军队前往阳和城。


    
不说到了现在，宣大官将，不愿再与靖边军为敌，便是此城是纪世维的任职之地，也有一定的经营，兵马一到，城门打开，将范钦鸾抓住，任他如何咆哮，几记铳托重重砸下，立时老实了。


    
堂堂管粮同知成为阶下囚，在全城军民的注目中，范同知被扭进囚车，留下满城的议论。


    
一路前行，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范钦鸾身体冰寒同时，内心更冷，完了，范家完了，自己也完了。

第624章 分钱


    
一路前行，范钦鸾被押到张家口附近。


    
在这里，沿着堡的南面，西山脚下，建立了大片简陋的营地，黑压压的，关满了抓捕的宣府镇分守道上西路、下西路、分巡道北路、中路等官将，兵丁，军户，妇孺等。


    
那日赖天禄等遣妇孺冲阵后，温方亮大怒，率军紧追不放，很快将赖天禄父子兄弟，还有杨天福、黎建萼等人抓获，在王斗闻报，又增派了兵员后，就算那些已经逃回家的兵丁军户，也同样抓捕回来。


    
大批的镇抚官员，也前往张家口，对这些抓捕的人，进行仔细的斟别。


    
对他们的罪名审定，分罪孽深重，严重，中等，轻微几档，前两档，肯定要处死，中等者，将处于若干年、若干月苦役，轻微者，可以服若干日刑役，在签名画押，写过悔过书后，放归回家。


    
密密麻麻，过万人的斟别，不是简单的事情，工作量极大。


    
对被抓捕的人来说，个个也是忐忑不安，原以为只是跟随冲阵，壮壮声势，没想到却被那些凶神恶煞的靖边军抓来，未来的命运如何，很多人都是恐惧万分。


    
“……罪责，中等，判处三年苦役，押走！”


    
“大人开恩啊……”


    
如丧考妣的哭嚎中，又有一批人被押走。


    
“下一批。”


    
“……罪责，轻微，判处七日刑役！”


    
跪着的这批妇人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判处七日刑役，在这附近修修营房，干活的同时，还有饱饭吃，她们千恩万谢，个个大哭道：“多谢青天大老爷！”


    
“严春姑！”


    
镇抚看了看文册，在这批妇人要被押走时，叫住了其中一人。


    
那妇人惶恐地回过头来。


    
镇抚道：“经查，你儿媳孙月容，于上月二十八日冲阵身死，大将军仁慈，给其棺木，还有一石粮米抚恤，查，你儿子早丧，现家中只余你一人，故由你代领抚恤，画押吧。”


    
那妇人号啕大哭，拼命叩头：“多谢永宁侯爷。”


    
旁边人等，都是羡慕地看着她，没想到还有一石粮米的抚恤，这世道，人命能值一斗米就不错了，更别说一石米。


    
如这等情景，在这营地中到处都是。


    
而这时，一行垂头丧气的官将士兵被押解过来，却是赖天禄等人，还有他们麾下一些骨干兵丁，他们已经审问清楚，将首批押往东路去，到时万人公审。


    
他们所过之处，旁边原各城，各堡的军户百姓，都是冷漠地看着他们，大家同为阶下囚，原本高高在上的赖天禄等人，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威严。


    
而且，旁观人等眼中，除了冷漠，还有怨恨。


    
落得如此，众军户百姓，不敢对靖边军有什么不满，心中的怨恨，则转移到赖天禄、黎建萼等人头上去。


    
那妇人严春姑，也是双目喷火，看着被押解人群中的黎建萼。


    
都怪这个贼子，若不是他煽动，自己与媳妇也不会来，媳妇更不会死。


    
她猛地一声尖叫：“还我家月容来。”


    
一下子扑了上去，猛地扑到黎建萼身前，活生生的，在他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啊！”


    
黎建萼厉声惨叫，他双手被绑，无法挣扎，眼睁睁地看着那妇人张着嘴巴，向他咬来。


    
“都是你这个贼子，害死我家媳妇。”


    
那妇人神色凄厉，一张流血的嘴巴，恐怖非常。


    
“还我家男人。”


    
“还我的儿子……”


    
被这妇人一带动，众多的女人同样扑来上，围着赖天禄、黎建萼人等，尖叫着，就是一阵乱抓乱咬，将他们的肉，一块块咬下来，一时间，无比痛苦的吼叫此起彼落。


    
等押解的靖边军扯开她们时，赖天禄、黎建萼人等上下，已经少了好几斤肉，个个鲜血淋漓，形象可怕……


    
……


    
陆续的，范钦鸾、赖天禄、范永斗等人，一一被押到东路，对这些人，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利害网络，已然放弃了。


    
甚至出于杀人灭口的考虑，京中与地方，还传出大批官员的呼吁，奸人卖国，罪不可恕，应该对这些贼子，尽快审判，早早处决，给那些被害军民百姓一个交待。


    
宣大各地方，甚至大明余处，各人也是一样落井下石。


    
或积极带领靖边军对他们族人抄家，希望获得一些好处，或是趁机吞并他们的产业，毕竟各大家的商事，可谓做到大明各地，不单单是宣大三镇。


    
比如范永斗，同时又是大盐商，江南与河北，都有许多产业，这些地方，并非靖边军的势力范围，自然被当地瓜分了，难道王斗，还能跑到扬州、苏州去抄家？


    
……


    
腊月中，因为王斗的坚持，范永斗等，放在宣府镇公审，朝议后，三司官员，开始起程前来东路，随行的，还有户部尚书倪元璐带领的六部官员，中宫使者王德化等。


    
三司会审，万众瞩目，三司官员，都肩负杀人灭口的重任，同时怀着打秋风的希望。


    
六部的官员们，则是为了抄家缴获而来。


    
二百多万两的金银，还有众多商货实物，良田宅院，谁不眼热？


    
作为京官，他们肩负着内阁阁老，六部大员们的重托，将与地方官们展开激烈的争斗。


    
说起来也可怜，大明的财政，纸面上算起来一年有几千万两，然而，这是由众多的本色与折色构成的，很多实物，并不押解向朝廷，而且大明的税收，核算非常混乱。


    
地方需要留存，这是笔糊涂账，很多卫所边镇军队的粮饷，直接由地方供给，更是笔糊涂账。


    
夏税秋粮，直接从某地运往某地，某府对某卫，甚至细些的，某户对某户，并不经过户部，兵部，哦，会有帐本上报。


    
所以说大明财帛虽多，然直接收入国库的却少，往往一些槽粮与折色银，后世谈的大明一年几百万两收入，多指直接收入国库的折色银子。


    
地方及各类实物算起来，会有几千万，然而除了纸面好看，没有任何意义。


    
倪元璐是怀着殷切希望的，最近，他有些不安，感觉朝议时，皇上看众臣的目光怪怪的，有若一条饥饿的野狼。


    
这笔抄家银，他希望能缴入国库的，直接在一百万两以上，如此，可解库房的燃眉之急，那些实物，也可折成一部分银子上缴。


    
王德化，自然受崇祯帝的重托，对王斗许给他的一百万两银子，他是日夜期盼。


    
王德化同样带着渴望，依他对王斗的了解，永宁侯是很豪爽的，看在腊月中他跑来跑去的份上，应该会给自己一些辛苦费吧？那二百多万两的抄家银子，自己当然也要分一部分。


    
怀着不同的目的，王德化，倪元璐等人，急急往东路而来。


    
……


    
“不不不不，小弟何德何能，敢拿一百万两银子？实在太多，五十万两便好。”


    
“王朴兄弟，若不是你的大力协助，扫清奸孽，哪有这么容易？一百万两，实在是你应得的。”


    
“不敢不敢，实在是愧煞小弟，捉拿各奸人，主要是永宁侯与靖边军的功劳，小弟的大同军，不过跑跑腿，实在不敢居功……而且，小弟还分了粮米食盐，以后大同与山西还有商事收获，哥哥实在给太多了，五十万两便好……”


    
看着王朴坚决推辞，王斗说道：“也罢，就如你所说，嗯，杨帅那边，十万两银子，就我这出吧。”


    
王朴连忙道：“怎么敢都哥哥一人出，一人一半才是，李将军那边，肯定也不会忘了杨帅……”


    
王朴笑容满面告辞出去后，王斗微微一笑，看样子，王朴是铁了心，与自己站在一起了，而且其不愧是商人家族出身，待人接物方面，确实没话说。


    
对各大家抄家，收获出人意料的丰厚，一千五百万两现银，只是一，各类实物，还有宅院，田地，商铺，仓库等合计，折合银子，也不会少于一千五百万两。


    
行动结束后，王斗便开始与王朴，李云曙等人分钱。


    
虽具体数目，他们不是很了解，然李云曙等山西镇将官，共拿了五十万两银子，个个都眉欢眼笑，确实如王朴所说，他们只是跑跑腿，然却分了这么多银子。


    
而且，远在山西镇的一些粮米，食盐，茶叶，布匹等，他们同样分了一部分，折了银子同样不少，他们个个心满意足，深感与王斗合作的明智。


    
对王朴来说，银子收获是一，最主要的是，各大家被一扫而空，以后王家在大同镇，甚至山西镇，家族的商事，都会迎来蓬勃的发展，这才是会下蛋的母鸡。


    
王朴也有意扶持王朴，取代其在家族中的地位，正好王氏犯错，被查抄了一半的家产，王朴这一系进入，正是良机。


    
三晋商会，在王斗构想中，是由东路及宣镇商人为主，联合大同镇的商人，山西镇的商人，建立一个庞大的商会，整合三镇的商事力量，其中，王朴是一个很重要的棋子。


    
不过有情报传来，除了宣大原来商人，京商，鲁商，秦商，甚至浙商等，都虎视眈眈看着这块缺失的空白之地，特别眼馋，被抄没的，一些黄金地带的商铺。


    
良田宅院，不但宣大本地，便是外界，也无数的人垂涎欲滴。


    
或许，可以吸收一部分人进来。


    
王斗沉思，诸事已定，又有了大量的钱财，该是进行新的规划，继续完善幕府，升级武器，大力发展地方的时候了。


    
自己已是宣府总兵，该用若干时间，将东路桃源，升级为宣镇桃源。

第625章 雌雄


    
沉吟一会，王斗问道：“纪军门，朱军门等，他们在做什么？”


    
身旁钟调阳笑道：“尽在怀来城内，忙着与朝廷打嘴仗呢。”


    
他佩服道：“大将军抛出一部财帛诱饵，吸引了朝野上下注意，连言官们，都忘记攻击我等了。”


    
王斗笑了笑，他抛出二百多万两银子的财富，自然有自己的目的。


    
虽说各大家抄家所得，就算自己全部吞了，各方也无可奈何，不过若是全部吞了，不免千夫所指，抛出一部分财帛诱饵，则可以转移目标注意。


    
果然如王斗所料，不知多少人，盯上了这部公开的抄家财富，从地方到中央，人人抢破头。


    
众人多少知道王斗性格，知道被他吞入肚中的财帛，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一两银子也掏不出来，不过公开的这部分银两实物，则可以大家分分。


    
众人也知道，这是王斗摆出的阳谋，就是要众人争抢，甚至产生矛盾，转移集中在他身上的火力，不过皆是心甘情愿中计，毕竟，财帛动人心嘛。


    
千里做官只求财，从古到今，关于这点，可有丝毫改变？


    
为了钱财，便是大男人变身市井泼妇，也无关紧要。


    
关于抄家财富的抢夺，除了各人的私心分润，主要就是宣大与朝中的矛盾。


    
宣大地方该留存多少，应上缴朝中多少？这是各人反复争夺的焦点。


    
目前看来，大明各处，支持中央者众，随便想想就知道，财帛上缴朝廷，别的地方，总有机会分享，留在地方，则被宣大地方官自己分了，各人一两银子也得不到。


    
面对强大的压力，这段时间，几个军门就是在怀来城内拼命写奏折争辩，每天奏疏来来往往，只累坏了那些传递塘报之人。


    
还有他们好友门生相助，眼热敌对之人反对，朝野上下，可谓热闹无比。


    
驻于宣府镇城，宣大督粮郎中朱敏泰，也坐不住了，慌忙从镇城赶来，他虽然与纪世维交好，不过他代表户部，需要对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负责，不免与宣大地方官产生矛盾。


    
当然，共同对外是一点，为了已镇中的利益，三镇巡抚，朱之冯，蔡懋德，卫景瑗之间，也免产生一些冲突。


    
哪镇该留下的钱财多些，哪镇该少些，三人都是争执不下，更不敢退让，毕竟，三人代表的，都是镇内军民百姓殷切希望，处于下风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争执不下时，难免要让宣大总督纪世维调解，不知不觉间，在三人间，他威望提高不少。


    
因为朱之冯有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相助，目前来看，朱之冯在三镇中略占上风。


    
杜勋往日与朱之冯不合，这次这么热心相助，自然是看上其中好处。


    
对岳父大人这次大力相助，王斗是记在心里的，往日纪世维在阳和城任职艰难，便是手上无兵无财之故，眼下的大明，谁手上有钱，谁就能大声说话，所以王斗打算资助一二。


    
公开的抄家帐本，现银二百多万两，陆续还会有一些实物，这部分财帛，不管众人如何争，最终，还是要留下一部分给王斗，这是官场明面上的潜规则，不论王斗私吞多少，这部分钱，是不可不留的。


    
这部分钱物，王斗打算留给纪世维，不但更增自己为国为民的呼声，也可，更好达到自己目的。


    
有了钱物，纪世维要做什么事都便利多了，也可趁其整治督标营，招募将士时，安排一部分靖边军进去，更好地控制阳和周边。


    
岳父是宣大总督，这点必须好好利用，打着他的名号，很多事情，都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进行，此后王斗将韬光养晦，专心经营宣镇与塞外，很多事情，假他人之手进行更好。


    
当然，对宣府镇外的军队插手，只能如此了，阳和城是宣大总督驻地，还好，但若插手大同镇与山西镇的军事，则可能引起周遇吉，王朴等人的反感，还有警惕，所以使用商行方式便是。


    
除了公家帐面，王斗不会直接给纪世维私人送钱，以他略有些软弱的性子，到他手中的银子，肯定直接被他的族人，子女等瓜分了，还助长了他们的贪欲，纪仲崑就是前车之鉴。


    
想要获得好处，可参与随后各家抄没的田亩，宅院，商铺等拍卖，这内中好处，也是庞大无比。


    
不但对纪家，对三镇巡抚，还有诸多可以拉拢的官商，皆尽如此。


    
朱之冯，卫景瑗等人，可能不会接受王斗明面上的打点好处，但他们的老婆呢，孩子呢？家人呢，族人呢？能接受低价田地，宅院，商铺等拍卖好处吗？


    
不知不觉，他们身边人，就被王斗拉拢了。


    
大批宣大地方官将，还有外间一些官员商人，同样不能抗拒这种好处。


    
总之，王斗吃肉，他们跟着喝汤，不知不觉的，一个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又围绕在他的身边。


    
……


    
腊月二十日，除少部分，大部分兵马都回到了东路，王斗在榆林堡终于有了动作，集合大军，下令转往舜乡堡祭拜。


    
此次祭拜，规模更大。


    
因为杨国柱，王朴等人，还有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镇守太监杜勋，宣大督粮郎中朱敏泰人等，连同诸多前来祝贺王斗生日的官员心腹，都有参与。


    
祭拜场面，让众人大开眼界的同时，很多人若有所思，此次辽东大战，靖边军伤亡颇多，然家属虽然悲痛，军民百姓士气不失，或许，这就是靖边军强悍的原因之一。


    
褒忠祠的设立，完善的抚恤制度，让将士们可以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怪不得靖边军百战百胜。


    
祭拜后，大军先转往永宁城军营，然后才是给将士们放假，回归家里。


    
回到军营后，出征的分赏会立时下来，各人军功，早已经全部统计出来，一一核对完毕，将士们将带上丰厚的收获，回去与家人团聚，全部过个好年。


    
当然，现今功勋值深入人心，除了一些乙等军，可能大部分将士，都会选择功勋，不再接受钱粮分赏。


    
有消息传出，过了年后，全军会迎来大规模的田园林地分赏，很多东路的百姓，也在乐滋滋的盘算，自家的儿郎，到时会分到多少的土地，草场，矿山等。


    
而且这次将士归家，与往年不同，他们将全部，穿着量身定做的军装礼服回家。


    
早在四月，后勤司奉王斗之令，就为全军制做礼物，这么长时间过去，早已一一准备完毕。


    
礼服分春夏季、秋冬季，甲等军与乙等军，每人两套。


    
这也标志着靖边军，与余部明军截然不同开始。


    
毕竟大明除了文武官员，至少各有四套服饰外，普通士兵，哪有这些？


    
战死的将士，同样有礼服分下，与他们的武器盔甲一起，可以传给自己的家人子女。


    
……


    
二十二日，王斗率大军回归永宁城。


    
与大军随行的，有纪世维、朱之冯诸人，王斗生日大宴，定在二十六日，他们都是前往祝寿的，此外还有杨国柱，王朴，李云曙人等，他们让大军归镇，自己则带着一部分亲卫亲将留了下来。


    
南山路参将俞桂，打着贺寿的名义，也策马行在人群中，王斗等这些时间，住在堡内，他极力巴结，不是没有收获。


    
王斗已经许可他，可在张家口，左卫城，右卫城等处，以优惠的价格，购买一些店铺。


    
所以，这段时间，俞桂极力筹措资金，同时准备向东路钱庄，贷款一部分。


    
一夜北风吹，这日，天空却飘下了鹅毛般的大雪，清寒之气袭人，不过大军，顺着平坦的官道，却是好走，加上沿途道路有人管理，撒上细沙，更加好走。


    
沿途过去，一个又一个屯堡，鸡犬相闻，几年下来，更加热闹了。


    
快过年了，屯民们，都穿上新衣，大军过时，他们不分男女老少，密密站在官道两旁，欢呼迎接。


    
办有持剑证的，更带着兵器，大军过时，拔出他们的刀剑斜指，向大军行执刀礼。


    
看着满脸欢笑，迎接的民众，王斗策于马上，含笑向众人挥手。


    
他心中温暖，看着欢笑的人流，一切，都是值得的。


    
沿途的情景，让朱之冯，蔡懋德等人惊讶，民众的真心热情，也让他们叹息，古人言的箪食壶浆，就在眼前真实发生，岂能不感慨？


    
纪世维心中满意，不时抚须点头。


    
王朴与李云曙人等，也是看得羡慕，他们在镇内，大军过处，民众虽说不会如避蛇蝎，但也漠然恐惧，如眼前的军民一心，有如骨肉兄弟，那是决无可能的。


    
大同巡抚卫景瑗，脸上带着微笑，其实心中凛然，他想起，自己看过游历学士的游记，所言东路种种，那时还觉夸大虚言，此时见到，却觉他们说的皆是保守。


    
他心想：“东路繁华不言，然无分男女，不分老幼，皆制度井然，确如人云，斗若登高一呼，数十万强军在手，怪不得诸公无计可施，吾等，该当如何？”


    
二十三日，大军到达永宁城南门，更是迎接人流如潮。


    
不过，除了纪世维等被安排进公馆歇息，王斗等人，暂不归家，而是从城西转往军营。


    
军营内除了哨骑与传令兵，军官紧急之事，除王斗外，余者人等尽不得骑马，不过王斗也常常以身作则，不在军营内骑马。


    
到了兵营前，王斗跳下马，呼了口气：“总算，到家了，这一出战，又是半年。”


    
众将皆是感慨，是啊，每次出征，至少都是半年，人累，心也累，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高史银一笑：“桀桀，回到家后，老高我要在酒缸内洗澡，下面架着火，热呼呼的，边洗边喝，想想就痛快！”


    
温方亮笑道：“高兄弟，我不敢想象，你洗了澡后，那酒水，还能喝吗？”


    
“再说了，小心不注意，被烫熟了。”


    
众将皆是大笑。


    
钟显才白净的脸，被寒风吹得青肿，裹了裹自己的披风大氅，看王斗的脸，同样被寒风吹得青紫，有些心疼的道：“这天寒地冻的，大将军可辛苦了，赶紧进营吧，小心冻坏了身子。”


    
王斗怕冷，不但是众将，钟显才也知道的。


    
高史银啧啧道：“小钟儿越来越知道体贴人了，老高我也冷，怎么不关心我两句？”


    
钟显才白了他一眼，高史银不以为意，仍然嘻皮笑脸。


    
王斗微笑道：“没事。”


    
他大步进入军营，众将跟上。


    
余者将士，依着军伍，也是浩浩荡荡入营，看钟显才走在身旁，王斗略一沉吟，对钟显才道：“显才，此次回到东路，你要做好肩负重任的准备！”


    
钟显才一愣，随后明白王斗之意，咬了咬下唇，说道：“大将军怎么安排，末将就怎么做。”


    
王斗点点头，拍了拍钟显才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钟显才身子一颤，停在了当场。


    
韩朝与温方亮人等，经过钟显才身旁，都对其笑道：“恭喜钟兄弟了。”


    
他们自然知道，大将军说的话意思，很多人心中羡慕，高史银也是满脸艳羡，他大摇大摆过来，重重在钟显才肩上一拍，叫道：“恭喜小钟儿了，看来到了年后，你就是……”


    
说着话，就见钟显才一把拍开他的手，怒道：“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大哼了一声，大步追着王斗去了。


    
高史银的手，停在空中，看众人窃笑看来，他尴尬道：“众兄弟生死相依，拍一下有什么？便是搂搂抱抱，也属正常……这个小钟儿，越来越怪了，莫名其妙……”


    
温达兴走在人群中，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二十四日，大批归家的靖边军将士，在东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就见这些将士，穿着新发的，靖边军礼服冬装，个个头戴三山帽，皆着曳撒样式的右衽紧身袍衫，脚穿毡靴，别着腰刀，挂着解首刀，还有与之相对应的斗篷披风。


    
这些服饰，普通的军士，个个为棉麻布料，甲等军棉料多些，军官们为锦衣，以不同颜色与包边，区分各营。


    
大明服饰的绚烂悦目，本来就达到中国几千年的巅峰，靖边军的礼服，更加突出这一点，大气，华美，干练，锐气，又带着一些残酷的美，再配上腰刀作为仪刀，真是英气逼人。


    
回乡时，不论甲等军或乙等军，也人人发下一匹马，辽东与塞外之战，缴获马匹颇多，不论以后如何分配，眼下让众军士，人人骑上马儿，衣锦归乡再说。


    
鲜衣怒马，大量的赏赐包裹，众将士回家的那一刻，不知引起多少人的惊叹与羡慕，东路想加入军队的小伙子，再次达到高峰。


    
前来永宁城的杨国柱，王朴，李云曙等人部下，个个看得眼热不已，这才是军人应有的尊荣啊。


    
看着这些精神抖擞，尽显军人英武之气的将士，卫景瑗等人，唯有一声叹息。


    
……


    
“啊哈，娘子，为夫回来也。”


    
谢一科一路显摆的回家，尽可能的，从多方位的，向旁人展示身上的服饰。


    
回到城巽隅，承恩坊自己的宅院，他推开门，猛地大叫一声。


    
院中，他妻，楚小娘子，宝贝儿子谢天帝，正在忙什么，看到谢一科，楚小娘子双目含泪，叫道：“官人。”


    
随后顾不上矜持，扑了上来。


    
谢天帝也是蹦蹦跳跳过来，大叫道：“爹爹，爹爹。”


    
抱住妻子与儿子，猛然的，谢一科双目一红。


    
永宁城某处，看着泣不成声的高凌霜姐妹，温达兴欢喜的同时，看看美艳的姐妹二人，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叹了口气：“唉，以后只能在下面了。”


    
温方亮回到家中，正妻与大堆的妾室迎了出来，一时间莺声燕语，还有大堆的儿女围过来，温方亮欢笑着，忽然他一愣，什么时候，自己又多了几个子女了？


    
随后他回醒过来，临出征前，正好有几个妾室怀孕，转眼半年过去，她们都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钟显才回到自己的宅院，大门处，等待着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她年在二十多，穿着朴素简洁的青色背子，乌黑柔顺的头发，随意挽了一个发髻，身姿修长妙曼，脸型精致柔和，特别双目清澈，典型的古代仕女形象，却是辛庄李家之女李云萝。


    
原本李家为了拉拢王斗，准备让王斗聚其为妻的，不过当时王斗称其只能为妾，李家大怒，这事情，也就放下了，后来王斗越发发展，又经种种事情，他们就是后悔，让李云萝为妾也不可能。


    
所以退而求其次，他们就将主意，打到王斗身旁各将身上，看来看去，钟显才比较合适，起初，李家有点担忧，王斗可能不高兴。


    
不料王斗不以为意，也很愿意为钟显才做这个媒，于是，几年前，李云萝成为钟显才妻子。


    
只是几年下来，二人并无一男半女，所以此时李氏身旁，有了一大群半大的男孩与女孩，却是这些年，钟显才认养的义子与义女，大部分，都是孤儿营的蔚州籍孩童。


    
见钟显才下马，李氏等人眼中，皆尽露出欢喜之色，李氏含笑道：“将军回来了？”


    
服侍钟显才下马，一干义子义女，都规规矩矩行礼，口称：“爹爹。”


    
对钟显才上下打量一阵，李氏抿嘴一笑，说道：“将军穿着这服，真是英武非凡。”


    
钟显才咳嗽几声，神情有些腼腆，二人携手回到大堂，钟显才与几个义女义女说了会话，考较了一会他们功课，又拿出自营内购买的精美糕点给他们吃，众小孩欢呼而去。


    
二人再回到内屋，关好门，钟显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撅了撅嘴：“憋死我了。”


    
李氏又温柔一笑，看着钟显才道：“素素姐，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为其，将头上的三山帽取下，将一拉，如云的秀发披散下来。


    
又服侍其解开外衣，从内裳内拉出一根布条，立时钟显才，不，钟素素的胸脯，变得鼓胀高耸起来。


    
其，却是女儿身。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来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钟素素苦恼地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怕众兄弟如何看我？大将军如何看我？”


    
她说道：“当年逃出家，为了活路，与流民加入大将军的军伍，只为了活命，未想，这官越做越大……”


    
她撅起嘴，带着哭腔：“妹妹，我好怕，给大将军带去不详……”

第626章 宾客如云


    
腊月二十三日下午，王斗回到了家。


    
母亲钟氏，还有一干妻妾子女，都是不胜之喜，沐浴更衣什么不用说，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先给祖宗牌位上香，眼下王斗得封侯爵，更任一镇总兵，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容不得马虎。


    
回到了家，王斗整个人，心身也放松下来，常时间征战在外，身心不疲惫是不可能的。


    
当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王斗去办，就是抚慰娇妻爱妾。


    
当晚热闹的家宴后，王斗到正妻谢秀娘房中歇息，谢秀娘欢喜地忙进忙出，王斗打量她，将养了数年后，她的身体，比往年丰腴了一些，不若往日那样柔弱，不过早年伤了元气，说身体很好，也不见得。


    
王斗一干妻妾中，谢秀娘只算清秀，不过对她，王斗心中感情，却更深些。


    
毕竟从童养媳起，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同甘共苦过来，内中的情绪，是外人难以代替的，就算对纪君娇，王斗很喜欢，然可能男人欲望更多些。


    
夫妻间，特别是古时的夫妻，就是如此，处着处着，感情就越来越深了，这是一种融合了习惯，亲情，还有各类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生活经历的情绪，后世的人，是很难理解的。


    
便若很多人大哭大闹，满天的喊，我终于找到我的真爱啦，然过几个月一看，她们已经吹了，离了，然后，经过多个真爱，还在继续找，也不如一些老一辈人，吵吵闹闹，却很少分离。


    
谢秀娘亲自服侍王斗洗脸洗脚，又服侍他脱去衣裳，王斗一把掀开被子，大大咧咧的，光溜溜的躺到床上，眼下的他，就算寒冬腊月，也已经有条件，让整个宅院温暖如春。


    
谢秀娘红着小脸，却不敢如王斗那样光溜溜的，还穿着亵衣亵裤，目光也躲躲闪闪的。


    
王斗笑道：“老夫老妻了，还害什么羞？”


    
谢秀娘小脸更红，钻入被窝，乖巧的依在王斗胸膛上，感觉这里宽厚，结实，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她紧紧地抱着王斗，喃喃道：“哥哥，奴好想你。”


    
王斗抚摸她的秀发，柔声道：“我也是。”


    
二人说着话，王斗说了别后一些经历，不时引起谢秀娘的惊呼，更有崇拜的目光。


    
然显然的，谢秀娘更关心一件事，她吞吞吐吐道：“听说，皇上有意让公主……”


    
她话没有说尽，然王斗明白她的意思。


    
大明的内阁官场，还有宫廷，便若漏风的渔网，什么消息也藏不住，坤兴公主之事，在大明上层，已不是秘密，作为王斗正妻，谢秀娘没理由不知道，她也有理由关心。


    
王斗轻吻了她一下，说道：“放心吧，你在我心中地位，谁也取代不了，不说一个公主，给我十个公主也不换。”


    
谢秀娘心中如蜜一样甜，她总觉得，自嫁给王斗后，伴随她的，都是非常开心的日子。


    
而且王斗，总有与这个时代男子不同之处，那种细致体贴，也是有意无意的，有时随便，帮她扯一下椅子，都有一种让人温暖的幸福感觉。


    
谢秀娘不是没有与别的夫人闲聊，有时会谈起自家男人，所以这种不同，她可以明显感觉出来，旁人也都是对她羡慕。


    
钟氏有时看在眼里，也会说，这臭小子是开窍了，开窍得好。


    
谢秀娘放下心来，随后又担忧：“那十一个呢？”


    
王斗道：“咦，我家秀娘，也会贫嘴了？”


    
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谢秀娘啊的一声惊呼，楚楚可怜道：“哥哥饶了奴家吧，奴不敢了。”


    
她身体火热，紧紧抱住王斗，娇羞道：“让奴来侍候哥哥。”


    
王斗有些惊讶：“哦？”


    
看她爬了上来，心下好奇，往日都是自己主动，谢秀娘被动，看来久别胜新婚，往日羞赧不已的秀娘，也变大胆了。


    
同时有个感觉，自己在成长，身边的人，也一样在成长啊。


    
……


    
腊月二十五日，陪了谢秀娘两晚后，王斗在纪君娇房中歇息。


    
论起情调，纪君娇在王斗诸妻妾中，是最重视的，房中布置奢华不失雅致，床边鎏金的香炉，缓缓散发着幽香薄烟。


    
她自然不会如谢秀娘那样，亲自服侍王斗洗脸洗脚，认为那是侍女的工作，不过一起洗个鸳鸯浴，然后整几个精致小菜，边喝小酒，边赏着窗外的雪花，一边听她抚琴吹箫，嗞味也是难言。


    
纪君娇身怀名器，媚骨天生，也给王斗畅快淋漓的感觉，激情后，纪君娇玉体横陈，只披了薄纱，意态慵懒，王斗舒服的靠在她雪白的大腿上，让她的玉指，夹起一块块雪梨，送入自己的口中。


    
有时，王斗都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想想自己初到大明，还是一个苦苦为生存挣扎的小兵，每每徘徊在生死边缘，这一步步奋斗过来，最后到达了总兵，更得以封侯。


    
自己改变了家人生活同时，也改变了周边很多人的命运，眼下整个大明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


    
虽说，权重位高，娇妻美妾，夫复何言？


    
只是，自己往高处攀登的同时，麾下不知不觉的，也围绕了很多人，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自己。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更多的人，在渴望自己改变他们的命运，自己又岂能漠视？


    
还有，这个让自己热爱，又黯然魂伤的文明，同样，自己又岂能漠视？


    
千钧的担子压下来，王斗有时也感觉累，甚至喘不过气来，或许，只有家人，才能抚平他的惶恐。


    
纪君娇看着怀中这个男人，他不知在沉思什么，或许，专注于事业中的男人，都格外有一种魅力，纪君娇就特别喜欢王斗沉思的样子，或许，当年就是这样动心。


    
她娇笑道：“相公在想什么？”


    
王斗微微一笑，他的手，抚过纪君娇腿上的肌肤，真如凝脂白玉一样，最后从她的脚部处抚过。


    
虽说裹过小脚，然纪君娇的脚，仍然非常优美，没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便如天然一样。


    
官宦人家裹脚，其实非常讲究，每每有专人指导，收收放放，所以裹出来的脚，形状优美，就如天然一般。


    
后世难看的小脚，不是裹得不得法，就是乡间贫妇懒婆娘，正宗的裹脚，是很优美的。


    
当然，不论是东方的裹脚，还是西方的束腰裙，或是后世的高跟鞋，芭蕾舞，都是对女性身体的摧残，男权社会的产物罢了。


    
因王斗不喜欢，纪君娇已不再裹脚，也带动了东路一些官将女子。


    
他说道：“君娇，我感觉有些亏待你。”


    
他叹了口气，依大明礼法，谢秀娘才是正妻，每每朝廷封赏，都是落在她的头上，从夫人到伯夫人，更到侯夫人，仪仗凤冠，任哪个女子看了不眼热？只有纪君娇什么都没有。


    
而且，纪君娇出身官宦大族，就算她不在意，她的家人呢？族人呢？岂会没有微词？


    
这次，纪世维对他帮助也很大，所以王斗，感觉有些愧疚。


    
纪君娇看着王斗，噗哧一笑，道：“相公今日怎么这么说？”


    
她柔声道：“相公以为，妾身跟随你，是为了封赏名份？”


    
她摇头：“妾身当初逃家，只是为了与你在一起，我想，相公也不会亏待我。”


    
王斗点头，纪君娇不愧为大家族出身，就是知道进退。


    
不说名份封赏，她二哥纪仲崑之事，纪君娇内心未必不痛苦，只是她却忍强着，不想干预自己的决断，然，越是如此，自己越会对她怜惜。


    
“好了，不要多想了，我的男人，再来疼爱我吧。”


    
纪君娇吃吃笑着，将王斗紧紧抱住，她眼波流转：“不过相公威猛，妾身一人可吃不消，将蝴蝶、蜻蜓两个丫头一起叫来吧？”


    
蝴蝶与蜻蜓，以前是纪君娇的贴身侍女，纪君娇嫁给王斗后，作为通房丫头的存在。


    
王斗与纪君娇闺房之乐时，二人也是一起参与的，夏天作为空调，冬天作为暖炉，这在大户人家中，是习以为常的事。


    
因为诞下子女，二人抬为侍妾，各有各的院落，四人行，已经很少了。


    
看着纪君娇，王斗说道：“这么荒淫的事，你也想得出……速速把她们叫来……”


    
……


    
腊月二十六日，不说永宁城，便是整个东路，都是张灯结彩，因为这天，是王斗三十岁生日。


    
其实王斗的生日，是在上个月二十九日，因故一直拖延下来，放在了今日。


    
盛宴浩大，贺寿拜会的人，不计其数。


    
王斗表兄，中军亲将钟调阳，作为迎宾，王斗舅舅，新任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钟正显，作为宴会管事，还有幕府各官一起操劳。


    
其实王斗认为，自己只是三十岁生日，大可不必办得这么铺张，不过便若王斗有时感慨，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自己，众官将力劝，言大将军而立之年，这是全路全军的大喜事，岂可不办？


    
加上大将军得任总兵，更封侯爵，早日还没有庆贺，双喜临门，更得大办特办。


    
不但如此，还得全路军民一起同庆，每户人家，拔下粮米喜面若干，反正抄家后，东路财大气粗，也不在乎，这间中，还有一点向外路炫耀的意思，王斗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便由他们了。


    
所以这天，将军府宾客如云，整个路内，一片欢喜……


    
“右柱国，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倪阁老到……”


    
“钦差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落右副都御史，纪总督到！”


    
“钦差巡抚宣府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落右佥都御史，朱巡抚到！”


    
“钦差巡抚大同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落右佥都御史，卫巡抚到！”


    
“钦差巡抚山西等处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落右佥都御史，蔡巡抚到！”


    
“镇北将军，蓟镇总兵，蓟北侯，杨总镇到！”


    
“……定兴伯到！”


    
“整饬怀隆等处兵备，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马国玺到！”


    
“……到。”


    
“左柱国，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内阁首辅周阁老，拜匣贺礼……”


    
“京营总督，襄城伯拜匣贺礼……”


    
“钦差总督保定真定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太子少傅，兵部尚书兼都察院落右副都御史，杨总督拜匣贺礼。”


    
“山西镇总兵，都督佥事，周总镇拜匣贺礼……”

第627章 天下无处不汉风


    
王斗一场生日，难以想象的热闹，周边官将，能到的，都到了。


    
不能到的，也送来贺礼，便是大明北地诸省，很多官将士绅商人，也送来贺礼货担，稍稍官位低点的，或是普通的商贾，连唱名的资格都没有。


    
靖边军各将，把总及以上的官将，也尽数到了，王斗的大将军府可称宽阔，然而这日，却有拥挤狭窄之感。


    
而他们，尽数穿着靖边军新式礼服。


    
虽说三山帽与曳撒服饰，在此时的大明很普遍，很多官民都有穿戴，然如此多的云集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明全国的锦衣卫，都跑到东路来了。


    
倪元璐等人，都是目光闪动，对他们看了又看，他们表情各异，不知在想什么。


    
王斗则是看得微笑，在后世，他就欣赏锦衣卫式的服饰，将男人的华美与残酷体现得淋漓尽致，实乃汉家衣冠的极致。


    
这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是未来让大明服饰，汉家衣冠，笼罩整个世界。


    
让汉人的审美标准，通行天下，天下无处不汉风。


    
王斗生日大宴，正妻谢秀娘，自然坐在身旁，还有纪君娇，也坐在另一旁。


    
这让纪军门欣慰，王斗对自己女儿，还是不错的，私下里，王斗也与他交谈过，自己那个孽障，王斗已列在赦免之列，只不过，他将发配塞外，在一个屯堡担任书吏，积满若干功勋值，才能免罪。


    
这个重要场合，谢秀娘自然要穿上自己正装，戴上金冠，纪君娇则身着常服，一袭貂裘，妩媚难言。


    
看她双目水汪汪，艳光逼人的样子，下面各官各将，或是不敢看，或是偷偷看，个个心中狂跳，很多人皆是暗骂：“红颜祸水！”


    
这样的女子，只有王斗无所谓，若是放在宫中，第一时间，就将被赶了出去。


    
其实，纪君娇一直娴雅地坐着，只是她刚饱经滋润，又深藏媚骨的绰约风姿，让旁人不知不觉，以为她在放电，只是一种错觉。


    
纪君娇含笑着，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看到钟显才身上时，她若有所思，抿嘴一笑，吓得钟显才连忙低下头。


    
众人坐定，轰然一声，靖边军各将，幕府各官都是站起来，大声道：“为大将军贺！”


    
他们声响如雷，不免吓了旁边某些人一跳，王斗站起来，缓缓举杯，喝道：“为我将士贺！”


    
……


    
盛大的宴会，让众人津津乐道，宴会将一连举行三日，当然，除了第一日，之会各随自由。


    
“哈哈，林将军，本侯麾下韩铠徽韩队官，与符府贵千金之事，就这样说定了。”


    
“是是，侯爷放心，末将这就去回复我家将军。”


    
“嘿嘿，永宁侯，不是小弟吹嘘，我家那侄女，貌若天仙不说，而且温文尔雅、品貌端庄、丽质天成、窈窕淑女、天姿绝色、亭亭玉立，千娇百媚……”


    
“更重要的是，经过大师算卦，大大的旺夫啊，韩小弟有福了，所以啊，这三媒六聘，可不得马虎……”


    
陈九皋口若悬河的说了一大堆，他与符应崇算铁哥们，按辈份，符应崇的侄女，当然也是他的侄女，对这事，他当然关心。


    
半年不见，陈九皋还是那样的风流倜傥，不过东路无事，南山路自然更无事，柳沟堡那样的小沟沟，陈九皋如何待得住？


    
他整日不是跑怀来，就是跑延庆，再不就跑永宁城，正事没办，只赢青楼薄幸名。


    
陈九皋自认与王斗交好，他三十岁生日，自己如何不能到？


    
提起符应崇侄女之事，也显示自己的存在。


    
符应崇亲将林进思，在旁连连附合。


    
符应崇现在算是京师风云人物，看朝廷与圣上，似乎对永宁侯起了心结，也不敢公然走得太近，不过趁永宁侯生日，派遣心腹前来拜访送礼，这也是应有之意。


    
礼制上，也无可挑剔，还趁机将二家的事办了。


    
此时众人位于的，是永宁侯府一处偏院内，只有王斗，陈九皋，林进思，钟显才几人在，中军亲将钟调阳，也含笑坐在一旁。


    
“……所以啊，不得马虎，依古礼，三媒六聘是一，男方纳采，还得带上大雁一对，方显诚意嘛……”


    
陈九皋摇头晃脑：“古有云，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送一对大雁作彩礼，非常非常的重要……”


    
他滔滔不绝，忽然对旁边的钟显才说道：“是吧，钟将军？赶紧的，叫你那义弟，苦练箭术，亲手射下一对大雁，没有大雁，可赢不得美人归，哈哈哈哈哈哈……”


    
钟显才一直低着头，闻言嗯了一声。


    
站起身来，对王斗拱手道：“大将军，末将这就告退。”


    
王斗道：“方才陈总镇所言极是，显才，告诉韩队官，大雁之事，不可马虎。”


    
见钟显才急着要走，又对钟调阳道：“表兄，从来宾的礼单上挑一份，让显才带回去。”


    
钟调阳应了一声。


    
看钟显才逃命似的离去，陈九皋说道：“这位钟将军，怎么这么腼腆？”


    
回过头来，搽着双手，对王斗嘻嘻笑道：“侯爷，这次，你可发了……我家那婆娘弟弟的表兄的管事的侄子，有意在张家口购买几处商铺，不知这……这……呵呵。”


    
王斗缓缓喝了口茶，在陈九皋心急的时候，他说道：“以前听陈兄说过，你在京师人脉广阔？”


    
陈九皋一拍自己大腿：“那还用说？想当年……”


    
王斗道：“陈兄弟，我有意在京师开设一家公馆，专门销售我东路商货，不知陈兄弟有没有兴趣代理？”


    
“公馆？代理？”


    
陈九皋的脑子，立时以比电脑还快的速度，飞速运转。


    
旁边的林进思，也同样盘算起来……


    
……


    
征战回家这些日，是王斗难得悠闲的时光，可以放下政事，专心陪伴家人，就算他的生日，除了第一天之外，等闲人等，也见不到他的面。


    
生日第三日，王斗从柳卿，柳姬二女那出来，不知不觉的，又踱步到纪君娇的院落。


    
有点意外的，少夫人也在这，见她穿着翠绿的比甲，典雅中透着华贵，只是凝结在眉宇间有些忧愁，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看王斗进来，少夫人目光一缩，经流言后，旁人总以异样的眼神看待她，就算到东路，背后也不知多少人指指点点，就连老族长，有时都看着自己若有所思。


    
她也尽量与王斗避面，只是被情报司带到东路，闺蜜纪君娇在这，加上王斗生日，李家不能不来拜贺，双方的碰面，却是不可避免。


    
纪君娇过去亲热地挽起王斗的手，少夫人裣衽万福，说道：“见过永宁侯。”


    
王斗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他说道：“李大人可好？”


    
少夫人低声道：“书信传来，归德府流贼纷起，势大难制，公公言其焦头烂额，痛苦难言。”


    
王斗叹了口气，坐了下来，纪君娇在身旁慵懒的斜卧着，不时将切好的雪梨，投入王斗口中。


    
王斗安然享受着，这种举动，后世各人习以为常，他也不以为意，只有少夫人看得尴尬，坐立不安。


    
想了想，少夫人道：“还未谢过永宁侯援手之恩。”


    
王斗道：“少夫人不需言谢，此乃吾等应有之意，与我交好之义商，我王斗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然后少夫人又安静无声，王斗享受着纪君娇服侍，心想这个电灯泡什么时候走。


    
少夫人安静了会，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说道：“妾身想请教永宁侯一件事。”


    
王斗说道：“哦？”


    
却见少夫人道：“永宁侯捉捕奸商，大快人心，然有些传闻……手法可否失之过严？”


    
王斗眉头一皱，说道：“少夫人为什么这样说？”


    
他身旁的纪君娇，也是坐直身体，诧异地看了自己闺蜜一眼。


    
却见少夫人道：“听闻靖边军前往张家口时，遭遇一些乱兵围攻，这些人死不足惜，只是，军伍中，颇有一些妇孺，为何，大军忍心对她们出手，难道这还是仁义之师吗？”


    
王斗看了她一阵，少夫人却勇敢地迎着王斗的目光，并不退缩。


    
看她饱满的胸脯不断起伏，显然心中惶恐，不过仍在坚持。


    
这是很难得的，眼下的大明，很少有人可以在王斗锐利眼神下坚持。


    
王斗哼了一声，心想，情报言，这少夫人颇为精明，未想却是个痴呆文妇。


    
他淡淡道：“依夫人之见，那些妇孺杀不得吗？”


    
其实张家口之事传出后，不是没有人依此做文章。


    
宣大外，王斗的敌对者，一些山西籍官将，与他们交好各人，趁机大力宣扬靖边军跋扈不仁，枉称自己是仁义之师，用来打击靖边军名声，京中一些言官，更上书弹劾此事。


    
当然，为王斗等辩护的人也不少，特别东路的百姓，自然站在靖边军这边。


    
他们言称，那些愚夫愚妇，与奸商们蛇鼠一窝，不值得同情，死了更是活该。


    
靖边军内，都是他们的子弟兵，若有死伤，是众人不愿意看到的。


    
若要选择，自然是选择外人死，自家人安。

第628章 崇祯十五年了


    
少夫人咬了咬下唇，说道：“妾身知道，那些妇孺，与奸商们有干系，只是……她们只是受奸人蒙蔽，还罪不致死，大军冲她们开铳，不觉得太过残忍吗？”


    
王斗淡淡说道：“依你之见，就该由这些，嗯，所谓的妇孺，冲过军阵，然后，跟随在她们身后的军户官兵趁机冲上，将我靖边军将军撕成碎片？”


    
他看着少夫人：“楚挽云啊楚挽云，你应该搞清楚一件事，这事，应该责怪的，是那些背后指使的男人，如赖天禄，黎建萼等人，而不应该，责怪到我将士身上！严格算起来，我的将士，才是受害者！”


    
听他提起自己闺名，少夫人娇躯一颤。


    
听王斗续道，语气毫不客气，看着少夫人还有些轻蔑：“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又懂什么？如这样使用妇孺冲阵，我王斗起家来，见识多了，不论当年的鞑虏，或是近年的流贼，哪个不是如此？”


    
“若任由她们冲击军阵，不说我的麾下，便是我王斗，也早死得不能再死，还能坐在这里闲聊？”


    
他说道：“再说了，大明无数人盯着我王斗，千方百计想寻我的弱点，若使用妇孺之术有效，以后不论奸商奸贼，鞑虏流贼，都驱赶妇孺，然后后面跟着青壮军队，我又该当如何？任由他们攻击，甚至攻进东路？”


    
他看着少夫人，最后道：“所以，第一时间开铳，断绝她们背后指使者企图，熄灭他们继续驱使妇孺意图，虽然当时造成一些伤亡，然避免今后更大的妇孺伤亡，这才是真正的拯救，真正的仁慈！你这种，看似仁德，其实内心伪善，甚至凶残，因为你等，意图造成更多的妇孺伤亡！”


    
纪君娇笑了起来，她早知道王斗口才的，只是迷醉地看着自家男人，少夫人则第一次与王斗争辩，看他一个武人样子，却伶牙俐齿，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甚至有点哑口无言。


    
她俏脸涨红，有些激动，吃吃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这些妇孺，与那些妇孺不一样。”


    
看她样子，与往日精明娴雅形象大不相同，王斗觉得有趣，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少夫人道：“那些妇孺，是迫于鞑子与流贼的压力，这些妇孺，只是被蒙蔽了，误信奸人教唆，以为永宁侯要断她们的生计，只能算是无知，难道无知，也该死吗？”


    
王斗微微一笑：“蒙蔽？她们真的被蒙蔽吗？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奸商私通塞外，她们都有获取好处，严格来说，她们皆是通奴罪人之一，是不是蒙蔽，谁知道她们是否心中雪亮？”


    
他说道：“大军面前，死伤谁不恐惧？然而她们心甘情愿走在前方，甘愿作为前驱，可能听多了我靖边军是仁义之师说法，以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不敢对妇孺动手？未想，打错了盘算，最终付出惨痛的教训！”


    
他说道：“你方才说，她们无知也是罪过吗？是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就算她们无知，也是一种罪恶！”


    
“因为无知，往往这些人容易助桀为虐，她们从奸商那获得些微好处，却不知道，她们资助了东奴，积少成多，给了他们充足的粮草与器械，然后，那些凶残的鞑子可以入关劫掠。”


    
王斗道：“李夫人，你知道吗？每次鞑子入寇，都是生灵涂炭，惨不忍睹，未知，那些死去的汉人中，那些妇孺孩童，可有张家口等地，这些所谓妇孺们的功劳？”


    
少夫人高耸的胸脯起伏更为剧烈，她紧紧咬着下唇，感觉自己，又要被王斗说呆了，不过她内心有一个声音呐喊：“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说。”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王斗是一个武人，自己饱读诗书，为何会说他不过？同时，与王斗争论，让少夫人有种异样的感觉，新奇，而又刺激。


    
她忽然找到王斗语中一个漏洞：“永宁侯言，这些妇孺协同奸商私通塞外，敢问侯爷，你没有出塞吗？你在东路，还有，你将到镇城，你会否不出塞，与胡人交易？”


    
纪君娇在旁，有趣地听着闺蜜，与自家男人的争论，听到这里，她蹙起黛眉，似乎，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自家的男人，不但出塞了，还大摇大摆出塞，好象与奸商们……


    
看少夫人紧紧盯着自己，神情跃跃欲试，还有一种争强好胜的样子在内，或许，这才是她的真性格吧？外表雍容华贵，内心活跃，闷骚性女人，王斗给她下了定论。


    
他神情轻松，微微一笑：“李夫人，你要注意，这完全是两回事！同样出塞，他们是非法走私，我是合法贸易，这其中道理天差地远，你不可搞混了。”


    
他说道：“更重要的，他们是资助胡虏，削弱国朝之力，而我是削弱胡虏，增强国朝之力，同样出塞，意义大不相同！”


    
少夫人无言，她低下了头，说道：“就算那些妇孺有罪，也大可不必开铳，肯定有别的方法避免，她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妇人，还有孩童……”


    
王斗呆了一呆，怎么又转回来了？第一次感觉，痴呆文妇，不可沟通。


    
他强忍怒气，吃了一块雪梨，淡淡道：“依李夫人之见，该当如何处理？”


    
他瞥了少夫人一眼：“在清源时，也有些所谓的妇孺，围攻你的府邸吧，若她们破府而入，你又当如何？”


    
少夫人低头道：“不是没有破入吗？再者，妾身在问侯爷，侯爷怎的问起妾身来了？”


    
王斗道：“当时情形，我的部将处理是对的，别的，我也没有办法，你可有良策？”


    
少夫人道：“妾身又不是侯爷部将，当时也未在场，只是言，以靖边军各将出众能力，肯定有办法避免惨事。”


    
王斗揉了揉脸，说道：“李夫人，你知道，仗是怎么打的吗？”


    
少夫人抬头看向王斗，奇怪的道：“妾身为何要知道打仗之事？侯爷说话，好生奇怪。”


    
王斗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喝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个屁啊。”


    
他也没心情留下，就要走了，纪君娇起身送他，在他耳边吃吃笑道：“好了好了，不要生气啦，晚上，我再将蝴蝶、蜻蜓两个丫头叫来，一起陪你。”


    
王斗会心地笑了笑，走到房门，回头看少夫人呆呆坐着，他说道：“李夫人，看在李大人份上，给你一句忠告，你还是见识少了，要多读书，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说完，他背着手，扬长而去。


    
纪君娇回来，看少夫人咬着下唇，脸上如同抹上胭脂般绯红，看了她一阵，纪君娇咯咯笑起来，窗外虽然寒风呼啸，冰寒刺骨，不过她的笑靥，却似乎让屋内明媚一片。


    
她大声娇笑，说道：“挽云姐，你故意与我家男人胡缠，是否想吸引我男人注意？守寡这么多年，很难受吧？要不要，我这个做妹妹的，来帮帮你？”


    
少夫人羞怒地道：“妹妹，你说什么呢？我岂是那种不知羞耻的女子？”


    
纪君娇笑了笑，走到窗前，叹道：“又下雪了，真美啊。”


    
……


    
“为夫可是雀坛高手，今日定要大杀四方！”


    
除夕夜，全家欢欢喜喜，一起过年，因为要守岁，长夜漫漫，王斗便与众妻妾，一起打双陆消磨时间，他的几个子女，也围绕身旁观看。


    
掷骰滴答如铜漏，深宫又闻小尨声。


    
“八点，八点，我……”


    
“唉，真是天妒英才，我王斗战场无敌，打麻将也是高手，区区双陆，怎么就……”


    
看柳卿那边的白马，自己这边的黑马，看样子，又要输了，王斗不由叹息。


    
与众妻妾轮流对战，已经输了好多次了，便是对上谢秀娘，都难有胜算。


    
终于……


    
王争手上拿个纸片，看着王斗，他犹豫道：“父亲，再帖，您的脸，就贴满了。”


    
看众人窃笑的样子，王斗叹道：“贴吧，愿赌服输。”


    
天色从昏暗慢慢到明亮，王斗紧了紧裘衣，走到院中，深深吸了口气，这空气，是如此的清寒。


    
望着天空，他静静出神，崇祯十五年了。


    
……


    
时光略往前移，腊月，中旬。


    
河南，陈留县。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震天的歌谣中，无数的饥民蜂拥而上，驱散官兵，打开城门，城外浩浩荡荡的闯兵进入……


    
腊月下，禹州城。


    
同样的，城外旷野大地，是铺天盖地的饥民人流，“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的歌声，响彻云霄。


    
而在饥民后方，又是绵延无边的军阵。


    
看着城外的流民与大军，城池守备，叹了口气，流贼势大，城内同样有饥民蠢蠢欲动，这城，守得住吗？


    
他与部下密语：“虽知州待我待不薄，然我辈性命更加重要，还是偷偷开门，降了吧。”


    
同时间的，开封府周边，许州、通许、尉氏、洧川、鄢陵、临颍、长葛、新郑、汜水等十余处城池，皆如此般情形。


    
李闯攻下洛阳后，立时浩浩荡荡，逼向开封，然周王贤德，尽散仓储募兵，新任河南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防守得力，李自成久攻不下，转而攻打开封府周边。


    
短短时日，连下十余城，河南震惊，京师震惊。


    
攻打过程中，各城饥民的内应，起了极为重要作用，河南连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官府赈灾又不得力，很多百姓内心积累的暴虐，需要宣泄，所以协助李闯陷城，便成为他们的选择。


    
几乎，每城都是当日，或是一、二日便下，有饥民饥兵响应，李自成连陷十数城，不费吹灰之力。


    
……


    
腊月二十七日，河南府，新安县，缺门山。


    
“傅督，已檄传贺人龙，李国奇二位将军，然二人皆以马力疲乏为由，不来救援！”


    
一个怒极的声音：“这两个鼠辈，枉顾皇恩……”

第629章 清虏


    
历史证明，人类是最擅长学习的文明，包含一切种族在内。


    
当然，不包含那类以少统多的民族，因为一旦学习了先进文明，就是为自己的种族挖掘了坟墓，所以，他们必然压制主体民族，使国家越发走向愚昧与黑暗。


    
洛阳之战后，闯军大败，李自成蛰伏的那段时间内，或许，受王斗刺激很深，也经过深深反省，李自成复出后，开始遣官将镇守城池，还设立营伍，分给田地，努力训练精兵。


    
不过可能受王斗刺激过猛，与麾下幕僚文人商议后，李自成竟喊出“五年不纳粮”的口号，这也是王斗带来的效果之一，历史上，李闯是呼喊三年不纳粮的。


    
当王斗看到这个情报时，不由笑了，对麾下道：“我都第二年就要纳粮交税，李贼还五年不纳粮？等着死吧。”


    
他是有理由说这话的，李闯部下，动不动就几十万，上百万，不纳粮，庞大的兵力，军队开支，粮饷来源何处？只得再次坚持流寇作派，吃大户，勒索当地地主豪绅，拼命劫掠各地城池。


    
这种作派，前期可以，还不稳定，后期必死。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闯夺得政权，然天下再无可劫掠之处，可否不再纳粮？肯定不行！


    
然习惯了免费的百姓，若对他们收费，瞬间就从恩人，变成刻骨的仇人了，升米恩，斗米仇，古之名言，这瞬息失去民心不说，天下还有可能再次变得大乱。


    
所以说，“迎闯王，不纳粮”——一句话，就断绝了李自成的正规财政来源，也证明了其人短识，麾下无人，更别说，交粮纳税，还是基层政权组成的重要功能。


    
李自成打老了仗，战术上是非常高明的，然战略上太短视了，所以最终避免不了，为他人做嫁衣的命运，后世被戏称为嫁衣王，不是没道理的。


    
当然，此时李自成喊出的口号，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无数百姓蜂拥加入，其在河南府分田分地，极得民心，在官兵进入后，拼命的抵抗。


    
此时，新任三边总督傅宗龙，刚到陕西不久，在洛阳城破后，就接到朝廷的严令，速速出兵，征剿流贼。


    
与河南一样，陕西各地旱蝗肆虐，供应征剿官兵粮饷，力不得支，最后尽括关中兵饷以出，当地怨声载道不说，出征的官兵，没有得到足额的粮饷，一样牢骚满怀。


    
腊月，傅宗龙总算出兵，领川、陕兵数万，以贺人龙、李国奇为将，这些官兵，军纪谈不上好，又是客境作战，免不了烧杀抢掠，河南府一些逃窜到陕地的地主豪绅，也带了一些乡勇随同还乡，更是凶残无比。


    
所以一出关，一路就反抗激烈。


    
此时河南府留守大将刘芳亮，也是饱经军伍一员大将，采用诱敌深入之术，暗中在缺门山设下伏兵。


    
连复数城，官兵士气高昂，不知不觉就中了埋伏。


    
各地明军，他们不是靖边军，哨骑能力低下，中伏是家常便饭，刘芳亮尽伏精锐于林中河边，谱一接触，秦兵立溃，贺人龙第一个跑，李国奇从之。


    
二人率家丁精骑，日夜不停，一路跑到灵宝，只抛下总督傅宗龙，还有大部川、陕兵马被围。


    
河南府源源不断的闯兵赶来，将傅宗龙等围得水泄不通，傅宗龙几次突围，都不得出，檄传贺人龙，李国奇救援，二人皆不至。


    
腊月二十七八，秦师食尽，傅宗龙杀马骡以享军，明日，营中马骡尽，杀贼取其尸分啖之。


    
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一日，营中火药、铅子、矢并尽，傅宗龙率诸军突围，然除千余人溃围星散，余者仍不得出，最后川、陕数万军伍，尽归李闯。


    
傅宗龙被执，大呼曰：“我秦督也，不幸堕贼手，左右皆贼耳。”


    
贼唾宗龙，挟其降，宗龙骂贼曰：“我大臣也，杀则杀耳，岂能降贼以缓死哉！”


    
贼怒，抽刀击宗龙，中其脑而仆，事闻，帝曰：“若此，可谓朴忠矣。”


    
复官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谥忠壮，荫子锦衣世百户，予祭葬。


    
闻宗龙死，贺人龙星夜奔归秦地，帝无奈，责其戴罪立功自赎……


    
……


    
腊月初，靖南伯曹变蛟，宁南伯王廷臣，率领自己的正兵营与新军营南下。


    
刚大战归来，回家休整不到一个月，又要出发，二镇将士，都有些怨言，不过在军令服从上，二人部下，仍做得很好，所以怨归怨，将士们仍打点行装，随曹变蛟、王廷臣南下。


    
从玉田，遵化到河南开封，路程有二千多里路，就算一天走五十里，二人部下，也要走一个多月。


    
困扰二人的，还是大军粮草。


    
依大明的粮草供应制度，军队作战，一部分粮草由朝廷供应，大部分粮草，则由本地官府供应，若大军出征在外，则由客地官府供应，然后再向原地官府讨要。


    
大明这种粮草供应制，是造成客兵不愿出外的重要原因，就是双倍的军功核算，也让很多军队望而却步。


    
曹变蛟与王廷臣，自然没有王斗那样的专业辎重营，最多随军一些民夫，也携带不了多少粮草，所以，还没走多远，随军携带粮草，就吃喝得差不多了。


    
不知为什么，一路南下，二将都隐隐感觉到周边一片敌意，沿途许多地方官府，千方百计的推脱，不愿意，或是少供应粮草，最后二人，只得拿银子买粮。


    
义州的缴获，加上朝廷封赏，二人手中，还是有一些银子的。


    
不过，一路南下，四野萧条，各城各镇粮物匮乏是一部分，不知为什么，总还有种种力量，让二人陷入，手上拿着银子，却经常有买不到粮草的窘迫，便如当年卢象升一样。


    
如此，大军行军，却经常饥寒交迫，加上寒冬腊月，离年节不远，将士本就不怎么愿意出战，更是产生很多牢骚，这让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愤怒，同时心下有些彷徨。


    
当然，南下剿贼，还是有让二人温暖之处的，比如路过涿州时，不但涞水的靖边军守将，依言送来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还给二将带来不少粮米，豆料等物。


    
行军到保定，还有真定的赞皇、高邑，保定总兵虎大威，赞皇游击许月娥，都给二人提供了不少帮助，特别许月娥，此时怀有身孕，腹中高高隆起，仍张罗着，给二人安排粮草，让二将感激涕零。


    
不过与虎大威等叙话时，众人都在感慨，似乎周遭的官将，越来越对他们怀有敌意，特别许月娥，更有意无意遭受了排挤，保定总督杨文岳，已不若往日那样对她热情。


    
从临城南下，放眼更是赤地千里，黄茫茫一片，或是百里不见一个居民，或是遇见大群大群流民，除了稍大的城镇，几乎没有人烟。


    
到了这个时候，大军的粮草供应，更加困难，饥寒之下，将士已经免不了抢掠。


    
初时，二人还含泪斩杀了一些抢掠官兵，最后止不胜止，偷偷出营抢掠粮米者不绝。


    
曹变蛟叹息：“真不知，永宁侯当年不劫掠，是如何千里行军的。”


    
此时，初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尽数不见，环绕在二人心中的，是对前途的茫然。


    
……


    
崇祯十五年正月，清顺治二年，盛京。


    
清顺治帝多尔衮，志得意满的抚摸崇政殿上的皇帝宝座，千争万夺，这张座位，终于还是落在自己的手中。


    
在他心中，皇帝的宝座，早应该是自己的，当年太祖皇帝，就有意将座位传给自己，未想给皇太极抢去了，然轮了一圈，还不是回到自己手中？想到这里，多尔衮满足地大笑起来。


    
与历史情况不同，此时二白旗实力雄厚，豪格更死，福临一个几岁的小屁孩，当然不能与多尔衮争抢。


    
人心惶恐，危难关头，满洲人需要的，是多尔衮这样的狠角色，而不是福临那样，还可以吃奶的小屁股。


    
代善，济尔哈朗等大臣，也不想大清发生内乱，所以都对多尔衮妥协了。


    
加上蒙古人支持，二黄旗旗主大臣，更没有能力抗拒多尔衮的力量，所以在皇太极死后，没什么争议的，皇帝宝座，就落在多尔衮的手中。


    
当然，各方对自己表示支持，大清团结的呼声又很大，所以多尔衮为快速登基，也作出一系列的妥协。


    
继续用大清国号是一，善待福临是二，登位后没怎么清洗是三，眼下情况看来，这些措施还是得力的，迅速稳定了大清国内局势。


    
当然，留给多尔衮的，还有令人焦头烂额的破烂局面。


    
辽东大败，光满洲兵，就战死了一万多人，盛京城内，几乎家家披麻，户户带孝。


    
此外还死伤很多蒙古兵，汉八旗更是几乎完了。


    
外藩蒙古各部，很多部落，也惨遭王斗抢劫，还是来回两次，到处光光溜溜，若无大清救济，很多幸存部落，一场风雪过来，可能就会永久的消失在草原之中。


    
更不谈，八旗蒙古，外藩蒙古各部，他们之所以投靠清国，还不了为了顺势占便宜？眼下便宜洞占到，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一部分蒙古人离心离德，已然不可避免。


    
更重要的，先前经过皇太极苦心经营，清国已然隐隐的，对大明形成了包围。


    
眼下这种包围圈，不出意外的，已经破洞处处，有等于无了。

第630章 反间与议和之计


    
不单如此，朝鲜国为对主子表示忠心巴结，辽东之战，派军一万多人参军，几乎全军覆没不说，右议政金自点，还被王斗活活烧死。


    
消息传回朝鲜国内，朝野大哗，亲明派，迅速占了上风，朝鲜国内，君臣上下，一样战战兢兢，惟恐大明发兵征讨。


    
后来大明虽然无力征讨，然亲明派蠢蠢欲动，而这时，多尔衮回到盛京后，由于国内粮米缺乏，又为安抚蒙古人，加大了对朝鲜国的压榨力度，更激起朝鲜上下不满。


    
然因为清兵的威胁近在眼前，大明无力陆路，或是跨海救援，所以朝鲜国上下商议后，还是继续奉清国为主，不过已没有往日那样恭谨，暗遣使臣前往大明，颇有些鼠尾两端的样子。


    
同时朝鲜国暗流涌动，有人暗议朝鲜国王李倧失德，又对胡虏奴颜婢膝，压迫国民，不配为主，颇有人想取而代之。


    
多尔衮只有朝鲜一头肥猪，也不敢压榨太过，再说朝鲜国小力弱，力有不逮，能压榨出什么？


    
然大堆蒙古人围着，需要清国救助，达不到自己渴望时，不免愤怒。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的时候，外扎萨克蒙古几个汗王，突然不告而别。


    
有若起了连锁的反应，紧接着，外藩蒙古土默特，左右二旗扎萨克俄木布楚虎尔，善巴，不满自己获得的奖赏，同样打算不告而别。


    
二人私议，回到驻地后，去投靠王斗算了，二人的草场林地，离王斗势力范围满套儿不远，以后肯定是王斗重点打击对象。


    
辽东一战，很多蒙古人已经胆寒了，善巴等同样如此，打不过，就投靠，多少年，蒙古各部，对这一套已经驾轻就熟。


    
不过，有外扎萨克蒙古几个汗王前车之鉴，多尔衮对蒙古人动静已经起了警惕，善巴二人还未动作，二白旗大军已经攻来，当场擒获了这两个倒霉蛋。


    
当着满蒙各大臣的面，多尔衮下令将俄木布楚虎尔，善巴二人处死，任命了新的土默特左右二旗扎萨克。


    
只是这样一来，各外藩蒙古扎萨克表面不说，内心里，对清国更是离心离德。


    
多尔衮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内心非常担忧，国内之事，牵扯了他大部精力，一直忙到正月，才总算松了口气。


    
目前情况，朝鲜国小，压榨不出多少油水，满清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更需要外来油水填补损失。


    
晋商一途，已经被王斗切断了，虽然私通满清的，不单是宣大三镇的晋商，九边中，蓟镇，密云，山海关，辽东，甚至京师，山东，江南等地，都颇有通奴之人。


    
多尔衮自信，厚利之下，源源不断，还是有前来走私之人。


    
大清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人参与药材，也非常吸引人。


    
只是，这需要长年累月的功夫，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见效的。


    
还想弥补损失，最重要的手法，还是入关劫掠，锦州之战，清国虽然损失不少，然多尔衮自信，论总体战力，大清还是比明军强悍的，当然，这需要排除靖边军在内。


    
只是，要劫掠大明，王斗是绕不过去的槛。


    
王斗在宣大大力抄家，收获丰厚，多尔衮已经得到情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丝毫也不意外。


    
或许，了解你最深的，往往是你的敌人，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王斗更强了，多尔衮内心忧虑无比。


    
还有，大清休养生息这段时间，如何让大明不动干戈，也是要多尔衮伤脑子的事。


    
坐到龙椅之上，多尔衮志得意满后，随后涌起的，是无尽的压力，皇帝不好当啊，怪不得自家四哥，一年比一年肥。


    
他咳嗽一声，威严地喝道：“宣，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


    
……


    
登基之后，多尔衮发现自己与皇太极一样，还是离不开汉人文臣的辅助，八旗各满蒙旗主，虽然打仗骁勇，然在政务处理上，还是大大不如汉人。


    
而一个国家的治理，是离不开文人的，所以，继续重用汉臣，也成为多尔衮的后续政策之一。


    
对汉八旗，辽东之战后，私下里，各满蒙旗主也不得不承认，靖边军最大的伤亡，就是那些汉军造成的，他们是非常庞大优质的炮灰，所以，重组汉军八旗，也提上了多尔衮的议程。


    
只是，重建汉八旗容易，再次打造鸟铳与火炮，铁料何来？


    
很快的，在多尔衮宣诏下，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匆匆而来。


    
年在五十多，形象干瘦，两撇鼠须，双目阴沉的宁完我，曾是皇太极智囊团的核心人物。


    
皇太极建弘文院后，他成为弘文院总裁，与高鸿中，鲍承先、范文程等人一起，译纂洪武宝训，大明会典诸大明典籍，完善制度，对清国的国家化，起了重要作用。


    
清兵大败，汉八旗毁灭，皇太极身死，宁完我等一干汉臣，曾经内心惶恐，不过多尔衮在表明，自己继续重用汉臣之策后，宁完我等人，皆是感激涕零，竭尽全力，为顺治帝出谋献策。


    
宁完我急速赶来，咚咚咚的恭敬叩头，在多尔衮赏了他一个小凳后，他半边屁股小心翼翼挨着。


    
又听了多尔衮如何让大清安稳的休养生息，让大明不动干戈的询问后，他沉思良久，果断道：“回皇上，唯有议和一途！”


    
“议和？”


    
多尔衮沉吟。


    
对议和，多尔衮并没有心理障碍，塞外诸胡，弱时装孙子，强时作虎狼，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也就是魏征说的：“此辈强必寇盗，弱则卑伏，禽兽也。”


    
眼下清国形式，议和是必要的，关键一点，大明会答应吗？


    
对外，他们可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素来强硬的。


    
宁完我充满信心道：“微臣所见，明国定会同意。”


    
他分析道：“锦州大战结束，我大清虽有所挫，然南朝也好不到哪去，各兵损失惨重不说，内又有天灾、瘟疫，更流民层出不穷。情报所闻，明国河南诸地，又再次流寇大兴，他们更杀死了藩王。南朝皇帝急欲扑灭流贼，定然无暇北顾，只需我言辞卑切，就算不能明面议和，至少，他们也会默许，双方不动刀兵。”


    
“趁机良机，我大清则可休养生息，静待时机！”


    
多尔衮放下心来，只需议和成功，言辞卑切算什么？


    
他心想：“这些汉人，果然弯弯绕绕就是多，不过他们了解大明内情，却是大清良助。”


    
他起身踱步，随后冷笑：“不单如此，大明内乱，乱得好！”


    
他说道：“彼流寇内讧，土贼蜂起，或百万，或三四十万，攻城掠地，莫可止遏，我大清，应该不断添火，让其内乱不止，以取我渔翁之利……”


    
他虽没说怎么添火，宁完我还是连忙道：“皇上圣明。”


    
心中有一些寒意，比起太宗文皇帝，眼前这位，少了几分大略，却多了几丝阴毒，更加喜好阴谋诡计，不过却很有效。


    
他巴结道：“微臣以为，明有必亡之兆，明之将卒，岂但不能敌我，反自行剽掠，自残人民，行赂朝臣，诈为己功。朝臣则专尚奸谗，蔽主耳目，私纳贿赂，罚及无罪，赏及无功，以此观之，明之必亡，天命在我。”


    
多尔衮满意点头，坐回龙椅，道：“说说吧，怎么对付王斗？”


    
他有些头痛，有王斗在，大清就不得入关抢劫，弥补损失，壮大自己，如何才能搬开王斗这座大山呢？


    
宁完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说道：“臣请行反间之计！”


    
多尔衮沉吟：“反间之计？”

第631章 完善


    
崇祯十五年正月起，诡异的，京畿各处，又出现一些关于王斗的流言，还慢慢蔓延向大明余处。


    
不过，与上次风波不同，这次流言内容，可谓尽数为王斗说好话，只是，好话说得太过份了，甚至可说吹捧到极致。


    
流言将王斗捧到了天上，将大明余人踩到了泥底。


    
内容中，似乎除了王斗，别的武人都是饭桶，大明唯一仁义之师，就是靖边军，唯有打仗可胜的，唯有永宁侯王斗一人，放眼国朝几百年，论打仗能力，似乎只有太祖高皇帝可以比肩。


    
在内容中，似乎除了王斗，别的文官，也一样是饭桶，还是饭桶中的饭桶，别的不说，东路桃源，哪个父母官可以办到？尔等身为文官，打仗不说，连治政都比不过一个武人，岂不汗颜乎？


    
如此民心所望，文武全才，充满皇者之气的英杰，只要他愿意，取天下易如反掌。


    
当然，永宁侯肯定是忠于大明的，不见他捉拿奸商，大力抄家缴粮，都是为了增强国朝的力量？


    
流言各处蔓延，隐隐夹着各类喜闻乐见的闪动片段……


    
如言王斗出生时，有人见其府邸紫气盈绕，天空隐现仙音龙吟，其子王争出生，一样霞光万道，异香满城，更有人哄传桑干河突现怪兽，口吐人言，踏空而去，足下祥云朵朵，疑为麒麟……


    
对王斗充满好话的流言，隐隐充斥极为险恶的用心，古时各朝，统治者最忌讳什么？就是臣下邀买人心，众望所归。


    
大明臣君，早对王斗有着猜疑与裂痕，特别王斗抓捕奸商后，许多大明官将，对王斗更是警惕到极点。


    
王斗这种例子不可开，若人人效仿，众当如何？


    
特别若皇帝心动，又当如何，难道让他如正德帝一样落水？


    
王斗势力越大，众人心中越是恐惧，虽各官表面笑脸相迎，其实内心已经越发疏远，这流言一出，更是直接点到很多人内心深处，对崇祯帝来说同样如此。


    
有时，他也在问自己，自己御宇十数载，享万里之税，然国内流民不断，百姓颠沛，一个万乘之尊，还不如一个地方军阀？


    
为何，王斗治内可以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自己却不能？自己一个帝皇，难道真比不过一个臣子？


    
随着流言的浮动，京畿似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各官相望间，也是神情诡异，当然，有不久的前车之鉴，他们都对此不发表意见，更不参与，只有一些无知愚民在津津乐道的八卦。


    
针对王斗的新的流言又出，大明君臣不敢怠慢，崇祯帝第一时间，让锦衣卫严查。


    
只是，这次的流言，似乎也找不到什么主使者，或是第一时间就抽身走人了，只利用人类喜好传播谣言的劣根性罢了。


    
有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小道消息人人爱，这点上，很多男人，与乡间的长舌妇没什么区别，一个共同特点：蠢！


    
所以查来查去，锦衣卫都查不出什么名堂，抓了一些长舌妇，长舌男，仍然不能止住这些流言的传播。


    
针对流言内容，大明臣君，都没什么评价，朝堂也是沉默，还是良久后，终于有言官出来弹劾王斗，劾其邀买人心，图谋者大，泣血请斩王贼，以正朝纲。


    
他们的弹劾，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崇祯帝默默将他们杖毙，这些言官的同僚家人，也默默的收尸。


    
不知什么时候，如微风拂过，流言烟消云散了。


    
只是事后，朝廷对王斗那种冷淡戒备，还有猜疑，很多有心人都可以感觉出来……


    
……


    
流言内容，当然很快传到王斗耳中，他没说什么。


    
只有高史银暴跳如雷：“又来了，又来了，这些贼人，真是贼心不死。”


    
温方亮叹道：“智者止于智者，可惜，天下间，始终还是蠢货居多啊。”


    
……


    
崇祯十五年正月初八日。


    
不象以往那样一到过年，王斗就要忙着到各地上官处拜年，现在的他，身份不一样了，除了写几份贺表给朝廷外，就是坐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拜年。


    
不过自回到东路后，就算在休息的日子，王斗也抽空谋划幕府之事，充任一镇总兵了，原先只是一路的架构，自然要随之调整，再次确定机构与主官，增或扩。


    
对这事，东路上下，一样极为热心，很多人更盼永宁侯扩兵。


    
当然了，王斗是出名的甩手掌柜，往往只提出一个思路，然后让幕府各员自己去完善，美曰其名，放权手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其实他也有自知之明，论种田，自己赶不上张贵，论经商能力，自己也赶不上田昌国，所以最适合他的位置，只有一个，领导。


    
当然，什么活都让手下去干，王斗也是理直气壮的，如果什么事都要自己做，要部下干什么？那还做什么领导？


    
无心插柳柳成荫，对大将军充分信任部下，充分放权给他们，众官将一致赞赏。


    
初八日，永宁侯府。


    
宽阔的大堂内，文官武将，济济一堂，幕府各官各将，全部集中在这里。


    
这是一个火热，又充满激情的团体，大明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脚步声响起，王斗一身蟒袍，在钟调阳及一些护卫陪伴下，龙行虎步而来。


    
“拜见大将军！”


    
众人大吼。


    
“起来吧。”


    
王斗到自己位中坐下，笑道：“过了年了，众兄弟都歇息得差不多，该打起精神，开始干活了。”


    
众人大笑。


    
他们分军事官，民事官，坐于两侧，泾渭分明。


    
当然，此时的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已经不见，代之的，是新任文案主事钟正显。


    
就在年前不久，镇抚司对冯大昌等人处置已经出来，大部分为死罪，冯大昌也在其中。


    
王斗动用了自己的赦免权力，将冯大昌、陶氏、钟荣的女儿与女婿、洪丘、纪仲崑等人免死，不过发配塞外，需要苦心积攒功勋值赎罪，年后不久，他们已经动身了。


    
王斗舅舅钟正显，虽然毛病很多，不过大关节上站得住，也颇有能力，举贤不避亲，王斗自然会提拔使用。


    
此时大明，族人为官为将，很算正常，当然，他们都需按制度考核升赏，这点上，王斗不会徇私。


    
此时钟正显坐在自己位上，抚着油黑的胡须，颇有意气风发之感，这些年，他越活越年轻了。


    
王斗坐定，看着众人充满期待的样子，他微微一笑，说道：“钟主事。”


    
钟正显忙站起来，说道：“是，大将军。”


    
他恭敬的站直身子，幕府议事，还有军中，只有上下尊卑，没有舅舅与外甥。


    
一个护卫过来，将他手中一叠文案，取了后，交给王斗。


    
看着手中的文案，王斗环视众人：“崇祯十二年，我东路设立幕府，定制度，划职事，有了规矩与方圆。幕府设立后，经诸位的努力，各同僚协心，我东路的成就，有目共睹！”


    
他说道：“当然，任何事物，都是不断发展的，需要与时俱进，眼下本侯充任宣镇总兵，不久将到镇城，地盘权力，都大大扩大，所以诸位，也要跟着我一同往上升。”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堂内气氛，更为火热。


    
而对大将军口中，不时出现的新颖名词，各人早已习以为常。


    
稍缓一会，王斗翻了翻手中文案：“幕府原设参谋司，练兵司，情报司，镇抚司，后勤司，财政司，民政司，教化司八司，眼下看来，诸司之设，已不能满足我宣镇之需，需要扩大。”


    
他说道：“经议，在原有八司基础上，再设归化司，吏务司，巡捕司，监察司，审判司，医卫司……诸司，原设各司，也略为调整……”


    
王斗计划中，幕府大体分为军民两类，增设管民务人事的吏务司，有若后世警察局的巡捕司，若检查院与法院的监察司与审判司，若卫生院的医卫司等。


    
现在东路许多地方，大体实行军法，这自然失之过严，一点点小事，就要打军棍，甚至处死，让很多民众的心，都久久崩着，钢久则易断，王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这时的保甲捕快制，也颇有弊端，类似警察系统的建立，很有必要，三司设立后，军队就专心打仗，不管这些民事。


    
这也是王斗完善治下文官系统的一步，文官行政，是中国对世界最大的贡献之一，只有完善而全面的文官行政，一国，或是一地统治，才能走向稳定与开明。


    
便是到了后世，任何一个文明富裕发达的国家，都是文官治国。


    
军人统治的国家，给人印象，大多便是混乱，危险，不安全，贫穷，落后等等，历史也有教训，西方的罗马，中国的大唐等，都是毁于武人乱政。


    
所以很多事情，军人不能参与太多。


    
当然，吸引教训，王斗不可能如大明这般的文贵武贱，会保持一种平衡，让军人做军人的事，文人做文人的事，不会让哪方独大。


    
只是，身处乱世，军队的权力，肯定会大一些，赶上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将来动武之处也多，或许，在非常长的时间内，王斗麾下，武人权力，都会大大超过文人。


    
军国主义，将会造成贪婪又恐怖的怪兽，或许，唯有祸水外引一途。


    
毕竟，死外国人，总比死中国人好，战死，总比内耗窝囊死好。

第632章 归化司


    
堂内很多人目光，都有意无意看向迟大成，大将军调整幕府各司，似乎镇抚司，被调整很大啊。


    
原本的镇抚司，纠察军民军纪、维护律法、负责军中诉讼，核记功次，举荐优秀人员，可说拥有巨大的权力，几乎兼督查、审判、与人事等一身。


    
眼下，举荐优秀人员，这点等于没了，还很大部分人事权力被剥夺，镇抚司更等于被拆分，一部分人员，分流到吏务司、监察司，审判司去，以后只管军队的军纪、诉讼、核功等方面。


    
面对各人的目光，迟大成仍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内心所想。


    
当然，民事类有吏务司，军事类，一样有相关机构，王斗，不会让军队的人事权力，归到吏务司去，让文官管理，所以，同样增加了军务司。


    
以后，各军官、士兵的任命、调整，升迁等，便由军务司进行，各级主官，一样有提名或建议权。


    
所以，迟大成的镇抚司，又被分流了一批人，不过他掌管军法，有监督与审判军人权力，手中权力，仍然很大，再则，新增各部门，很多是他的同僚下属，拥有的影响力，也是出众。


    
“参谋司下，原有东路讲武堂，现易名宣镇军事学院，新增之吏务司下，同样设立民事学院一座……”


    
看着堂内各人，王斗缓缓说道：“宣镇民事学院，专事培养民事官员，吏员。”


    
“主要招收人员，为我东路子弟，大明各处，一些亲善我之文人、吏员，也可以吸收，军中退役将士，有意民事者，同样可以进入学习，以后各屯之吏员，屯长，都需经过学院考核！”


    
“各屯各堡，各家厂矿，商行，也需接受这些学员之实习……”


    
“若原讲武堂一样，新增之民事学院，由本将亲任祭酒……”


    
轰然一声，堂内议论纷纷，众人交头接耳，大将军其志不小啊。


    
一般而言，众将虽都有读书学习，不过打仗可以，管理民政，却是有些力不从心，所以需要文人参与管理民政，不过眼下大明官僚对东路越发戒备，未来对文人的吸收，可能越来越有难度，特别随着地盘的扩大。


    
不过建立民务学院后，未来培养出无数的民事官员，人才充沛下，就可以不鸟那些旧官僚文人了，等于摆脱了，将来套在幕府身上的枷锁。


    
而且依大将军介绍，民事学院，将广泛教习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应天巡抚张国维所撰的《吴中水利全书》，还有《齐民要术》，《农桑辑要》，《货殖列传》诸册，未来毕业的学员，与大明别处官吏比起来，将个个出类拔萃。


    
“肃静！”


    
见众人喧哗，迟大成猛地站起来喝道。


    
立时堂内鸦雀无声。


    
在座各人，或多或少，都吃过迟大成的军棍，对他均心有余悸。


    
王斗笑了笑，看看手中文案，又说道：“教化司，掌管各屯之学堂，学习国文、算术、剑术、工商、华夷之辩、圣人典籍等，开启民智，以后幕府会大加拔款，全镇适龄儿童，均需入学……”


    
他道：“同时，教化司还是我幕府之智囊，研究历朝历代之兴废，各国文明之精粹，为我幕府，指明前进的道路与方向，此司之设，需尽收人类文明之精华，便是蕞尔小国，海外红夷，其文明有独到之处者，也皆可取之！”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虽流言叵测，然他们言大将军有皇者之气，确实不是随随说说。


    
保安州儒学学正符名启，早任了幕府教化司大使，看着王斗，往日与之相识经历一幕幕经过，当时的他，绝想不到王斗有如此的远见与内涵。


    
他是圣人门徒，信奉的，就是子不语乱力怪神，然除了王斗星宿下凡这个解释，符名启找不出别的说法。


    
民部，除了这些机构，还新增了新闻司。


    
原本东路等宣传，由邸报，还有情报司下宣传科负责，眼下看来，已不能满足幕府发展需要，需要另设机构。


    
所以，王斗增设新闻司，设立发言官，还将开设报纸，宣传宣镇的价值观，生活观，潜移默化的思想影响。


    
同时，还将与各方展开舆论战，需要在舆论上，压倒各方。


    
邸报，不但在大明，更早在西汉初期就有出现，不过出于成本考虑，还有识字率等，基本上都是手抄，大明现在，各地也多有小报，规模不大，混乱不说，也基本上是抄报。


    
活字印刷，到了大明，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东路广泛的识字率，也具有很好的普及基础，所以王斗打算，发行类似后世意义的报纸，归于新闻司麾下，第一家报纸名称他都想好了：“皇明宣府镇新闻时事报，简称：宣镇时报！”


    
这是官方意义的报纸，军中，也会有报纸，不过不对外发行。


    
宣镇时报，一般五到十天发行一次，为了尽可能收回成本，会接受一些商家的广告，同时新闻司，也接受民间的报纸发行申请，当然，会对资格人，进行严格的审查，也会有相关的管理。


    
物以稀为贵，报纸发行后，王斗并不打算让人人订阅，唯有军队，学生，官吏，各地方表现出众者，方可订购，同时，军户优于民户。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便如俗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


    
越是限制的东西，百姓越是心痒，然后产生争取的心理，便如后世的领带，曾经只是西方贵族的打结权，后小民嫉妒，连兴革命暴乱，才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样的打结上吊权。


    
这无形中，为报纸的出现，打了大大的广告，也可让优先订购者，产生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感觉这张价值五合粮票的报纸，物有所值，最后在众人争取中，不知不觉的普及。


    
众官仔细听着，听大将军说来，这报纸倒有意思，将舆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众人平日也有观看邸报，对报纸的出现，皆是兴味昂然。


    
温达兴默默听着，大将军已经批准他辞出尖哨营主将一职，以后他虽是参谋司副使，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管理情报司上。


    
现在情报司，也被调整拆分了，一部分，划归到新闻司去了，一部分，放到了参谋司。


    
比如尖哨营，就明确由参谋司管理，参谋司下，也会有一个军事情报科。


    
不过诸司调整拆分不是他一人，而且虽然拆分了，因为是幕府上升期，随着地盘扩大，各人权力还是越大，所以也没人不满足。


    
“接下来是归化司。”


    
看着各人，王斗说道：“现我东路，仍有不少的旧军户，旧民户，未纳入幕府治下，以后到达镇城，更加如此。同时，大明各处，不时有流民进入，治下，也有了一定的夷人，所以，幕府增设归化司，便是出于这方面考虑。”


    
他说道：“依归化司条律，幕府治下军民，共分三等，一等汉籍，二等归化籍，三等夷籍。”


    
他解说：“幕府治下众军户，皆为汉籍，治外军户民户，流民等，皆为归化籍，治内各夷人，塞外各部落，皆为夷籍。”


    
王斗环视众人：“幕府治下，唯有汉籍，方可从军，从政，教书育人，申请开办报纸，享有治下一切福利待遇……”


    
堂内各人，都发出会心的微笑。


    
作为最早跟随大将军人等，还有那些交粮纳税的军户们，自然不能让别人，享有与自己一样的待遇，一视同仁，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大将军首先维护自己人的利益，深得他们之心。


    
也唯有照顾了自己人，形成坚定的核心，才能如滚雪球般，席卷他人，形成越来越庞大的团体。


    
“是否依条律纳粮纳税，是否对我幕府有认同，这是判断三籍重要之法，当然，三籍也非一成不变。”


    
王斗舒服地靠在自己座位上，目光炯炯：“夷籍、归化籍可以上，源源不断，将他们中人等化为汉籍。汉籍，一样可以贬为归化籍，甚至夷籍，所以治下人等，均需有一颗崇汉之心。”


    
在王斗心中，蛮夷，当然不能与汉人享有一样待遇，否则，如何体现出汉人的优越性？


    
治外汉民，也一样不能享有与治内汉民一样待遇，否则，如何体现出治内子民的优越性？


    
汉民族，文化概念更重，认同感最重要，血统血缘可以次之，有了认同感，金发碧眼人种也可识为汉人，没有认同感，纯正的汉人血统也可识之胡人，便若那些晋商，他们算汉人吗？


    
所以公审后，他们家族中不死子弟，王斗会统统贬为夷人，将他们发配塞外赎罪，以后各家，也没有从政，从军，从事文化等权力，他们只有一代代，苦心积攒功勋值，才能重新归化为汉。


    
这些晋商家族，为了家族后代，可以苦心挖国家的墙脚，同样为了家族后代，想必也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奋斗力。


    
如此上上下下，各族精英不断归化为汉，本民族的败类不断贬走，保持流水不腐。


    
这就是王斗心中民族融合，万族为一之法。

第633章 任期、勋阶


    
堂内各人心中凛然，他们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有汉籍的基础上，依大将军解说，非汉籍，没有从军，从政等权不说，很多方面，还受到限制，夷籍更不用说，限制更多。


    
对大明人等来说，晋商等为什么影响这么大？就是因为官商勾结，他们官就是商，商就是官。


    
这当然与他们拥有从政、从军，从事文化等权力分不开，如果他们单纯是商，再富有，也是肥猪一头，没有任何威胁力不说，更不可能拥有历史上这等影响力。


    
不是汉籍，连许多商事，行业都不能参与，无形中，更增治下人等优越性与向心力。


    
而对很多汉籍来说，不代表入了籍，就可以高枕无忧。


    
若他们立场不对，屁股不正，做出危害汉民族的事，将被不留情的剔除出去，还连累家人族人，失去他们拥有的一切，这可让各人保持危机感，不会认为目前拥有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失去感恩之心。


    
王斗一直认为，古时中国在同化异族方面做得不错，然没有剔除机制，这是个缺限。


    
“我幕府，还将增设银钱司，专门发行粮票，还有银元，掌管钱庄官店！”


    
看民政司大使张贵立时苦了脸，财政司大使钟荣若有所思，余者各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王斗神情平静。


    
粮票是由民政司推出的，张贵等人，功不可没，有张贵成功经验在前，幕府财政司，很快也推出一家钱庄，用来向境内商人士人放贷，鼓励投资实业等。


    
二者功能，其实重叠，而且民政司与财政司之间，也是明争暗斗，张贵认为钱庄该归民政司管，钟荣认为粮票应该归于钱庄职能之内，双方争夺，不亦乐乎，官司还经常打到王斗这边来。


    
这下好了，大家都没了，都分出去了，张贵恼怒地瞪了钟荣一眼。


    
对王斗来说，经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钞票的发行机构，应该独立出来，作为穿越者，一个明显的优势，就是有大把后世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


    
目前情况，东路，宣镇，甚至宣大三镇地方，很多军民百姓，已经对东路粮票颇可接受。


    
当然，不代表宣大所有地方，都可以接受一张票据，很多人还是认可银子铜钱，甚至宁可以物换物，更不说大明别的地方，东路粮票，影响更是薄弱。


    
所以为了扩大未来幕府的影响力，一种新增的货币，必然发行，王斗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发行银元与铜元，用于粮票影响力外间区域的使用，当然，影响力区域内要使用也行。


    
目前的大明，可谓私钱泛滥，不但中央，便是地方各省，什么样的白银与铜钱都有，而且个个品质不堪入目，百姓苦不堪言。


    
对此，朝廷虽然三令五申，然别说民间私钱商了，就是各省钱局，一样大造特造钱币，让崇祯通宝，成为中国货币史上，品类最繁多，版别最复杂的钱币，最终损害的，只有朝廷与百姓的利益。


    
趁这个机会，王斗打算发行一种质优价美的货币，用来横扫诸币，增加幕府的经济影响力。


    
关于银币，崇祯四年时，曾经也有打算发行，然因成色，各省仿效滥铸等原因，很快宣布破产，与历代流入中国的银币一样命运。


    
成色不一，毫无章法，很多外形不美观，质量不佳，是银币以往在中国，难以流通的主要原因，所以官府与商人宁可融了，铸成银锭，当然，内中还有某些火耗等因素。


    
发行银元与铜元，这是大事，该什么成色，含银多少，含铜多少，分多少面额，都是需要仔细研究之事，所以王斗，打算到达镇城后，再着手进行此事。


    
“最后，本将决意，每司大使，皆行主官任期制，五年为一任，最多两任，幕府设立当日为计算之日。各营主将也是如此，五年一调，最多二任！”


    
堂内各人又差点哗然，若说先前大将军对各司调整增设，众人还坐得稳如泰山，大将军石破天惊，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重弹，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这是典型的能者上，庸者下啊，若抱着安心养老的思想，什么时候自己位子都不保了，算算从幕府设立，过去多少时间了？


    
看着各人惊骇议论，王斗点头，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内，政治的生命力，就在于流动，保持上下流通，人才的交替。


    
往往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帝国，都被大量贵族豪强占据高层，把持国家，断了底层人上升的希望，从而产生怨恨，安史之乱的造成，原因很多，然地方官将不得能朝为相，却是其中之一。


    
若职事终身化，或是长期化，难免会让各人骨子里陈腐、堕落，或者产生非份之想，这是王斗不愿看到的，他要在第一时间，就断绝各人产生野心的机会。


    
而在王斗看来，其实大明的内阁制度已经非常优良，走在此时全球的前列，然有个明显的缺限，就是首辅与阁员，没有明确的任期，这也是恶争激烈，没有下限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们绝了很多大臣的上升希望，为了权位，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有了任期，就可让更多优秀的大臣，进入领导国家之列，也选拔更多优秀的人才，更大大避免，权倾朝野的现象出现。


    
而因为有练兵司，加上一系列制度，眼下靖边军各营，其实名将的作用减到最弱，不需要兵为将用，任何一个主将上台，仗都可以打得很好，就是打得不好，也不会打得很差。


    
便若历史上的英吉利，势力扩张最快的时代，却是庸将辈出的时代，所以，依靖边军练兵制度，王斗大可将各将轮调，减少军阀念头或势力的产生。


    
当然，放在别的明军中，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便是对靖边军而言，此举有利也有弊，总体言之，还是利大于弊，所以王斗决定推行。


    
看着各人惊骇的样子，王斗淡淡道：“好了，都不要震惊了，我也是为众兄弟好，眼下我府，我军，正是朝气蓬勃之时，只需努力，未来的前景，诸兄弟都可以预料！”


    
钟显才猛地站起，大声道：“不论大将军如何决意，末将都是遵从。”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皆是叹息：“小钟儿反应越来越敏捷了。”


    
温方亮紧跟着第二个道：“大将军设定任期，各将轮调，确实是为了众兄弟好，为了幕府、靖边军好，末将遵从大将军决意。”


    
随后各官反应过来，纷纷赞同。


    
大将军念旧厚道，便是未来自己跟不上团体的发展脚步了，想必到时退下来，安享荣华富贵是肯定的。


    
当然，到时还需有王斗这个集团健在。


    
更让众人放心的是，有了此举此度，未来更不会出现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举。


    
确如大将军如言，是为他们好，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


    
王斗轻喝一声：“好，众兄弟明理，斗也在这里说一声，定不会亏待大家。”


    
他扬扬手中文案，高声道：“眼下我幕府越发壮大，麾下军民百姓更众，需用我们的剑，为我们的理想护航！”


    
看众人露出兴奋之色，他说道：“加之我又是宣府总兵，所以，再次扩军，时机已到！”


    
……


    
不计屯丁青壮在内，靖边军，原有前锋朱雀营，左卫青龙营，右卫白虎营，后卫玄武营，又有中军，全军合计二万余人，王斗决定增加到五万余人。


    
原本依东路财力，他是养不起这么多兵马的，好在充任了宣府镇总兵，地盘大大扩大，又抄没了各大家众多财帛，所以养五万兵马，还是养得起的。


    
在王斗与参谋司规划中，骑步四大营，扩充为四军，仍以青龙、白虎、玄武、朱雀为号。


    
每军麾下二、三营，分甲等营，乙等营等，一军约七千多到一万多人，中军也扩编一部分，对外仍总以忠勇营之称。


    
吸取辽东之战经验，王斗决定在骑步各营中，一样装备火炮，每营皆有炮总，装备红夷大炮，佛郎机炮不等，军部更不用说。


    
辽东军的百子铳，让王斗颇有兴趣，也会装备一部分，还有臼炮，发射毒烟与灰弹，重量轻，威力大，王斗同样打算装备。


    
每营炮总，还备有专门的护卫队。


    
经过多年的研究，东路军工厂，打制的燧发枪，瞎火率一般只在百分之八、九，略高于火绳枪瞎火率百分之三、四，各方面已经非常成熟。


    
加上燧发枪优势明显，军中各将，也慢慢接受了自生火铳存在，所以王斗，打算大规模装备，替换下来的火绳枪，可以买卖，或是留给屯丁预备役们使用。


    
铳剑，也会装备一部分，看看实战效果如何。


    
扩大编制，升级武器，这是一步，王斗最重要构想，就是决定在军中设立勋阶，不但军人，幕府各文人书吏官员，同样也有勋阶，享受不同待遇。


    
“勋阶，明确军人之待遇与礼节，融军职、散阶、勋级一体，使我靖边军之军人，更加重视劳绩战功，而不是祖宗门第。”


    
王斗大声说道。


    
眼下大明，不论文官武将，进入官场后，都可按品级获得散阶，出众者，可获得勋级。


    
然还没到明中叶，散阶与勋级，就成了加俸的代名词。


    
最后俸禄，都不与散阶与勋级挂勾了，所以后世之人，可以熟知大明将官千户，百户，游击，参将，总兵之职之称，却丝毫不知道他们背后轻车都尉、上骑都尉等含义。


    
所以王斗，决定作出改变，将麾下军人，他们的职务，与背后散阶、勋级等代遇挂勾起来，增强他们的荣誉，还有实际的收获。


    
靖边军与大明别部一样，可分小兵，甲长，队官，把总，千总，游击，参将，副将，总兵几级。


    
所以依军职等级，王斗作出如下决定，设校尉、都尉、将军三级。


    
士兵的勋阶，为下士，中士，上士三级，普通士兵者，便为下士，中士为伍长，上士为甲长，对应技艺三等。


    
若有甲长兼副队官的，可授准校尉。


    
队官可授校尉、有队官兼副把总的，可授右校尉，把总可授左校尉。


    
若有把总兼副千总的，可授准都尉。


    
千总可授都尉、游击可授右都尉，参将可授左都尉，副将可授上都尉。


    
靖边军中，唯有总兵，方能授将军，分右将军，左将军，上将军，大将军几等。


    
因为守备，不在营兵编制之内，一般分守城池，看情况，领军马一、二千多人不等，算独掌一地，所以与游击一样，可授右都尉。


    
此些勋阶之设，王斗参考了大明武散阶、武勋制，只是若依大明武散阶，一个千总，都可授将军了，真是校尉多如狗，将军满地走，所以作罢。


    
若依大明武勋制，队官以下的士兵，就没有勋级参考，护军、柱国、光禄大夫之类的称呼，王斗也不喜，所以还是中和一下，往下，设下士，中士，上士三级，顶上，设将军四级。


    
而授将军后，便可加各类美号、尊号，很遗憾，目前王斗麾下，还一个将军都没有。


    
当然，如与报纸发行的欲擒故纵一样，王斗并不打算立时在军中推广勋阶，唯有先追授以往战死的将士，因伤退役的将士，还有军中功勋卓著各将各兵。


    
如此，他们的相应待遇，赏赐，还有功勋值等分配上，都与众不同，更可吸引，众将士好武好战，渴战之心。


    
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九日，靖边军军营。


    
仪仗队整齐的踏步后，火铳鸣响，春寒料峭，寒风中，一方是整齐列阵的靖边军将士，一方是密密麻麻辽东此战，还有以往伤亡将士的家属，此外，还有众多前来观礼的民众。


    
李小娘子抺着泪，她的儿子韩厚，乖巧地站在身旁，旁边是郑娘子等人，又旁边，有杨通遗孀刘氏等人。


    
前方高台，隐隐声音传来：“追授……韩仲，左都尉勋阶，杨通……右都尉勋阶……”

第634章 哗然


    
“黄玉金，追授右都尉勋阶……孙学圣，追授左校尉勋阶……”


    
白虎营军阵中，赵荣晟、赖得祥、罗良佐等人，脸上露出伤感又高兴的神情，老甲长视甲内有如子侄兄弟，辽东一战，他被火炮打成两截，受尽苦楚而死。


    
他原为队官，追授把总才可授之的左校尉，想必九泉之下，也当欣慰，愿他英灵不灭。


    
演武台上，参谋司大使温方亮，一一报念追授靖边军历年伤亡的将士。


    
下方的家属们，悲伤中也有自豪，大明军中，吃兵粮当炮灰，死后能有一座坟墓已经不错，抚恤更不用说，靖边军中，死伤后有如此荣耀，一切，都是值得的。


    
隐隐的抽泣声中，场上气氛悲壮，温方亮一一念完，最后对王斗施礼。


    
王斗点头，站起身来，缓缓对台下道：“保家卫国，吾辈之事，上了战场，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饱念成仁之念。然我奋战立功成神诸将士，也应得到应有的荣耀与尊荣！”


    
他展开一个文册，高声道：“经镇抚司核定，辽东战后，我靖边军各营，受勋将士如下。”


    
“授，温方亮、韩朝、高史银、钟显才、赵瑄、李光衡、温达兴、孙三杰，副将军职，上都尉勋阶！”


    
“授，钟调阳、谢一科、沈士奇……参将军职，左都尉勋阶！”


    
“授，吴争春、高寻、雷仙宾、阴宜进、田志觉、杨国栋、谢上表、田启明、高贵、龙二、龙傲天、揭一凤、林巨根……游击军职，右都尉勋阶！”


    
“授，黄蔚、曾就义、杨虎……千总军职，都尉勋阶！”


    
“……授，李正经、孙大官、赵荣晟、张人纲、王明尊、雷泗泽、叶表、伊舜取、伊有莘、谢宸鹏……把总军职，左校尉勋阶！”


    
“授，邓一镳、赖得祥、罗良佐、韩铠徽、牟大昌、陈晟、鞠易武、张春芳、赖坤祐、雷世任、伍枝、张柱、巫贤宾、雷焕……队官军职，校尉勋阶！”


    
“授，武定国、刘烈……”


    
“授……”


    
“授，赞画秦轶，赞画温士彦……左校尉勋阶……”


    
“授，练兵司大使林道符、后勤司大使齐天良、镇抚司大使迟大成……右都尉勋阶！”


    
……


    
“受勋开始！”


    
宏伟的军乐奏起：“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却是戚帅的凯歌。


    
演武台两侧，密密的日月浪涛旗迎风翻滚，一个个护卫营战士持铳持枪，曲乐中，万众瞩目中，受勋将士上台行来，他们皆行持枪礼。


    
王斗，一一给他们授下纹章，腰牌，佩剑……


    
韩铠徽大步走向前台，交到他手上的三者皆是沉甸甸，纹章精美，银铜制料，有雄鹰与日月浪涛纹式，可以别在胸前，辨别勋级，腰牌铜制，一样庄重大方，佩剑精钢打制，剑鞘上一样有鹰与日月浪涛浮案。


    
多年后，韩铠徽仍记得这次受勋场景，清楚记得大将军的话，脑中浮现大将军授剑时的期许目光：“强我中华，壮我大汉，唯我靖边军人惟一之使命。礼义廉耻，军人之惟一精神，亲爱精诚，为军人必具之德性，礼义所以致信，廉耻所以致勇，亲爱所以致仁，精诚所以致智。凡我靖边军人，须始终保有此信、勇、仁、智之四德，方足以创造神圣之武力，保护国家，克尽我军人之天职！”


    
面对大将军的话，韩铠徽只知道依军律大吼：“牺牲、奉献、忠诚！”


    
迟大成上台，他的纹章，腰牌，佩剑，突显镇抚之风格，上皆缀，精美的银色锁链与利剑纹饰。


    
迟大成平时神情冷肃，然接授时，却是双手微微颤抖，神情激动……


    
……


    
初十日。


    
大堂两排，尽满头戴三山帽，皆着曳撒锦衣，腰佩赐剑的军官，每个人右胸上，别着自己代表勋阶的纹章。


    
王斗同样如此，不过他没有别勋阶纹章。


    
他冷静的目光，环视在场各人，缓缓道：“诸君。”


    
“哗”的一声，两旁人等，齐刷刷全部站起来。


    
“从今日起，我靖边军开始扩编整编，还是依照旧规，以甲等军充任各级军官，招集各堡青壮为乙等兵士，屯丁优先。林右都尉，练兵司需增加更多的教官，下到各堡，每年农闲，所有预备军，需集中轮训。为增强他们向心力，参与轮训的预备役军士，可许给一定的功勋！”


    
林道符喝道：“是！”


    
靖边军功勋宝贵，一点功勋值，就可兑换塞外良田一亩，或是草场山地五亩，田地，就是中国几千年来民众的性命，以此引诱，足以让所有轮训的预备役军士，欢呼雀跃。


    
王斗看向齐天良：“齐右都尉！”


    
齐天良也是站得笔直，叫道：“属下在！”


    
王斗暗叹，齐天良的军人气质，还是差点。


    
他说道：“各营扩编的同时，要更换新式的自生火铳，你司下军工厂，要大力打造赖氏自生火铳，多造火炮，当然，李氏火铳的生产，不必停止，日后，我靖边军要以最强的火力，扫平一切敌手！”


    
齐天良叫道：“是！”


    
王斗点头：“军工各厂的武器打造，需要钱粮等不是问题，当然，也不得乱用，需得精打细算！”


    
看向各人，王斗道：“大军扩编，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宁缺勿滥，军士选拔，需得慎重！”


    
他说道：“还有，有将士反应，我靖边军旗，需得略为调整？”


    
众人都看向高史银，高史银心中暗骂：“这些鳖孙，有话自己不说，专让自己做这出头鸟儿。”


    
他说道：“是，末将有意见。末将认为，我前锋营，除了日月浪涛，旗上一个大大的朱雀便好，什么白虎，玄武之流，就不要了。”


    
此话一出，高史银立时接到若干个愤怒的目光，特别钟显才。


    
王斗沉吟，点头，以人的感官来看，简单的旗色，更为醒目，让人印象深刻，靖边军营中，军旗上除了日月浪涛，还有青龙、白虎、朱雀等案，确是分摊了人的注意力。


    
所以……


    
王斗作出决定：“好，收集了众将士之议，本将便将军旗略为调整，如前锋军，日后，除了日月浪涛，旗上便只有朱雀。若前锋左营，朱雀在左，右营，朱雀在右，中营，在下……”


    
“朱雀等绣纹为黑，旗色仍赤，中军，便单单日月浪涛……”


    
历代汉军，皆是红色，旗帜也是如此，而红色的基底，更能刺激人的感情，类似一种荷尔蒙分泌，去了包边，似乎旗帜在翻滚时，更有一种激情与牺牲的感觉。


    
王斗道：“不但如此，各旗大旗，旗杆顶部，将设银铜雕大旗冠一个，朱雀军，朱雀银铜雕，白虎军，白虎银铜雕……”


    
“成军之日，本将亲自授旗，旗在，营编制在，旗失，编制裁。”


    
高史银眉欢眼笑：“银铜雕啊。”


    
“下面，我任命。”


    
“上都尉钟显才，为白虎军主将，充，东路镇守将官。上都尉高史银，为朱雀军主将，上都尉韩朝，为玄武军主将。上都尉温方亮，为青龙军主将……”


    
……


    
王斗幕府新编后，虽知之不详，然传到外界，特别宣府镇外后，引起很多人的哗然，治下之民分为三等，没有汉籍，以后连从军从政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能分享王斗发展的成果，这不是强迫人纳税，还有，向王斗效忠吗？


    
东路各屯堡下，不是没有旧文人充为书吏，以后不交税，自己这个吏员职事也要被剥夺了？


    
还有，王斗将设宣镇民事学院，这是干什么？自己培养官吏啊？以后想混入幕府，都没有门道了？王斗地盘越来越大后，也不需要他们帮助治理了？


    
很多人已经有这个感觉，靖边军的军人退役后，因为人人有读过书，在各屯堡治理中，已经不会差过那些专业的吏员，现在……作为文人最后的矜持与优越感也没了？


    
真是贼子！


    
随着消息越传，朝野越加哗然，新的一轮攻击潮又展开，崇祯帝闻听后，也心中越冷。


    
只有宣府巡抚朱之冯沉吟良久，放言出来，言永宁侯此举有利有弊，不过他有这个信心，让民事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皆成为大明的栋梁！


    
当然，王斗嫡系，东路的汉籍们则是人人雀跃，他们每年向幕府纳税纳粮，治下很多民户士绅则不纳粮，却享有很多同样的待遇，很多人都心中不满，这下好了，终于可以区别开来了。


    
对大将军的决意，他们坚决拥护，如大将军所言，只有相应的贡献，才有相应的待遇，什么贡献都没有，还想享受？门都没有！


    
除此之外，很多有心人对幕府新的构成颇有兴趣，一一分析，陆续的，还有人开始仿效，如王朴，以后在大同，也增设了幕府，就是照搬王斗的幕府，大同军，一样设立勋阶。


    
他虽然极力与王斗显得有区别，不过因为懒还是什么，勋阶的设立，除下士，中士，上士外，则是分为尉官、校官、将官三级，什么少尉、中尉、上尉，少校、中校、上校，什么少将、中将、上将。


    
让王斗闻听后，颇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而且在大同军中，现在也只有王朴一人可称将军，别人不许。


    
除此，还有很多人在问：“新任东路镇守将官，钟显才是谁？”


    
不管外界如何，初十日，幕府民政司与归化司，开始核定东路，以后是整个宣府镇的户籍，分三类户册，汉籍为红色，归化籍为绿色，暂时居住者，为蓝色。


    
因为，只有归化籍才能在东路，以后的宣府镇长期居住，否则，过了限定时日，便属非法入境，驱逐之！


    
所以，获得归化籍，成为日后许多外来人员的首要目标，又因为户册是绿色，被称为了绿本。

第635章 公审


    
权利和义务是相辅相成的，享受权利的同时也要履行义务，反之亦然，世上没有没有权利的义务，也没有没有义务的权利。


    
在幕府三类户籍划分中，汉籍享有所有权利，归化籍享有就业权，受教育权，一部分经商权。夷籍享有部分就业权、受教育权，极小部分经商权，比如在街头摆个小摊什么。


    
夷籍的夷人，察明，手上未沾染汉人之血，又在境内居住一定时限，熟知汉语，对汉民族有认同感后，可审请归化籍，蓄发，易服，改名，不限塞外或是哪国的蛮夷。


    
东路现约六十余万人口，未来划定后，汉籍会占绝大部分，其实东路的人口构成，就是保安州军户，加王斗带回的数十万灾民，加历年流入的流民灾民，加原来东路的部分军户民户。


    
这些人，基本安置各屯堡之内，而且因新屯堡设立，原各城军户民户，大规模逃亡，偷偷逃进新设各个屯堡，划分后，这些人大都是汉籍，旧民户已经很少。


    
所以，三类户册，其实对普通小民最有利，而且他们什么都没有，只需有一点点收获，就会感激涕零，特别如果分下田地，更会对幕府死心塌地。


    
这些人，也是民政司与归化司主要收罗目标，流民入境，内中黑大粗壮，能耐辛苦的乡野老实之人，会第一时间被送到各新设屯堡，短时间内，给他们颁下归化籍，在屯堡居住一定时限，基本可成为汉籍。


    
王斗最重视的，就是自耕农集团，这些人，才是他最铁杆的支持者，军中将士九成九，也是出于这个集团。


    
而对入境的士绅、官员、读书人、商人、伙计、掌柜、城市油滑之人来说，他们不在送于屯堡之列，也要慢慢的一步一步，从蓝本到绿本，再到红本本。


    
当然，目前来说，要从归化籍转到汉籍，其实还是容易的，只需依律纳粮纳税便可。


    
王斗都不需要他们宣誓效忠，在幕府这个氛围内，他们加入汉籍后，唯有融合一途，因为以后他们会发现，种种理由，让他们不得不，维护自己团体的利益。


    
让官商、士绅一体纳粮纳税，其实便是王斗设立三等户籍的最大目的。


    
辛庄。


    
如今的辛庄，不再象以往那样，外表不错，内中衰破肮脏，就如对面的靖边堡，一样屋舍井然，街道整洁，来来往往的居民，面色红润，走路虎虎有风。


    
辛庄的堡前，立有大大的碑，还有高大无比的王斗雕像，与靖边堡争夺王斗故土乡地，是得到堡内上下一致支持的。


    
堡民有理由自豪，区区一个小堡，出了永宁侯这样的大才，哦，对了，还有许月娥许小娘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出门在外，谈起这二者时，各人都是与有荣焉，他们已经完全忘了，当年上下一体的对许月娥痛骂，更将她赶走。


    
庄西的李家，仍然几进几出的大宅院，眼下辛庄成了军堡，除了李家，庄民几乎成为军户，又因为诸多佃农逃亡，所以李家，也不得不对余下的佃农提高了待遇。


    
书房内，李家家主李继臣，正在沉吟，他戴着方巾，穿着襕衫，虽然年近六十，仍然面容清隽，保养极佳。


    
身旁的管家侍立，只是等待家主的决定。


    
沉吟良久，他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这是个机会，福伯，明日，就邀请贾堡长来，向他言明，我李家，会尽数加入军户，成为汉籍，依律纳粮纳税。”


    
管家吃了一惊：“老爷，果真要如此吗？真若依律纳粮纳税，可不是小数目。”


    
李继臣一声叹息：“福伯，你从小就跟我，我跟你说句交心话，势不可违啊。”


    
他道：“辛庄，是永宁侯故土之地，乡梓父老都不支持，他会如何看待我等？且，云萝嫁给了钟副将，而钟将军，又是永宁侯的心腹大将，更为东路镇守将官，吾等，当为表率……”


    
他又安静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慢慢的，他脸上又露出一丝微笑：“再则，东路现在蓬勃大兴，土产所获，慢慢不如厂房实业，塞外等商事，若不纳粮纳税，很多行业，便不得投资，更不得为官为将，此为切切，子孙大计，我等勿要因小失大。”


    
士绅其实是精明的，以往他们做官或经商发了财，就置地置产，不过东路发展，旁人收获，近在咫尺，人人都可以看到，这个气氛吸引下，其实很多士绅慢慢都改变了想法。


    
特别不是汉籍，就不得从军，不得当官，连当吏员都不行，更是挖在他们的骨子上，而反抗？无数官将商人的血，已经证明这条道路行不通，对反抗者，永宁侯可是冷酷无情的。


    
所以李继臣在反复抉择后，就作出了选择，更别说，比起旁人，他有更多的理由这样做。


    
想想李家要缴纳出的，管家仍然心疼，不过他知道，老爷此举，才是明智的选择。


    
正月间，正被幕府三类户籍制，激得沸沸扬扬的东路，又传出一个重磅消息，保安州大士绅，大商人，辛庄李家，向外界宣布，名下所有田产，商铺，矿业，畜业等，将依律全部纳粮纳税。


    
东路士绅哗然，无数人暗中痛骂李继臣为败类，叛徒，奸贼不等，不过骂归骂，想想未加入汉籍的坏处，如连锁反应，陆续的，不断有士绅商人宣布，自己将依律纳粮纳税，加入汉籍。


    
为表彰李继臣的带头模范作用，事后幕府宣布，授，李继臣，唯有军人方能拥有的上士勋阶，并选其一族人，进入宣镇军事学院，或民事学院学习。


    
怀隆兵备道马国玺，对此反应，东路民户士绅越少，然朝廷催科不止，希望对应缴朝廷之夏税秋粮，永宁侯能援助一二，幕府答应了他的请求。


    
幕府三类户籍划分后，不论是宣大，或是外界，很多士绅商人，都对王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几百年来，他们享受种种权利，却不愿负担哪怕一丝义务，而且，还成为理所当然的思想。


    
他们中一些人，看到王斗的蓬勃发展后，不是没想过加入幕府，浑水摸鱼，获得好处，只是，这个希望，现在断绝了。


    
不纳粮纳税，就不得加入汉籍，没有从军，从政，做官，做吏员，做教员等权力，很多大大赚钱的商事实业，也轮不到他们。


    
他们想收获，却不愿意丝毫付出，也没有近距离感受东路的变化与诱惑，自然暴跳如雷。


    
所以，外界怒声如潮，自然可以理解，而消息传到盛京，多尔衮自然喜出望外，笑叫：“真是天助我也！”


    
起初，他施展反间计，就在大明君臣间制造了罅隙，王斗此举，更让大明的帝皇与大臣们，对他警惕，为大清，赢得了机会与时间。


    
其实反间计这个东西，也要看人的，彼此间需要猜疑，有一定的基础，才能有效，如要离间王斗与他部下，自然不可能。


    
清国中一片欢喜，当然，不是没有臣下忧虑：“王斗势力越大，虽反对者众，然在大军铳炮面前，不外土鸡瓦狗，他们的反对，真的有效吗？”


    
作为野蛮族群，很多事情，他们反而看得更透，便如王斗公然对晋商抄家，各方却无可奈何，就证明了这一点。


    
宁完我为自己主子解说：“当然有效，王贼虽势力越众，然此时不外一臣子，明国君臣，仍享有大义之名，只需对彼进行牵制，就为我大清，赢得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


    
……


    
崇祯十五年正月十五日，这天，本是元宵佳节，不过永宁城西，到军营之间的空地上，却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不到头，望不到边。


    
今日，便是对奸商，还有从谋者公审判决的时候，听闻这个消息，不但东路军民士绅商家，万人空巷出来看热闹，就是宣府镇城，宣府镇余者各路，甚至宣府镇外，京师，山西等处，都有大把的人群涌来。


    
一个巨大的审判高台已经搭起，警戒线外，是个个昂然站立的靖边军战士，将潮水般的人群，挡在了外面。


    
台上，也搭起巨大的棚顶，坐着的，尽是密密麻麻的高官显爵，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堂官员，有宣大总督纪世维，有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


    
有怀隆兵备道马国玺，有延庆州的吴知州吴植，还有东路各城官将，外来的一些大员，永宁侯王斗，户部尚书倪元璐，天使王德化，也一起坐着旁听……


    
而前台上面，则站着个个垂头丧气的范永斗、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靳良玉、范钦鸾、赖天禄等人，还有他们的族人，心惊胆战的听着，东路官员对他们的高声斥责。


    
因为诸司还未完善，罪证的提供，也是东路幕府，所以此时宣读罪责的，便是镇抚司官员迟大成。


    
“……奸商，早与鞑虏勾结，贩卖粮货，资助奸人，无所不用其极。”


    
“……崇祯初年，东奴境内灾荒不断，奴民易子而食，米价高达八十两一石，布绢二十两一匹，眼见贼奴便要冻死饿死，朝廷东事无忧！是这些奸人，以张家口为基，输送大量粮货，使奴境米价，最终降到了一两四石，转危为安，此后东事不断恶化！”


    
“崇祯十年，奴酋洪太，更命满洲大臣至归化城，召奸商百人，携带大量货物私通贸易……”


    
“这些奸人，不但资助东虏，更为贼奴提供情报，本官手中，有大量证明，各家奸人，为鞑虏提供的情报，细致到每个关口的守将姓名、将兵的数量，装备的细条，军队战力皆有，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军情塘报！”


    
“沈阳、辽阳诸地失陷，东奴数次入寇，就有这些奸人干的好事在内！”


    
迟大成扬扬手中文册，厉声喝道。


    
台上三司官员，宣大官将，王德化等人一样听得骇然，奸商走私，他们都有知晓，然如此罪大恶极，丧心病狂，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台下民众，也是听得瞠目结舌，一片的鸦雀无声。


    
猛然，台下不知多少万的民众，如爆炸似的，宛如山崩海啸的怒骂喝呼：“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凌迟处死，凌迟处死，凌迟处死！”


    
范永斗等人面如土色，全身颤抖不休。

第636章 镇城上任


    
三司官员前来东路，其实肩负杀人灭口的重任，更别说各大奸商，罪责如此重大，惊骇之下，他们顺水推舟，很快作出判决，只等最后的皇帝裁决。


    
听到判处自己凌迟，范永斗全身颤抖下，指着王斗哈哈大笑起来：“永宁侯啊永宁侯，你以为，宣大就我们几家通奴？不说宣大，九边哪处商人将官不通奴？内阁高官，京中商人，又有几家不与贼人私通？”


    
“你以为，抓了、抄了我们几家就完事了？永宁侯，你是在挡天下士绅、商贾、官将的财路，你在与全天下为敌！永宁侯，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会在地下等着你，等着你粉身碎骨的一天！”


    
看着已经疯狂的范永斗，王斗平静地道：“我们不会相会的，因为我会上天堂，而你，在地狱中！”


    
看范永斗已经肆无忌惮，三司各官听得胆战心寒同时，害怕他说出更多内幕，忙请靖边军将犯人带走。


    
不久后，范永斗等人被押往京师，快速处决，就在菜市口凌迟处死，无数饱受鞑子毒害的受害者家属，在旁围着，向刽子手购买其凌迟下来肉片，将他们一个个吞吃完毕。


    
各大家一些罪责略轻之族人，留在了东路，王斗将他们尽数发配塞外服役，又统统贬为夷籍。


    
户部尚书倪元璐，天使王德化等人，并不想参与这方面的事，只与宣大总督纪世维人等明争暗斗，终于，在元宵节后几天，地方与中央之争完毕。


    
最终，抄没的二百三十万现银中，留在宣大地方现银为七十万两，朝廷获一百六十万，不过，帐面上银子，各方当然不能全部拿走，必须给王斗留下一部分。


    
又经过争议，由朝廷出大部银子，给王斗二十万两银子，宣大地方十万两，事后，王斗将这笔银子，交给了岳父纪世维。


    
倪元璐等人个个心满意足，虽说抄没的，还有颇多实物，不过他们不可能留下来，而由宣大督粮郎中朱敏泰处理，未来的，还会有一部分实物上缴，可折成银子。


    
带着银子，倪元璐等人走了，只是，带走是一百四十万两银子，经各方上下其手，最终收入国库的，只有……


    
王德化也高兴的走了，此行收获不少，交给朝廷的银子，他有分润好处，王斗私下，还送他十万两银子。


    
王斗给万岁的一百万两银子，其实王德化也想分分的，可惜，当时自己太老实了，王斗说多少，自己就给万岁爷报多少，最后动手脚的机会都没有，悔得肠子都青了。


    
兴高采烈走时的王德化，临行前看着王斗，欲言又止，终于没说什么。


    
王德化回到京师后，崇祯帝收了钱，看堆积如小山似的，白花花的银子，他高兴的同时，也不由有些悲凉。


    
想想，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却要靠臣子给钱，又为何，国库与内库银如此空虚，地方，却能抄到这么多钱？


    
正月下，幕府吏务司发出任命，以叶惜之为东路吏目厅文案主事，与钟显才一文一武，镇守东路。


    
幕府的吏目厅，现在便是镇，路，城，堡等架构。


    
而钟显才的白虎军，整编后，会有二营，将一左一右，分驻永宁城与保安州城。


    
与别部靖边军一样，若有战事，白虎军将与别部军队一样，轮调作战。


    
正月二十三日，在万众瞩目下，王斗率领幕府，还有整编一部分的中军、朱雀军、玄武军、青龙军，浩浩荡荡，前往宣府镇城。


    
因诸事未定，王斗妻儿老小，就暂时留在永宁城。


    
……


    
二十五日，宣府镇城，午，未时。


    
镇城早为军事重地，不过明叶后，快速演变为商贸重心，内中里宅栉比，人烟凑集，城东南的大市上，更是铺店鳞次，来自江南、山西、山东的绸缎铺、布帛铺、杂货铺，延伸达四五里之长。


    
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就有多条因市贸得名，如米市街、菜市街、盐店街、油店街等等。


    
不过到了崇祯年，往日烟户稠密的商业重心，已经慢慢衰败，不但人口减少不少，还官署坍损，内中许多房屋塌毁，变成园畦菜地，主要是镇城的繁华，靠各衙门官员，还有他们的家眷支撑。


    
镇城别的不多，就是官衙多，各衙署面积，加上王府，占了镇城一半有多，这也是历年宣府镇城难题，士兵、百姓、公共建筑，享用的范围面积太少了。


    
当然，衰败归衰败，镇城底子仍在，绅衿、士民、商贾杂处其中，虽西北、西南两隅僻街小巷，亦无隙地，镇城的老百姓，也理直气壮的大骂镇内各路，甚至东路，小地方，土包子也。


    
每每皇朝到了后世，体现在各城市容上，差不多都是脏乱差，无力，或是不讲究卫生。


    
此时靠近南门与南关的昌平街，便是如此，街面污秽，满是过往畜车的牛粪马尿，虽城内有收费公厕，不过一些人，仍然随地便溺，使得街道上，洋溢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路面一样高高低低，很多青石板已经不见了，而且街道两旁，还有众多的摊货，因为车马多，经常堵路，车夫习气，向以相让为羞，于是争吵开骂，各摆各的后台，一堵就是多时，谁也走不了。


    
此时昌平街又堵了，两个车夫又骂开了。


    
一个车夫大骂：“你个俏货，知道爷车上坐着什么人吗？说出来吓死你！”


    
另一个不甘失弱，还嘴道：“你个讨吃的，又知道爷车上坐着什么人？”


    
二人相互指着对方鼻子，横眉竖眼的，旁边围着众多闲汉闲妇，又有很多人赶来，兴味昂然的围观。


    
他们不时起哄，催促两个车夫动手，手底下见真章。


    
正在热闹，忽然各人都是疑惑的往南面张望，似乎，地面有种整齐震动的感觉……


    
正在诧异间，前方有人大喊：“永宁侯爷到了，几万靖边军进城了。”


    
众人哗然，王斗充任宣府总兵，何时到任，他们当然关心，虽说对王斗的到任，有人期盼，有人恐惧，有人漠然，然集体关注，那是肯定的。


    
不久前，很多人还看到城内官将，匆匆忙忙的出城，当时不以为意，因为依消息传来，又因为前来的路程，永宁侯爷应该明天、甚至后天到达才对，怎么今日就到了？


    
此时一些衣着破烂的官兵，匆匆前来驱赶，为街道出行，清开道路，两个车夫，更顾不上争吵，慌忙各赶各车，各闪旁边小巷。


    
现在关于永宁侯的传闻可不少，有人说他仁德，又有人说他凶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永宁侯与靖边军惹不得，不见镇城北面几路，很多官兵都被他杀了？


    
各大家商贾势力如何强大，还不是说抓就抓？


    
街上行人，商家伙计，慌乱闪避，然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翘首张望，终于，他们看到了，激昂的军乐中，前方的街上，出现一杆血红的日月浪涛旗，旗上，还绣着张牙舞爪的青龙图案。


    
然后旗后，是一列列整齐行进的靖边军战士，他们一色的帽儿盔，盔上红缨闪动，青色的皮毛冬衣两臂，又是闪亮的臂手，他们紧紧的将武器靠在肩上，几乎同时抬脚，同时落下，行进时，一片整齐的轰响。


    
这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军队，威武，又带着逼人的锐气，带着众人不理解的力量，随着大军经过，所到之处，一片鸦雀无声，沿途所见人等，皆是脸上浮起畏惧的神情。


    
他们看着，经过的军伍战士，个个目不斜视，他们脸色严整，军靴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将地面踩得整齐作响同时，还不时有一些尘土溅起。


    
那两个车夫，也是躲在巷中探头探脑，不时的吸气：“俺的娘哟，幸好没挡他们的道。”


    
进城的大军，似乎怎么也过不完，王斗策在马上，看街两旁的民众，个个低眉俯首，脸上满是畏惧之色。


    
就目前来说，王斗并不需要镇城百姓热爱，大家又不熟，他们畏惧，反少了麻烦，等彼此熟了，了解了，再热爱吧。


    
他带到镇城来的，是各军整编好的甲等营，几乎拥有马匹，不过王斗认为，以步阵行进，更具威赫力，除营将等外，所有军中战马放在城外，列步阵进城。


    
他从南关，还有南面的昌平门进城，进城时，门洞上“昌平门”石匾，周围那些精美砖雕垂花罩，还让他饶有兴趣张望一会。


    
镇城这个地方，往日纪世维召见时，王斗来过，此时故地重游，心情大不相同。


    
眼前城池，周二十四里，城墙通高三丈五尺，浩大繁华，大明北地，就没有比它更大，更气派的镇城或府城了，可谓“京师锁钥”、“神京屏翰”，以后这个城池，就置于自己管理之下了。


    
宣府镇城，抚、镇、部、道，暨副、游、管粮、理刑同知、各卫所、儒学等官同城，还有都指挥使司的管理机构，这些都指挥使不止一人，然闲散的带俸官多，管事的佥书官少。


    
王斗突然到达，还有总督，巡抚，镇守太监等突然回来，各官都是匆匆出来迎接，他们跟在王斗等马后，前途如何，都是心情忐忑，特别都指挥使，协守副总兵张国威，更是心中七上八下。


    
只有宣府巡抚朱之冯神情严正，看他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马后跟着的，都是他的兵。

第637章 送别、新行业


    
宣府镇城中心为谷王府，由北向南，分别是钟楼、鼓楼、南门拱极搂，十字大街都有牌楼，一般来说，南向多为官宦、豪门大户、地主老财居住，街上也布满官店与商店。


    
镇城北向，多各级衙署，被命名“镇朔楼”的鼓楼，每日依更鼓报时，楼内高二米多，直径一米多的大鼓每每敲响，冬冬鼓声立时传遍全城，战时还可报警之用。


    
鼓楼前有东西大街，东街为按院街，有巡按察院衙门，还有众多的工场与仓房，西街为户部街，有户部行司，内居大督粮郎中朱敏泰，还有户部同知，通判人等，管理朝廷调拨的军事与民用物资，监督地方使用。


    
这条街上，还有刑部行司，巡抚衙门大堂，规模与总兵衙门相仿，巡抚衙门西侧，是镇城的演箭场，用于军队检阅与城内练兵所用。


    
因为官民侵占的缘故，这个演箭场越来越小，所以镇城军队操练，一般都放在城外东北郊的大演武场上，该教场也有宣府教场天下闻的美名。


    
宣府镇，镇守总兵衙门，则设在牌楼东大街上，因朝廷催促甚急，原总兵杨国柱，早已打点好行装，就等王斗接任了。


    
王斗领军到达，他出城迎接，众官到达了总兵衙门前方，这个被称为“帅府”、“镇朔府”的府邸庞大非常，府前矗立旗杆，高大的影壁，威严的石头狮子，护卫仪门两侧，大门上挂金漆兽面锡环。


    
内中厅堂重重，估计整个衙门的占地，不会少于三万平方，总兵衙门东侧，还有儒学与兴和守御千户所，西有武庙与火神庙，一些帅府附属机构等。


    
看着这个总兵衙门，王斗心潮澎湃，良久，他一挥手：“进府。”


    
……


    
杨国柱的几个兄弟，还有他两个儿子，都早早战死，所以有时杨国柱出征，除了一些亲兵，庞大的府邸内，就他的夫人何氏，与一些丫鬟婆子居住。


    
突然增了人气，何氏很高兴，杨国柱认了许月娥为义女，她同样非常高兴，有时书信来往，何氏逢人便言自家女儿乖巧。


    
王斗没想到她还颇有幽默感，拜见她时，何氏笑道：“永宁侯与我家老爷算忘年之交，有若兄弟，只是，娥儿算你妻室，她又是我家女儿，你该称老身什么？称我家老爷什么？”


    
当时很多人窃笑，王斗不由有些尴尬，只是道：“这个，随便叫……”


    
总兵府邸后院，有从城北山间引入的清泉，厅东菜圃还有龙泉祠及雅乐轩，环境不错，杨国柱打算二十七日走，还有许多王斗熟悉的官将也要离去，王斗打算好好陪陪他们。


    
所以当日，他谢绝了各官的接风洗尘大宴，对镇城各官的拜访求见，他只对钟调阳道：“礼收下，人我就不见了。”


    
“国勤，大恩不言谢，只希望到了蓟镇，能再现戚帅时的铜墙铁壁，护我国墙。”


    
这两日，属下忙着交接军务，王斗则与杨国柱，在镇城各地到处走走，由杨国柱指点迷津。


    
要离开熟悉的地方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上任，便是杨国柱，也是感慨万端。


    
此时二人站立的，便是镇朔楼之上，城中屋舍，历历在目，北面不远，便是钟楼，又称清远楼，那处挂的铜钟，敲时钟声洪亮，声响可达四、五十里。


    
王斗已经答应了杨国柱，临行时，会赠送他大批的东路鸟铳，还有威劲子药，虽然只是火绳枪，然这些武器，都是杨国柱需要的。


    
同时，抄家所得，王斗与王朴，也送了杨国柱不少银两，让杨国柱感激。


    
他的军队，完全仿效王斗军队，皆是青壮不说，每人退役后，都可分到全部田地五十亩，只是不比王斗，他的新军，当然需要粮饷，加上各样花费，所以养兵费用，是个大难题。


    
王斗赠送的银钱，对他来说，可谓雪中送炭。


    
寒风拂来，二人身上衣衫，猎猎声响，指着远方，杨国柱为王斗指点：“镇城坚固，城池北面与西面下，便是柳川河，历年经过改造，成为大护城河。一部分河水，经阳沟渠引入城内，可以补充水源。”


    
“城池东面不远，为泡沙河，南边不远，为洋河，宣府镇城周边，还有墩台五十余，素为城防耳目。”


    
看着眼前熟悉的山水，他叹道：“只是镇城虽坚，沿边城墙近二千里，想要守护，却不是容易的事。”


    
王斗说道：“杨帅放心，我靖边军驻守镇城，定让虏贼匹马不得进入，护卫乡梓平安。”


    
杨国柱点头：“这个，我相信。”


    
沉吟半晌，杨国柱道：“国勤，我就要前往蓟镇了，临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斗道：“杨帅请说。”


    
杨国柱道：“国勤忠义为国，我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事情，是否越权了？”


    
王斗沉默一会，叹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眼中，我王斗跋扈之极，只是，不如此，靖边军何以成为强军，东路何以成为桃源？杨帅，你知道的，有时我们做事，只需退一步，就有人紧逼二步，让你一切成果化为乌有。”


    
他道：“便以杨帅之威，都有许多人虎视眈眈，打新军田亩主意，杨帅又该当如何？”


    
杨国柱沉默良久，叹息：“是啊，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他低吟：“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这些事谈来让人头疼，我还是专心打仗，为国驻守边疆吧！”


    
正月二十六日下午，王斗在总兵府，为杨国柱举行送别大宴，靖边军各将，杨国柱麾下各将，都有到达。


    
众人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王斗与杨国柱，都放开了自己。


    
谢一科拖着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拼酒，看谢一科爽快，郭英贤欢喜，指着谢一科大笑道：“你这小娃娃，很合我老郭的胃口，我也不欺你，你喝一碗，老郭我喝三碗！”


    
谢一科叫道：“郭小弟是瞧不起哥哥？你喝一碗，老谢我喝三碗！”


    
最后，他喝得醉醺醺的，郭英贤也喝倒了。


    
一场宴，各人都喝得酪酊大醉，彼此大叫：“我们都是袍泽兄弟。”


    
众人抱在一起痛哭。


    
二十七日，一大早，杨国柱率正兵营，还有新军各营，离开了宣府镇城，王斗与镇城官将送别，还有许多的新军家属们。


    
因家中只有一个老妻，杨国柱不忍她一人留在镇城，将何氏带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斗默默在心中道：“杨帅，一路顺风。”


    
……


    
虽对王斗到来，镇城各官皆怀心思，不过对王斗动静举动，他们都非常关切。


    
果然，在正月二十八日，幕府发出第一道告令，进行全镇城的卫生大扫除运动，同时，收购垃圾，垃圾到就给钱，按石计算，支取银钱或是粮票。


    
以前在东路，王斗有过教训，运送到城外的垃圾，半夜被人偷了，然后又送来卖一次，甚至几次。


    
为防止这个教训，送到城外的垃圾，由靖边军军士看守，并由医卫司进行焚烧深埋处理，当然，一些牛粪人粪黑泥的，可以用来肥田。


    
这个告示一出，镇城果然众者如云，只要不是白白服役干活，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老百姓向来踊跃的，很多人暗赞，永宁侯就是永宁侯，果然与众不同。


    
当然，也有许多人心中不屑，果然是武夫一个，只讲利，不讲义。


    
目前镇城情况，虽然一些大街是青石板道路，然也有许多土路，天长地久的，路面积起厚厚的粉尘，天一晴，泥沙埋足，一下雨，则是污泥满道，臭气冲天。


    
而且因为过往畜车的牛粪马尿，加入许多住户，有往街上沟壑倾倒便器的习惯。


    
又加之大明北地，广泛用煤，居民许多炉灰，也是乱倒的，所以与大明许多城池一样，宣府镇城，一样粪尿满地，灰尘处处，到处弥漫恶臭。


    
这样的环境，也是爆发瘟疫的主要原因，也是明末各处一场场疫病，屡止又兴的重要原因。


    
其实街道市容，大明各地，素由巡检弓兵负责，早成空谈了，因为什么事，都离不开钱粮二字，要做事可以，拿出钱来，这也是明末市政无力的原因。


    
所以王斗一发出告示，言参与干活各人，每人吃饱，并有丰厚工钱，可谓举城而动。


    
从牌楼街到钟楼街，从米市街到菜市街，从盐店街到油店街，城内各条大街，各个小巷，处处可见忙碌之人。


    
众人将沟壕挖开，将垃圾铲平，路面上的灰尘，也尽数清扫，还有一个个医卫司官吏，戴着口罩，将石灰源源不断撒下去。


    
在无数人的忙碌下，镇城，似乎转眼间就亮丽起来，也快速催生一个产业，收垃圾的，每天，挨家挨户收购煤灰粪便，因为镇城人口众多，收垃圾获利丰厚，为了抢夺，甚至爆发出一些血案。


    
春耕前这段日子，对镇城民众来说，感觉有点突然新奇，突然间，一家老小，就忙碌起来，不但因为全镇城的卫生大扫除运动，让他们有了活干，靖边军在镇城教场旁修建军营，更需要大量人手。


    
所以，不但城内外军户民户，甚至各营的营兵们，都争先恐后跑去干活，因为，修建营地，不但有工钱，还有肉吃啊。

第638章 蛆虫


    
崇祯十五年，正月。


    
一匹匹战马在坑洼的驿道上扬起尘土，已经是初春了，但举目望去，满目榛荒，田地荒凉，就算一些明显膏腴上田，仍然草深数尺，土结水枯。


    
到处是干旱的龟裂，草木枯黄，稍稍青绿一些的树皮草叶，全部不见了，那是被饥民们吃光了。


    
田野中，路旁，到处是倒地的饿殍，又有成群结队的逃荒难民，穿着破烂的棉祅，腰间勒着草绳，挑着自己黑破的被子，上面还有骨瘦如柴，瑟瑟发抖的家中孩童。


    
看到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大军，这些灾民，有的人恐惧，有的人麻木，有的人眼中，则隐隐有着仇恨。


    
看着这些拖家带口的人蹒跚而过，极力往彰德府城方向艰难而去，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酸。


    
“唉！”


    
曹变蛟沉重地叹了口气，回眼看看自己身后的将士，个个神情憔悴，蓬头垢面，有如乞丐，比这些难民好不到哪去，连王廷臣的嘴中，都叼着一根草根，有意无意的咀嚼着。


    
二人大军从赞皇南下后，就经常饱一顿饥一顿，所以行军越慢，从驻地共走了一个多月，才进入河南布政司的彰德府地界。


    
经过磁州时，向当地守官购买了一些粮草，还饱经当地守官守将的冷嘲热讽，脾气暴燥的王廷臣气得差点想拔刀，还是曹变蛟劝住了。


    
因为行军越来越难，军中将士，已经出现逃亡。


    
“王兄弟，过了漳水，明天就可以到达彰德府城，今日，大军就在河水边扎营吧。”


    
“好的，小曹将军。”


    
大军扎营，开始生火造饭，喂养马匹，因为缺乏草料，二人军中战马，皆是有气无力，越发瘦弱，很多马匹，连骑人都不行了。


    
现曹变蛟与王廷臣军中，仿效王斗，也造了一些炊事车，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火兵们，却搞不出什么丰盛的饭菜。


    
不过食物的香味，还是吸引了一些灾民的注意，然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张望，闻着那股香气，馋涎欲滴。


    
坐在帐中，亲卫端来两大碗粥，稀得可望人影，上面还漂浮着一些草根、野菜什么的，接过其中一碗，曹变蛟很惊讶：“哟，今日饭菜不错。”


    
看了看王廷臣，见他只将碗摆在身前，却不吃喝，曹变蛟很诧异：“王兄弟，你怎么不吃？”


    
王廷臣裂开大嘴笑道：“某早吃过了，到现在，还饱着呢……”


    
他从怀中掏出半个馒头，在曹变蛟眼前晃了晃：“看，连这半个馒头，某都吃不下了。”


    
他将自己的那碗粥，还有半个馒头推到曹变蛟面前：“真是太饱了，可能到明天都不会饿，小曹将军代劳吧。”


    
曹变蛟指着王廷臣笑道：“王兄弟，没想到你也会偷偷私藏了，好吧，我就不客气了。”


    
他吃着馒头，就着稀粥，香甜地吃起来，王廷臣在旁看着，不时咽着口水，只有曹变蛟目光投来时，才若无其事的转开眼神。


    
曹变蛟将两碗粥都吃完，连内中残羹都舔个干净，又将碗举到头上，左看右看，不见一滴汤水落下，这才放下碗，摸着肚皮惬意道：“有些时日，没吃这么饱了，真舒坦。”


    
他站起来：“王兄弟，我们出去走走，消消食。”


    
“好的，小曹将军。”


    
二人出了帐，越过一丛丛或是一样仔细舔碗，或是裹紧衣甲，围拢火堆枯坐的将士，慢慢来到漳水河边。


    
因为大旱，原本水量颇多的漳水，只余处处浅滩，甚至某些河段还龟裂了，及腰深的枯黄茅草，顺着地势起伏着。


    
这……


    
鼻中，越来越闻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透过茅草，一些土丘，二人都看到了，前方的草堆中，河水边上，还有河水中，满是一具一具腐烂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散发着，一股股浓郁的，恶心的腐臭味。


    
这些尸体，可能死去长久了，虽然眼下天气仍寒，仍然成为具具腐尸，他们身上，无一不是成黑褐色的条状衣裳，头发，也是脏兮兮的粘结成块，看上去硬邦邦的。


    
肥大的蛆虫，不时从他们身上钻出来，还有一些野狗，正在啃噬，将一些内脏什么拖得满地都是，无一例外，这些野狗，眼中闪着的，都是绿幽幽的光芒。


    
“这……”


    
曹变蛟双手哆嗦着，他喉咙哽塞，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王廷臣张着嘴，身后众人，一样呆呆看着，不忍目视。


    
“谁？”


    
一个亲卫猛然一喝，就见不远处的草丛，几个幽灵般的身影窜起，很快没入荒草之中，他们瞥来的目光，一样闪着幽幽的绿光。


    
“哪里走？”


    
一个亲将，就要率人追去，这几个身影，难道是附近哪股贼匪的奸细，前来窥探大军？


    
“罢了。”


    
曹变蛟一摆手，大军在河边扎营，吸引了颇多灾民在附近徘徊，这些人，可能是被食物吸引过来，只是，自己大军一样饥寒交迫，却没有余力赈济。


    
他叹了口气，正要回走，猛然脚步一顿，全身的寒毛都涑栗起来。


    
他僵硬着身子，拔开一些茅草，往前方走去，然后就呆呆地看着那。


    
王廷臣奇怪，也跟上前去，随后身体一颤，一样僵直了。


    
前方草堆中，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卧着，可能死去了多时，各具尸体上，都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白花花的蛆虫，在这些尸体上爬满了。


    
一具尸体，看上去似乎是女子，她的尸身上，坐着一个包着一床小棉被的婴孩，他口中，咿咿呀呀的嘟哝着，不时欢快的抓住，从母亲身上冒出的肥大蛆虫，然后他的小手，提住还在蠕动的蛆虫，送入自己小嘴中。


    
看到曹变蛟等人，他也好奇地看过来，目光天真无邪，一边提起一条拼命翻滚的蛆虫，向面前人等，伸出了手，咿呀叫了几声，似乎，想分享自己的快乐。


    
面前没有动静，他圆圆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又将手中蛆虫，塞入小嘴中，还兴奋的拍了拍小手。


    
看白花花的蛆虫，用力在他小嘴中挣扎，还有一些粘乎乎的液体，不时流下来，曹变蛟脑中一片空白，王廷臣仍然张着嘴，身后众亲卫，很多人已经忍不住呕吐了，有些人，则双目含泪。


    
此情此景，剧烈冲击着曹变蛟等内心，虽然饱经战场，见多了残酷场面，一路过来，各类饿殍也见多了。


    
然眼前这种人伦悲剧，还是让曹变蛟全身哆嗦，肝胆欲裂。


    
“啊……”


    
他的口中，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跪了下来，对着天空大哭喊道：“为什么这样？”


    
他哭嚎道：“大明……吾的大明啊……”


    
他哭得有若孩童，他的身旁，王廷臣也忍不住落泪，最终号啕大哭。


    
闻讯而来，衣衫褴褛的三军将士，无不落泪。


    
……


    
宣府镇城，总兵府邸。


    
“张都指挥使，你能禀公于心，将都司内的户册田亩交来，本侯甚为欣慰。”


    
看着眼前的张国威，王斗淡淡说道。


    
万全都司衙门，离总兵府邸不远，就在牌楼西街上，也是一个非常显赫的衙门，旗杆、影壁、石狮子都与帅府大体相当，只是装饰与场面略显逊色一些。


    
虽说现在，都司内各都指挥使，成了总兵的下属，各级军官，也多充任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等，但是都司管理卫所，负责屯田、练兵，巡捕、军器、备御什么，名下土地、人口、赋税都在管，其实权力还是很大的。


    
对很多卫所官来说，管理卫所，要交粮纳税，在眼下的大明，可谓吃力不讨好，不过，屯田与文册，却是王斗需要的。


    
“下官愿为侯爷效劳。”


    
张国威半边屁股坐在椅上，姿态放得很低。


    
王斗点点头，当年自己在东路大开杀戒，连张国威的族叔都被自己杀了，没想到张国威还能放下仇恨，倒是个人物。


    
他说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诚心跟我，本侯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张国威拱手：“下官唯侯爷马首是瞻。”


    
张国威告辞出去，王斗翻看文册，良久，叹了口气：“多年军户逃亡，眼下丁口已是不足，需要招集流民。”


    
民政司大使张贵，也是仔细翻看文册，同样叹了口气：“太祖爷在时，宣府就有兵额十二万六千余，设卫十九，守御千户所七，光光镇城，就有兵员五万余，然现在，不计东路在内，全镇存籍官军不到九万，操备官军更少。”


    
王斗说道：“除却逃亡之军户，很多丁口是被隐匿了。”


    
明初宣府镇就有兵十二万余，因实行卫所制，每个兵员后面，代表是一个家庭，所以当时整个宣府，便有十多万户人，这一代代繁衍下来，人口却不增反少。


    
除了逃亡，当然很大部分，是被各级军官，豪强等隐匿了，成了他们家的佃农。


    
各类侵占，田地兼并等情况，镇城与东路大同小异，只不过放大版，情况更复杂罢了。


    
王斗沉吟：“还是如东路，民政司相关规划，设立屯堡，屯民可从东路招集富余人口，又或从当地军户招募，再则就是吸取流民，特别从大同镇，山西镇等处吸纳。”


    
王斗记得，整个山西，在洪武二十六年时，就编户有五十九万户，口四百多万。


    
虽说到了万历年，仍然是五十九万户，口五百多万，不过如方才所说，只是被各类隐匿了，或是户册统计不到位，几百年下来，人口不翻个几倍是不可能的。


    
山西一向人多地少，吸引流民，大有可为。


    
此外，幕府还有一系列规划，大计划，从军，民，工商，监察等，会全面在宣府镇推行。


    
……


    
幕府民部几位官员出去，迎面一阵寒风吹来，颇有寒意，也吹得对面过来的宣府巡抚朱之冯，他的胡子零零乱乱的。


    
“见过朱巡抚。”


    
张贵几人施礼。


    
朱之冯穿着大红官袍，身后跟着几个官员幕僚，见状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与张贵几人擦肩而过。


    
他身后幕僚官员，一样板起脸经过。


    
张贵几人互视一眼，嗤的一声笑，各人扬长而去。


    
这笑声，份外刺耳，朱之冯脚步顿了顿，他身后众幕僚也是忿忿不平。


    
一人道：“朱公，永宁侯普到镇城，立时下令清洁城池，虽说这是好事，然他只管军伍，这民事方面，是否越权了？”


    
又有一人，用他浓重的京畿口音说道：“看看那些幕府官员，他们在东路来这一套，到了镇城又是如此，永宁侯可是要架空朱公等民政权力？”


    
“怀隆兵备道马国玺，他的权力已然被夺，朱公需引以为戒啊。”


    
朱之冯脸色板着，他进了大堂，一见王斗的面，就不悦地道：“祖制，镇守总兵官，不过操练军马，修理城池，防御贼寇，保障居民，永宁侯的手，是否伸得太长了？”


    
“祖制？”


    
王斗看着愤怒的朱之冯，虽然对其敬佩，不代表王斗就会迁就退让。


    
“祖制，镇守总兵官，整饬兵备，申严号令，练抚士卒，振作军威。务要衣甲整齐，器械锋利。城堡墩台坍塌以时修治坚完，官军骑操马匹责令饲养膘壮。仍督屯田粮草，并一应钱粮不许侵欺。遇有贼寇，相机战守。”


    
“我依的是，高皇帝与文皇帝时的祖制，不知朱公，依的又是哪位皇帝？”


    
明初总兵权力极大，练兵、作战、粮饷一身负责，虽说与后来朝廷压制有关，然也与武人自己堕落分说不开。


    
各人以粗鄙为荣，军队很多武将，连大字都不识几个，须得有个代笔的文书，也就是兵备的由来，放到后来，钱粮领放、战功查验、工程造办、屯田养马、地方民事，全部交给兵备，导致兵备职权扩大与完善。


    
眼下各镇，巡抚管军民，主要偏向军事，当然，屯田粮草什么也会过问，兵备、户部郎中，主管屯田等，宣大督粮郎中朱敏泰为人精明，有什么事自己不出面，便挑动朱之冯做这个出头鸟。


    
看着眼前气呼呼，有如斗鸡似的朱巡抚，王斗放缓语调：“斗当然不会剥夺朱公之权，宣镇之事，还需朱公与斗同心协力。”


    
他略略谈起自己的大计划，设立屯堡是一，以后宣镇，还要开办大量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什么纺织业、面粉业等等，还要修建道路河渠，使大批本地人，还有外来流民，得以谋生……


    
山西煤炭资源，可以多多开办煤矿，雇佣人手，靠近塞外，或是塞外许多地方，也适合种植棉花、小麦等，后世张北县地带，草原广阔，可以饲养大量的马、牛、骡、羊，开办畜场。


    
宣镇与宣大，还有许多地方，铁矿众多，可以兴办大量的铁厂，一系列经营下来，不但可以造福百姓，便是朱巡抚，活民无数，同样可以万人称颂。


    
在王斗讲解中，不知不觉，朱之冯被王斗话题吸引了。

第639章 自刎


    
崇祯十五年，正月下。


    
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大军，进入卫辉府，饥寒交迫下，二人军中士卒，不是抢掠更甚，就是陆续逃散，已经有沿途官将，弹劾二人部下劫掠乡民，杀害百姓。


    
那日大军到达彰德府城下，所收获的，也与二人期望的，差距甚大。


    
当地官府提供的，还有自己购买的粮食、草料与豆料等，并支持不了几日，毕竟二人合起来一万多大军，内还有许多战马骡马，消耗甚大。


    
与沿途各地官将一样，彰德府知府与当地守将，当面对二人百般吹捧，言辞谦卑，面上也非常客气，然只要一提起粮草，立时叫苦不迭，或当面百般推诿，或背后阳奉阴违。


    
看着彰德府知府供给的区区十石粮草，王廷臣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暴起猛打，将知府与当地参将，打得象杀猪一样惨叫。


    
事后，二人肯定上书弹劾，不过曹变蛟与王廷臣已经顾不得了，一路来，二人弹劾各地官将的奏折，或是弹劾二人的奏折，怕已经堆满了崇祯帝的案桌，多一份少一份无关紧要。


    
只是这种事后官司，无助于解决眼前的窘迫，二人也有些理解了，为什么王斗如此跋扈，所到之处皆是强硬无比，不强硬，怕是什么事都做不了啊。


    
王廷臣的发威，也不是没有收获，彰德府当地的粮草供给，事后就由十石增加到二百石，虽说严格说起来，一万多大军，人马要吃饱，这些粮草，只够二、三日所需，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这日，大军到达清水河边，过了河，对面就是卫辉府城，此时大军离开封府，已经不是很远，只需再经过几个州县，过了黄河，就到达开封城下。


    
望着河水，二人皆是心潮澎湃，此时他们形象，头发蓬乱，胡须乱糟，衣甲肮脏，不说明自己身份，外人绝不知他们是伯爵，只会当他们是难民。


    
“小曹将军，还是扎营吧。”


    
“好的，王兄弟。”


    
对接下来的卫辉府城之行，二人都不抱什么希望，还是早点吃了歇息吧。


    
大军正要生火造饭，忽然帐外有亲将欢呼雀跃过来禀报，营外有东路商人求见，随行一个庞大的车队，满载粮草，还有猪羊，美酒诸物，众营兄弟都轰动了。


    
“快快请入……不，我们出去迎接……”


    
曹变蛟与王廷臣都非常激动，一路行军，得东路商人帮助甚巨，皆是感激在心，此时又送来大批粮草，更是雪中送炭。


    
二人到了营门，这里已然挤满人，都兴奋的指指点点，果然，看门外众多的车辆，上面满是粮米豆料，还有一些车上，载着酒坛，或是捆着一些猪羊。


    
众士兵伙计中，一个略胖的商人，含笑站在那。


    
……


    
这批粮草超过二千石，省点吃，足供大军食用多日，好久没吃饱饭了，曹变蛟与王廷臣，已经顾不上在外人面前扮演矜持，都是狼吞虎咽。


    
那商人静静坐在一旁，看二人贵为伯爵，却蓬头垢面，有如饿死鬼投胎一样，不由面现怜悯，沉重地叹了口气。


    
终于吃饱，曹变蛟这才忆起，自己还未请教眼前之人姓名，极为失礼，忙道声罪，抱拳说道：“本伯失礼了，还未请教这位掌柜的尊姓大名？”


    
那商人说了，自己姓孙，保安州人氏，响应幕府号召出外开拓商路，其实暗地有收罗情报之用，当然不会对外人言道。


    
他叹息道：“灾荒处处，兵荒马乱，商贾难行啊。”


    
依他说的，眼下的大明，沿途愈来愈不太平，路上匪盗多如牛毛，便是那些结寨自保的村民，只需有利可图，摇身一变，就可变成拦路打劫的土匪，甚至有些地方，为了区区几块干粮，有些村民百姓，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过路的妇孺行人。


    
人心已经变了，乱世的商人，只需财力武力差点，根本不敢行走长途，这也是东路镖局越兴的原因，许多商队需要护送，很多退役战士都加入。


    
不过，现在饥荒处处，到处是流民，数千数万的聚成一股股，就算商队有人护送，面对饿极的饥民人潮，区区护卫，也无济于事，除非出动军队护送，这对许多商队来说，又是不可能的。


    
还有各地官兵，吏役、乡勇、民团等，一样如狼似虎，勒索钱财还好，经常有将商队屠戮一空，带车带货一起带走的。


    
这是其一，对东路商人来说，还有……


    
孙姓商人叹道：“去年年下，诸地隐隐对我东路仇视，卫辉府也是如此，商事更加……”


    
他叹息，想起自己在卫辉府，平日结交众官，行善积德，素有孙大善人之称，只是现在风声变了，府城内外，扬言其囤积居奇，实为奸商一个，已经有城内饥民虎视眈眈，想要冲击他的米铺诸店。


    
他激动起来，愤愤不平叫道：“某心下不明，大将军所作一切，都是为国为民，为何朝野上下如此对待？”


    
曹变蛟叹了口气：“要想有所作为，难免就要断了别人财路，很多人对永宁侯恨之入骨啊。”


    
王廷臣怒道：“谁对孙掌柜不敬？跟我说说，我带些人马进卫辉城，砍他个七零八落！老王心中，现在火大得很。”


    
孙姓商人感激道：“有劳宁南伯挂怀，此事已然过去，因外无军伍支持，大将军已令在外商贾尽撤，专事山西，宣大等处经营……我已尽数转让城内商铺，换成这些粮米，拉来军营。”


    
曹变蛟、王廷臣都是感动非常，曹变蛟站了起来：“这些粮米……孙掌柜，曹某这里放下话，每一升粮米，我与王兄弟皆按市价双倍购买，又岂能让孙掌柜吃亏？”


    
王廷臣忙道：“对对，需得多给银子，我等营内粮草不多，银子还是有的。”


    
孙姓商人拱手道：“二位伯爷不必如此，伯爷为国征战，小人不能上阵杀敌，只有一点微薄心意。再言，我也是依令行事，回到宣镇，幕府会给我支付钱粮，奖励功勋，实不敢再受伯爷等银两。”


    
他起身，郑重施了一礼：“此去开封府不远，到了开封城，想必陈永福陈总镇，会提供方便，二位伯爷日子会好过些。”


    
他略一犹豫，还是道：“不过，听闻陈总镇，现在在开封府日子也不好过，新任的高巡抚，对他压得很死，二位伯爷要有所准备。”


    
他作了一揖：“珍重！”


    
“珍重。”


    
看他离去的背影，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是呆呆站立。


    
……


    
正月下，河南，叶县。


    
叶县素有岩盐之都所称，然而此时，整个城池上空，杀声震天，数不清的流贼，正在蚁附攻城。


    
铺天盖地的人流，将不大的叶县城池围个水泄不通，围攻的人流中，主力便是那些附归的饥民，特别打前阵的，还多是被裹胁的老弱妇孺。


    
饥民的攻打，分为多波，一波止后，一波又攻，他们手持简单的武器，日夜攻打不息。


    
这些饥民后面，又是浩浩荡荡列阵的步军潮海，他们个个手持长矛，多日的攻城战中，他们只出动数次，又在他们身后的马队与老营骁骑，更未动弹一下。


    
精骑军阵中，一杆斗大的“闯”字大旗迎风舞动，翻滚不休的大旗下，一个头戴毡帽，穿着箭衣，打着披风，高鼻深目，类似色目人种的中年男子，静静的策在马匹上，却是李闯。


    
他的身后，还有宋献策，牛金星，李岩等文人，又有刘宗敏、高一功、袁宗第等闯营诸将。


    
崇祯十四年闯军洛阳大败，短短时日又再复起，声势更振，说实在的，连李自成都觉得意外，他对部下言：“人心在我不在明。”


    
此时望着城池，李自成踌躇满志的同时，心下又充满仇恨。


    
叶县守将，乃副将刘国能，刘国能曾与李自成、罗汝才结为兄弟，自号闯塌天。


    
后刘国能归顺官军，李自成等人深恨之，所以在开封不下，转攻下许州、通许、尉氏、洧川、鄢陵、临颍、长葛、新郑诸城池后，立时挥兵前来叶县。


    
看着眼前城池，李自成心下盘算，叶县围攻多日，守军疲乏，看来今日便可攻下城池，他也很期待，刘国能被抓获后，面对自己是何等表情。


    
驱使饥民攻城，不论李自成，还是麾下各将，或是牛金星等文人，皆不以为意，只有李岩隐有不忍之意，不过也未说什么。


    
未时，城下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城破了，城破了！”


    
李自成望眼看去，不由哈哈大笑，喝道：“进城！”


    
闯骑蜂拥入城，城内哀哭声音不绝，男女踉跄奔走如蚁，在众将幕僚，还有精骑等簇拥下，李自成策马进入城池。


    
进入城后，满街巷的尸体与血痕，还有浓厚的血腥味，此类情形，李自成见多了，也不以为意，他最关心的，是刘国能的下落。


    
不过各将来报，城头与各城门之处，未见刘国能贼子之身影，李自成想了想：“到他的府邸去。”


    
众人来到将军府，府门大开，放眼进去，空荡荡的，部将袁宗第当先而入，不久后，他出来，面色有异。


    
李自成皱起眉头：“袁兄弟，怎么了？刘国能跑了？”


    
袁宗第低声道：“闯王入内看了便知。”


    
众人随李自成进入大厅，都不由呆了呆，就见厅内，倒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女尸，面色青紫，舌头突出，看来是自缢身亡，却是刘国能妻室。


    
女尸旁边，倒着一个身着盔甲的大汉，脖中尤有血痕，身下一摊的血迹，右手中，仍紧握着一柄带血的利剑。


    
二人尸体之间，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孩童眷恋不去，他一会推推母亲的尸体，一会又摇摇父亲的尸体，哀声哭泣，声声呼唤：“爹爹，娘亲。”


    
见李自成等进来，他怯生生看来，一双小手，紧紧抓住父亲母亲尸身上的衣裳。


    
李自成脚步顿住，他伸了伸自己的手，叹道：“刘……刘兄弟，你何苦如此？”


    
他上前抱起那孩童，放在自己膝上，柔声道：“叫什么名字？”


    
“甫儿。”


    
李自成道：“我收养你，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却见那孩童极力挣扎，又跑回父母的尸体旁，怯怯道：“甫儿不从贼。”


    
李自成一呆，随后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身旁各将，也是愤怒非常，只有牛金星，李岩等人身体一颤，看着那小儿，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孩童见一干大人凶神恶煞的盯着他，吓得眼泪都要流出，不过他还是，紧紧抓住父亲母亲尸身上的衣裳，怯怯的，用稚嫩的声音坚持道：“甫儿不从贼。”


    
随后见他一个动作，拔出腰间小匕首，在脖上一刎，立时鲜血喷出，他挣扎着，倒在自己父母中间。


    
“这……这……”


    
眼前情形，让李自成等，只觉背后一股寒意涌上，特别牛金星，李岩几人，抢前几步，随后又呆呆顿住。


    
血腥味蔓延，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厅中各人，最终静静无言。


    
时人叹息：“刘国能一门死难，实足千古，所最奇者，八岁小儿自刎，史书所未载也。”


    
……


    
崇祯十五年，二月初。


    
大堂内，王斗翻看着一份文案，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钟正显，在旁侍立等候。


    
仔细翻阅后，王斗点了点头，在上面签下“同意”两个遒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的大字，然后盖上自己大印。


    
因有幕府各员负责具体诸事，王斗平日的事务，很大部分是签名与盖章，同意两个字，可谓写得熟极而流。


    
钟正显出去后，王斗伸了个懒腰，在大堂内来回踱步，慢慢踱到书架前，看是否找本史书来看看。


    
作为一镇总兵衙门，又是永宁侯府，王斗的大堂，可谓气派宽阔，巨大的画壁，数面高大的屏风，比较突出的特点，就是北墙上列着一排古色古香的红木古董架，上面摆满了罗列整齐的书籍卷帙。


    
作为衙门，大堂附近，自然有二堂、三堂，各类公屋等，作为幕府各员办事之处，不过王斗很少去那些地方转，除给属下增加不必要压力，没有别的好处。


    
若有闲时，他就会看看书。


    
正在找着，护卫来报，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求见。


    
很快的，杜勋皱着眉头进来，一见王斗的面，他就急躁说道：“永宁侯，你答应我的银两呢，到现在，才给了五万两，还有十五万两去哪了？”

第640章 脏活


    
看到杜勋，王斗笑着站起来：“杜公公来了？正好，我这边新到一批上好茶叶，你我二人，一起享用。”


    
杜勋不悦道：“喝茶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谈钱。”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说吧，咱家那十五万两银子，侯爷什么时候给？”


    
看了杜勋一会，王斗脸沉了下来：“杜镇监，本侯答应你的银子，自然不会不给。只是你什么事都没做，就白拿本侯二十万两银子，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杜勋还没说话，王斗摆摆手：“这样吧，宣镇现在进行大建设，仍然有一些豪强恃倚，挟制官府，这些杂七杂八人等诸事，就由你处理吧，反正你的职事也是干这些的。”


    
他安慰道：“放心吧，本侯定然给你银钱，分期付给，你干好一项事，我就给一批银子，绝对童叟无欺。”


    
大明镇守中官权力颇大，可以干预地方军事、政治、经济、司法等权力，又可监督文武官吏，调遣卫所官军，弹压土豪大户等。


    
如东路一样，宣镇诸事进行，自然有人阻挠反对，慑于王斗之威，他们不敢公然反对，然阳奉阴违是免不了，会拖延王斗不少时间精力，将这些事交给杜勋去做，再好不过。


    
“什么？”


    
杜勋气得发抖，拍案而起：“永宁侯的意思，是拿咱家当长工苦役啊？”


    
他怒喝道：“永宁侯，你有没有将本监军放在眼里？”


    
王斗冷哼道：“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不干活，就想拿钱？那是不可能的！”


    
他说道：“还有，我知道你控制了军器局与铸钱局，你去这二局盘点一下，看有什么上好的技师与器械，本侯有用！”


    
“就这样，记住，不干活就没银子！”


    
王斗最后抛下一句，背着手，慢条斯理转向后堂去了。


    
“这个卑鄙小人。”


    
杜勋呆呆的站了好久，最后对王斗离去的方向怒吼：“说好二十万两，结果只给咱家五万两，剩下还要分期给……永宁侯，人活在世上，最重要是什么？信义哇。”


    
……


    
二月，仍然颇有寒意。


    
从宣府镇城，到东路的驿道上，密密麻麻布满忙碌的人群，他们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先将沙子碎石铺上，甚至某些地方，还灌下一些石灰水，然后巨大的石碾碾轧。


    
平整结实路面一日日蔓延，受到宣府镇上下一致关注，修缮官道是好事，更何况，有饱饭吃，有工钱拿，所以众人都干得热火朝天，人群中，除了一些青壮，甚至还有壮妇，也在奋力挑担。


    
杜勋沉着脸，身后跟着一些小太监，还有标兵亲卫们，还未回到南关，就见自己一个心腹哭丧着脸过来，对杜勋诉苦：“公公，那帮大户太过份了，要价比官府出的高了三倍，奴婢好说歹说，他们怎么也不肯降下。”


    
在王斗各人计划中，新修官道，连接东路，一直修到南面昌平门、宣德门、承安门三门面前，还有镇城东面的安定门，看情况，官道还会修到张家口。


    
城内几条主街，也会修整拓宽，其实不是拓宽，只是还原，历年下来，不言城内街道，便是城郊道路许多地方，都被人占用了，不是盖房，就是挖田种菜。


    
大明虽不比大宋，推行政策，官府需要雇佣妓女跳舞去向百姓宣传，很少强制执行，不过地方势力颇强，特别很多利益占用，都是豪门大族侵吞，各种公共事项推行，也不是易事，各类补偿款多少就是难题。


    
因为补偿价格公道，一些良善怕事小民还好，然有一些大户或是刁民，则是趁机提价，镇城各人，畏惧王斗，然杜勋看起来好应付的样子，每每就死磨硬缠，纠缠不休，让负责此事的杜勋火冒三丈。


    
他正要说话，又有一人跑来：“公公，公公，李大户家人尽数躺到街道，言要拆他们屋，唯有从他们身上踏过去。”


    
杜勋的脸一直黑黑的，此时爆发了：“他妈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踩到咱家头上，小的们，给咱家听好了，拿起棍棒，上前去打，有敢反抗的，全部给咱家枷了，不拿钱来赎，休想咱家放人！”


    
……


    
“看来为了银子，杜勋豁出去了。”


    
那方情形，王斗尽数看在眼里，地方势力复杂难缠，他是知道的，太监，类似夜壶的存在作用，让杜勋来干这些个脏活，效果还是不错的。


    
此时王斗离洋河不远，身旁跟着幕府官员，还有宣府巡抚朱之冯。


    
听着那方哭爹喊娘的声音，朱之冯有些担忧：“永宁侯，杜镇监如此，可会……”


    
他顿了顿，地方势力难缠，他深深了解，往日他要整改街头市容，最后都是焦头烂额作罢，杜勋自告奋勇，揽下这些脏活粗事，颇让朱巡抚意外，内心颇为佩服。


    
只是，他担忧杜勋如此粗暴行事，会否激起民变？还有士绅等不利舆论？


    
王斗说道：“杜镇监清正爱民，处事公道，朱公不必担忧。”


    
他转移话题，继续方才谈话。


    
指着这条河段，望着眼前洋河，王斗说道：“此段地势颇高，难以引水耕种，不过树木甚多，可以加以修建，整改为城内百姓郊游踏青之所。城内北门，西顺城街一带，遗屋塌毁，其屋多毁，然绿陌青畴，榆柳错置，也可整改，修建为百姓休憩之处，未来镇城整改后，也定然舒适洁净。”


    
“街道与官道整改成后，会设专人管理，不会再若往日晴则泥沙埋足，阴则污泥满道，又垃圾污秽处处，更避免疫病。现时差役之弊积重难返，又设专人管理，定然使宵小敛迹，百姓称诵，夜不闭户。”


    
王斗最后道。


    
朱之冯缓缓点头，颇为神往，政绩是一，造福于民，也是他心中期盼的。


    
在王斗幕府中，官道街道，向由民政司交通科负责，类似警察系统的巡捕，则由新成立的巡捕司负责。


    
不过朱之冯强烈要求下，巡抚等衙门，也会设立相关机构，共同管理。


    
王斗的打算，日后镇城只驻靖边军一营兵马，余者官兵尽撤城外，避免城内拥挤。


    
镇城一些官兵，老弱交杂，兵油甚多，这些人气质萎缩，实在丢大明军人的脸，将他们移到城外，也可提高宣府镇城的档次。


    
“听闻，永宁侯让部下研制有孔煤球，叫什么……蜂窝煤的？”


    
朱之冯还对一项传闻颇感兴趣。


    
王斗点头：“正是，大明北地诸省，广泛用煤，宣镇同样如此，烟宵冲天，灶烬炉灰遍处。这个蜂窝煤，烟火小，火苗足，简单易制，运输便利，若成，减少煤灰不说，小民也可增加谋生之道。”


    
蜂窝煤，王斗在后世经常见，知道是个成本低廉、使用方便的东西。


    
因为见多了，制作方法也知道，加入易燃的秸秆粉等，还有煤粉末，与一定比例黄土混合，加水搅拌匀后，然后用压制蜂窝煤的机器压出来，晾干即成。


    
只是，到了镇城后，无意中想起这个东西，原以为制作简单，没想到后世光看到有孔，却不知道这打孔，却是个技术活，因为没有专门的打孔机器，想搞出蜂窝煤，却也不易，民政司还在研究，怎么个有效率的打孔。


    
不过已经放出话来，王斗只得继续说蜂窝煤成本低廉、使用方便、制作简单等话。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便是造福国朝乡梓。”


    
朱之冯铁硬的脸，露出笑容：“永宁侯在造福百姓上，下官颇有不如啊。”


    
他向王斗施了一礼，王斗扶起他，微笑道：“朱公言重了，很多事情，本侯，也要向朱公多多请教才是。”


    
……


    
二人说着话，远远的，一些大户士绅，商贾将官，儒学学生等，偷偷地看向这边，一边张望热火朝天的修路景象。


    
“这么多钱粮，就这样白白用出去了，该说那王斗是愚蠢呢，还是别有居心呢？”


    
一人看着，眼热之极，一边说着，一边心下叹息，这么多银粮花费，如果都给自己，该多好啊。


    
“邀买民心，媚悦小民，自古此等作派者，哪个不是乱臣贼子？”


    
一人咬牙切齿道：“国朝优待士绅，看看王斗，却在东路强迫士绅百姓纳粮纳税，惹得天怒人怨不说，真真是斯文扫地。更可恨的是，若不屈服王贼淫威之下，连进屯堡为官为吏皆是不能，此乃谋逆！”


    
他说着，不过他的后半句话，声音越来越低，只有旁边若干放心亲近之人听闻。


    
观看人群，还有些宣府镇外的来客，如在山西中官商一体的张家，沈家，杨家，李家族人不等。


    
王斗公然派兵，在宣大抄查了各大家家财，虽然这些山西有名的官宦大家，都放弃了那些商人，然说他们，要对王斗有好感是不可能的，有些人甚至恨极。


    
此时一个声音就道：“张公，高皇帝时，便有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看王斗如此经营，所谋者大啊。”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斗狼子野心，国朝危也。”


    
“果真如此，大明之不幸，张公有何良策？”


    
“此时王斗兵马强盛，武力难当，唯有等字一途，吾等静待时机，五年十年的等下去，王贼总有衰微之时，介时，便是抄其九族，贬其妻女为妓之日！”


    
这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听闻那纪君娇深得王斗贼子宠爱？果真有这一日，便是老夫年迈，纪氏半老徐娘，吾也当勉力御之，以泄心头之恨！”


    
其话中刻骨的恨意，让人听之心头发冷。


    
先前那声音道：“张公宝刀未老，晚辈佩服。”


    
……


    
宣府镇与周边不断变化，当然，负责干脏活的杜勋遭到不少人怨恨。


    
二月下，王斗端详手中一个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他手指一弹，叮的一声，手中物体，发出了悦耳的鸣声。


    
他又用手夹了起来，朝这物体的边缘吹了一口气，贴着耳朵听，一种嗡嗡的愉悦声音，传入耳中。

第641章 可怜吾国吾民


    
崇祯十五年二月，南阳府，裕州。


    
有若古风一吹，南阳盆地的东北缘裂成一道关隘，裕州城池就座落这里，这个地方，也曾是出使西域，大汉博望侯张骞封邑之所。


    
然午时，这座古老的城池，首先从城池东面传开，然后那惊恐欲绝的惊叫声，与哭喊声，蔓延了全城。


    
“城破了……”


    
“流贼进城了。”


    
裕州城隍庙附近一座破旧的宅院内，一对小夫妻，一对五、六岁的双胞胎女娃娃，听着外面动静，女子哆嗦着，对身旁男子道：“元发哥，怎么办？”


    
那男子苍白着脸，在房内寻了一圈，拿了一根棍棒在手上，那女人见状，也慌忙找了一把菜刀，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灶灰抺到脸上。


    
男子咬着牙，低沉道：“六娘，看好大囡二囡。”


    
被称六娘的女子嗯了一声，对那牵着手的两个女娃娃道：“大囡二囡乖，到娘亲这边来。”


    
两个女娃娃唤了声“娘亲”，乖巧的偎依到母亲身旁，紧紧躲到父亲的身后去。


    
一家人拥在一起，听外面的混乱与哭叫，还有杂乱的脚步，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街头巷尾经过，最后，更是挨家挨户的破门声响起，都是心惊胆颤，六娘更低声哭泣起来。


    
她的目光，投向了房中一台织机，家里，男人在外，耕着几亩薄田，有时做些短工，自己则在家中帮衬，辛辛苦苦，将大囡二囡养大，日子虽然艰难，总盼着过下去。


    
上个月里，还咬牙买了织机，然眼下，面对的，却是未卜的前程。


    
忐忑不安中，忽然那破旧的房门，“轰”的一声，被踹开了，一家人都惊叫起来，大囡二囡更被吓得哭了起来。


    
进来的，约有六、七个闯兵，为首二人，戴着毡帽，穿着短身罩甲，举止中，充满凌厉与彪悍之气，另外几人裹了头巾，有人手上拿腰刀，有人拿长矛，地位略低。


    
几个闯兵进来后，为首二人，冷冷瞥了这对缩成一团，惊恐万分的小夫妻一眼，对二人手上棍棒菜刀毫不在意，又略略好奇的看了看二人身边的大囡二囡，毕竟双胞胎，不是经常可以见的。


    
然后他们四下散开，为首一人挥手道：“四下看看，有藏着什么米面的，全部带走，充为军粮。”


    
他一口浓厚的陕西口音，显是闯兵中老营马队出身。


    
“米面？”


    
六娘惶恐起来，她眼睁睁看着，几个裹头巾闯兵，翻箱倒柜的，最后从米缸上，提出了一小袋的粮米。


    
她慌忙道：“不，不……”


    
她一下扔了菜刀，摸索全身，掏出几个铜板，一小块碎银，想了想，又奔到墙边，掀开一块砖头，从里面掏出几件陪嫁的首饰。


    
几个闯兵，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忙活，窃窃私语：“现在的人，藏钱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俺的经验，很多人都将银子藏在房梁上。”


    
“听说山西那边，财主豪绅，银子是铸成冬瓜的。”


    
六娘来到那发号施令的闯兵面前，结结巴巴道：“军……军爷……”


    
旁边一个裹头巾的纠正：“是义军。”


    
“是是，义……义军老爷，这些银子首饰给你们，米面留下可好？”


    
那闯兵瞥了她一眼，接过银钱首饰看了看，抛向身边一个裹头巾的，收入他提的一个袋中，现闯军中，最重视的，便是粮米马骡，弓夭铅铳也算重要，至于金银珠玉，有时甚至不用上缴。


    
所以这些闯兵，皆不以为意。


    
“走。”


    
为首闯兵一挥手，几人提着米袋，就要出屋而出。


    
六娘目瞪口呆看着，她凄厉叫声：“不……”


    
“六娘。”


    
她的男人，一下子没拉住她。


    
“不要……”


    
六娘扑到那为首闯兵的脚下，抱住他的小腿，号啕大哭道：“求求你，家里就剩这最后一点口粮了，全部拿走，我们一家大小就活不下去了。”


    
“驴球子。”


    
那闯兵眉头一皱，脚一掀，六娘啊的一声叫，往后翻了数滚。


    
“啊，六娘，我跟你们拼了。”


    
李六娘的男人，杨元发，提着手中棍棒，冲了上来，那闯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劈面一拳，打得杨元发口鼻流血，棍棒落地，随后几个闯兵上前，对他拳打脚踢，打得杨元发满地打滚。


    
忽然他一声惨嚎，却是被一个裹头巾的在左臂上劈了一刀，鲜血淋漓。


    
六娘惊叫着，跪在地上拼命叩头哭求：“求求你们，不要打我相公了，要粮米……就全部拿走吧。”


    
双胞胎女娃，大囡二囡，在旁嘶心裂肺的大哭：“爹爹，不要打我爹爹。”


    
另一个戴毡帽的闯兵，他脸上有数道疤痕，看着小夫妻，他怒骂道：“你妈妈的毛，敢抗拒义军？”


    
他腰间的佩刀，刀刃一点一点的抽出来，眼中寒光闪闪，脸上疤痕轻颤，显是动了杀机。


    
“走。”


    
另一个为首闯兵，按住了他，一挥手，几个闯兵，一拥而出，留下一家人，仍在哭泣。


    
“元发哥，是我害了你。”


    
屋内，六娘一边哭泣，一边为男人包扎伤口，还好，手臂仍在，只是，已经伤了骨头，怕这手，以后……


    
杨元发轻抚妻子的头发，柔声道：“不怪你，是我无能，护不了你们娘仨个。”


    
看着妻子，她从嫁给自己，就没过一天的好日子，六娘才二十多岁啊，然鬓角间，已经有几丝白发，杨元发心如刀割，眼下，家内仅有的一点粮米都被抢走了，以后怎么办？


    
一家人默默哭泣，听外间充斥街巷的哭叫吵杂声，慢慢止熄下来，有声音响起，却是一闯骑在街巷来回宣讲。


    
“奉天倡义营，文武大将军李示：官府无道，小民嗷嗷，王侯贵人恶剥穷民，不肯一丝一粒以济百姓，今有文武大将军奉天倡义，讨暴虐，行天理，不当差，不纳粮，抚流亡，通商贾……”


    
“义师军纪严明，大军所过，秋毫无犯，文武大将军曰：杀一人者如杀吾父，淫一女者如淫吾母……”


    
然后是无数人入城，震天的歌谣响起：“杀牛羊，备酒桨，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小夫妻呆呆听着，听周边邻居，似乎胆子大的，已经开了门，六娘垂泪道：“元发哥，怎么办？”


    
杨元发说道：“出去看看，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夫妻带着双胞胎女娃娃，小心翼翼出了房门，看街上，越来越多人，还有左邻右舍出来，都相互打听。


    
他们这些贫农小民，一点点铜钱，碎银子，那些搜屋的闯兵也看不上，只是，家内粮食米面，吃的，全部被拿走了。


    
看到杨元发左臂包扎得紧紧的，仍透着血痕，众人问起，都是叹息：“何苦呢，保住性命最重要。”


    
六娘又流下泪来：“可是，没了粮米，以后怎么办？”


    
一番话，说得左邻右舍也是茫然起来，是啊，看情形，整座城池，都被搜空了，一粒粮米也不在，就算有一点点银钱，又去哪儿买吃的呢？


    
这时有人喊：“闯王要在城外龙王庙施粥了，还要当众处死赵知州与一干乡绅。”


    
众人都骚动起来，往城外而去，小夫妻带着大囡二囡，也不由自主跟了去。


    
到了城东外间，已是人山人海，特别龙王庙前方，更是挤满了人，小夫妻与左邻右舍，也挤了前去，就见龙王庙前台阶，插着一杆数丈高的大旗，上用黑缎子绣着斗大的“闯”字，旗杆银白，竟是用白银制的。


    
庙宇的前方左右，站满了如先前闯入家中，那两个非常凶悍闯兵一样的士兵，然后庙的周边不远，还有庙后，众多营寨，窝铺，一直连接到附近的山岭，河边，无数各异旗帜，数不到边。


    
庙旁边几条道上，还有众多车辆，鱼贯以进各营，上面载的，尽是粮米财帛。


    
小夫妻还看到，最上面台阶上，站着一个头戴白色毡帽，穿着箭衣的中年人，远远看去，这人挂着宝剑，高鼻深目，满面虬髯，长得不怎么象汉人。


    
他的身旁，簇拥着一个个穿着棉甲或铁甲皮甲的将官，还有几个文人样子的人。


    
“那个就是闯王？”


    
小夫妻不敢多看，都是连忙低下了头。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见满身血污的赵知州被捆着，由一些闯兵押了过来，后面还有一些官吏士绅等。


    
此外，还有一些武官打扮的人，六娘就看到，肥胖的，平日在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捆得象粽子。


    
六娘看了，不由一阵解恨，这个贼子，也有这么一天。


    
赵知州等被带到台阶前，闯兵喝令他们跪下，孙守备等一干武将，慌忙乖乖跪下，赵知州等人，则是昂然立着。


    
“降者生，逆者死！你们中谁，愿意降的？”


    
台阶上不知谁在发话。


    
孙守备等早恐惧非常，此时听之，慌忙叩头，带着巴结讨好的笑脸：“小人等愿降，弃暗投明，报效义军。”


    
赵知州轻蔑地扫了孙守备等一眼，怒目瞪视台上李自成诸人，喝道：“吾乃朝廷官员，岂肯为贼寇所用耶？贼子，要杀就杀！”


    
他的话中，带着浓厚的江南口音，六娘曾听说，赵知州是扬州人，还是什么东林党的，平日待人也儒雅和善，此时看他样子，暗暗叫好同时，又为他难过。


    
赵知州此语一出，众闯兵闯将大怒，一兵猛地抽出刀刃，将他的右臂砍断，赵知州厉声惨叫，仍然大骂，又砍去他的左臂，骂益厉，又砍去他的两腿，赵知州晕去又醒，仍然大骂不屈。


    
最后，闯兵将赵知州挂在旗杆上，用箭射之，赵知州身中多箭，又被断去四肢，早奄奄一息，他挣扎着，看面前无数百姓，这座城池山河，最后叹息：“可怜吾国吾民。”

第642章 裹胁


    
看赵知州惨死，六娘有些茫然，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转眼成义军了，为官清廉，待人和善的赵知州却被处死了，现家内又没吃的，以后自己与元发哥怎么办，大囡二囡怎么办？


    
与这对小夫妻一样，看闯兵处死赵知州与一干士绅，台下密密的百姓，或恐惧，或麻木看着，或有人高声叫好，不过众人皆觉前途莫测，充满无尽的茫然。


    
数日后，李自成率军离开已被铲平城墙的裕州城，离开时，他的军伍，又多了若干万的“兵马”，杨元发、李六娘这对小夫妻，也带着大囡二囡，跟在军队之中。


    
……


    
又数日，在轻易攻陷南召城后，队伍更加壮大的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行进在，逼向南阳府城途中。


    
这日，大军在育水边扎营，一个被充为营地之一的破烂山神庙内，杨元发、李六娘，还有几个邻居，围绕一堆小小篝火取暖歇息，众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裹紧被褥，身体蜷缩，希望这样，能让自己温暖些。


    
六娘，紧紧依着夫君，而在她怀中，大囡二囡，睡得香甜，只是二人的小脸，越发苍白瘦弱，经常跋涉，加上忍饥挨饿，怎么能让两个小娃受得了？身子，就这样差下去。


    
六娘此时头发有如鸡窝，日见枯黄下来，她抱着两个女儿，眼中满是担忧与绝望，再这样饿下去，大囡二囡怎么办？


    
“嘶……”


    
旁边的杨元发，又呻吟了一声，就见左臂处，又有脓血渗出，短短时日，他头发蓬乱如麻，而且两鬓边，白了许多，身上的棉袄也是千疮百孔。


    
看丈夫眉头紧皱，咬牙忍受，六娘更忧，那日受了刀伤后，因为没有医治，杨元发左臂的伤就重起来，已经化脓了。


    
不论当时的裕州城，还是后来的南召城，大夫郎中，也全部被收罗走了，这闯王军中，人命都不值几文，被裹胁的饥民，更没人会理会，如此下去，不但丈夫左臂难保，可能，还会因此失去性命。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六娘流泪道。


    
当时在裕州城，闯军宣扬得很好，加上粮米被抢光了，也不知怎么活下去，糊里糊涂的，就成为裹胁的一员。


    
只是，到了闯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要干很多活，每天只喝些稀粥，还经常是一天喝一次，又要日奔夜奔，攻打城池，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慎言。”


    
对面一个老者说道，还谨慎地听了听周边动静。


    
他一样衣不蔽体，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有如斧凿刀刻，这老者被称钱叔，老妻早死，在门前摆个小铺，裕州城都空了，他自然做不成生意，只好随大军走。


    
他年纪不过五十，然此时看上去，便有如七十，空洞无物的眼神，一样透射着对生活的绝望。


    
他说道：“不要被旁人听去，免得有人密报。”


    
他叹息：“也不要想着逃跑，前几日，就有几个落草者，也就是逃跑的人，被活活剐了，义军中，是严禁有人逃跑的。”


    
六娘不敢再说话，众人也是恐惧，人说千刀万剐，杀千刀的，往往指罪大恶极之人，但前几日被剐的那几人，也只是普通的裕州百姓，没干过什么坏事。


    
钱叔知道，他们还是邻坊的，平日遇见，也有打过招呼。


    
众人不敢谈这个事，转而说起别的。


    
此时钱叔身旁，还坐着两个男子，一个四十多，长得憨厚，佃农出身，人称温叔。


    
另一个二十多，看上去较为机灵，却是一个茶馆的伙计，平日被称为六子，旁边坐着他们的婆姨小孩，不论男女，皆是一身尘灰与泥尘，个个面有菜色。


    
“很快，就要打南阳府了，不知道府城，好不好打。”


    
温叔憨憨的说起。


    
“应该好打吧？”


    
六子说道：“不是都说，现在攻城很容易，经常有饥民与内应开门？许州、通许、尉氏，还有前些日的南召等等，差不多都是一鼓而下，想必府城也是一样。”


    
以往庙中各人，对那些偷偷开城的人痛恨无比，现在换了立场，却希望每逢城池，都有人内应开门。


    
这样，他们这些，往往被充为打前阵的饥民，也不会无意义的折在城下，一样的，他们也想活下去。


    
“府城，不比小县城，有知府，知县，参议等老爷在，更别说，听闻城内，还有猛如虎猛帅镇守。”


    
钱叔沉重叹息，说得各人面色沉重。


    
猛如虎，是大明功勋卓著的老将，就是很多小老百姓，都有听过他的名字，想想要与他对抗，都有种畏惧的心理，怕到时府城下，要填上很多人命。


    
钱叔悲叹：“乱世人命不如狗，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


    
几个女人都哭起来，六子却是眼睛闪亮，说道：“我觉得，义军中日子，还是有盼头的，虽说现在过得苦，不过看看饥民中那些的部总、哨总，吃喝，也与我们一样，精兵营中，那些主刍的、掌械的、执爨的，同样与普通士卒一般。”


    
“大家同甘共苦，心往一处使，不是很好吗？等打了几仗，成为精兵，就可以一日吃两餐，甚至三餐了，还是干的。这不象城里的老爷，平日花天酒地，饥寒时，也不肯赈济我们贫民一毫。”


    
此时闯军上下，实行平均主义的供给制度，所掠金帛、米粟、珠贝等物俱上掌家，又凡支费，俱出自掌家，请食不足，则均短之，便连李自成，在饭食上，一样粗粝与共。


    
目前这种制度，对大明很多百姓来说，据有难以想象的吸引力，又因为精兵，也就是老营与马队，是作战的主力，平时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步营与家属，一日吃两顿。


    
饥民们，就说不定，不过只要打过几仗，比如凿取过多少块墙砖，就可以转为正规军伍了。


    
一直不作声的杨元发，嗤的一声冷笑：“人啊，都是这样，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现在打江山嘛，自然要邀买人心，到时看看，坐上江山后，会是怎样？”


    
他冷笑：“再说了，义军这样到处窜来窜去，有处掠还好，若全天下都被掳获一空，又会怎样？”


    
杨元发对这义军深深痛恨，只是无奈，才被裹胁在军伍中，所以很多事情，他反而看得清楚。


    
六子瞪着眼：“不会吧……会有办法吧……”


    
“慎言。”


    
钱叔又咳嗽一声，此后破烂山神庙，再无说话声音，只余呻吟声，还有隐隐的哭泣声传来。


    
……


    
又十日，硝烟中，雄伟的南阳府城仍然屹立，城上角楼与敌台窝铺各处，仍然密密明军警惕防守，城楼上，飘扬着“猛”字大旗，还有“刘”字大旗。


    
王斗灭张献忠后，从杨嗣昌下荆州的总兵猛如虎，就移防到南阳，又李自成攻南阳前，副总兵刘光祚正好路过，唐王朱聿镆，便邀与共守，此时一起驻兵城内。


    
多日攻守，深达二丈二尺，阔四丈四尺，又引梅溪河水注入环城的城濠，此时大部分被填上，高达二丈二尺的城墙，也处处伤痕，特别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尸体上流出的鲜血，似乎汇成了一道道河流。


    
攻打南阳，李自成日日不停，此时南阳城四面，黑压压的攻城闯军，似乎要蔓延到天地的尽头，他们越来越多人的军服衣饰，呈现深蓝色。


    
似乎听从麾下文人的建议，大明是火德，需以水克火，所以李自成军中，越来越尚蓝。


    
此时李自成军中，开始分中、左、右、前、后五营，每营若干队，每队骑兵五十，步兵一百人，或一百五十人，饥民不定，一般一队数百人，老弱交杂。


    
每营定旗色，左营旗白，右营旗红，前营旗黑，后营旗黄，军中衣甲，很多也随旗色，历史上李自成攻打京师，时人笔记“贼衣黄甲，四面如黄云蔽野”，指的多是后营的兵马。


    
此时李自成的军伍，当然不怎么正规，一般有什么穿什么，饥民更不用说，不过正规化，已经初现端倪。


    
一波的饥兵方退，另一波攻势，又在酝酿。


    
饥兵潮中，一队饥民内，六娘麻木地站着，她手上拿着木棍，听队内哨总在大声鼓动，他说话口音不同，似乎是洛阳那方的人氏，神情中带着一股凶悍，身旁一个旗手，扛着一面蓝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闯字。


    
“文武大将军奉天倡义，讨伐无道官府，这是为了我们贫民百姓，所以要人人出力，戮力征战……”


    
“义军中，都是兄弟姐妹，有饭一同吃，有衣一道穿，便是文武大将军，一样粗粝共食，衣帽不异。再看看那些财主老爷，骄奢淫逸，丝毫不管百姓死活，相比之下，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义军军令，令行禁止，前者死，后者继进，临阵无得反顾，未听到鸣金声音，不得回营，不得后退，违者就地正法！”


    
“大家要好好记住，不要被当场砍了脑袋！”


    
似乎这些宣传鼓动，闯营中都是统一腔调，这哨总照本宣科，又说了多次，可谓熟极而流，放眼别队，同样如此。


    
不过他的一番话，在队中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攻打南阳城的惨烈，这些天，众人都看在眼里。


    
那些前去填壕的，挖砖的人，有中了铳弹箭矢的，中了灰瓶的，被滚木檑石砸伤的，更惨是被火炮打中的人。


    
侥幸不死者回到营中，伤员事后大多活活痛死，各营哀嚎连天，想想那等惨状，自然让人忐忑不安。

第643章 负恩


    
他们这一队饥民，大多是裕州同坊人，被裹胁后，只在南召城外冲过一次，当时有饥民内应，刚冲到城墙，城门就打开了，顺利得难以想象，然显然的，南阳城不同，这些天，不知填进多少人命。


    
看别人攻打还好，然终于轮到自己……


    
一队人相视都是惶恐，六娘哆嗦着对身旁夫君道：“元发哥……真的，真的要冲吗？”


    
杨元发左臂已经难动，他右臂提着一把腰刀，这些天，头发更白了。


    
他叹息道：“敢抗命者，只有死，只有拼命了，如果能攻下城，或是活着退下，就可以有大饼饱饭吃，省下来……大囡二囡，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囡囡。”


    
想起自己两个女儿，饿得越来越瘦，六娘心如刀割。


    
杨元发吩咐妻子：“等会冲上，你紧跟在我身后，为了大囡二囡，一定要活下去。”


    
又一声炮响，又一波的饥民，展开攻势，那人海，左右看不到边，六娘跟在队伍中，自己男人身后，看前方，还有很多人头，每队中的一些男子，还抬着云梯。


    
除此外，还有一些有若活动的木桥，听说，叫什么壕桥，专门用来攻城填壕之用，这些天，饥民们虽然填了南阳城外大部分护城河壕沟，然还有一部分，没有增上，只是壕桥难造，出动的数量与次数不多。


    
还有轒轀车与尖头轳，每架，可以掩护十数人，挖墙填壕时，不惧城上金木火石，一样的，这些器械，数量不多，很多时候，还是掩护精兵所用。


    
人潮中，还有几架巢车随之推行，车辆杆子，比城墙还高，上设望楼，可以眺望城内情形。


    
浩浩荡荡的人海，除了前方饥民外，随之不远，还有步兵潮流，持着刀盾弓箭火铳等，视战情突击之用，又有监督前方饥兵功能。


    
这一波的闯兵攻势，还随军一些撞车，可以撞击城门，还有一些破损的城墙。


    
随着闯军收罗的工匠越来越多，军中各类攻城器械，也完善起来。


    
人海逼近城墙一里时，后方又是一声炮声，然后震天的战鼓敲响起来，前方的饥民们，爆出惊天的喊杀声，他们加快脚步，向前方冲去，六娘举着棍棒，同样用力喊，拼命冲。


    
火炮的呼啸声响起，城头炮声轰隆，耀眼的火光冒起，还有浓密的白烟，不断往上空升腾。


    
闯军中的火炮，一样往城头轰击，往时攻打洛阳，李自成就尝过火炮的甜头，又吃过靖边军火炮的苦头，所以每到一处，都很注意收罗火炮，厚待炮手工匠。


    
还尝试着，想自己制造火炮，只是佛郎机还好，想制造红夷大炮，却没这个能力。


    
闯军的火炮，不时轰击在城墙上，砸得声音轰响，砖石飞溅。


    
城头火炮，拼命还击，还有许多火箭，冒着青烟，往城外飞来。


    
不过那声势，比往日弱了许多，想必守城多日，城池库藏箭矢，用得差不多了。


    
轰的一声，一枚几斤重的铁球，呼啸射入六娘这群饥兵处，一阵阵血光，残肢碎肉洒起落下，伴着恐怖的骨折声音，三个男女，一人半边肩膀被打飞，一个女人，大腿下面，全部不见。


    
当头一个男人最惨，身子被拦腰打成两截，颜色各异的内脏碎块，立时流了一地，而那两个男女，撕裂断截的伤口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滚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都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放缓脚步，六子也是面色苍白，有些事情想得很美，然想打个几仗，成为精兵，一日吃二餐，吃三餐，并不是容易的事。


    
队内哨总，提着腰刀，举着盾牌，方才情形，也让他惊得喉结上下不断滚动，不过他还是厉声道：“不要停，继续冲！”


    
又催促身旁旗手举好大旗。


    
六娘这队人，冲锋过程中，又挨了一波的火箭，被射翻一些人，抬云梯的人，也换了一批。


    
终于，随着人潮，六娘人等，逼近城墙不远。


    
而这百多步，尸体层层叠叠，姿势各异，遍地是暗红色的血痕，还有各色丢落的兵器，旗号，损毁的器械等，看前方城墙，蔓延向两边的，很多云梯已然竖起，城下面，是如蚁般的人流。


    
而右方一段城墙外，一辆包铁撞车，上面有木板遮着，密集的人推着，正在猛撞城墙，气势惊人。


    
六娘心中一喜，看这样子，今日可以攻上城池。


    
就在这时，就见前方城头，垛口处出现一些身着棉甲的明军，个个手上举着鸟铳。


    
六娘就见一股股白色烟雾在城头弥漫开来，随后就听鸟铳的爆响声不停，然后前后左右人群中，很多人身上爆起一股股血雾。


    
“啊！”


    
身旁不远的钱叔，一股血箭，猛地从他的腹部射出，他捂着肚子，滚在地上挣扎，拼命惨叫，他里面的肠子，已经被铅弹搅得稀烂了，那种痛苦，实在难以形容，他不似人声的叫着。


    
“钱叔。”


    
六娘等人大叫。


    
城头又是一阵爆响，喷出的火光似乎连成一片，更多的人中弹倒下。


    
六娘就听很多人惊叫：“阎王铳，是阎王铳……”


    
闯军中，已然在传扬，南阳城池，猛如虎军中，有一批从宣府镇东路那搞来的鸟铳，非常犀利，穿着重甲，百步都可以打透，中弹后，绝无存活下去可能，闯军畏惧非常，称之为阎王铳。


    
好在大战多日，那些鸟铳，子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城头明军，只关键时候使用。


    
眼前距城墙近百步，那些鸟铳都如此凌厉，证明那些明军，使用了阎王铳。


    
“冲上去！”


    
哨总虽然恐惧，仍然督促自己这队人。


    
“啊。”


    
前方传来惨叫。


    
却是一架云梯，被城上守军，用撞竿推翻了，云梯上各人，个个摔个半死。


    
还有一个厚重的木拍，上面满是狼牙铁钉，从城头落下，将一架云梯上各人，从头拍到脚，全部拍落，这些人身上，还一个个血孔，好象被长矛刺了无数下，显然活不成了。


    
那罪魁祸首却是一个狼牙拍，拍完后，吱呀吱呀的响着，狼牙铁钉带着血肉，又被城内的绳绞滑车收了回去。


    
一个大大的铜柜，探出城头，上有数个铜管，对准了城墙下，那辆有木板皮革遮着，正在猛撞城墙的包铁撞车。


    
只听唧吧声响，几个铜管，猛地喷出让人心寒的猛火，烈焰之下，那辆撞车，很快全车着火，从车的下方与附近，跑出十几个，嚎叫的，浑身着火的火人。


    
“靠到那边去。”


    
哨总指挥着自己这队，那些抬云梯的男人，指着前方一段城墙喝道。


    
离城墙不远，只有十数步了。


    
而就在这时，这一段城墙，城上机弦声响起，然后就见密集的檑石，从城头上抛了下来，不说前方左右，便是六娘这队人中，都有许多檑石落下，很多人，当场被砸得筋断骨折，痛苦地吐血。


    
更可怕的，这些檑石，有些甚至是圆的，会滚跳，就见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檑石，似乎要朝自己与自家男人当头落下，一时间，六娘吓得魂不附体。


    
轰的一声响，堪堪的，那圆滚滚的檑石，从自己左面一步外经过，随后是渗人的嚎叫，六娘一看，憨厚的温叔，一双腿，已是齐着大腿，被齐齐滚断了。


    
“继续往前！”


    
哨总怒喝道。


    
温叔滚在地上痛不欲生，他的婆娘，哭嚎着捡起他的腰刀，在哨总等逼迫下，继续前行。


    
就要靠近城墙了，“灰瓶，小心”有人大声喝道。


    
立时所有人，紧张的，用衣裳盖住了自己的头脸，闯军攻打了很多城池，守城的器械武器，很多常识，就是饥兵，都已经知道，军中长官，事后也会提起。


    
雨点般的瓶罐，从城头抛下，摔裂后，内中的石灰粉末弥漫开来，不过六娘等人蒙住头脸，避过第一波最重要伤害，只是，就算睁开眼后，到处是白雾，灰蒙蒙的，仍然让人闻之不断咳嗽，感觉眼睛有些睁不开。


    
“轰轰！”


    
猛然一声声巨响，很多人惨叫，有人惊呼：“阎王雷，是阎王雷！”


    
猛如虎军中，有一批的靖边军万人敌，这些万人敌，改进火药配方后，个头更小，威力更大，爆炸开后，炸得城下闯兵鬼哭狼嚎。


    
“小心！”


    
六娘正在惶恐，猛然杨元发一声大吼，一把撞开了六娘，然后六娘惊恐地看见，一个黑忽忽的东西在男人身旁炸开，内中众多碎铁碎石飞射。


    
杨元发不但身体各处，便是头脸，咽喉等处，都被射开几个血洞，他滚在地上，极力看向六娘处，口中似乎说着“囡囡”几个字，随后身体抽搐一阵，不再动弹。


    
六娘哭叫道：“相公。”


    
一些火罐，从城头扔下，还有一些柴草从城上点燃扔下，似乎裹以硝黄火油，用来焚烧城下闯兵及云梯，烟雾冲天，六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带着火光，就那样被活活烧死。


    
街坊邻居，又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他所有的勇气都消失贷尽了，尖叫一声，转身就要跑，他的婆姨，也跟在他的身后。


    
却见刀光一闪，六子惊恐的头颅，离开了自己身体，却是本队哨总，一刀将他的头劈了。


    
然后他刀势一转，又一刀劈在猛然惊呆的六子婆姨身上，她惨叫着，拼命求饶，哨总毫不理会，一刀刀将她活活劈死。


    
他心中涌起快意，以前的自己，只是洛阳城一普通草民，现在，很多人命，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提着带血的腰刀，厉声喝道：“返顾者死！”


    
六娘撕心裂肺的大哭，从丈夫身边捡起腰刀，踉跄向前冲去，眼前的一切，就是地狱啊。


    
云梯终于靠上城墙，本队饥兵，一些男人们，在哨总强迫下，战战兢兢的，提着腰刀棍棒爬上云梯，一个个的，连成一窜。


    
忽然，最上方一个男人，鼻中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他惊恐地看去，就见上方一桶沸滚的粪汁，正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啊！”


    
云梯上的各人，一个个被金汁淋个满身，沸滚的粪汁烫得他们全身皮肉吱吱作响，皮销骨融，他们不似人声的嚎叫声，一个个从云梯上摔下来。


    
那哨总，正在云梯旁张望，措手不及下，同样被沸滚的粪汁浇到，声嘶力竭的跳脚嚎叫，然后，云梯上各人，一个个摔下来，都砸到了他的身上，显然难以活命。


    
“这贼子死了？死得好！”


    
六娘呆呆看着，然后见城头，众多的檑石抛下来，有几颗，砸在她身上。


    
六娘口喷鲜血，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临死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和元发哥都死了，大囡二囡怎么办？”


    
南阳守军顽强，这一波的饥民攻势又不成，后方传来鸣金收兵声音，如蒙大赦，攻城饥民们，争先恐后的撤退，无数双的大脚，从六娘、杨元发等尸体上踏过……


    
不过，仍然是暂退，不久，一声炮响后，又一波的饥兵攻势展开。


    
……


    
二日后，南阳城外，尸体山积的城墙脚下，密密的云梯架起，一股股的闯兵士卒，源源不断爬上城头，城破了。


    
既城破，猛如虎犹持短刀巷战，身边人等越来越少，最后连中军马智都战死了，身边，只余数个亲卫，又得到消息，同守城池的副总兵刘光祚，也战死了。


    
不断的，还有闯将向他喊话招降，猛如虎叹息：“吾一生尽忠，子、侄皆战死，又岂能降贼，损我名节？”


    
“城破殉国，今日，就让本将，战死在这吧！”


    
他且战且走，最后，更只余一人，身上，更是伤痕屡屡，他来到唐王府前，看这王府，城破后，唐王等怕难逃一死，只是，自己无能为力。


    
他整理衣甲，望北跪下，拜了数拜，他抬起头来，虎目涌出热泪：“皇上，臣，负恩。”


    
密集的闯兵围了上来，尖利的破风呼啸声，一杆杆标枪投来，身体被刺透的沉闷声哧哧作响。


    
猛如虎闷哼几声，他身体摇摇晃晃，最后仍然站稳，他看着身上鲜血，一滴一滴的溅落，力量从体内不断消失，感觉好疲惫，是啊，征战了一辈子，自己该休息了。


    
他极力对着北方，缓缓闭上眼睛，就那样，站着死去。

第644章 银圆


    
王斗看着手上这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这是一枚银圆。


    
整体，制作得非常精美，图案自然清晰，色泽细腻丰富，上有“皇明宣府镇造”，下有“折金花银一两”，中间则是“崇祯通宝”字样，钱文秀逸，笔画端庄。


    
背面，则写着“壹圆”两个大字，然后是日月浪涛图案，边上，还有“含银九成五”几个小字。


    
王斗指尖轻轻抚摸，感受上面的花纹图案，还有边缘的齿纹，又在旁边银箱抓了一把，任其落下，发出锵锵的悦耳声音，银箱内，白花花的光泽炫人眼目。


    
中间无孔，提早来到大明的这些银圆，几乎每枚外形、成色、重量一致，一枚就可当一枚使用，这也是王斗为了避免因成色、重量不符标准，甚至流通时只能按重量计值，不能按枚计值，失去银圆流通意义防止的。


    
而且，这些银圆的含银量，还皆是含银九五，与大明折色银差不多，可谓非常的优质。


    
虽说，此时不能使用机器冲压，有些银圆间，略略有些差异，不过能达到如此精美与标准，已经非常不错，到时民间接受与普及，不是问题。


    
“哗！”


    
“哗……”


    
王斗看向旁边的杜勋与朱之冯，二人也是爱不释手的玩弄着，杜勋手上抓着一把银圆，不时左手落右手，右手落左手，陶醉地听着银圆相互撞击间，发出的悦耳声音。


    
朱之冯则是抓着几枚银圆左看右看，反复体会手感，还时不时学王斗样子，对着边角吹几下，倾听传入耳内的声音。


    
他手上的银圆，虽大小相同，然每个面额又是不同，共有一圆、五角、一角、一分四等面值。


    
这前三等，为银圆，依成色划分，含银量各不同，背面都有标记，后一等却是铜圆。


    
铜色紫红，大小、图案文字什么，与一枚银圆差不多，只不过正面下方，写着“每枚当制钱十文”几个大字，背面写着“壹分”两个大字，一样铸造得精美优质。


    
朱之冯抚摸着铜圆，看上面“每枚当制钱十文”字样，又感受着重量，叹息道：“如此好钱，不说每枚当制钱十文，便是二十文，小民们也愿意换啊。”


    
杜勋点头道：“在京师，这样一枚铜圆，至少可换小平钱二十五枚到三十枚。”


    
大明铸钱，初明太祖朱元璋时，只交由工部的宝源局负责，那时每年铸钱不多，而且大力奉行宝钞政策，对铜钱控制严格，三番两次的停铸，禁用，所以虽那时民间私铸猖獗，然总体而言，铜钱是很值钱的。


    
然到了明神宗万历时期，因援朝战争，取得铸钱权的户部，大力设置铸钱炉，全国各处纷纷效仿，最后整个大明有多少钱炉无法统计，特别大量的私钱，轻劣钱掺入官钱充数，让许多官炉纷纷关门大吉。


    
天启与崇祯年间，一样私钱泛滥，各省钱局滥钱恶钱，赚取利润，崇祯元年，开铸崇祯通宝，每文重一钱二分五厘，铸作精良，然因朝廷财政几近崩溃，不久后，就没有维持下去。


    
后来铸的各官钱，皆是径小轻薄，为戏称为跑马钱，这时的钱制是最复杂的，各地钱局大肆滥铸，加上全国泛滥的私钱，种类达到百余种。


    
与历代一样，崇祯通宝以小平钱为主，便是面值一文的小钱，当然，还有折二钱、折三钱、折五钱、折十钱等大钱，便是当二文、五文、十文等钱使用。


    
大明规定，当十等大钱，至少要钱重一两，含铜要达到多少，然而却很少办到，天启年间，曾开铸当十钱，然因官私所铸大，很快下令停铸，并由朝廷出白银，回收当十钱。


    
各人手中的铜圆，成色好，外形美观，含铜量高，份量足，如杜勋所说，壹分面值铜圆，在外间换二十五文钱，很轻松。


    
至于银子搞成这个形状，朱之冯等倒不以为意，大明计算银两，向来只看成色与重量，形状什么是不管的，便如碎银子，便是从一锭银子中剪下来的，一剪刀下去，是什么形状？


    
大明的官银折色银，铸成元宝样子，只是方便统计罢了。


    
反觉得这样一枚一枚，使用方便，不必再称重量，看成色，与民便利。


    
“朱公，现大明制钱过多过劣，百姓深受其苦，便让他们占点便宜，又有什么？”


    
王斗正色说道。


    
朱之冯点点头，宣府镇也有钱局，铸币不算违制，加上王斗搞的银圆与铜圆，精美料足，与百姓有大益，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难得没有争吵，就得到朱之冯的大力支持。


    
他知道，银圆等一出，可能又会有人大骂王斗。


    
骂其邀买人心，图谋不轨等等，反正鸡蛋里面都要挑出骨头，想到这里，他也为王斗感到愤愤不平，觉得大明许多人已经歇斯底里，这对国朝是没有好处的。


    
当然，银圆与铜圆该造多少，朱之冯心中没数，现在大明各处钱局，都是开工猛造，谈不上什么统筹。


    
在朱之冯心中，还是钱币造得越多越好，这样，更多的百姓，可以享受到精美钱币的好处，最后，自己想办法，将宣府镇钱局，交到朝廷的手中去。


    
只有王斗知道，钱币的发行，不是简单的事，太多太少都不好，特别太多了，大明宝钞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如与粮票发行一样，银钱司各员，也有经过仔细的核算。


    
此时，银钱司新任大使，便是民政司原商科主事田昌国，他因表现突出，被王斗委以重任，大明许多武官打仗不行，然种田与经商，那可是一把好手，田昌国更是其中代表。


    
厅中众人，都对银圆与铜圆前景看好，当然，发行后，不会没有问题，比如火耗，还有宣府镇与外间泛滥成灾的私钱，对王斗来说，辖内的火耗问题好解决，私钱，还有将面临的假钱，就要靠重拳打击了。


    
在大明内，铸钱获暴利，是普遍现象，这时的铸钱用铜，每百斤铜料，销售后至少可得钱一万六千余文，然百斤铜料成本不到一半，利润率差点达三倍，如果铸钱者心术再坏一点，铸造次质铜钱，那么获得的利润还会更高。


    
所以说，从明太祖开始，民间私自铸造钱币的人就越来越多，尽管死罪日报，终不能止，发展到现在，越发泛滥，还尽是官将，豪绅，宦官等控制参与，私钱商势力越来越大。


    
虽说为多少减少阻力，也因为数额大，需要铜料非常多，又趁机为小面值的粮票通行打开道路，宣府镇现不发行面值一文的小平钱，然质优的银圆与铜圆，损害这些私钱商的利益是免不了的。


    
面对暴利诱惑，很多人可能又会开始造假，发行假银圆与假铜圆。


    
这是大的方面，便是小的方面，那些卖银秤的，卖银剪的，因为银圆不需剪开称重计算，可能都会有所怨恨。


    
宣大的假钱等打击，除王斗协调王朴，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等人外，更重要的，让新成立的三晋商行参与打击。


    
他们商行下，有专门的武力，虽说商行内部，不免有异样心思人等，然大部分，是与王斗站在一起的。


    
宣府镇，特别镇城一带的豪绅官将，王斗则请杜勋处理，银圆等发行，不是没有铸钱局的功劳，又加上事前商议，银圆铜圆发行，杜勋等人，会有一定分润好处，所以杜勋心下，颇为热衷。


    
哗哗地玩着手上银圆，听闻王斗的话后，杜勋不动声色一动，再看他手中，那些银圆已经不见了，不知去哪。


    
他尖声道：“永宁侯不必多说，为国为民，咱家义不容辞！有哪个敢喧闹造假的？仔细咱家剥了他的皮！”


    
最近整改市容官道，虽然很多大户官绅对杜勋怨恨，但杜勋也因此捞了不少钱，为了钱，杜勋认为自己可以连命都不要，区区怨恨，算什么？


    
朱之冯低着头，抚摸手中银圆，心想：“若有一日，户部也发行银圆，并推广向全大明，那朝廷钱制无忧。”


    
……


    
三日后，宣府镇城，总兵府邸边上的银钱司库房内，高瘦的田昌国，看着库内一个个银箱，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开库房，把银圆搬出去。”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圆，不断运出，开始在全镇兑换，引起轰动，早闻银圆之利，一见之后，果不其然。


    
便是在东路，也有许多军民兑换银圆铜圆，虽然普遍接受粮票，然一代代观念下来，银子，在众人心中份量还是非常重的，换几个在家里总没错。


    
特别若出去到镇外，那银圆与铜圆的使用，就更加重要了。


    
而且这银圆铜圆，一枚就是一枚，使用便利，清楚明白，质量又非常优良，为何不兑几个放在家里？


    
三月初一日，东路保安州城，几年过去，这里变化更大了。


    
惠民坊一家临街宅院内，一个三络浓密胡须，四方脸，年约五十，穿着团领衫，顾盼间锐气逼人的士绅，正静静看着下方排队兑换银圆的州民，他的手上，同样抓着几枚银圆。


    
几个文人打扮的人，也站在他身旁张望。

第645章 户部应对（上）


    
“诸君都听好了，普通军户的，第一批银圆，每户暂且只换十圆，汉籍优先……”


    
“……银圆真假辩别，众将士要仔细记在心上，大致有听声响、观外形、体重量、看成色几个门道……最便的，便是吹，凡真的银圆，声响尽是柔和悦耳，那声音嘶哑短促的，便为假……”


    
听着下方声音，楼上士绅与几个随从，都不知不觉的依样吹听，果然一种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


    
“……还有，重要一点，真的银圆，成色皆是九成五，未达到九成五的，尽是假货，九四、九三都不成，若有发现假货的将士，要立时向银钱司举报，吾等定诛之……”


    
看下方静静排队，仔细倾听的民众，个个秩序井然，士绅眼中现出叹息之色，怪不得这些人被称为众将士，观此些民众，战事一起，只需稍稍操训，便是敢战精锐，几年过去，东路越发不同。


    
回到座位，那相貌堂堂士绅，抚摸手中银圆不语，身旁文人随从也坐下，玩弄手上的银圆，或摸或吹。


    
良久，士绅叹了口气：“往来京师价，纹银一两，买钱六百，其贵贱只在零与二十之间，自圣上践祚，与日俱迁，至去年，已卖至二千矣，夏秋间，更二千几百矣，何故也？”


    
他说话时，带着浓厚的晋地口音，而且浓眉掀起，颇有一种锐气昂扬的味道。


    
“制钱贱之所由来。”


    
下方一随从道：“依学生之见，乃私钱掺入过多所致。”


    
士绅缓缓点头。


    
又有一随从，看着手中铜圆，看上面“每枚当制钱十文”几个大字，说道：“此钱虽好，永宁侯岂能又不惧，会有不法之辈铤而走险，以私钱蜂拥兑换此次好钱？”


    
先前那人嗤的一声笑：“吾等在东路多年，知道永宁侯此人精明，他什么时候吃过亏？岂不知上面这七个字，大有陷井所在？”


    
他说道：“银钱司早有告令，此银圆铜圆，为第一批发行，数额暂为不足，所以皆需分籍限定兑换，汉籍最优，不管劣钱好钱，皆一当十兑之，余者户籍，却没这样的好事，或一兑十五，二十不等。”


    
“推算之，永宁侯治下之宣镇汉籍获利最丰，余籍，大同，山西二镇，也有受益，宣大之外，不在兑换之列。便有不法之徒私钱蜂拥兑换，皆非大能量不可，永宁侯治下之情报司，岂会漠视？他们可是一群虎狼。”


    
叮的一声，他弹出几枚铜钱，分别到众人手中：“很快的，永宁侯还将下令，镇内严禁私钱流动，面值一文的小平钱，只准朝廷之制钱流通。”


    
“何谓朝廷制钱？便是诸位手中这钱。”


    
一人一看，惊讶道：“这是崇祯元年开铸的崇祯通宝，每文重一钱二分五厘，国朝数百年来最精良钱币之一。”


    
那人冷笑道：“不错，只有诸位手中这钱，才能称之朝廷制钱。”


    
他将后几个字咬得很重，说道：“诸位看清了，只有这样的精良钱币，才可每枚铜圆当制钱十文，余者，皆是私钱假货，告令后，若用之，皆以违法论处。”


    
屋内各人，都是面面相觑，只有那士绅，还在沉吟什么，一人忍不住道：“虽此些年，官家钱币越来越劣，然市面一部分铜钱，还是官府铸造的啊。”


    
那人笑道：“银钱司的说法，言他们不信官府会如此龌龊，发行如此低劣的钱币，定是不法之徒诽谤。他们坚信，直到现在，朝廷还一直在发行铸造如崇祯元年……”


    
他举起手中的铜钱：“……这样的精良钱币。”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如此说法，各位滥发铜钱的私钱商们，要倒大霉了，特别此时户部钱局无力，市面流通的，大部分是各地方钱局与私商们铜钱。


    
那人说道：“总体而言，此钱之出，宣府镇平头百姓获利颇大，便不是汉籍，以私钱劣钱，十五个，二十个换一个铜圆，也是非常值得的，便有限额，也可一次兑换干净，净成好钱。”


    
“当然，他们家内铜钱也是最少，普通人家，户内能有几吊钱已极为难得，一般都是些松散小铜板，兑换几个铜圆摆在家里罢了。不过永宁侯此举，定然受到他们的好评拥护，再次拉拢小民之心。宣府的大户人家，除了限额之银圆兑换，只能换粮票了。”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手中银圆铜圆，一人冷然说道：“永宁侯每每，尽只顾汉籍与小民之利，大户士绅，就不被他放在眼里了？便是吾等也……”


    
他脸上现出恼怒之色：“前些日拿到户籍，吾等皆成归化籍，连白谷公也是。”


    
另一人也是怒道：“孙大人怎么说，往日也是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堂堂一陕西巡抚，这归化籍三字，真是辱没了斯文！”


    
屋内各人都现出怪异的神情，他们饱读圣贤书，没想到却成归化籍，在东路，参政议政的资格都没有。


    
“永宁侯只顾邀买人心，真真是狼子野心！”


    
“如此成色优质，又规范统一之钱币，定然所向披靡，日后永宁侯是要取代大明户部吗？”


    
屋内各人七嘴八舌。


    
“嗯。”


    
一直抚摸手中银圆的孙传庭眉头一皱，他环顾众人：“吾虽不明永宁侯心思志向，然造福于民这方面，永宁侯却无可挑剔。在东路这两年，诸位也看到各城生计变化，吾，不如也。我辈点滴不为，难道就顾嘴巴徒个痛快？”


    
“规范钱币是好事，难道诸位想看到劣钱泛滥，小民受苦？”


    
众随从幕僚，脸色有些不自然，确实，在百姓生计上，永宁侯苦心孤诣，所作所为有目共睹，他们这些人，什么事都不做，反而心安理得指责努力做事的人，此等心思，想想有愧。


    
孙传庭站起身来，叹息道：“朝廷日见危难，前观邸报，傅督与猛帅，皆尽殉国战死，吾辈只能束手高坐，愧也。”


    
自被罢官后，这些年，孙传庭或在京师，或在宣大，大部分时间，是居于东路，默默观察体会。对王斗很多措施，他都有与幕僚仔细分析，几年下来，颇有所得。


    
王斗发行银圆，孙传庭私下是赞同的，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对小民有利，有损的，只是私造钱币的官商军将罢了，若有一日自己主政，他也定然会发行银圆，成色，不会差过宣府银圆。


    
一众幕僚也转移了话题，一人道：“傅督殉死，新任三边总督汪乔年，庸碌无为，要平贼寇，非白公出马不可。”


    
又一人道：“听闻南安伯在京师奔走，力劝朝野起用白公，观河南形势，白公复出呼声很大。”


    
孙传庭面有几分得色，他自信，自己比起汪乔年，能力上，还是超出很多的，特别在东路游历这些年后，面上，他微笑道：“汪督治行卓异，才武出众，老夫还是佩服的。”


    
他期盼道：“但愿有复起一日，宣镇虽然安乐，终非吾辈之家，舍身报国，方为吾愿。”


    
……


    
宣府镇银圆发行后，各方反应不一。


    
这日，阳和城，宣大总督纪世维，手上拿个银圆，对着边角一吹，听着那悦耳的声音，微笑点头，好钱啊，成色，份量统一，一个就当一个用，确实便利。


    
最近，他春风得意，手上有大把的银子不说，王斗还调了一部的靖边军给他充为标营，有兵又有钱，可以明显感觉，各镇各路各级官将，对自己越发恭敬起来。


    
这让纪世维心情大好，决意大力支持女婿。


    
他有个想法，将手上的银子，委托女婿代铸为银圆，在辖内通行，不过也有问题，便是白银火耗之事。


    
“火耗”，起于万历年间，在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后出现，这碎银熔化，重铸为银锭时皆有折耗，这部分钱，当然不能让各级官吏代掏腰包，都是向百姓征收。


    
后来火耗越重，有些州县，甚至达到每两二三钱，四五钱，部分上缴，大部分，便各级官吏瓜分了，每每火耗数倍于正赋，百姓们苦不堪言。


    
纪世维打听了，关于火耗处理，女婿在宣府镇的做法，便是火耗归公。


    
为弥补各级官吏“损失”，使用了分润之法。


    
听闻女婿将未来银钱司，还有辖下各钱庄作用夸得天花乱坠，深深打动了杜勋等官员的心，按女婿的说法，未来分润所得，将大大超过各级官员的火耗所得，使得火耗归公，顺利进行。


    
“阳和不比宣府，还是再看看。”


    
谨慎的纪总督最后这样想。


    
在太原，山西巡抚蔡懋德，手上抓个银圆，不知在想什么。


    
大同，巡抚卫景瑗，一个银圆在他手上，无意识的翻滚着，想想前些日总督府议事时，宣府巡抚朱之冯，那种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他承认，在民生上，王斗确实是卖力的，也舍得花钱干些实事。


    
不象那大同总兵王朴，铁公鸡一个，一毛不拔，现在王家之富，大同闻名，然显然的，他只关心自己的军队，抢夺军费粮饷时理直气壮，民事治理上，勉强挤点钱出来，却是叫苦连天。


    
政事难为啊，卫巡抚心中想到，手指一弹，叮的一声，手上的银圆，发出了悦耳的鸣声。


    
三月，京师，紫禁城。


    
“万岁爷，就象这样。”


    
王德化哈着腰，手上拿个银圆，两个手指夹着，向对面的崇祯帝示意，然后他鼓起腮帮用力一吹，随后放到耳边：“您听听，是否有嗡嗡的声音？”


    
崇祯帝有样学样，果然，一吹过后，放到耳边，一种很悦耳的声音，传入自己耳中。


    
他打量手上的银圆，这成色，真是非常优质，只差国库的折色银，也就是金花银，万历年时的三分，眼下的一分左右。


    
还有，这些银圆，差不多每枚外形、重量、成色一致，一枚就可当一枚用，与民来说，是非常便利的。

第646章 户部应对（下）


    
崇祯叹了口气，手上的银圆，虽成色略微不如官府的折色银，然如此便利规范，想必小民不会在意这点差别，一枚银圆，定可当折色银一两使用。


    
更别说民间通行的银两，成色远差于折色银，高的九成，低的七八成不等。


    
王斗又开始动作了，崇祯帝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与大明别处不同，从王斗封侯后，自崇祯初年不出京师的锦衣卫，开始在宣府镇活动，所以王斗的动静，崇祯帝能最快得知，还想方设法，搞来了一些银圆。


    
王斗放言出来，朝廷制钱标准，便是自己在崇祯元年发行的，每文重一钱二分五厘的好钱，余者，尽数是私钱劣钱，以后在镇内禁止流动，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兴灾乐祸的感觉。


    
因私钱泛滥，户部每年发行铜钱越来越无力，现大明流通的，大部分是地方钱局，还有私钱商们的铜钱，很快，宣府镇要倒霉的，就是自己痛恨的私钱商，这是崇祯帝乐于看到的。


    
不过王斗只认崇祯元年的制钱，略略得意之外，也让崇祯帝感觉有些羞怒，王斗言外之意，便是此后历年，朝廷发行的皆是劣钱烂钱？在宣府镇流通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当年自己可以发行精良钱币，为何此后不行？难道就任王斗在那邀买人心，自己却无所作为？


    
他看了王德化一眼，这个太监，正喜滋滋的玩弄手上银圆，或许，太监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爱钱。


    
崇祯帝承认，手上银圆白花花的，炫人眼目，特别一叠握在手上，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想了想，崇祯帝道：“召，户部尚书倪元璐。”


    
很快的，倪元璐匆匆而来，还没施礼完，崇祯帝直接截住他：“永宁侯在宣镇发行银圆，倪爱卿有何看法？”


    
接过值事太监递来的银圆，倪元璐脑中急转，宣镇发行银圆，倪元璐是知道的，也想方设法，搞来了几个银圆，更不说，此事已在京师引起热议，什么说法都有，而且，对银圆的外形与标值，也是议论者众。


    
这宣府镇的银圆，除了标值上的“分”外，余者“圆，角”等标值，都让人难以理解，便是历朝外夷，有流进一些银币，虽说外形颇象宣府镇的银圆，然也没有圆、角等标值。


    
嗯，这个“圆”还好说，银圆，本来就是一个圆圆的东西嘛，又是银子所铸，叫银圆可以理解，角就不知什么玩意了，外界的解释揣摩，可能永宁侯想表现自己钱币的与众不同，让人印象深刻。


    
看到银圆的第一眼，看那统一的成色与外观，倪元璐心中知道，此物之便，未来，将大肆流通天下，如果永宁侯有这个财力的话。


    
而且，倪元璐知道，看到银圆后，皇上心中着急了，堂堂朝廷，不若区区地方一总兵，是何滋味？想必朝野上下，一样如此心情。


    
他惶恐躬身：“臣，有罪，臣请皇上……”


    
崇祯皱着眉头：“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只是想问爱卿，可有良策？”


    
他摩擦手中银圆，着急地道：“户部钱局，可否效仿此物？”


    
迎着皇帝期盼的目光，倪元璐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叹道：“难。”


    
崇祯帝失望又不悦：“为何？堂堂户部，不如地方一钱局？”


    
倪元璐吐出几个字：“私钱、火耗。”


    
崇祯帝立时无语，是啊，私钱、火耗四个字，立时让朝廷的银圆等推行，成为泡影，他心中浮起悲凉，为何要做一件事，总是这么的困难？


    
倪元璐察言观色，他小心翼翼地道：“然，虽朝廷铸造银圆暂不可行，铜圆却可，臣，请复崇祯元年旧制，开铸精良制钱，以解朝廷钱荒窘迫。”


    
宣府镇消息传来后，倪元璐就在揣摩，户部该如何应对，堂堂朝廷，自然不能让地方军阀比下去，所以在钱制上，必然有所作为。


    
因火耗问题，银圆暂不可行，不过铜圆，还有一文面值的小平钱，还是可以的，如果能得到皇帝大力支持的话。


    
崇祯元年的“崇祯通宝”，是户部上下的骄傲，便是现在，在非常挑剔的宣府镇，也是唯一许可流通的朝廷制钱，可见崇祯元年钱币的精美。


    
“可行吗？”


    
崇祯帝却有点犹豫。


    
崇祯元年，他曾规定，每铸钱一文，需用铜两钱，只是没多久，因财政问题，还有各地钱局的大肆滥铸，私钱泛滥等缘故，让那精美的钱币发行没多久，就进行不下去。


    
倪元璐狠狠道：“制钱之贱，多为私钱掺入过多所故，朝廷欲铸新钱，定先打击那些造钱贩假的私钱贩子！”


    
他说道：“现诸地，铸钱可获暴利，百斤铜料，售后便可获数倍利润，所以私自造币者众，便是朝官爱卿，多有所为。”


    
“臣为江南人氏，而在江浙，湖广诸地，盛产白铅，当地白铅，每担售价不过白银二两，然商贾运往广东，每担可得白银六两，海商再将白铅运往倭国，每担白铅，可炼取白银十八两。”


    
“提炼所剩白铅，再运送回国，每担又可卖白银六两，当地官将豪绅，多有参与，朝廷之利，尽付他人之手。”


    
提起这事，倪元璐痛心疾首，崇祯帝眼中，也是露出痛恨的神情，从王斗抄家来看，大明民间，不是没有钱，为何，朝廷却越来越穷？


    
“所以，欲铸新钱，必先打击私钱商贩！”


    
倪元璐对着崇祯帝连连叩头。


    
他知道，此举一出，自己定然遭受难以想象的攻击浪潮，只是吾辈饱读圣贤书，又何惜此身？


    
崇祯帝看着倪元璐，任户部尚书后，他憔悴了许多，前些时日，他推行节流省费数策，就得罪了许多人，遭受很大的抗拒，特别许多吃空饷，喝兵血的武人，对他极为不满。


    
因库房钱粮枯竭，他暂缓遍练新军之议，同样让许多人埋怨，弹劾他的奏疏，越堆越高，已经有如当年李邦华受命整顿京营之势，初时信心满满，然不到一年，就因得罪人员太多，无奈冠带闲住。


    
崇祯帝起身踱步，最后说道：“卿，有何策略？”


    
倪元璐早详细准备相关奏文，他呈交上去，在旁解释：“打击私钱，臣之策，乃于九门特设御史九员，督理其事。每街衢钱桌，有私钱一文者，笞，二文者，徒，叁文者，遣，四文外者，斩！”


    
“其价限定，一两六百，多一文亦斩，又设石臼铁杵，一见私钱，即刻捣碎以绝其影，有夹门入者，搜获必斩。小民贸易存剩，许送纳御史台，奖之，如此，私钱可禁！”


    
崇祯帝沉吟，倪元璐又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此法可在京师先行，待见奏效，便推行全国。”


    
崇祯帝沉思良久，道：“善。”

第647章 议和之谋


    
倪元璐去后，崇祯帝又召兵部尚书陈新甲议事。


    
最近时日，陈新甲感觉圣上对自己冷淡不少，所以言行举止，颇为谨慎小心。


    
“……南阳失陷，平贼镇紧急回兵襄阳，闯贼止步东向，与革左五营合，声势喧然……”


    
崇祯帝脸色难看，恨恨道：“丁启睿就是个废物！”


    
崇祯十四年时，那时闯贼刚刚大败，献贼身死，大贼只余曹操，革、左诸辈，崇祯帝令丁启睿督师，领湖广、河南、四川、山西及江南、江北诸军。


    
本以为，曹贼诸辈，转眼就可剿灭，没想到，却越发精神抖擞起来。


    
丁启睿给的解释，官兵不过马三步七，甚至马二步八，而曹贼、革、左诸辈，麾下多骑卒，达数万之多，甚至有一人骑跨双马者，追逐极难。


    
每每只能追在屁股后，肥的被拖瘦，瘦的被拖死，然后回兵一击，官兵苦不堪言。


    
还有，各地百姓，心向流贼，往往官兵连个向导都找不到，每到一处，地势不明，经常被左右埋伏，不说崇祯帝闻报愤怒，便是丁启睿自己，都有心力交瘁之感。


    
现在，更南阳失陷，猛如虎阵亡，唐王遇害，已经是第二个藩王身死了。


    
崇祯帝心下恨恨，有心替换丁启睿，甚至将丁启睿治罪，可惜暂时没有适当的人选。


    
本来，洪承畴是最佳人选，只是他身体病重，不劳远行，只能作罢，希望曹变蛟、王廷臣南下，可以改变局势。


    
他翻阅几份奏折，头也不抬：“靖南伯，宁南伯，已到了开封？”


    
陈新甲小心翼翼答道：“是的，丁启睿檄邀靖南伯，宁南伯南下，不过二位伯爵与高巡抚商议，集兵在开封不动，伺机逼向河南府，洛阳等地，言其为围魏救赵之策！”


    
崇祯帝道：“攻其所必救，靖南伯，宁南伯是对的，难道又如丁启睿一样，南下跟着贼寇屁股后面跑，再被拖得溃散？”


    
“闯贼在河南府据城为守，官兵若攻洛阳，定然回兵引救，王师就有可乘之机，闯贼据城也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新甲道：“皇上圣明。”


    
他看看崇祯帝脸色：“……还有，二位伯爵南下时，曾弹劾沿途官府怠慢，粮草供给不足，又有沿途官府，颇多官将弹劾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如今各部正在查核，还有各处官员上疏分辩……”


    
一声巨响，崇祯帝拍案而起，他声色俱厉：“将这些贼子，统统治罪，他们想做什么，想对朕的新军干什么？不供给粮草，将士如何打仗？一众鼠辈，居心叵测！”


    
皇帝雷霆大怒，陈新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连声道：“是是，是是……”


    
“中原为天下腹心，开封又中原腹心，倘一旦沦陷，天下事言何道哉？河南战事，兵部需得着紧心上，还有靖南伯，宁南伯的军伍粮草供给，也必须是最优先的。”


    
“是是……”


    
为应对王斗崛起，朝廷现在策略，就是尽量扶持杨国柱、曹变蛟、王廷臣、唐通等人，对曹变蛟、王廷臣南下，朝野是充满信心与期盼的，特别崇祯帝，更是寄托厚望。


    
若中原流贼剿灭，自己就可以腾出手来，做一系列事情，他也不信，没有王斗，这天下就玩不转了？


    
谈完中原剿贼之事，让崇祯帝等烦恼的，便是现在各边镇粮饷之争，特别现在愈演愈烈的辽镇与蓟镇粮饷争斗。


    
过往间，九边内，辽镇的供给，是最丰厚的，万历中期，当时的九边饷银，共约有二百八十多万两，各镇分摊，粮饷分额，较为平均，改变就是后金的崛起。


    
辽镇，迅速的，拿了大明军费好大一头，便是到现在，辽东，含关外与山海关，虽然粮饷分额减了又减，仍然一年有近五百万之巨，余镇，一般只有几十万两，蓟镇同样如此。


    
而论大明收入，万历中期，朝廷每年夏粮秋粮，约有二千六百多万石，其中户部的太仓银库，每年约收银三百六十多万两，军费加余者支出，每年已经有所亏空，辽东战事一起，财政更是入不敷出。


    
三饷加派，从万历四十六年到现在，这些年中，共征收白银约二千万两，然到眼下这些年，每年的军费开支，都高达到八百多万两，加上余者支出，仍然入不敷出，辽饷，就是其中沉重负担。


    
锦州大战后，观清国情况，似乎辽镇的开支，可以缩减了，特别崇祯帝，重点要扶持杨国柱，蓟镇的军费，需要大大增加，大明现在情况，开源已经不可能，只有节流，还有挪移。


    
所以蓟镇的开支，很多人，就盯上辽饷，不要多，只需挪一半过来，就足够杨国柱所用，可以编练很多新军了。


    
当然，说得轻松，事实极难，如晋商一样，辽饷，是上下一个非常庞大的利益集团，多少人在其中受益？就是内阁，可有一人，没在当中分润好处？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各级官员深深明白这一点，所以都不敢深刻表明自己态度，只敢含糊不清的说几句。


    
辽饷的支持者，也是振振有辞，他们言，辽镇与山海关，现兵马有一、二十万。


    
以每兵每人每月一石粮计算，一年就需粮食二百万石，还有各样一应花费，事实上，现今的兵饷，其实远远不足，士卒每年都有拖欠，更不用说，还要减少军费开支了。


    
还有，辽东大战后，东奴虽有受挫，然整体战力，还是超过大明（如果排除王斗在外的话），只需暂时的休养生息，就可以保持对辽东的攻势压力，所以更要修缮城池，增添兵甲，这都要钱。


    
所以说，辽饷，不能减少，更不能挪移，不但如此，因辽东防线，增加到义州一带，还需增加一部分。


    
收复城池，当时虽然振奋民心，不过带来的苦果，是现在必需承担的，除了极少数人，无人敢言放弃义州，将防线收缩到锦州，所以平西伯吴三桂，辽东巡抚邱民仰等人，要起粮饷，也是理直气壮。


    
对崇祯帝来说，辽东兵将，不得不安抚，恐这些丘八一个不好，哗变，甚至转投东奴去，那样的后果，是他不敢承受的，毕竟历年降事清国的官将，有很大部分，就是出自辽镇，早有先例。


    
剿灭流贼的关键时刻，辽东不能乱，只是，辽饷不削减，蓟镇的开支何来？


    
看朝野纷争，连作为兵部尚书的陈新甲，一样含糊其辞，崇祯头疼无比。


    
最后，陈新甲又低声提起一事：“东奴已遣使而来，密居会同馆内，观其意，有议和之心，未知圣上之意……”


    
……


    
三日后，京师，会同馆。


    
中国历代都城，都设有接待宾客之所，汉之后，多为鸿胪寺，其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接待藩属贡使，可谓古时的外交部。


    
明时，设立会同馆，由兵部所辖，设大使一人，正九品，副使二人，从九品，代替鸿胪寺功用，不过会同馆的主管官员，仍然加鸿胪寺少卿衔。


    
明时会同馆，还是全国驿站的总枢纽，地点就在大兴县东王府街乌蛮驿旁，此时，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匆匆回到会同馆，到达门口时，他呸了一声，心想：“这南朝明国，越来越衰败了，连京中街道，也是如此。”


    
这京中道路，很多地方，青石板已经不见了，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积起厚厚的泥沙粉尘，此人出门办事，为了不吸人注意，很多地方，都是步行，结果走得一身一脸的灰。


    
回到馆内某处，推开一门，内中同样有几个汉人打扮之人，个个脸上，皆有阴沉凶戾之色。


    
屋内气氛严肃，一个年约五十，看起来颇象武人之辈，他手指在桌上轻弹，沉吟道：“连日议探，看来这些南蛮子，对与我大清议和之举，颇不热衷，对内中平等相交，还有岁币、疆界事，更不以为然，议和之条款难行……”


    
此人，却是清国弘文院学士鲍承先，曾为都督佥事，沈阳新勇营副将，天启年时奉命驰援，结果遇伏战败，全军覆没，只身隐匿数日后，最后投降后金。


    
因为忠于后金，时后金智囊宁完我，推荐他在文馆任职，此后与宁完我、高鸿中等人，对清国忠心耿耿。


    
此次，更得多尔衮密令，前来大明，除议和外，还肩负一系列重任。


    
经大把花钱后，鲍承先得暗见兵部尚书陈新甲，不过，虽满清颇有议和诚意，然陈新甲等人却不以为然，不说大明对外一向强硬，便是此次大战，大明大肆宣扬自己的胜利，就更不可能与敌国议和，否则，舆论上，就过不去。


    
而且，中原的对外关系，几千年来，不是纳贡称臣，就是委曲求全两个极端，对别种条约，一般没有概念。


    
或许，在中国历代条约，只有崇祯十年的广州地方官员，体现了优胜与平等条约这一点。


    
便是这年的广东地方水师，击败了英王查理一世派遣的，威德尔上尉率领的六艘船舰，迫使其签下保证书，对虎门之事表示歉意，还赔偿白银二千八百两，中国与英国的第一次冲突，以中国胜利告终。


    
而早几年的料罗湾大战，明军水师，又大败荷兰舰队，不过还是旧思维，没有向荷兰人索要赔款。


    
所以，思想不开化的多尔衮，好死不死，依旧例，还想要大明赠送一笔岁币，虽然也说得委婉，但内中的意思，明眼人都可以看到，当然让陈新甲雷霆大怒，将上门使者，乱棍打出。

第648章 铁厂


    
所以，虽说此次议和，清国比历史上更积极，不过对大明来说，却是可有可无。


    
特别让鲍承先等人恼怒的是，夹着锦州大胜的心理优势，大明很多大臣官将，对清国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上众使者时，已经体现出一种趾高气扬的气势。


    
虽说暗中联络的某些人，可能有把柄在清国手上，或是贪图银子，不过似乎缺乏了往日那种对大清的畏惧。


    
奔波多日，鲍承先等人的议和任务，始终进入不了实质阶段，怎能不让他们颓废恼怒？


    
“鲍大使，议和之事，还需要进行下去吗？”


    
一随从愤怒道：“很明显的，这些南蛮子毫无诚意，便想见那明国兵部尚书的面，也是越来越难。”


    
鲍承先神色阴沉，他手指在桌上轻敲：“议和之事，可以缓一缓，我等到来南朝京师，也不是没有收获！眼下观之，虽说明国无诚意与我大清和谈，不过细作分析，他们也无力攻我大清，是不是达成条款，无足轻重。”


    
他说道：“是以，此行最重要之事，还是继续离间明国君臣，游说他们臣工官将，再次将庞大粮饷投入辽东之地，特别不可放弃义州……还有，关注他们国内流贼之事……”


    
“现，明国臣君对王斗颇为猜疑，这还不足，需得加把火……”


    
屋内传出窃窃私语：“……阁臣中，魏藻德虽为阉党，然为人圆滑，陈演是四川人，周延儒、郑三俊、倪元璐皆为东林党，江南人氏，想游说他们与王斗交恶，难矣……”


    
大明的势力划分，东林党代表江南地主、官僚、商人的利益，阉党代表山东、湖广、山西、北直隶等处官僚、地主、商人的利益，到目前为止，王斗损害的，大部分还是阉党的利益，毕竟宣大在山西。


    
对于王斗，东林党各人虽有忧虑，不过毕竟离得远，嘴巴上囔囔可以，要有实质上的冲突，那是不可能的，体现在内阁，东林党人郑三俊、倪元璐，对王斗所作所为，大多持沉默状态。


    
内阁首辅周延儒，也一样不肯体现出敌对状态。


    
“……陈新甲虽为川人，然为王斗一系，却大有文章可做……”


    
“可续谋议和之策，想方设法，让陈新甲询问王斗之意，介时，将此事宣扬出去，南朝定然上下哗然，陈新甲可去，而王斗勾结敌国之举之心……”


    
“南朝恶斗，与我大清有益无害，尝闻魏藻德、陈演，与周延儒恨之入骨？”


    
……


    
崇祯十五年三月，数日后，宣府镇，贾家营堡。


    
此堡距镇城约二十余里，多条河流西向或是南下，将贾家营堡夹在中间，而在城堡的北向数里，靠近山岭旁，河水边，一座庞大的铁厂，正在拔地而起。


    
这里，戒备森严，远远的，铁厂范围，栅栏、岗哨林立，等闲人等，不得进入。


    
贾家营铁厂，是王斗到镇城后，新建的一系列铁厂之一，而且往贾家营堡上游不远，就有一个庞家堡铁矿，据王斗所知，储量颇大，总储量，达到一亿多吨。


    
早在东路时，虽说很多行业，已经慢慢开放给民营，不过军工厂，铁厂等，仍然是官营，对很多商人厂矿的矿石，煤炭等，官方还拥有优先采购权。


    
对庞家堡铁矿，同样如此，该矿，由副总兵张国威亲族，还有镇城一些豪族控制，在王斗优惠的价格，还有庞大的订单吸引下，这些矿主们，以最快的速度，与王斗表明了合作的态度。


    
又因为铁矿需求订单太大，钱景良好，张家等已经尽力追加投资，还向银钱司贷了不少款，招募的矿工，更是越来越多。


    
这也形成颇多的周边产业，前来贸易的商贾越多，加上工人与家属，贾家营堡、庞家堡内外，快速成为两个新兴的市镇，堡内的军户们，也忽然发现，前来租房的人多了，导致房价攀升不少。


    
“如大将军所言，使用水力后，可大大提升鼓风之力，这炼铁之炉，也可高达三丈之上。”


    
民政司大使张贵，后勤司大使齐天良陪在王斗身旁，此外还有二司一些官员，护卫营亲将钟调阳人等。


    
王斗眼前，铁厂最重要一些设备，就是高达十米以上的一些高炉了，这些铁炉，前方有石砌的出铁之所，往日用数人拉拽的大型木风箱，已经被水力代替，还有炼铁，也是使用焦炭。


    
离镇城不远的四周，颇有一些优质煤矿，焦炭，早在大明，很多地方已经使用，在西方，约是十八世纪初期，有些省份铁场，甚至使用了轨道机车，如屈大均的《广东新语》就有记载，广州铁场装填矿料，率以机车从山上飞掷以入炉。


    
在大明，产铁重心，主要在湖北的大冶，湖广课铁，占全国的三分之一强，还有广东佛山，早在明中叶，也是重要冶铁中心，大明铁产量，一年超过千万公斤，大部分在南方或是岭南，甚至西南地区。


    
还有铜，也多产自四川、云南、贵州，锡，产自广西、湖南、云南等地，汞多产自云南，还有云南所产白银，一样流遍全国。


    
矿冶业重心南移，何也？


    
便是这些地方，多使用木炭，炼出的铁料等物，较为优质，而在北地，因为木料缺乏，大部分使用煤，所得生铁含硫量高，质较次。


    
而在大明北地，虽焦炭很多已经用于炼铁，不过风力跟不上，炉高难超过十米，所产铁料，仍然不佳，所以王斗，一直在想，如何提高铁的产量与质量。


    
只是，他文科出身，对这方面一向不在行，只隐约记得，后世之所以炼铁质量跟上，一个是解决了风力问题，一个是解决原料问题，加上事务繁忙，便将此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是军工厂一个工匠，从水力打制鸟铳得来的灵感，提出建议，言炼铁，同样可以使用水力作为动力，上报后，让王斗茅塞顿开，到达镇城后，新建铁厂，便使用水力。


    
克服一系列问题后，一座座用盐和泥造成，炉高超过十米的铁炉建成，事后那工匠，也因为贡献巨大，被记了一笔功勋，还有授于上士勋阶，让很多工匠积极性更为提高。


    
一片火红，铁水出炉了，耀眼的铁花四处飞溅，顺着石槽，流入下方一方塘，众多工匠，冒着酷热，还有生命危险，手执持柳木棍，挥棍疾搅，即时炒成熟铁，待稍冷后，或在塘内斩划成方块，或挥椎打成圆形。


    
王斗看着，这是此时炼铁手法，出炉未炒为生铁，既炒则熟，生熟相炼则钢，将炼铁炉与炒铁炉串联使用，减少能耗，在工艺上颇为先进，近代后，在很多地方仍在使用，也是抹钢与苏钢由来。


    
“又是一批甲等铁。”


    
张贵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众人，也是兴奋无比，按幕府的划分，铁料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铁料，用于军工，乙、丙二等，可卖于民间，依目前看来，以后光卖铁，每年就是庞大收入。


    
“只可惜。”


    
张贵说道道：“水力虽好，有时河道干枯，未免力气不足，只得再次使用人力鼓风。”


    
王斗点了点头，眼前的高炉，便是使用上下水池的水落差，形成动力来鼓风的，但在干旱的时节，上水池蓄水不足，又如何将需要的水，运送到上水池？


    
他眼中，闪过蒸汽机的身影，可惜啊，这是暂时没影的事，只得一步步来，水力高炉，比起往日人力鼓风，铁料的生产与质量，已经往前，迈进很大一步了，心急吃不成热豆腐，蒸汽机以后再说。


    
出了铁厂，众人向西而行，那方，几里外的一条河水旁，又新建了一座军工厂，专门用来打制鸟铳，还是燧发鸟铳。


    
副总兵张国威，也在外面等待，他却没有资格进入铁厂内，也没资格进入军工厂，不过王斗巡视庞家堡铁矿时，他有随同，王斗等人出来后，他连忙跟上。


    
众人一路过去，王斗望向南边，两山交夹的平原河谷边，已经是人流密集，很多房屋营地，沿着河边，也一座座兴建起来，商贾的车队，更是来来往往。


    
齐天良叹道：“真没想到，短短时日，贾家堡、庞家堡、赵川堡等处，立时便繁盛起来，这便是大将军说的，生产型商人功用吧？”


    
王斗微笑道：“不错，老齐啊，看到眼前情形，你应该明白，往日本将为何对流通型商人不屑一顾，却对生产型商人大加扶持了吧？”


    
齐天良想了想，还是道：“属下愚昧，有点明白，想细想进去，还是懵里懵懂，请大将军解惑。”


    
张贵笑道：“大将军是天上星宿下凡，见识远超常人，如果老齐你能明白，我等就不会是属下了。”


    
王斗也是大笑，齐天良与张贵，算是自己最早亲近的一批人，与他们聊天，心中，总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说道：“说白了也简单，便是生产型商人可以增加就业，创造价值，最重要的，未来，还能形成更多的阶层，可以养活更多的人，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张国威默默听着，他其实有些不明白，王斗，为何对他族人的铁矿另眼相看，还提高到功德无量的层次。


    
投靠王斗后，他颇为谨慎，不过此时心中，却迫不及待，想倾听王斗的解说。

第649章 军工厂


    
“要使民有活路，上下不闭塞，就需要更多的阶层……”


    
王斗说着：“若有一大矿，需要矿工多少？”


    
张贵沉吟道：“寻矿者、挖矿者、煽者、看者、上矿者……至少数千吧。”


    
王斗道：“不错，至少数千，他们还有家属，如此算来，一矿便可养活丁口数万。”


    
“采下矿石，需要有人运输，沿途，需要吃饭，歇息，如此，又有了运输商队与诸多客栈，又可养活不少人手。然后，矿石需要冶炼，又要设立铁厂，铸厂诸类厂房，这些产房，又需要招募人手，又可养活多少人？”


    
“炼铁，需要大量煤石，这样，就需要大量开办煤矿，又需要不少人。煤采来，要运输，又要大量人手。普通的煤，要炼成焦炭，又需要相关人手厂矿，又可养活多少人？”


    
“各个产矿，他们都要吃喝，需要粮草，布匹，盐巴，茶叶，这些商货，需要外间运来，又可养活多少商队？而且，这些商货，也不可能全靠外界长途运进，所以本地或是附近，定然有大量种植的，加工的，纺织诸类厂房，又可养活多少人？”


    
“各行各业蓬勃发展，然后，人民殷富，需要享受娱乐，便连那些说书的，唱戏的，也可寻到一个饭碗，笔墨纸砚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别的不说，各煤矿采下煤后，单单整个宣府镇，每年，就需要海量的蜂窝煤，又可以养活多少人手？”


    
“所以，要使民有活路，就需要多分行业，多生阶层，百姓越是富足，各类行业，就可产生越多，又养活更多人……”


    
不说张贵，齐天良等人，便是张国威，都听得目瞪口呆，区区一个煤矿铁矿，在大将军眼中，竟有如此多的门道，果然星宿下凡的人，见识就与常人不一样。


    
王斗倒不以为然，在后世，一个房地产行业，都可以带动建材，建筑、家装，家具、家电、服务等相关产业，钢铁业与煤矿业，可带动的附属产业，就更多了。


    
而且这时，基本上是手工业，劳动密集型产业，可以解决很多人的吃饭问题，至于矿业危险，现在还没人考虑这个问题。


    
张贵期期艾艾地道：“只恐矿工们好勇斗狠，难以管制。”


    
王斗点头：“凡事有利就有弊，不可因噎废食，严加监管便好。”


    
也不怪张贵这样说，放在大明别处，矿工们在组织性，体力等方面上，比普通的农夫，高的不是一点半点，名震天下的戚家军，很大部分，便是由矿工组成，历年来，大明各处，关于矿工们械斗之事层出不穷，令地方官头疼不已。


    
而且，从大明中叶起，各地矿产，大部由豪强占据，九成以上，一文的矿税也不交，官府从中根本得不到好处，自然对各地产矿，还有矿工们，没有一丝的好感，视为动乱源头之一。


    
更不妙的是，矿工们素质良莠不齐，很多是无籍流民，还有各地流氓地痞，无赖之徒，很多矿主们的管理方式，一样极端落后，采用的是家族恐怖方式，不遵约束者，立毙杖下，克扣工钱口粮，更是常事。


    
这就造成的，凡州县有矿山者，便若一处将要爆发的火山，怎能不让地方官将们，心惊胆战？


    
不过王斗不以为意，他们不是后世的工人阶级，眼下只是一帮帮乌合之众罢了，论起整体战斗力，便是一处矿山有几千壮丁，也丝毫不如一处屯堡的屯民，不说出动强悍的靖边军，便是出动一堡的屯丁，也可打得这些矿工们落花流水。


    
他说道：“矿山的管理，民政司要依律进行，审核各矿主与矿工们户贴，不得有黑户存在，也不要怕他们闹事，他们现在闹事，总比以后闹事好，闹事者杀光了，以后就不会有闹事的人了。”


    
矿主与矿工们的素质，暂时是没办法提高的，便如东路外，良家子不愿从军一样，良善的农夫们，是不愿意进入矿山的，所以除了少量匠户，眼下大部分矿工，都谈不上什么好货色。


    
一些兵痞、青皮、俘虏之类，他们犯罪服刑，也是进入矿山内，所以眼下各处矿山，便若一处处垃圾收容所，令人畏惧之地。


    
而且这个时代开矿采矿，伤残率很高，王斗除规定律法，各矿主们要尽量保证矿工们安全，还有工钱，口粮外，余者，只能让他们自然进化了。


    
王斗语气平淡，不过话中的森寒之意，还是让张国威打了个寒噤，他忙道：“大将军放心，末将族下各矿山，定然遵纪守法，不给大将军增添麻烦。”


    
王斗微微点头，明初对矿山控制严格，采矿必须得到官府批准，一般而言，各矿山皆有监官课使，每采矿若干，皆有部分作为课税，以解藩司，当然，以后慢慢没了。


    
现在王斗对辖下各矿山，又恢复了监官，只监督，不参与管理，每年视其开采数量，还需要缴纳课税，而且许多律法，保护了矿工们，受矿工欢迎同时，自然引起众多矿主不满。


    
虽然订单丰厚，各矿主们财源滚滚，不过他们一毛不拔惯了，看着课税滚滚流出，自然心疼无比，长久下去，可能会想方设法闹事，只是王斗不比别处官将，有敢闹事者，不介意杀个血流成河。


    
而且订单丰厚，不代表矿主们会改进生产器械，九成九，只会更加疯狂的压榨矿工，激起矛盾，引起矿工暴乱，张国威虽说是个识时务者，他的族人，却不一定有这个觉悟。


    
他担忧利欲熏心的族人，会做出不明智的举动，成为王斗又一次杀鸡儆猴的不开眼人物，急忙向王斗保证同时，还寻思着，回去对那些族人们敲打一番。


    
齐天良虽是后勤司大使，不过对农事上，有敏锐的了解，他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大将军，宣镇大兴厂矿商事，会否让耕种人手不足？属下担忧，越多的人从商，会否引起粮米饥荒？”


    
王斗微微点头：“老齐的担忧是对的，所以现在幕府措施，便是吸引良善流民进入屯堡，在户籍划分上，他们也有优势，可以吸引最多人口，加上各新屯堡营田制，未来耕种的粮米，还是可以满足全镇军民需求。”


    
齐天良的担忧，也是王斗的担忧，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特别各类灾荒层出不穷，若耕种的人稍稍一少，就极有可能就引起饥荒，便如明末的江南，因为商业过于发达，江南，反而粮食不足，需要从广东，湖广等地进口。


    
鱼米之乡的江南，不但没有成为大明助力，反而成为祸害，明朝之所以灭亡，商业过度发达，是一个重要原因。


    
而且这个时代的商人，不生产不说，还见利忘义，没有礼义廉耻的观念，虽然有一些流通的作用，但是，他们在社会中起的正面作用，远远不能抵消不了他们起的反面作用。


    
特别灾年时期，囤积居奇，抢购赈灾粮，然后抬高市价，再低价收购土地，往往一次灾荒过后，很多地方的土地，大多数就被他们给巧取豪夺走了。


    
所以这个时代，轻商抑商是必须的，中国几千年来重农轻商的政策是正确的，回到古代，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会迫不及待的提高商人地位。


    
农业，就是一切的基础，便是历史上西方各国，也是在农业革命后，顺理成章，进入工业革命，大明商人地位已经够高了，高到祸国殃民的地步，那些旧式商人，他们地位非但不能提高，还需要打压。


    
王斗扶持新型的生产型商人，也是建立在农业可以满足镇内军民需求的基础上，若二者会危害到农业，他会毫不犹豫的摧毁镇内大部分商业与工业。


    
张贵掌管民政司，现在对辖下各商铺厂矿也越来越重视，他连忙说道：“大将军放心，未来各屯堡的粮米，定能满足全镇军民需求！”


    
他说道：“现在镇内，各户分下的田地，基本都有余粮，每年可收购不少。很多新屯堡的营田，也因为采用功勋制，功勋到了，方可分田，屯民们干劲也很足。”


    
“还有，因为缴获大量马匹，现在新屯堡，很多田地都使用马耕，一堡可耕种的田地，也越来越多……”


    
王斗点了点头，江南大部分都是水田，而且田地零碎，只能使用精耕细作与牛耕，然北地不比江南，土地连绵，又基本是旱地，所以耕种方式可以狂放一些，使用马耕。


    
使用马耕，田地产量，当然不如精耕细作牛耕，不过因为耕种面积多，这积少成多的，产量却也不少。


    
现在对王斗来说，土地，不是问题，镇内土地不足，往塞外发展便是。


    
……


    
众人向西而行，不久后，到达一条河水边，这里，沿着河水两边，新设立一个军工厂，规模颇大，工匠达到千人以上，与铁厂一样，四面有高厚围墙，岗哨林立，等闲人等，不得进入。


    
有如军队一样，厂内工匠，皆有制服，他们皆头戴狐帽，穿着短身罩衣，颜色为青，内有鸳鸯红衣，走动时，不时露出两袖红色。


    
这些人，行色匆匆，去年时，东路划分工匠等级，分匠士、匠师、大匠师三等，目前来说，整个幕府下，还没有一个匠师，他们大部分是下等匠士，一部分中等匠士，少部分上等匠士。


    
对工匠们来说，成为匠士容易，但成为匠师就难了，因为需要文化考核，考核要求还很高，大匠师需要出书立作，享誉全国，就更没影了。


    
不过与军队一样，幕府下的工匠，很多人已经成为先富起来一批，特别那些有发明，或是出让技艺的人，更是获得“专利”，坐着收钱便是。


    
特别李茂森与赖源龙，因为研究出火门装置，可谓财源滚滚，还有周象辂，出让了铸炮技术，同样每年收入丰厚，有他们例子在前，工匠们积极性都非常高。

第650章 四棱铳剑


    
贾家营军工厂属于后勤司管理，沿着河水的两岸，共设立水力钻床一百座，为了提高水流的稳定性，河床上，建有水坝。


    
王斗到了这里，就见沿着河岸，长长的工棚排列，工棚内，摆放着一架架钻床，河水流过，钻头便不停的旋转。


    
这些个钻床，受力的部件，全部换成了青铜。


    
还有旋转的承轴，一样换成青铜，比以往的木制结构，承受力，还有使用寿命，都提高了不少。


    
每台钻床的后方不远，摆放着大箱，上面放着一根根钻好的铳管，王斗随便走到一个箱前，拿起一根铳管，就见钻孔平滑，均匀，王斗不由点了点头。


    
齐天良介绍，由于使用多年，又因为建坝，钻床的调速问题基本解决，加上丰富经验的工匠增多，现在水力钻床一百架，一个月至少可以钻取铳管七百根，比往常的五百根提高不少。


    
而且钻具的损耗率，铳管的报废率，更是下降不少，需要看管的人手，更少。


    
王斗颇为满意，使用机器，就是比使用人手，来得有效，稳定，只可惜河水受季节性影响大，枯水期间，比较麻烦。


    
贾家营军工厂，除了打制鸟铳，还生产盔甲与兵器。


    
打制盔甲并不简单，宋时的步人甲，甲叶达一千八百多枚，还有穿孔，细磨多道工序，制造一副铠甲，需要近月时间，西方的板甲，制造一副，同样要一个月时间。


    
大明的盔甲，虽然简化不少，要成形一副，仍然不是简单的事情。


    
穿过一些厂房，里面颇多的军妇，大明与靖边军内中镶铁的盔甲，缝制与镶嵌，需要耐心，这方面，大老爷们，比不过妇女同志有优势，内中的军妇，舜乡堡时代，一些人，就在盔甲厂做事，纷纷成为各级管事。


    
她们收入都不错，有些人，甚至收入比家中男人还高，这女人收入比男人高，不免产生了一些家庭纠纷，男高女低，是和谐的关键，女高男低，大部分是悲剧。


    
当然，让她们放弃丰厚的收入是不可能的，里甲长们调节时，只能督促她们家中的男人努力了。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来，走到一处颇大的厂棚，这里热气逼人，火光四溅，这里，便是王斗开设的，最主要打造铳剑的地方。


    
厂棚内，聚集了众多的军匠，来来往往的忙活着，他们分为多组，每组，都有经验丰富的管事与老匠，他们负责打造一些关键部位，还有武器打造后的质量检查，个个非常仔细。


    
毕竟，靖边军制度严格，武器不合格，事后追究的人员之一，便会到达他们头上。


    
这些管事，他们戴的头上狐帽颜色，还有罩衣两肩、领上，镶边颜色也与普通军匠不同，处处体现出等级。


    
穿行在厂棚内，军匠们忙个不停，个个聚精会神，甚至没注意到巡视的王斗等人，走到后方仓库，一箱箱的铳剑，也抬过来堆上。


    
武器入库，还需要经过一次的检查关口，这些铳剑，质量的标准之一，便是套口大小，需要附合一定的标准，使用时，可以劳劳套到铳管上，不能大了或是小了。


    
不过检查的结果，除极少数，基本上附合标准，这也是王斗早早实行武器标准化，使用明初度量衡的成果。


    
明初的度量衡，是非常规范的，早在洪武元年，明太祖就令铸铁斛斗升，用以校勘，降其式于天下，各商行店铺使用的度量衡器，必须赴官府印烙，乡镇百姓使用的斛斗秤尺，也要与官方颁发的相同才许使用。


    
大明度量衡管理完备，误差极微，大的方面，从丈、尺、寸，小的方面，从分、厘、毫、秒，甚至到忽，营造尺、裁衣尺上，都有精细刻算。


    
虽说随着商业活跃，商人们勾结官僚地主，恣意增大度量衡器具，造成一定混乱，不过只要恢复到明太祖时的度量衡标准，用来制造武器，便没有丝毫问题，零件标准化更没有问题。


    
早在舜乡堡时代，王斗便是依明初度量衡打造武器，这也是他军中武器精良的原因之一。


    
王斗也不认为，自己打制个鸟铳、铳剑，还要精确到秒，甚至忽的，眼前的标准，已经足够用了。


    
那些负责铳剑质量检查人员，便是各人持着鸟铳，将铳剑一一套上，感受铳剑合度，还有若干道程序，方能入库，他们也不敢马虎，一旦出事，轻则失去饭碗，重则下狱，由不得不小心。


    
而打制出精良武器，各人则有奖励，此消彼长下，靖边军武器名闻遐迩，就可以理解了。


    
王斗取起一把铳剑观看，感觉放在手上，还是有些沉沉的，这铳剑，除了套筒与前方弧起圆滚滚部位，余者部位，与印象中的刺刀有点不一样。


    
不是那种扁平的刺刀，而是整体都圆滚滚的，剑身观之，便若一尖长的铁棍，剑身前端约三分之二地方，都开有血槽，倒象莫辛那干四棱刺。


    
这是集体讨论的结果，无奈下的选择。


    
金属加工工艺不够先进，又需要结构强度，必然会设计成这个形状，1688年，法国陆军元帅戴沃邦设计出套筒式刺刀，靠枪管上的卡笋和刺刀上的卡槽将刺刀固定，截面呈十字棱形，便是这个样子。


    
最早，欧美国家都使用过三棱刺、或四棱刺，不过随着炼钢工艺的提高，这种功能单一的军刺很快被淘汰。


    
毕竟，白刃战中，军刺只能刺，不能切割，而扁平似刺刀刺空后，往回收枪的时候，还可以切割，尽早一步进入二次进攻，而且扁平刺刀，还有多种求生功能，军刺被淘汰，这是必然。


    
当然，三棱刺或四棱刺也有优势，就是刀体强度比扁平刺刀大，又好打造，经试验，靖边军铳剑，可以刺穿盔甲，也不容易折断，只要不是对上狼牙棒，大棍等武器，还有很有战斗力的。


    
虽说这铳剑功能单一，未来有可能被淘汰，不过那是长久以后的事，目前来说，还是合适的，所谓的求生功能，便交给靖边军人人都有的解首刀吧。


    
……


    
崇祯十五年，四月，东路。


    
得得声音，十几匹快马，顺着平整的道路，奔向了香营山住宅区。


    
马上各人，个个身着锦衣，头戴三山帽，别着腰刀，他们鲜衣怒马，个个靖边军军官打扮，沿途所见之人，无不投去羡慕的目光。


    
很快的，众人奔到一处山脚下，一条河流环绕而过，沿着山边与河水边，一座座宅院林立，宅院间，皆以青石板与鹅卵石道路连接，景色秀美。


    
这里，便是靖边军军官居所之一。


    
永宁城内，居住的军官太多了，所以幕府后勤司，便在香营山建造了一片宅院，此处南离永宁城，东离刘斌堡不远，加上依山傍水，背靠山峰，确实是一处妙处。


    
走在这里，尽是衣着光鲜的男女，还有孩童们，依靖边军的福利，把总级别的军官，可以免费分房，当然，只是普通标准的四合院，想要更好的，自己买吧，不过价格上优惠不少。


    
还有甲长与队官级别，想要宅院，也必需自己购买，不过眼前一座座带有后院花园假山的宅所，若放在外界，至少价格要翻个两倍，这也是靖边军的福利之一。


    
而且，各军官还可使用功勋购买，在靖边军中，功勋妙用很多，还可换成金钱使用。


    
然而金钱，却不能购买功勋，所以靖边军战士，没人愿意将功勋值换成金钱的，对他们来说，便是甲长与队官，想要购买一座宅院，并不是难事。


    
沿着鹅卵石道路，还有石桥，众人策马到达对岸，这片宅院，并未修什么围墙，现在东路越来越太平，很多富户百姓，纷纷在城外修建花园宅院，都不建什么围墙之类。


    
“啊哈，光宗耀祖啊。”


    
罗良佐的肥胖身躯，穿着锦衣，戴着三山帽，显得颇有气势，他策在马上，沿途，已经不知吼叫多少次了。


    
“真是光宗耀祖，足足五百亩良田，我老罗家祖祖辈辈，就数我罗良佐最有出息，哼，小时老爹还嫌我吃得多，幸好十岁的时候，城内的黄大仙给我算过命，掐指一算，就说我会有飞黄腾达的一日，果然不错啊……”


    
听他的嚎叫，沿途听到的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年初的时候，靖边军的功勋开始兑换，依功勋计算，一百点功勋值，可以兑换塞外良田一百亩，或是草场山地五百亩，这样一批批的进行，还可休假多日，亲自到塞外目睹。


    
眼下靖边军很多低级军官，普遍的，都拥有了良田数百亩，便是拥有千亩土地，也是等闲。


    
土地，便是千百年来，中国之民的梦想，心下处最深的热诚，王斗也不担心各人小富即安的心理，若想退役，参军满三年，立时便可申请退役，而他们的位置，也立时会被后来之人补上，并不会有人才的缺乏。


    
而且王斗认为，进进退退，也可保持流水不腐，使军队，长久的保持活力与生命力。


    
若没了进取之心，又占着茅坑不拉屎，反而不是好事。


    
精瘦的赖得祥，策在马上，同样哆嗦：“好家伙，我四百五十点功勋，二百五十点，换成良田，二百点，换了四百亩草场，我一定要养很多牛，很多羊，还有鸡鸭鹅……”


    
武定国大哭道：“二百点功勋，就是良田二百亩，便是村里以前佃租的那个财主，田地也没有我的一半多，可惜爹娘看不到，我光宗耀祖的一日。”


    
韩铠徽则在盘算，自家在真定也算富，不过祖祖辈辈，不过良田百亩，眼下自己拥有的田地，是家内数倍之多，而且成为了队官，还授了校尉勋阶。


    
爹娘与三个姐姐，虽然从小疼爱自己，然而素来将自己当成长不成的孩子，眼下终于证明自己了，也不知她们接到书信，有没有前来东路。


    
韩铠徽急欲见到，爹娘与三个姐姐，惊讶欢喜的时候。


    
刘烈与牟大昌看向赵荣晟，起哄道：“老甲长现在是把总了，功勋更达到七百，众人当中最高，一定要请客！”


    
马上众人也一样叫囔起来，赵荣晟大笑，他豪迈地道：“没问题，今晚‘贵客来’我请！”

第651章 农场主


    
很快的，众人在一座宅院前停下，宅院靠着山，山上有大片的白桦树，景色非常的不错。


    
而眼前的宅院，建有骑墙而立的小门楼，门楣上方，有着如意形状的花饰，入了门内，还有一道垒砌精致的影壁，这便是赵荣晟新购的居所，可谓轩敞大气，从今往后，赵荣晟也算大户人家了。


    
虽说赵荣晟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却已经有了一子二女，妻子杨氏，自小便随在家中的童养媳，赵荣晟自幼父母双亡，赵荣晟与杨氏，都是爷爷一手拉扯大，往日生活困苦，成亲的钱粮都没有。


    
不过在赵荣晟参军不久，他就与杨氏成婚了，放眼靖边军老军，大多如此，只有往年那批五千人的乙等军，对是否成亲之事，会略略缓和些，不过到了现在，他们基本也都成家了。


    
杨氏比赵荣晟长两岁，童养媳大多这样，她是个贤惠的女人，加上子女乖巧，对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不过与每个妻子一样，总担忧丈夫出征能否归来。


    
见到杨氏，众人不敢怠慢，罗良佐与赖得祥口称嫂嫂，韩铠徽几人，忙称太太，奉上带来的一些小礼品，杨氏非常高兴的收下礼物，客气几句，又与赵荣晟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往了后院，将客厅，留给了丈夫招待客人。


    
罗良佐与赖得祥在杨氏面前颇为拘束，不过女人一走，他们立时原形毕露，神气活现起来，罗良佐翘起二郎腿，环视宅所大厅，羡慕地道：“老赵这宅院真不错，怕是乙等级别的吧？”


    
赖得祥道：“肯定是，价格不菲啊，也只有老赵省得买。”


    
赵荣晟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说道：“我那婆姨，从小就跟着我受苦，有钱了，就让她享受享受。”


    
罗良佐拍腿说道：“也是，我买了一座丙级的宅院，娘的，我那婆姨过来后，足足哭了三日，嚎哭个鸟啊？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我家在办丧事呢。”


    
众人大笑起来，相互讨论交流，不说赵荣晟，如罗良佐、赖得祥、牟大昌、韩铠徽，这种队官级别的人，买了宅院后，不约而同的，都请了佣人，以后请车夫马夫，请管家，也都在众人考虑之内。


    
武定国、刘烈等甲长级别的人，买了房后，一样请了佣人，至于管家之类，还在考虑。


    
众人兴致勃勃，都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罗良佐忽然又拍腿：“不好，只顾着高兴，我老罗家人丁单薄，这几百亩良田分来，怎么耕种？难道眼看着良田荒废在那？”


    
赖得祥为人精明，对这个事情，早有考虑，他说道：“不必担忧，眼下东路耕田队，采矿队，打铁队……遍地，后勤司也考虑到这点，会为我等联络耕田队与放牧队，每年收些工钱与费用，我等不需操劳，坐着收粮便是。”


    
罗良佐放下心来：“这敢情好，只是这工钱贵不贵？要是贵了，某情愿自己找人耕。”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个黑壮的女人进来，却是赵荣晟一个隔了不知多少代的远亲，看人老实，就留下来做帮佣。


    
他赵荣晟自成为甲长，特别现在的把总后，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上门了，赵荣晟从来想不到，自己原来有这么多亲戚，只是为何从小到大，自己都没见过他们？


    
这女人赵荣晟称她为婶娘，姓孙，不过却懂得规矩，她手上拿着一份名帖，进来后，说道：“老爷，门外有一个姓郑的商人求见，这是他的名帖。”


    
赵荣晟接过一看，眼前一个长方形的“名帖”，约长七寸、宽三寸，大红红笺样式，上书“郑氏农行、郑忱”几个大事。


    
“名帖”上面，郑忱两个字，更特别大，这是此时风习，表示谦恭的意思，名字字小了，会被视为狂傲，而名帖，明时使用普遍，上到内阁大臣，下到青楼女子，几乎什么人，什么地方都在使用。


    
“郑氏农行？”


    
赵荣晟沉吟，好象有听说过，他吩咐道：“让那姓郑的进来吧。”


    
很快的，一个四十多岁，下巴有一撮小胡子，个子中等，神情精明和蔼的商贾进来，见厅内这么多军官，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彬彬有礼对赵荣晟施礼道：“鄙人郑氏农行郑忱，见过左校尉，见过诸位校尉。”


    
原来这个郑忱，是郑氏农行的一位管事，那郑氏农行，是新成立一家农场商行，郑忱作为名下一管事，专门拉客户来了。


    
东路现在的土地买卖被严格限制，想相互兼并难上加难，对农事，王斗又优惠条件很多，现商品粮的生产，畜场经营，也是稳赚不赔的事。


    
而且，对于商人，除了有功勋，便想在塞外获得土地草场，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很多商人看到商机，又想出办法，纷纷向保安州等地的靖边军战士租用田地经营，双方互利互惠。


    
特别现三晋商行会长郑经纶，首先成立一家大规模的，专门经营农场的商行，向分到大量田地，又无余丁耕种的靖边军各级军官们，租用田地草场经营。


    
很多有实力的商人一样跟风，如雨后春笋，一家家农场、牧场、农行，纷纷在东路，在宣府镇成立。


    
“鄙行的东主，便是三晋商行郑经纶郑会长，行下数十只耕田队，放牧队，采矿队，实力雄厚……两个月来，已经有韩朝韩上都尉，高史银高上都尉，钟调阳钟左都尉，谢上表谢右都尉等等……纷纷许可意同，愿意将他们名下田地，草场，矿山等，交于鄙行积营……”


    
“鄙行信誉第一，郑重承诺，所获红利，定然高出租用普通耕田队等二成……”


    
郑忱口若悬河，还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卖力的介绍，如果厅中各人，将名下田地草场租用给他们农行，每年收获利润，定然比自己耕种，或是交给耕田队耕种，要高出很多，还不需要劳心劳力。


    
而且他们农行，在镇抚司与民政司都有备过案，定然童叟无欺，不敢欺瞒各人。


    
在他卖力介绍下，赵荣晟等人都是心动，这敢情好，不需要自己动手，每年坐着收粮，最多，每年派管家去巡察几番就好。


    
赖得祥精明，向赵荣晟使了眼色，赵荣晟会意，说道：“这样吧，容我再考虑考虑。”


    
郑忱笑道：“这是当然，鄙人改日再登门拜访。”


    
郑忱去后不久，厅中各人，还在争论，要不要将田地交给郑氏农行经营，却见孙婶娘这时进来，又将一份名帖，递给赵荣晟：“老爷，门外有一个姓赖的商人求见，这是他的名帖。”


    
很快的，一个衣着华贵，笑眯眯的胖子进来，却是赖氏庄园，名下一位管事。


    
“鄙人赖氏庄园赖满就，见过左校尉，见过诸位校尉。”


    
“鄙行的东主，便是三晋商行赖满成赖副会长，实力雄厚……”


    
“鄙行郑重承诺，所获红利……”


    
这天，赵荣晟等人，一共接待了共六波的农场畜场商人。


    
这个情景，也在许多获得田地的靖边军军官宅院内发生，资本主义农场主，不知不觉在东路诞生……


    
……


    
辽阔的华北大平原。


    
快进入夏季了，不过举目望去，依旧满目的荒凉，极目远处，似乎见不到什么生机，沿途城镇，个个死气沉沉的，这块膏腴之地，已经失去了活力。


    
保定府，离易水河边不远，走来了一群携家带口的难民，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过看着前方的易州，他们眼中，都怀着希望。


    
人群中，有一户人家，大小约有七、八口，最老者，年过六十，杂乱的头发全白，满脸的皱纹，身上的棉袄，也是千疮百孔，最小者，不到十岁。


    
一个枯黄瘦弱的小女孩，她被一个妇女抱在怀中，四肢无力的缩着，她动了动，轻声道：“娘，丫丫好饿！”


    
妇人安慰道：“丫丫乖，到了易州，进了紫荆关，就离宣府镇东路不远了，丫丫就可以吃饱饭了。”


    
小女孩丫丫，乖巧地嗯了一声。


    
望着前方，这群人中，几个拿着棍棒的中年或青年男子，眼中也露出期盼之色，只希望快点到达宣府镇东路，这样，自己一家人，就可以活下去。


    
同时他们也害怕，怕，那宣府镇东路，不会如传说中一样，那样，他们一家几口人，就走到绝路了。


    
“总算快到了，也不知道，宝宝在宣府镇怎么样了。”


    
人群中，有一些车马，颇为的吸引人，其中一辆大车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三个年轻些的少妇，个个怀中抱着孩子，她们长像，都与韩铠徽颇为相似。


    
还有大车周边，走着一些男子，却是韩铠徽在真定府的家人，还有几个姐夫，又有他们的父亲姐妹等。


    
接到韩铠徽书信后，鉴于周边环境越来越恶化，蠢蠢欲动，满是要吃大户的饥民，韩父当机立断，卖掉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园宅院，举家迁移往东路。


    
这确实需要很大的魄力，韩家怎么说在当地也有良田百亩，有一些忠心的佣人护院，东主都走了，他们也随之一起迁移，所以一行人中，青壮不少，长途行来，多少有点自保之力。

第652章 紫荆关


    
当然，若只如此，韩家一行人，未必就能安全到达这里，眼下沿途越来越不太平，出门在外，便是经过一些村寨之类，也要小心那些村民，突然化身变成匪徒。


    
小乱避于城，大乱避于乡，能建寨的村镇，现在基本上都是各地豪强土霸，士绅大族，拥有深厚的底蕴，强悍的武装，若被这些人盯上，又有歹意，往往所过行人，只留下一片尸体。


    
“多亏了孙掌柜。”


    
韩父还不到五十，两鬓微白，挺拔的身躯，眼中饱含睿智与沧桑，他看向的，是不远处一行车辆中，一位略胖的商人，姓孙便是，却是当日在卫辉府资助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孙姓商人。


    
他北上时，遇到韩家一行，交谈中，得知韩家有子弟在宣府镇东路参军，算是军人家属，自己有保护的义务，特别言谈中，得知那韩家子弟，是靖边军中，一位叫韩铠徽的军官。


    
韩铠徽孙姓商人知道，毕竟他将娶京师符府千金，此事传得很大。


    
韩铠徽已是队官，还被授于校尉勋阶，在靖边军中，不是一般人物，他又是东路镇守将官钟显才的义弟，更是很多有心人关注对象，孙姓商人自然不例外。


    
在他的保护下，韩家一行人，才能安然无恙走到这，也保护了，周边这数百个前往东路的流民灾民。


    
他的商队，雇佣了数十个东路镖师，这些镖师，人人装备东路鸟铳，还拥有精良的戚刀，曾有匪徒或是流民，想要打劫他们这行人，一排鸟铳打过去，惊恐中，片刻就跑得没影了。


    
“韩员外，过了易水，很快就可以到达易州，然后从紫荆关过去百多里，就可以到达宣府镇控制的地方，那就安全了。”


    
望着前方的易水，孙商人过来对韩父说道。


    
“多谢孙掌柜，一路过来，承蒙关照，韩某感激不尽。”


    
“韩员外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过易水时，上面有浮桥，过桥中，沿途还汇入颇多的流民，大多准备到达易州城下，然后西进紫荆关，入东路。


    
便是此时交通闭塞，长途跋涉也是危险重重，不过山脉外，靠近宣府镇的地方，种种传说，也传到附近一些州县，吃饱穿暖，生活安定，乱世中，有什么比这吸引力更大的？


    
更重要的是，当年王斗营救的数十万被掳民众，很多是保定府，真定府人氏，他们在东路及塞外安定后，不免起了思乡之心，当然，不是想回去，而是类似一种光宗耀祖的思想。


    
他们回去时，大包小包的，看他们红光满面的样子，不免在乡邻引起轰动。


    
一传十，十传百，加上又是知根知底的乡亲，此后陆续的，保定、真定二府，不断有活不下去的流民奔往东路，并带动了周边河间府，顺德府一些人氏。


    
过桥时，韩父又遇到李先生一行人，并走在一起。


    
那李先生年在三十多，相貌清苑，带着妻子，还有一子一女，一行人，是在满城时相遇的，这李先生平时在人群沉默不语，少有与旁人交谈，二人也是略略交谈几句。


    
听闻他是庆都人氏，读过一些书，平时作些经营，算一小商人，前往宣府镇，是去投奔故友的。


    
他的故友，在保安州担任一书吏，平日书信中，有劝说李先生前来东路，经慎重考虑，他决定带着家人，前往宣府镇生活。


    
易州城高大，城墙厚实，不过长年没有修缮，显得有些破败。


    
因为流民不断前来，在这里歇脚，然后前往东路，所以南门与西门外，颇为热闹，还有几处人市，一些富户及管家样子的人，在其中挑选，多要些样貌端正的孩童。


    
对许多流民与乞丐来说，便是宣府镇已经不远，出于对前途的未知，若自家子女被买走，就算为奴为婢，只要有一口吃的，在这乱世年头，也算一条活路。


    
看那些卖身的人，个个骨瘦如柴，还有城外流民的凄惨，因为见得多了，韩父韩母等人都是习以为常，只有孙姓商人，不知觉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的目标，是一直北上，暂时到京师去，然后西过居庸关，回往东路，不过送佛送到西，他准备将韩父韩母，还同行的流民人等，一起送入紫荆关内。


    
主要是怕一些守军刁难，特别进紫荆关时，还要交过路费，往日，每个大人需要一人二十文，孩童也要一人十文钱。


    
因为过往流民甚多，当时守军守将，收钱收到手软，清苦的紫荆关，竟成一肥缺之地，引起一些人的眼红与争夺，紫荆关参将，已经不驻易州，而是常年驻于关内。


    
后来东路与他们交涉，又夹着一些威胁之类。


    
虽然，沿着宣府镇外围，各地官府兵将，都接到各方类似封锁的暗令，他们却没有胆子与东路交恶，这过路费，也少了不少，改为大人每人五文钱，小孩每人二、三文，长久下来，当地官将，仍然收入丰厚。


    
众人在易州城下略略歇息，孙商人出了钱，为这几百人，买了一些饼粥之类的食物，虽然不多，堪堪暖下肚子，不过足以让众人感激涕零了。


    
一路上，这样的照顾已然多次，很多流民都打定主意，今后安定后，定要在家里，供奉这孙掌柜的长生牌位。


    
第二日，众人到达易州城西数十里，紫荆岭的紫荆关外。


    
这紫荆关城，东为万仞山，西为犀牛山，北为拒马河，南为黄土岭，依坡傍水、两山相夹，与居庸关，倒马关一起，号称“内三关”，为华北大平原，进入宣府镇要道之一，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之险。


    
紫荆关城由五座小城组成，有守兵数千，眼下参将驻内，兵备则驻易州城中，守关的兵将，也是懒洋洋的，别的不管，每人的入关费不能少。


    
孙商人眼神锐利的扫过，除了这些衣甲破烂，站没站像，坐没坐像的兵丁，关城上方，有一些举止明显彪悍的兵员站着，他们很多人，都是宣府镇的情报司人员。


    
一些人，甚至是军中的靖边军战士，经各种渠道，纷纷成为这些守将的家丁，不但是紫荆关，居庸关，倒马关同样如此，饱经情报司的渗透。


    
流民络绎交钱进入城内，轮到韩父韩母这帮人，孙商人上前，弹出几枚银圆铜圆，淡淡道：“周千总，我身后这些人，他们的过路费，孙某代他们交了。”


    
守门的，是一个千总，彼此认识，他见是孙姓商人，又看到手中的银圆，大喜过望，不知觉的拿起一个吹了吹，眉欢眼笑道：“原来是孙掌柜的，从外间回来了？”


    
孙姓商人嗯了一声，指着身旁韩父道：“这位是韩员外，他的儿子，便是靖边军中一员队官，千总大人不可怠慢了。”


    
那周千总惊讶的哦了一声，不知觉站直了身子，神情恭敬一些，虽然他是一员千总，然这千总，就算对上靖边军中的队官与甲长，感觉还是矮了一头，产生强大的压力。


    
韩父韩母，几个姐姐、姐夫，看到这军将的神情，都不由心中产生自豪之意，宝宝真的长大了，威风都传到外间了。


    
回过身来，孙姓商人微笑道：“韩员外，孙某就送到这了，入了紫荆关，再走几十里，就到赵各寨。”


    
“那方，我宣镇建有流民收容之所，外人进入，可能会待个一、二日，检查是否有疫病之类。然后沿途北上，经河南寨，马水口，谢家堡等地，衣食供给都不是问题，孙某祝韩员外一路顺畅。”


    
早在崇祯十一年，王斗就在河南洼与赵各庄建立城寨据点，马水口守备楚钦孟，他的女儿楚小娘子，嫁给谢一科为妻，与东路的关系，早已亲密无间，而且赵各寨，还吸收来自涿州、涞水方向的流民。


    
韩父再次感激道：“多谢孙掌柜了。”


    
拜别孙商人，此后众人进入关城，虽然关城雄伟，不过众人都没心思观看，他们也没有后世人的闲情逸致，个个只想快点通过。


    
通过关城，行走在山道上，蜿蜒起伏，很多地方，顺着河水边行走，虽然坑洼难行，通行车辆却不是问题。


    
最大的障碍已经去了，众人都是兴致勃勃，满怀希望，便是沿途的黄土路，起伏的丘陵山地，在众人眼中，也变得可爱起来，那李先生一家人，也现出激动的神情，终于要到东路了。


    
而慢慢的，官道两旁，茶肆饭铺也渐渐多起来，大多是紫荆关、或是马水口，当地的军户家属开设，虽然流民大多贫苦，不过某些人，还是有钱的，需要吃饭歇息，这积少成多，养家糊口不是问题。


    
第二日上午，差不多巳时，忽然眼前，一个庞大的城寨，耸立在众人眼前。


    
这城寨跨越拒马河两岸，站在岭上道路看去，隐隐可以看到，寨墙后方，沿着河水两岸，还有山边，房屋连绵不断，一排一排的，不知有多少间。


    
似乎，开有两个寨门，面朝紫荆关这方一个，朝东拒马河那方，也有一个，不过北向不设寨墙。


    
城寨上空，一杆鲜红的日月浪涛旗飘扬。

第653章 所见


    
日月浪涛旗，终于到了，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个个加快步伐。


    
很快的，他们就到达寨墙寨楼之下，寨墙上，一些头戴帽儿盔，穿着深红长身罩甲的士兵正在看着他们。


    
这些士兵，个个强壮彪悍，眼神锐利，充满了压迫力，比起外界的官兵，似乎不用武器，也能一个打好多个。


    
他们大多持着鸟铳，这种鸟铳，韩父等人曾在孙掌柜的商队镖师中见过，凶猛难言，沿途匪徒如遇鬼魅，不由多看几眼。


    
寨墙上方，一群士兵旁，一个穿罩甲与腿裙的军官，手上个拿着长长圆圆，可以伸缩的东西，对着这方的路眺望，还与旁边一人低声交流什么，他的身旁，还停着一只凶猛的猎犬。


    
那东西韩父曾经见过，好象是一种叫窥筒的东西，也有人叫千里镜的，这东西极为难见，想不到，这方一个普通军官，却能拥有。


    
进入寨门，见门的两旁，还站着两排手持鸟铳的士兵，他们个个脸色严整，目不斜视，从他们身上，可以感觉一种难以形容的锐气，流民们有种进入不同世界的感觉。


    
众人都不敢多看，好在这里不收什么入城费，也没人盘问，他们匆匆经过寨门寨墙，入了里面。


    
然后眼前一亮，就见寨墙后方，是一个极大的平场，容纳万人没有问题。


    
此时平场上，或站或立，黑压压的满是操各种口音的流民，各人身旁，什么行李装备都有，当然，大体以破烂难看为主，平场边端上，有一些在韩父等看来，强壮足以担任家丁的，头戴狐帽，身穿没有内衬甲叶，没有泡钉的短身罩身，腰间扎着布带，戴着红肩巾的人。


    
他们手上拿着短棍，似乎是帮役什么，防止有人打闹喧哗，维持秩序，听他们说话口音，可能是马水口，紫荆关这一带的军户。


    
见又有一波的流民到来，一个帮役叫道：“午时正点开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不必担心，本所粥饭全部免费。”


    
“免费施粥？”


    
便是韩父听了，都是精神一振，他们看去，就见平场左侧，有一个巨大的饭铺，怕可以容纳数千人吃饭，如这样的饭铺，好象不止一个。


    
平场上嗡嗡的声音响起，都是兴奋的交谈。


    
“娘亲，那军爷说，吃饭不要钱。”


    
枯黄瘦弱的小女孩丫丫，在自己娘亲怀里高兴地说道。


    
“丫丫乖，等会丫丫就可以吃饱饭了。”


    
妇人对自己女儿说道，同时感觉饥火难言，盼望着立时吃饭喝粥。


    
娘俩身旁，一个男子咬了咬下唇，心下难过，一路过来，一家人饥寒交迫，听说宣府镇内，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他希望，日后凭借自己双手，能让家人不要挨饿。


    
“当当当。”


    
听得钟声响起，然后平场上人群喧闹起来，一个帮役叫道：“开饭时间到，全部排队，有秩序进入甲号饭铺，额满，进入乙号饭铺。”


    
“随身大件物什，放处原地，本所负责看管，不会遗失……”


    
又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帮役，持着短棍，上了前来，不客气的，对想要挤到最前头的一些流民青壮，劈头就打，打得他们不敢再挤为止。


    
众人排队，进入左旁那个庞大的饭铺，韩父一行人，李先生一行人，还有丫丫那一户人家，跟着人群，进入饭铺之内，堪堪再入二十几人，一帮役叫道：“本铺额满，后方人等，往乙号饭铺……”


    
“现在每月进入流民不少。”


    
说话的是，是原牛角洼火路墩甲长罗德富，这个原来的小旗官，现在成了赵各寨的高级管理人员。


    
望着流民不断进入各个饭铺，他背着手，若有所思说道。


    
原墩军江钟岷，站在他身旁，他一样，成为了所内一个头目，不但是他，原来几名墩军，同样如此。


    
他说道：“可不是，我们这赵各寨流民收容所，东面的山道，还有涿州一向的流民流入，每日来的人都不少。小的还听说了，现在从蔚州，广昌那向，每日进来的流民同样不少……”


    
韩父等人进入饭铺，眼前饭铺，庞大，宽敞，明亮，一条条长桌，长凳摆着，放眼看去，往两边一直蔓延过去，可能不会少于二百张。


    
此时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大体按户聚集，密密麻麻都是衣衫褴褛的人头。


    
突然进入这种干净整洁的环境，众人都有些仓促不安，个个坐着不敢乱动。


    
“人人坐好，不得乱走乱动，粥食小菜，会一一抬来分好，不必担忧分不到……”


    
饭铺内，又有帮役在来回喊着，同时的，还有一群一群的帮役，抬着大桶大桶的米粥，碗筷，小菜等，一桌桌分来，闻到粥菜的香味，很多流民更是坐立不安，丫丫等一家人，挤在一张桌边，更是把头，极力往那方探去。


    
终于，轮到他们了，两个抬碗筷的帮役，点了点他们人数，这一桌一共八口人，一个个大海碗，摆上了他们桌面，还有筷子，连丫丫，一样分到一个与大人一样大小的海碗。


    
还有一个脸盘大子的盘子，摆在桌子中间。


    
随后，抬粥的人中，一个大勺子，舀着热乎乎的浓稠米粥，倒入一个个海碗内，一大勺的小菜，也倒入那个脸盘似的碗内。


    
“你们饿得久了，不可吃得太急。”


    
分粥帮役们，留下一句话，又继续下一桌。


    
“丫丫，吃慢点。”


    
妇人满面笑容对自己女儿道，她心中喜悦，同时又难过，自家孩子，多久没这样美美的吃了？


    
饭铺内稀里哗啦的喝粥声音，流民们饿得久了，多半狼吞虎咽的，好在只是喝粥，又只是一大海碗，若是吃饭，很多人可能会腹涨而死。


    
“米粥浓稠而不倒，还有清香小菜，每日如此，该寨每年要耗费多少钱粮？宣镇富足，名不虚传。”


    
韩父喝着米粥，不由叹息。


    
“不要钱，赶紧的，多喝点，可惜只有一碗。”


    
韩母笑眯眯的，招呼自己几个女儿女婿，看这粥啊，都是上好的白米熬成，韩家在真定虽说是地主，也不可能天天用白米熬粥。


    
李先生一家，坐在韩父等身旁不远，他默默喝着，脸上带着微笑，窥一斑可见全豹，区区一个流民收容之所都是如此，可见，自己一家大小，前来宣府镇的选择不错。


    
而且，这里更有让他心动的地方，便是秩序。


    
不患贫而患不安，他在老家，虽勉强可以活下去，但是，总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害怕哪一日，自己的家，就被饿晕头的饥民与匪徒给抢了，那种危险时时伴随，让他日夜不安。


    
乱世的根源之一，便是失去了秩序，无政府主义横行，流寇就是典型代表。


    
而堪堪进入宣府镇外围，那种安心的感觉，就笼罩过来，想必，那里会是一处安全安生之所。


    
喝完粥，人人脸上都带上笑容，精神都好了很多，久违的力量，也出现在自己身上，他们出了饭铺，平场上，各人各家的物什，还是原地不动，翻都没人翻一下。


    
“喝完粥的父老，全部跟我走，前往乙号区，登记，检查是否怀有疫病。”


    
几个大嗓门的帮役喊着，黑压压的人流，随着他们往前方而去。


    
很快，就见正前方的平场尽头，立着一排的栅栏，开有很多口，栅栏的旁边，有着一个个小屋，内中有案桌，一些衫上有日月浪涛绣案的书吏，坐在内中，一些栅栏前，还竖着甲乙丙丁等牌子。


    
“镇内有书信往来，有担保的，到这方来，有读书识字的，到这方来，余者人等，到这方来……”


    
很快流民又分为数波，排队一一登记。


    
“鄙人韩贤伟，真定府邢台人氏，这是我妻何氏，这是我女韩盼男、韩望男、韩若男，我女婿……”


    
韩父这排人，多是读书识字样子的人，李先生一家人，也在其内，轮到他时，他代表韩家上前，坐在案桌前一椅上，拿出自己人等户贴，对面前书吏说着。


    
在书吏翻看他们户帖时，又拿出自己珍藏的，与儿子韩铠徽的书信，说道：“吾子韩铠徽，在东路从军，现为靖边军麾下一队官。”


    
“哦。”


    
那书吏看了看书信，脸上神情郑重了些，旁边也有一个书吏，说道：“不会有错，韩校尉，还有赵左校尉一行人，昨日便到了赵各寨丙号区，说是来迎接他的父母双亲的。”


    
那书吏将户贴书信等交回，微笑道：“韩员外一路辛苦，欢迎来到宣镇，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屋旁边，看守栅门的一个帮役上来，拱手道：“韩员外，这边请。”


    
很快的，韩父一行人，便进入了乙号区内，排在后方的李先生一家人，连忙上前。


    
“学生李祥卿……这是我与友人书信，他是保安州城一员书吏……”


    
……


    
“……郑兴祥，保定府唐县人氏，家有八口，本人六十二岁……”


    
面前的书吏，看了眼前这个头发杂乱全白的老者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几口大小，特别在一个妇人怀中的小女孩丫丫身上扫了扫，他翻了翻各人户帖，又与旁边之人互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温言说道：“看郑老汉你等，也都是老实本份之人，入了境后，可否愿意前往屯堡屯田？”


    
他说道：“眼下永宁侯爷，最重视的，便是各堡的屯民，到了屯堡，肯定吃饱穿好，若老实肯干，三个月内，就会给你们颁下绿本，也就是入了归化籍。再加把劲，若入汉籍，介时分田分地，过太平安生的日子，也是等闲。”


    
流民入境，能耐辛苦的乡野老实之人，向来是民政司与归化司主要收罗目标，收罗越多，这些收容所的书吏，奖励越多，当然，若是为了好处，鱼目混珠，将一些油滑之人送入，他们也会得到惩罚。


    
“愿意，愿意，小人等愿意。”


    
郑兴祥郑老汉人等，早打听清楚了，在宣府镇讨生活，最重要，就是要拿到绿本，这样才可长久在宣府镇生活，拿着蓝本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家老小就被赶走了。


    
而在老家，他们一辈子都是耕田，若入屯堡，可以吃饱穿暖不说，还可以继续耕田，最好不过。或许不久后，还可以拿到红本本，分田分地，太平安生的过日子。


    
“好，你等入了乙号区，洗澡，换衣，修发，观测，静待一二日，期间，会给你们发下暂时居住的蓝色，然后有专人专车送你们到屯堡去。”


    
郑兴祥千恩万谢，一家老小，都是欢喜无比，拿着一张特别的通条，在一帮役的指引下，从一栅门内，进入乙号区内。

第654章 希望（上）


    
“手上有红条的，全部往这边走，洗澡，换衣，男左女右……各进各的澡堂……”


    
郑兴祥一家老小，欢喜无比的进入乙号区内，面前又是一个大平场，右方靠近河水边的，有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房子，似乎是大澡堂。


    
他们这些拿着特别通条的人，在帮役的指引下，进入其中一片地方，栅栏之内，又是黑压压聚满人，大多看上去比较老实，一家老少聚齐的。


    
而在这里，一些脸上蒙了一块白棉布，用两根细绳子挂在头上的郎中医士，在旁仔细打量他们。


    
一些脸上同样蒙了白锦布的帮役，在检查他们的衣衫被褥，旁边还有案桌，后方一个似仓库似的库房内，堆满了大小不一样的男女衣衫，还有毛毯，由不同男女管事发放。


    
“细软到那方自己收好，可放入小逃难包之内，余者衣衫被褥，检查！”


    
检查衣衫被褥前，郑兴祥等户主，被发下了一个小包，这个小包，有油布外衬，还可盖上，内有水壶、皂角、面巾、牙刷、火石、小包食盐等物，包有带子，可以背在身上，还可伸长缩短，与普通包裹有些不同，倒象军士的铳药袋。


    
好背包啊，只是，为啥叫逃难包呢？


    
郑兴祥也看到，前方不远，有一个挂着布帘的小屋，很多人扛着大包小包进入，然后背着小包出来。


    
一家人中，丫丫的父亲，二儿子郑天民比较细心稳重，也练过一阵拳脚，家中细软都由他保管，连忙说了一声，让他带着小逃难包，还有细软包，到那屋去，将家内辛苦积攒的一些碎银铜钱，还有首饰等，装入包内。


    
“这些，不要了，这些，也不要了。”


    
众流民细软装好后，一个个包裹与被褥，被翻开，一堆堆衣裳被褥，稍一检查后，除少量干净的衣裳，还有身上一套穿的，众流民大部分的衣衫被褥，都如垃圾似的，被那些脸上蒙了白锦布的帮役收走。


    
一堆堆的放入推车内，然后推过桥去，众人就见那方一处黑烟滚滚，似乎在焚烧这些衣衫被褥。


    
很多人都心疼地看着，只是他们大多数人，衣裳实在破烂脏兮，很多人穿的衣裳，缝补破烂也象百衲衣似，黑乎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们的被褥，虽然破洞处处，但脏得却连内中棉絮都飞不起来，里面怕是跳蚤满被，自然要收走焚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郑兴祥也这样安慰自己，同时也是心疼无比，内中一件衣裳，已经传了好几代了。


    
好在，接着，便发下新的衣裳。


    
“都前来领取衣物，大人一套，小孩二套，毛毯一床，明天，你们将前往张家口，在兴和与沙城（后世张北县）一带新设屯堡屯田，到屯堡后，会发下冬衣，冬被，还有一些生活用物。”


    
郑兴祥老妻早丧，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郑天良，妻子田氏，生有一子一女，二儿子郑天民，妻子钱氏，生有女儿丫丫，他们分男女，到两张桌前领取衣物。


    
隔了不远的两张桌，一男一女两个管事，看着他们，男管事喊道：“大号男装衣衫四套，内裳齐备。”


    
女管事喊道：“大号女装衣衫三套，小号二套，内裳齐备。”


    
一套套棉麻衣裳，男子青色，女子红色，递给他们，白色内衣内裳齐备，女人同样如此，看着有些羞人，田氏、钱氏等，赶紧抱在怀中，郑天良的小女儿郑娇娘，快十八了，一样颇有羞意，只是她满脸泥污，却看不出神情。


    
只有丫丫兴奋的拿着衣衫，左看右看，好漂亮的大红衣裳，以往只有过年才有新衣穿，这下就来了两套，好高兴呀。


    
还有一床毛毯，装入一个大逃难包内，由户主背上。


    
“快快，全部去洗澡换衣，男左女右，各进各的澡堂，换下的衣裳，全部收走烧了……”


    
庞大的澡堂内，分男女不同堂，全部剥个赤条条，入池洗澡，那池子以青石砌成，一方进水，一方可以出水，只要把塞子拔了就成。


    
池水满满，烫乎乎，众人进入，个个龇牙咧嘴，却又痛快无比。


    
“呀呀，呀呀，呀呀。”


    
丫丫兴奋的拍打着水，她的娘亲，在她身后，含着笑容，用皂角给她用力擦洗，慢慢的，露出丫丫那张清秀的小脸，旁边的郑娇娘，也是舒服洗着，她洗干净后，同样容色颇为俏丽。


    
最后，洗过澡，换过新衣的男女流民们出来，又一家家聚在一起，他们背着大小逃难包，干干净净的，在帮役们指引下，又往前去。


    
前方又有平场，摆着一条条长凳子，旁边，有些理发匠正在忙活，早在汉时，便有理发师，明时更为普遍，剪发、修剪胡须等，想不到这流民收容之地，还有专门为流民们修剪头发的。


    
此时凳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不时交谈，他们晒着太阳，旁上还有大桶热水，可以喝水等待，等着自己的修发刮面，还有女匠，为女子们梳理头发等。


    
理发匠忙活着，一个个男子修发刮面，修剪了胡须，挽了发髻，女人们，同样挽了发髻，梳好头发，不论男女，一个个容光焕发起来。


    
……


    
“呼，舒坦。”


    
韩父韩贤伟，一身泡在木桶中，烫乎乎的水，让他深深的呼了口气。


    
他痛快的洗着澡，这一路过来，满身酸臭，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当然，他们这些人，多少爱干净，除了身上穿的，包裹内，几乎很少会有衣裳被褥被收走焚烧，自然，类似郑兴祥一家那样的新衣裳，也不会发给他们，不过也分到一个小逃难包。


    
他们一家人，进入乙号区后，就被引到一个类似客栈的地方，也有医士观察他们，当然，他们的环境好太多了，可以一家族人，分几个房间居住休息，吃的，住的，都很不错。


    
引路的帮役言，住在这个地方，需要花费的，不过韩校尉已经付过钱了，韩员外一家人，只管安心。


    
“这小子，细心了许多。”


    
想起儿子，韩父眼眶些湿润，是啊，以往对儿子宠得太过，拢得太死，是该，让他自己闯闯了。


    
想起儿子，从小，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韩盼男、韩望男、韩若男三个女儿的名字，便可看出韩家，对韩铠徽这个儿子的期盼与紧张，所以从小到大，就看得很死。


    
只是儿子有些叛逆，总想自己做一番事业，不按家人安排的走，最后，更是自己离家出走了。


    
当时，自己与他母亲，是多么的担忧，特别消息传来，儿子可能遇到鞑子，他的母亲，更是日夜以泪洗面。


    
就这样担忧了几年，突然书信传来，儿子在东路从了军，还出征了辽东，立了大功，现在更成为靖边军一管队官，还将要娶京师符府的千金，在儿子劝说下，更举家前往东路，唉，想想，有如在梦中一样。


    
“呀，这里有个水井，赶紧的，盼男、望男、若男，快快出来，趁着有水，将换下的衣裳……还有包裹里的衣裳被子，全部拿来洗了，还有那马儿，也赶紧牵来刷刷……”


    
韩家出发时，本来有三辆马车，只是一路过来，马吃得太多，为了节省口粮，两辆车马卖了，只载妇孺，连韩父一路都是步行，余下的那匹马，日日赶路，早已是脏黑瘦弱。


    
此时韩父，正在想着，自己路过水房时，那方烧水，似乎都用煤球，上面还有一个个孔，不知为了什么，却听到自家妻子的大呼小叫，不由摇头：“这个婆娘，从嫁给自己，到哪都是大大咧咧，又爱贪便宜，几十年了，还是一点不变……”


    
“相公，那里有口水井。”


    
李先生李祥卿一家人，分到一个小逃难包。


    
他家一床被褥，还有几件衣裳，被收去烧了，余者留下，一家人分男女，在一个大澡堂洗了澡，换了自己包裹的干净衣裳，又有人免费修发刮面梳头，更是神清气爽。


    
在帮役指引下，一家人又分到自己房间，一排排房屋中的一个大通铺，好多户人挤在一起，不过他们已经心满意足。


    
这排房间后方不远处，有一个庞大茅房，分男女两端，帮役们，给每户人家分了几叠纸，说是给他们擦屁股的，这么好的纸，怎么能用来擦屁股？很多人又偷偷藏起来。


    
安置后，各人静待蓝本下来，还有收容所的观察结果，若无事，明日或是后日，就可出所而去了。


    
此时天色还早，李祥卿的妻子杨氏，发现了右方不远有一口水井，还有一排排的洗衣台等，再离得不远，拒马河水也可以洗衣。


    
于是的，她赶紧将换下的衣裳拿来洗了，还有包裹中的被褥，一样摊开来晒，与她一样，收容所房间各人，同样如此。


    
当日无事，晚上，众人还是喝粥，却是在乙号区的饭铺，夜晚，众人都睡得非常香甜，感觉这是逃难这么多时，最安心的一日。

第655章 希望（下）


    
第二日中午，却开始吃饭，还可见到油荤肉片。


    
这日仍然无事，只有午后，管事集中各人，宣讲进入宣府镇各项事宜，第三日上午，一早喝过粥后，约在辰时，各房外又骚动起来，却是每户，都发下了蓝本，一家老小的信息，都集中在这。


    
这是众人在宣府镇通行凭据，不可遗失，还有，每两个月，需要到民政司报备续缴，只有绿本，两年才需报备一次。


    
拿着蓝本，很多人激动不已，终于，可以宣府镇生活了。


    
巳时，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个医官样子的人，对一个管事头目点了点头，示意这些人中，都没有疫病。


    
“放行。”


    
那管事挥了挥手，栅栏打开，黑压压的人群鱼贯以出，经过长长的通道，众人眼前一亮，感觉阳光耀眼，通道尽头，竟类一个繁华的市镇，触目间，是遍地的人流，各色喧哗的声音。


    
“逃难包，逃难包，赵氏背包厂出产的逃难包，美观又大方，经济又实惠，不买也过来看一看啊。”


    
“炊饼，炊饼，武大郎炊饼，元年崇祯通宝，一文钱一个，一个就吃饱。”


    
“永宁城肥肉面，一铜圆可吃两大碗，有菜又有肉，侯爷吃了都说好。”


    
“赖满成车马行，宣府镇无处不到达……”


    
“招工了，招工了，快过来看看……”


    
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繁华又富有生气的场面，很多出关之人都是呆呆站着，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李祥卿同样呆呆看着，这一瞬间，内心冲击非常巨大，他的妻子杨氏，还有一子一女，紧抓着他的衣袖，以后，就要在宣府镇谋生了，一家人，可以在这个地方存活吗？


    
看左方，似乎人流密集，还有当当的铜锣敲响，很多人群也往那方涌去，李先生记起收容所里，管事曾有说的招工介绍所，他谨慎说道：“去哪边看看。”


    
越过一根高大的木柱，上面挂着一大木牌，上面龙飞凤舞书着几个大字：“职业介绍所。”


    
下方题名，又是两个字：“王斗。”


    
然后前方是一个平场，地面坚实平整，铺着细沙，不远处，一排又一排的大棚立着，以一个个小房间隔开，每个房间前，都摆着大木板，上面贴着大大的红纸，以醒目的字体，书写什么，还有些大嗓门的伙计，使劲呐喊。


    
“嘿，郑氏农行广招耕田队，放牧队，采矿队人员，管衣食，包吃住，工钱丰厚，二年之内，绿本在手。”


    
“扬威镖局广招镖师剑士，本镖局实力雄厚，所行保安州致太原路线，无一失手，出色完成多次委托护送，广受各商家掌柜好评信赖。现镖局有剑士级镖师一百五十人，内有大量退伍军人加入，因镖局扩大，现招镖师若干，身强力壮，有军伍，护院，镖局经历者优先，会言官话者优先。应募要求，举石锁二十气不喘，对招田镖师五招而不落败……”


    
李祥卿带着家人，与众人挤在一起，依次从各房前经过，发现招募信息非常丰富。


    
“庞家堡铁矿厂，诚招矿工三百人，管衣食，包吃住，工钱丰厚，二年之内，绿本在手。应募要求，身强力壮，吃苦耐劳，会言官话者优先。本矿郑重承诺，伤残，定有抚恤。”


    
“刘氏缝衣厂，本厂常年承接军队，各屯堡衣甲缝制，订单稳定，规模庞大，现有技艺娴熟之缝衣娘越千人，因规模持续扩大，常年招聘缝衣娘。要求，年龄十四到六十岁，需纺织，裁缝，刺绣等方技艺出众，会言官话者优先。待遇，底俸月米三斗，按件计算，多劳多得，本厂郑重承诺，酉时正点歇息，晚上不加班。”


    
该条信息，下面还有一行的小字：“本厂实力雄厚，东主杨夫人，为杨右都尉遗孀，与永宁侯爷一火路墩旧识，若老实肯干，一年半时日，便可获得绿本。”


    
“一年半就可获绿本。”


    
李祥卿的妻子杨氏，眼前一亮，她也读过书，识得上面所写字体。


    
男耕女织，大明很多女子，都织得一手好布，杨氏同样如此，在裁缝技艺上，也有很深的造诣，看上面待遇不错，底俸就有月米三斗，还多劳多得，可大大补贴家用。


    
在收容所内，众人都打听过了，在宣府镇要获得绿本，一般需要二年左右时间，这一年半就可获得绿本，让人心动。


    
继续看。


    
“庞氏菜园招募菜工，经英明仁德永宁侯爷，王大将军治理，宣府镇日见繁华，各城各堡各类菜蔬需求不断扩大，急军民所急，想百姓所想，庞氏菜园持续扩大规模，现有菜地五百亩，各类菜蔬齐全，今招菜工若干，有种菜经历者优先，会言官话者优先。”


    
“美峪所大畜场招工，本畜场每年稳定为各腊肉厂，肉瓷罐厂提供肉食供给，因扩大规模需要，现畜场招工，牛倌羊倌优先，兽医优先，会言官话者优先。”


    
又有各色采石队招工，铁钉厂招工，打井队招工，水车厂招工，蜂窝煤厂招工，棉田招工，纺织厂招工，让人感慨宣府镇厂坊之多，而这么多工厂，需要多少人手？外方传言，宣府镇内，人人有活干，果然不假。


    
各色信息，一一在木板的大红纸上醒目写着，考虑流民多不识字，还有众多大嗓门的伙计喊叫。


    
忽然李祥卿眼睛一亮：“赖氏庄园，长年招募书记账房，一经录用，待遇从优。要求，有汉籍担保，可娴熟书写，熟知三脚账记法，秀才优先，举人免试。”


    
“郑氏农行，广招书记账房，一经录用，待遇从优。要求，有汉籍担保，可娴熟书写，熟知三脚账记法，秀才优先，举人免试……”


    
从这二处开始，一排排的房屋，都是招募书记账房的，基本上要求有汉籍担保，这对自己没有问题，自己在保安州的友人，便是个汉籍，他定然会为自己担保。


    
李祥卿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终于，自己有本钱在宣府镇生存下来了。


    
其实，他想干的是，在宣府镇做点买卖，继续经商，只是，不入归化籍，没拿到绿本，是没有在宣府镇开店设厂等经商权力的，做个货郎担虽然可以，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的妻子，也在旁笑靥如花，二人互视一眼，都是眉欢眼笑。


    
李祥卿微笑道：“走，去银钱司那边兑点银圆铜圆。”


    
收容所管事都说了，在宣府镇，除了银圆铜圆，还有元年崇祯通宝，余者禁止流通，当然，还有粮票可以用，在银钱司，可以兑换银圆，也可以兑换粮票。


    
只是对李祥卿等外来人说，基本上，对粮票等一张纸片都怀有疑惑，毕竟大明宝钞的教训是深刻的，他们不假思索的，都是想换银圆铜圆。


    
银钱司赵各寨分店，在右方地带，一栋二层小楼样式，靠着河水，边上有几棵大槐树，环境会清幽些，一家人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后方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贤弟。”


    
李祥卿惊喜地转过身去：“周世兄。”


    
一愣，就见眼前一个中年人，衣饰华贵，挺着一个小肚子，叼着烟斗，迈着八字步，与记忆中那个干瘦的，憔悴的，曩中羞涩的周厚仁周大哥相比，可谓形象大变，身后还跟着一个帮闲。


    
二人拱手见礼后，李祥卿仍是期期艾艾：“周世兄，你……”


    
周厚仁爽朗的大笑：“哥哥变了不少吧，没办法，经常要应酬，不免发福。”


    
他看向李祥卿的妻子杨氏：“这位是弟妹吧？常听贤弟提起你。”


    
杨氏忙裣衽万福，说道：“见过叔叔。”


    
又见了李祥卿一子一女，长子十二岁，小女十岁，周厚仁爱怜道：“好好。”


    
伸了伸手，从身旁帮闲的手中，拿过两个逃难包，做工精致，比收容所发的好看多了，然后送给了李祥卿一子一女，却见每个逃难包，内中都有糖果糕点，蜜饯什么的，又有女孩喜欢的绸巾，男孩喜欢的解首刀等礼物。


    
李祥卿一子一女却颇有教养，看着父亲，是否可以收下。


    
看子女渴望的样子，李祥卿只能示意他们收下，然后又再拱手：“劳烦周世兄破费了。”


    
周厚仁不以为然：“你我兄弟，什么交情，又谈这些小事？”


    
看他儿子爱不释手的玩弄解首刀，又哈哈大笑：“就知道，只要是小家伙，没几个不喜欢刀枪的。”


    
看看眼前的银钱司分店，询问李祥卿：“贤弟是否要兑换银圆？”


    
李祥卿道：“正是。”


    
周厚仁笑了笑：“不急，到保安州再说。”


    
一边说话，一边带他们夫妻到赖满成车马行分铺，一个管事迎出来，叫道：“周典吏，每次见到你，都越来越有富态了，这不，刚开蜂窝煤厂，又开铁钉厂，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哪。”


    
周厚仁哈哈大笑：“都靠侯爷赏的饭吃。”


    
说话中，已经快速安排好马车，他拍了一叠似乎是粮票的钞纸出去，李祥卿也没看清面额多少，同时心中一动间，周厚仁已对那车夫抛下一句吩咐：“一路吃好睡好，你来安排，有多的赏你。”


    
然后李祥卿一家人，与周厚仁坐上马车，车辆缓缓开动，看着窗外景色，听着周世兄滔滔不绝的介绍，李祥卿心驰神往，对未来有些忐忑，同时，又充满希望。


    
“上车，全部上车。”


    
郑兴祥郑老汉人等大群穿着新衣，背着大小逃难包，前往各屯堡屯田的流民，在同一时间，也出了通道，他们出关的区域有所不同，而在外间平场，也黑压压的停满车辆，果然是专车迎送，尽是双马平板大车，一车可坐多人。


    
“车队取向河南寨、马水口、谢家堡、孙庄堡、怀来城、鸡鸣驿、宣府镇城、张家口等地，数日间，便可到达屯堡所在。”


    
马车咕噜咕噜而行，看着车的两旁景色，众人心中，对未来有些忐忑，同时，又充满希望。


    
“啊呀呀，宝宝。”


    
韩父韩母等人一出关，就见不远处，停着几匹健马，马的旁边，站着一些头戴三山帽，身穿锦衣，别着腰刀的年轻男子，个个气宇轩昂，气度不凡，旁边经过的人，皆以羡慕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们。


    
韩母眼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虽然儿子成熟俊朗不少，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自己儿子。


    
她张开双臂，急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哭得个稀里哗啦。


    
她刚哭完，三个姐姐又上前，一样个个哭得如梨花带雨，抱着韩铠徽，“宝宝，宝贝”的叫个不停。


    
三个姐姐刚离开，三个姐夫又上前，他们皆是胖子，平日里，一样非常疼爱韩铠徽，也随自己娘子叫韩铠徽为宝宝。


    
旁边的赵荣晟等人，见韩母一行人，一口一个宝贝，都有些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韩铠徽有些尴尬，不过还是默默的与家人拥抱，然后韩父上前，看着儿子，欣慰一笑，说道：“吾儿很好。”


    
终于，众人上了马车，韩铠徽早在赖满成车马行雇了几辆大车，众人一一坐定，上车前，韩母还啧啧的称赞几句：“这车马就是气派，就不知贵了还是便宜了。”


    
她硬拉了儿子坐在身旁，一路不停口的询问。


    
“什么，那个赵……赵什么，是你的上官？啊呀，瞧为娘这失礼的，怠慢上官可不好，宝宝啊，一定要与上司处好关系……不行，下车后，为娘得备份礼才是。”


    
“啊呀，在永宁城买了宅院，花了多少银两，贵了还是便宜了？”


    
“想不到，我儿能娶总兵府的千金，我韩家祖坟冒青烟了……不过，这算我们家高攀了，千金大小姐的，她们以后会不会欺负婆家？这媳妇啊，为娘可得好好看看才是。”


    
而在后方车辆中，一辆车传出大姐夫的声音：“到宣府了，一定要大施拳脚……”


    
车马慢慢的远去，直到转过山脚不见。

第656章 革、左五营


    
崇祯十五年，四月下，河南，汝宁府。


    
很快将到大端午，然此时罗山县城东面的小黄河东岸，如风雨骤至，数不清的甲兵精骁，奔腾而来。


    
“轰轰……”


    
马队无边，马上骑卒，个个彪悍，打的旗号，多为“马”、“贺”、“刘”、“蔺”、“罗”、“张”等字，他们很多人戴了毡帽，身穿齐腰甲或短身罩甲，或是裹着头巾，身穿褡护，个个马术娴熟，甚至有人骑了双马。


    
庞大的马队洪流，从光山、光州一带平原蔓延过来，激起大地震动不休，烟尘涛天。


    
“哗哗哗哗。”


    
面对眼前的小黄河，万马直接冲入，河水为之不流，只到了河水中间时，马上的骑士，个个翘足马背，或抱着马头，就那样过河而去。


    
与此同时，淮河北岸，闯字大旗密布，同样密密的骑兵南渡。


    
虽然淮水宽阔，但这些马队骑士，数十只的，每只连成一线，或抱马头，或牵马尾，就那样呼风而渡，同样淮河水似乎断流了，一匹匹马到了对岸，马蹄上尽是淤泥。


    
数万骑兵过河，景色极为壮观，对闯军来说，水惟惮黄河，若淮、泗、泾、渭，皆万众翘足马背，抱鬣缘尾而过。


    
“禀报马爷、贺爷、刘爷、蔺爷，还有曹爷，孙爷，小尉迟众位当家，我大军已将朝廷京营总兵孙应元，团团围在罗山，插翅难飞……”


    
小黄河东岸数里一座丘陵上，前方哨骑，对着策马而立的一些人禀报什么，这些人，却是左革五营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等五营头领。


    
还有早在去年，便与左革五营汇合的罗汝才部，张献忠部余孽，孙可望与李定国部。


    
因张献忠死，根据此时风俗，张定国，张可旺等义子皆改姓归宗，将本姓改回，张定国复本名李定国，张可旺复本名孙可旺，同时他又将“旺”字改成“望”，定名孙可望，不知何意。


    
“朝廷督师丁启睿，现在在哪？”


    
“所部尽在襄阳、随州、应山一带，闻我师势大，犹豫不敢救，诸省官兵，也尽是畏惧不敢来。”


    
“哈哈哈哈，好，现黄闯子黄得功在凤阳，救援不及，闯王大军，又离信阳不远，他们早在南阳杀了朝廷一位总兵猛如虎，现在看来，我们也可杀朝廷一员总兵，涨我诸营气势。”


    
“不错，现在形势比人强，见势不可违，那丁启睿又想劝降招安我等，记得十三年时，监军道杨卓然就跑来见我等，企图以口舌之功诱使我等接受朝廷招安，记得当时我等是怎么答的？”


    
“……吾等皆有绝世之才，朝廷无所用，余故皆因饥荒为盗。若国家处置得宜，焉知不可为忠义之士乎？且吾闻刘国能、李万庆十余营前后归诚，为国家效死，戮力行间，顾余独不能乎？但吾众且十万余，置之何地？而主之何人？饷从何出？而以何等官爵待吾也？”


    
“那时都不降，现在还降？给朝廷做官，哪有现在舒坦？等杀孙应元，更将天下震动。”


    
“哈哈，也靠曹爷的妙计，才能诱敌深入，将孙应元围困，孙、李二位当家，也出力不少。”


    
“看情形，这天下，总究是我们义军的……”


    
丘陵上笑声不断，议论纷纷，尽是陕地口音，八大王张献忠、闯将李自成、曹操罗汝才、乱世王、革里眼贺一龙等人，都出自最刚开始三十六营，而三十六营头领，大部分是陕西人。


    
而在淮河北岸，闯王李自成，看着麾下兵马踏着涛涛淮河之水南下，又听着哨骑回报，他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好，左革五营，已将孙应元团团围在罗山，为免其部突出，我师需遣大军援助，可再杀朝廷一位总兵，作为两军相汇贺礼。”


    
牛金星在旁低语：“闯王，革、左五营兵马甚众，罗汝才等一样智计谋略出众，若能拢之，定令我义军声势更众……”


    
……


    
崇祯十五年，五月初，河南府，嵩县三涂山附近。


    
营地外传来一阵铳声与喊杀声，待曹变蛟与王廷臣出了营外，袭击的流贼，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一些贼人与官兵的尸体，其中一个官兵，被剐得大腿及以下的肉，全部不见了，只余白森森的骨头。


    
而且，他的鼻子与耳朵，也全部被割去了，还有舌头，也被截断，他无神的双目，只是看着不远处木杆上挂着的几个流贼，他们象鸡似的被挂着，头脚倒吊，被割断了咽喉，却是为了威赫流贼，而残酷处死的。


    
显然的，袭击的流贼展开报复，抓住巡逻或是外出的官兵，虐杀之后，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抛到了营地外面，木杆底下，用来展示他们的决心。


    
看着这死得惨不忍睹的兄弟，营中将士，个个咬牙切齿，痛恨无比，同时有些茫然，这些贼子总是这样骚扰，却不正面迎战，难道兄弟们，就要在这河南府一直耗下去？


    
曹变蛟与王廷臣领军到了开封后，有陈永福照应，加上崇祯帝的严令，河南官府，对他们的粮饷供给，必须是最优先的，能吃饱喝足，二位伯爵麾下，自然展现出自己应有的精神气。


    
而且他们的大军，都是玉田，遵化附近的军户，曹变蛟与王廷臣仿效当时舜乡军，招募良善青壮，每人分给田地，同时每月还有足额粮饷，伤残者也有抚恤，比起普通明军，战力可以保证。


    
当然，也不可避免的私军化，麾下将士，只对曹变蛟、王廷臣等各自主将忠诚，甚至如杨国柱的新军一样，军中士兵们，还纷纷改名忠蛟，忠臣等颇有特色之名。


    
二人的正兵营，也多为百战老军，人人有马，战斗力不用说。


    
休整后，在与河南巡抚高名衡等商议后，三月时候，曹变蛟、王廷臣、陈永福等，还有一些河南军队，约三万兵力，浩浩荡荡逼向河南府。


    
陈永福，竭尽全力，也练了一营新军，虽战力不如曹变蛟、王廷臣二人部下，但在河南官兵算来，颇为强悍，只是闯营也练了不少新军，还规模更大，又是闯营名将刘芳亮镇守。


    
往日陈永福守开封可以，主动进攻河南府，却没有这个能力，好在这次有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加入，二部皆是边镇强军，又是大名鼎鼎的伯爵，众将士气高涨，都想立个大功，重现崇祯十四年的辉煌。


    
他们逼向河南府时，此时刚升任陕西三边总督的汪乔年，也认为是个夹剿良机，飞檄各边调集兵马，戴星治械措饷，积极筹备。


    
汪乔年自被提升后，朝廷几次三番，令他火速准备，东出潼关，眼下正是提兵入豫之时。


    
不过发兵之前，汪乔年认为李自成羽翼已成，气候大非寻常，于是便想出一条妙计，密令米脂县知县边大绶把李自成的祖坟掘毁，破其风水，更欣喜地在坟中抓到一条小蛇。


    
汪乔年与幕僚都认为，墓中捉到的这条小蛇，便为李家即将化龙之灵物，斩之，可破贼事，极尽渲染铺张后，汪乔年在西安登坛誓师，斩蛇以徇，率领总兵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张应贵等兵马共三万，出了潼关。


    
官兵声势浩大，东西逼入，河南府一片风声鹤唳，闯营大将刘芳亮，仔细分析敌情后，又采用诱敌深入之略，西路的陕西军，张国钦、张应贵等部先头部队，东路河南军的一只先锋，皆尽先胜后败。


    
好在曹变蛟、王廷臣、陈永福等救援及时，双方在洛阳城下展开大战，边军战力，远远高于腹地官兵，况且，虽没有红夷大炮，但二位伯爵营中，装备了大量的东路鸟铳，一战之后，刘芳亮败阵，立时放弃洛阳，逃入汝州山地。


    
河南府各城闯军，一样纷纷放弃城池，逃入山中，众贼化整为零，散入山野，展开了游击战。


    
河南府本来就山地众多，他们又常年流窜，干回老本行，可谓如鱼得水。


    
而且，因为是保卫自己家园，官兵在河南府等地，遭受很大敌视，入山剿贼，经常连个向导都找不到。


    
官兵对贼众，贼属的处置，也引起更多的仇恨。


    
洛阳之战后，李自成在政策上，有了相应的变化，在河南府开始“守土不流”，设置官将镇守，留下一部分军队驻守与屯田，同时派设地方官员，又分田分地，极得河南府当地民心。


    
与往日将士家属全数随军行动不同，河南府各地，也留下一部分闯军家属，他们是官府清算的对象，纷纷以各种手段折磨而死。


    
官兵光复城池，逃到外地的河南府当地地主豪绅，也纷纷带着乡勇回归，他们毫不客气的，接收了当地百姓分到的田地，还有他们新开垦的土地，更协助官府反攻倒算，斩杀闯军头目官吏，协助剿匪等。


    
他们手段血腥，也让更多人加入游击队伍，不时骚扰，让官兵们烦不胜烦。


    
开始还好，只是天天在山上山下钻来钻去，慢慢的，曹变蛟、王廷臣等营中将士，也不由起了厌倦与思乡之心。


    
还有，因为二位伯爵麾下，他们粮草供给待遇都是最优先的，在这粮草供给困难的时候，这种区别待遇，引起陕西与河南等地官兵很大不满，便是陈永福营中，都颇有怨言。


    
“小曹将军，难道我等，就一直待在这河南府？”


    
看着部下惨状，王廷臣暴跳如雷，同时又无可奈何，他叫道：“这是打个什么窝囊仗，天天钻山沟，钻来跑去，贼影都看不到一个，当时的百姓，也仇恨我等，连个向导都找不到，这叫什么事？”


    
曹变蛟也是皱着眉头：“不患贼聚，只患贼散，河南府的贼人逃入深山，想要剿灭，却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他叹了口气：“不过，刚刚消息传来，孙应元孙大帅战死了，闯贼已与曹贼，左革五营汇合，兵马数十万，又说百万，逼向了开封。王兄弟，我等可能要撤军了，回往开封。”

第657章 “封地”


    
崇祯十五年，五月中。


    
每年农历五月，差不多是大明各处夏粮收获的季节，明季田赋分夏税与秋粮，夏税无过八月，秋粮无过明年二月，不过大明今年仍是灾荒处处，便是江南的湖州府，一样蝗灾大作，民削树皮木屑杂糠秕食之，或掘山中白泥为食，名曰观音粉。


    
苏州府吴县，米价贵至每石银三两三钱，麦石二两二钱，城乡房舍半空倾倒，死尸枕藉。


    
从隆庆年起，一直到崇祯末年，海外流入的白银高达几亿两，然江南一带，却经常饥荒，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主要原因，是有着“苏杭熟，天下足”美称的苏杭等地，田地中的作物，被生丝、原棉等物取代。


    
曾有明人笔记言：“苏州，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农而改业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昔日原无游手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趁食又十之二三矣。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农矣。”


    
商业的诱惑，让当地百姓，纷纷改种经济作物，依靠出售生丝、棉纱、棉布等来购买粮食，在这种交通运输比较落后的时代，跨区域购买粮食，很容易造成粮食危机，特别因天灾造成粮食短缺时，便是富裕的江南地区，一样遭受极为严重的打击。


    
朱元璋时期，大米一石价格为两钱五分白银，折铜钱二百五十文，明中期涨到五钱，这个价格维持百年左右，直到万历末年才涨到七钱，天启元年之前，大明朝的米价，除非遇到特大灾害，从未超过每石一两。


    
从崇祯十二年起，苏杭等地，米价一直徘徊在二、三两之间，依古时这种米价，若一两银能买到二、三石米，便为太平盛年，一两银买一石米，为正常年景，略略紧张，一石米若超过一两银子，往往便有饥荒了。


    
所以这个米价，便是对江南百姓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几年中，大批人饿死，许多豪宅低价出售而无人问津，江南一带，商业越是繁华，市面越显萧条，显得极为怪异。


    
在宣府镇，夏粮一样开始收获，宣府镇全镇，原官方见额屯田约有四万七千多顷，不过，不计到镇城后，新开垦的新屯堡土地，王斗名下，约有土地二百几十万亩，除了四十多万亩是保安州田地，余者大多是营田地。


    
当然，虽采取种种措施，不过屯民耕种营田地，积极性显然不如分田到户，而且从崇祯十二年带回的数十万灾民，也在东路内外居住多年，对幕府极有认同感，所以从今年开始，这些营田，将全部分给旧屯堡的屯民们，他们也尽数成为汉籍。


    
现在形势对王斗而言，塞外已经没有威胁，或威胁很少，他也懒得跟镇内官将士绅，争夺那么一点点田地，所以他的计划，便是吸引宣大，或是山西无地军户民户，或是流民等等，在塞外沙城，兴和，阴宁，东阳流，哈流土河等地，开垦设堡。


    
这一片的土地，包括后世的沽源县、康保县、张北县、兴和县等处地带，可耕种土地，就有六、七百万亩，草场林地，同样也有七、百万亩，还有丰富的煤、铅、铁等各色矿产，可操作空间，非常的庞大。


    
更不说，越过这些地方，往北，往西，还有广袤无边的地盘，对王斗来说，土地可谓无穷无尽，完全不是问题。


    
他的计划，就是几年时间内，吸引流民五十到一百万，在这些地方，密集的开设屯堡，广设营田。


    
以马耕为手段，广泛种植莜麦、小麦、胡麻、甜菜、棉花等农作物，再开设畜牧场，蓄养鸡鸭、马、牛、骡、羊，再以粮食肉类为原料，形成一系系的手工业与工业。


    
“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都不如谷物与丝麻……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


    
幕府会议上，王斗着重强调农桑之重要，繁华的商业，挽救不了大明，江南商事再发达，北方农业一崩溃，还是将整个国家拖入灭亡的浪潮。


    
再则，没有农业革命，也谈不上工业革命，所以对王斗而言，今后几年中，将重点发展农业与畜牧业，除军工等外，余者行业，顺其自然，不打压，也不重点扶持。


    
为了多多产粮，以三晋商行为引，王斗还将鼓励宣大商人出外商屯，开中法后，商屯曾经大兴，特别山西商人，在九边大力屯田，时人曾称，弘治以前的边疆军仓丰满，兵饷足用，主要原因就在商屯的兴盛。


    
当然，现在已经衰败了，王斗还是决定鼓励，让商人争出财力，募民垦田，耕种的田地，主要便是将士分赏兑换下去的功勋田。


    
从年初起，一批批的，靖边军将士，便相继用功勋值兑换他们的草场林地，数额还不少，特别一些高级军官兑换的更多，全军将士，总数已超过百万亩，不过王斗不以为意，因为分赏的，都是塞外的土地，何乐而不为？


    
以后世张北县来说，一县之地，便有耕地一百六十万亩，林地面积一百万亩，草地面积一百六十万亩，便是此时的气候环境，不可能有这么多，仍然非常可观，区区一县，便可将所有将士功勋兑换完毕。


    
便是以后将士继续兑换，仍然有无穷无尽的土地等着王斗，就算附近田地不足，大不了攻占后世的内蒙外蒙，甚至西伯利亚好了，这些地方，又可划分多少个县？


    
当然，王斗不可能将开垦经营好的田地草场分给将士，都是圈一块土，估算上面有可开垦上等田地，中等田地，下等田地多少，优质草场林地多少等等，让他们自己去经营，拥有世世代代所有权，类似普鲁士的容克。


    
他们的“封地”，可有一段时间的免税期，此后，经营总额的若干需要上缴，总体而言，他们经营所获越多，财政司收的钱粮越多。


    
当然，兑换到土地后，一部分将士，也不可避免产生解甲归田念头，王斗不以为意，若为了区区几百亩土地，就产生了小富即安，退役归乡的念头，这些人的成就，也就到此为止了。


    
王斗不会介意他们的离去，他的军队，各项制度已经非常完善，走了一个军官，有十个等待填补，走了一个老兵，有二十个新兵等待填补，他们走了也好，空出位子，利于新人加入，上下流动，更有利于军队新血的更换，活力的保持。


    
当然，作为为国征战的弥补，他们解甲归田后，可安心在自己“封地”，做个农场主，庄园主，富家翁，毕竟王斗答应过全体将士，便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退役后，都可以做个富裕的地主，安享荣华富贵。


    
总体而言，便是兑换了土地后，大部分将士，还是安心留在军伍中，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百亩土地，便想有千亩土地，有了千亩土地，便想有万亩土地。


    
甚至在想，日后等自己真的战不动了，到时退役，拥有一个县大小的土地，那些地方，都是自己的，该是多美妙的事？


    
当然，将士的待遇虽然优厚，但商人与普通民众，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他们到塞外，势力安全范围内，其实都是租地，毕竟他们要获功勋，不是容易的事。


    
虽然，他们也可私自在塞外一些地方屯田，经营草场等，王斗难以阻止，不过草原上数不胜数的匪盗，大小部落，也让他们生存困难。


    
他们也不在军队的保护之内，遇到事情，想商请附近屯堡屯民出兵，都需要交纳沉重的“出兵费”，退而求其次，他们租种将士的功勋田，便成为双赢的事情，类似赖氏庄园，郑氏农行的诞生，便是基于此项。


    
五月二十日，宣府镇城，总兵府邸。


    
“大将军，军伍整编早已完成，也训练也不错，是否出塞砍杀，或是出去烧荒了？”


    
议事大堂内，高史银看着王斗，睁着牛眼，跃跃欲试，兴致勃勃。


    
在王斗与参谋司规划中，中军与骑步四大营，扩充为五军，约有五万余人，仍以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等为号，抽取各屯堡屯民为乙等营士兵，一部分忠义营将士，经过考验，也选拔了一部分，进入靖边军内。


    
现在，每营的甲等营，还很大部分，装备了燧发火铳，各营还有一部，试验使用铳剑。


    
对于烧荒，从正统十四年开始，大明就有令，令每岁七月，九边各镇，都要遣官军往虏人出没之地，三五百里外乘风纵火，焚烧野草，以绝胡马，名曰烧荒，事毕，将拨过官军，烧过地方，造册奏缴。


    
宣府镇往年，每年也有烧荒，只是越烧越近罢了，从正统十四年离边墙三、五百里，到现在三、五十里，各镇大多如此。


    
高史银是个闲不住的人，也对出塞杀人放火，充满兴趣。


    
看着墙上巨大地图，眼前沙盘，良久，王斗说道：“不止是烧荒，是到了绝禁边塞威胁，攻占归化城的时候了！”


    
他说道：“不过还要等等，待八、九月，秋高气爽，草长马肥的时候，大军尽出，好好出去抢一把，彻底解决塞外各部，为我边塞的经营，打下良好的环境基础。”


    
他沉吟道：“还要与朱巡抚商议，最好上个奏疏，取得朝廷的支持。”

第658章 朱仙镇之序幕


    
“欲攻占归化城，此时确是良机。”


    
参谋司大使，上都尉温方亮看着地图说道：“依哨探回报，现归化城内外，仅余区区三千余丁，还是分属古禄格、托博克、杭高三个头目，阿勒坦汗的六世孙俄木布，也早被东奴贬为庶人，现闲存归化城内。”


    
土默特分东西二部，西称归化城土默特，东又分土默特左右二翼旗，而归化城土默特，从阿勒坦汗到三娘子死去的三十年时间内，一直处在长期内耗之中，到卜失兔之子俄木布归附后金时，更仅剩壮丁数千。


    
崇祯十一年，还发生废爵之事，俄木布构陷被废，所以事实上，归化城土默特，以后一直由左翼扎萨克古禄格，右翼扎萨克杭高，三等甲喇托博克管理军政大事。


    
锦州大战，归化城土默特派了三百个兵略表心意，皆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战后，欲不告而别，回去投王斗的东土默特左右二旗扎萨克，俄木布楚虎尔，善巴，被多尔衮当着满蒙各大臣的面下令处死，任命了新的左右二旗扎萨克，不过也使这二旗，对清国更加离心离德。


    
退兵后，多尔衮奉行韬光养晦政策，在塞外，与王斗势力范围接近的外藩蒙古各部，皆尽后退数百里，重新划分草场，尽量避免与靖边军发生冲突，所以清国，与归化城土默特的联系，时断时续的。


    
不但如此，外札萨克蒙古，土谢图汗部、赛音诺颜部、车臣汗部等，都开始与清国若即若离，什么青海等处的蒙古各部，更不用说，锦州之战后清国的损失，影响是深远的。


    
特别眼下，归化城土默特，基本上属于半农半牧、农牧并举的经济体系，就算他们逃跑，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正好将城池占了。


    
而且归化城算是当地部落圣地，毕竟这是模仿元大都建的城池，内有银佛寺等出名建筑，当地蒙古人，也舍不得放弃。


    
“如无意外，归化城将一鼓而下，不过，要防止可能的鞑虏援兵，还有，草原不比腹地，战前哨探，也需得细致……”


    
韩朝看着地图缓缓说道。


    
目前来说，外藩蒙古喀喇沁、科尔沁这些大部落，离满套儿等地颇远，察哈尔部，在林丹汗时，倒是驻牧宣化、张家口外间，不过崇祯五年时，皇太极战败了林丹汗，其子额哲被俘投降后，所部被安置到潢河与大凌河流域，夹在喀喇沁、科尔沁二部之间，一样离得远。


    
特别喀喇沁某些驻地，还被靖边军扫荡过，余者北面或东面一些小部落，靖边军出动后，跑都来不及，更不用说支援了。


    
外札萨克蒙古那些汗王，也不可能跨过沙漠来支援，只看多尔衮，会不会千里来援了，这个可能性很小。


    
只是，草原沙漠的危险不只是人，最重要，还是自然环境，狼群什么就不说，遇到大股军队，只能是送肉送皮的货，马贼也不必谈，不过，什么水源，沼泽，流沙，还是让人头痛无比。


    
不比当初塞外东征，环境相对湿润，河谷众多，从宣府镇西北向归化城，旱地与草场居多，还有一部分沙漠，路途，也达到七、八百里，一路行军，还是有危险的。


    
“那些新附军，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该让他们动动了，就让他们打前锋。”


    
高史银囔囔道。


    
沈士奇用力一点头：“这完全没有问题，眼下新附营各部，七七八八，杂七杂八算起来，人口也有二万多，青壮数千，他们都是草原部落，熟知草原情形，让他们打前锋，最好不过。”


    
新附营，便是为那些归顺蒙古人设的营伍，与忠义营一样，仍归沈士奇管理，他很卖力，也管得不错。


    
这些归顺的塞外部落，安置在满套儿东面及北面的以逊河一带，除了向王斗纳贡外，便是使用牛羊马，毡毯皮毛等物，向屯堡的百姓，换取粮食锅碗等，他们毛织物品丰富，也颇有市场。


    
甚至一些部落头人，开始学习汉民商人，养起鸡鸭来。


    
草原生存，是很不容易的，平日里，黑灾与白灾盛行，若是冬季少雪或无雪，往往便牲畜缺水，疫病流行，造成母畜流产，甚至大批牲畜死亡的现象，这便是黑灾，若是风雪过大，牲畜容易被冻死，这便是白灾。


    
黑灾与白灾一来，往往不知不觉，一个小部落就消失了。


    
然这些蒙古人惊讶地发现，就算到了冬日，那些汉人的畜牧，一样可以生存得很好，他们想来想去，最后发现，这是定居饲养的功劳。


    
而且，他们的畜场，大部分不养牛羊，而是养鸡养鸭，依汉人的介绍，在草原上放养禽类，可谓省心省力，这草原上，多的是各种虫子、草籽、嫩叶、灌木籽，基本上，只要赶出去，都可以让家禽吃饱，便有时要喂养粮食，也颇为少量，可谓本小利厚啊。


    
民政司的宣传，不象牛羊需逐水草而居，鸡鸭不但不会破坏草原，拉出来的粪便，还可以肥草啊，可长年累月定居，大大避免迁移之苦。


    
而且，家禽可在光照足，雨量集中的年份饲养与生长，避免牛羊等畜牧，春瘦、夏肥、冬掉膘的现象，所以在草原上养鸡养鸭，是很划算的。


    
大批肉瓷罐厂，咸蛋厂的设立，也可让鸡鸭肉与蛋及时卖出，加上腹地的需求蓬勃，总之养鸡养鸭很赚钱。


    
各部落头人看后纷纷心动，向各屯堡聘请兽医技师后，也个个忙着养鸡养鸭去了，他们的部民，则纷纷进来各厂内打工，他们的手艺，还是受欢迎的，特别在一些制毡厂，皮毛厂内。


    
当然，此时的羊毛，并不适合制呢绒，草原上毛纺厂，多以各类织物，还有羊毛绳索为主。


    
总之，不需要抢掠，就可以吃饱饭，这些依附的部落，对目前生活还是满意的。


    
而对进入汉人生活区的蒙古人等，对他们贯彻的，是暂住，夷籍，归化籍，汉籍四等户籍制。


    
“以那些新附军打头阵，当然好，不过情报司与尖哨营，也需哨探好各个河谷及水源之地，为我大军出行，探知准确情报。”


    
温方亮赞同，他说道：“为防东奴可能的援兵，介时满套儿之地，至少需驻一军，警戒东面，拦截敌援之用。末将还建议，联络定兴伯共同举兵，如此，出塞大军可分二路，我靖边军，以万全左卫处出口，定兴伯的大同军，由玉林卫处出口，东西夹击，一战而下归化城。”


    
韩朝说道：“末将并不担忧归化城不下，关键的一点，是打下这些地方后，以后如何守住，要知道，历朝历代，汉军都有控制漠南，然日后都慢慢放弃，大明也是如此。”


    
高史银叫道：“不用守，一直往外打就行了，再不济，多分田地。”


    
他心中一动，看来大将军分赏功勋田地，颇有深意。


    
温达兴这时出口道：“防守并不难，只需控制水源要道，再且，往日大明曾设大宁都司，在塞外多设卫所，在旧址上复设屯堡便可，如此，东到满套儿，北到河套，皆尽在我靖边军掌握之下。”


    
众人都兴奋起来，此次靖边军的功勋分赏田地，呈现一个弧形大圈，从满套儿外围，一直蔓延到大同镇外的猫儿庄，土城等地，大部分还处于各屯堡外围，有着未来护卫口内的意思。


    
此次若进兵归化城，占据之后，只需在关键地方设立一些屯堡，等于将沙漠之南的范围全部包含进去，未来自己做个庄园主，也放心安全了许多，当然，看靖边军态势，便是占据漠南，又会望向漠北，这叫得陇望蜀。


    
高史银叫道：“不错，大宁都司22个卫，并不需要全部复建，占了归化城后，沿草原到沙漠一线，设些屯堡便可，当然，必须以归化城池为基点，好好扫荡周边一番再说。”


    
议事大堂内讨论热烈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发表意见，便连赵瑄这个炮痴，也难得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王斗手指轻敲案桌：“具体用兵之策，参谋司定个方案上来，本将观后，再作打算。”


    
“大将军，兵部发来公文，又要求我宣府镇供应鸟铳与子药，给还是不给？”


    
攻略归化城之事议后，后勤司大使齐天良，却提起一事。


    
高史银一拍案：“妈的，张口就要一万杆鸟铳，几十万子药，还一文不给，当我宣镇军民，都是散财童子？”


    
沈士奇也骂道：“贪得无厌，不知羞耻，我们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夏粮开始收获，户部要求宣府镇尽快缴上夏税，还都要银圆，不过因为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逼向开封，朝廷急令曹变蛟、王廷臣、陈永福回军，只留陕西三边总督的汪乔年，继续在河南府剿灭流贼，防守洛阳等城池。


    
又鉴于流贼势大，开封的重要，又急令督师丁启睿、保定总督杨文岳，还有总兵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等人，率领大批军队去援，又令唐通准备南下。


    
靖边军鸟铳的犀利，在河南府曹变蛟与王廷臣，对刘芳亮的战斗中，又得到深刻的展现，所以兵部希望，王斗能支援一批鸟铳，就以将要上缴的夏税抵冲，如此一来，等于朝廷什么都没花费，硬得王斗一批火器。


    
温方亮神色深沉：“现在摆明了，朝廷对大将军，对我靖边军猜疑，便是局势恶化，流贼大兴，猛帅与孙帅先后战死，也依然死死压制，不让大将军出战，搏取立功机会。”


    
他冷笑一声：“可笑的是，要粮要物，却毫不手软。”


    
高史银越想越火，骂道：“一群饭桶，十万杆鸟铳送他们也没用……当然，曹帅、王帅、虎帅还是不错的……”


    
自王斗崛起后，对国朝居功甚大，然锦州大胜归来，却饱受猜疑，特别一些士绅官员横加指责，莫须有的罪名不断扣上，将士们心下都是忿忿不平，也对朝廷越发冷淡，只维持一个表面的关系罢了。


    
很多心腹将士，更是纷纷开骂了。


    
王斗不语，他手指轻敲，心下沉吟，猛如虎与孙应元战死后，朝廷都有了追封，自己闻听后，也有上表致哀，不料却遭来一些言官的风言风语，让他也颇为恼怒，大明为何如此？真是癌症末期了吗？


    
而看情形，朱仙镇大战，比历史上晚了一些时候，不过，最终还是到来，只是，结果会是如何？


    
想起当初，自己在襄阳，与猛如虎及孙应元相见情形，他叹了口气，说道：“让后勤司送去吧。”

第659章 大宁都司都指挥使


    
两日后，宣府镇巡抚衙门大堂。


    
“什么，上书请复大宁都司，夺回从现边墙一直到北海的大明领土？”


    
宣府镇巡抚朱之冯，看着王斗，睁大眼睛：“请复大宁都司这是好事，不过本抚记得，大宁都司最盛时，也不过占据漠南，什么时候，到北海了？”


    
朱之冯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分明记得，明初中设立的大宁都司，最北，也只到阴山一线，被王斗一说，生生扩大好多倍，领土可以这样扩张的，让朱之冯感觉很惊奇。


    
“北海属于我汉家土地，这是不可分辩的事实。”


    
王斗一本正经道：“本侯记得，汉时的苏武，就曾经在北海边放过羊，骠骑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兵锋也到达北海边上。”


    
“大唐时设立安北都护府，还有国初几大征，同样打到北海，铁的事实证明了，从汉时起，北海，还有一直往南，都是我汉家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


    
“就算那些地方，现在不在国朝手中，也是汉时起，被历代胡人窃居或暂住罢了，王师出征后，自然需要一一跟他们清算。”


    
“这，这个。”


    
朱之冯仍然在震惊中。


    
他有点跟不上王斗的思路，还有，不是说大宁都司吗？怎么转到汉唐去了？


    
他期期艾艾地道：“永……永宁侯，暂且不说这个，漠南还好，漠北，现我大明，有能力占据吗？”


    
王斗说道：“有没有能力占据，这个不急，先定下调子，再慢慢一步一步光复旧土。有能力占的，现在可以占了，没有能力占的，可以留待日后有能力再说。”


    
朱之冯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是。


    
最近他颇为忙碌，不过全身充满激情，看看镇内一天天变好，心下，有种很大的满足感，对王斗的好感，也一日日加深，当然，原则性的东西他还是坚持的。


    
靖边军扩军到五万，他是知道的，如此一股庞大，强悍的军队战力放置镇内，这是一种浪费，现朝廷意思，他略知一二，短期内，想让王斗领军出征流贼或是东虏，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若王斗将注意力转移出国内，领兵出塞，与塞外胡人，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却乐意看到。


    
而历朝历代，除了大宋先天不足，汉家的皇朝，在初朝，都有占领过漠南，大明同样如此。


    
塞外情形，只需占据阴山一线，沙漠与草原的分界线，便可劳劳护住农耕核心，只是，若皇朝一衰败，防线就不得不内撤，再好的边塞方略，也挽不回颓势。


    
大明几百年来，都是边患严重，满清崛起前，塞外的蒙古人，几百年中，几乎每隔几年，十几年都有入寇一次，特别在嘉靖年间，更是边患极重，每次入寇，都不会少于十万人。


    
往日在朱之冯观念中，边墙外都是荒土，取之无用，但现在慢慢转变了观念，边墙外确是荒土，但要看掌握在谁的手中，现边墙外的屯田地，各类畜牧厂，朝气蓬勃，解决了多少百姓的生计？


    
特别在锦州之战后，宣大边墙外的北虏势力薄弱，正是出兵良机，若能驱之，灭之，至少宣大三镇，数十年内边事无忧，百姓安宁，以后国朝，还可以专心对付东虏，这是利于国家，利于子孙后世的好事。


    
而且光复旧地，也可振奋人心，自己这个巡抚，更可青史留名，对文人来说，这种吸引力难以想象的大。


    
他当机立断，有了决定。


    
不过又沉吟：“依本抚看，朝廷定会同意复设大宁都司，只是出兵的费用，还有这粮饷方面，朝廷怕是……且，上书后，恐又有言官弹劾擅起边畔，担忧虏人报复等等……”


    
王斗说道：“出兵的粮饷，还是要尽力争取，至于言官的弹劾，不必理会他们……虏人报复，笑话，他们有能力报复吗？”


    
朱之冯对靖边军的战力，也是充满信心，他说道：“事不宜迟，永宁侯，吾等马上去寻杜监军，还有上书纪总督。”


    
二人匆匆来到镇守太监杜勋的府邸时，杜勋正坐在大厅内数钱，几箱白花花的银圆摆在身旁，杜勋正一枚枚数着，不时倾听各银圆相撞时的悦耳声音。


    
这是杜勋心烦意乱时的排忧方法，他曾对手下太监说：“自到宣府镇后，苦闷甚多，咱家每日只有数着银钱，才能找回内心的宁静。”


    
王斗将得罪人的事，一古脑儿全交给杜勋，现镇城的官将士绅，已经将怨恨的目标转到杜勋头上，暗里，整天对他抱怨窃骂，杜勋的祖宗八代，家族所有女性，都被问候完毕。


    
他们还发动京中各种力量，对这个死太监进行各种攻击，全靠杜勋关系雄厚，人脉深广，才一直挺了下来。


    
崇祯帝也认为，杜勋办事还是得力的，有人弹劾攻击他，这是好事，证明杜勋有在做事，若全是一片赞誉声音，反而有了问题，所以杜勋宣府镇镇守监军的位子，还是坐得很稳。


    
看王斗进来，杜勋眼中现出恼怒的神情，又看到朱之冯，更是恼怒，这两个家伙，一个阴险，一个顽固，没有一个好东西。


    
特别那王斗，仗势欺人，自己在宣府镇成了夜壶的角色，往往一件麻烦事刚摆平，另一件又来了，真真让人心力交瘁。


    
他曾对王斗言：“好累，咱家不干了，那银子，咱家也不要了。”


    
却不料王斗匹夫立时翻脸：“拿了我的银子，说不干就不干，那是不可能的。”


    
杜勋没方法，只好继续扮演夜壶的角色。


    
看二人进来，他淡淡的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钱，口中懒洋洋道：“永宁侯又有什么事？咱家想清静一会都不成？”


    
在王斗二人说明来意，他眼前一亮，哦了一声。


    
……


    
很快的，永宁侯王斗，定兴伯王朴，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镇巡抚朱之冯，镇守太监杜勋，大同巡抚卫景瑗等人的联名奏疏送到京师，请复大宁都司。


    
此时崇祯帝等正忙着酝酿开封大战，王斗扩军到五万，朝廷也有耳闻，从皇帝到阁臣，个个更觉心慌忌惮，正巧这个时候，王斗申请领兵出征塞外，这是好事，就让他强悍的大军折腾去吧。


    
成功了，大明宣大三镇更加安全，又复增旧土，失败了，折损的，也是王斗、王朴的兵力。


    
而且塞外出征，哪有那么容易？从汉唐到大明，劳师动众多少次，都不能清剿塞外胡人势力，更多的，是深陷泥潭之中，王斗的结果，基本上也是焦头烂额，吃不了兜着走。


    
趁这个机会，朝廷可以调兵遣将，将河南的流贼剿灭，日后待强军一部部编练出来，做任何事，都可以从容不迫了。


    
因此，朝廷以最快的速度，答复了王斗等复设大宁都司的请求，还给了王斗一个大宁都司都指挥使的头衔。


    
当然，出兵的粮饷什么，需要宣大当地自筹，朝廷除了精神上大力支持外，物资上，是无能为力的，而且，若有鞑虏可能的报复，需要王斗等自己负担全责。


    
奏疏送到京师，不是没有言官风闻而动，弹劾王斗等擅自挑起边畔，例举重重可能的危险，尽被崇祯帝留中不报。


    
大明现在做任何事，都谈不上保密，有若漏风的筛子一样，就算王斗等人奏疏，没有抄出在邸报上，很快还是在京师各处，传得街知巷闻，沸沸扬扬的。


    
“永宁侯要领军出征塞外了。”


    
这个消息，连京中很多孩童都知道。


    
朱之冯非常担忧，走漏了消息，让北虏起了防患之心，王斗不以为意，他言道：“不患虏聚只患虏散，他们防范更好，正好将他们集中歼灭了。”


    
……


    
在京师，最近时日，除了酝酿中原大战，户部尚书倪元璐，则是厉行打击私钱，为新钱的铸造，钱法的通行，打下基础。


    
因为皇帝大力支持，法令甚严，各捣钱石臼旁，户部与都察院官员，每日捣碎的私钱甚多，九门御史，也抓捕了不少私钱贩子，还有身上夹带私钱的小民，充军的充军，砍头的砍头。


    
约一个多月后，自觉送来私钱的百姓渐少，抓捕的私钱贩子也不多了，然而，朝廷的严令，是这些捣钱官，必须一日收集私钱三、四千文，甚至五、六千文，监督严格。


    
所以，各捣钱石臼旁的户部与都察院官员，不得不自己购买私钱以捣之，辰出午饭，必使班役持钱于臼杵之间，为人观看，每天下来，他们都要花费白银二、三两，抱怨声四起，对倪元璐的攻击更多起来。


    
坚持到五月份，捣钱的户部与都察院官员不约而同道：“京师私钱，尽数收缴完毕！”


    
得报后倪元璐非常高兴，若禁了私钱，就可发行优良官钱，也不枉皇上对自己的信任，不过上报皇帝之前，谨慎起见，倪元璐还是决定到街市间，去微服私访一番。


    
他带几个随从，到了崇文街一带，这儿几里的街道，钱衢甚多，珠玉宝器更是列立，向是京中兑换铜钱与白银重点之处。


    
到了几处钱铺之外，更是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随意踱进一家铺内，这里，正有几个小商人，与钱铺主人兑换铜钱，忽然，倪元璐心中一紧，他清楚的看到了，一个商人，用十两的白银，竟换了二万四千文铜钱。


    
不是其价限定，一两白银，只能换六百文铜钱吗？除了那六千文铜钱，余下的一万八千文钱，难道尽是私钱？或是，这二万四千文铜钱，尽是私钱？


    
又朝廷打击私钱，反让其涨价了，涨到一两白银，可买私钱二千四百文？


    
倪元璐匆匆出了钱铺，又走到余家，越走心越冷，一家家都是这样。


    
卖钱诸处，皆是对面现付，一两白银，可买铜钱二千四百文，二千五百文，其下的一千八、九百文，或是公然交来，或是于桌下私授，又或少转来取，朝廷厉行打击私钱，竟是这个结果？


    
然为何上报的，与自己所见的，完全不同？


    
到了一个市集，倪元璐看到，这里站着几个锦衣卫，然旁边，私钱交易，却是如火如荼。


    
“不是说，京中私钱，尽数收缴完毕吗？”


    
身旁随从目瞪口呆。


    
呆呆地看着那方，倪元璐的心脏，艰难的跳动着，此时夕阳在天边弥漫如血，然倪元璐的全身，却是冰凉无比。


    
“大明啊……”


    
倪元璐轻轻说道，声音无尽悲凉。

第660章 檄文


    
几天后，失落难言，又取得崇祯帝谅解的户部尚书，再次苦心孤诣，想出了纸钞之策，这也是从王斗粮票那得来的灵感，况且，明初起，也有大明宝钞。


    
部议时，倪元璐细数钞之十便、十妙。


    
“一造之之费省，一行之之途广，一用之也轻，一藏之也简，一无成色之好丑，一无称兑之轻重，一革银匠之奸偷，一杜盗贼之窥伺，一钱不用而用钞，其铜可铸军器，一银不用而用钞，其银可入内帑。”


    
奏疏上后，崇祯帝大喜，即令造钞，立发仪制司，限日搭厂，选匠计工，如有阻其事者，法同十罪。


    
大明解入之朱卷，宗师优劣科岁之试卷，素为钞质之资本，此为纸，工部又查二祖时典故，造钞需工料纸六皮四，皮者，桦皮也，多产于辽东，今有纸而无皮，无从下手，乃令工部召商。


    
对工部的召商令，京中很多商人还是有兴趣的，只是随后，众人如被泼一桶冷水，因入不敷出，库房缺银，所需费用，大部暂需赊账，而且有消息传出，工部造钞后，初步的兑算，是一贯宝钞，兑银九钱七分。


    
物议哗然，宣府镇的粮票，一石面额，就兑换一石米，还有很多人心怀犹豫，区区一张钞纸，就想当白银九钱七分？


    
许多百姓都是惶恐，惟恐官府欺诈，京中商人，也皆是大奸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精，眼看好事无着，又恐朝廷强行摊派，纷纷卷起铺盖逃出京师，让兴致勃勃准备大干的户部与工部官员目瞪口呆。


    
倪元璐的钞纸之议，再次流产，时人叹息，浙人也难挽回财政恶局啊。


    
王斗闻听后，叹了口气：“钞票，关键在于朝廷的信用，只是信用，毁灭容易，想建立，难。”


    
……


    
“我靖边军仁义之师，出塞征战，自然需师出有名，发个檄文征讨。”


    
得到朝廷授意许可后，王斗这样对部下说道，他请自己岳父，还有朱巡抚，杜太监，还有幕府教化司等，写几个檄文上来，自己择优选择，看哪一个好。


    
这可是名留青史的好事，纪世维，朱之冯等人，接到王斗商请后，皆尽义不容辞，竭尽心力的思索。


    
便是镇内民间，闻听后，同样热议此事，个个自告奋勇，各茶楼酒肆间，一个个民间史学与文学大师产生。


    
很快的，一篇篇风格各异的檄文，就给王斗发了过来。


    
不过王斗看后，大多不满意，太啰嗦，篇幅太长了，大部分比明太祖朱元璋奉天讨元檄文还长数倍，而且文气十足，塞外基本上纯文盲的蒙古人看得懂吗？


    
最重要的是，不够霸气，不能表现出靖边军的威风，还有远征塞外的深远影响与深刻意义。


    
杜勋也亲手写了一篇檄文，倒是简单明了，可惜太白，上不得台盘。


    
最后王斗决定，融合诸篇檄文的精华，亲自修改摘取。


    
他操刀的时候，靖边军各将都围在旁边观看，还有王斗好友，教化司大使符名启，也在旁边拈着胡子微笑。


    
王斗与符名启相识多年，虽然符名启现在成了王斗下属，不过二人仍然算是知已好友，保持着良好私交。


    
能与自己平等交流的人不多，所以王斗也挺珍惜二人之间的友情，而且符名启这个人，博学多才，没有平常文人的酸气，同时也对国家，充满了深刻的热爱，很多事情上，可以与王斗谈到一处去。


    
现各屯堡中，华夷之辩，大中国英雄志等课本，便是符名启与王斗交流后，得出的灵感思路所编，王斗观后非常欣赏。


    
眼下，教化司正在汇编《中国之武士之道》，《士之诸戒》等题材，用于宣府镇军事学院，民事学院等教习。


    
王斗翻看着各篇檄文，不时抄上一句两句，众将在旁大声叫好。


    
“好字啊。”


    
高史银激动地道：“字体遒劲有力，真有揽天摘月的气势，末将自叹弗如啊。”


    
沈士奇在旁连连点头，同意高史银的看法：“确实，大将军这字，遒劲有力，极有大家风范。”


    
谢一科道：“龙飞凤舞啊，真是太有气势了。”


    
温方亮深思道：“字体浑厚，又有几分灵气在中，可见大将军在书法上的造诣与功力。”


    
众人叫好中，赵瑄左看右看，探头探脑，不明白：“这字好在哪里，末将怎么看不出？”


    
此言一出，立时迎接了众人一大帮鄙视的目光，连忙缩了缩头，不敢言语。


    
终于，王斗放下笔，融合诸篇檄文的精华出炉，如下：“蕞尔胡儿，窃取吾土，率兽食人，肆虐为恶……今有靖边将士奉天讨伐，诛其胡虏，逐其膻腥，归我者安之中国，背我者自取灭亡。檄文一致，彼需开城立降，并奉良马万匹谢罪，牛羊十万，若有不从，天兵一致，玉石俱焚。奴隶人口，财帛牛马，吾自取之！”


    
看着这篇檄文，王斗还是满意的，此文有理有据，还突出中心，点出重点，特别内中荡漾着一股豪气，很附合现在靖边军的现状。


    
“好，霸气！”


    
“豪迈难言。”


    
“深得檄文内中三味。”


    
“此文深合吾之心。”


    
“大将军大材，末将等甘拜下风。”


    
众将又是大赞，纷纷点评。


    
只有符名启心疼，他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只被选了率兽食人，肆虐为恶八个字。


    
不过看着这篇檄文，他承认，这篇不到两百字的檄文，全文洋溢着一种豪迈与气势，还有难以想象的霸气，比原先的那些檄文，威风了许多。


    
很快的，这篇檄文发往归化城，并限其在七月之前，作出答复。


    
……


    
半个月后，使者归来，归化城的古禄格，杭高人等，虽然对使者好吃好喝的招待，显然的，他们怀着侥幸心理，没有答应王斗的投降要求。


    
如此，战争不可避免，塞内塞外，气氛紧张起来。


    
在这其间，宣镇时报上，也全文刊登了幕府的讨伐檄文，还有朱巡抚，纪总督等人写的檄文，也列于其上，他们辛辛苦苦写了几千字，最后只入选几个字，这也是安抚他们。


    
虽说檄文没选上，不能名留青史，不过刊登在报纸上，至少可以名垂野史，因为时人笔记，多从邸报上摘录资料。


    
宣镇时报，也刊登了杜勋的文章，这个太监开始还很高兴，后来后悔了，以后他写的任何文章，都坚决不上报纸。


    
五月二十三日，宣府镇新闻司。


    
三月间设立的，皇明宣府镇新闻时事报社，就在新闻司的旁边，座落在北门附近，西顺城街之上。


    
此街原本遗屋塌毁，残垣断壁处处，素为乞丐与顽皮小儿的游园之所，然经过几个月的市容大建设，此街连同附近，已成为青绿处处，小桥流水，榆柳遍地，类似公园的所在。


    
许多镇民，闲时都喜欢到这来踏青玩乐，也带动附近的房价，连连上涨，各类茶馆，密集设立。


    
附近很多老市民感慨：“自从永宁侯到后，西顺城街变化太大了。”


    
不但西顺城街，眼下整个镇城都是如此，干净，又亮丽，已经不输东路的永宁城与保安州城。


    
因为严格执行不得随地便溺，还有过往畜车的牛粪马尿，不得随意撒在街上的规定，眼下镇城各街道，再也见不到往日那污秽的情景，过往的马骡，也尽在屁股上套一个马粪袋，拉下就接住。


    
当然，街道干净，主要还是巡捕司罚款的功劳，说得再好，再感人动听，也没有罚款来得有效，初步统计，几个月来，镇城外来人口，还有本地人口，有过半的人，都有被罚过款。


    
这大大充裕巡捕司经费，增添他们工作积极性，特别小部分选入的旧衙役，旧保甲，旧军等巡捕的积极性，也让镇民，成功地形成了讲究卫生的良好习惯。


    
加上大量人口涌入，商贾充斥，城内旧军，又尽数移到城外，只余一些靖边军镇守，宣府镇城，已成为大明又一座新型城市，繁华又富有生气，气氛活泼又向上。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镇城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加上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他们不约而同的，异口同声的，对永宁侯王斗大加称赞，完全忘记了杜勋杜公公的努力与辛苦。


    
这也是王斗将得罪人的事，一古脑的，全部甩给杜勋，自己不做事的好处。


    
人就是这样，只要做事，就算做得再好，也有人看不顺眼，挑三拣四，横鼻子竖挑眼的，而且越是不做事的人，他们的怒骂声反越发的理直气壮与响亮。


    
宣府镇新闻时事报社，内中宽敞，前院办公，后院印刷，有博士、校稿、主撰、编稿、采访、印刷等多类人员。


    
入选者，有各屯堡吏员，有教化司人员，有情报司人员，有镇抚司人员，有原民间抄报人，镇城部分思想先进文人，还有一些靖边军退役军将。


    
靖边军是高学识军队，现军中很多军将，读书写稿不是问题，很多人，甚至不输秀才。


    
报社人员称呼，借鉴一部分翰林院与国子监的称呼，又有自己的特色，成员无一例外，个个博学多才，特别“靠得住”，也就是后世说的政治上合格。


    
时事报，分时事要闻，杂评，宣府新闻，宣大新闻，大明新闻，海外新闻等栏，间中还夹着广告，与大明邸报相比，算是内容非常丰富，让人耳目一新。


    
这也是王斗最终拍板的结果，当然，这也让时事报社的经费投入，大大增加。

第661章 魅力


    
目前来说，新闻司，与情报司、教化司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新闻司大使，便是原情报司内务科主事刘本深，报社博士，相当后世的总编辑，却是原教化司成员，往日保安州儒学训导江宏生。


    
刘本深被调到新闻司，众说纷纭，此人算是情报司大使温达兴的得力干将，不过隐隐的，似乎威胁到温达兴的地位，特别现在他失去右臂，精力大不如前的时候。


    
大将军是念旧情的人，把刘本深调到新闻司，也避免二虎相争，同时刘本深算高升一步，也没有话说。


    
而刘本深的位子，则由情报司下，原保安卫城，前守备李贻安的儿子李守勤替代，同样一个深沉的中年人。


    
原来另一个训导黄日光，任了杂评版主撰，此时他拿着一份稿子，看着眼前的江宏生，惊讶地道：“江兄，这个……这个什么‘最爱金瓶梅’是什么来头？总有他的稿子，还必须刊登？”


    
由不得他不奇怪，三月间报纸设立不久，就有一个笔名叫‘日出东方’的人，时时投稿……不叫投稿，叫拿来，听说他的稿子，皆由新闻司大使刘本深，亲手交给江宏生，让他刊登的。


    
约半个月后，‘最爱金瓶梅’也来了，享受同样待遇。


    
奇也怪也，要知道，此时大明的笔名，多半是些问竹轩主人，平江不孝生，芳草屋主人，梅花轩居士等等比较有意境的，那个‘日出东方’虽然有点怪，但是还好，笔名也颇为意境，细思之，也有豪迈在内。


    
而且他写的点评稿子，积极向上，弘扬正气，紧扣主旋律，自报纸发行后，在宣府镇民间，军中，都有大批的拥趸。


    
这个‘最爱金瓶梅’……


    
笔名就不说了，上不得台盘，而且评论尖锐辛辣，虽然大部分在唱赞歌，不过隐含着建议，批评，甚至经常与‘日出东方’打嘴仗，引起争议，要不是不知这‘最爱金瓶梅’是谁，可能已经被某些人殴打。


    
或许，整个新闻司，只有大使刘本深，知道这‘最爱金瓶梅’是谁，不过他高深莫测，丝毫不透露口风。


    
面对外界询问，新闻司发言官也趁机言：“曾有叵测之徒言宣府镇排除异己，虐待士绅学士，封杀言论，‘最爱金瓶梅’存在，以铁的事实，证明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他慷慨激昂，最后道：“欢迎到宣府镇来，这里，士民工商，皆是乐土。”


    
黄日光也奇怪‘最爱金瓶梅’是谁，稿子不审就可以过，难道有什么深厚的后台？


    
不过他承认，‘最爱金瓶梅’写的时论杂评，引起争议同时，也大大提高报社的投稿量，各阶层人员，踊跃投稿，稿费是一，有名有利，何乐而不为？当然，他们必须过校稿官的关口。


    
面对黄日光询问，江宏生苦笑一声：“黄兄就不要多问了。”


    
他又拿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笔名：“还有，以后这几人的稿子，也享受相同待遇，不得增删，孙校稿那边，不会过问。”


    
黄日光一看，纸条上写着：骑鹤下扬州、花开堪折直须折、天下无处不汉风、曾是一个兵、老甲长、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等笔名。


    
那个骑鹤下扬州、花开堪折直须折没听说过，天下无处不汉风、曾是一个兵，曾在报社设在宣府镇教场的军报上时有见到，老甲长、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等笔名，在军报上偶尔闪现。


    
现在，他们也转战时事报了？


    
从‘日出东方’到‘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笔名皆是乱七八糟，这些人是谁？黄日光心下疑惑。


    
二十四日一大早，报社后院大门广场，密密的送报车停着，这些送报车，皆是高头大马，可以将报纸，快速的送达宣府镇各路各处。


    
“驾，驾。”


    
散发油墨香味的送报车，分批出发，有的，就往镇城各售报屋，有的，前往宣府镇各路，最主要的，还是沿着新修官道，马不停蹄的送往东路，毕竟那边，识字率太高了，也是报纸购买的主要人群。


    
宣镇时报，每六天发行一次，每份报纸，是铜圆一个，或粮票五合，毕竟在宣府镇，粮票的购买力，比银圆铜圆高。


    
对这个定价，购买人群，没什么异议，毕竟大明书籍向来昂贵，而一份宣镇时报，分好多版，内中有多少字啊，太值了。


    
“排队，汉籍优先。”


    
不比后世的报纸，眼下宣府镇的售卖人员，可是充满优越感的，在镇城昌平街、鼓楼东西大街，按院街等处，都设有售报屋，购买的人群，需要排队，而且汉籍优先，各茶楼酒肆老板优先。


    
看着前方人员趾高气扬的优先购买，后方的归化籍，暂住者，都是担忧地看着，惟恐轮到自己，报纸就没了。


    
这些人中，甚至很多是大同镇，山西镇，还有宣大外派来的驻地人员，眼下，他们在宣府镇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买报纸，报纸一买到，立时运用各种手段，快速送达主人手中。


    
几个月来，报纸的魅力，已经吸收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在群众强烈要求下，也是宣镇时报印刷量越大的原因之一。


    
眼见报纸之利，镇内已有多人申请开办报纸，京师之中，也有人在酝酿，上个月，三晋商报，隆重诞生。


    
“老爷，老爷，报纸买来了。”


    
一个随从，欢喜的奔进巡抚府邸内，对堂内焦急踱步的朱巡抚叫道。


    
看他样子，朱之冯瞪了他一眼：“毛毛燥燥。”


    
又迫不及待道：“快快拿来。”


    
接过报纸，闻着上面隐隐油墨香味，朱之冯精神一振。


    
手中报纸，版式颇如后世，印刷字体，使用铜活字，中国的活字印刷术，最早在宋人沈括的《梦溪笔谈》一书，比西方，约早四百年，此后又有“泥活字板”、“磁板”、“木活字版”、“铜活字版”、“铅活字版”、“锡活字版”等样式。


    
而铜活字，明时弘治年间，在江苏的无锡、苏州、常熟、南京等地比较流行，不少富豪巨商，都在制造铜活字印书，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无锡的华家与安家。


    
不过到天启、崇祯时期，因经济能力下降，感觉铜活字印刷成本太大，世人多使用木活字，这种较为成本价廉的印刷方式，邸报对外发行，更采用手抄方式，养活多少京师抄报人。


    
只是木活字印刷，印刷质量不佳，字体歪斜、墨色漫漶，所以王斗，还是觉得使用铜活字印刷为好，他设立报纸，首先考虑的，并不是成本。


    
拿着报纸，朱巡抚惬意的躺到椅上，戴上自己的眼镜，这个大明曾称叆叇的东西，原本是用细绳绑在耳朵上，不过某日王斗无聊，吩咐工匠如后世样式，打造了镜脚，重命名眼镜。


    
很快流行开了，相关的眼镜厂更是设立，毕竟大明，有钱又近视，或是老花眼的家伙不少。


    
对此，朱巡抚曾骂王斗荒抛正业，堂堂一个侯爵，竟整奇技淫巧的东西，浑然忘了，他眼下的方便，都是王斗的功劳。


    
咳嗽一声，吩咐下人泡上香茗，朱巡抚激动地展开报纸，果然，自己的檄文登上了。


    
朱巡抚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这才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细细观看内容。


    
头版头条，当然是被王斗融合过的檄文内容，朱巡抚不发表评论。


    
然后接着下方，是王斗岳父，宣大总督纪世维的檄文：“呜呼，圣人有云，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也……”


    
不可否认，王斗岳父是有才气的，只是洋洋洒洒数千字，前面两千，久久不入主题，王斗只好放弃他的檄文。


    
不过朱巡抚看得摇头晃脑，赞叹道：“纪公此文大妙，可以酌酒也。”


    
然后接下来，是朱巡抚自己的檄文：“嗟夫……”


    
又是数千字。


    
越欣赏自己的文章，朱巡抚越觉满意，他久久的自我欣赏，同时心下恼怒，自己苦心竭力，写的檄文何等精妙？却只被王斗入选“奉天讨伐”四个字，还赶不上符名启。


    
他哼了一声：“这个王斗，不象话。”


    
再接下来，是大同巡抚卫景瑗的檄文：“惟我太祖高皇帝膺天眷命，奄有万方，以西、北密尔胡戎，乃设陕西行都司于甘州，山西行都司于大同，万全都司于宣府，又于口外设大宁都司，辽东辽阳设辽东都司……”


    
“虽比老夫略差，也足见才气。”


    
朱巡抚点评。


    
再又是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的檄文。


    
“说与归化城众鞑子知道，我大明天朝要发兵了也，你们快快投降哩。教手下鞑子众管事，把那户口文簿统计一下，让我们好接受勘合也。城内城外鸡鸭牛羊马也要统计了，不能漏了一头哩。天兵来了你们躲避不了的，投降了就天下太平也……”


    
若说白话文先驱，明太祖算一个的话，杜太监，一样深得内中三味，不过看着这檄文，朱巡抚嗤的一声笑，不屑一顾：“粗鄙不文，不学无术。”


    
时报内容很丰富，不过朱巡抚很快转到评论版，眼前一亮，上面刊登了“最爱金瓶梅”一篇文章，朱巡抚如获至宝，正了正眼镜，细细观看起来，一边不时拍腿叫好。


    
起初，他对“最爱金瓶梅”这个笔名排斥，不过他写的评论内容，很快吸引了他，最后更是迷进去。


    
朱巡抚时时感慨，不知道这“最爱金瓶梅”是谁，否则自己定要与其把酒言欢，促膝长谈。


    
……


    
京师，王德化欢呼雀跃进来：“皇上，皇上，这期的宣镇时报到了。”


    
崇祯帝欢喜道：“快拿来让朕看看。”

第662章 潜在威胁


    
崇祯帝是在四月的时候，迷上宣府镇时报的，说来羞愤，他感觉现在耳目越发闭塞，对外界消息越发不了解，不论督抚官将，太监，都是禀报自己想听的东西，往往与事实上不一样。


    
宣镇时报，内容新颖，让他耳目一新的同时，也让崇祯帝忽然发现，自己可以从这份报纸上，了解更多的，丰富的外界实情。


    
而且，崇祯帝也颇为喜欢时报的杂评，上面虽有争议，却往往是良性的，有益国家的，每每让他颇有启发，还特别爱看“最爱金瓶梅”的评论文章，喜欢看他与‘日出东方’的斗嘴。


    
当然，明面上，他是不好意思与外人言道，说自己爱看“最爱金瓶梅”评论文章的，毕竟这个笔名也太……


    
只是心中暗想，此人见解深到，颇有大材，应该受朝廷重用才是，怎么能遗失乡野，在报纸上写稿呢？


    
他私下让厂卫在宣府镇打探“最爱金瓶梅”是谁，还有那个‘日出东方’，此人言论，虽然紧密团结在王斗周围，也未必不可争取。


    
只是，时报的笔名是受保护的，除非自己透落出来，否则外人难知真人姓名，加上宣府镇情报司实在厉害，就算他们有意放水，厂卫也不敢在宣府镇活动过火。


    
迫不及待从王德化手中接过报纸，崇祯帝每每有新颖的感觉，手中的报纸，使用铜活字印刷，墨色均匀，字体整齐明白，颇为精美大气，每每观之，总有赏心悦目所感，朝廷的邸报，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这让崇祯帝心下不是滋味，到底谁是朝廷？


    
而且，那个字体，遇句遇段，还用一种符号顿开，听说，这是王斗命名标点符号的东西，已在镇内屯堡学堂推行，倒是便利。


    
与历代一样，大明的字段很少符号顿开，最多在旁点一下罢了。


    
虽然每每养活一大堆考究狂，到底圣人是言“民可由之，不可知之”，还是“民可，由之，不可，知之”？可以争论个数千年，其实不方便之处，还是明显的。


    
这王斗，每每奇思怪想不绝啊。


    
强迫自己按下复杂的情绪，崇祯帝戴上依宣府镇眼镜厂样式，又让银作局打造出来的一副眼镜，细细观看起来。


    
头版头条，就是署名王斗的那篇檄文：“蕞尔胡儿，窃取吾土，率兽食人，肆虐为恶……今有靖边将士奉天讨伐，诛其胡虏，逐其膻腥，归我者安之中国，背我者自取灭亡。檄文一致，彼需开城立降，并奉良马万匹谢罪，牛羊十万，若有不从，天兵一致，玉石俱焚。奴隶人口，财帛牛马，吾自取之！”


    
“……檄文一致，彼需开城立降，并奉良马万匹谢罪，牛羊十万……”


    
“……奴隶人口，财帛牛马，吾自取之！”


    
崇祯帝停了下来，死死看着这两句，猛然，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手上攥着报纸，他走到阁前，今日天气颇佳，不冷，也不热，清爽宜人，绿柳映水，只是他心中，却越发黯然，即位来，不是鞑虏就是流寇，总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且，何时，自己又曾如此豪气的对他们宣示过？


    
自己没做到，一个地方军阀却做到了。


    
“何时，朕能如此？”


    
看着前方的假山池水，崇祯帝喃喃道：“想朕入继祖宗大统来，夙夜祗惧，图惟治理，然国家每况愈下……”


    
他缓缓闭上双眼，流下泪来：“列祖列宗在上，儿孙不孝啊。”


    
“啊……”


    
王德化在旁一看，连忙跪下，大哭道：“奴婢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请皇上治罪。”


    
阁内外众太监，宫女等一样跪下，个个大哭，皆是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王承恩此时也在，他缓缓跪下，咚咚叩头，头破血流，鲜血淋漓的，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他哽咽道：“皇上乃圣明之君，定能中兴大明。”


    
阁内哭声远远传扬开去，附近的侍卫宫女，都是面面相觑，惊惧不安，不知发生什么事。


    
……


    
与宣府镇一样，现京师各大茶楼酒肆，新增一项娱乐活动，便是唱报。


    
这时的说书先生不简单，他们可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将一篇文章唱得有若戏曲一般，因为现在宣府镇是大明上下关注的焦点，所以报纸发行后，很快流入京师。


    
又快速的，成为各茶馆招揽客户的重要财源之一，因为每次一读报唱报，自家茶馆的茶客，总是增加一大截，所以，他们也成了宣镇时报的客户之一，积极的订阅购买。


    
当然，眼下宣镇时报，并没有对镇外发行，所以，他们都使用曲线迂回的方式。


    
便是京中有财力有势力的报贩子，在每期宣镇时报出来后，尽可能的搞到报量，最快的送到京师，然后，批发给京中各茶楼酒肆，当然，这价格就不是一个铜圆一份，而是翻了几番了。


    
不过茶馆老板们认为值得，其实到通政司每抄一次邸报，价格也不便宜，特别外地州县，每年需要抄报银上百两，而且大明邸报，每期字数不过五千到一万字，哪有宣镇时报字多，内容丰富？


    
邸报内容还控制严格，不要说自行采写新闻，评论的权利都没有，哪如宣镇时报，某些违禁的东西，可以公然看到？


    
普通百姓，更是很难看到邸报，听也没资格，粗劣的民间小报，也与他们无关，所以新鲜，正规化的宣镇时报，广受欢迎，也就可以理解了。


    
当然，也有不高兴的人，便是那些通政司的官员，感觉自己权力受到损害。


    
只是不高兴又如何，王斗会理会他们吗？更过份的事都干了，办一份报纸，还要跟通政司申请？


    
反倒这些通政司的官员，不得不从报贩子手中，购买一份报纸，抄的工作量实在太大，还不如买。


    
棋盘街一家茶楼内，此时已是爆满，角落中，还坐着几个红夷与黄皮肤外国人，因为这期的宣镇时报送到了。


    
惊尺啪啪作响，说书先生在台上抑扬顿挫的朗诵，他们一般是先读报，再唱报，会连续几天，将一份报纸，最大价值的利用化。


    
读完署名王斗的那篇檄文，台下爆出哄堂叫好声，很多人叫：“爽快！”


    
“真是豪气逼人！”


    
“永宁侯好样的。”


    
“对塞外的鞑子，就是要这样。”


    
当然，也有一些士子打扮的人，撇了撇嘴：“猖狂。”


    
“有失我天朝风度。”


    
“不施仁义。”


    
“若是战败，看王斗有何面目再观此文。”


    
说书先生拥有充分的场面掌控能力，待众情慢慢休戚下来，又读朱巡抚等人文章，满章之乎者也，听得下面很多文盲，半文盲晕晕糊糊，似懂非懂，但因为花了钱的，又不得不仔细听。


    
只有那些学子，书生，官员等打扮之人，摇头晃脑，大加赞赏，不时随之喝茶，表示自己的感受。


    
读到镇守太监杜勋的檄文时，他们哄堂大骂：“粗鄙不文，这写的是什么？”


    
“确实，真真是有辱斯文。”


    
“阉人皆是不学无术。”


    
“哼，邸报……报纸，本是宣扬教化之所，怎容如此龌龊之物？吾，满腹经纶，为何发去稿子，却登不上报纸？天道不公也！”


    
“可恨的死太监！”


    
“俚语，素为坊肆之用，岂可登之大雅之堂？”


    
众情鼎沸时。


    
“熏肉、腊肉、腌肉虽然好，可叹存放时辰不长了，肉质变坏了，宣府镇舜乡堡牌肉瓷罐，存长久久，历夏季蚊蝇而不爬，经三伏而不变质……”


    
“宣府镇小白阳堡蜂窝煤厂，长年生产蜂窝煤，易点火，无毒气，无浓烟，取用便利，更可比常煤多烧水十六斤……”


    
“没有鲁班大师的技艺？不要紧。没有坊间大工匠铆榫、燕尾槽等技艺？不用慌。宣府镇深井堡牌铁钉，房梁木架，常人寻妇，一钉就钉劳……”


    
原来是说书先生宣读到报纸上的广告了，众人安静下来，对他们来说，各铺前牌子见多了，不过这种广告方式，还是新颖的。


    
不比后世看报纸，看电视，一见广告就换台，馆内众人，尽是兴致勃勃听着，还相互议论纷纷，互相探听，对上面宣讲的商品，都颇有兴趣，个个留意上心。


    
各类新闻一一读来，听得下方各人眉飞色舞，然后再读到杂评版文章，馆中立时喧哗起来。


    
场中各人，有人喜欢‘日出东方’评论，有人喜欢“最爱金瓶梅”评论，或是喜欢别的人，相互争个口沬横飞。


    
还有人暗中交流，金瓶梅你收集了几版了？我有最早期，万历年间的刻本。


    
脚步声响，楼上踱步而下一中年人，脸上颇有傲气，背着手，身后跟着一些帮闲随从，旁边所见之人，纷纷讨好招呼。


    
“董爷……”


    
“哟，时辰还早，董爷这就要回府了？”


    
“董爷您慢走……”


    
便是方才对王斗与杜勋不屑一顾的士子们，见到这傲气中年人，也是纷纷换上恭敬的笑容，忙不迭地拱手作揖。


    
此人却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心腹，门下客董廷献。


    
周延儒，也是好财货之人，碍于清名，自己不方便出手，便纵使董廷献招权纳贿，凡求总兵巡抚之职，必先通贿于董廷献，然后得之，在京师名气极大。


    
面对众人亲热招呼，董廷献只是淡淡点着头，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一回到御赐的首辅府邸，立时换了脸色，便如先前人等巴结他的神情一样。


    
在后院里，周延儒将手上的这期宣镇时报放下，看他进来，叹道：“老夫越发觉得，王斗办这份报纸，不简单哪。”


    
他说道：“此仍军国利器也。”


    
他心中隐隐有种担忧，随着宣镇时报影响的扩大，似乎，会挑战到千年来，文人们根深蒂固的话语权。


    
甚至，以后王斗要抺黑一个人，都是件容易的事。

第663章 朱仙镇之酝酿


    
六月，山西，潞安府，泽州。


    
蔡懋德感觉睡不着，翻来覆去，又念了一会佛经，和衣才躺下朦胧一阵，公鸡打鸣的啼叫，就将他叫醒了。


    
一看窗外，天差不多亮了，蔡懋德起床梳洗，吃了早点。


    
间中，又将这期宣镇时报中‘日出东方’的评论看了一遍，相比大明许多文人官吏喜欢看“最爱金瓶梅”的评论文章，他倒更喜欢日出东方，感觉充满昂扬之气。


    
心满意足的放下报纸，日前这种闲暇的时间可不多，带了几个幕僚亲卫，他匆匆出来，天色更亮。


    
外面，斑驳的石土路面与两侧的灰墙黛瓦交相辉映，杂着各种人声，泽州的街道，此时已布满运粮的车马，来来往往的，还有众多的民夫推着独轮车，往南而行，一些穿着号衣的乡勇差役押运。


    
河南战事，一触即发，为保证军需，朝廷下令各处运粮，特别相邻河南的山西，承受了很大的粮饷份量，平阳府，潞安府，日夜协解米豆，催逼严急。


    
作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的蔡懋德，更是从太原来到潞安府泽州，亲自督促。


    
泽州城池颇具规模，蔡懋德登上南面城楼，远处的平原尽头，展开一副万山重叠的景象。


    
泽州城虽处盆地，不过东南、西南不远就是太行、王屋二山，素为山西交通河南之门户，有“中原屏翰，冀南雄镇”之美誉，大丹河与小丹河蜿蜒南下，在河南怀庆府注入沁水，再汇入黄河之内。


    
蔡懋德看了一会，近月来，进入群山的南下道路，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从早到晚，皆是人声鼎沸。


    
他转过头来，城池上，还列着一些甲士，这些人个个头戴明盔，身穿长身罩甲，特别一些鸟铳手，还穿内有甲叶的全套绵甲。


    
比起地方上，那些头戴红缨毡帽，鸳鸯战袄上外罩裲裆，或齐腰甲，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守军，精锐了许多，却是山西总兵周遇吉的正兵营士兵。


    
周遇吉接替山西总兵后，到任来，淘汰老弱残兵，修缮兵器，在蔡懋德支持下，一个正兵营，生生被他操练出来，这还是李云曙将一部分正兵营战士带走的情况下。


    
回到山西后，李云曙任了副总兵，骨干就是原来正兵营的士兵，他们经历过锦州血战，战斗力经得起考验，而且，参与王斗的行动后，他们分到不少钱粮，平时粮草与装备可以保证，是现在山西镇有名的强军。


    
因为对面的河南府，就是闯贼重地，所以他的奇兵营，驻守在平阳府之内。


    
而周遇吉，眼下正兵营有士卒三千多人，骑兵约有千多人，骨干，就是他带来的那几百个家丁。


    
脚步声响起，一员大将，带着几个亲卫，从城池下走了上来，他戴着云翅铜盔，下方是齐腰明甲与甲裙，鞓带上挂着弓箭与佩剑，走动时，甲叶锵锵的响着，却是周遇吉。


    
泽州是山西粮草通运河南要地，蔡懋德亲自赶来督促，周遇吉也奉命从宁武关赶来。


    
毕竟此地不容有失，对面就是河南，境内怀庆府与卫辉府，现都有不少贼寇横行，有些，甚至还是闯军，仅靠泽州本地的官将，怕是护卫不了粮草安全。


    
周遇吉神色尊敬，躬身拱手，对蔡懋德道：“见过大人。”


    
“周将军不必多礼。”


    
蔡懋德含笑道，亲手去搀扶他，不过周遇吉还是坚持施了礼。


    
对山西巡抚蔡懋德，周遇吉是出自内心的恭敬，蔡懋德好佛学，节俭自律，谦谦君子，待人和蔼，周遇吉读书不多，所以平日对读书人，最是敬重，特别蔡懋德这类有真品格的读书人，更是视为良师益友。


    
二人看着城下说话。


    
“崇祯三年时，陕贼便寇掠山西，有三十六营，众号二十万，朝廷竭尽全力，将之驱之出晋。眼下闯贼在河南大兴，山西与河南，不过一河之隔，特别冬日黄河冰封，贼乘坚冰随时可渡，随地可渡，黄河防务，不简单哪。”


    
蔡懋德叹息道：“防河即所以防全晋，防晋即所以卫神京，关系安危最所大，可叹贼势飘忽无常，击溃易，剿尽难。以靖南伯，宁南伯之勇，仍不能将之围剿殆尽。更可虑者，芳亮刘贼，闯贼心腹，若汪公不得定河南府事，彼间一瑕可乘，闯贼立可渡河北上，晋中无可依恃，立有地崩瓦解之势。”


    
周遇吉也神情凝重，西南处对面的河南府，是闯贼操练新军之所，还分田分地的，颇有割据之势，曹变蛟等虽将刘芳亮击溃，不过他们很快窜入山中，主力不失。


    
若官兵退走，又复旧观，就会对山西防务，构成严重的压力。


    
特别在冬日时节，黄河冰封，往日就有小股闯贼，偷偷越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倏来忽去，官兵难防，沿黄河一线，山西贫民甚多，鬻子卖妻，人心汹汹，很有从贼基础。


    
他慨然道：“某从小少读诗书，不过为国尽忠的道理是知道的，只要有某在，定然保境安民，使乡梓父老，免受盗匪的骚扰。”


    
蔡懋德很高兴周遇吉的态度，他说道：“最关键的，欲除晋之盗贼，唯先抚之晋之贫民，只是，难……”


    
他沉吟道：“三晋商行，现大肆收罗三镇流民，或许，可减少晋地贼寇隐患……”


    
周遇吉佩服道：“永宁侯爷，很了不起。”


    
他从京师随军南下，又从湖广北上，亲眼目睹灾民的种种惨状，若他们可人人吃饱穿暖，又有谁愿意从贼造反？当然，被裹胁的不算，只是，这样流寇的基础，就大大减少。


    
蔡懋德道：“确实，若大明多几个永宁侯，国事，便不会如此。”


    
对王斗的看法，蔡懋德保持公正的态度，也认为很多官将士绅，对王斗的指责，是不公平的。


    
他换了话题，说道：“听闻周将军有意向宣镇购买鸟铳与子药？”


    
周遇吉道：“是的，他们的鸟铳与子药确实好，某造不出来。”


    
他说道：“前几个月，永宁侯爷赠送了某一千杆鸟铳，三万发子药，不过军中将士，还想再多些，只得买了。”


    
蔡懋德拈须思虑一番，大明的粮饷供给，一般是军饷发下去后，正常情况下，大部武器装备，马匹训练等，由将官自决，当然，自己造的还是少，一般是向武库购买。


    
蔡懋德任巡抚后，因为王斗抄没各奸商的实物中，经过争取，留在山西不少，而且，经过王斗清扫，政事障碍，也少了许多，所以他集中工匠，也想打造一部分犀利的鸟铳，还有威劲子药。


    
只是产品，怎么也不能与宣府镇相比。


    
蔡懋德当然没有制度化、标准化的意识，事实上，现在大明官员，很少有这样的意识，而且王斗使用明初，明太祖时规定的度量衡标准，也是个机密，从舜乡堡时代起，就没有对外透露。


    
对大明的官员来说，几百年来，习惯了各种恶劣的大斗小斗，大尺小尺，标准不一等恶习的熏陶，突然想改正观念，这思想一时就转不过来。


    
不克扣费用，已经极为不错了，对他们而言，武器打造出来，差不多就好，却不知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所以就算山西境内工匠不少，打出来的鸟铳，也是规格不一，质量有好有坏，看看这样的产品，再看看靖边军的鸟铳，造不如买的呼声，已经成为主流，山西镇新设的军工厂，转眼便举步维艰起来。


    
再说了，眼下永宁侯对大同镇与山西镇态度友善，一杆鸟铳价格，不过七到十两间，还配十发威劲子药，银子，粮食，矿产，土物产诸物，都可以付帐。


    
有时自己认为一文不值的东西，在宣府镇那边，却可以顶帐，只有傻瓜才自己造。


    
蔡懋德隐隐觉得不对，又不知不对在哪，只好响应官将的呼声，向宣府镇购买武器，用来装备镇内的军士。


    
速度还要快，毕竟宣府镇武器名扬，许多人都想购买，产品供不应求，怕晚了就没了。


    
二人讨论起购买武器的问题来。


    
周遇吉听说，现王斗军中，开始装备自生火铳，他也想买点，可惜，他们暂时不卖，还有靖边军的火炮，可惜，也不对外出售。


    
……


    
进入六月来，到达开封的援兵越来越多，旌旗遍布，密密麻麻的营帐，将黄河一带的地面都占满了。


    
当然，这些来援的军队，大多头戴红缨毡帽，鸳鸯战袄上，套着裲裆或是齐腰甲，打着行縢，穿着麻鞋。


    
有明盔明甲，或明盔暗甲的人很少，也证明骑兵不多，毕竟在大明，一般只有骑兵才有盔甲，也就是铜铁盔与长身罩甲，更精锐的士兵还有臂手。


    
而越来越多的军队，也对粮草供应，提出了严峻的问题，毕竟若有十万人之上，那大军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草料？配发的民夫要多少？配发的牲畜，车辆，又该多少？


    
这么多的人力物力，现河南本地是难以承受的，所以从陕西调粮，从山西调粮，还有漕粮，都源源不断运来，黄河之上，整日粮队云集，搬粮夫役不绝。


    
这日，保定总督杨文岳，率领总兵虎大威，还有颇为出名的保定车营，又有归他节制的通州副总兵姜名武，已经到达黄河北岸，就要渡过河来。


    
不过督师丁启睿，率总兵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几镇军队，由南北上，还远远没有到达开封城外。

第664章 调虎离山（上）


    
早在李自成、革、左五营等攻打罗山时，丁启睿等人，就聚集在襄阳、随州、应山等处，眼睁睁看着孙应元孤军无援战死。


    
丁启睿毕竟肩负朝廷托付之重任，曾要求明军主动出击，以解孙应元之围，不过兵力最强的总兵左良玉，却主张坚守，不要出战，他言：“贼锋锐，未可击也。”


    
他都这样说了，别的明军将领也不愿出战，免得自己被围点打援了，一直到孙应元战死，闯贼等领军北上，才集体的松了口气。


    
李自成等联军一路北上，沿途将汝宁府州县攻占个遍，也尝试攻打了府城汝阳，然没攻下，便领军退走，丁启睿等大军，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


    
再三确认证实，李闯、革、左五营诸军，离开了汝宁府，有逼向开封的意图，又在圣旨严令下，丁启睿等人，才匆匆忙忙由襄阳北上，经南阳府等处，前往开封府。


    
不过依路程，他们至少要在六月中，才能到达开封城外。


    
……


    
保定军到达黄河北岸的时候，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正在操练兵马。


    
二人从河南府回归后，驻地便是开封城东南，离陈留县不远的一片地方，睢水边上。


    
这些地方皆是平原，原本是附郭市镇密集之所，然经流寇往复扫荡，一个个市镇，皆成废墟，瓦砾成堆，荒草满地，偶尔一些人在内中流荡，有如鬼城。


    
不过二位伯爵在此扎营后，因为严厉打击匪盗，剿灭周边一些小股流贼匪贼，营地四周，也开始聚了一处处窝铺，或做买卖的，或种菜的，或趁机种点粮的，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虽仿效靖边军，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力图严明纪律，尽量不去骚忧百姓，然聚在军营附近，很多百姓，心下多少有些惴惴，毕竟官兵的名声太坏了。


    
只是再坏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好，离开军队的保护，若不居于大城中，或没有能力结寨自保者，现地方上多如牛毛的杆子，匪盗，就会将他们连皮带骨的吞到肚中去。


    
这些打着“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货，不但烧杀抢劫大户，对穷苦人家一样不放过，鸡鸭牛羊尽数抢走不说，仅余的杂粮一样抢光。


    
各户有姿色的小娘子，一样抢去糟蹋了，敢于反抗者，立时杀了，没有反抗者，莫名其妙也杀了，加上他们互相抢夺撕杀，想安心耕种生活，只是枉想。


    
因为流贼来回扫荡，官府势力越弱，现河南很多地方，已提早进入，许多小说主角喜欢的，弱肉强食、讲究丛林黑暗法则、无政府主义盛行的时代。


    
只是，人之所以不是野兽，便是存在秩序，拥有一定的道德底线，若真的讲弱肉强食，往往已经到了皇朝末世，百姓生活最凄惨，丁口十不存一的时代，这并不是美好经历。


    
看二位伯爵的军队与众不同，周边窝铺之人，甚至建议他们收点费用，这样，他们便是受大军保护之人，可以有效躲避开封城内，差役，兵丁，青皮恶棍们的骚扰。


    
营地内。


    
“射击！”


    
几排鸟铳兵扣动板机，啪啪声不绝，火光烟雾大作，前方靶子木屑横飞。


    
“好！”


    
王廷臣高声叫好，叫部下拿来靶子，看上面破开的一个个大洞，哈哈大笑：“阎王铳就是阎王铳，这打在人身上，哪还有活命？”


    
曹变蛟点头：“东路鸟铳，确是犀利，只是王兄弟，如此训练，是否会消耗子药太多了？要知我等并不生产，这子药用一发少一发。地方上虽有铳药，威力小不说，子药铳弹，往往还不合式样，还是要省一点。”


    
王廷臣说道：“不要紧，库中鸟铳与子药还多……且，当初我等与永宁侯辽东作战，他也不是说了吗？鸟铳兵，最重要的，便是平日训练，训练得好了，打仗的时候，就显得犀利。他也说了，参战时，他的鸟铳兵，每每打个二、三发，一场仗就结束了。”


    
王廷臣道：“当然，不得坐吃山空，好在你我二人粮饷供给不错，最近剿匪，也获得一些钱粮。听说三晋商行，在山西平阳府，潞安府，设立了几个叫什么‘办事处’的地方，专门卖铳卖药，离开封这地方不远，赶紧的，再去买一些子药回来。”


    
王斗的经历，现广泛传扬，他初发家时剿匪起家的经过，也被许多有心人关注，所以的，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没事，也遣军马到处剿匪，清明地方同时，还可收获一些钱粮。


    
不要小看那些匪寨，现河南各处，能结寨之人，不是豪强大绅，就是悍匪，往往拥有田地数百顷，还有众多牛羊，李自成当年在商洛山，就是靠攻寨存活，往往攻破一个寨子，就能让大军吃喝好久。


    
官兵经过时，也经常向各大小寨子“借粮”。


    
王廷臣这样说，曹变蛟多少放下心来，现二人军中，鸟铳兵是决对战力，所以对威劲子药的依赖性，也越来越大。


    
“射击！”


    
又一波的鸟铳，向前方喷射出大股的烟雾与火光。


    
二人在营中巡视，此时营内，号角不断，杀声震天，官兵们，正在进行训练，初升的霞光，映在众人身上，闪闪发光。


    
这些官兵，神情彪悍，不过显然的，他们人数，比初南下时少了一些，依靖边军编制训练，就是补充人数不容易。


    
而且，二人的军伍，一般只是早上操练一会，一是天气热起来了，二是要长久操练，对军中伙食，是个严峻考验，没有或少肉食供应，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消耗体力甚大的长枪兵与刀盾兵。


    
只有鸟铳兵，只需有子药，训练时间，却可以比别的兵种长久。


    
正看着，忽有哨探来报，保定总督杨文岳，率总兵虎大威等人，渡过黄河而来。


    
王廷臣大笑：“虎帅也来了，必须前去迎接。”


    
……


    
第二日，又闻有工部与兵部的使者，从潞安府过来，随行押运大批的东路精良鸟铳与子药，他们取道山西这条路，却是从这边走，更加的安全。


    
随行的，还有个叫什么“宣府镇军事观察团”的队伍，由一些靖边军赞画，书吏，镇抚，武官等组成，还有一队靖边军鸟铳兵随同护卫，领头人物之一，便是拥有左校尉勋阶的赞画温士彦，却是来观察河南战事的。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王斗送了兵部一万杆鸟铳，众多火药，对他这个古怪的要求，朝廷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他们也提出要求，该团只有观察权，别的权力，一率没有。


    
……


    
六月十四日，太康。


    
太康离开封城东南约四百多里，北面有涡水流过，此时城池早被李自成等攻下，沿着涡水两岸，似乎是无穷无尽的营寨。


    
一大早，李自成就带着部下将领巡视营地，还有士兵操练情况，他们联军，在此停留也有几日了，主要是众人闻听官兵大部增援，特别内有众多强军强将在，所产生的疑惑与忧虑。


    
对五营将士，李自成的操练是抓得很紧的，这是在商洛山时，就养成的习惯，当然，限于给养，他们的操练时间也不能长久。


    
对于步队，主要是操练长矛，明军中，一般通行杨家枪法，列阵作战，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几招，闯军同样如此，对他们要求，不可能太多，能往前刺，能列好阵就不错了，当然，数万人练习枪阵，颇为壮观。


    
更精锐的士兵，则是练习刀盾，还有弓箭等。


    
“义军的队伍，越来越大了。”


    
听战马嘶鸣，杀声呐喊，身旁的众闯将，都是兴奋，只有李自成叹了口气：“就是粮草难支啊。”


    
李自成此言一出，众人同样感慨，确实，粮草难为，闯军在河南府分田分地，五年不纳粮，一颗米也收不到，不能成为助力，只能不断的攻掠城池，然后又增添人马，更增粮草困难，不断循环下去。


    
李自成，曾不止一次感叹粮草供给之苦，历史上侯恂也曾言李闯此等情况。


    
“……臣乡自贼中来者皆言百万，今且以人五十万、马十万计，人日食一升，马日食三升，则是所至之处日得八千钟粟也，中原赤地千里，望绝人烟，自兹以往，安所致此哉……”


    
为了供养他庞大的“大军”，李自成只得不断的流窜，席卷。


    
各处看过，已近午时，各部当家，已经邀请到了。


    
“走吧，是不是北上，逼向开封，今日该做个决意了。”


    
老营驻地，城西南一处庙宇内。


    
“早闻闯王过得节俭，与将士同甘共苦，吃的是粗粮野菜，喝的是粗酿米酒，果然如此啊。”


    
“是啊，怎么说麾下也是几十万兵马，闯王何必这样亏待自己？”


    
大殿内，摆了几大席，革左五营众当家，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治世王刘希尧、争世王蔺养成，还有曹营的罗汝才，原献营的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列席而坐。


    
各人麾下将领，则由各闯将陪伴，猜枚划拳，相互对饮。


    
看席中，酒菜粗劣，几只鸡，还是为招待各当家临时杀的，有人赞叹，有人心下不以为然，造反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过这样的苦日子，还不如不要造反。


    
特别罗汝才，享受惯了，再艰难，收罗的几百个妻妾舞姬什么，也从来不会放弃，粗茶淡饭，感觉实在难以下咽，不过他为人圆滑，自然不会表现出来。


    
当然，此次前来议事，吃喝只是小事，匆匆忙忙吃过午饭，众人坐定商议。


    
“官兵势大，特别内有不少精锐边军，真要硬碰硬，胜负难料。”


    
摸着自己两撇鼠须，有若富商似的罗汝才叹息。

第665章 调虎离山（下）


    
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虽从崇祯八年起，各地流寇，战斗力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洪承畴也曾说过：“先时贼避兵逃窜，今则迎兵对敌，左右埋伏，更番迭承，则剿杀之难也。贼人人有精骑，或跨双马，官兵马三步七，则追逐之难也。”


    
不过，这指的只是腹地的官兵，陕西兵，河南兵，湖广兵等等，对战精锐的边军，远的如当年的关宁骑兵，近的如当时的王斗，再近则是河南府之战的王廷臣、曹变蛟二人，闯军等，无不大败。


    
现开封府有王廷臣、曹变蛟二人精锐镇军，还有虎大威来援，也是当时边镇宿将，而闯军等兵马虽多，很大部分是裹胁的饥民，如真开战，胜负尤在两两之间。


    
“听说？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军中，有不少的阎王铳？”


    
说话的，是革左五营众当家中的老回回马守应，他是陕西绥德人，因是回回，营下颇多夷汉降丁，也擅长飘忽不定的战术。


    
与马守应一样，革左五营，例来采用的是“兵多则窜，少则迎敌，官兵未至，旋即奔逸”等战术，很少与围剿官兵硬对硬的打仗。


    
去年时，在六安一带，马守应这一只万人，攻打附近某个城寨，正众骑奔腾，咆哮恐吓时，忽然城头上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浓密的白烟大作。


    
己方铁骑远远的，就倒下数十个，吓得这万人一哄而散，连马守应都制止不了。


    
事后，马守应等人才知道，当地的守将，从某个渠道中，购买了二百杆精良的宣府镇东路鸟铳，被称之为阎王铳，果然犀利非常，隔着百步，己方被打中者，不是死，就是残。


    
这也是革左五营，第一次感受东路火器的威力，个个心有余悸，以后攻掠攻城，都事前细作打探，拥有东路火器的，能避开的，就尽量避开。


    
进入河南境内后，关于阎王铳等消息，也是越听越多，不免表示忧虑。


    
“不错。”


    
关于这点，李自成自然不能隐瞒。


    
而且，三月时，官兵进攻河南府时，他的部将刘芳亮，率领数万精心训练，朝气蓬勃的新军，与曹、王、陈联军对战时，就被他们的铳兵，一片片的打死在阵前。


    
一战而败，不得不放弃洛阳，逃入山地，眼下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正率贺人龙等在河南府各处围剿，甚是危急。


    
李自成说道：“依哨探估计，现曹、王二人军中，共计铳兵约有三千，人人装备宣镇鸟铳。陈永福军中，也有铳兵不少，又有来援的虎大威，与王斗交好，同样也有不少的阎王铳。”


    
众人吸了一口冷气，革里眼贺一龙，摸摸自己疤痕纵横的脸颊，骂了声：“驴球子。”


    
一直沉默少语的孙可望与李定国，也现出凝重的神情，均想起襄阳之战的情形，当时舜乡军火器的犀利，可谓刻骨铭心，让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


    
“闯王，官兵势大，我等真要硬对硬？”


    
“是啊，自高闯王起，我义军便是以走制敌，将官兵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然后回头一击，官兵每每大败。这两军对垒，你砍我，我砍你，硬碰硬，是否为时过早？”


    
“他们是以逸待劳，我等是疲师远征，这是兵法大忌啊。”


    
众当家纷纷道，皆认为眼下逼向开封，不是时候。


    
“诸位，诸位。”


    
牛金星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主子说明辩护。


    
他说道：“开封，是肯定要打的……”


    
他摇头晃脑道：“不言开封富庶，便以兵法言之，所谓汴城不守无河南，河南不保无中原，中原不保河北咽喉断……开封府城，系河南枢纽之腹心，南北之咽喉也，若能取之，明廷便咽喉被扼，腹心内溃，有若瘫痪一样，以后我义军，就掌握了主动……”


    
他滔滔不绝，不过众当家皆是不以为然，他们只是流贼，哪管什么河南不保无中原，中原不保河北咽喉断？官兵势大难缠，却是摆明眼前的事。


    
不过接下来，牛金星的话，让众人心中一动：“……官兵势头虽大，不过能打的，只是几部，象左良玉等鼠辈……再说了，虽说曹、王等有阎王铳，不过我义军也有火炮……”


    
“谍报很清楚，曹、王等军中，虽阎王铳不少，不过没有随行王斗军那样的红夷炮，保定总督杨文岳前来开封，虽随行一个车营，不过战车运载，多是灭虏炮那样的小炮，反观我义军，攻掠攻城，军中大小火炮，收罗不下数百……”


    
众当家迟疑起来，牛军师的话，很有道理。


    
若能灭了开封的援兵，以后这大明天下，就任由他们纵横驰骋，不必象赶孙子似的，被赶来赶去了。


    
“其实，开封可以去，不过不必急于一时。”


    
一直昂然端坐，沉默细想，充满英武之气的李定国此时开口说话。


    
他说道：“朝廷的援军，源源不断聚于开封，内中强军不少，若与他们对战，便是胜了，也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得不偿失。必须将他们内中强军，吸引一部出来。”


    
众当家都非常感兴趣，纷纷道：“鸿远有什么妙计，不妨说出来听听。”


    
李自成也是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断然道：“某之计策，便是攻其所必救，使之劳师远救，疲于奔命，丧师丧气。”


    
他眼中闪动智慧的神情：“一，义军可再次南下，攻打汝宁府，汝阳城内，有崇王朱由樻在内，藩王所在，明军救是不救？不救，便是坐视藩王沦陷，救，正好中了我义军计策。”


    
他说道：“督师丁启睿，现麾下有明总兵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几镇军队，若他们来救，义军正好设伏，或是围点打援，以逸待劳，将他们击败。”


    
“若王廷臣、曹变蛟二人，或其一来援，一则他们长途跋涉，粮草不继又易断，二则兵马少，正好围攻，就算一时不能击败他们，长久下来，定然起思畏战厌战之心……”


    
“他们又是客兵，兵马补充不易，死一个少一个，而我义军则不同……”


    
众人都是点头，罗汝才沉吟道：“话虽这样说，只是现汝宁的兵马还很多，不可轻视……攻下罗山后，我等也曾围攻汝阳，久久难以攻下，又且……”


    
他摸了摸自己的鼠须：“若他们坐视不理，不中我计，又怎么办？”


    
李定国道：“如此，我义军便东面攻向归德府！”


    
他说道：“归德为关陕喉衿，江淮要冲，古称重地，相比开封府，归德府商丘、宁陵、鹿邑等处富庶，在这里，因为黄河水患频繁，加之连连干旱，义军在此，同样颇有基础。”


    
他道：“虽万历年时，去除藩王之国，不过若攻下归德府，只需渡过黄河，北岸，就是山东，北直隶。归德府东去，便为徐州，附近，又是漕运重地，如此，开封众将，救，还是不救？”


    
众人恍然大悟，个个道：“妙啊妙，李将军不愧人称小尉迟，就是高啊。”


    
贺一龙摸着自己胡子，赞道：“李二当家饱读兵书，果然，就是比我等粗人高明甚多。”


    
罗汝才点头：“眼下在山东之地，李青山正在大闹，朝廷焦头烂额，听说山东的刘泽清等人，本来接到南下命令，却被山东义军拖住，不能南下，若我师再阻断漕运，明廷定然大震。”


    
李自成，也是用喜爱的目光，看着李定国，若能让其为将，自己定然如虎添翼。


    
与后世不同，此时黄河早已夺淮入海，并非在山东一线入海，从归德府，或是徐州越过黄河北上，便是北直隶的大名府，山东的衮州府，若一股军队攻入山东，甚至是北直隶，明廷定然大惊，急令援军急救。


    
若断了漕运，更是不得不救，这样，自己就可以围点打援，而曹、王等人，必然疲于奔命，自己就有机可乘。


    
如此，一只只强军引来引去，最后肯定疲惫不堪，损兵折将，到时大战，就有了胜算。


    
若开封大战胜利，日后据得河南，或南攻湖广，或北攻山东，河北，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就算他们坚持不救，义军也可从容一一清除开封外围，使开封府城，成为一块孤地。


    
孙可望静静坐着，张献忠死后，他深沉成熟了不少，不过听众人称赞李定国，他的眉眼，还是不可抑止跳动几下。


    
……


    
宣府镇，大教场。


    
背靠莽莽群山，有“宣府教场天下闻”这个镇城教场，此时基本成了靖边军的操练之所，每日，这里都是铳炮震天，不要钱似的铳弹炮药，朝着靶场喧泄。


    
镇城所闻之人，个个都是心疼无比，每日打出去的，是多少火药啊，便是铳管炮管，也有寿命啊，这都是钱粮。


    
不过王斗不以为意，他军队的战斗力，便是实弹操练出来的。


    
因为每兵训练，都能打个数十发，上百发，所以每每在战斗中，他的铳兵，才能平均打个一、两发，就胜利结束了战斗，算起来，这是非常划算的。


    
“大将军，现我宣府镇军工厂，水力充沛时，最多可月产鸟铳六千杆！”


    
后勤司大使齐天良，曾这样自豪的向王斗汇报。


    
因为广泛使用水力钻床，而且技术越来越娴熟，同时又拥有好几个军工厂，所以靖边军现火器的生产能力，是非常惊人的。


    
“嗯，留下一个厂，继续生产李氏火铳（火绳枪），余者的，全部生产赖氏自生火铳。”


    
此时，王斗正在观看青龙军战士操练。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一波接一波，滚滚的白烟弥漫。


    
“预备……”


    
教场上列阵的，最后两排火铳兵齐吼一声，密密麻麻的燧发枪翻下，对准前方。


    
他们的站位，便是前后排错开，使得后一排的战士，可以将鸟铳从空隙中探出，两排一齐射击。


    
军中广泛装备燧发枪后，没了碍手碍脚的火绳，战士的排列可以更紧密，形成更强悍的火力，也使王斗早想实现的两排齐射，成为现实，他们的打击，也是震撼性的，因为这杀伤力，将是数倍的往上提升。


    
当然，两排两排一齐射击，这种新型战术，需要训练。


    
还有，与前方几层的火铳兵不同，这最后两排的火铳兵，个个鸟铳上，皆套着乌黑厚实的铳剑，四棱样式，有若莫辛那干四棱刺，拥有结构强大，不易折断等优点。


    
不说对上无甲的士兵，便是披甲敌军，也是一刺一个洞，当然，对上几层重甲，还有狼牙棒与重锤等兵器，那就没方法了。


    
装备铳剑的战士，皆是各军中的甲等铳兵，虽是两排齐射，不过靖边军中，仍是使用四层战术，前三层为乙等军，一般情况下，他们一轮或是二轮齐射，就可以将敌打得溃败。


    
若是敌人较为悍勇，还继续冲上来，距离铳阵数步，甚至逼到眼皮底下，便是这些装备铳剑的战士，对着面前敌人，最近距离，最有效射程，一阵齐射，那种杀伤力……


    
若他们还不退，继续冲上来，装备铳剑的战士，就可以暂时拒敌了。


    
毕竟，往日使用火绳枪，若想近距离射击，又想铳兵列阵迎敌，那是不可能的，一般是陷入混战，铳兵们拔出腰刀，与敌搏斗，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肉搏兵，通常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当然，就算现在装备了铳剑，他们的作用，也是最大火力杀伤，临时阻敌，保持阵列不乱，为长枪兵的上前，赢得时间，铳剑兵，不要想与专业的长枪兵相比。


    
目前来说，还是各军甲等铳兵，装备了部分的铳剑。


    
一是铳剑数量，不足以装备全军，二是各官各将，对铳剑的使用，还怀有疑惑，便如当时的自生火铳一样，必须先实战试验，证明价值了，再大规模装备。


    
所以，火铳射击娴熟，闲着没事，也练过刀枪的甲等铳兵们，就是最好的试验对象，毕竟对新编修出来的铳剑训练大纲，他们上手很快，也有这个心理素质，作为铳阵的坚强屏障。


    
长枪兵的编制，则保持不变。


    
“射击！”


    
随着军官的喝令之声，闪着寒光的密密铳剑下，两排鸟铳一阵齐射。


    
大片大片的硝烟腾出，爆豆般的鸟铳声鸣响不停。

第666章 不可回头


    
看了这最后两排铳剑兵的开火情况，场中各人，都露出振奋的神情，太猛烈了，火力太猛烈了，一般情况下，面前的敌人，面对此等打击，基本上都会崩溃。


    
面对慌乱茫然的敌人，铳剑兵还可以趁机戳死几个，加速他们的崩溃速度。


    
当然，这等战术，战士们需要拥有精良的火器，否则一不小心炸膛，倒霉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这等战术，还很考验心理素质，毕竟板机就在耳边扣响，火光在旁边冒起，刺鼻的硝烟味道近在咫尺，除了甲等军战士，新入伍不久的乙等兵们，怕是不能胜任。


    
所以两排两排训练射击，暂时只是甲等铳剑兵。


    
“轰轰轰。”


    
蹄声如雷，各军骑步兵在操练，中军的骑兵营同样在训练，如今的操场，已扩大到原来的数倍，各类兵种，都可操练。


    
火红的马鬃飞扬，骑兵营与各军骑步兵的区别，就是马鬃，还有各骑士左臂上的圆盾，都染成统一的红色。


    
王斗举起千里镜，场地那方烟尘滚滚，此时，正有一排排手持马槊的骑士列阵冲击，威势惊人，又有一排排手持马刀的骑士，正在努力训练阵列。


    
扩军后，中军骑兵营，扩为了二营，骑兵左营，骑兵右营，左营为甲等营，右营为乙等营。


    
他们的兵源，一部分从各营抽调外，大部分新丁来源，便是沈士奇的忠义营，练兵司平日训练的种子，进入宣府镇的大明刀客，少量的新附营蒙古人等。


    
原本，李光衡想从各营抽调骑马步兵的，不过各营将官皆是呱呱叫，扩军后，营下的甲等军本就供不应求，还要抽调到骑兵营去？


    
经争论协商，最后，便从沈士奇的忠义营调兵，因为他的营中，基本上，都是原各旧将家丁，骑术倒是出众。


    
沈士奇当然也呱呱叫，不过，从宣府镇各路选拔的旧军，又源源不断进入忠义营中，让他叫嚷的声音低了一点，不过想想这些人，以后很大部分，还是要选入靖边军各营之内，他不由感慨：“某就是奶妈的命啊。”


    
骑兵二营，左营为马槊骑兵，右营为马刀骑兵，一色精良的战马，余者各军的甲等营，虽然也要人人装备马匹，不过靖边军扩军，原本富余的马匹紧张起来，有马就不错了，战马就别想了。


    
王斗给了各军的甲等营，那些骑马步兵，一个响亮的称号：“羽骑兵。”


    
不过这些正牌的骑士，对上那些“羽骑兵”，还是充满优越感。


    
看那些马槊骑兵，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前冲锋，李光衡自豪地道：“大将军，不是末将吹牛，放眼大明各处，能与我左营相比的骑军，已然找不到一只，便是鞑虏下马列阵而战，我左营将士，也可将之破开！”


    
李光衡说话时，余者各将，都是又羡又妒地看着那些骑士。


    
闻言高史银撇了撇嘴：“什么年代了，还用骑兵破阵？我靖边军中，火炮最是犀利，远远轰击也安全，便是用火铳轰击也好啊，轰开了口子，骑兵随后冲上不是好？”


    
“就是。”


    
赵瑄也流着口水看那些骑士的战马，他的炮营，虽然人人装备马匹，不过除军官外，骑的尽是骡马，他说道：“李上都尉的骑兵多金贵？便是损失一个，也不是好事，还是跟在后面吧。”


    
看着众人的神情，李光衡哈哈大笑：“某明白，你们是在嫉妒。”


    
他心情快美无比，当初自己入舜乡军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拥有这么多彪悍的骑士。


    
……


    
第二天，王斗等人巡视的，却是火炮的训练场所。


    
这火炮训练场地，在教场的东南边上，这片地方地形复杂，有平川，有山地，也有丘陵。东南再离场地几里，便是新设的镇城火炮铸造厂，离贾家营军工厂，不是很远，除了永宁城那个炮厂，这是靖边军第二个炮厂。


    
辽东之战，鞑虏使用十斤以上的重炮，让靖边军各将集体震动，所以，回到东路之后，铸造重炮之议，便提上了王斗的案头。


    
对靖边军来说，他们战力之所以出众，火炮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往往远远的，就将敌人轰得溃败，最短的时间内，将最多的炮弹砸到敌人头上，射程之内，尽在掌握。


    
不过辽东之战，他们却饱受汉八旗重炮打击之苦，虽说这些汉旗都覆灭了，谁知道会不会又有这样的敌人？就算防患于未然，这个重炮，也必须得铸。


    
否则，又出来这样一个强敌，不是列阵挨打吗？这不附合靖边军暴强火力欺凌对手的风格。


    
镇城铸炮厂，主要铸造的，便是红夷重炮，还有臼炮。


    
永宁城铸炮厂，则是铸造打三、五斤炮子的红夷中小炮，还有开始铸造佛郎机炮，百子铳等。


    
“嗵，嗵。”


    
沉闷的炮响中，眼前二十门打十斤炮子的臼炮，喷出了大股的浓烟，然后一颗颗毒烟弹，就飞出炮口，往目标所在而去。


    
众人都是看着，就见二十颗炮子，有些射到半空中，就自己爆炸了，有些继续飞去，不过能实际命中的很少，远远比不上现军中的红夷大炮。


    
打得慢，命中率低，这就是臼炮的现状。


    
毕竟曲线炮弹，涉及到复杂的数学计算，引信特别是个问题。


    
看众人表情，特别王斗的表情，赵瑄连忙说道：“大将军，经军工厂研制，已将引信加以改进，实际上，我军中臼炮发射速度，还有准确度，都比别的军伍，提高了不少，假以时日，还可更高。”


    
他对新式武器，始终充满热情，也对臼炮抱以很大的期望，害怕王斗不满意，就削减臼炮的研究铸造，连忙说明。


    
王斗点头道：“如自生火铳一样，臼炮虽有各种弊端，然显而易见的，日后定然成为炮营一大利器。”


    
赵瑄放下心来，喜滋滋地道：“大将军英明，这臼炮确实不错，末将觉得，应该多装备些。”


    
扩军后，他的炮营，也扩大不少，还设立专业的护卫战士，不过没分左右营，还是一个大营，而且，营中拥有火炮越多。


    
因为有铁模法，四季可以铸炮，从崇祯十四年四月起，炮厂又铸了不少火炮出来，特别镇城铸炮厂开设，眼下王斗已拥有红夷大炮一百四十门，内打十斤以上炮子的重炮五门，又有臼炮三十门。


    
不过暂时的，装备营中的，只有红夷大炮一百门，臼炮二十门，余者作为库存，五门重炮也没有装备。


    
收集宣府镇一些佛郎机，加上原有营中佛郎机火炮，又有五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装备营中。


    
此外，除自造外，还想办法从各处获得佛郎机炮。


    
毕竟大明各处，虽红夷大炮不多，佛郎机炮却不少，嘉靖三年到现在，大明仿制成功第一批佛朗机后，铸造的各类佛郎机炮，怕不下万门，有时一个边镇城堡，就达到数百门之多。


    
所以赵瑄的炮营，非常的庞大，火力凶悍。


    
原本打算，还要各军各营，都装备一部分火炮，不过赵瑄力排众议，坚持火炮集中使用，他认为，各军各营都装备火炮，这会大大分摊炮火威力，虽有一定利处，然而弊大于利，得不偿失。


    
余者各将，当然希望自己军中装备火炮，他们与赵瑄展开长达一个月的争论，最后王斗记起，似乎历史上，拿破仑、威灵顿和查理大公都曾经尝试过将一些火炮直接配给团，甚至团以下单位。


    
但是，由于此种办法自由度太大，很不利于集中炮兵火力，最后还是改回原状。


    
穿越者的优势，便是可以借鉴，少走弯路，眼下军中使用的红夷大炮，佛郎机等，毕竟威力还是小了，不集中使用，难以体现出火炮威力的，最后，王斗同意了赵瑄之议。


    
折中之议，便是视情况，若某军某营出征，或战场情形，炮营派遣一部或是一总的火炮支援，内备专门的护卫队，如此，集中了火炮，又灵活的照顾到各军情况，为各将所广泛接受。


    
“不错，臼炮引信如能解决，就可大量装备军中，眼下我靖边军有红夷炮一百多门，还是少了，要大大铸造，二百门，三百门，五百门，最终，炮营要拥有火炮达到千门！”


    
王斗一番话，说得众将个个豪情大发。


    
看着眼前金戈交鸣，人喊马嘶的训练情形，温方亮意气风发道：“以正治军，堂堂列阵，万众如一，火力爆强，天下无有军伍，是我靖边军对手！”


    
“便敌手为举世名将，我统将为一员庸将，然以我士卒之强，堂堂列战，也早立于不败之地。”


    
“名将？”


    
高史银叫道：“老子打的就是名将！”


    
他叫道：“当年征讨流贼，那刘芳亮，便是闯营的名将，数万兵马围困，反被老子打得溃败！”


    
“兵不强，将强有个屁用？”


    
众人大笑。


    
王斗也是微笑点头，说实在，虽外界对靖边军非常关注，也常常点评靖边军各将之优劣，不过王斗知道，自己麾下，并没有惊天动地的人才，个个不过中人之姿。


    
不过标准化，制度化，加上强悍的火力，足以碾压一切对手，横扫一切历史名将。


    
“这就是我真正的本钱，真正的实力啊！”


    
看着火热的操练情况，王斗心驰神往，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本钱，只是，未来该走向何方？


    
人都是这样，心境，随着能力与环境的改变而改变，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豪杰，曹孟德，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做一个小官，和朋友游山玩水的过一辈子。


    
明太祖朱元璋，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吃顿饱饭，让兄弟家人，不要饿死。


    
自己最初，也是为了生存苦苦挣扎，走到这一步，是当时自己不可想象的。


    
“有时，心中总有遗憾，想念后世的父母双亲，妻子与女儿，想念那条憨厚的大土狗……”


    
“有时，也羡慕记忆中的王斗，那种没心没肺，没有压力，更没有烦恼与负担……”


    
“有时，也想念靖边墩与靖边堡的生活……”


    
然王斗知道，自己，已然不可回头。

第667章 乌伦珠日格


    
一直到六月下，唐通的密云军都没有南下，还有辽东镇、蓟镇，一样严守设防。


    
却是哨骑有闻，清国满洲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镶红旗旗主杜度，率本旗兵马，还有蒙古镶蓝旗、镶红旗，共约一万多骑，从辽东西来，逼到了红崖子山下（后世的赤峰地带）。


    
这些清国兵马，不知是否应归化城蒙古人之请，还是为了响应流寇的中原战略，或是有别的意图。


    
这么多兵马逼来，明军也摸不清他们动静，他们有可能攻打辽东镇，有可能攻打蓟镇，也有可能攻打满套儿，或是继续西去，到达归化城之地。


    
陆续的，还不断有附近的外藩蒙古各部，汇合到他们营地中，这不由让辽东、蓟镇二地风声鹤唳，气氛紧张，连带京师附近，都是一日数惊。


    
七月初，王斗还得到情报，归化城西向与北向，都不断有蒙古各部人马前来，甚至还有外扎萨克蒙古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扎萨克图汗部的兵马。


    
这让王斗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些蒙古人还团结起来了，共同的危机下，反拧成了一根绳。


    
还有多尔衮，在辽东之战后，顾不上舔伤口，休养生息，在自己将要征伐归化城的蒙古人时，派出了一万多骑援兵，看来，他们不甘心放弃塞外啊。


    
时限已到，归化城的古禄格等人仍然不降，还四处求援，出征塞外，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有铁与血，才能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后悔莫及。


    
大量的情报司与尖哨营战士出塞哨探，众多粮米，运到塞边各屯堡储存，作为军粮。


    
宣镇时报，也开动力量大加宣传，靖边军的战争机器，快速发动起来，似乎一股强大的威势，笼罩塞内外，让世人明白，此次怕要血流成河。


    
因为尝到上次征讨塞外的甜头，宣大许多商人，同样请求随军，实在的利益是一，还有出征，可获得宝贵的功勋值。


    
唯有功勋值，才可获得土地草场，世世代代传家，否则皆是租用，让人感觉象是佃户。


    
虽然他们的功勋值计算，不如正规的靖边军，不过上次，还是颇有人获得功勋，可以分赏土地，让很多人兴奋。


    
要知道，这可类似世袭封邑，皇朝历代来，此类实封，已经很罕见，一般都是遥领，便是大明的藩王，说是封地多少多少，其实不过是按标准享受钱粮罢了。


    
而靖边军的功勋土地，可是实土，还世世代代世袭，虽说也要纳税什么的，然对各商人来说，还是拥有难以想象的吸引力。


    
七月初五日，顺圣川西城。


    
本城属宣府镇分守道南路路城，所属圣顺川西城、东城、深井堡、蔚州城、广昌城五守备，现任参将熊廷瑞，崇祯十二年从东路调任过来，平日算是与王斗有几分交情。


    
他虽然娶了赖天禄的女儿，不过当时赖家之事，他没有参与。


    
王斗在分守道南路设立屯堡时，他也积极配合，所以，在火拼后，宣府上西路、宣府北路、宣府分巡道中路等地，参将换的换，死的死，他仍然稳坐泰山，安稳的任他的参将。


    
几年过去，熊廷瑞还是那样的富态，或者说，更富态了。


    
本路不比东路，临近塞外，颇为危险，算是一个太平之地，熊廷瑞也属没什么野心之人，不劳心也不劳力，自然越保养越好了。


    
此时参将府邸内，熊廷瑞对自己亲将熊贤宾道：“美金啊，我从援兵营内，尽量挑了马骡六百匹，家丁精骑四百人给你，有此资本，想必入了忠义营，沈参将……哦，沈左都尉，也会对你高看一眼……对你安排，只能如此了。”


    
那亲将熊贤宾年在三十多，长得五大三粗，不过对熊廷瑞忠心耿耿，他眼圈一红，叫道：“大人……”


    
他知道，本路在宣府镇腹里之地，又阻山带河的，其险足恃，往日就算有鞑虏入寇，也看不上这个地方，所以本路兵马甚少，多个城堡，也不过官兵四千多人。


    
路城的援兵营，更只有官兵一千二百人，马骡一千余匹。


    
现在自家大人，一口气就给了自己马骡六百匹，家丁精骑四百人，几乎是路城的强悍力量，一扫而空……


    
为了自己的前程，这真是恩情如山啊。


    
熊廷瑞摆摆手：“别的话不说，只盼你立点军功，在靖边军内，混出点名堂，这样，我们也搭上永宁侯这条路……”


    
熊贤宾咚咚的叩头：“多谢大人栽培，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会报答大人恩德。”


    
熊廷瑞点点头，想起王斗到了镇城后，当时的自己，与宣府镇各将还怀着心眼，想防止王斗吞并自己的兵马，不料，王斗理都懒得理睬他们，似乎一个都看不上眼，又不免失落。


    
所以，在忠义营又开始招军后，宣府镇的旧将们，静默一阵后，争先恐后的，让自己的子侄亲将加入，特别副总兵张国威，更是走在了最前列。


    
毕竟，有例子在前，原东路各旧将入了忠义营后，他们的未来前途，也可以明显看出，想搭上王斗的船，这是唯一道路。


    
可恨那沈左都尉还挑肥拣瘦，非家丁不要，非精骑不要，连普通的营兵，都看不上眼。


    
“真是世事难料啊。”


    
看着熊贤宾，熊廷瑞心下叹息，想起崇祯十二年时，自己在东路与王斗交接的情形。


    
当时的自己，没想到王斗会走到这一步吧。


    
再想想自家儿子，也入了宣镇军事学院学习，情形如此，想要在宣府镇混下去，唯有与王斗同气连枝。


    
初八日，满套儿。


    
后世已是八月的草原，水草肥美，特别满套儿地区，河流众多，群山绵亘，草滩茫茫，一片一片的白桦林，水草丰美之处遍地，除了交通略有些不便，便是得天独厚之所。


    
新永宁城。


    
比起去年，城池及附近，又繁华了许多，城外一处又一处的屯田地，更多的是，是一个个畜场牧场，放眼看去，山上山下，很多地方，是一片片的牧草，大部分是豆科牧草，被誉为“牧草之王”的紫花苜蓿。


    
“汉人种了牧草后，畜牧可以吃饱，长得也快，果然就是比游牧迁移好。”


    
乌伦珠日格一边忙着清除杂草，一边心里想着。


    
紫花苜蓿等牧草，一年可以收割几次，不过幼苗期时，杂草生长很快，是让人头疼的事，需要大量的人手清理。


    
她此时站在一个山坡上，眼前碧草连天，黄花点点，山坡下，有一个畜场，东主姓孙，听说在宣府镇内，原来是开当铺的，如这样的畜场，眼前所见，还有很多个，然后几个畜场中，有一个肉瓷罐厂，皮毛厂等。


    
有时各畜场的部落姐妹也会来往，比较各东家的好坏，在众人口中，乌伦珠日格感觉这个孙东家刻薄了点，不过他虽然刻薄，然现在的日子，还是比往年在部落中好了很多。


    
起码可以吃饱饭，冬日部落受灾时，也不会陷入朝不保夕，甚至活活饿死的地步。


    
对目前的生活，乌伦珠日格还是满意的，不过她也有野望，几个月前，她拿到一个本本，说自己算什么暂住籍，如果拿到夷籍，自己就可以到厂内做工，凭自己的手艺，工钱应该还不错。


    
有了夷籍，自己还算自由身，甚至可入传说中的宣府镇内去，欠孙东主的赎身费，也可以还得很快。


    
哼，当时孙东主将自己买来，污蔑她们是破烂小达子，破烂小娘子，事实证明，她们是物有所值的，自己照顾的牧草，长势都很好。


    
她还想起，失散了，又联络到的，眼下在滦河边放牧的部落家人，什么时候，也能进入满套儿来，这是这事颇为难办，要办个什么票照，才能通过关口，只是票照不好办，一般只有各部落头人才有。


    
口信中，部落中的家人，都很希望入关口来，在他们眼中，新永宁城算是繁华大城，不但对部落许多青年男女，产生很大的吸引力，便是老者，同样心生向往。


    
在他们口中，自己被买了来，反而是好事了？


    
又或是，想个办法，嫁给一个汉籍为妾？


    
那自己，立马成夷籍，很快还成归化籍，生下子女，更是汉籍。


    
只是，自己忘不了塔布囊哥哥。


    
“干活了，干活了，个个东张西望的……你们这些达子家的小娘子，就知道偷懒，某将你们买来，是干吃饭不干活的？”


    
皮鞭的哗哗声，还有夹着尖利的咆哮。


    
乌伦珠日格一听，就知道孙东家，又带着管事巡视了。


    
听他一边骂骂咧咧，还自言自语：“哼，算你们命好，永宁侯有规定，每人都要给吃饱饭，一年还要给一个银圆的工钱……某你们买来，真是亏大了……什么狗屎的人人吃饱饭，人人有衣穿……”


    
乌伦珠日格撇了撇嘴：“孙东主又来了，真的亏吗，怕是赚大了，听说，他又新开一个畜场了。”


    
曾开当铺的孙东家，皱着眉头在场地巡视，看到乌伦珠日格时，他容色稍霁，说道：“那个叫什么，乌伦的……”


    
乌伦珠日格忙走过去，她汉语说得越发流利，恭敬道：“老爷，我不是叫乌伦的，是乌伦珠日格，汉话，就是彩云的意思。”


    
孙东家摆摆手：“随便了。”


    
他说道：“你有个哥哥，叫嘎……嘎什么？”


    
身旁一个管事道：“嘎勒德。”


    
“嗯，嘎勒德，他来到畜场，说要见你。”


    
远远的，乌伦珠日格就看到自己哥哥嘎勒德，还有情郎塔布囊，她如欢快的小鸟般，向他们跑去。


    
“族内挑选青壮，我与塔布囊，都入了新附营，所以办了票照，可以过来看你……如果能立下军功，得了功勋，不但可以获赏土地草场，还可以用功勋，将阿瓦、额吉，还有阿督你，全部换成夷籍。”


    
看着妹妹，强壮的嘎勒德充满期盼道，还有乌伦珠日格的情郎塔布囊，也是用力点头。


    
眼下部落，虽然驻牧在满套儿外围，其实土地草场仍是租用。


    
不过只要有功勋，不说部落头人，便是普通族人，都可以封赏安全范围内草场，世世代代拥有，虽说，他们的功勋获得，比起靖边军来，分量计算，要少得多，不过很多人还是充满期待。


    
习惯了定居，很多人，也不想再游牧了，一块安全，又固定的草场，就变得重要起来。


    
嘎勒德，与自己妹妹说了很多，最后，看着他们策马远去，乌伦珠日格跪倒地上，虔诚地祈祷：“佛爷啊，请保佑阿哈他们吧。”

第668章 这片土地


    
崇祯十五年七月中，宣府分巡道北路，独石城。


    
此城为宣府镇长城最北端之关口，也是长城最为险要的关隘之一，看城南里许的白河中，有一平地凸起，巍然孤立有若一块奇石，城北数里外的北栅口，则两山夹峙，只容单骑经过。


    
雄关巍峨，看连绵的长城，在各处山岭蔓延，烟墩一个接着一个，只是，长城各处，许多地方已然残破，山岭也是光溜溜的，不说树木，杂草都少，虏马可以轻松地从各处山冈，山坡，入了口来。


    
此时众将都聚在王斗身边，在一处山岭上眺望，指着一处，赞画秦轶，以沧桑的口气道：“宣镇三面皆边，独石尤为全镇之咽喉，其地挺出山后，孤悬绝塞，京师之肩背在宣镇，宣镇之肩背在独石。”


    
他道：“雄峙边境，易守难攻，此为兵家必争之地，永乐二十年，成祖第三次亲征漠北，大军便由此越过独石口，挺进开平，阿鲁台不敢战，尽弃辎重，逃往北面。”


    
他叹道：“可惜，宣德五年时，大明失大宁，废兴和，开平孤悬塞外，阳武侯薛禄多次奏请，大明遂弃地三百余里，失滦河龙岗之险，此后北虏，便多次从独石口入寇。”


    
王斗说道：“便若守江必守淮，欲守独石，必守开平。眼下，我师已占平定堡（后世沽源），设立各类屯所草场，日后，可顺着滦河而行，再复开平旧卫，然后，再北占应昌，控制附近的草场与沙漠。”


    
七月十六日，王斗再领护卫营，靖边军各将，从万全右卫城，经野狐岭，巡视塞外兴和所，沙城等处。


    
塞外温差很大，甚至再过段时间，就要打霜，而且紫外线很强，所以众人，都穿上了厚厚的秋冬衣，骑着健马。


    
野狐岭山势高峻，风力猛烈，雁飞过此，遇风辄堕，是后世万全县与张北县的交界处，也是坝上与坝下的分界点，更是农耕与游牧的分界线，因林高草茂，古时野狐成群，所以被称之为野狐岭。


    
众人上野狐岭，高史银策马感慨：“不见野狐，只见黄羊也，打一头，烤来吃。”


    
中午，众人大快朵颐，皆食高史银射来的黄羊，指着面前诸峰，秦轶叹道：“此岭，尽见中国之兴废，成吉思汗伐金时，金兵号四十万，列阵野狐岭北，大败，精锐尽丧。”


    
“国朝灭大元，元顺帝携文武后妃弃城而逃，过野狐岭，奔元上都。洪武三年，征虏左副将军李文忠公，以十万人出野狐岭，大败残元，擒国公帖里密赤以下六十人。永乐年间，成祖数次御驾亲征漠北，便从野狐岭往返。”


    
他叹道：“宣德缩边后，宣德五年至嘉靖三十八年，北虏大规模入寇，就有三十八次，从此北顾，寒烟衰草，中原之风自此隔绝矣。”


    
高史银哈哈大笑：“虽然我也是读书人，不过却没有秦赞画如此多愁善感，这进进退退很正常，这不，我汉军不又出塞了？”


    
众骑在山谷山道上穿行，不时可见野兽出没，出了山口，眼前一亮。


    
疏林、柳丛、草地，还有河水蜿蜒，湖泊处处，一片片的桦树，枫树，很多树叶，已然慢慢呈现金黄，内中携着火红，金叶交辉，叠翠流金！


    
感觉，就象看到油画。


    
这里，气温也低了点，似乎平均温度，降低不少，虽还未入秋，犹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幕府，在这里设立屯堡与草场，主要，就是围绕原兴和所城，沙城，还有沙城西北的海子设立。


    
众多的流民移来这里，种植小麦、大豆、甜菜等物，且这里草原广阔，水草丰美，还有众多畜场设立，皮毛、肉食等加工厂，也一个个设立。


    
沿途过去，密集的屯民正在干活，这些新屯堡，主要是采取营田制，类似一个个大农场，屯民们，就象雇工，每月获得口粮衣食，工钱盐茶等。


    
不过，拥有自己的田地，是中国之民千百年的期盼，目前营田制，都属于过度阶段，最终，还是会分田到户。


    
当然，日后他们部分官方组织也不变，毕竟，单人独户，可能有兴修水利，对抗灾害的能力吗？


    
目前来说，因为有规定，干活认真者，可优先获得归化籍与汉籍，优先分得田地，各屯堡实行营田还是有效的，也有利于开荒种田，推广马耕等。


    
这些屯堡，不但屯田，周边，还有属于他们的畜场，鸡鸭场，菜园等，不要小看他们的物力，此次出征塞外，满套儿等一些老屯堡，就可支援前线众多的粮食，还有猪牛肉、蔬菜、木料、棺木、担架、水果等等。


    
大大减少，从口内运送物资的力度。


    
“大将军，各屯堡设立初来看，营田制，恢复农产，屯田开垦，是非常有效的，只是人心如此，最终按户分田，此为必然。”


    
民政司大使张贵，此时也随在王斗身旁，他感慨地说道。


    
秦轶也道：“确实，国朝初，便设营田司，数年之内，粮米满仓，养百万军不费民一粒。”


    
“只是，这些垦军，营田所获全部入官，不比屯军，交纳一定数额粮米，余者全归自己所有。日久下来，地无实亩，军无实籍，征无实租，弱者赔累，强者侵夺，甚至将垦军月粮扣充租税，致使军伍缺额，兵农两失。最终，还是按军户分田，交纳一部子粒，当然，现在卫所也衰败了。”


    
王斗叹了口气：“是啊，总没有十全十美之物，任何事物，日积月累，总有弊端。”


    
他想起后世的建设兵团，初期也是朝气蓬勃，贡献极大，然慢慢的，一样经营不善，亏损严重，甚至减员厉害，有的师，甚至缺员达三分之一以上，建制严重不全。


    
就算日后各屯堡分田到户后，一样的，人有懒有勤，有经营不善，税粮难以交纳之人，放眼古今中外，世界各国，就没有可以解决此种之良方。


    
鸡犬相闻，马匹嘶鸣，眼前各堡景色，朝气蓬勃。


    
围在各屯堡周边，还有一些小村寨，或几户，或十几户，几十户的聚在一起，这些村寨，来源复杂，有退伍军士功勋田与草场，也有商民设的屯田畜场等。


    
他们的建筑，也充分发扬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有传统的木栅围墙型，更多的，是那种大门往内，屋墙朝外，多户聚在一片，类似四合院那种建筑群。


    
当然，有所不同，因为屋墙上，开有一个个射孔，一个个小窗，居民们，可以用鸟铳从此对外射击。


    
这样的建筑，居住与防御一体，都不用建围墙，保险点，可在墙下挖一圈壕沟，几十个妇孺在内，持着鸟铳，都可以将几百个塞外马贼，还有一些来犯部落等，打得狼狈回逃。


    
毕竟，他们没有火炮，在塞外居住的商民，都办有持铳证，个个购买了犀利的鸟铳，还有威劲子药，来犯敌人的弓箭，哪是他们鸟铳的对手？


    
大门，也是在两栋房屋之间，光这处，就有五个火力点，两个，还是侧击，如果贼寇破了大门的话。


    
更别说，各村寨间，都相互支援，马贼等一来，军堡屯堡也会出兵。


    
更干脆的，还看到类似客家人土楼样式的建筑，更是防御强大，也越来越受到塞外商民的欢迎。


    
沙城西北不远，有一海子，后世称安固里淖湖，此时却叫昂昆闹儿海。


    
观望此海，鴽、鹅、鸿、雁之类满其中，远望如人，立者、坐者、行者，白者如雪，黑者如墨，或驰骑逐之即飞起，人去旋下，翩跹回翔于水次。


    
再往西北去，又有一海子，当地人称插汉脑儿海，明初时，曾设察罕脑儿卫，不明白该海子，后来怎么变成插汉脑儿，有种诅咒汉人的意思，所以王斗统统改名，昂昆闹儿海称灭胡海，插汉脑儿海称靖胡海。


    
秦轶道：“开平，曾为元之上都，沙城，元之中都，闻观史书，此处最宜牧马，今日观此，方知塞外风景，往日读书但纸上见，未若今日亲见尔。”


    
两个海子边，已皆建军堡，设立地方守备，护卫南面范围的各大小屯堡，以靖边军乙等营轮流驻守。


    
眼下的靖边军中，好战风气非常浓厚，人人都想出战野战，若让他们长期驻守，失去立功的机会，不免令军士不满，所以流轮驻守，是最好不过。


    
而这些部队，就算在地方，平日除了操练，就是操练，并不参与屯田等各方事务。


    
如有战事，当地守备，也可调动辖下屯堡村寨等兵力。


    
站在湖边，看这里天鹅、大雁、野兔、狍子、狐狸等飞禽走兽无数，王斗心旌摇曳，塞外景色，自有不同。


    
指向西面，王斗道：“此去西边，有集宁海子，可复设官山卫，若又占归化城，控制阴山一线，再设开平卫，漠南一线，各据点相连，便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这片土地，又复归我汉家所有。”


    
高史银摇头晃脑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哈哈……”


    
众将都是振奋，控制漠南，宣大北疆再无威胁，源源不断的移民，就可以涌到这里。


    
温方亮皱眉道：“阴山之北，寒冷干燥，荒漠处处，汉民难以施展耕稼长技。闻听阴山西端，外间也是连绵沙漠戈壁，一直延伸到西域，不宜农耕，也不便放牧。中原历代，北陲也是到达阴山适可就止，难道我靖边军，也只占据阴山便止？”


    
韩朝道：“以军务来看，阴山北去，人烟断绝，沙漠戈壁荒凉不毛，占据漠南，汉兵南以北上，胡儿同样不便南下牧马。”


    
王斗微笑道：“不然，北地之价，贵比黄金，以后你们就会明白。”

第669章 大军出塞（上）


    
崇祯十五年七月二十日。


    
钟素素醒了过来，看看天色还早，身旁的李云萝，八爪鱼般将自己抱得紧紧的，二人都是赤身裸体，事实上，二人都是成年女性，晚上歇息时，不免有些亲热的，假凤虚凰的动作。


    
这是难免的，毕竟二人都是成熟的女子，也有这个生理欲望，不过她们懂得不多，浅尝辄止。


    
搬开李云萝雪白的大腿，来到铜镜前，看看镜中自己，钟素素心下感慨下，取来布带，绕着扎了几圈，立时她高耸饱满的胸脯扁了下去，然后又穿好内裳，这时李云萝醒了过来，也过来帮助服侍她。


    
“素素姐，天色还早，为何不再歇息一会？每日都是如此，小心坏了身子。”


    
李云萝一边帮她梳理头发，一边心疼地说道。


    
钟素素叹道：“大将军将东路交我镇守，又岂能不放在心上？”


    
二人说话，李云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道：“其实，妾身觉得，素素姐男扮女装之事，恐军中很多将士早已知晓……特别永宁侯，怕更是心知肚明……素素姐，不说我靖边军，便是大明各处，也不避讳女将，何必又如此下去？行事多有不便。”


    
钟素素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今日，我要前往镇城……对，事前，还是要去大将军府，给老夫人她们请安。”


    
钟素素镇守东路，生活比较固定，民政的事，不归她管，军事上，暂时也没什么事，所以她每天的行程，便是路城转转，军营转转，然后隔个二、三天，便向老夫人请安一次，隔个五到十天，找借口到镇城向王斗汇报工作。


    
她办事的地方，还是原来的大将军府，所以向老夫人请安还是方便的，看她如此，王斗母亲钟氏，也颇为喜欢她，只是那个纪君娇，每次见了她，都是掩嘴而笑，笑得钟素素有些心虚。


    
除了练兵，钟素素的喜好，就是打铳，别的什么当地商人士绅宴请，什么兵备道马国玺嘘寒问暖，旁敲侧击，她尽数的没兴趣，搞得当地想巴结她的人，摸门不着。


    
因为她常跑镇城，在靖边军各将中，已经有个“跑得勤”外号，当然这次，她前往镇城，是名正言顺，因为昨日，王斗已经发到公文，到镇城议事。


    
整理好衣裳，戴好围巾，钟素素穿的，是靖边军军官的礼服冬装，头上三山帽，下面是曳撒样式的锦衣，有着佩剑，还有一个斗篷披风，英姿勃勃的。


    
作为副将军职，上都尉勋阶，钟素素的军部，拥有护卫一总，当然，他们保护的，是整个军部，并非单独个人，平时各军官调用的人数，也是有权限规定的。


    
巳时，钟素素领军部一些官将，还有三甲的护卫，乘坐舒适又坚固的马车，往镇城而去，此时镇城到永宁城的道路，已经修整过，颇为好走。


    
看着沿途安定又繁华的景色，钟素素心下喜悦，当年自己到靖边堡时，不说整个东路，便是保安州，也是残破无比，眼下一切都变了，这都是大将军的功劳，钟素素心情激荡……


    
沿途便在各驿站歇息，在东路之内，如这样接到公文的，才可以按规格免费吃住，往日钟素素奔跑镇城，都是自掏腰包的，若带护卫，还花费不少。


    
对此，各驿站，与旁边众客栈酒楼，表示欢迎。


    
第二日，她到了镇城，就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流，感觉镇城，每日都是不同。


    
且与大明别处城池不同，现宣府镇各城，都不收各类入城费用，也不检查，毕竟各人要入宣府镇，各关口早检查过了，各携带武器者，若无持剑证等，也会被巡捕抓去，这自然助长进城人流的增加。


    
到了总兵府邸，看着眼前宏伟威严的建筑，钟素素心想：“大将军住的地方，越来越大了。”


    
她与军中几个官将进去，护卫等人，自有专门人员招待。


    
坐在偏厅中，她胡思乱想的，终于，她得进入大堂内，就见王斗拿着烟斗，正准备点火，钟素素连忙拿出火摺子，上前给王斗点上。


    
王斗喷了一口烟，指着旁边椅子：“显才，坐。”


    
看看手中的烟斗，他叹道：“烟斗还是没有卷烟好，可惜技术力量不行啊，卷烟技术含量不小。”


    
烟草，最近几年，也有在东路载种，不过对他们征税较重，有如江南的棉纺丝绸一样，种烟利润颇高，崇祯帝曾连下多道杀头旨意都不能禁。


    
若是放开，百姓不免忽视田亩，本末倒置，毕竟这东西不能吃喝，特别在这种粮米缺乏的时代，所以目前宣镇，获得种烟许可的，只有一些大商人。


    
钟素素道：“烟丝还可以用卷的？……若大将军喜欢，末将立时让人去卷。”


    
看王斗嘴上短髭似乎长了些，心想：“大将军胡子长了，该修修了。”


    
王斗摆摆手：“显才有心了。”


    
说道：“说说东路的事吧。”


    
王斗听钟素素说话，不时点头，偶尔点评几句，他说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他道：“你在府内歇息，下午，我靖边军各将，会聚集议事，商讨出塞讨虏之事，要准时到来。”


    
钟素素站起身来，说道：“是。”


    
她走了几步，咬了咬下唇，猛地回过头来，看着王斗道：“大将军，末将……末将想说，不知您对白虎，有何看法？”


    
说完紧张无比，期盼王斗的回答。


    
王斗惊讶，他看着钟素素：“白虎？……哦……是这个白虎……没想到显才，还对这个感兴趣。”


    
他正色说道：“其实，这只是女子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世间有种种荒谬说法，皆是无稽之谈……显才，事实上，白虎，才是女人中的极品啊。”


    
钟素素说道：“是啊，大将军说得是。”


    
她转过身，喜笑颜开，大步走了出去，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粮票，塞到经过的人手中：“赏你的。”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皆是一愣，钟上都尉今日怎么了？


    
……


    
下午未时，靖边军各将，堂堂聚于总兵府邸参谋司作战科议事大厅内，厅中，摆着沙盘，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来来往往的，还有众多的参谋赞画等。


    
此次议事，不但各军主将，便是营级的官将，镇抚，抚慰等，一样聚于内中，可谓精英云集，众星满堂。


    
看到钟素素，高史银大笑：“哟，跑……来了。”


    
他差点“跑得勤”三字脱口而出，若在平日，钟素素定跟高史银急，不过今日她心情好，就懒得理高史银了。


    
温方亮，韩朝，孙三杰等人，则含笑跟钟素素招呼：“钟兄弟来了？”


    
温达兴微笑地看了钟素素一眼，平日活跃的谢一科，看到钟素素后，则在沉吟什么。


    
很快的，王斗到了，略一寒暄，直入主题，众人静听情报司大使温达兴款款而谈，温达兴断了一臂后，继续管理情报司事务，在文案上，下了很大功夫，举止也更为深沉。


    
对着眼前绘制精细的山川河流沙盘，他说道：“……根据情报所知，外扎萨克蒙古，河套等处蒙古，各部汇集在归化城内外的部落兵，已然超过两万……”


    
“东奴济尔哈朗、杜度等满蒙兵马，汇集周边各部，人马一样超过二万。如此，东奴北虏兵力，就不会少于四万！”


    
指着沙盘一处，温达兴狠狠道：“济尔哈朗等奴兵，眼下仍在红崖子山处按兵不动，攻击意图不明。”


    
“不过末将以为，只需我大军一出塞，他们就会随之而动，或是侧击我军，抄我后路，或是直接攻击满套儿，甚至从宣镇北端，塞外各屯堡逼入，从独石口，张家口等处破口！”


    
温方亮也道：“根据斥候打探的情报，温大使所言，极有可能。”


    
尖哨营属参谋司直辖，平日情报，都汇集到参谋司内，作为大使，自然由温方亮出言说话。


    
他说道：“所以，宣镇的东面，北面，至少需留一军戒备，然后，一或二军坐镇兴和所，防范宣镇北面，或作为东西援兵之用。”


    
韩朝道：“参谋司的方略谋算，纯以攻掠而言，便是归化城有北虏二万，我靖边军一军足以横扫，然塞外作战，防止的，却不是鞑虏与我对战，而是他们的逃窜，密密骚扰，截我粮道。”


    
王斗点头，历代与塞外鞑虏对战，从来不怕双方决战，怕的是他们逃窜，便如明成祖，分别在永乐八年、永乐十二年、永乐二十年、永乐二十一年、永乐二十二年进行了五次北征。


    
然除了前三次大胜，后两次，一个人都没有找到，阿鲁台始终避战远走，明军均因寻战不成而撤军，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明成祖更在回师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各率骑兵五万出击塞外，霍去病率军奔了两千多里，深入漠北，越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才找到匈奴主力，最后歼敌七万多，俘虏匈奴屯头王、韩王等头领八十余人。


    
可见汉军出塞，只需找到人，都不怕与敌对战。


    
还有，若见势不妙，古禄格等人，断然放弃归化城，采取骚扰断粮之策，也是个问题，毕竟从宣府镇到归化城，路途可不短，很多地方，也山高木密的。


    
这方面的历史教训不少，唐末时，党项人就是一路不动，数万唐军，一路推到统万城下，忽然被断了粮道，然后大败。


    
大宋打西夏，每次开始都是捷报频传，然后皆因补给被断，缺粮少水，冻饿交加而败。


    
所以，这种情况不可不防。

第670章 大军出塞（中）


    
针对韩朝之言，赵瑄忽然说道：“往日我靖边军出动，不是都随军携带部分粮草？以我之防守严密，鞑子哪有可能劫获我军粮草，又怕什么他们截断我的粮道？”


    
这个技术宅难得发言，王斗笑了笑。


    
韩朝说道：“赵兄弟，塞外作战，不比中原。确实，往日我靖边军作战，都有携带部分粮草，然而到达目标之后，多有补给，再不济的，运用各种手段，也可获得粮米物资，毕竟中原城池密集。”


    
“只是塞外，往往千里无人烟，草原茫茫，沙漠戈壁，又上哪去寻找粮草？”


    
“若找不到鞑子部落，没有牛羊等补充，随军的粮草，一般只能支持半个月，一个月，总会吃完，怎么办，唯有靠关内源源不断运送，若粮草接济不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瑄不服气：“哼，以我靖边军战力，在粮草吃完之前，早攻下归化城了。”


    
韩朝摇头：“鞑子最擅长的，就是逃窜，别的不说，若我是归化城鞑子，面对靖边军大军逼来，定然断然放弃城池，并将城池所有辎重带走，隐逃某处，如此，就算我军占了归化城，只是初步。”


    
“且，为了维持驻军粮草，更需粮道供给，这已不是随军携带部分粮草问题，反观鞑子，则可以不断骚扰粮路，这招他们最擅长，历代汉军出塞，经常就败在这招上。”


    
“他们会放弃归化城吗？”


    
赵瑄疑惑，依情报所知，归化城的土默特人，已经半游半牧，早在嘉靖年间，俺答汗就招徕，或是掠夺汉人前来放垦，周边有田万顷，连村数百，归化城周边，多有丁、云、荣、康等姓者。


    
而且对归化城土默特来说，此城算是他们的圣城，就算林丹汗与皇太极反复在此折腾，又烧又毁的，仍然舍不得放弃。


    
“难说，要考虑有这个可能，毕竟当年元顺帝，连大都放弃了，鞑子骨子里，就会逃窜！”


    
赵瑄无话可说，作沉思状。


    
钟素素忽然道：“不光如此，塞外作战，除了粮草，还要考虑到大军饮水！”


    
她说道：“密密大军出塞，人马需要的饮水是多少，后勤不但要运送粮草，还要运送水箱皮袋，这更增加供给的困难。”


    
众人都是动容，确实，塞外不比中原，中原，很容易可以找到河流，就算干涸了，附近总有地下水，然草原上，河流湖泊都少，往往还相隔很长距离。


    
这人马，可以几天不吃东西，然不能一天不喝水，当年土木堡之败，就是败于无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指出种种问题。


    
历代汉军出塞，经常有两眼一摸黑者，对塞外种种，不了解，地势不明，情报难知，出塞后，经常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很快迷路，或陷入茫茫草原，或干脆跑到沙漠中去，那更是九死一生。


    
所以历代，除了皇朝初期，多半对塞外作战畏之如虎，也不敢跑得太远。


    
此次出塞作战，靖边军已算颇有优势，对附近草原颇为了解，然谋算下来，还有种种困难。


    
“参谋司有何方略？”


    
看着眼前的沙盘，王斗淡淡道。


    
“……参谋司已有几个方略，最主要的，便是仿效成祖第一次征伐漠北方略，攻打归化城之军，以羽骑兵、蒙古新附军等先行，携带部分粮草，乙等步军跟上，与辎重营，一起运送粮米饮水，依路程情况，每隔数日路程，便建筑一个城寨。”


    
“此些城寨，不但储藏粮草，还存有水源，若前行大军缺水缺粮，便可派人回到后方城寨取用粮水，当然，这些城寨，均需留置一部军队守卫，就算不利，大军也可沿原路回师。”


    
温方亮对着沙盘解释，他说道：“大军出塞，自是从野狐岭出，相距归化城，有一千多里，依参谋司谋算，每一百多，或是二百里，需立一城寨。”


    
“好在靠近宣镇边塞，已有沙城等屯堡，此为我靖边军优势，所以大军西去，在原兴和守御千户所范围（后世尚义县，兴和县地界），立二寨便可，此个地方，有大青河、二龙河、东阳河等河流，足以立寨。”


    
“再往西去，有集宁海子，可立一寨，再往西去，又有下水海（后世岱海），可立一寨，最后在小黑河边（后世卓资县界），再立一寨，如此五寨，足可控制粮道，保我征虏大军不败！”


    
王斗点头，以后世公路情况，从万全或是张家口出关，到归化城路途不到千里。


    
当然，这个时候，道路情况，不能与后世相比。


    
别的不说，通过各山岭时，就没有后世的隧道，也没有高速公路什么，这路程立马就多起来，所以，零零碎碎算起来，从万全到归化城，达到了千多里路程，也难走得多。


    
参谋司提出的方略，也是可行的，不料胜，先料败，种种措施，足让征塞大军，先立于不败之地。


    
“参谋司本有意在大黑河边，再立一寨，不过此地，北面是大青山，南面，同样是连绵山地，植被多，草甸多，鞑虏可藏于山中，密集骚扰，立寨不易！”


    
“当然，以后大军若渡过大黑河，便可在离归化城不远的，旧日丰州地界，立一城寨！”


    
温方亮继续说道。


    
这些城寨的设立，参谋司意图，除了保护粮道外，也有诱使鞑虏攻击，让他们在寨下流尽鲜血的意思。


    
靖边军扩军后，各军乙等营基本上是新兵，虽往日在屯堡操练长久，进入军营后，也集中操练，不过没见血，就还是新兵，让一部分人，感受一下战争气氛也好，进行几场低烈度战事，有利于他们的成长。


    
守寨战，是最好的锻炼方式，只恐鞑虏不会上当。


    
而且此次出塞，在参谋司谋划中，兵力是非常充足的。


    
目前来说，韩朝的玄武军，一军就有三营兵力，钟显才的白虎军也是三营，不过高史银与温方亮的朱雀军与青龙军，目前还是二营。


    
中军中，孙三杰的辎重营已经扩为二营，谢一科的尖哨营，也凑满了千人，王斗的护卫营，扩为千人，加上骑兵营有两营，炮军营一大营，又有忠义营与新附营，王斗的总兵力，差不多有六万人。


    
这也是他养兵最大能力限额，多了就不行了。


    
参谋司的计划，攻打归化城西线之战，出动靖边军一军便可，有随之蒙古新附军一营，内约三千骑，还有炮军营一部分，内有红夷大炮四十门。


    
攻打一个归化城，就算加上沿途城寨设防，四十门红夷大炮足够了，而草原上，除非双方决战，否则火炮作用不大。


    
此为靖边军兵力，此外还有大同军随同，王朴已经与王斗沟通过，他会派遣六千大军出战，双方在集宁海子汇合。


    
东线，自然还需一个军，此外靖边军还余三个军，可以从容安排布置，当然，各线派遣何人出战，这需要主帅王斗决定。


    
看了沙盘良久，一切都清楚了，众人下意识站直身体。


    
此种议事，也清楚明白，让各军大将，有个全盘的感觉，也尽量得到大局观的锻炼。


    
不象明军有些军伍，故弄玄虚，主帅主将谋划后，只管吩咐下去，很多人，只能知道自己该当如何，别的就模糊不清，感觉整场仗，稀里糊涂的，这也是靖边军优胜的地方。


    
王斗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命令道：“此次大军出征，西线之归化城战事，以玄武军韩上都尉负责，新附军随行，军中之乙等营，尽可以驻守沿途城寨，防卫粮道。”


    
韩朝眼中闪过喜色，抱拳大声道：“末将领命！”


    
“东线，以钟上都尉负责，你之白虎军，可留一营乙等军在东路，余者，聚于新永宁城等处，防范东虏。”


    
钟素素也大声喝令，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王斗对钟素素点了点头，济尔哈朗等人虽然意图不明，不过王斗并不担忧东线。


    
满套儿等地山地纵横，并不利于骑兵活动，很多屯堡，也卡在交通要道上，济尔哈朗等人要攻入内地，只有一一拔除，硬对硬攻打各处城寨屯堡，怕要碰个头破血流。


    
靖边军的城堡，可不比大明别处城堡，济尔哈朗与杜度，都是老而弥辣的人物，不会看不到这点。


    
况且，以自己骑兵的速度，前往援救，并不需要很长时间，若他们正在攻打城池，靖边军大军，从后方奔来，背后侧后一击，甚至抄了后路辎重，那就万事休也。


    
“高上都尉，还有温上都尉，各留一营乙等军在镇城，余下二军之羽骑兵，忠义营，还有中军骑兵营，炮军营一部，尽随本将聚在沙城，伺机而动。”


    
“中军孙上都尉之辎重营，负责运送各处大军粮草，尖哨营，各处哨探！”


    
众将皆是大声领命，又各个兴奋起来，终于方略定了，各人职事定了，要打仗了。


    
温方亮心下略有遗憾，自己一营兵马放置镇城，此战得不到锻炼啊，高史银也羡慕地看了韩朝一眼，裂了裂嘴。


    
二人身后各营将，特别乙等营的主将，也是瞬时间哭丧了脸。


    
此次，轰轰烈烈的出塞征战，轮不到他们了，倒霉啊，只是，靖边军军纪森严，特别王斗一言九鼎，决定下来的事，容不得推翻，只得等待下次机会了。


    
征塞之事，大体方略便是如此了。


    
众人议事时，参谋司的几个书记官，一直在旁记录，他们递交上后，参谋司会再加以细化，完善，最后王斗盖印签名，以公文的形式，下达各军，一场战役的谋划，最终成形。


    
此后堂内气氛轻松，高史银高叫道：“哈哈，我大军出塞，如此威势，鞑虏定然望风而逃！”


    
得到出征归化城的重任，韩朝心情极好，不过他性格本就沉静，位居高位后，更显稳重，他含笑道：“高兄弟，鞑虏望风而逃，这可不是好事，最好他们不逃，与我大军硬碰硬！”


    
温方亮很快平复了心情。


    
他知道，在大将军心中，自己还是不如韩朝，二人本在仲伯之间，又有旧情谊在内，自然对韩朝更为照顾，不过自己又是参谋司大使，看来大将军是玩弄平衡的高手。


    
他轻松地靠在椅子上，说道：“不出意外，西线各类战事，便是在这些城寨地带展开，毕竟此些寨子，为粮路储存重地，又控制周边水源，不拔除，鞑虏也谈不上断我粮道！”


    
“当然，他们不会愿意与我大军主力对战，只会密密骚扰，所以，如何找到他们主力，是最要紧之事！”


    
韩朝点头，温方亮的见识，他是佩服的，毕竟他是军官家族出身，自己出身寒微，虽然入舜乡军来，自己长进不少，不过不代表温方亮就会退步。


    
二人间，经常你超过我，我超过你，暗里竟争激烈。


    
眼下里，自己负责西线战事，这是大将军对自己的器重，自然不能出事。


    
他胸有成竹地说道：“草原，是鞑虏的主场，这些北虏鞑子，最擅长的，便是奔袭骚扰。不过只需被我大军侦知，找到他们老巢，他们就死定了。”


    
神出鬼没，长途奔袭等战术，是塞外蒙古人等，游牧民的天性本能。


    
他们多以奶酪、肉松、干粮等物充饥，一般一人多马，胯下马匹，一样吃苦耐劳，所以对后勤给养要求比较少，战术的灵活性，大大超过满洲等渔猎民族。


    
所以游牧骑兵活动的范围非常大，虽然眼下的蒙古人，早没有当年铁木真军队的彪悍，若是骚扰起来，也不可小视。


    
当然，这不代表他们就不需要后勤粮草了。


    
事实上，骑兵比起步兵，需要的辎重更为庞大，还需要大量的饮水，赶着牛羊的，更必须聚集在某处河流湖泊附近，草场丰富之所。


    
他们的大本营，大批的牛羊，往往一聚，就是多少万头，行动缓慢，所以，以骑兵的机动性，诡异性，虽说出征塞外的汉军，很难判断痕迹，找到他们的大本营，然只要找到，他们就活不成了。


    
霍去病奔了几千里，终于找到匈奴人的老巢，为了确保族中妇孺，牛羊辎重的安全，匈奴人不想与汉军决战，也要决战，最后死伤惨重，欲哭无泪。


    
明成祖前三次北征，也是找到残元的老巢，阿鲁台等人，不得不与明军对决，否则，依明军一出塞，他们就远远逃跑的风格，能不打，就不打，待明军退后，他们又回来。


    
总有迹可寻，可以透过游骑骚扰的方位，活动的范围，出动的人数，携带的粮草数量等，判断他们大部所在，辎重聚集地点。


    
便如王斗骑兵，若奔袭多少百里，多少个日夜，出现在满套儿，开平卫等处，情报得力者，经验丰富者，还是可以慢慢判断出来，王斗的大本营，是在沙城，兴和所城一带。


    
粮草辎重，也聚在这，想方设法，给以打击。


    
这也是骑兵，只能决定战术，不能决定战略的根本原因。


    
明太祖以步打骑，还是将蒙古人赶出中原，就算草原是鞑子的主场，他们也活动广泛，也弃归化城而走，然只要骚扰活动，总可以找出他们隐藏的大部地点。


    
那王斗聚在沙城的近两万骑兵及羽骑兵，将会直捣黄龙，将他们连根拔起！


    
“此次出塞……”


    
看着麾下各将，王斗缓缓说道：“定要打出我靖边军的威风。”


    
他猛然一喝，右臂用力一挥：“誓要一扫胡尘，靖我北土！”


    
“一扫胡尘，靖我北土！”


    
下面又是一片轰然喝应，金戈铁马昂然之气，直冲云霄。

第671章 大军出塞（下）


    
二十一日议事后，靖边军进入最后的出征准备，各样物资源源不断汇集。


    
其中，韩朝的玄武军，出征的三个营，孙三杰的辎重营，有西线运粮的，又有钟显才的白虎军，有出塞的两个营，军中火铳兵，尽数更换了自生火铳。


    
靖边军的军工生产能力虽强，但燧发枪的制造，会比火绳枪复杂些。


    
特别那块蓄能铜片，技术含量不小，所以目前王斗的靖边军，没有能尽数装备燧发枪，依后勤司的估计，全军装备自生火铳，需要等到明年初。


    
所以优先的，上面几只部队，先行全营装备了燧发枪。


    
各类公文往来，王斗频频与王朴沟通，与大同巡抚沟通，与岳父纪世维沟通，与朱之冯，杜勋等人沟通，让他们，也想方设法出一部分粮草。


    
靖边军出战，是为了宣大三镇百姓福祗着想，一扫胡尘之后，再没有鞑虏入寇威胁，百姓可以安心生活，自然也需人人出力，更鼓励富户捐粮捐物。


    
回报的，他们可以得到功勋值，还有各类级别的善人、各界贤达、拥军模范等称号，不但有名，也有实际的利处在内。


    
便如郑经纶与赖满成，因为属于甲等拥军模范，不但被许可佩剑，还被奖励功勋，兑换了土地后，赖满成竟发现了金矿，可谓轰传四野啊。


    
不但如此，他们还可以时常亲近永宁侯爷，共进个午餐、晚餐什么的，各类紧俏赚钱行业，也可以优先参与。


    
往日里，东路或宣府镇各界，要提高幕府的亲近度，一般是向，慈母谢秀娘管理的善人堂捐钱捐物。


    
这善人堂的宗旨，抚慰鳏寡孤独笃疾，经常看望鳏寡老人，孤儿营孩子，看望各收容所的流民，或是去各个屯堡学堂看望学童，午餐时，给他们发个鸡蛋什么的。


    
往日里，大明此类的功能，便是设立预备仓，以备饥荒所用，平时米粮等，也是靠民间捐助，还有专门褒奖条文，如民间纳谷者，或奖敕他们为义民，可以见官不拜，或给于冠带散官，或充为吏员等等。


    
只是到了明末，哪还有人捐助？各城预备仓空空如也，粥铺，也越来越少人开了。


    
幕府设立的孤儿营、收容所等，很大部分经费，也来源于善人堂的捐助，所以谢秀娘在东路，现在的宣府镇，通常是以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形象出现，比起王斗的评价两极分化，倒是一片倒的赞誉。


    
便是敌对阵营，表面上也不敢多说，惟恐出门，被人指着鼻子骂。


    
因为钱粮是捐给善人堂，各捐赠者也没有邀买人心的恐惧嫌疑，又可获得各类理想称号，有名又有利，何乐而不为？


    
很多人到达宣府后感慨，宣镇行善者众，颇有圣贤古风。


    
当然，待遇最厚者，是靖边军出战时，捐赠军粮等物，可以拥有各等拥军模范称号，还可获得功勋。


    
不过此等机会不多，还需要粮米一百石起捐，只是相比未来收获的，精明的捐赠们，这笔账还是算得出的，所以，以三晋商行为首，各商贾富户，踊跃捐款捐物。


    
与此同时，幕府新闻司，与名下的宣镇时报，也更为紧密的宣传起来。


    
“……宣德起，北虏相继入寇掠边，边民惨烈，饱受荼毒，肝脑涂地，父子夫妻不能相保……”


    
“……嘉靖二年三月乙巳，虏大举，二万骑寇大同。”


    
“嘉靖七年十月辛丑，虏五万骑，由大白阳边寇宣府……”


    
“嘉靖二十年正月乙未，虏三万骑，由大同平虏入井坪，攻莲花峪……八月甲子，俺答七、八万骑，入犯山西石岭关、太原、平定、寿阳、孟县、真定、紫荆、井陉。”


    
“……嘉靖二十四年闰正月己丑，虏数万骑，寇大同前卫，九月丙戌，数万骑犯大同中路……”


    
“嘉靖三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俺答先向贡马四十匹，易马四百匹，至夜竟率众夺回所易马匹，进犯大同，大肆抢劫人畜财物……二月初九日，再次入寇大同，劫掠大用、威虏诸堡……”


    
“嘉靖三十三年八月乙亥，虏十余万骑，再分道入掠大同平虏卫等处……隆庆元年九月乙卯，俺答北虏，数万骑入寇大同井坪，山西偏头关、老营堡、驴皮窖诸处……”


    
“……此侵掠种种，天地神人所共愤，永宁侯麾下之靖边军，义无反顾，当集兵弭群凶事，杜绝诸夷，以靖边疆！”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孤儿营孩童在各城各堡的合唱，直入人的心灵，让人内心震颤。


    
宣府镇各处，特别是东路各城街道，出现很多舞剑高歌者，凌云社温景和、钟鼎等，泣泪写下血书，一群群少年，仗剑街头。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周厚仁脸喝得通红，举着杯，剑鞘用力拍打桌面，保安州城这家酒楼内，上下几层，密密麻麻，皆如他一般之人。


    
李祥卿已在州城寻到一个账房职事，看周世兄今日，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座酒楼，也是一片狂热，他有点恐惧，也有点兴奋。


    
听人再唱，合着响亮整齐的，剑鞘刀鞘拍打声音：“……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最后整个酒楼，一片的吼叫合唱。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


    
“他们还是我大明国人吗？”


    
很多外来派驻宣府之人暗暗心惊，便是镇内锦衣卫暗谍一样内心惊恐，人说胡儿强悍，妇孺老幼人人可战，然他们的凶悍之气，比起这些宣府镇人，却大大低了几个档次。


    
每当看到他们，就想起暴秦，闻战而喜，一手提着人头，一手拿着刀剑，上面滴着鲜血，功勋，就是他们追逐的目标。


    
“这就是永宁侯说的开启民智？要的结果？”


    
孙传庭看着楼下沸腾的人群，刀剑的寒光，耀花他的眼目，比起很多地方百姓的麻木不仁，这里总是沸腾激昂的，这里读书人密度，也是大明最高，年轻学士，更占了大部分。


    
特别在东路，每城每池，每个屯堡，都有学堂，所有适龄孩童，均需入学。


    
他们免除学费，还供给服饰与餐食，他们学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还有华夷之辩，各类知识等，所以外人看来，宣府镇人，总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自信又昂扬。


    
不过孙传庭觉得，类似宣府镇民众出现在大明别地城池，国朝是难以统治的，官府是难以治理的。


    
别的不说，眼前一群群带着刀剑的人流，个个还学过技击之术，各地衙役乡勇，哪是他们对手？随便出点事，双方对决，只有狼狈而逃的结果。


    
不过在这里，不说驻城军队，便是巡捕司，力量也是强大的，每个巡捕，除了腰刀铁尺，还携有鸟铳手铳，镇压力量上，占了决对上风，加之东路百姓纪律观极强，所以不见出什么事。


    
只是，办理持铳证的人越多，或许日后整个宣府镇，大部分人家都会拥有鸟铳，那巡捕怎么办，携带战车，鹰扬炮，百子铳？佛郎机，红夷大炮？孙传庭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永宁侯耗费重金，开启民智，虽说圣人言有教无类，却不知是好还是坏。”


    
一个幕僚道。


    
“同是汉人，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孙传庭心里想着。


    
王斗也在关注各城，他感觉，宣府镇，已经有一种思潮，一种朴素的民族主义思潮，放眼整个世界，或许此时只有西班牙，有一点点民族国家的雏形。


    
观察历史，只有民族国家，才有资格迈入近代与现代行列，东方，什么时候会出现民族国家？


    
……


    
“赫赫上帝，眷我皇明，大命既集，本固支荣。厥本伊何，育德春宫，厥支伊何，藩邦以宁。庆延百世，泽被群生，千秋万岁，永观厥成。”


    
数十万人的大合唱，响彻云霄，崇祯十五年八月一日，天高气爽，微有寒意，宣府镇城大教场，黑压压布满人头，一个又一个方阵，似乎蔓延到天边。


    
天眷皇明之曲中，迎风飞舞的日月浪涛旗，缓缓升上天空，所有人尽数施礼，一个个拔剑举在胸前，密密寒光闪耀，王斗同样持剑行礼，举剑高歌。


    
上帝，昊天上帝，万物之始，众神之主，无尽的神秘、无尽的威严。天子，君权神授，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禀承上天的意愿，昊天上帝的任命，统治大地。


    
慎重思考，王斗还是决定，将《天眷皇明之曲》，定为宣府镇的镇歌。


    
大明在洪武三年定下各类乐章曲目，因出众曲乐太多，《天眷皇明之曲》只作为宴飨时的乐章，不过王斗认为，这首歌，够以当作大明的国歌。


    
“万胜万胜万胜……”


    
浩大的阅兵在举行，一个个方阵整齐行进，军靴的踏步声，猎猎浪涛旗帜，有若汹涌大海。


    
“皇明御极兮，远绍虞唐。河清海晏兮，物阜民康……”


    
宏大的炎精开运曲乐章中，一个个方阵经过演武台，每次经过台下，他们就拔出自己的佩刀致敬，台上王斗等，也不时举起手中刀剑回敬。


    
台上纪世维，朱之冯，杜勋等人大开眼界，各人，又为眼前阔大场景所慑。


    
潮水般的欢呼声响起，却是军校生方阵走来，按年龄分为三个阵，走在最前的，却是王斗儿子王争，亲手举着一杆日月旗，旗帜飞舞就像火红波涛。


    
阵中，众将领之子，韩厚、韩思、高得祥等，个个紧绷小脸，整齐踏步而行，此次出塞，他们也将随军观摹。


    
军事学院的学生，给人感觉一向神秘，特别内还有少将军，各位大将子侄现身，民众，都不吝啬他们的欢呼，伴随着他们的军靴脚步，吼叫声如同山呼海啸，拼命拥挤呼喊。


    
王斗一身戎装，策马行进，他经过面前一个个方阵，黑压压人海，无数眼睛，随他的马匹移动而移动。


    
“向大将军致敬！”


    
“万胜！”


    
“致敬！”


    
“万胜！”


    
“向大将军致敬！”


    
“万胜！万胜！万胜！”


    
教场上的靖边军，还有无数民众，狂热的呼喊，向着王斗方向，密密举起自己刀剑。


    
欢呼有若海啸，狂热就象病毒蔓延，无数人如醉如痴，王斗只是冷静看着这一切，策马行进。


    
所有靖边军方阵，整齐向前移进，越教场，直接开赴塞外。


    
是日，大军开拔征虏，兵甲车马旌旗之盛，耀于川陆。

第672章 新附军


    
滚滚的金属洪流，蔓延了从宣府镇城到万全右卫的官道，无数身着黑色包边甲衣的战士，持着武器，在日月旗帜指引下，向着前方整齐行进，马蹄与军靴的脚步，激起大片烟尘。


    
靠近官道一座丘陵上，一阵风卷来，吹得大旗猎猎声响，大旗冠上的玄武银雕，在阳光下银光耀眼，令人不敢逼视，站在丘陵上的众军官，只是肃目看着下方。


    
就见密密的帽儿盔晃动，层层叠叠的长枪与燧发枪有节奏闪耀光芒，头盔与武器的光辉，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上都尉，明日我玄武军，就可到达兴和所城。”


    
“嗯，今日羽骑兵，就可越过野狐岭了。”


    
……


    
站在坡上，摸着鼻子，杜勋看着那条衣甲的河流，盔上一个个红缨，蔓延向远方，日月旗冠上，玄武铜雕、铁雕，历历在目，最多的，当然是铁雕。


    
铜雕旗，只有营将才能拥有，银雕，更是军部大旗。


    
“去他妈的王斗，老是有钱乱糟蹋。”


    
杜勋在心里想着，看下面寒光耀眼，不知多少甲兵大步而行，同时，还有无数的车辆，运送辎重物资，出征塞外，一场仗打下来，耗费物资不知要多少。


    
靖边军的精锐，杜勋不惊畏也要惊畏，不过他想的不是这个，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塞外打一场仗，运了这么多粮米辎重去，什么时候能回本？怪不得人人都说，出塞打鞑子，干的就是赔本买卖，永宁侯猛浪了。”


    
身旁一个心腹太监道：“是啊，以军日食一升来说，一万军，一个月，需要粮米多少石？二、三万军，又要多少石？还有众多的战马骡马，需要的干草、豆料也是海量，一路运转，还要损耗，更有别的辎重，这仗若打了几个月下去……”


    
他啧啧了一声：“当年成祖第一次征漠北，可是动用武刚车三万辆，运粮二十五万石。”


    
一个太监忽然道：“为何不就食于敌？”


    
此言一出，就见众人皆以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杜公公更是欢喜大骂，挺着圆滚滚的身躯卖弄道。


    
“你个驴脑子，谁不知道就食于敌？但要有地方就食啊。草原茫茫，除了部落，就是草皮，如果部落都跑了，只留下草皮，怎么个就食法，吃草啊？”


    
那太监被骂得摸门不着，只得连声道：“是是，公公说得是。”


    
看他这样子，杜勋反觉这家伙颇为顺眼，又看着下方，除了靖边军辎重营的马车，还有很多雇佣的民夫，推着独轮车，在官道上用力推拽。


    
那些车辆上，除了米面外，还有众多的干草，豆料，肉瓷罐，甚至蜂窝煤、铁钉等载在上面，又有许多商队，运着菜蔬、赶着鸡鸭猪羊等物前行。


    
杜勋再大哼了一声，王斗不是征发，而是雇佣民夫，也让他心下诽谤，有钱是这样用的吗？挥霍钱粮！


    
他心下有句话没说出口：“如果这些钱，全部给自己多好？”


    
王斗将他当夜壶，好事自己留着，坏事统统交给自己，让他赢得镇城“奸军”名，也让杜勋恼怒非常，阴险，狡诈，吝啬……等等标签，杜勋私下里，不要钱的给王斗贴上。


    
不过杜勋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民夫干劲很大，因为他们得到的口粮与工钱，比做工得到的还多，自然踊跃。


    
还有，此次大规模出塞，可谓国朝百年未有之盛举，镇城很多人都有跟随，趁机露个脸也好，还可做点生意。


    
多少万大军聚在塞外，也不知要打多久，需要的各类物资海量，牛羊鸡鸭瓜果蔬菜只是等闲，类似蜂窝煤、铁钉等物，都需要不少，就在塞外就近开办厂矿，供应及时，也节省了成本。


    
作为宣府镇监军，杜勋代表着朝廷，也有向崇祯帝禀报此战前因后果密任，分到一个随军纪功，督运粮草的职事。


    
开始还很欢喜，自己可以大大捞一把了，随后发现，自己只是空架子，靖边军内的事务，根本插手不进，只能搞点边角料，不由心中恼火，再次暗骂：“去他妈的王斗，老杜我倒了八辈子的大霉，遇到这个扫把星！”


    
……


    
韩朝的玄武军，作为前锋先行，从镇城出发后，一路过万全左卫城，右卫城，新开口堡，野狐岭等处。


    
大明的边镇处，一般是十或二十里，便设一个驿站暖铺，王斗到镇城后，令宣府镇各路，皆如东路处理，在周边划出一部分区域，归属驿站名下。


    
这部分的土地，可以驿兵或家属经营，也可以出租，租给商人办理客栈，茶肆，酒楼，仓库，民信局什么的。


    
交通出行，是百姓的硬需求，出行时的吃住，邮寄信件、物品等等，更是硬需求，掌握了交通，就掌握了财富。


    
所以虽说驿站收入一部分要上缴，不过仅仅留存的那部分，这让这些驿卒，与东路的驿卒一样，成为先富起来的一部分，宣府镇各处驿站，越来越成为纳税大户。


    
当然，这也是王斗规范压缩各驿站“递送使客”这一结果，否则，各驿站收入再多，也不够沿途来往官员吃喝的。


    
驿站是交通枢纽，不过飞报军务、传递文报、转运物资等军事用途更多，现在宣府镇的驿卒们，或是只收租，或让老婆孩子经营商事，自己专心军邮事务，否则差事没了，一切的收入也就没了。


    
王斗到任后，从宣府镇城到万全右卫、还有塞外兴和所这条道，不但各驿站大变样，官道也通过整改，平整好走，现在各驿路的仓库内，都囤积了大量的辎重粮米，运送时，也是一站一站的接力。


    
靖边军军律，是每行军十里休息一刻钟，按行军速度，正好一部分士兵，可以到达一个驿站，在附近休息，饮用热水，吃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补充体力。


    
从现在开始，沿途各个驿站，也是日以继夜的做包子，篜馒头，烙大饼，煮肉汤等。


    
玄武军中营羽骑兵，在八月一日，就越过野狐岭，到达兴和所，二日，玄武军左、右两个乙等营，也越过野狐岭，三个营，万余将士，全军到达兴和所、沙城一带。


    
此时算是后世阳历的九月，颇有肃杀之意，虽说天高云淡，风清气爽，青草也长得茂盛挺拔，不过一些山地平川的草地，还是略显枯黄，白桦树与落叶松，也变换了叶子的颜色，甚至一些变为金黄。


    
一些没见过塞外风光的玄武军战士，不由大声赞叹，感觉塞外景色，与中原颇有不同。


    
韩朝到时，兴和所，沙城，灭胡海等地已是大变样，无处的辎重汇集到这，来来往往的民夫与商队聚集，各屯堡与商民村寨，都挤满了人，这块塞外之地，热闹得象镇城。


    
不过民夫与商队，只将各样物资运到这里，余者继续西行，要靠辎重营，还有玄武军战士运送。


    
下午申时，军部的大纛旗，在哈流土河边高高飘扬，旗冠，是巨大的白银玄武雕塑，旗的上端，两个玄武图案，下方，是浪涛日月纹饰，代表玄武军标记。


    
这种大纛旗，只有军将与营将才能拥有，也在扎营时才有使用。


    
余者行军时的方旗，较为轻便，而且除了旗冠各军雕塑，旗内只有日月浪涛，没有朱雀、玄武等图案。


    
大军到后，三营将士，皆驻扎在哈流土河边上，野花似的帐篷密布草原，一甲人一个帐篷，因为这片地方，属于绝对安全地带，所以没有制木墙，挖壕沟，只在营地周边，撒上铁蒺藜，安排巡逻人员。


    
在这日下午，驻牧滦河一带的新附军蒙古人约三千骑，经满套儿西北，还有平定堡等地，也西行到了沙城一线。


    
他们新附营将官，便是此时千总军职，都尉勋阶的曾就义，沈士奇统管忠义营与新附营，曾就义分管新附营营事，内也有靖边军一总，设镇抚、抚慰等官。


    
二人都是属于残暴不仁的人物，不论忠义营，或是新附营人等，对他们都是敬畏有加。


    
后勤司大使齐天良，辎重营将官孙三杰，早到达沙城地带，对玄武军、新附军的到来表示欢迎，供应了大量热水，还有众多的猪羊，款待韩朝等部将士。


    
长途行军，若扎营后有条件用热水洗个脚，第二天都可以走得更远，也不容易生病，有热饭热菜吃就更理想了。


    
……


    
高大魁梧，满脸横肉，长得与沈士奇一样凶恶的曾就义领这些蒙古人到来，虽营内有三千骑，不过却是分属多个部落，很多还是丁口不多的小部落。


    
最大一个部落，不过才出了五百兵，有些小的部落，只能够征出几十个兵丁，这些归顺部落兵，满五百人，给他们一杆靖边军千总旗，满两百人，给他们一杆把总旗。


    
他们属于中军直辖，所以旗帜金色包边，旗冠上，也是日月浪涛的铁雕，不过他们每总每部，还举着挂着狼皮的苏鲁锭，形状各异，代表他们自己部落的风格。


    
对他们管理，目前幕府参于不多，只在驻牧地，设了民政司、归化司等一些官员，指导他们养鸡养鸭，还有办理票照什么。


    
不过有一点，是早就整改的，便是服饰改回原式。


    
皇太极登位后，便严令境内汉、蒙等，辫发衣衫皆如满式，违令者斩，所以慢慢的蒙古各部，穿着打扮，也如满洲样式起来，箭袖，歪歪斜斜的纽扣式衣衫。


    
在幕府命令整改下，他们又改回了原蒙古人打扮，右衽袍服。


    
此次出征，他们缴了一部分牛羊鸡鸭给后勤司作为军粮，各部兵丁，还带了一些奶酪、硬肉，干粮等物，不过他们粮草供应，很大部分，还是由靖边军统一供给。


    
毕竟这些蒙古部落携带粮食作战，有若古时的日本武士，还有中世纪欧洲骑士一样，弊端明显，携带的食物五花八门，有好有差不说，多寡也不相同。


    
打仗一段时间后，有的部落还有一月补给，有的只余五、六天了。


    
这显然不利战事，统一供给是用必要的。


    
他们在玄武军左向扎营，由于自带帐篷，每人有一顶小帐篷，款式五花八门。


    
韩朝很仔细看了他们营地，他观史书，蒙元时期，蒙古军队的营地是很警密的，必择高地不说，主将驻帐，还必向东南，置有逻骑，帐之左右，各营有序，哨骑四布，防务周全。


    
此外营地还有各类秘匿手段，往往日落之前，位于一地，日没之后，又入另一宿营地，还有伪工事、伪露营、伪灯火等等办法，所以鼎盛时期的蒙古军，劫营偷袭等等，是很困难的。


    
不过这些优点，显然各地蒙古人慢慢忘了，刚扎下的营地，有若难民与流民集中营，东一处西一处，还是曾就义喝呼咆哮，才各部前后左右的围绕他的帐篷就位。


    
当然，就算如此，此战这些蒙古人作用还是很大的，他们熟知草原情形，装备也不错，每人至少一马，或是二、三马。


    
他们扎营后，后勤司也供应了他们热水，猪羊肉食等物，这些蒙古人前来尽数骑马，也没有洗脚的习惯，对热水泡脚不以为然，不过对供应热茶表示欢迎，草原上的游牧民，都是一日不喝茶不行。


    
还有大桶油旺旺的红烧肉，米饭，蛋汤，蔬菜等抬来后，则是人人欢呼雀跃了。


    
就象中原的农民种田，种来的粮食，不一定自己吃一样，草原牧民的生活，不是想象的那样舒服，虽然养着牛羊，也不代表他们可以经常吃到肉。


    
事实上，他们的生活，非常的忙碌、艰苦，整天就是放牧、挤奶、制酪、剪毛、鞣皮、制毡，还要收集畜粪作为燃料，到了秋季，还要割牧草储草过冬。


    
除此外，还要狩猎、采集，甚至从事农作等，忙忙碌碌，却很难吃饱肚子，一遇黑灾与白灾，更是难度灾日。


    
所以经常要用牛羊皮毡等，向中原百姓，交换粮食，诸如布匹，茶叶，盐巴，铁锅等生活物资，也是他们缺乏不了的，当然，以他们习惯，能抢就抢，只是抢不到……


    
很多穷牧民，便经常靠打獭子过冬，只是獭肉吃多了，容易染上鼠疫，十四世纪的时候，欧洲鼠疫大流行，被称为“黑死病”，猖獗数个世纪，夺去近三千万人生命，便是蒙古军队带去的，獭子吃多的结果。


    
所以，很多中原百姓，向往塞外生活，不过草原上的游牧民，却又往往羡慕定居的汉民。


    
对驻牧滦河边的新附蒙古人来说，游牧生涯，并不美妙，一般两周就要搬家，免得过分践踏附近的草皮，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而且，广大的草原，要养活众多牛羊并不容易，一般而言，在一些较贫瘠的地方，要二十亩草地，才能养一只羊，至少要三、四百头羊，才能供养一个五口之家，因此一个牧民家庭，至少需要六千到八千亩草地。


    
所以说，游牧的生产力，非常非常的低下，远低于农业生产，各部的头人，现在都尝到了定点养牛羊，特别是养鸡养鸭的甜头，虽也有弊端，不过比游牧放养牛羊好多了。


    
他们已经不愿意脱离现在的生活方式，也不可能离开靖边军的势力范围。


    
若是离开，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不说，他们的鸡鸭卖给谁？附近的游牧部落吗？


    
而要过现在的生活，就无法拒绝王斗的命令，只有出兵，证明自己的忠诚后，才能成为夷籍，真正赏下土地草场，过定居的生活，否则，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就被驱逐了。

第673章 鸦兵撒星阵（上）


    
“汉人真是富庶，特别是这靖边军。”


    
矮壮的嘎勒德与塔布囊，狼吞虎咽的吃着红烧羊肉，肉食的香味弥漫开来，让二人一边吃，一边狂咽口水的感慨。


    
好肥的羊，还是红烧，平日草原上，哪吃过这么优质的食物？就算那达慕盛会，也不过烤头羊般了，味道是谈不上的，平日更以奶茶、奶制品、麦面、炒米等为主食，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


    
世人印象，草原民族，动不动就是烤全羊，其实杀羊食用，那是大事。


    
就象中原百姓节日杀猪，都有季节要求，需在羊最肥的时候杀，否则就是杀鸡取卵，再多的羊，也不够吃啊，没了羊，在草原上，又靠什么生活？


    
便是部落头人，也不可能经常吃牛羊，若中原地主，不可能天天吃白面一样。


    
“哈哈哈哈……”


    
叽里咕噜的胡语不断，在嘎勒德与塔布囊身旁，尽是留着“呼和勒”发式的蒙古人，众人欢声笑语，一边吃肉吃饭，一边大口大口的喝着咸奶茶。


    
虽说茶叶不佳，不过是青砖茶或黑砖茶煮成，不过这些蒙古人，已经满足了。


    
茶，就是草原民族的生命，一天不喝茶不行。


    
还有那大桶的蔬菜，也让这些蒙古人欢喜。


    
为什么他们宁可一天一顿饭，也要一日三次茶？就是因为草原上，缺乏蔬菜，而蔬菜，在草原上是昂贵的，平日里，也只有大部落的头人才能享受到。


    
“嘎勒德，这次我一定要砍下几个土默特蛮子的脑袋，立下军功。”


    
塔布囊咕噜咕噜的喝着奶茶，一边对嘎勒德道。


    
“嗯，功要立，不过刀箭无眼，要小心，我可不想阿督日后没了男人。”


    
嘎勒德性子会沉稳些，郑重说道。


    
塔布囊在部落里，是出众的勇士，从小与自己妹妹一起长大，用汉人的话说，就是青梅竹马，对二人在一起，嘎勒德是赞成的。


    
他自己也有打算，希望立下军功，成为夷籍，分下草场，那日后一家人生活就有了保障。


    
他默默拿出武器擦拭，他的装备，便是一副祖传的柳叶甲，一把弯月刀，一张角弓，一杆长矛，上面配有挠钩，可以将对方骑兵拉下马来，还有两匹马，一匹主骑，一匹载运一些辎重。


    
塔布囊也差不多，甲却是一副罗圈甲，与柳叶甲一样，皆以熟牛皮所制，表面缀有铁片，上面有着斑驳岁月痕迹，似乎的，隐隐还有一股臭味，毕竟，皮甲都是用大粪鞣制而成。


    
这些皮甲厚实，还外缀铁片，对弓箭与刀剑劈砍有着较好的防护力，当然，若是遇上刀剑长矛等刺击，那就作用不大。


    
塔布囊除了角弓，马战武器，却是斧子与锤子，他身强力壮，喜欢使用这些重兵器。


    
放眼这一片的蒙古人，有嘎勒德、塔布囊装备的较少，偶尔才看到一副柳叶甲或是罗圈甲，毕竟，他们这两百多人，并不属于什么大部落，不过昭乌达盟奈曼旗下一个苏木罢了。


    
整个奈曼部，十二个扎兰（参领），五十个苏木（佐领），头人衮楚克，崇德元年封多罗达尔汉郡王，为扎萨克，在潢河、老哈河合流之南岸，拥有广九十五里，袤二百二十里的牧地。


    
不过去年靖边军出塞，奈曼部受到打击，苏木章京鲁博罗，趁机脱离，领部民投向王斗，因为吸纳离散的奈曼部牧民，现在鲁博罗这个部落，人口多了不少。


    
不过按靖边军标准，他们只能拉出二百骑人马，有甲的，不到五十，很多人，不过皮袍内缀一些铁片，有若棉甲一般，棉甲使用，最早却是蒙古人。


    
窥一斑可见全豹，草原蒙古人衰败了，不复当年雄风，蒙元时代的蒙古人，不说盔甲，可是以重骑兵闻名。


    
骑士皆有厚厚的皮甲、铁甲、锁子甲等，便是马匹都披挂有铁甲，盾牌也裹着金属，战士的头上，还有着铜铁盔。


    
正因为良好的防护，欧洲人乱箭如雨，盔甲上箭支如团，也不会让他们受到重伤。


    
不过目前来说，就算装备简陋，嘎勒德等蒙古人，为争取更好的生活，还是很愿意战斗，希望能立下军功。


    
……


    
“来来来，韩兄弟，哥哥祝你此行顺利，旗开得胜。”


    
大帐内，韩朝，还有玄武军中军，兼中营将官雷仙宾，左营将官谢上表，右营将官田启明，后勤司大使齐天良，辎重营将官孙三杰，新附营将官曾就义等人就座。


    
外间微有寒意，帐内却是温暖，案桌上，摆了满满的酒肉，众人都吃得舒坦。


    
不过肉虽然多，酒却少，这是因为要出征，军律不可大饮，便如雷仙宾、谢上表、曾就义这样好酒之人，都只得意思意思。


    
齐天良与韩朝算是老相识了，当年与王斗一个火路墩出来，此时说话，非常的真挚关切。


    
“承蒙齐老哥吉言。”


    
韩朝一饮而尽，此次西线战事，算是他一力独撑，以他的沉稳，也是心中微微兴奋。


    
多年过去，齐天良还是那样干瘦，不过居移气，养移体，气度也培养出来了。


    
放下酒杯，他摸着自己胡子，看着韩朝缓缓道：“西线之战，大将军看在眼里，宣大的百姓，也看在眼里，若打胜了，以后韩兄弟在大将军心中份量……所以这仗，一定要打好，要打出玄武军的威风。”


    
韩朝点头，他知道，现在靖边军各将，在大将军心中，能真正独当一面的，怕只有温方亮一个，不过他会用事实证明自己。


    
右营将官田启明，原是田昌国家丁，这么多年，他已经完全融入靖边军体系，不过还保持着精明圆滑的个性。


    
他笑道：“齐大使这话，真让末将等铭感五内，不过某等相信，只需粮草不断，玄武军在上都尉的带领下，一定打出威风，打出气势。”


    
齐天良哈哈而笑，其实，他与田启明这类人反更谈得来，他郑重道：“放心吧，不说军律摆在这……便以私交来说，老齐我肯定也是鼎力支持韩兄弟，粮草的供给，完全不必担忧。”


    
田启明连忙道：“有齐大使这话，末将等就放心了。”


    
韩朝离案而起，走到帐边挂着的巨大地图，看了上面良久，缓缓道：“依参谋司方略，只需沿途五寨一立，我西线大军，就等于胜了大半。虏骑便是骚扰，也改变不了大势，唯有与我决战一途，一战，可定漠南事！”


    
雷仙宾与以前的黄玉金，很早就是韩朝部下，隐隐猜测主将内心潜藏的担忧，他揉着自己脸道：“大军出塞，就算有所波折，胜利是必然的，只恐鞑子见势不妙，逃往漠北。”


    
“……那就算占据归化城，也恐重演中原历代事，强盛时，鞑子避让王师，甚至西迁北迁，衰败时，再度回来南下，与中原打个几十，上百年仗。”


    
谢上表性格粗豪，平日就算说话，也如吼叫一样，他说道：“不可能逃窜，归化城等地鞑子，若要逃窜漠北，早在檄文发送后，他们就逃窜了……他们舍不得漠南这块花花地带啊。”


    
他说道：“再说了，我靖边军占据了归化城，控制漠南一线，鞑子逃往漠北又如何？跨越沙漠，追过去打，将他们尽数打死……以后再控制漠北，敢进来的鞑子尽数打死。”


    
韩朝微微点头，雷仙宾、谢上表也锻炼出来了，二人皆粗中有细，颇有战略大局观念。


    
草原之事，就是这样，若中原一直强盛，那草原上的胡人，从来不是问题，可惜，没有不衰败的皇朝，中原势力内缩，被赶走的胡人又回来了，历朝历代，从匈奴，五胡，突厥，蒙古等等，一波一波不停。


    
不过平日与王斗闲谈，韩朝隐隐有种感觉，当今世界格局已经不一样，如果这次胡人被消灭，或是赶走，他们就回不来了。


    
他说道：“不谈这个。”


    
与齐天良、孙三杰谈起辎重之事，齐天良道：“韩兄弟，依事前方略，此次辎重运送，除孙兄弟一部分辎重车马外，你玄武军两个乙等营，也要一起运送，一甲一辆独轮车，一队一辆平板大车，除载运粮草，还有皮囊水罐……”


    
“这塞外不比内地，经常走个几十里、上百里，不见一滴水的，人畜不喝水可不行……”


    
……


    
八月三日，韩朝看着下面大军，旗帜鲜明，枪铳森严，军容鼎盛。


    
每个士兵，此时也尽数穿上冬装，这草原的温度，就是比口内低，还有大将军说的紫外线什么，穿得单薄可不行，还有密密的辎重车马聚集。


    
韩朝大喝道：“我玄武军。”


    
“威武！”


    
“我玄武军。”


    
“威武！”


    
下方的将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出发！”


    
依情报司的塞外刺探总结，参谋司，已制定了详细的行军路线，在情报司人员领路下，西征大军，以新附营为前锋，两个乙等营为中军，韩朝携中营羽骑兵殿后。


    
这天西行数十里，一路但见荒山野草，点缀一些灌木与桦树，一片塞外荒凉景色，因地势起伏不大，随军车辆，还是容易推行。


    
不过因沿途水源少，这日消耗随军饮水不少，特别军中马骡，更是喝水大户。


    
四日，大军开始在一些浅山与谷地中穿行，大片密密草甸，深及马腹，一片片的杨树、桦树、落叶松，在谷山层层叠叠。


    
此时野草衰黄，道路黄叶堆积，甚多鼠穴，马行其上辄踣，车辆更是难推。


    
不过山中多瑰丽彩色，有时可见泉水溪涧冒出，可为大军补充饮水。


    
韩朝很谨慎，这些地带，都是可藏人马之处，军中哨骑，尽量扩大搜索范围。


    
将士们前行也是警惕四顾，尖哨营的夜不收，已经传来情报，大青山与东阳河一带，出现了鞑子骑兵的活动身影。

第674章 鸦兵撒星阵（下）


    
五日，飞沙走石，人马难行，大军只得歇息。


    
六日，行数十里，地势慢慢下降，草甸甚多，内中小溪在中，慢慢汇成河流，往西南而流，原先疏缓丘陵，波状地形，也渐渐变成低山丘陵，山峰谷地，有时感觉还零零碎碎的。


    
此时大军顺着河水，进入一片狭长宽阔的河谷地带，却是源洋河谷，这里从北往西，是坝缘山地，一直往南，则是大青山，后世为尚义县与兴和县繁茂所在，此时却是原大明兴和守御千户所地界。


    
河谷宽阔，很多溪水，从两端山地汇入源洋河中，后世这里田地密布，此时尽多草甸，各样针叶林、桦树林、灌木丛，狍、兔、山鸡等不时出没。


    
大军到达这里，都是精神一振，以这里的地貌，自然是游牧部落的天堂，甚至鲜卑时的首领檀石槐，都将牙帐立于这一带。


    
原来的，这一带也有一些部落放牧，现在都逃得远远的，人影全无，部落搬迁，便类似中原的坚壁清野了。


    
马蹄声响，一队骑兵旋风一样冲上一座高坡，然后纷纷勒住马缰，韩朝策在马上眺望，河谷蜿蜒西南而去，平坦宽阔，宽者有数十里，窄者也有十数里，一片绿意。


    
远望大青山，黛绿参天，还有一片一片火红金黄颜色，却山中多沙棘与山丹花。


    
“上都尉，再走二十里，估计在下午申时，就可到达预定立寨之地。立寨之后，再有一百多里，也可再立一寨，只是看样子，鞑子不会让我等轻松好过啊。”


    
一个军部赞画高声说道。


    
此战一部分尖哨营夜不收协同出战，他们探知，大青山与这河谷两端，不时出现鞑子骑兵的身影，为了得到更多情报，玄武军一些羽骑兵，还有随军部分蒙古人，都有参与哨探。


    
情报的汇集结果，源洋河这片区域，可能潜藏的鞑子骑兵不下三千，事实上，今日一早时，他们就三三两两，出现在大军的眼前。


    
他们行动极为迅速，似乎凭空出现一般，而且活动范围广泛，有时从两边冒出，有时从前方显现，有时还出现在大军的后方，让西征大军，感觉前沿后方概念完全失效。


    
似乎任何一个方向，都有可能面临敌人的袭击。


    
不过这些鞑子，举止颇为谨慎，只在靖边军火力范围之外跟随，并未发起突袭什么，但韩朝等人都有预感，他们很快就会行动了。


    
靖边军夜不收的任务，就是收集打探情报、并且安全带回，不是在战场上跟敌人拼命，他们虽然跟鞑子单挑完全不落下风，不过没有这个必要。


    
而且，比起满洲鞑子很多是骑马步兵，到战场后下马而战，这些北虏，机动性非常的灵活，一般都有二、三马，有些人甚至拥有四、五匹马，靖边军夜不收冲上去时，他们立马就跑，几马换乘，一溜烟就不见了。


    
夜不收人少，若追得过猛，陷入敌骑围攻有所损失，反得不偿失。


    
韩朝的羽骑兵，其实是骑马步兵，至目的后下马步战，如骑兵般移动但如步兵般战斗，便如大宋的禁军龙骑一样，“号有马步人，见阵即步斗”，机动性不错，但若与真正骑兵部队交战，还是不利的。


    
随军蒙古人，也不可能撒出去开战，毕竟还要行军，此行玄武军是打归化城，不是在某地跟鞑子僵持。


    
所以那些鞑子，就象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了，他们地形熟悉，钻入山林河谷，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另一个方位，总在大军附近跟随，要实现战场情报遮蔽，显而易见不容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鞑子要战，放马过来便是。”


    
韩朝眼中闪过寒光，冷冷说道。


    
……


    
未时，作为前锋的新附营，终于与一股按捺不住的土默特人交战，这股骚扰的鞑子不多，在宽阔的正面，以疏散队形分为两翼，弧形阵势攻击。


    
曾就义列阵，并派千骑新附营蒙古人出战，以相对密集阵形冲击，双方冲撞一起，拼杀惨烈……


    
“死！”


    
塔布囊狰狞着脸，借着错马机会，手中的大锤，狠狠砸在一个土默特人的右胸之上，瞬间这人胸脯棉甲处，都凹陷了一大块，他浓稠的血液从口中喷出，那满是血腥味的温热液体，似乎都要溅到塔布囊脸上。


    
他极力摇晃一阵，还是载到马下，看看四周，塔布囊跳下了马，并抽出自己斧头。


    
就看这人，还有一口气在，他无力的躺在草地，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是恐惧中带着哀求，他心中忽然有种莫名情绪，他也是蒙古人，成吉思汗的子孙啊。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提着斧头，塔布囊狠狠砍下，活生生将他脑袋砍下，血淋淋的挂在自己腰间。


    
又抓住他的马匹，心中喜悦，军功到手。


    
短暂交战，这帮土默特人败走，只留下十几具伤员尸体，还有一些失去主人的马匹。


    
塔布囊看嘎勒德，也有了成果，却是用长矛上的挠钩，将一个土默特人拉下马来，然后用弯月刀，将他劈死，此时他慢条斯理的割着此人脑袋，然后别在自己腰上。


    
两人目光相遇，都看到对方眼中欢喜之色。


    
“好！”


    
看那帮土默特人狼狈而逃，曾就义哈哈大笑，阵中众归附蒙古人也是欢呼。


    
曾就义正想喝令追击，身旁一个留老虎胡子，脸带草原红的中年蒙古人，用生硬的汉语忙道：“曾都尉，不能追，那些土默特蛮子，可能是诱敌假败。刚才他们的战术，很象草原上的拉瓦战术……”


    
他解释一句：“类似汉人的口袋战，如果追去，可能中了他们的埋伏。”


    
“拉瓦战术？”


    
曾就义心中一凛，他任职之前，入军事学院进修了一段时间，知道了很多战术战例，特别草原上蒙古人的。


    
这草原上的游牧胡人，最擅长就是诱敌伏击，称为拉瓦战术，初用先遣队两翼诱敌，诱到他们主力集结地后，正面猛攻，再两翼或后方包抄，每每大胜。


    
曾有战例，蒙古人西征时，在迦勒迦河会战，速不台以少量部队诱敌，连续退却九天九夜，期间更遗弃不少金银财物，最后将敌诱到迦勒迦河畔设下的拉瓦阵内，以三万蒙古军，全歼对手八万人。


    
这个战例，是大将军说的，虽说曾就义不明白，他怎么知道遥远西方之事，不过大将军这样说，肯定不会假。


    
而这时，有夜不收发来手铳信号，显示那方一片河谷树林中，曾设有大量伏兵，不过见这方不动，他们陆续走了，曾就义骂了一句：“这些蛮子，败的跟真的一样。”


    
看了这脸带草原红的中年蒙古人一眼，这人却是喀喇沁部下一个管旗副章京，此次出兵五百，超过一半拥有盔甲，算投奔蒙古人中人口最多，势力最大一个部落。


    
曾就义心想：“草原之事，果然这些鞑子更了解。”


    
部下检查这些死去蒙古人的尸体与马匹，他们都有一个皮袋，用牛皮裹以树枝，很多军械军粮都藏于内中，搜查的结果，各人皮袋内，奶酪、肉松、肉粉之类干粮不少，不过干草与豆料颇少。


    
曾就义道：“勒篾格千总，你怎么看，这些骚扰的鞑子，大本营是否在附近？看他们马料不多啊。”


    
勒篾格抚胸道：“曾尉都……不，曾都尉，依缴获的蛮子辎重看，不能肯定他们的营地就在附近。看他们带的肉干奶酪，至少都可以吃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他们马匹也多，这奔袭的范围，要判断起来，就太大了……”


    
“这些蛮子马料是不多，不过我们蒙古人，一人多马轮着换，靠用换马，就可解决战马的马力问题。”


    
他说道：“加上这里水草丰美，就算长不了膘，马儿吃的草料，却很充足……当然，他们骚扰过后，各部的马匹损失是肯定的，余下的马，也要育肥很长一段时间。”


    
曾就义揉揉自己脸，目前情况，连夜不收都难以判断，不过随着战事进行，他们总会露出马脚。


    
……


    
似乎这波土默特人的攻击，拉开了袭击的序幕，一波波的外藩蒙古骑兵，出现在玄武军的行军阵列之外，离得几里，十几里的，虎视眈眈的跟随，有若群狼环视。


    
偶尔有游骑奔上前来，遇到夜不收等明军哨探上来拦截，就远远的避了开去，玄武军有行军任务，不可能与他们纠缠。


    
从这些人旗号，他们举的各色挂着狼皮的苏鲁锭看，周遭蒙古骑兵来源复杂，有归化城土默特人，有河套的蒙古部落，也有外扎萨克蒙古部落的一些兵卒。


    
他们这些外藩蒙古兵，不比蒙八旗的蒙古人制服整齐，盔甲服饰打扮各异，或戴碗帽皮袍，上面立领盘扣，一身满式装扮，或有柳叶甲、罗圈甲，头戴帽儿盔等。


    
或是传统的蒙古人皮帽皮袍，帽上有缨，嘉靖年时，就称他们为红缨鞑子，或穿戴一些满洲式的棉甲。


    
韩朝得到情报，大军后方十几里外，河水左岸的群山丘陵，也奔来了一股股鞑子兵，他们或是从水浅地方直接过河，或是使用“浑脱”，却是一种特制皮筏，渡过河来。


    
大军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敌骑出现，韩朝下令结阵行军，铳炮在前，归附蒙古人在右翼，羽骑兵保护辎重在后，左翼是河水，以一些独轮车推行掩护。


    
蒙古骑兵越聚越多，怪异的啸声此起彼伏，他们并不密密聚集，而是三三两两，或远或近的奔驰，怪异的口哨声不时响起。


    
有时明军骑兵冲向某处，他们立时如鸟兽四散而走，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韩朝知道，这是蒙古人擅长的一种战术，称为鸦兵撒星阵。


    
他们人数，绝对没有西征大军多，不过纵深与活动范围非常广，隐隐有百骑环绕可裹万众，千骑分张可盈百里的气势。

第675章 两截


    
玄武军如此又行军数里，到了一平坦宽阔之地，周遭细密草地，偶尔一些灌木树丛，起伏丘陵。


    
到了这里，源洋河水流平缓，河水浅浅，快马容易渡过。


    
靠河的草地，也地面松软，重载的车轮，似乎要陷下去一样，特别那些红夷大炮，更要牲畜与人力用劲拖拽，才能继续前进，一路留下长长的痕迹。


    
有鉴于此，辎重车辆都离岸远些，行驶坚实草地之上。


    
此时草原骑兵，围得更紧，怪叫声越来越大，很多游骑，已经进入一、二里，看他们势头，将要展开攻击，韩朝下令停止行军，摆开迎战阵列。


    
他让全军结为方阵，以独轮辎重车、木板车围在外间，车的外沿密插拒枪，有如刺猬丛林竖起，不但辎重车马，连归附蒙古人，还有羽骑兵，都缩入阵内。


    
也就在这时……


    
“秀！”


    
鸣镝的声音，如若流星从天幕划过。


    
“阿拉……”


    
“吼吼吼吼……”


    
外间的蒙古人，猛然怪异齐声吼叫，成群结队，开始向方阵冲来，并绕着奔跑威吓。


    
随着这响箭，也似乎得到信号，尖利的鸣镝声一阵接一阵，怪叫声音不断，更多的蒙古人马，从远方奔来。


    
丘陵后，河谷中，树林内，都钻出他们人马，甚至河水对岸，都有一股一股骑兵奔来，马蹄踏在河水中，哗哗作响，声势颇大。


    
人喊马嘶，很快玄武军方阵，不但正面，两侧，甚至后方，都有不少蒙古骑士奔驰，他们一边驰骋，一边还大声怪叫，试图给阵内的玄武军等造成压力。


    
韩朝等军部人员，站在一个丘陵上，眺望四野，他们都是身经百战，这些蒙古人所谓压力威吓，对他们不值一提。


    
不过仗打多了，单纯的草原战法还未见过，所以玄武军结成方阵，观察同时，也有吸引敌骑攻击，以靖边军最擅长的铳炮战术，给他们最大打击的意思。


    
只是，看这些鞑子，个个精得跟鬼似的，怕是不见利不进。


    
他们并不直接冲击，只以小群来回奔腾，作出要攻击的态势，有时射出一箭，企图吸引靖边军开火，或使阵内紧张疲劳，然后他们有机可乘。


    
当年蒙古大军，便以此战术，破了多少坚固大阵，屡试不爽。


    
就算靖边军紧缩不动，也打不进去，然只要延缓他们行军脚步，也可以达到自己意愿。


    
看阵外蒙骑越多，远处也颇有尘土，似乎有更多的蒙古人赶来，怪叫声铺天盖地一样，田启明皱眉道：“难道此次骚扰，归化城众鞑子，出动万骑不成？”


    
若是如此，在这里展开一场决战，重创敌人后，那以后行军，就顺利多了。


    
玄武军中营将官雷仙宾，左营将官谢上表，右营将官田启明，新附营将官曾就义，还有他营下蒙古将领勒篾格等，此时都聚在韩朝身旁，却是不久前那场战事，勒篾格进言有功，受到曾就义与韩朝的重视。


    
雷仙宾举着千里镜细细观察，摇头道：“应该没这么多，看样子，是鞑子的疑兵之计。”


    
勒篾格趁机再言：“不错，这是我们蒙古人战术一种，那方的蛮子，肯定有一些人拖着树枝乱跑……”


    
他道：“而且骑马的人，也不一定都是男丁，肯定有妇女、小孩马上，甚至立一些草人，造成人多势众的假象……奴才敢肯定，周围的蛮子青壮，总数不会超过五千……”


    
韩朝举着千里镜的手纹丝不动，良久，他放下千里镜，传令道：“全军继续不动，特别铳兵，没有军令不得作战。每营每部，若小股鞑虏冲近，可令散兵神射先期射杀，虏若大众冲阵，再以铳兵迎战。”


    
……


    
外面鞑子奔腾咆哮，而一辆辆侧立独轮车之后，密密玄武军士兵肃立，他们个个头戴帽儿盔，身穿搭护似的青色冬衣，这是一种半袖服饰，保暖同时，不会让袖袍影响作战。


    
前排的铳兵，都将自己的燧发枪，稳稳架在挨牌之上。


    
看外间鞑子奔腾，凶神恶煞，很多人脸上，不免露出紧张之色。


    
此时围绕各车防守的，都是玄武军左营与右营的士兵，他们都是乙等军士，除军官外，普通士兵，尽是各屯堡的屯丁屯民，虽平日都有操练，然真刀真枪见阵，此时是第一次。


    
他们还算新兵，鞑子凶恶，传闻多了，内心总有影响。


    
况且，外间那些来回怪叫的鞑子，确实粗鲁野蛮，眼中的暴戾凶残之意，让人一见心惊，更有种种匪夷所思的马术动作，所以众乙等军紧张是免不了的。


    
不过平日的训练发挥了作用，又有甲等营羽骑兵在后，更加之靖边军战绩威望，众士兵的心，也安稳下来。


    
特别以经验丰富老兵充任基层军官，发挥巨大作用，看队中的甲长，队官等镇定自若，眼中甚至带些轻蔑，下面士兵，自然随之内心平稳。


    
“没有军令，不得枉动！”


    
已成为队官的陈晟沉声说道，观望外间，众鞑子有时大股，有时小股，他们时分时合的聚散。


    
分时，视军官马鞭之所向，合时，以姑诡声音为号，分合动作非常灵活，种种战术，有若深入骨髓，每个人的骑术，也非常精悍。


    
一些游骑在独轮车前奔驰，他们张弓撘箭，有时射出一箭，只是引诱阵内大军开火，他们后方，有一些弓骑，再后，是持着长矛、大斧、环刀等兵器的甲兵。


    
这些人，很多臂上套着圆盾，身上也是步弓、角弓具备。


    
陈晟心想：“北虏鞑子，还是与满洲鞑子有所不同。”


    
在陈晟感觉中，这些大部分穿皮袍的蒙古鞑子，看来骑射与箭矢，是他们第一战法，短兵相接肉搏，只是最后，或迫不得已手段。


    
军部传来旗号，各营陆续呼应，营部与千总部的神射手，也持着自己的鲁密铳，或是九头鸟与鹰扬炮，来到车辆之后，个个占据有利位置，看到这些神射手，不免激起陈晟往日追忆，当初，自己也是他们中一员。


    
外间奔腾的蒙古游骑，感觉有些不好，自己已经奔跑良久了，有些人，还换过一次马，射出的箭，也经常插到他们挨牌之上，或落到各车辆之后。


    
然那方的明军，却一点表示都没有，唯有黑洞洞的铳口，瞄着他们。


    
靖边军如此沉得住气，让人感觉惶恐，也让很多游骑觉得，自己有若小丑，虽卖力表演，然观众却没有反应。


    
一波游骑，决定靠得更近些。


    
起初绕车阵奔腾的这些蒙古人，大部分都在百步外奔走，毕竟靖边军火器的犀利，便是很多土默特人，没有见识过，也听多了，自然谨慎。


    
眼下的情况，唯有冲得更近，才能让那方的明军，受点刺激。


    
这波游骑刚冲入五十步，也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一辆独轮车后，爆起一团浓重的白烟。


    
战马的嘶鸣，两个蒙古游骑，嚎叫着从马上摔下，满地打滚，他们的马匹，也是身上尽是血孔，惨嘶着窜逃。


    
却是一杆九头鸟，冲他们打了一发霰弹，虽然这些游骑撒得很开，还是有两个人遭了殃。


    
再又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冒出，又有一个游骑中了一发鹰扬炮子，身躯血肉模糊，差点人被打得两截。


    
铳声此起彼落，车阵后的靖边军神射手，不断扣动鲁密铳，或是九头鸟与鹰扬炮的板机，一团团白烟往上空腾起，惨叫声不断，很多蒙古游骑，便是百步外，也有不时中弹者。


    
不过铳声，似乎引燃阵外蒙古骑兵的攻击序幕，朝着陈晟这个方向，猛然一杆狼旗高高举起。


    
咆哮声四起，很多蒙古人，举起手中环刀、长矛，不约而同大吼，周遭也一股股蒙古人奔来，汇集到这杆狼旗的周边，隐隐结成一个鱼鳞阵势。


    
“阿拉……”


    
很快，阵中左翼一部数百蒙骑，他们发出极有震慑力的吼叫，义无反顾的发动冲锋，很快冲入百步，个个角弓在手，然后更为加速，就要在四、五十步外，借着马速抛射。


    
然而这时，一声天鹅声音响起，这个方向独轮车后，至少数百支燧发枪，一次猛烈齐射，排铳的声音，还有密集腾起的烟雾中，惨叫一片，很多蒙古人摔下马来，还有马匹的惨嘶。


    
整齐的靖边军火铳齐射，加上哑火率小，威力是难以想象的，这些蒙古人还未骑射攻击，就张弓未捷身先死。


    
这部蒙古骑兵七零八落从阵前横过，不过随后，又有蒙古骑兵冲上，似乎就认这一块了。


    
韩朝放下千里镜，心想：“骑队围突之术？”


    
看一队队蒙古骑兵，策马狂冲阵中那部，配合怪异吼叫，声势不小，连军阵很多人注意力，都被那方吸引过去。


    
然韩朝却知道，这是蒙古人一种战术，他们攻击一角，虽然攻得猛，声势大，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往往在两翼与后方。


    
果然，韩朝看到，很多蒙古骑兵，已经偷偷往左右包抄过去，连河的那方，都有不少骑兵聚集。


    
他喝道：“传令各将，注意各自防线。”


    
又是一阵排铳声音，陈晟队中铳兵，随同左右部中战士，又发动一阵齐射，更多蒙古人马惨叫着摔倒，不过这些骑射的蒙古骑兵，也一波波射来箭矢，一些铳兵中箭。


    
但他们有良好的盔甲防护，最多受伤，对面蒙古人，若被铳弹击中，一般情况难以活命。


    
而扣动板机之后，这些乙等兵们，也快速成长起来，越打越顺手。


    
看己方伤亡颇重，狼旗那方似乎也颇为着急，不过他们认为，明军的注意力，应该都被吸引到这边了，猛然阵外，姑诡一声，四面八方的，各种怪异的口哨声四起。


    
众蒙古骑兵大吼，对方阵正面与两翼，同时发动攻击，喊杀震天，声势猛烈。


    
方阵四周，铳声一阵接一阵爆响，烟雾弥漫，战事顿然激烈。


    
然让众蒙古人失望的是，靖边军军阵严密，先前的战术，好象对他们丝毫不起作用，听他们排铳一波接一波，很多勇士，惨叫着就倒在他们鸟铳之下。


    
为什么这样，当年成吉思汗，用这个战法，攻破多少军阵啊？


    
方阵靠河那方，突然一连串爆响声音，一些从河水那边过来的蒙骑，被排铳打翻在河水之中，无助的呻吟，靖边军猛烈的铳火，敲击着这些蒙骑的心灵，他们攻击阵线混乱不堪。


    
很多人离开鸟铳射程，在方阵外不知所措的打转。


    
方阵右翼，一波蒙骑趁着鸟铳方歇，纷纷下马，他们臂膀上挂着团牌，个个取着自己步弓在手，一个军官抽出长箭，却是一只响箭，他八字脚的站着，步阔而腰蹲，猛然拉弓射出。


    
“秀……”


    
鸣镝的尖利声音，这只响箭，射穿了一个靖边军铳兵的咽喉，他踉跄向后摔倒出去。


    
“呼……”


    
箭矢密集如雨，这些下马的蒙古人，随之整齐向鸣镝方向射箭，他们射速极快，一波接一波，还是同个范围，猛烈的箭雨下，这方很多铳兵，纷纷被射翻在地。


    
这些重箭穿透力很强，中箭铳兵，纷纷受伤，有些人甚至阵亡。


    
不过军官组织下，他们还是快速反应过来，集中火力，打了一轮鸟铳，浓重的白烟之中，独轮车后火光似乎连成一片，同时一门红夷大炮推来，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响。


    
无数血雾腾起，草地上众多碎屑飞扬，霰弹与铅弹的喷射，让这方地带，惨叫声惊天动地，聚在这里的步射蒙古人，不是血肉模糊的翻滚地上，就是连滚带爬的嚎叫逃开……


    
勒篾格等蒙古人聚在阵内，个个不知脸上什么神情，如果不是畏于靖边军铳炮之犀利，他们也不会归顺王斗，不过每见靖边军铳阵一次，他们还是震撼一次。


    
……


    
蒙骑攻击骚扰，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一声呼啸下，潮水般的散走。


    
草原上的游牧民，占不到便宜情况下，一般都不会硬攻，特别各种攻击战术用尽情况下。


    
眼前的方阵，摆明是硬骨头，他们才没兴趣再填上人命。


    
韩朝站在丘陵之上，看着四面死伤的蒙骑人马，脸上神情不动。


    
他举着千里镜，眺望良久，传令说道：“集中火炮，对准那方轰击。”


    
……


    
狼旗又再卷偃，不过这处附近，哨骑来来往往，他们不断奉命，与后方某处联系，交流战情。


    
周边，还有一些蒙骑聚集，方才的攻击，让他们疲惫，他们很多人坐在地上，喝水休息，吃点干粮，一边以仇恨的目光，看着二里外的军阵。


    
几个头目正在激烈争论，是否立刻退去，或是继续留在这一带骚扰。


    
最后，一人意见占了上风：“……他们结阵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列阵我们没有办法……但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肯定要动，只要不结阵，总有办法对付他们……”


    
“以后就这样，他们列阵，我们不动，他们不列阵，我们再动，他们骑兵不如我们灵活，鸟铳也打不到，远远隔着，能拿我等如何？……哼，可恨的乌龟军……”


    
他坐在地上，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取出皮囊咕噜咕噜喝水。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炮响，众人一惊，这人也不觉看去，就见一颗炮弹，在空中带着烟雾轨迹，往自己当头而来。


    
他睁大了眼睛，猛然，口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


    
轰的一声巨响，残肢碎肉与盔甲碎片四散，这人一半身体，被五斤炮子活活带走，只余下半身坐在地上。

第676章 立寨


    
“啊！”


    
看这头目被炮弹打成两截，额上青筋暴起，荷荷叫着在地上爬动，花花绿绿的肠子不断从断截处流了出来，这方余下的蒙古人，都如受惊般的小兔跳起，个个恐惧的尖叫。


    
没想到离得军阵两里地，都可以被靖边军炮弹打到，他们那不带火绳的火铳本就凶猛非常，加上这火炮，还让不让人活了？


    
迅速的，本来坐在地上，或喝水或吃干粮的蒙骑，个个跳上马匹，快马加鞭的，就要逃离此处，不过炮声隆隆，炮弹呼啸，很多炮子带着尖利的啸声，已经劈头盖脸砸来。


    
人的惨叫，马的惨嘶，断肢夹着血雾，还有兵器盔甲的碎片飞扬，很多倒霉的，动作慢的蒙古骑士，被连人带马打成碎肉。


    
余下的人惊魂未定，个个逃离火炮射程之外，有些人马，甚至跑到三、四里，更或五、六里外。


    
还未站定，见阵内的明骑，有追出来的趋势，几阵诡异的呼哨后，原本密密困阵的众多骑兵，立时四散而走，或散入丘陵，或散入树林山地，转眼不见。


    
他们原本有一系列计划，然恐惧靖边军的火炮，却立时搁置了。


    
蒙骑挫败时，韩朝有令骑兵追击，不过草原骑兵的战术，“胜则尾敌袭杀，不容逋逸。败则四散迸走，追之不及”，他们个个马匹众多，熟知地形，追击一阵后，却斩获不多。


    
很快的，这方地带，又恢复了平静，若不是战场留下的痕迹，便似乎那些骚扰的蒙骑从未出现一样，颇有来无影，却无踪之感。


    
此战，击杀蒙骑二百多，俘获良好马匹一百六十余，玄武军有五十多人伤亡，因为有良好的盔甲防护，大部分受了一些轻伤，只有几人受伤较重，几人阵亡。


    
短暂战斗，也让玄武军初步见识草原骑兵的战术，不过面对靖边军军阵吃了大亏，他们以后会更加的谨慎，想取得如眼前这种胜利，或许不容易。


    
当日，大军到达预定立寨之地，因为蒙骑阻挡，本预计在下午申时到达，却在酉时方到。


    
情报司选中的这片地方，河谷宽阔，地势平坦，只有时一些丘陵起伏。河水这边，东北面不远有山地，还有大片众林，密布白扬，针叶林、桦木，树叶金黄火红，不时可见黄羊、狍、兔等物出没。


    
看河水对岸，一样大片的平川草甸，视野开阔。


    
韩朝等很满意，趁大军安营扎寨，与军中众军将，还有辎重营军官，在周遭转了一圈。


    
“上都尉，此处得天独厚，周边可耕之地众多，还有大片的草场林地，如能设一城堡，周边百里，尽在控制之中。”


    
谢上表叫嚷嚷地说道，人说塞外苦寒，现在看来，肥美的地方也不少。


    
“修建城池，只能留待日后，眼下只能立个木寨。”


    
随军一个辎重营军官却是摇头：“筑堡，耗费时日太久，夯墙，采石，烧砖，都不是一日之功，而且，军中也没有糯米浆……”


    
他摇着头，筑城，需要专业的工匠，不光是木料，最重要的，是石料。


    
还有青砖什么的，这耗费的工夫就大了，军中也没有这些工匠。再说了，没有糯米浆填入砖头、石块，还有其它建筑材料之间缝隙中，城池，就不会牢固。没有钢筋，这个时代水泥硬度也很一般，远远不如杂了蛋清、糯米浆的夯墙，而且现在水泥还没有生产。


    
他只是摇头：“当下情形，唯一可取只有立寨，建筑城堡，时日久，耗费大，眼下不是时候。”


    
筑城是大事，当年卢象修缮宣大长城，通融计算，每丈便须银三十两，修缮三百里长城，计银需一百六十万两。万历年清河守备王惟屏修建孤山新堡，周二里，城高连垛口三丈五尺，俱用砖石包砌，守堡官住宅并军士营房一百七十三间，共用银七百七十两，用粮六百一十石，这还是那时的物价，现在花费更多了。


    
韩朝也觉遗憾，不过立个木寨，是当下唯一能做的。


    
此时天色快晚，辎重营有专业人才，他们连夜勘测，整出一系列方案，第二天，全军一起动手，伐木的伐木，搭屋的搭屋，打井的打井，干得热火朝天。


    
建立军寨，最主要的，便是粮仓、草料场、武库、马厩、营房等建筑。还有水井也颇为重要，虽然寨子离河不远，显然的，出于重重考虑，城寨之内，几口水井是必要的。


    
建寨之前，这片预定的场地，还点起火把，烧去高深的草丛，灌木什么，防止疫病虫害等等，事实上，焚烧时，从草丛灌木中，就钻出颇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因为有专业的规划，加上人数众多，寨子建设很快，众多军士四出，进入丛林砍伐树木，源源不断运来后，或成圆木，或劈成木板，还有大群的人沿着规划地，密集竖起木栅栏。


    
栅栏竖立为棱形，每隔百步一突出，沿着栅栏外间，挖了深深的壕沟，总体而言，寨子为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短，设南北两个寨门，留有通行道路，设有吊桥。


    
在两个寨门前方百步，还各有一处三角形的栅栏，前方尖角与两边，同样挖掘壕沟，道路斜斜从三角栅栏边经过。


    
军寨西面靠水，而东面，可能是敌人重点攻击之处，不过这边有一些丘陵，这方的栅栏竖立时，有意沿着丘陵边扎下，在丘陵之上，则建了几个长形的木屋。


    
木屋二层，都开有窗户射孔，与栅栏一起，形成三层火力，敌若攻之，便有若面对长岭山防线的恐惧，不但如此，寨子四角、寨门两侧，还建有高大哨楼。


    
随军蒙古人，都有参与建寨，感觉这种外形弯弯曲曲的寨子，给人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好象很利害的样子，但哪里厉害，他们又说不出来。


    
勒篾格也皱着眉头，他心下寻思，就算此寨五百人防守，自己领军五千，甚至一万人攻打，或许都要碰个头破血流，想到这里，他心生寒意，这靖边军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层出不穷。


    
建寨时，韩朝很注意按城池规划，以后若建城堡，肯定是依着此形扩大，又考虑到北地冬日酷寒，各营房下面都铺上木板，且距离地面有一些距离。


    
事实上，整个寨子的建筑，全部以木料制成。墙壁是粗糙圆木，屋顶是木板，地板楼面，也全是木板，好在现在有了铁钉，建筑的修建，还是容易快速的。


    
人多力量大，第二天上午，这个命名“源洋寨”的军寨便大功告成，这里有人多势众的好处，也有靖边军将士服从纪律，吃苦耐劳优点在内。


    
看着这个寨子，汗流浃背的全军将士，都涌起自豪之意，一天多时间，一个寨子就完成了。寨子虽然不大，也粗糙了点，但胜在坚固结实，一人多高的粗壮原木，深深插入土中，紧密相连，形成密集的栅栏。


    
这种连绵、高大、结实的木栅栏，鞑子的弓箭射来，最多浅浅插在上面罢了。而栅栏上，开有密集的口子，外间敌人看不清虚实，内中守军，却可以从容向外射击，防守得力。


    
更不说，一些丘陵或是高地上，还留有供火炮射击之处，可谓固若金汤。


    
此寨一成，后方就可以源源不断将粮草运来，放到这边储存，这也是五个预定寨子之一，若五寨皆立，出征大军，再没有后顾之忧。


    
当然，因为匆匆忙忙，“源洋寨”也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比如内中没有铺上沙石道路，也没有驻守军士的食堂，澡堂等，不过眼下寨中砍伐的木料堆积如山，守军可以自己慢慢完善。


    
建寨时，韩朝还注意到大军远处，有一些鞑子哨骑窥探，他们遭到夜不收们的驱逐，又或许那日战事让他们心有余悸，他们并不敢窥探过甚。


    
午后，全军吃过午饭，韩朝留下一部近千人的乙等军士防守，还有部分粮草辎重，五门的红夷大炮，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此时是农历八月八日，离中秋不远，中原腹地天气恰当，草原上却颇有凉意，一阵风吹来，一面面黑色包边的日月浪涛旗猎猎声响，周边的野草与树林，也随之摇曳生姿。


    
看着密密集结的队伍，韩朝神情严肃的环视一圈，举起了手，大喝一声：“我玄武军。”


    
“威武！”


    
将士大声的呐喊，回荡在草原上空。


    
韩朝再一挥手：“出发！”


    
“轰轰轰轰！”


    
大地震颤。


    
军中羽骑兵，还有归化营的蒙古骑兵，当前而出，有若洪流冲击过长满野草野花的草原旷野，随后，才是大群的乙等营军士，辎重营战士，赶着密集的马车，推着浩浩荡荡的独轮车，板车等随行。


    
那日战后，依军中赞画分析，此后若是遇敌，怕多也是骑兵战等。


    
归化城的鞑子，肯定不会再攻打防守严密，火力凶悍的玄武军军阵，但牛皮糖似的缠着，那是肯定的。征西的玄武军将士，自然不能任由他们骚扰纠缠，拖慢行程，双方必然有一场场骑兵大战。


    
见识过草原骑兵的战术，韩朝有信心，双方在骑兵对决中，己方不会落于下风，彻底免除他们对步军的企图。


    
而且出塞前，靖边军与大同军有过约定，双方在集宁海子边汇合，此战王朴出兵六千，正兵营三千多是骑兵，介时联军便有骑兵近万，机动力量充足，就可以抽调部分出来护卫粮道。


    
城寨战略，没有骑兵作为野战机动兵力，那是万万不行，最大教训便是关宁防线，城堡修得再坚固，然没有野战力量，只能困守孤城，坐视清骑在野外驰骋，再坚固城池，也成为个个孤独死地。


    
特别草原之上，己方是客兵，敌人地势熟悉，又一人多马，来无影去无踪，单靠步兵，是不能保证粮道通畅的。


    
随军尖哨营的夜不收，已经哨探得很远，甚至与出塞的大同军取得联系，此时大军后面，又新建了一个基地，人人都心安了许多。


    
浩浩荡荡大军，只往前方逼去，一面面日月浪涛旗帜，迎风招展。

第677章 王朴的恼怒


    
玄武军再次行军逼来时，此时出塞的大同军，情况却不是很好。


    
他们出塞，比靖边军还早，大军从大同城北出发时，百姓欢送，学子吟诗，还有浩浩荡荡的辎重队伍跟着，颇为热闹。从大同北上，附近有五个颇为重要的边墙堡垒，镇边堡、镇川堡、镇羌堡、镇河堡、宏赐堡。


    
这些城堡位置都相当重要，特别镇羌堡与宏赐堡，直接关系到大同镇城的安危，历代北虏南下，都必须先攻下这些城堡，然后才逼到大同城下。


    
大同镇军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动，沿途经孤店堡、宏赐堡、镇羌堡，到达了长城边上，他们出了边墙第一站，就是到达已经废弃的丰镇城，建立后勤大营。


    
作为北虏南下之地，大同镇的北大门，大明在丰镇前后共建立三道长城，最初一道于洪武十九年修筑，沿山岭，逾险峰，跨深涧，气势磅礴，后来放弃了。


    
第二道长城位于丰镇南端，离丰镇城不远，筑于嘉靖年间，便是此时的拒墙堡，镇羌堡一线，由东向西走向，城墙顺山坡丘陵起伏蜿蜒，很大部分，位于平川地带。


    
第三道长城，同样修筑于嘉靖年间，沿阳和口，镇川堡西来，对接在镇羌堡长城，使之形如偃月，大同城段现防守的边墙，便这二、三道长城。


    
因为年久失修，加上风雨侵蚀，其实很多长城段毁坏严重，一些青砖护面，坍塌成土陇状，很多城砖，其实也是人为毁坏，被当地居民拆去盖房，没有公德心，破坏公物，是古今一直流传的积弊。


    
大军沿着御河边上行进，御河北来，加上支流，在大同城附近，还有镇川堡附近，形成一个个冲积平原，远远看去，广阔的平川大地，点缀一些稀稀拉拉的树木，不说官道，便是充满浅草的黄土地面，也颇为好走。


    
当然，因为大多地方是黄土地，很多还赤裸裸的，景色不免有些萧瑟，但是大同军个个气势高昂，一路唱着军歌，经过一个个军堡民堡，还有数不胜数的边墩，火路墩等。


    
所见大多残破，露出内中的黄土夯墙，很快，他们出了镇羌堡，眼前那片丘陵平原，就是古丰镇之地。


    
这里仍然黄土茫茫，浅草密布，夹着一些扬树，槐树等。曾经，这里一部分归兴和守御千户所地界，一部分归宣德卫所，一部分归阳和卫所，不过正统年后，大部分归蒙古人游牧之地。


    
往常，也有一些蒙古人在御河边放牧，然此时，他们都逃之夭夭了。


    
大同军顺利的，在丰镇旧址建了一个寨子，由于周边树木不多，然黄土多多，所以寨墙多用黄土夯筑，加上一些碎石垒成。王朴将此寨命名扬威堡，与后方不远的镇羌堡相呼应。


    
他粗粗将寨子建成，率大军离开后，后方陆续有不少卫所官兵，还有民夫等前来修筑，继续将此城完善。


    
王朴出征塞外，是大同军民的荣光，加上王家在大同越发势大，所以出征之举，得到上下的鼎力支持，大同巡抚卫景瑗，亲自驻于扬威堡内，负责供应大军粮草，加固城池等。


    
大同镇军又浩浩荡荡离开扬威堡，第一天，他们步骑沿着御河边一口气走了五十里，先行的正兵营，与一股蒙古骑兵遭遇，大战之后，斩首八级，全军上下，士气更为高昂。


    
王朴兴高采烈，美滋滋的盘算，未知此次出塞，历史会对自己什么评价，卫青再现，霍去病第二？


    
不过到了第二天，王朴就笑不出来了。


    
此时所过之处，河水蜿蜒，丘陵众多，山地起伏，大军不时遭到小股蒙骑的伏击，这些鞑子，神出鬼没，往往从侧翼或是后方袭击，突然出现，迅速又走，搞得大同军头疼不已。


    
军中骑兵，尝试追击，不是中伏，就是有去无回，最后只好作罢，因鞑骑骚扰太多，到了后来，王朴更只能下令结阵而军，这样一天只能走个十几里，甚至几里路。


    
他们虽然出塞比靖边军还早，不过出了边墙后，到集宁海子汇合地这二百多里地，好多天才走了一半路不到，好在大军携带粮草多多，也顺着河道行军，粮草与饮水没有问题。


    
只是被鞑子这样缠着，一天到晚精神紧张，大同军上下却感烦累非常。


    
八月五日时，较为高大的山地在后方慢慢不见，面前尽是平缓的丘陵与草地，还有一丛丛的树林，近午，大同军遭遇了数千蒙骑的围攻，他们使用擅长的鸦兵撒星阵，让王朴感觉恼怒之极。


    
鞑子这种战术非常灵活，三三、五五的小队，互为掩护，敌分立分，敌合立合，断不会让敌人包围歼灭，而且他们骑射娴熟，马上马下都可以来。


    
王朴断然下令正兵营出战，只是他们虽然都是骑兵，其实骑射功夫，是不如草原骑兵的，马术的娴熟，也不能与之相比，也没多大讲究骑兵战阵，下马射箭，更射不过他们，所以一战之下，落了下风。


    
王朴看了心疼，赶紧下令骑兵营回归，聚于步阵内靠步兵掩护，静待鞑子的退走。


    
这也是此时中原骑兵的现状，一般来说，明军骑兵遇到蒙古骑兵或是清国骑兵，都是躲避于步军车阵之内，旷野中四面结阵，步兵作战胜利后，才冲出来追杀，很少有能力与之硬对硬。


    
如步兵在中，骑兵护在两翼的战术，明中叶后已经越来越少，能这样打的骑兵，都是有名的强军，大同军虽然步兵战力提高，然骑兵的战斗力，却没有提高上去。


    
关宁骑兵等虽有这个能力，主将却舍不得下此本钱。


    
当日，大同军受挫，虽然伤亡没多少，然行军能力，已经受到抑止。


    
六日，七日，大同军都遭遇大股蒙骑围攻，八日，又有大群蒙骑聚于四野，虎视眈眈，人数怕有四、五千之多，王朴不甘心这样被缠，下令正兵营出战，只是……


    
“可恨的鞑子，可恨的鸦兵撒星阵！”


    
王朴高声叫骂。


    
眼前情形，让他恼火非常，就见一股股鞑骑，从己方骑兵身旁掠过，他们成群结队奔驰，每次弓弦响动，都是雨点般的箭矢射来，间中夹着一些飞斧，铁骨朵等武器。


    
这些鞑子骑术精湛，马上种种动作匪夷所思，颠簸的马背上，也个个准头奇好，论骑射能力，大同军骑兵哪如这些草原骑兵？己方的骑兵不断中箭，射中对方人马却少。


    
可能跟满洲鞑子学习，他们的箭矢，也越来越多使用那种破甲与放血能力极强的箭支，箭头个个大而沉，开有三棱似的血槽，好在正兵营将士盔甲精良，有效的减少了伤亡。


    
双方打着打着，还很多人下马作战，互相射箭，或拼杀一起。


    
地面射箭，己方同样不如这些鞑子精准狠辣，唯有肉搏在一起还好，只是这种机会不多，双方骑兵对战，总体看来，己方虽然不是一边倒被打，不过处于下风是明显的。


    
王朴心急火燎，虽然这些年他对步兵的重视越高，不过骨子里，正兵营的骑兵，才是他的心头宝贝，眼看着损失越多，怎能不心疼？


    
他下令步兵支援，只是步兵一动，鞑骑快速从两翼冲来，甚至绕到后背去，王朴只能下令步兵停止，原地结阵防守，最后，更无奈的鸣金收兵，让骑兵营回来，让步兵四面保护。


    
王朴这奋起勇气的一战，显而易见又失败了，此战骑兵伤亡二百多，损失战马一百多匹，让他内心疼楚难言，再损耗个几次，自己的骑兵不就完了？他是万万不肯再让正兵营出战。


    
大同军结阵四面严守，全军龟缩阵内，内中除了骑兵，还有众多运送辎重的民夫心惊胆战站着，他们从初时的兴高采烈，到现在的内心惶恐，心境的变化，只是短短数日之间。


    
唉，鞑子果然凶悍啊，看来这出塞就是个错误。


    
大同军结阵后，数千蒙骑没再进攻，他们也知道面前的明军今非昔比，个个手上有犀利的宣镇鸟铳，百步可破重甲，当然不会冒然冲上送死。


    
不过依事前的计划，将大同军，靖边军等缠在路上就是胜利，最好他们一个月的路程走上一年半载，这样他们还没走到归化城，自己就退兵了。


    
最好他们走到一大半路时，粮草匮乏，无以为续，或许可令其全军覆没。


    
此后双方隔着军阵大眼瞪小眼，彼此没有再战，不过不代表四面的鞑子就静止不动。


    
还是有一些小股的蒙骑绕着军阵奔驰，一边怪叫，有时冲上来射上几箭，给阵内大同军压力同时，试图吸引他们开铳，而大群的骑兵，则在后方虎视眈眈，随时而动。


    
夹着胜利余威，这些鞑骑张牙舞爪的样子，还是很吓人的，被他们恶毒的，没有人性的眼神看上，似乎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大同军新兵营已经锻炼出来，特别他们中很多人经过锦州血战，心理素质很好，除了少数经不起引诱者开了几铳，大部分铳兵都是持铳严阵以待，让四面的鞑子无机可乘。


    
似乎感觉这路明军与众不同，双方僵持半个时辰后，呼哨声四声，吼吼的声音中，困阵的数千蒙骑，四散而走，转眼间，就没入丘陵树丛不见。


    
看鞑子退走，王朴恢复了神采，不过他脸色很不好，心情很差劲，招集各营官将就是一阵大骂：“一群饭桶，一帮吃斋的废物，你们是怎么搞的嘛……想我王朴纵横南北，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更在女儿河边令鞑虏闻风丧胆，怎么现在仗打成这样？……我大同军的威名，都被你们丢光了！”


    
众将垂着头，面对王朴的口水，一声都不敢响，他们知道，将军心情不好，往日在大同军中，王朴总是笑嘻嘻和善的样子，眼下雷霆大怒，显然是气恼非常。


    
他们不敢出声，不代表王朴放过他们，他的目光，就投到亲将王徵脸上，喝道：“上校，你就没话说吗？”

第678章 没有悬念了


    
王徵暗叫倒霉，自己已经尽量缩着头了，怎么将军还注意到自己？


    
只是正兵营属他管辖，王朴又对自己一向器重，仗打得这样，他也感觉颜面无光，只得跪下告罪：“末将无能，请将军治罪。”


    
众将一样跪下来：“请将军治罪。”


    
“治个屁啊！”


    
一直很注意形象，总保持风度翩翩的王总镇又暴了句粗口，他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眼下不是治罪的时候，你等说说，该如何应对那些鞑子骑兵？”


    
众人目光都投到王徵身上，王徵心中叫骂，就知道让某出头，情况就是这样，让某想办法，某又如何知道？


    
不过面对王朴不善的目光，却不得不说，他心念电转，最后说道：“将军，这些蒙古鞑子战法与满洲鞑子不同，满洲鞑子战法比较呆，总是硬打硬的攻阵，他们则比较活，有好处就冲上来，没好处则在远处窥探，阴魂不散的跟着……”


    
“……草原我们又是客地，地形不熟，他们还骑术娴熟，马匹众多，如今之计，只得以不变应万变，不贪一时之功，谨慎行进，宁可一天走五里路，也不要给那些鞑子窥到漏洞……我们不是与靖边军约定在海子边汇合吗？如今离集宁海子已经不远，只要走到海边，与靖边军汇合，我军就是胜利……”


    
身旁众将纷纷道：“王上校高见啊，真乃金玉良言也，我等也是这样想的……大军还是谨慎行进为好，要忍住一时诱惑，不要贪功，不冒进，鞑子的脑袋，就暂时寄存在他们脖子上好了。”


    
王朴再看向身旁一些赞画参谋，仿效王斗，他也搞了一个参谋司，收罗颇多的文官武将作为赞画，还搞了一些沙盘，虽然不如靖边军精细，不过比起别的明军，却好了很多。


    
看向其中参谋长，他威严地道：“田参谋长，你的看法呢？”


    
那田参谋长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须，身穿褡护似半袖大衣，内着青衫，腰佩宝剑，头戴轐头，典型的靖边军赞画风格，事实上，现大同军中，很多都是靖边军的山寨版。


    
田参谋长自诩足智多谋，号称赛诸葛，听闻主将之言后，他矜持地道：“把沙盘车推来。”


    
自从有了沙盘后，田参谋长觉得自己出谋划策，没有看着沙盘说话，总觉得缺乏什么，最后更有离了沙盘，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的感觉，在军中被人戏称为“田沙盘”。


    
很快的，一辆在王斗眼中粗糙，在王朴眼中精细的沙盘车推来。


    
看着眼前沙盘地势，田参谋长抚须良久，最后叹道：“王上校之言是对的，对于草原塞北，我们毕竟不熟，鞑虏可伏击的地方太多了，而且他们的弓马战术……将军，看来我们要修改计划了，原定在集宁海子边与靖边军汇合后，我军西南而进，沿下水海一线攻向归化，如今看来，还是不要分兵为好，就与靖边军一路攻去……”


    
他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现今我处之地，离集宁海子约有百里，昨日接到夜不收的哨报，玄武军韩上都尉，已经离兴和不远，所以为今之计，还是稳扎稳打，万万不可轻敌冒进，只要与靖边军汇合，军功，就少不了……”


    
王朴心中叹了口气，各将都讲不可轻进，意思就是慢慢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果然出塞，就是与中原不同。


    
历代一讲到出征塞外，都是脸上大变，很多人大谈兵凶战危等等，尽量避免出塞征讨，确实草原鞑子的打法，让人感觉不适应，完全没有前方、后方的概念，特别那种骚扰让人头痛。


    
自己才出边墙这么点路，已经被折腾得受不了，再走个几百里，不是筋疲力尽？


    
特别一出塞外，鞑子的老巢难找，粮草难继，怪不得历代征塞，经常几万人，十几万人全军覆没的，若不是到时会有靖边军随行，此次自己出塞，也一样要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他摸摸自己新留的小胡子，又取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整整自己的头盔，威严地道：“就依众将之见，大军稳妥行进，有机会的话，尽量摆下军阵，吸引鞑子来攻，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火铳不是吃素的！”


    
众将松了口气，齐声赞道：“大将军英明！”


    
……


    
八月九日，上午，巳时初，东阳河边。


    
此地已是原大明兴和守御千户所地界，东面，便是连绵起伏的大青山，当然，此大青山与归化城的大青山不是一座山，源洋河水蜿蜒西来，与东来的东阳河相汇，一路的南下。


    
沿途，不断的东面的山地，还有西面的山地，一条条的河流，汇入东阳河水中，形成大片大片的平原，尽多草甸灌木。


    
从源洋寨到这里，尽数是水草丰美之地，特别东面的大青山，更是丛林密布，黛绿中夹着金黄。


    
“哗哗哗……”


    
水花四溅，大股骑兵，踏过一条细小的河流，吓跑附近若干的大小动物。


    
骑兵的洪流，滚滚进行草原之上，踏坏了无数美丽的花朵。


    
“停！”


    
一杆有玄武银雕的日月大旗之下，传出一个冷然的声音，立时数千骑兵尽数停下，只余层层叠叠的帽儿盔在阳光下闪耀，还有包有黑边的旗帜猎猎拂动。


    
喝令停止后，韩朝从腰间取出自己的千里镜，将其抽长，往前方看去，却见东面那方，已经有哨骑发出信号，还有些骑兵往回奔来，却是玄武军的哨骑。


    
靖边军中，除了专业的尖哨营夜不收外，各军甲等营与乙等营，都有培养骑术出众者，参与侦察哨探，获取更多的情报。


    
韩朝仔细眺望，特别大青山那方，半晌，他冷笑了一声：“看来鞑子死性不改，还想在此与我军作战一场，只不过今日没有步军，只有骑兵了！”


    
昨天下午，韩朝便领玄武军甲等中营，曾就义的新附营先行出发，虽然他们马匹不如骑兵营的战马，不过百里之地，昨日下午出发，今日上午九点多便尽数到达了，天黑时还有休息。


    
不过步兵却没那么快，除了步行原因，很多地方还要搭桥，供马车等经过，颇不便利。


    
曾就义一样举着千里镜细看，看一股股蒙骑，从山地上，丘陵树林中出现，他狞笑道：“今日，就给那些鞑子一个彩头。”


    
看着前方，与那日一样，又是鸣镝声不断，夹着怪异的吼叫，一股股鞑骑，从各处钻出，以大青山那方出来最多，他们咆哮着策马奔来，沿途不断有蒙骑汇入，就见各样的狼旗与苏鲁锭云集。


    
似乎见这边是骑兵，他们倒不敢四面包围，而是形成扇面，隐隐呈三面包夹态势，一边轰轰奔来。


    
蹄声响动间，怪叫而来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多，韩朝凝神细看，估计他们有四千多骑青壮。


    
不过这些人马匹太多，再依那日经验，可能有不少妇女、小孩冒充骑士，所以总量看起来，竟有五、六千人，规模与己方持平，甲等中营与新附营，人数也就是六千多。


    
靖边军这方列阵后，并不动弹，看敌骑还远，便全数下马，趁机休养一下马力，在己方的安排中，韩朝却是让新附营在前，甲等中营在后，他站在一个丘陵上，想先看看，双方骑兵对战，情形是如何的。


    
当先的，一些鞑子哨骑奔来，仔细观看后，确认这方没有火炮，然后大队人马，放心的在一里多外结阵，靖边军鸟铳再犀利，也打不到一里之地。


    
当然，他们还有一些辎重马匹，会离得更远些，草原骑兵马匹再多，也不可能带着几匹马对阵，一般都是留在后方，专门置一些人看守空马，然后不时更换。


    
双方临战前张望，只余一些哨探奔来奔去，因为有千里镜，靖边军这边占了不少便宜，安全的距离，却可以看得更清楚。


    
其实，在蒙骑这边，他们心下还是诧异的，没想到靖边军独以骑兵而来，没有使用步军火炮掩护。


    
他们承认，靖边军的步兵及铳炮很强，不过却认定，他们骑兵不如自己。


    
而且不久前，他们还得到围攻大同军那方蒙骑的消息，明军的骑兵，被他们打得龟缩不敢动，更坚定了这个信念。


    
虽说哨骑回报，除了那些蒙奸骑兵外，靖边军有一些骑兵背着没有火绳的鸟铳，然他们不以为意，马上射箭还好，马上开铳，可以打中人吗？铳弹会飞向何方？


    
再说了，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他们想象不出，开铳后，那些靖边军如何在马上再次装填弹药，这样对上自己的弓箭，他们就是良好的靶子啊。


    
再如果，这些骑马火铳兵下马结阵，当他们是步兵，不理他们便是。


    
如此，只余下那些蒙奸，他们更是心下冷笑，一帮小部落出身的人，弓马娴熟，战力强悍，比得上自己吗？


    
看来此战没有悬念了，虽然骑兵打跨容易消灭难，不过只需击败眼前的明骑，让他们心中畏惧，以后只能靠步兵的掩护，那自己人等的目地，便理想的达到了。


    
这也是归化城众鞑子商议的结果，扫除可能的机动力量，尽量让西征的靖边军等结阵行军，面对骚扰的骑兵威胁，整日紧张不已，日久下来疲惫难言，这样靖边军阵再犀利，最终也有机可乘。


    
他们之战术，用汉语来说便是：“敌或森戟外列拒马绝其奔突，则环骑疏哨，时发一矢，使敌劳动，相持稍久，敌必绝食或乏薪水，不容不动，则进兵相逼。或敌阵已动，故不遽击，待其疲困然后冲入。”


    
频繁骚扰，加上骑兵盯死步阵战术，也是当年蒙古军屡试不爽的绝招，虽然这对马匹的损耗较大，只有马多的草原骑兵玩得起，不过只要得胜，一切都是值得的。


    
别的不说，靖边军等盔甲火器辎重等缴获，足以让他们大大发财了。


    
阵阵得意的大笑从这方爆出：“打败眼前的明骑，以后就可让他们如大同兵一样，一天走个五里、十里，走个三个月半年的，再到大板升吧。”

第679章 直捣


    
巳时中刻，太阳高高升起，彼此军阵的盔甲武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草原上那股凉意，已经慢慢散去，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就见对面结成鱼鳞阵的蒙军左翼，已经缓缓奔出约五百骑的人马，向己方的左翼持续冲来，韩朝放下千里镜，淡淡道：“全体上马，准备作战！”


    
“准备作战！”


    
中军官雷仙宾，迅速将他命令传达下去，军部的号手吹响了喇叭，尖利的号声中，“哗哗”甲叶锵锵声音不断，玄武军战士们，不断跨上了马匹。


    
他们中的长枪兵，上马前还检查自己马鞍得胜钩上的破甲长锥枪，腰间的厚背马刀，还有两杆燧发手铳。


    
火铳兵们，检查了自己的长杆燧发鸟铳，铳药，火石等情况，这玩意确实比火绳铳好，很便利，结阵时排列紧密，可以打出更猛烈的铳火，士兵们个个爱不释手。


    
然后各人抽出腰间的四棱铳剑套上，圆滚滚的尖刺，反射出了寒光，军阵中一片一片的光芒冒起。


    
火铳兵套上铳剑，将火铳用铳带背在身上，铳带颇紧，使得长铳策马时不会颠簸，他们同样还检查马鞍上的两杆燧发手铳，还有自己的厚背马刀，装备不少。


    
考虑到靖边军羽骑兵，面对的大多是胡人骑兵，不是自己想下马作战就可以下马作战的，这需要敌人的配合，所以马上作战能力需要拥有，这燧发手铳自然免不了，还有厚背马刀。


    
因为是甲等军，中营战士，个个马下作战能力突出，所以平日训练，多是阵形，马上开铳，使用马刀等技能，不过因为骑枪难练，甲营战士们，不论长枪兵还是火铳兵，尽数使用厚背马刀。


    
当然，他们大部分本事，还是下马列阵而战，不能与专业的骑兵营相比，毕竟马匹不如，各类骑兵阵列，也不是短时间就可以操练成功的，但基本的骑兵阵列，马上搏杀等，操练后，还是颇有心得。


    
对靖边军的号令，前阵新附营蒙古人还有些似懂非懂，听着喇叭声音，他们大多呆呆站着。


    
不过曾就义吼叫着传下命令，营中镇抚，也开始巡视，对这些残暴不仁的家伙，营中蒙古人个个敬畏有加，忙依令个个上马，并检查自己的兵器。


    
又因为他们大多一人双马，三马等，分耐力足，爆发力强等不同马匹，所以行军一般骑耐力足的马儿，对阵时，则换上相应的战马，明显的，他们跨上马匹后，身下的战马，都比平常骑的高大了许多。


    
曾就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依他内心的想法，就该把这些鞑子的马匹全部抢光，分给靖边军的甲营战士才是，不过靖边军有军律，不得抢掠友军的财物，而且这些部落，每年都有向大将军交纳贡马，更不能动手。


    
全体上马后，再在看到军部那边传来旗号，曾就义喝令前部骑兵出战。


    
那部千总，他部落出动的兵力仅次勒篾格千总，兵力有着四百，不但自己是千总，部落儿郎还占了两个把总名额，余下才是各部落丁壮混合，接到迎战命令，他心下大喜，急欲在主子面前表现，忙率自己部中骑兵出动。


    
他们这些新附营蒙古人，虽然各部落人数出兵不一，不过在营中编制上，也是前后左右分为四部，每八百骑一部，二百骑一总，每部可能聚了不少各部落青壮在内，曾就义的二百靖边军，则作为中军。


    
“阿拉！”


    
这千总率八百骑奔腾而出，该部蒙古人一边跑，还一边策马大吼，他们口中吼叫的，便是汉语中杀的意思。


    
看他们气壮山河的出动，阵中各蒙古人，都是怪叫着敲打自己盾牌为他们助威，只有勒篾格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那日新附营虽然得胜，斩首十几级，却是因为几千人打几百人的缘故，眼下人数相当，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蹄声如雷，草屑飞扬，两股蒙古人在草原上越冲越近，千里镜中，曾就义看到他们都使用拉瓦战术，形成很宽阔的正面，然后两翼弧形散得很开，张得很大。


    
不过弧形的中央，都集中了至少三成的甲兵，持着配钩长矛，重斧、重锤等兵器。


    
双方奔驰中，都尝试着想将对方包裹进去。


    
不过明显可以看出，对面的蒙骑，战术更为娴熟，百骑就有可裹万众的气势，己方虽有八百人，对方不过五百，然很快却被他们包了进去，看他们狼旗，也不知是外扎萨克蒙古哪个汗王的部下。


    
曾就义眉头一皱，后方的韩朝也是看在眼里，不过他持着千里镜的手，仍然纹丝不动。


    
双方很快的接近，日月浪涛旗与各色挂狼皮的苏鲁锭瞬间混合，弓弦的响动，兵器的交击，战士临死的惨叫，马匹的嘶鸣，似乎这方都能听到。


    
他们彼此使用拉瓦战术，两翼的骑兵，隔着数步，十数步，都朝对方射箭，不时有人马中箭。


    
射人先射马，相对马匹，上面骑的人目标小不说，还经常闪避，扭来扭去的，或使用臂盾隔挡，相对之下，马就蠢笨多了，射中较为容易，而且骑士从高速运动的马背上摔落，不死也得褪层皮。


    
双方接战不久，很明显的，己方落了下风，骑手中箭，马匹中箭者，比对方多了许多。


    
拉瓦阵弧形的中央，很快也接战在一起，长矛与刀斧等闪耀金属的寒光，不过蒙骑这种战术，彼此空隙很大，颠簸马背上双方交错，经常没有砍刺到人的，搏斗看似激烈，却伤亡很小，倒是杀得难分难解。


    
不过随着两翼己方落了下风，越多的蒙骑过来支援，出战的这部蒙古骑军，左支右绌起来。


    
“八百骑打五百骑都打不过，再加八百骑！”


    
曾就义恼怒的喝道。


    
……


    
曾就义不断派出援兵，最后他领自己那总靖边军甲等兵，率领最后勒篾格那部蒙古骑兵，亲自冲杀，结果新附营蒙古人，一营人马，全部陷入蒙骑的包围中。


    
靖边军这边不断派出援兵，蒙骑那边同样如此，他们时分时合，有时集中兵力突击，有时以小队散开射箭，灵活非常，曾就义等与他们杀了几个回合，不知不觉，就被他们的鸦兵撒星阵包裹了。


    
怪叫连天，滚滚蒙骑，一波一波，潮水般的绕着这个圈子骑射，他们人数只有两千多，但给人的感觉，似乎超过万骑一样，而且后方还有二千余骑青壮未动，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大阵略后，一群头领样子的人中，又传出得意的笑声：“就说了，一帮小部落出身的蛮子，如何与我大军对战？”


    
他们戏谑的目光，看向那方丘陵上的玄武银雕大旗，只待那些正牌的靖边军出动，打败他们后，己方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在靖边军这边，还余玄武军的甲营未动，看战场那边的情形，很多人都是神情凝重，新附营蒙古人三千多骑，被二千多鞑子打得这样，是很多人意料不到的。


    
韩朝放下千里镜，皱眉深思，看来普通的战术战阵，确实不能与草原鞑子对决，该当如何应待？


    
在他身旁，中营将官雷仙宾，心下暗暗着急，看战阵上己方人马，已经下马结阵，鞑骑团团围攻，必须立时救援，鞑子嚣张猖狂的怪啸，也让他恼怒。


    
不过他作战多年，血战连场，早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并没有乱了方寸，只是看向韩朝，轻声道：“上都尉？”


    
韩朝似乎下定了决定，他猛然指向敌方某处，说道：“老雷，看到那里了吗？”


    
雷仙宾当然看得清楚，那里是鞑子大量的驮运干肉，水壶等辎重骡马，还有战马等聚集之处，密密麻麻的马儿，不知有多少匹，更只有少量的守军，可能一些高级头目之类的人存在，不时有战马疲惫了的鞑子兵，前往那处换马。


    
他饱经战阵，立时明白韩朝之意，说道：“上都尉的意思是？”


    
韩朝重重点了下头，雷仙宾不由吸了一口冷气，不得不说，这个计划非常大胆，然可行性很高，看来韩上都尉虽然沉稳，然骨子里，也有锐气疯狂的一面。


    
随后，他又沉吟说道：“只是，要直捣那处，需经过混乱的战阵，且鞑虏还有数千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沿途困阵之虏，也会纠缠，我营虽称骑兵，然这马，众将士的骑术……”


    
他颇为担忧，以甲营的骑战能力，能不能冲到那边？还是半路就陷于鞑骑之内，便如新附营蒙古人一样？


    
韩朝说道：“不必担忧，某观虏之战阵，颇为稀疏，以骑射，小队散兵为主，我甲营之羽骑兵，平日训练之战阵，定能一路破开横扫，直达目的之地。”


    
雷仙宾想起营中这些甲等兵，平日骑马训练，要求最严格的，便是骑队的严整密集，虽然严密不如正规的骑兵营，不过眼前鞑子的鸦兵撒星阵，东一堆西一堆，稀稀拉拉，面对如墙而进的骑兵，显而易见会被撞烂。


    
就算他们迅速汇合，不过阵列相比己方，还是稀疏很多，完全可以劈头盖脸撞过去，撞开一条通道，一直奔到目的地。


    
不过他想起一个隐患：“只恐鞑虏回醒过来，避开正面，从我师两翼攻来，拦腰一击。”


    
韩朝微微一笑：“甲营中，别的不多，就是自生手铳多……”

第680章 羽骑兵万胜


    
战机稍纵即逝，作了决定，就要立刻执行。


    
快速的，韩朝招集甲营千总级别的军官，宣布自己的决定，引起热烈的反响。


    
说实在，眼下羽骑兵军官战士，个个颇为恼火，他们皆是甲等兵士，身经百战，最不怕就是战斗，只是眼下鞑子的战术，让人骑马不是，下马作战没机会，这个骑马步兵搞得不伦不类的。


    
此次，就是证明自己马战的时候了。


    
他们都是多年战士，服从纪律，早已深入骨髓，也知道如何完美执行任务，韩朝一宣布，他们就知道该如何做到最好，这些中低层军官，也是靖边军百战百胜的保证。


    
不过直冲敌阵，却也不是人人可去。


    
甲营中，一部分战士，是辽东大战后一些乙等兵补充进来，他们在地上的战斗能力不用说，不过他们的骑术，却不可保证阵列严整，毕竟操练马术，不是一时半会之事，想就可以的。


    
所以约有两总的兵力留下来，还有军部营部什么医士、赞画，军需官、书记官等等，明显不适应跟随冲阵，一同留下，也保护留在这边的一些马匹辎重等。


    
当然，这些留下的战士，虽然马术不行，但在地上战力强悍，定能完美保护后方辎重。


    
韩朝领军亲自冲阵，并处第一列，雷仙宾也劝不了他，韩上都尉顽固起来，也是倔牛，好在军部护卫总，随之一起出战，让雷仙宾安心些，他则在最后一列断后。


    
布置中，出战将士三千余骑，以一总二百骑为一列，共分十五列。


    
其实依骑兵营训练，每列人数多些，前后排列数少些为好，只是若一列人数过多，就难以控制队列整齐，毕竟他们不是正规的骑兵营战士。


    
众人的兵器，基本是厚背马刀，他们作战时，也是持刀冲锋，不过每列左右各二十骑，会使用燧发手铳，以掩护侧翼，防止鞑子可能的侧翼骚扰。


    
为保证他们的火力，各总的燧发手铳，多多集中在他们身上，使每人马鞍皮套上，至少有着五杆的燧发手铳，介时阵列冲击，也会略形雁阵，便于他们开火。


    
为保证战阵突击力量，前三列左右骑士，不使用燧发手铳，毕竟依羽骑兵的骑术，他们可没有正规骑兵或夜不收左手打铳，右手持刀，纯以腰臀控马的本事。


    
甲营都是精锐的战士，上官吩咐下来，短时间内，便一一准备完毕，他们熟练的列阵，在草原上排成紧密的队列，各部千总，各总把总，还不时高呼：“密些，再密些，人挨人，马挨马。”


    
一列列战阵排成，一把把竖立的马刀闪闪银光，似乎感受到临战气氛，很多马匹开始刨起地来，一些战马打起响鼻。


    
韩朝策在自己马上，身下马匹不安的躁动，看看身旁，都是护卫总的战士，连旗手与号手，形成长长一列，人数二百多些，他回过头去，身后一排排战士，帽儿盔下，尽是张张坚毅的脸容。


    
他握了握手中的钩镰枪，突然想起当年与大将军夜袭杀奴之事，不由浮起往事如烟的感觉。


    
身旁的号手吹响进行的号令音调：“万众一心兮……”


    
从韩朝往下，所有的出战将士，都高吟一声：“……群山可撼！”


    
与步军一样，骑兵的前进号令，也是戚继光的凯歌，佩服那些吹喇叭的，可以吹出各种丰富的音节。


    
随着号令，各列中的旗帜，斜斜向前探出，号音刚停，韩朝猛地举起自己的钩镰枪，高呼道：“羽骑兵万胜！”


    
战阵沸腾，一片片的欢呼：“羽骑兵万胜！”


    
“万胜！”


    
“万胜！”


    
“羽骑兵，前进！”


    
一列列的骑兵齐头并进，开始缓缓奔驰。


    
“诸君，让我们肩并肩战斗！”


    
韩朝高呼。


    
一个个军官也高声呐喊：“排列紧密，不要松开，压死鞑子，挤爆他们！”


    
他们排列更加紧密，就算后来放马奔驰，也始终团结紧密，一排排的马刀只往前斜指。


    
听到轰轰的声响，再看前方一排排不带镣的铁浮屠如墙而来，围攻新附营蒙古人的蒙古人惊呆了，后方的蒙古人也惊呆了，曾就义大喜，勒篾格等新附营蒙古人也是大喜。


    
此时，很多蒙骑正在团团围攻，曾就义指挥新附营蒙古军，列成圆阵防守，长矛弓箭，他一总的靖边军，不时支持。


    
其一百火铳兵，每杆鸟铳上，都套上了四棱铳剑，不时对外射击，长枪兵，则在后面掩护。


    
“发射！”


    
外间一大群鞑子，此时下马步射，势如骤雨，这边防守的一些新附营蒙古人，被射翻不少，形势危急，曾就义指挥四甲的铳兵，赶了过去，他们使用两排齐射之术，前后排错开，后排套了铳剑的鸟铳从空隙探出。


    
四十杆鸟铳齐射，爆响连成一片，铳焰火光耀人眼目，这火力前所未有的强，那些蒙古人哪见视过？


    
浓重的硝烟中，就见数十个蒙古弓手凄惨的被打翻在地，他们一片凄厉的嚎叫，捂着伤口翻滚，很快满身的血，似乎远在这边，都可闻到他们传扬的厚重血腥味。


    
“啊！”


    
这附近的蒙古人，赶紧逃窜一空，又开始远远打圈骑射。


    
曾就义心中一动，突然有个想法，以后对战鞑子，或许可以用骑马步兵直冲敌阵，让他们团团围住攻打，以己方的防守能力，强悍的火器，定然可以取得不小的战果。


    
如眼下这样马对马骑战，让曾就义很不习惯，或许他还是典型的步兵思维吧，习惯了清军那类敌人主动进攻的战法。


    
蹄声轰响，韩朝等三千多羽骑兵，如一堵堵高墙般压来，转眼间攻到近前，他们密集的马刀探出，让人见之心寒，眼见这个情形，这方的蒙骑惊呆的同时，纷纷慌忙控马跑开。


    
余下一些不开眼的，转瞬间被淹没在骑墙之中，最后人仰马翻的躺到地上。


    
因为骑阵从右翼攻来，围攻曾就义等人的蒙骑，特别右翼这向的鞑子兵，狼奔豕突的散走，眼见困围立解，己方羽骑兵势不可挡，直冲敌阵的样子，曾就义热血沸腾。


    
他咆哮喝道：“新附营跟随前进，注意驱散骚扰鞑骑，护卫羽骑兵后方两翼！”


    
随着羽骑兵如墙而进，沿途蒙骑潮水般的闪避，那种威势，无人敢当其锋芒，不过回醒之后，他们迅速散往两翼，开始运用他们怪用的各种战术骚扰，准备阻挡大军前进，或使他们阵列溃散。


    
他们结队奔驰，顺着两翼不远处掠过，雨点般射出箭矢。


    
只是，这些蒙古兵的算盘打错了。


    
羽骑兵虽然没有骑射能力，不过他们有火器，除了前三列，每列两翼，各有二十骑使用燧发手铳，略为弧形的雁阵，也方便了他们的开铳。


    
一波蒙骑刚冲来，还未入二十步，各鞑子张弓撘箭，还在瞄准酝酿，一阵令人心寒的火器爆响，近距离几列骑军边上，一把把手铳冒出催命的火光。


    
快速向后飞腾的烟雾中，一些鞑子不可相信的摔倒马下，或是身下马匹中弹惨嘶，暴怒的跳起将他们掀翻。


    
铳声不断响起，人叫马嘶，很多骚扰的鞑子中弹惨叫，靖边军的手铳为了增加威力，口径搞得大大，二、三十步都可以破开重甲，很多蒙古兵，不说铁甲棉甲，便是皮甲都少，被铅弹打中，哪有命在？


    
而两翼的羽骑兵，别的不多，就是马上手铳多，一杆射后，一扔，又是一杆在手，一波波的手铳，似乎便是不断冒着火烟，打得骚扰的鞑子苦不堪言，大感失策。


    
当然，也有一些羽骑兵人马被他们射中，靖边军精良的衣甲，有效保护了自己，被骑弓箭矢射中，基本轻伤都不会有。


    
而且蒙古兵习惯骑射，大多只在马上射箭，扔飞斧，铁骨朵等现象比满洲人少，威胁更小。


    
不过也有两翼一些羽骑兵马匹中箭，他们的马儿痛楚之下，暴怒起来，将一些战士掀翻马下，滚落烟尘。


    
随着羽骑兵所过之处，两翼越多的鞑子人马倒下，慢慢的，很多人不敢再紧缠骚扰，靖边军的火器，太吓了人，以为他们马上没办法，没想到那种短铳，也如此的可怕。


    
更随后曾就义率新附营蒙古人追上，保护羽骑兵的后方及两翼，鞑子兵的骚扰，就更困难了。


    
也有一些不识好歹的鞑子兵儿，见靖边军甲营大部骑兵出战，只留少量人看守辎重马匹，飞速奔去，想捡个便宜，遭到守留战士的迎头痛击。


    
这些战士马术不行，别的却是好手，他们结成方阵，火铳兵两排两排齐射，这类比火绳铳排列更紧密，火力更凶悍的打法，让那些起捡便宜心思的蒙古兵，有如当头一棒。


    
他们除留下一些人马尸体外，就带着满腔后悔心思，跑得远远的，不敢再逼近上来。


    
……


    
蹄声越发急促，汇成一片的轰响，羽骑兵的断然出击，还是这种阵列，让那些未出战的蒙古人大愣特愣。


    
眼见明骑气势如虹，一路从头到尾撞来，沿途无人敢挡不说，屡试不爽的骚扰也不见效果，快速就要逼到己方面前。


    
他们不敢犹豫，也不敢怠慢，余下的两千余骑，尽数出击！


    
只是……


    
看着对面如墙般的明骑，他们排得太密了，几乎是人挨人，马挨马，这要怎么打，难道要双方对撞？这不符合他们蒙古人的战术与风格啊。


    
加上羽骑兵奔腾而来，似乎夹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很多蒙骑第一次色变，很多人面色有若死灰，先前的得意，消失怠尽，一些人甚至调转马匹想要闪避。


    
潮水般的骑兵涌过大地，马蹄踏地声有如奔雷，很多羽骑兵胯下的马匹，打起密集的响鼻，如背上的战士一样，它们已经进入最高状态，或许今日之后，一些马匹可以进入烈马之列。


    
眼见双方就要冲撞，韩朝挺起自己的钩镰枪，高声咆哮：“杀！”


    
“杀！”


    
身旁与身后的羽骑兵战士，同样声嘶力竭的怒吼，一片的马刀寒光耀眼。

第681章 胜利


    
密如骤雨的蹄声中，大地上两股骑兵的洪流，终于对撞一起，“咴咴……”，马匹的惨嘶，沉闷的撞击声音，还有双方战士凄厉的嚎声交织一片。


    
就听让人牙酸的骨折声音不断，一些折断的兵器在眼前飞舞，红色血雾弥漫，更有一些血肉碎片腾起。


    
被撞翻的马匹翻滚嘶鸣，一些落地的骑士转眼被踏成肉泥。


    
第一列的护卫总战士，一些人姿势各异的飞出，韩朝身旁不远，就有一位骑士与前方蒙骑撞在一起，巨响与血光中，两匹战马不约而同的骨折稀烂，二者口喷鲜血，往空中翻腾。


    
轰轰！


    
双方骑阵对撞，都是一阵人仰马翻，各色声音响起。


    
不过骑兵洪流残酷对撞，却是羽骑兵这边大占便宜。


    
虽然他们骑术不如鞑子，然他们阵列密集，且蒙骑不习惯这种战术，未战先怯，马力、气势、队列都未放开，面对气势升腾最高，撞击上极有优势的羽骑兵，哪是对手？


    
一些蒙骑，看到骑墙冲来，还惊恐犹豫着闪避，结果不言而喻。


    
震天杀声中，第一列如墙过去的羽骑兵，就象巨大镰刀割去田地野草，撞翻一大片鞑子兵不说，还使之透过的蒙骑更加稀拉，然后，他们要面对后方十四列的如墙骑阵。


    
羽骑兵如墙而进的战术显示出了威力。


    
其实对鞑骑来说，他们并不愿意与羽骑兵对撞，他们的优势是骑射，不是碰碰车。


    
只是羽骑兵阵列太密集了，几乎马挨马，虽说马间也有间隔，但快速运动中，这瞬间要巧巧穿过去，非有顶级骑术，非常敏锐的预判力不可。


    
就算马匹有自己寻找空隙的本能，多数情况下，不撞也得撞。


    
而蒙骑稀拉的阵列，面对这种骑墙，明显吃亏，然他们不知如何应待，蒙古军队的重骑兵时代已经一去不回，余下的，大多是散兵骑射等经验。


    
就算他们阵中有人装备长矛重斧，也组织不起这样的密集阵列。


    
“死！”


    
马匹惨嘶中，韩朝极为暴力的，活生生将迎面而来一鞑骑撞飞，对方惨叫同时，韩朝只觉眼前血红，也不知什么东西撒落身上。


    
在双马呼啸交错间，手上钩镰枪又在一个鞑子恐惧眼神中，瞬间将其咽喉刺中，令其滚落尘埃。


    
虎口微微一麻，不过他钩镰枪杆是槊杆材料，弹性极好，刺中敌人后，瞬间将他们尸体弹走，不会发生钩镰枪脱手的事情。


    
人影再闪，韩朝钩镰枪一抽，又一个鞑子发着惨叫，脖间喷出血雾，他下意识控马而过，便宜后列的羽骑兵战士。


    
军旗所在，还有韩朝身上显眼的大将甲胄，不免被一些鞑子注意上，他们奔跑的方向，下意识朝向韩朝这边，斩将夺旗，不论古今都是荣誉的体现，他们立功心切不奇怪。


    
不过作为一军主将，韩朝胯下战马优良，乃靖边军马场精心培育的，骠肥马壮的烈马，猛撞过去，接连撞翻若干不知死活鞑子不说，更将一些滚落之人踏死。


    
加上他骑术娴熟，马上使用骑枪，得心应手，短时间内连刺多人。


    
面对腾腾奔来的严密骑墙，这些想斩将夺旗的鞑子，也不可避免产生犹豫慌乱的情绪，只是放开马力后，双方转瞬接近，不容多想，首先一些人被密集阵列撞飞。


    
某些鞑子，借着精良的马术，想从空隙中穿过，迎接他们的，却是左右的马刀。


    
就算这一列没有砍到，还有随之后一列战士的劈砍，虽说高速运动中砍人不容易，然砍的人多了，总可以砍到，密集的阵列，完全弥补了羽骑兵骑术的不足。


    
就有一个粗壮的鞑子兵过来，借着不错的马术，堪堪冲入空隙，舞着重斧，想要劈砍韩朝右方的旗手，不过他只注意一边，未料旁边一战士手疾眼快，给了他一刀，让其不甘心的摔落马下。


    
短短时间内，保持密集阵列的羽骑兵，有若巨锤呼啸，接连撞开多层蒙骑队列，将他们一片片撞翻在地，鞑子的稀落阵列，根本无法抵挡羽骑兵的冲锋。


    
又一轮的人仰马翻，在深深刺入一个鞑子的胸腹后，韩朝的钩镰枪被该人带走，他闪过舞来的一个重锤，精钢佩剑一挥，劈在一个着甲的鞑子脖子上，让他翻落马下。


    
马上骑战，若敌有着甲，最好后劈而不是前劈，防止兵器卡住。


    
他眼角一扫，身旁护卫又少了一些人，不过身旁强壮的旗手，仍然高声大喊，举着玄武军的银雕大旗，再看前方鞑子，已经明显大乱，他们越来越多的人，眼中现出犹豫与恐慌。


    
“保持队列，最后的冲击！”


    
韩朝高声呐喊。


    
“保持队列，人挨人，马挨马。”


    
“羽骑兵万胜！”


    
冲锋的骑士们，疲惫而亢奋的大喊，快了，鞑子快挡不住了。


    
他们相互靠近，纵马补上死伤兄弟的空隙空位，他们排得越来越密，甚至比最初时还密，似乎肩膀都要抵着肩膀，他们是生死兄弟，并肩而战。


    
他们再次探出整齐的马刀。


    
“如墙而进！”


    
“羽骑兵，向前！”


    
沉重的马蹄叩击草原大地，“呼噜噜……”，举着明晃晃马刀的战士，他们身下马匹的响鼻声音已经连成一片，很多马匹身上，也已经冒出了腾腾热气。


    
“杀光鞑子！”


    
更紧密的，潮水般的骑墙涌来，前方的蒙骑越发惊恐，这帮明军疯了。


    
他们再不愿意与羽骑兵对阵对冲，众多人马尖叫着向两侧逃去，或是叫囔着胡乱躲避，躲闪不及者，又纷纷被撞倒击倒在地，发出凄厉难言的垂死绝望声音。


    
从羽骑兵出击到现在，可谓一路势如破竹，他们从头撞到尾，骑墙战术，取得非常显赫的战绩。


    
终于，韩朝眼前一亮，面前空荡荡的，再没有鞑骑的身影，敌阵已被他们破开。


    
而在前方不远，一片起伏的丘陵，核心为陵上一些疏林，有如拴马柱似的，上面系着密密麻麻的马匹，上面大包小包，不知驮着什么东西。


    
陵上站着一些鞑子，此时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列列如墙而来的明骑，看那些高举的马刀，在阳光下闪耀森寒光芒，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靖边军就突破己方人马，跑到后方来了？


    
起初，在新附营蒙古人被困时，他们还在高兴，胜利就在眼前，看靖边军骑兵出动，他们也满是戏谑与不屑的神情，结果却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这真是……


    
顾不上了，眼下靖边军骑兵气势汹汹奔来，是战是走，必须立刻决定。


    
只是若打，此处只有数百人，加上一些妇女与小孩，靖边军骑兵能突破己方军阵拦截，这些骑兵战斗力，立时被他们提高到最高层次，打，显然不好打。


    
然若不打，短短时间内，收拾所有物什跑路又来不及，这方都是出战各部存放辎重马匹重地，容不得有失，还是留下坚守，等待那边援兵过来？


    
他们激烈争论，相互呼喝咆哮，彼此埋怨。


    
战场虽有青壮四千多，却是多个部落合成，不是人人都有战心，特别一些人其心己惧，坚持先行避开，辎重什么，可待己方骑兵追来，再次夺回。


    
相比辎重马匹，在他们心中，自己小命当然更加重要，靖边军能突破军阵，显然对付后方这些人马轻而易举，再犹豫下去，就被他们一锅端了。


    
轰轰轰，沉重的马蹄声越近，长满野花野草的草地上，那些靖边军骑兵越近，他们高举马刀，铁蹄击打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响，看他们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很多人色变，恐惧蔓延心头。


    
丘陵上的大小鞑子还看到，那些靖边军骑兵的两翼与后方，很多蒙奸也策马追来了，人马怕足有四、五千之多，己方怕挡不了一个回合啊。


    
没有迟疑了，丘陵上大小鞑子纷纷奔走，贪生怕死的，立刻上马就走，不敢再做任何停留。


    
心态稳的，再顺手牵个一、二匹马，不过，随着一匹战马冲上丘陵，转眼间，潮水般的羽骑兵淹没这方地带，跑得慢的家伙，很快成为刀下亡魂。


    
“万胜！”


    
密集的羽骑兵驻马丘陵上下，他们尽情的高呼，用力举着自己的马刀挥舞，欢声大叫。


    
他们很多人身上，还鲜血淋漓，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他们神情也颇为疲惫，胯下的马匹，同样湿漉漉流淌汗水，很多马儿，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不过虽然疲惫，却是人人欢畅，胯下的马匹，也是阵阵嘶鸣，似乎同样在欢庆胜利。


    
从出塞以来，遇到鞑子骑兵，就似乎一直被压着打，从军以来，众将士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现在，玄武军羽骑兵以他们的勇气，平日的训练，证明了自己的马战能力，他们马下是精锐的战士，骑上马儿，同样是优秀的战士。


    
这还是胯下马匹不怎么样的结果，若拥有更好的战马，他们可以取得更加优胜的战果。


    
提到马，这一片密密麻麻都是马，缴获怕有五、六千匹吧，以后众人可以鸟枪换炮，甚至一人双马了。


    
看着这些缴获，从韩朝往下，个个都是激动喜悦，他们最需要什么，好马啊。


    
“上都尉，我们成功了！”


    
雷仙宾策马过来，激动地对韩朝大叫。


    
他神情佩服，初时韩朝提出直捣核心，并使用羽骑兵的骑墙战术，他还有些犹豫，战后证明这种战术是对的，他们成功了，以后西征之路，也有了杀手锏，不会再畏惧鞑子的骑战。


    
韩朝欢畅大笑：“是的老雷，事实证明了，我们羽骑兵是能战的。”


    
各军官一样喜悦大笑，雷仙宾看向那方滚滚奔来的蒙骑，眼中闪过寒光：“我等夺了他们辎重，怕鞑子不会善罢甘休。”


    
韩朝冷哼一声：“就怕他们善罢甘休。”


    
他喝令：“全体下马，铳阵迎战！”

第682章 铳剑，刺


    
军部号手还在，立时他吹响喇叭，依着音节令调，羽骑兵快速结阵，依着丘陵，结下团团圆阵。


    
羽骑兵是甲等军士，其实最擅长步战，特别是防守。


    
此次夺了鞑子后方的辎重马匹，他们携带的干粮，帐篷，一些兵器等等，都放置在这些马骡之上，没了随身的干粮，看这几千鞑子兵，以后怎么骚扰？


    
此时新附营的蒙古人，在曾就义的率领下，也陆续奔入丘陵之内，他们有的人马背上，还驮运着一些落马的羽骑兵战士，尸体，或是伤者。


    
羽骑兵骑墙冲阵，一路也有损失，约少了近百人，很大部分，是前三列的战士，还有两翼战士，他们有的人当场身死，或是受了轻、重伤不等。


    
他们一部分被新附营救援起来，有部分落马战士，则陷入大股敌骑包围中，力战而死。


    
羽骑兵破阵到达目的地，主力不失，结阵命令下达后，立刻铳兵在前，枪兵在后，在草地上结成阵列，他们队形，便是四排铳兵，四排枪兵，火铳上的铳剑尖锐冰寒，让人观之心惊。


    
作为甲等军，训练出众，所以他们将使用两层两层齐射战术，每两排错位前后齐射，定能给鞑虏最强的火力打击。


    
众战士持着心爱的鸟铳，紧紧靠在一起，燧发火铳就是这点好，没有那碍手碍脚的火绳，战士的排列，可以更加紧密，更增强火力的凶悍。


    
很多战士都很遗憾，若早点使用自生火铳就好了，不过当时技术不成熟，也不可能。


    
新附营的蒙古人，他们中的强弓手，也被挑了出来，列于枪兵之后，增强火力，余者养精蓄锐，休养马力，等待出击的命令，曾就义那总的战士，则作为机动支援队。


    
他们主力也在，全营约伤亡有百余人，先前看似打得激烈，其实这种骑战，双方撕杀，损失都不会很大，伤亡最大时，便是在崩溃被追杀的时候，如果马力不足的话。


    
韩朝站在丘陵之上，身后是一片的枫树，很多树叶已经红了，有的甚至若烈火般娇艳，看似浸了鲜血一般，他举着千里镜，看向阵地那方，大群的蒙骑已经奔腾而来。


    
看来辎重马匹被夺，后方被端，鞑子们已经疯狂了，誓要夺回自己的财物。


    
不过他们人数比初时少了一些，羽骑兵一路过来，沿途撞翻他们数百人马，加上两翼手铳射击，与新附营蒙古人战斗等各类损失，蒙骑兵力上，已经大不如初。


    
不过因为汇合丘陵上先前逃窜的大小鞑子，倒也声势浩大，密密麻麻的骑兵，如溃堤般的洪水滚滚奔来，最后更将整座丘陵，团团的围住。


    
他们甚至迫不及待，只是稍稍休息，休养一下马力，便施展骑队围突之术，一队一队的，结成鱼鳞阵列，最后一声苍凉的号角中，滚滚骑兵，朝靖边军中一点，猛冲而来。


    
蹄声剧烈，密集的草屑不断抛向空中，前方的草原地面，似乎都在铁蹄的击打下颤抖，看见这种威势，这方枪兵后的蒙古人都是脸上变色，看来这些蛮子只要舍得本钱冲阵，还是很有威势的。


    
不过看前方靖边军，他们铳手还是严阵以待，他们已经拉下面具，看不到脸上神情，不过各人握着鸟铳的手，仍然纹丝不动。


    
他们前两排铳兵，静静的蹲在地上，后两排的铳兵，则是举铳瞄准滚滚奔来的蒙骑，上了铳剑的火铳瞄准比以前略有不便，不过也无大碍。


    
除此正当敌骑的铳兵，还有圆阵这方两翼铳手，一样斜斜举着上有铳剑的火铳瞄铳，意图从侧面射击。


    
前锋数百蒙骑直奔而来，多是这些蒙古人的甲兵，举着长矛，重斧等兵器，后方还有一波一波的蒙骑，又有一些散骑护住两翼，防止可能的明骑侧翼攻击。


    
这些前锋，知道靖边军作战意志坚定，也不再使用什么骑射引诱之术，只纯以骑兵冲突，在他们看来，眼前明军没有拒马，也没有战车，只有几层薄薄兵力，己方集中兵力，一阵一阵直冲一点，还是有很大机会突破的。


    
蹄声越发激烈，敲打地面的声音，似乎震得人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塔布囊的脸已经涨红了，他站在弓阵之中，几乎要叫嚷起来，近距离面对骑兵冲锋，才能感受那股压力。


    
他看策马而来的蛮子，很多人神情狰狞，他们舞着兵器，张大嘴巴，露出口中的黄牙，稍稍意志不坚者，面对这种骑兵冲击，怕已经溃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放箭了。


    
看蛮子精骑已经冲入百步，前方的铳兵还是一动不动，军官也没有下达命令，他情绪复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已经有军官下达命令，塔布囊顾不上多想，与身旁看似镇定，其实内心也是紧张的嘎勒德拉开了弓箭。


    
五十步。


    
塔布囊似乎听到一个靖边军军官命令什么，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


    
塔布囊以佛爷或是长生天的名义起誓，他从来没有近距离感受过如此响亮，如此密集的铳声，噼里啪啦就象爆豆似的，前方的铳焰，似乎都连成一片火光。


    
眼角余光，看左右好象也爆出一片火红，然后就是浓重的白烟腾起。


    
一片的非人惨叫，还有很多马匹的凄厉嘶鸣，一个个蒙古骑士惨叫着掉下马来，还有中弹的马匹，狂奔乱跳。


    
连上这边与两翼能射的，这波的火铳齐射约有三百多杆，五十步的距离，加上很多是侧翼射击，这波蒙骑遭受极为猛烈的打击，至少有近百人马中弹，而他们这一阵骑兵，也不过三、四百骑。


    
这些人就算身上有甲，又哪挡得住靖边军的火器？中了铅弹者，人马身上就一股股血箭喷出，个个惨绝人寰的嚎叫。


    
听到他们的叫声，以塔布囊的悍勇，都有心惊胆战之感，还好，自己是属于靖边军这一方的。


    
同时他顾不得多想，因为军官已经传下命令，嗖的一声，射出自己的箭矢，同时身旁弓弦响动的声音不断，飞蝗般的箭支往前射去，他们这些增强火力的蒙古弓手，皆使用漫射战术，第一波又一波，只管往前射出。


    
前方蒙骑又是一阵人仰马翻，一般步弓手，前三、四箭射速极快，而且力量很大，这方的弓箭手，有数百之多，箭矢密集，就算那些蒙骑个个有着臂盾，然遮挡不及，还是很多人中箭。


    
那些箭矢势大力沉，有些人就那样被射翻马下，中箭的马匹，虽然不会一下子就倒，但却痛楚与爆怒，同样将马上一些骑士掀下马来。


    
前方已经颇为混乱，不过借着马的惯性，余下的蒙古骑兵，还是狂冲而来。


    
一二排的铳兵，已经站了起来，他们前后相错，两排有着铳剑的火铳密密探出，对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后方三、四排的铳兵战士，迅速装填自己的定装纸筒弹药，一片唰唰清膛与通条声音。


    
战马的速度极快，很快，他们就将冲到靖边军铳阵前方，前方一些蒙古骑士，已经吼叫着挺起自己长矛，准备最后的冲锋。


    
这些骑兵也看到，前方靖边军铳兵，似乎铳管上都有塞着铳剑，使得他们的长铳变得有若两列长矛。


    
一些蒙古兵有着记忆，明军一些边镇，有种叫四子铳一铳剑的，可以将火铳变成长矛，不过他们那种铳剑，只是塞在铳管上，哪能如此，塞的同时还能射的？


    
不过不重要，就算他们火铳可当长矛，还是要撞过去，冲破他们的军阵，就算自己胯下马匹，眼中也闪过惊恐与犹豫，还是要撞。


    
余下的蒙骑滚滚而来，他们狰狞嗜血的神情看得更清楚了，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塔布囊已经忘了射箭，呆呆的想，那些靖边军怎么还不开铳，他们真的不怕死？


    
十步。


    
又是震耳欲聋的火铳爆响，前方腾起一片火光，滚滚烟雾腾空，还有两片火光同样从两翼圆阵冒起，呛人烟雾与硝烟味道，再次扑鼻而来。


    
铳阵一、二排的铳兵战士，几乎是对着眼皮底下的蒙古骑兵开火，他们两排齐射，密集的火焰，从铳剑下方喷出。


    
如此大的目标，如此近的距离，两排铳兵一齐开火，这些蒙古骑兵伤亡惨重，几乎一大半从马上摔下，或是马匹中弹，特别前方几排人马，更是一扫而光。


    
由于距离太近，甚至一些马匹中弹后失蹄，翻滚冲撞过来。


    
对着它们的铳兵战士大喊一声，齐齐刺出，凶悍的四棱铳剑刺入肉体的声音不断，这些战马被刺得鲜血狂飙，不过由于力道太强，一个铳兵甚至铳剑折断，自己被撞得吐血后退。


    
如此强悍的火力打击，侥幸余下的蒙古骑兵个个头脑空白，被震慑得无以复加。


    
而且前方，还竖起森寒的铳剑丛林，他们的马匹，就算借着惯性再冲上去，也仍然惊得被止住脚步，一匹匹嘶鸣着前蹄腾空，一些惊呆的骑士被甩下马来。


    
“铳剑，刺！”


    
看一些鞑子昏头转向爬起来，想抽出兵刃搏击，后两排铳兵还没完毕，一个雄壮的声音果断喝道。


    
“杀！”


    
森严的，密密的铳剑丛林，对着面前脚步不稳的鞑子就刺，对还有骑马的人，下刺马，上刺人，就听惨嚎声，铁器刺入肉体的渗人声音接连响起，一股股血雾喷出，射了很多铳兵战士满身满脸。


    
鲜血狂飙，混合着硝烟，形成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铳剑兵的刺击术，跟长枪兵差不多，当然，略有区别，不过左右夹击，后排配合战术却是相同的。


    
一个摔到几个铳兵脚下，粗壮的鞑子兵，他挣扎爬起，挥舞自己的大刀，然却挡不住左、右、后三把铳剑。


    
他格了几下，突然摔了个狗吃屎，刚想爬起，就被三把铳剑同时刺中，他痛不欲生的嚎叫，死死抓着几杆刺入体内的铳剑，那种被四棱铳剑刺入身体，滋味断然不会比破甲长锥枪好受。


    
凄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面前鞑子被刺死，而这时，三、排的铳兵已经快速填好弹药，对着余下团团转的，失去马速的，慌乱无比的鞑子扣动板机……


    
这方的铳阵前方，蒙骑人马尸体横七竖八，伤员临死的哭嚎声惊天动地，鲜血，滋润着草原大地，可以想象，明年这里的野花野草，可以长得更茂盛。

第683章 空城


    
后方的蒙骑，完全惊呆了，他们的骑队围突之术，分为多队，每队隔着一些距离，跟在这队前锋后方距离约一百五十步，还有数百骑兵，也颇为精锐。


    
然此时他们个个目光凝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前方那队精骑，短时间内，已然几乎全军覆没了，只余寥寥一些骑兵，嚎叫着奔逃回来，还个个哆嗦得象秋风中的枯叶。


    
为什么这样？他们个个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只觉口干舌燥，心下惶恐难言。


    
“以骑队径突敌阵，一冲才动，则不论众寡长驱直入，敌虽十万亦不能支。不动则前队横过，次队再撞，再不能入，则后队如之。”


    
这是老祖宗传下的战术，虽然不是百战百胜，然只要舍得下本钱，还是无往而不利的，只是方才的战斗……


    
烛花也会爆个轻响，怎么一点水花都没有飘起，那几百精骑就完了？


    
他们非常的不明白，就算知道靖边军火器犀利，然犀利到这个地步，还是让众人难以置信，看仍然森严的靖边军阵列，还要继续进攻吗？他们心下犹豫了。


    
塔布囊等新附营蒙古人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敬畏，太强悍了，这些靖边军的火器太强悍了，还有他们使用那种铳剑，似乎如虎添翼啊。


    
这方铳兵们仍然严阵以待，不过从他们眼中都看到喜悦，很多人下意识抚摸自己的铳剑，他们后方的枪兵则面面相觑，这些铳兵兄弟不厚道，把自己的活都干了。


    
韩朝点了点头，铳剑的作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有了铳剑，军中火铳兵，才敢在如此近的距离开铳，火铳的杀伤力，几乎是倍数的往上提升，对敌震慑难以想象，以后该如何对待铳剑兵，看来必须好好思量了。


    
雷仙宾等人也是抓耳挠腮，似乎发现一个新天地，只与身旁众军官大声议论。


    
韩朝再举起千里镜看去，似乎看到这方情形，后续进攻的虏骑都犹豫了，后方一些狼旗那边，也是阵阵骚乱。


    
并没有等待多久，那方似乎有了决定，号角声响起，潮水般的蒙骑退走，这次他们没有四散而去，而是跨过东阳河，直往下水海子那方退走，转眼间，就在草原上留下黑点，随后消失不见，只余这处战场的痕迹。


    
鞑子退走，人人欢呼，特别有了对付鞑子的杀手锏，又缴获多多，都是人人欢喜。


    
韩朝下令打扫战场，招场地那方留守人员汇合，知道战斗结果，他们一样喜不自胜。


    
统计后，此战共计斩首鞑虏三百余级，不过韩朝等人都认为鞑子伤亡应在千人以上，只不过一些伤者及尸体都被他们带走了。


    
别的不说，羽骑兵一路过来，撞翻击杀鞑子不少，不过忙着冲阵，自然不能停下去砍他们脑袋。


    
所以能获得首级的，唯有这边打死打伤的鞑子兵，留守战士被攻时获得的首级，少量鞑虏围攻新附营蒙古人时获得的首级，总算下来这些。


    
不过靖边军的军功计算，不是单纯的首级，所以军中将士，并没有多少遗憾。


    
还有前次“源洋寨”附近的战斗，也有击杀蒙骑二百多，总计西征后，斩首五百余级。


    
不过随后韩朝等人眉头皱起，己方军中，一样有伤亡，西征以来，大的战事有两场，前场为乙等军作战，他们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不算。


    
这次伤亡却更大些，新附营伤亡一百三十多人，阵亡有五十多人，羽骑兵伤亡九十五人，阵亡却有四十多人，还有二十多人重伤，打扫战场后，还发现一些阵亡军士，他们脑袋被砍走了，让人看后怒火中烧。


    
还是骑术不精啊，羽骑兵冲阵时，虽占有种种优势，不过双方对撞时，往往一些人也随之摔落马下，然后性命由不得自己。


    
虽说伤亡人数，在上位者看来就是一些数字，然每个数字后面，都代表一条性命，还有他们的家族，亲人，特别这些甲等兵战士，往往拥有很大的影响力，他们的阵亡，就更是大事。


    
受王斗珍惜部下生命的影响，如今靖边军中的韩朝等人，都很重视部下伤亡情况，而且靖边军中的袍泽情谊，相互间感情的浓烈，是外军无法想象的，每次有将士伤亡，都让人悲痛。


    
只是，仗，还要继续打的，韩朝吩咐收殓将士遗体，为受伤人等医治等，这方面的规则条例，已经非常成熟，不要韩朝多说。


    
战场上，散落了不少或死或伤的马匹，己方的，仿效戚家军，都必须依战士的礼仪安葬，然后还要享受香火，非特殊情况下，食用己方战马，那是大罪。


    
死伤的鞑子马匹，则统统剥皮吃肉，西征供应物资不易，能利用的，就最大限度的利用。


    
清点物质缴获，除了一些兵器帐篷等物，最大的收获，便是那些马匹了，上次战事，已经缴获马匹一百六十余，此次更有五千五百多匹，大部分可为战马，看得人人喜笑颜开，羽骑兵的战马问题解决了。


    
一大群军官跟着韩朝，都是围着细看，一军官叹道：“我军也大办马场，然出产的战马，却远远不足需求，人言边塞苦寒，却源源不断出产好马，它们吃的只是普通草料，为何战马众多？”


    
军部一赞画道：“曾有言说，兵耐粗食，马耐粗饲，某观一书，关于胡人养马，上面这样讲：胡中之养马，罕有菽粟之喂。每以驰骋为事，俯身转膝，惟意所适，暂有卸鞍之暇，则脱妁而放之。栏内不避风雪寒暑，放牧于野，必一人驱十马。养饲调习，不过如此。而上下山坂、饥渴不困者，实由于顺适畜性也。”


    
他道：“书又言：我国养马异于是，寒冽则厚被之，雨雪则必避之，日夜羁縻，长在枥下，驰骋不过三四百步。菽粟之秣，昏昼无阙，是以暂有饥渴，不堪驰步，少遇险仄，无不颠蹶。且不作骟，风逸啮，不顺鞭策，尤不合战阵也。”


    
他说道：“难道中原养马，战马不若胡地之多，是因为照顾得太好？骄惯了？”


    
曾就义也随在韩朝身旁，闻言瞪起眼睛，大声喝斥：“胡言乱语，我靖边军养出的战马，便是骠肥马壮，胡马不如。这马匹瘦弱，纯属那些马场，马户克扣豆料，照顾不周，与粗食耐饥什么关系？”


    
“汉时征讨匈奴，一次便出兵十万骑，哪里输过胡人了？”


    
虽然与高史银、沈士奇一样凶暴，但曾就义对中原一切充满自豪，自然不容这赞画这样说，虽然他是军部赞画。


    
他一边喝斥，一边打开一匹马上的包裹，里面存放了一些肉干、肉粉、奶酪什么，作为该蒙骑在外的干粮，拿起一块肉干咬了一口，曾就义深深皱眉，呸的吐了出来：“什么东西，老子的牙都差点咬掉了，给那些蒙古人吃吧。”


    
“胡人养马，便若他们头人首领继承一样，养蛊式放养，塞外草场多，马群大，长久下来，自然战马众多。”


    
韩朝以前只是个夜不收，然多年下来，经过各种学习，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将领，能文能武，懂得分析敌我彼此优劣。


    
他道：“其实胡人劣马一样众多，中原之圈养，只需饲养得力，不克扣马料，一样骠肥精壮，可产好马，看看我靖边军骑兵营的战马，明显就高大许多，马力比胡马更为优胜。”


    
众人都是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曾就义更是高声大赞。


    
韩朝道：“当然，日后攻下归化城，占据漠南一线，有了更多草场，我军便可拥有更多战马，毕竟放养，耗费的钱粮较少……”


    
他眺望远方，想象到时万马奔腾的景色，不由心潮起伏。


    
当日，韩朝书写战报，连同此次羽骑兵的作战心得，经验教训等等，送往后方的王斗。


    
韩朝认为，以后与胡骑作战，各军的羽骑兵营，可以发挥重要的作用。


    
……


    
八月十日上午，乙等营与辎重营到达东阳河边立寨之地，昨日那场战事，他们当日便已知晓，全军沸腾，缴获的五千多匹马儿，更成为众人热议之对象。


    
与“源洋寨”一样，全军一齐动手，又在东阳河边新立一寨，韩朝命名“东阳寨”。


    
当日下午，韩朝便率全体更换马匹的羽骑兵，还有新附营蒙古人急进西行，眼下军中骑士，已不惧与胡骑作战，他们将开路清扫，为步兵与辎重的通行打开道路，并主动寻找大股蒙骑作战。


    
十二日，韩朝大军，与数千蒙古骑兵遭遇，便是“源洋寨”、“东阳寨”附近那波的蒙古人。


    
他们已经补充了给养，不过马匹没有补充，依哨骑所得，韩朝知道有数千蒙骑正在骚扰大同军，使他们行军龟速，看样子，这帮人与那帮蒙古人取得了呼应。


    
双方遭遇，正当韩朝准备战斗时，这帮蒙古人忽然一个动作，全体直接跑了，不打了。


    
八月十三日，韩朝在集宁海子边，与那帮骚扰大同军的蒙古人相遇，双方摆开阵势，韩朝主动领羽骑兵冲锋，并以新附营蒙古人掩护两翼。


    
似乎从先前那些蒙古人口中得知情报，又见羽骑兵冲锋威势，这波蒙骑颇为谨慎，面对韩朝骑墙冲阵，他们下马列阵而战，长矛强弓，严阵以待。


    
韩朝立时变阵，同样下马而战，以上了铳剑的火铳齐射，打得那帮只有弓箭的蒙古人大乱一片，然后长枪兵结阵冲杀，短时间内，将这些蒙古人杀得溃败，并斩首二百余级，缴获上好马匹三百多……


    
十四日，韩朝与终于赶到海子边的大同军汇合，听闻羽骑兵的战绩后，王朴目瞪口呆，他旁敲侧击打探致胜秘诀。


    
韩朝也不隐瞒，王朴听后如获至宝，现在他对新军营的战斗力比较自信，可惜他们机动力是短版，步对骑，干瞪眼，若给他们配上马匹，上马可骑战，下马可步战，如靖边军的羽骑兵一样，何乐而不为？


    
当然，虽然性质与羽骑兵一样，但王朴觉得要有自己的名号特色，在与亲将王徵等人商议后，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思道：“宋时有禁军龙骑，号有马步人，见阵即步斗，我看，以后就叫龙骑兵吧。”


    
此后时日，除余一些哨骑窥探外，玄武军与大同联军，未遇蒙骑骚扰，集宁寨，下水海寨，甚至小黑河寨，都一一顺利建立，草原上的蒙古人，似乎凭空消失一样。


    
八月下，韩朝与王朴，率玄武军羽骑兵，曾就义的新附营蒙古人，还有大同军正兵营近万骑兵，浩浩荡荡向归化城进发。


    
不过韩朝得到消息，归化城的蒙古人已经走之一空，只余空城。

第684章 凄凉


    
六月中旬，原本以为要逼向开封的李闯联军却在太康停了下来，不但如此，他们一部分军队还回师汝宁府，攻打甚急。


    
开封城内外大乱，汝阳城内有崇王朱由樻在内，藩王所在，若是失陷，众人其罪甚大。


    
此时督师丁启睿领四镇援兵方到许州，慢吞吞的，还没赶到开封。


    
不过消息传到时，他们反离汝阳城最近，在丁启睿责令开封将官援救时，保定总督杨文岳、河南巡抚高名衡百般推脱，他们暗示丁启睿，救援汝宁府，应该近的去救，而不是远的跑去。


    
丁启睿没办法，只得与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人商议，此时武人跋扈，左良玉等更难以指挥，他们都觉不应回返汝宁，免得中了贼人奸计。


    
丁启睿书生出身，没什么军事才能，处事更为优柔寡断，一时觉麾下说得有道理，一时又觉亲藩重地，不可不救。


    
这样左摇右摆的十余日，一直到了七月初，因汝宁府军情非常紧急，才定下决心，率军往救。


    
他麾下当然平贼镇战力最强，不过左良玉桀骜不驯不说，麾下更是军纪极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方国安也是反复无常之辈，属于那种油滑之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杨德政人称有谋略，当年全国大练兵，就是他的提议，他上书朝廷，认为流贼之所以难平，是因为他们出没无常，流动不居，要想灭贼，关键在于加强地方武装。


    
他建议地方实行“裁练”，府，裁去通判，设练备一职，品级相当于守备，州裁去判官，县裁主簿，皆设练总一职，品级相当于把总。


    
练备、练总，都隶属于知府、知州、知县，专门负责训练乡兵，职责便是捍卫乡土，不得调往他处。


    
数额上，每府练乡兵一千、州七百、县五百。


    
他的上书，得到朝廷的欣赏，特别当时杨嗣昌的欣赏，提议先在畿辅、山东、河南、山西实行，然后推广到其他地方，杨德政更因此由副总兵升迁为总兵官。


    
然此议实行效果很差，各地方无非虚报一个练兵数字，然后借“练饷”之名拼命搜括，给本已危急的国势添上一把火，总体言之，杨德政属于纸上谈兵之辈，看不到实际情况。


    
而且他们中原腹地官将，马步不多，机动力很差，经常跟在流寇后面吃灰，作战主力更为家丁，个个都非常珍惜，回兵往救后，看似与流贼打得难解难分，其实都是打和战。


    
或砍些流民百姓脑袋，就急报大捷，吵着要军功赏银。


    
杨德政、方国安更被流贼伏击了数次，麾下兵马散去不少，不过一路他们也收降了不少胁裹之流民饥兵，搞到最后，营中聚的不知是兵或是贼。


    
又因军纪变得更坏，粮草供应，也时断时续，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靠抢掠获得军粮，贼也抢，兵也抢，加上散乱的溃兵，流寇到处流窜，沿途遭受兵灾，贼灾的百姓欲哭无泪。


    
杨德政、方国安等虽报大捷连连，其实没有取得什么大的战果，流贼仍然攻打汝宁府甚急。


    
杨德政更又在西平惨遭伏击一次，这次杨德政极惨，麾下只余百十骑逃脱，就算日后收罗溃兵，也没收回多少，只得收集一些流民充为营兵。


    
左良玉倒在上蔡大败伏击的数万流贼，虽然他们马兵大多跑了，不过打败这么多步卒，也足以让他得意自豪了，而且他获得降兵数万，声势更张，使得丁启睿更依为器重。


    
汝宁府战情解围，丁启睿麾下数镇损兵折将，只成全了一个左良玉。


    
藩王无忧，麾下大捷，丁启睿得意洋洋，不过眼前局势，流贼战略，丁启睿也觉迷雾重重，摸之不透，大股流贼南下不久，又闻报有数十万贼骑逼向归德，甚至是徐州。


    
归德为江淮要冲，东面的徐州，更离漕运不远，而且从归德，徐州渡过黄河北上，直接就进入山东，北直隶地界，不容有失，丁启睿大惊之下，急令保定总督杨文岳、河南巡抚高名衡等救援。


    
此时他身在汝宁府，距离颇远，麾下又与流贼连场大战，将士疲惫不堪，自然理直气壮，只令开封附近的官将救援，更不说，开封附近，还有曹变蛟、王廷臣、虎大威等强军。


    
……


    
“宣府镇军事观察团”到达开封时，上下都对这个观察团充满好奇，该团大使，便是拥有左校尉勋阶的赞画温士彦。


    
靖边军参谋司以温方亮为大使，韩朝、钟显才、钟调阳、高史银、孙三杰、李光衡、赵瑄等为副使，下有作战科、军研科、军教等诸科，温士彦，便是隶属参谋司军研科下，此时更是一科的主事。


    
温士彦属于有城府，又风度翩翩，擅长交游的人物，文者，与河南巡抚高名衡，保定总督杨文岳等，都可以从容应对，宴游玩乐，武者，与总兵陈永福，虎大威等，也可以款款而谈。


    
一时成为开封城风云人物，很多人对他的学识与风度心折不已，争先结以为荣，甚至有人私下叹息，感其明珠暗投，甘为武人卖命，没的埋没自己名声。


    
靖边军的赞画参谋，都颇有儒将风采，气质上不用说，很多人将温士彦误以为文人出身，就可以理解。


    
温士彦也不点破自己原武人身份，只是笑着言说，永宁侯有大才，能为之效命，是吾之福份，再言，他现在也不算武人，而是勋贵，身份尊荣，凌驾文武之上，值得效力。


    
私下里，曹变蛟、王廷臣、虎大威都有拜访观察团，对当前战事，团内众赞画分析后，认为流贼势大，行踪诡异，不该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应该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看准时机，直捣黄龙。


    
只是，他们在开封只有观察权，不说决策权，连建议权都没有，城内众官员看似客气，然彼此吟风弄月，指点山河可以，一谈具体军略，皆左顾而言他，颇有敬而远之的味道。


    
温士彦的做法，是通过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影响方略决策。


    
二者与王斗亲善，也对彼军中参谋制度颇为看好，再其他们是伯爵，身份尊贵，位在丁启睿、杨文岳、高名衡等人之上，就算军事上他们受丁启睿等节制，仍然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开封的大军，不前往汝宁府，就是他们影响的结果，当然，这个决策，也附合此时开封官将的利益。


    
不过流贼大军逼向归德府后，朝廷坐不住了，杨文岳、高名衡等人也坐不住了，归德与徐州的重要，明眼人都看得出，朝廷也决对不许漕运被断，甚或流贼涌入山东与北直隶地界。


    
就算曹变蛟、王廷臣压住杨文岳人等，然崇祯帝亲自下旨，他们却不得不听，况乎“以逸待劳，看准时机，直捣黄龙”这个策略，也有实际困难在内。


    
眼下李自成联合了罗汝才，孙可望，革、左五营等部，众号七十万，马兵近十万，就算抺去虚头，兵马仍然浩大，直捣黄龙，有那么好捣吗？毕竟现在流贼的战斗力，不比初兴的时候了。


    
七月的时候，李闯军队在归德府一带肆虐，就算府城高深，一时难以攻下，然周边睢州、宁陵、鹿邑、柘城、永城等地，却先后攻陷，闯军滚滚马队，甚至直奔徐州。


    
与归德府一样，这些地带，同样黄河水患频繁，百姓苦不堪言，随便数百马队到达，都可以胁裹出上万饥民，他们攻掠攻城，在闯军大部还未到达，就事先攻下了一些城池。


    
闯军的马队，甚至奔到运河边，烧毁了部分漕船，朝廷上下皆惊。


    
七月中，在朝廷严令下，经过扯皮商议，曹变蛟、王廷臣领自己马步大军东进，虎大威等人，则留在开封府，视战情情况相机支援。


    
一路行进，满目荒凉，四野萧条，乡间所处，皆是十室九空，道路边上，不时可见倒伏的饿殍。


    
长时间的旱灾，兵祸，流贼的洗劫，河南处处，惨不忍睹。


    
不过曹变蛟、王廷臣都有些麻木，一路南下进入河南，这类惨状，看得太多了。


    
知道粮草的重要，所以此次出战，他们在军中多带粮草，只是他们没有靖边军的辎重营，运力不足，军中一般数日，最多十数日的粮草，余下的，大部要靠当地官府支持了。


    
河南巡抚高名衡，也答应曹、王二人，会尽最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将粮草供应上。


    
此时的路途，开封到归德府城，约有四、五百里，离开开封后，走到陈留，沿途便有不少流寇流民出现，这些饿红眼的人群，还想打劫他们的粮队，在军中鸣响鸟铳后，便一哄而散。


    
约走到杞县，离归德府地界不远，周围便有不少闯军马兵出现，不时奔来迎往，密切关注这支大军情况，若对情报的重视，不论张献忠或是李自成等，都不会差于王斗，差别在于各自哨探能力罢了。


    
曹、王二人军中哨骑，不断的驱赶这些流贼马队，然他们骑兵虽然战力比流贼马兵强，不过窥探之贼太多，出现折损后，他们也舍不得更多的放出拼杀。


    
大军进入归德府睢州地界，更是一队队马兵前来骚扰，甚至奔到后方去，骚扰后续的押运队伍。


    
为了掩护粮道，曹、王大军，行进更为缓慢，军中粮草，急速消耗下去，后方的补充，却时断时续。


    
而进入睢州地界后，不但流贼马队，便是他们的步队，裹胁之饥民，皆频繁出现，从睢州、宁陵、柘城几个方向扑来，有时甚至一日数战。


    
他们马队非常灵活，往往见势不妙，立时逃脱，余下裹胁之饥民，杀了，内心过不去，且现今朝廷言官御史，对于武人伯侯，盯得非常紧，一有过错，往往十倍，百倍的扩大，群起而攻之。


    
放了，这些饥民转身又成为流贼，被老贼招揽后，转眼又是祸害一方，甚至去打劫他们的粮队。


    
曹变蛟、王廷臣有种陷入泥潭的感觉，只觉处处皆是贼，频繁的战事又一天接一天，将士都有种心力疲惫的感觉。


    
而且现今闯军马队众多，反哨骑战颇为得力，二人只觉眼前重重迷雾，难以得知贼敌老营所在，他们计划方略等等。


    
特别流贼频繁骚扰粮队，军中粮草，越来越难以供应，所经州县，很多又成为废墟，无以为助。


    
一些结寨自保的村镇，更对东来大军抱以敌视，不供应粮草，也不提供情报，让二人有银子没处买粮，个别寨子有提供一些粮食，也是杯水车薪。


    
在这情况下，军中将士，已经开始出现抢掠乡间之事，以获得军粮。


    
对此，曹变蛟、王廷臣二人不约而同沉默，只一日王廷臣对曹变蛟叹道：“小曹将军，某有些后悔南下讨贼，某希望，尽快回到北地去，最好调到辽东镇，打鞑子。”


    
曹变蛟长长叹息：“是啊，王兄弟，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日大军扎营，曹变蛟、王廷臣无心坐于营内，带着亲卫，四下巡视。


    
此时已是八月，进入归德府地界后，九成九是旷野平原，然举目间四野一片焦黄，很多河渠都断流了，前方不远，似乎有一个村落，看似属于没有能力结寨的小村子。


    
二人奔了过去，见这村落，一间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土坯房，东倒西歪，一些泥笆墙也是破洞处处。


    
村庄四面，有一些开辟的麦田，上面稀疏种下一些冬小麦，然而观看田地，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就算一切顺利，到了明年，也收不了多少麦子。


    
村中有些人，以老弱居多，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他们或麻木坐着站着，有若行尸走肉，或呜呜低泣，见曹变蛟等人过来，或以仇恨，或是畏惧的目光看着他们。


    
一座破屋之前，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双目发直，坐在石阶上喃喃说着什么，他的身旁，瘸腿的儿子，兀自瑟瑟发抖，脸上一个明显的掌印，他缩在老者身旁，呜呜的痛哭。


    
曹变蛟与王廷臣下了马，曹变蛟走到老者身旁，试探道：“老丈，老丈？”


    
那老者仍然双目发直，曹变蛟叹了口气，身旁的王廷臣大声道：“喂，老头，跟你说话呢？我跟你说，这位是……某是……”


    
那老者仍然不应，王廷臣道：“聋的。”


    
那老者忽然说句什么，王廷臣大声道：“嗯，你说什么？”


    
老者声音清楚了些，带着颤巍巍的地方土音，他说道：“老汉不明白。”


    
曹变蛟温言道：“老丈，你要说什么？”


    
那老者道：“老汉不明白，老汉这一辈子，循规蹈矩，遵循王法，皇粮国税，从来不敢拖欠……为什么，我清清白白做人，最终却遭了报应？我的老婆子，被兵痞杀了，儿子，也被他们打坏了腿。前些时日，我的儿媳，被流贼抢去了，今日，家中最后余下的粮米，也被抢走了，就是你们那个营地的官兵……”


    
他指的，正是曹变蛟、王廷臣的营地，他颤巍巍的站立，放声大哭：“曹帅，王帅，我知道你们，你们在辽东跟永宁侯打鞑子，是英雄好汉。但为什么，你们要抢走我家最后的活命米粮？为什么，还要打伤我的儿子？”


    
“流贼糟蹋百姓，曹帅，王帅，你等编练军队，也是为了糟蹋老百姓的吗？”


    
他号啕大哭，带动周边一片呜咽，曹变蛟与王廷臣呆呆站着，曹变蛟张了张嘴，他有千百个理由，然而面对老者，这些村民，却说不出话来。


    
身旁的王廷臣，也是一样避开目光。


    
最终，曹变蛟叹息道：“留下一些银子吧，每户都留下一些。”


    
策上马匹，众人离开村子，曹变蛟忍不住回头看去，见那老者仍在痛哭，身影颇为凄凉。

第685章 糜烂


    
八月初一日，归德府城。


    
此地便是后世的商丘市，人杰地灵，千年来，涌现出大批帝王将相，名人豪杰。


    
孔子祖籍在此，刘邦在这里斩蛇起事，张巡在此力抗安禄山十万大军，赵匡胤曾在这里发迹，司马相如、范仲淹、苏轼等，都在此处留下痕迹。


    
不过这座城池，也是兵祸天灾频发之处，此时在城北拱辰门之上，归德知府李振珽，正心情沉重地看着外间，数不尽的流贼，黑压压似乎将大地都铺满了。


    
举目望去，不但乡野的平原，便是外城，也被他们的兵马占据。


    
归德府城的布局，便是非常独特的外圆内方样式，城墙、城湖、城郭三位一体，犹如一枚巨大的“古铜钱币”，弘治年建城时，便取象天法地、顺天应地、取法自然之意。


    
嘉靖年又建城郭，兼为护城大堤之用，外城圆形，内城方形，最终形成外圆内方的独特格局。


    
因有护城大堤，兼城池有巧妙的排水系统，就算黄河不定期的漫、溢、决口，也无法对归德府城造成大的威胁。


    
不过城郭虽然宽厚，毕竟只是防水之用，大堤太长，高度也不够，如需防守，城内兵力一样不足，只得放弃，尽守内城，只余城南的雎阳古城南门。


    
好在府城城墙高厚，四面是护城河，南面更是宽阔，宽达一里多，长近三里。


    
虽是护城河，称之湖泊更恰当，河水下面，淹没着春秋宋国时都城、秦汉与隋唐时的睢阳城、宋朝时的应天府南京城、元时的归德府城等六座古城。


    
所以虽然流贼日夜猛攻，府城还是防守到现在，不过最后能不能守住，李振珽心中没底，东门，西门，北门，几座城门处，河水都相对狭窄，而且长年干旱，护城河水位枯竭不少。


    
流寇别的不多，就是人力多，他们日夜的推泥填河，慢慢护城河许多地段，快要被他们填上了。


    
“城池可以守住吗？”


    
李振珽心中喃喃说道。


    
流贼攻城已经多日了，用尽了各种方法，护城河两岸，尽是各种残破的器械，人马的尸体，特别城南外城古城墙外间，那片狭窄的地方，城墙下端，堆满了流贼的尸体，流淌出的鲜血，甚至凝固成红褐色。


    
流贼甚至动用船只，四面护城河中，颇留着一些破损的小船，还有内中的尸体。


    
正想着，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形壮实，头顶辉缨，身罩战袍的将军来到李振珽身旁，却是归德府的杨参将。


    
此时他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之意，说道：“府尊，流贼攻城多日，然援兵迟迟没有消息，末将担忧……”


    
李振珽略心中一颤，这也是他担心的。


    
眼下归德府局势，到处都是流寇，兵马恐有数十万之多，如此多的贼子，四面的官兵，个个心惊胆战，能守住自己防地就不错了，又谈何前来救援？


    
依李振珽知道的，黄河对岸的山东地界，那些山东兵马，只是隔河严守，对李振珽的请援，置之不理。


    
东面临近的南直隶凤阳府，凤阳总督马士英，也是严守防线，甚至将在庐州的总兵黄得功，调到中都，对归德府的战事，一样不理，他当然振振有词，他是凤阳总督，河南之事，不归他管辖。


    
他现在最担忧的，反是流贼源源不断进入徐州，若漕运阻断，他这个凤阳总督，也有责任，更是顾不上别人。


    
所以看来看去，四面竟无援兵，督师丁启睿，领左良玉等人，在汝宁府磨磨蹭蹭，开封城的官将，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援救兵马迟迟未来，现在更内外消息断绝，不知外界之情。


    
归德府城内，眼下唯有杨参将的营兵二千多，怪不得他心事重重，担忧守不住城池。


    
沉默良久，回转身来，眺望城南的张巡祠，李振珽最终慨然道：“不管有没有援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等身为地方父母，又岂能惧贼怕事？眼下百姓尽入保，内外城无隙地，吾等护卫乡梓，义不容辞！昔年张中丞守睢阳，千古佳话，振珽不才，愿效仿一二，便是死，也让流贼知道，我大明并非无人。”


    
看李振珽决然神情，他已然须发皆白，举止有若老头，然杨参将知道的，李知府不过四十余，与自己年纪相当，观其外貌，已若自己父亲一般。


    
想想李知府平日做的一切，他心中热浪涌起，他是耿直之人，大声说道：“为国征战，吾等本份，愿执鞭坠镫，跟随府尊左右。”


    
李振珽深深施礼：“护土有责，拜托将军了。”


    
一番话，反让二人放下一切，最多，便是殉城战死罢了。


    
他们更加仔细商议军务，单纯依靠官兵，兵力单薄，长久下去，是难以守住城池的，必须多建社兵乡勇。


    
归德府本地中，军户出身的地方望族众多，这些拥有世袭特权的军事权贵们，很多人都拥有私人武装，这些人的后代，甚至由科举入仕，在归德府等地，形成一个个颇有势力的世家大族。


    
虽说因此乡宦豪强势力恶性膨胀，造成归德府当地各类矛盾异常尖锐，平日，这些宗族豪强也对官府政令阳奉阴违，李振珽的白头发，很大部分是由这些人造成的。


    
不过他们宗族凝聚力强，也与流贼势不两立。


    
他们知道，流贼破城后，决对不会放过他们，毕竟他们都是大户，守城意志，颇为坚决，这些人名下力量，可以纳入守城之中，便若当年洛阳守城战的社兵一样。


    
当地的士子，也坚决站在官府这一边，此时侯方域、吴伯裔、吴伯胤、贾开宗、徐作霖、张渭等人，在府城组建雪苑社，时称雪苑六子，他们就来往奔走，劝说城内乡宦豪强，同心协力，共抗流贼。


    
若有这些士绅相助，城内守军力量，估计可以达到五千，府城可以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特别城内官兵中，很大部分还拥有精良的宣府镇鸟铳，在守城战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这是李振珽依靠与王斗的关系，从宣府镇买来的，王斗是念旧之人，不但给其价格上优惠，而且在鸟铳出售供不应求的形势下，份额名单，优先向李振珽倾斜，赠送的子药，也比常人多得多。


    
往日里，李振珽因此饱受当地士子攻击，不过眼下，皆成彼高瞻远瞩之举，受到府城上下称赞。


    
购买来的鸟铳，他也以优惠的价格卖给杨参将，这也是二人交情良好的原因之一。


    
“援兵不知何日方到，子药需节省使用。”


    
二人细细商议。


    
“库存之火药，虽威力不如宣镇犀利，也可使用，铅子不合式的，可令人个个挑选……”


    
……


    
八月初三日，流贼攻打甚急，正当李振珽与杨参将皆上城咆哮指挥作战的时候，忽然他们阵中鸣金收兵，潮水般的退了下去。


    
李振珽与杨参将大喜，站在城头看去，见众贼拔营，贼马飞奔，扬尘蔽日，往东南而走，二人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喜悦，难道援兵来了不成？


    
果然在下午，便有哨骑奔来，却是靖南伯曹变蛟，宁南伯王廷臣的麾下，言二位伯爵大军，已离归德府城不远。


    
府城上下闻听，都是一片雀跃，援兵果然来了，还是边镇有名的强军，这下归德府无忧了。


    
果然初四日，曹变蛟与王廷臣，便各率正兵营先至，滚滚铁骑，看得李振珽等人更是信心大增，初五日，二人的步兵营也至府城之下，合起来便有马步官兵近万人。


    
往日里，各州县、卫所、府城，对官兵过境，向来报着恐惧排斥的心理，不过此时归德府上下，对曹变蛟、王廷臣的到来，都非常的欢迎。


    
官兵虽会有骚扰百姓之举，然总比流贼破城要好，况且二位伯爵麾下，军纪相对严明。


    
这些兵马也精锐无比，怪不得可以吓跑城外铺天盖地的贼子，以李振珽的眼光来看，他们虽然不如靖边军，然也是大明有数的强军，杨参将等本地兵将，更是惊若天人。


    
虽然吃力，李振珽尽量供应前来的近万兵马粮草，当然，他们也希望境内流贼可以尽早剿灭，毕竟以残破之一府之力，想要供应粮草，还是困难了些。


    
曹变蛟与王廷臣在府城暂留数日，休养兵力，二人分析敌情。


    
他们兵马到达后，大股流贼，似乎往南直隶的徐州，凤阳府流动。


    
不过境内睢州、宁陵、柘城、鹿邑、夏邑、还有邻近的南直隶豪州等处，都残留了不少大小股的流贼兵马，这些流贼，可以先行剿灭，清靖归德府地方。


    
而且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成功逼退归德府下流贼大军，消息传到开封与汝宁府，那方的督师丁启睿，总兵左良玉等人都是心动，也想领兵前来剿贼。


    
流贼方略已变，不再逼向开封，己方自然不能长久停留原地。


    
甚至此时任丁启睿副手的保定总督杨文岳，在丁启睿传檄下，也想率虎大威，副总兵，标下中军都督佥事姜名武等，逼来归德府，只有河南巡抚高名衡还在犹豫，留陈永福在开封城不动。


    
凤阳总督马士英凤则是大怒，上书弹劾曹变蛟、王廷臣，劾二人驱赶流贼进入南直隶各府，糜烂国事。


    
各方蠢蠢欲动，十数万兵马，似乎都被流贼调动起来，却不知基本依着当时李定国谋献的方略行事。

第686章 重围


    
眼下归德府到处都是流贼，他们大部流向何方，老营何在，曹变蛟、王廷臣也难以判断确定。


    
流贼马兵众多，哨骑难以侦知他们具体动静，他们大股步骑，似乎往南直隶的徐州，凤阳府涌去，然有一些哨骑回报，他们大股兵马，又似乎仍停留在归德府境内。


    
这些可以先不管，具体探知的睢州、柘城、宁陵等处之贼，倒可以先行剿灭。


    
曹变蛟、王廷臣对自己部下战斗力都很有信心，当然，他们也有担忧之处，便是惧怕流贼会不会拥有火炮，毕竟密集的铳阵枪阵，最怕的，就是敌虏火炮轰击。


    
二人都有情报，闯贼每到一处，都很注意收罗火炮，传说是被永宁侯王斗打出的教训，一路东来归德府，他们有遇到流贼使用部分火铳，三眼铳，鸟铳等，不过未见军中携带火炮。


    
曹变蛟仔细询问李振珽，李振珽言闯贼攻打府城大半月，未见他们使用火炮轰击，倒是己方炮矢，轰毙不少流贼人马。


    
二人放下心来，初八日起，他们就开始清剿归德府各地之贼，雷霆横扫……


    
初十日，柘城。


    
“啊，官兵来了，是曹、王两位伯爷的骑军……”


    
平坦的旷野上，烟尘四起，三万多的流贼步军，皆面无人色的看着前方大地上，潮水般席卷而来的铁骑，火红的盔甲，有若一片红色的汪洋。


    
看那排山倒海地的气势，很多流贼都是倒吸冷气，双脚哆嗦。


    
再看他们后方与两翼的马队，虽观官兵骑军直扑正面步阵，然尽已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放箭，放箭。”


    
列阵的流贼，只一些人，射出稀稀拉拉的箭矢，或是一些人打了三眼铳与鸟铳，然见铁骑冲阵的威势，恐惧瞬间在各人心头蔓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在平原结阵面对骑兵冲击的。


    
“啊。”


    
他们远远的，就射箭与放铳了，也不管打到没打到。


    
再看骑兵滚滚，如惊涛骇浪般冲来，他们瞬间就崩溃了，嚎叫着往回奔逃，将后方结为长矛阵的步军冲乱，然后整个步阵一片混乱。


    
“轰。”


    
潮水般的骑兵轰然撞冲入阵，将这些流贼的步阵，踏成一片片血肉模糊的胡同，再看那些贼人马队，已经远远的跑了……


    
十一日，鹿邑。


    
“啊，曹变蛟，曹变蛟……”


    
“是王廷臣……”


    
曹变蛟与王廷臣二人，率领营下骑兵，短短时日间，就扑灭了归德府境内多股流贼，他们麾下步兵，还有府城当地官兵，乡勇社兵们，只来得及跟在后面收罗胜利的果实。


    
形势一片大好，在连续扫平府西与府西南众多贼寇后，二人都认为，可以朝归德府东面，还有东南面流贼比较密集之处进发了。


    
十六日。


    
曹变蛟与王廷臣率麾下大军，朝夏邑进发，他们仍是骑兵开道，步兵跟随，聚集该处的，流贼步卒反少，马兵为多，不过二人合骑兵一起，达到五千余骑，很轻松，就击溃了流贼的马队。


    
崇祯十五年八月十七日，他们进入永城地界。


    
传闻这里是汉兴之地，秦末时汉高祖刘邦义释刑徒，斩蛇起事，以芒砀山为据，开创了大汉朝四百年的帝业，永城县城北面不远，就是有名的芒砀山。


    
此处聚集的贼骑更多，二人打散一股股的敌骑，又追击十数里后，忽然曹变蛟眉头一皱，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眼前情形，与当年的宁州之战何等相似？那一年，自己叔父曹文诏，就是陷入李自成的伏兵重围，力战而死。


    
看看周边形势，流贼马兵，不但是前方，甚至是两翼与后方都出现不少，他们一路冲杀，却未知，前后左右皆是贼骑了。


    
“停！”


    
曹变蛟猛然大喝一声，立时滚滚骑兵，停了下来，一些马匹，仍然不时打着响鼻。


    
王廷臣道：“小曹将军，怎么了？”


    
二人身旁的骑士，都是看着他们。


    
身为正兵营的骑士，他们个个有甲，身穿深红色的长身罩甲，头戴云翅盔，由于罩甲内中镶嵌甲叶，所以甲面上，还有密密的铜钉甲泡，各骑士两臂间，还有着臂手。


    
这些骑士，个个举止彪悍，因随曹变蛟等转战大同，陕西，辽东各地，他们来源复杂，有辽东人氏，有大同人氏，也有陕西、河南人氏，不过跟随日久，个个忠心耿耿。


    
他们分为杀手队与火器队，杀手队除弓刀手外，各类冷兵器汇合。


    
火器队则一色的三眼铳，外面包裹铁钉尖头，成为一个个三眼狼牙棒，燃放后，可以举起敲击敌头，当然，马上用三眼铳，命中率甚差，往往虚发，甚难讨准。


    
不过比起鸟铳，这些马上骑士用三眼铳已经习惯了，很多人马上放铳时，准头也不错。


    
曹变蛟眺望前方四周，凝重道：“王兄弟，我们不能再前行了……我们，可能已经中伏了。”


    
王廷臣疑惑地看看四周：“中伏，某没有发现伏兵啊，况且，这平原大地，哪藏得下伏兵？”


    
曹变蛟摇头：“是中伏了，他们的伏击，怕是以县为距离范围，流贼狡诈啊，下了好大的本钱。”


    
王廷臣再看四周，惊疑不定。


    
果然不久后，他们军中哨骑奔回，从永城县城那方，奔来数不尽的流贼马兵，马兵后方，是望不到尽头的步卒与饥兵。


    
不但如此，从砀山县界，芒砀山一带，甚至是豪州地界，都奔来如云般的马队与步兵，直插大军的后方，或许今日就可合围，看他们样子，是要将大军围困在夏邑与永城这一片平原上。


    
二人脸色难看起来，看来自己进入流贼主力圈子了，何去何从？


    
如果要选择一个最佳的方案，当然是骑兵立时回转归德府城，流贼的包围圈，前前后后，路途日程不一，还没有严密到骑兵跑不出去的那个程度。


    
只是骑兵跑得了，步兵怎么办？


    
从永城回到归德府城，路途二百多里，步兵没跑多远，就会被流贼的马队追上，再且，步兵一溃败，再强的战力，怕也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二人麾下新兵营，又凝聚了他们多少心血，岂能就这样放弃？


    
可要随同步兵回归，行进缓慢，不免最后，会被流贼团团包围。


    
流贼可是众号七十万。

第687章 方向


    
曹变蛟极目四顾，莽莽平原，树木都少，偶尔一些疏林，河水时干时枯。


    
村落不少，点缀着一些槐树之类的杂树，然大多毁去，余下侥幸未毁的村子，还有结寨自保的大庄子，好象随时会淹没于流寇的狂澜之中。


    
虽未深秋，眼前景色，已颇有肃杀之意，一阵风卷来，草丛树梢瑟瑟，黄尘拂面。


    
似乎四面地平线深处，都有大股烟尘腾起，铺天盖地一般……


    
看众人眼巴巴看着自己，曹变蛟猛然决定：“先行回转，与步营汇合。”


    
带着一些忐忑，五千余骑正兵营战士，拔马回去，顺着来路奔回，周边原来窥探的流贼马队，立时跟随，不过他们只远远跟着，没有攻击。


    
一路回去，后方路上，无数的蹄印，很多小股的流贼马兵，正窜来窜去，他们行动灵活，分布于骑兵与步营之间的地带，见大股明军骑兵奔回，一哄而散。


    
这些流贼的马兵，骑术个个颇为精湛，他们一些人拿着弓箭，或是三眼铳，大部分则是腰刀马刀之类兵器，也有人拿着长矛大斧什么，那是精兵了。


    
由于马兵的灵活性，击溃他们容易，想要歼灭，难！


    
事实上，曹变蛟、王廷臣二人进入归德府后，击杀的流寇步卒饥兵不少，然斩杀他们的马兵颇少，就是因为他们灵活，很多人骑术，还不会差于骑兵营的战士。


    
骑兵距后方步营约有一、二十里，以骑兵的速度，并没有奔驰多久，加上流贼马队没有拦截，很顺利的，曹变蛟等人，就与二镇的步营汇合。


    
未到之前，曹、王还在担忧，己方步营，会不会遭受流寇大部攻击，眼见太平无事，都是松了口气。


    
不过二人看到步营已经在结阵了，身穿红色棉甲的铳兵在外，穿着青色齐腰甲的枪兵在内，团团四面布成方阵防守，距离他们一、二里处，外间同样有许多流贼马队围着，而且越聚越多。


    
所以二营将官都感觉不妙，虽然流贼没有进攻，然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一样，众人总预感会有大事发生，曹、王来临时，他们正在激烈争议什么，见骑兵大部回来，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时间不多，大部汇合后，曹、王二人立时招集部将议事，千总级别都有到达。


    
他们两个的军镇，都各有一个正兵营，一个新军营，两个中军官，两个营将，每营二、三个千总，除此还有镇抚，抚慰等军官，又有军营中的一些赞画。


    
仿效靖边军，曹变蛟等人虽没有王朴细致，然赞画的好处，曹变蛟、王廷臣、杨国柱等人，都可以深切感受到。


    
一人技短众人技长，出来打仗，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有时少出一点错误，可能不知不觉就赢得了胜利。


    
他们经常还可以提出一些预案，主将最终决定便可。


    
不需要自己劳心劳力不说，因为来自众人的谋划，失算的地方也少，所以日久下来，曹变蛟等与王斗亲善的总兵大将，都越来越器重赞画的作用。


    
众人聚集，河流边，一颗大槐树下，围着一张大马扎议事，上面铺着简陋的归德府地图。


    
从主将口中得知可能中伏的消息，众军官一片喧闹，不过他们惊而不乱，毕竟众人出生入死，什么恶战没见过？便是二镇新军营的战士，经历了辽东血战，也个个脱胎换骨。


    
突围！


    
奔回归德府城，这是众人第一反应。


    
不过也有军官与赞画认为，可以原地固守，步阵以凶悍的火力不断打击敌人，骑兵则伺机出战。


    
原本二镇南下时，共有步骑一万多的兵力，只是一路南下，还有各场战事，死伤的死伤，军士逃亡的逃亡，各营已经不满额，步骑不到一万人。


    
不过就算如此，二镇兵马近万，仍是非常强悍的战力，流贼兵马再多，只要他们围攻时死伤惨重，或许最终他们就会退却，以静止动，战斗的途中，也许还可能等来援兵。


    
不过此议，立时遭到七嘴八舌的反对，这方案太保守了，怎么看，都是等死。


    
“不能原地固守！”


    
此时已是玉田镇新军营主将的杨少凡也出口反对：“不言此地四面皆是平原，连林木都少，不利防守，便是我随军粮草不多，也坚持不了多久，贼若四面合围，我军只能坐以待毙，此为下下之策。”


    
杨少凡已是副将，年仍不到三十岁，他沉稳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与旁人或是歪歪斜斜的靠着，或形象全无的坐在地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敌就要来临，他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礼仪风姿，说话的时候，也是深思熟虑。


    
最终，曹变蛟也否决了这个议案，蚁多咬死象，被数十万流贼团团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流贼最擅使用流民攻势，用饥兵海潮消耗守军的体力与子药，殉国的猛如虎，孙应元等人，都是被流贼的人海战术活活耗死的。


    
况且从归德府前来时，二镇大军，随军并没有多少粮草，眼下只能食用数日，只在后方的夏邑县城，囤了一些粮草，一些府城民夫运粮，留守数百兵力罢了。


    
虽然流贼要围困大军，数十万兵马，需要的粮草也是海量，有可能他们在围困途中，自己粮草先食用殆尽，不过这只是猜测，曹变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让曹变蛟担心的，恐怕流贼还会使用火炮，他们布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连攻打归德府城，都忍住了不使用火炮，恐怕专门就是为了等着自己。


    
依曹变蛟知道，闯贼攻城略地，收罗的大小佛郎机火炮不少，很多投降的明军炮手，也好吃好喝的供养起来，若在平原之地，流贼以大炮密集轰击，己方的军阵，怕下场与戚家军差不多。


    
至于援兵，曹变蛟心中不无悲凉之意，他知道，不可能有了。


    
汝宁府的左良玉等人，有没有这个想法不说，也绝对不敢救援。


    
开封城的虎大威与陈永福，就算有救援之心，然见闯贼势大，数十万兵马云集，也会犹豫考虑一二，最后就算他们兵马到达，也不知己方人等，性命还在不在。


    
“小曹将军，必须立刻走！”


    
王廷臣为将多年，也一眼看出固守待援的下场肯定不好，只有死中求活，杀开一条血路。


    
流贼虽说围困，但他们不是精锐的军队，部队战力有好有差，相互配合间肯定漏洞百出。


    
而且他们的包围圈也太大了，目前得到的情报，他们从永城、砀山、豪州三处地界围来，合围需要时间，眼下可供突围的地盘很多，近万边军对着一点猛突，有很大机会可以突出重围。


    
他们步兵根本赶不上，也拦不住，一个方向的马兵，也不会太多。


    
以流贼的组织能力，附近兵马赶来阻拦救援，也需要时间与协调。


    
“那便突围！”


    
军情紧急，容不得多争，突出重围，很快成为二镇所有将官共识。


    
只是往哪个方向突，众赞画军官，又起了争议。


    
眼下的敌势，从哨骑哨探来的情报知道，从砀山、豪州两个方向过来的，很大部分是贼寇的马兵，他们动作极快，若当机立断，曹、王二人将步兵抛弃，骑兵可以跑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只是带上步兵，很有可能后路被他们的马兵截断。


    
就算没截断，骑兵也可能被他们马兵缠上。


    
骑兵一被缠上，等于步兵也被缠上了，所以，有赞画提议，反其道而行之，朝着永城西南突围，直奔入南直隶凤阳府去，定然让贼人大出意料，措手不及。


    
这个提议，让众将一阵心动，随后众人又是摇头。


    
经过这些日的征战，归德府他们好歹熟悉些，一些地势地形可以利用，也知道这些地方贼人情况，而永城的东面与南面，谁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敌情不明，地势不明，冒然前往，前途难测，若突围途中粮草用尽，更是灾难。


    
两害相权取其轻，很快，曹变蛟与王廷臣，决定下来，朝后方夏邑突围，然后再从夏邑奔回归德府城去。


    
“好，趁大部流贼马兵未致，王兄弟，你立时率你正兵营将士，往夏邑城池突去，巩固城池，护卫粮草，随时接应，某率余下马步大军，立时赶来。”


    
“好。”


    
王廷臣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在后方占据一个据点，非常重要。


    
夏邑城虽然残破，不是防守的好地方，然离归德府城只有百里（当然，若有铁路，高速公路，路途可以缩短到五、六十里），归德府往那方支援容易。


    
若有个万一，大军被流贼困住，再破的夏邑城池，防守起来，也比平川之地要好。


    
更不说，内中还有大军一部分粮草在内。


    
计议已定，他率自己正兵营，立时行动起来，二千六百余骑战士，破釜沉舟，只携带少量粮草，辎重什么，全部留下，决定以最快的速度，驱散附近流贼马兵，赶到夏邑城池。


    
曹变蛟二千八百余骑正兵营战士，则护住二镇的步营，还有军中运粮的车辆，还有骡马什么，内还有帐篷，拒马，铁蒺藜等辎重。


    
正兵营都是精锐的战士，很快王廷臣麾下便准备完毕，一匹匹战马，列好阵列，王廷臣更排在突击的第一列。


    
他迈开步伐，正要上马，顿了顿，却又回过头，他大步过来，一把将曹变蛟抱住，在他后背用力拍着，高声道：“小曹将军，你答应我，一定不要有事。”


    
曹变蛟心情一阵激荡，随后大笑，安慰王廷臣道：“放心吧，某定然安然无事，二镇将士，也全会安然无恙……王兄弟自己要小心。”


    
王廷臣裂开大嘴大笑：“小曹将军就放心好了。”


    
两位有着深厚战友情谊的大明总兵伯爵相互拥抱，上马的骑士，一样大笑，与身后的马步大军告别，后行一步的马步官兵们，同样举着自己兵器大囔，为先行的将士祝福。


    
一片欢呼中，王廷臣跨上马匹，他举起自己的兵器，吼叫道：“出发！”


    
“出发！”


    
众骑士一齐挥舞兵器大吼。


    
他们矛尖、刀尖指向前方，滚滚骑兵，只往前方冲击，阳光照来，映得各人马辔上的铜饰闪闪发亮，还有如林兵器，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芒。

第688章 野心


    
这是一片平缓的丘陵，陵边长着一些槐树，桦树，或是别的杂树，下边树木掩盖着一个小小的庄子。


    
庄子是北地常见的村落，土坯的院墙，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偶尔可见几座有着瓦片的残屋，此时已经毁去，只余断垣残壁，流寇所过，看起来象大户的人家，向来是他们主要抢掠对象。


    
李自成策马立在丘陵上，极目向远方看去，就见陵东一条土路，从庄边分叉经过，蜿蜒到前方一条由北向南的小河边，然后由一道石桥再过河，往东北方向继续而去。


    
轰轰。


    
此时庄子东面，潮水般的马兵，正往前涌去，他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奔行在庄东的土路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因为道路两旁，还有干涸的河道附近，都是大片大片的抛荒地，地势平坦，所以浩荡无尽的马队，在地面上纵横多路，只管往前奔驰，并不一定只走土路。


    
事实上，平原大地，加上河流干涸，可供马兵行走之地太多了，便是一些庄子附近种了一些麦苗，也被闯军骑队不客气的践踏一空。


    
而在骑队旁边的，又是如潮般行进的步卒与流民队伍，赶着数不胜数的骡子、驴子、壮牛等畜生，运送着粮秣辎重，当然，更多的，是肩挑人抗，或推运板车，独轮车等。


    
他们紧张的运送着粮草，人畜的脚步踏在路面上，轰然不绝的震响。


    
一阵风卷来，干燥的黄土尘泥，撒了李自成一身，河南、河北原本就干燥，眼下连连干旱，每当刮风时，卷起的灰尘就更多了。


    
不过他毫不在意，只是满意看着浩瀚的队伍，看他们浩浩荡荡，一直蔓延到天边，特别军中马兵，让李自成满意。


    
“临阵，列马三万，名三堵墙，前者返顾，后者杀之！”


    
这种骑兵战术，在历史上的崇祯十六年大成，此时虽有不如，也颇具规模，特别开始分中、左、右、前、后五营军制来，毕竟李自成虽然战略上短视，然战术上杰出，在将士操练上，也抓得很紧。


    
特别军中马兵，享受的待遇是最好的，长年累月的战事，饥民，步卒，马兵几等待遇与选拔制度，也让闯军中的战斗力，越来越集中到骑兵身上。


    
那些呼啸而去的马兵，旗号一阵白，又一阵红，再一阵黑不等，个个举止控马间，皆有彪悍之意。


    
当然，虽然李自成耗费心力，想为大军供应军服棉甲，统一制服，然供养兵马实在太难，便是麾下嫡系五营将士，穿的仍是杂乱，很多人头戴毡帽，裹着头巾，身穿齐腰甲或短身罩甲。


    
也有很大部分人，还穿着裲裆，便若后世的防弹背心。


    
好在这种棉布背心，轻便，灵活，也可以防护住胸腹要害，在中原这种骑射，马上铳射不占主流的地方，如此防护，目前来说还是足用的。


    
踏踏马蹄声一阵接一阵，看着在尘土中飞驰的人马，身后的高一功，田见秀等人，都露出喜悦的神情。


    
高一功为全军总管，田见秀为老营主将，所以在闯军大将刘宗敏、李过、郝摇旗、袁宗第等人急率骑兵合围时，他们仍然留在李自成身边，他们丘陵后方，是一阵接一阵的老营将士。


    
还有牛金星头戴四方平定巾，策马李自成身旁，抚着自己的长须，作运筹帷幄状，宋献策坐在轮椅上，掐指卜算什么，慢慢丑陋的脸上露出笑容。


    
李自成注意到宋献策的动作，最后一丝不安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叹道：“如此多谋划，如此多布局，总算将曹、王二人引入重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最终结果了。”


    
牛金星哈哈一笑，说道：“闯王不必忧心，曹、王皆入我觳中矣，大军合围，他们插翅难飞，当年曹文诏身死，今日他的侄儿，也将步之后尘！”


    
“这二者可是伯爵，若能除之，明廷定然大震，开封官兵，也再无战心。”


    
李自成微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边军战力强悍，重创其部可以，想灭之，难啊！”


    
他神情陷入回忆，当年他率二十万兵马进攻凤翔，大小曹率三千马步自宁州进军，途中曹变蛟获胜追击，留曹文诏率步兵在后，自己数万人马伏兵围攻，虽然事后杀死了曹文诏，但其部还有很大部分突出重围。


    
眼下，欲围的二镇大军人马近万，论起战力，怕比当年的曹文诏强悍得多，消灭他们？李自成是很想，但他知道，很难，所以他的方略中，最佳的结果，也是重创他们，使以后的开封之战，他们形不成助力便好。


    
当然，此战自己也有优势，一是人马众多，二是那时马兵没有此时多，战力也远远不如现在。


    
对于这一点，牛金星当然知道，虽说闯兵对阵中原官兵无往而不利，但对上边军，还是吃力的，好在骑兵只要拖住他们，只要缠住数日，后方的火炮运送上来，曹、王二人血肉之躯，又如果抵挡炮弹？


    
而眼下联军，合起来有马兵六、七万，将那些边军缠住是可以的，只要缠住了，数十万步卒与饥民合围过来，他们便有三头六臂，也是力战而死的下场。


    
他摇头晃脑说道：“我义军两翼骑卒大部，总哨刘爷自砀山出，闯王亲率余下闯营马兵自豪州出，还有革、左五营与曹爷、孙爷他们自永城出，以骑卒马力快速，今日便可合围……”


    
“曹、王步营确是犀利，有大量的东路火器，然骑兵强悍有限，我师以众击寡，胜算明显。只需重创他们骑师，他们步营，便如瓮中之鳖尔。”


    
李自成喜悦地点了点头，这便是他的打算，几万马兵，对战边军几千骑军，胜算是明显的，所以合围时，联军的马兵先行出发，不求多大战果，只求缠住他们骑兵，为步兵跟上，大军的合围，赢得时间。


    
而为了这场仗，自己从曹、王开封东来时便开始布局了，伏击之处，便选夏邑或是永城，为此，自己主动撤离归德府城，还制造出望风而逃的架式，眼见大军方略得行，又岂能不喜？


    
想想这方略的达成，李自成不由道：“李定国有勇有谋，若能收之我营，定然如虎添翼。”


    
身旁各将也是盛赞，牛金星眼中闪过嫉妒的神情，老实说，他不怕闯营各人有勇，就怕他们有谋，若闯王麾下武人都有谋略，要他们这些文人幕僚干嘛？


    
面上他却笑道：“少年英杰，不可小视。”


    
这时高一功忽然担忧地说了一句：“虽然义军布下了方略，两翼大部马兵约定时日，齐攻合围，然怕我等到后，总哨刘爷那方没有及时赶到。”


    
虽事前有布局，也定时间地点，然此时没有电报电话，全靠哨骑联络，想得心应手的指挥布局，太难了。


    
李自成也担心这一点，各方不能及时赶到，不过面上他还是道：“相信刘爷，不会误了时辰。”


    
……


    
此时，永城附近。


    
眼前这个结寨自保的庄子已然废墟一片，不过李定国与孙可望看在眼里，皆是神情不变。


    
他们从小被张献忠收养，参与各类战事，张献忠性格暴虐嗜杀，杀人屠城无所不为，毁灭村落庄子，裹胁民众，更是家常便饭，李定国等人作为亲近义子，领着麾下兵马，从小跟随作战，这些事情，又岂能不参与？


    
所以流民兵马所过，一片的残垣断壁，李定国与孙可望等人，早看得习以为常。


    
二人此时站在庄北的关帝庙台阶前，只是看着浩浩荡荡的马兵队伍经过，那些兵马都是革、左五营的人马，举的旗号不是“马”，就是“贺”，或是“刘”。


    
而孙可望与罗汝才等人，特别孙可望等张献忠残部，他们在襄阳城惨遭王斗打击，所以这马兵到了现在，与罗汝才合起来，也不过数千骑，当然当不得合围主力。


    
他们与营下步卒主力，主要是监督与押解饥兵之用，此时，随在马兵身后，似乎铺满原野的饥民流潮，只往永城西面涌去，他们中一些人，还是归德府当地人，闯军等来后，皆被裹胁了。


    
如当时的六娘等人一样，他们神情中带着疲惫，带着惶恐，带着茫然，只是无意识的随在人潮之中。


    
这些人员，到时除了炮灰外，还被安排了各种事情。


    
比如，沿着永城西面一直到豪州之地，在李自成等安排下，就要挖掘数道深深的壕沟，防止边军人马，从这方窜入南直隶凤阳府。


    
不但如此，他们几乎往腹地每行一、二十里，便要挖掘壕沟数道，一直将那些边军团团围住，然后在他们周边，挖掘数不胜数的壕沟，作为围困手段。


    
看着潮水般的行进人马，孙可望眼中闪过精光，赞道：“真壮观啊，很快的，这片地方，就要展开一场场血战，尸体累累……只是，历年后，谁又记得那些尸体与鲜血呢？尸骨留下，鲜血浸入，肥沃了田地，到时长满野花与野草，或成小儿之乐园啊。”


    
李定国惊讶地看了孙可望一眼，不过沉默不语。


    
孙可望再笑了笑，甩动自己的马鞭，低语道：“数十万兵马汇集作战，好大气势，只是未来这场豪战，成全的不过是李闯名声，我等执鞭坠镫，只在后默默无闻，又得了什么，二弟，难道你就甘心？”


    
他说道：“当然，你献归德府方略，日后在闯营中定然声名鹊起……”


    
李定国急道：“哥哥……”


    
孙可望摆摆手：“二弟，这是好事，对我等日后招揽兵马，也是大利，哥哥我又岂会嫉贤妒能，说道我的兄弟？”


    
他说道：“只是依靠李闯，二弟你认为可以报了义父的大仇吗？”


    
李定国沉吟良义，说道：“王贼虽甘为朝廷鹰犬，然观其作派，依靠闯王……”


    
他缓缓摇头。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所以襄阳之战后，他与孙可望二人，都很注意收集王斗情报，甚至连宣府时报，都有收集，越观之越是心寒，闯王看似势大，然与王斗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依靠他报仇，显然的，遥遥无期。


    
孙可望亲热的把住李定国手臂，低语道：“要报大仇，便需有自己的势力，现观河南，那是李闯的地盘，所以某认为，日后我们不能留在这，某以为，南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第689章 让我们奋战吧


    
战马的铁蹄震撼天空，王廷臣的麾下骑兵，排列成整齐的攻击阵式，有若奔腾的铁流向前冲过。


    
看他们这种冲击威势，外间那些窥探的流贼马队色变，很多人忙不迭让开，也有不知死活之辈意图上来拦截。


    
“杀！”


    
眼见双方距离越近，骑兵组成的狂涛，很快距离那些流贼二、三十步，双方可以彼此看到各人脸上或兴奋或狰狞的神情，王廷臣一声咆哮，前排的战士，整齐举起自己的三眼铳。


    
轰轰！


    
火摺子点燃引药的滋滋声音，一门门铳口喷出浓密的火烟，有若短炮鸣放时的爆响，火花四射中，流贼纷纷中弹，惨叫着摔落马下。


    
三眼铳的轰鸣有若响雷，鸣放时，那声音比鸟铳响了数倍，声势颇为惊人。


    
而且近距离威力不小，就算身着棉甲，也难以挡住三眼铳弹的轰击。


    
一阵阵人仰马翻，在王廷臣麾下骑兵潮水般席卷下，那些窥探拦截的流贼马兵大乱，特别在三眼铳弹射击下，更是惨嚎声响成一片。


    
轰轰！


    
持着三眼铳的骑兵不断策马轰击，他们冲击同时，不时转动自己铳管，点燃火门上的引药，或是引信，冲流贼瞄准射击，打得拦路的贼兵惨叫不已。


    
不可否认，三眼铳在马上准头不高，不过九边，特别辽东等镇，马上骑士，还是喜欢使用三眼铳。


    
就算在教场中打靶，鸟铳命中十倍于快枪或是三眼铳，五倍于弓矢，鸟铳还可以在八十步外击破二层湿毯被子，五十步外击破三至四层湿毯被子，三眼铳的有效杀伤力不过二三十步，然北地骑兵的装备三眼铳，仍然非常普遍。


    
原因就是使用鸟铳操作繁琐，北兵不耐烦剧，三眼铳就便利多了。


    
而且三眼铳一杆三管铳，每铳可入铅子二三个，三、四个，射击时，可直接使用引药，又或是引线，视战场情况，是三条引线并在一起，三管齐发，还是每管先后连射，非常灵活。


    
如此，每管轰击时，数弹而出，或是三管齐射，十几个铅子爆出，就算马上准头不高，一个铅子打不到敌人，十几个铅子，总有打中人马的。


    
加上三眼铳哑火率不高，射击完后，还可以执铳当作闷棍或是狼牙棒，因此饱受北地骑士的欢迎就可以理解。


    
百年下来，对三眼铳的使用，北地将士早发展出一系列战术，很多老兵战士，已经懂得什么时机，什么时间点燃引药，或是引信最佳，有些人甚至使用五眼铳。


    
当然，五眼铳较重，非身强力壮者不可为。


    
轰轰轰轰！


    
王廷臣麾下骑兵战士，一排一排的冲过，他们铳兵在前，奇兵在后，铳声中，周边流贼马兵乱成一团。


    
流贼马兵虽有马匹，却没有几人有马上骑射，或是铳射的能力，刀枪相击范围之外，只能光挨打不能还手，这也是当年关宁骑兵一出现，流贼恐惧非常的原因之一。


    
虽不若辽东镇，不论马步，普遍装备三眼铳，他镇内的正兵营战士，除了奇兵精习骑射，可堵可伏外，余者也皆持三眼铳，火器手人数众多，火力充足。


    
王廷臣更是使用三眼铳的高手，烟尘滚滚中，他领家丁冲在最前，此时使用的，却是大号五眼铳，他骑在奔驰的马背上，虽然马匹颠簸，但他持铳的手，却是稳如泰山。


    
他铳柄夹在右腋下，左手托着铳身，右手持着火摺子，纯以双腿控马。


    
每遇前方有着流贼马兵，一瞄，火摺子往三眼铳一孔火门一点，轰的一声巨响，浓密的火烟闪动，该管数弹飞出，立时便有流贼马兵嚎叫着被打落马下，或是马匹中弹。


    
铳身一转，火摺子再一点，巨响中，又有流贼马兵中弹，五个铳管打完，单单他一人，就打中了四个流贼，这还是在奔驰的马匹上，可谓铳射技术杰出，高手中的高手。


    
五眼铳打完后，他挥舞咆哮着，左敲右击，将沿途许多马背上的流贼脑壳活生生敲碎，脑浆飞溅，非常的血腥暴力。


    
与王廷臣一样，身旁的骑士在打完三眼铳弹后，不能立时装填，他们同样挥舞三眼铳，当作狼牙棒使用，一路敲得意图拦截的流贼马兵筋断骨折，马吐鲜血。


    
外围流贼马兵看起来稀疏，其实围得众多，而且越聚越多，不过在王廷臣三眼铳骑的凶猛冲击下，很快被撞得横七竖八，有如奶酪遇到烙铁。


    
不但如此，明军骑兵们，还使用轮番更打战术，以队总为单位，前方射完，后方的三眼铳兵，驱马赶到前方射击，让三眼排铳声音一波接一波，击打不绝。


    
很快的，王廷臣又一声暴喝，手中沉重的五眼铳，重重砸在一个流贼的胸膛上，渗人的骨折声中，他镶铁的棉甲连着胸骨陷进去一大片，口中狂喷鲜血落于马下，眼看活不成。


    
眼前一亮，前方广阔的平原上，已经找不到半个敌人。


    
“突出来了！”


    
身旁骑士兴奋的高声大叫，与王廷臣一样，他们人人满身的鲜血与脑浆，杀气腾腾，胆小者不敢目视。


    
“好！”


    
王廷臣大喝一声，抺了抺脸上一片红白粘稠的东西，吼道：“马不停蹄，立时朝夏邑出发，越快巩固城池，大军突出重围，就越多了几分把握。”


    
众骑士又往前方奔了十数里，忽然，众人纷纷勒住马匹。


    
就觉地面颤动，且抖动越来越厉害，往后看去，铺天盖地的烟尘，似乎要将后方大地笼罩，烟尘中，若隐若现海一般的旗帜，还有数不尽的马队，从后方左右奔来，意图汇合。


    
流贼马军主力到达了，看他们疯狂奔涌，黑压压无边无沿的样子，内中有多少万马兵？


    
放眼身旁战士，个个紧咬下唇，脸色铁青，流贼步卒饥兵虽然未到，然这么多贼骑到达，后方的兄弟不被缠住是不可能了，若到时数十万流贼步骑围拢，他们凶多吉少。


    
王廷臣深深眺望了一眼后方，见后方贼骑，似乎要分出一些人马追来，他欲言又止，最终，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走，依原定方略，继续前往夏邑，不要顾惜马力，越快越好……”


    
……


    
闷雷似蹄声中，流贼马兵黑压压涌来，潮水般似乎漫无边际，旷野平原都被他们铺满了。


    
曹变蛟就见骑兵的洪流，浪潮似从前方两翼涌来，他们前边有若潮水，后边不见尾巴。


    
初，只是流贼的先头马队到达，汇合原先周边窥探的流贼马兵，毕竟闯贼虽有合围计划，也约定地点，然战局随时在变化，被围之人地点也随时在变化。


    
要精确知道被围之人之地，需要不时联络搜索，否则到达某地，人却走了，就有扑空的可能，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的侦察手段，差之毫厘，缪之千里。


    
不过二镇大军毕竟难以实现战场遮蔽，余下人马众多，一样目标浩大醒目，寻找便利，很快的，相互联络接应下，后续流贼骑军明确地点，滚滚到达大军附近，他们越来越多，成千成万。


    
欢呼中，他们不断汇合，彼此激动的叫喊声音，似乎要将天空都震破了，骑阵中，更一杆杆将旗举起。


    
此时曹变蛟领余下马步大军，在王廷臣先行后，他率二镇军队，急行跟来。


    
只是步兵机动性毕竟不能与骑兵相比，曹营中的骑兵，要掩护二镇步营，还有军中辎重，一样走得很慢，走不了多远，终于被流贼骑兵追上了。


    
看贼骑大部奔来，更在大军周边合围，曹变蛟立时下令停止行军，结阵下营。


    
贼骑比想象中来得快，而且看起来颇为精锐，很多将官脸色都不好看，就算闯贼骑军还未全至，然就眼前所聚人马，已经够二镇大军喝一壶了，更不说他们全军到达，只是时间问题。


    
形势严峻，左右将士神情或坚毅或惶恐，曹变蛟神情不变，只策在马上细细观望。


    
流贼这么快马兵就到达了，还精骑甚多，看他们主力马队，似乎从砀山方向过来者，打了“刘、李”等旗号，豪州过来者，打了“袁、郝”等旗号，后方永城方向过来者，看旗号，是革、左五营的人马。


    
或许奔得急的缘故，他们许多马匹喷着鼻息，打着响鼻，远远看去，战马喷出的白气似乎汇成一片，各色旗帜蔓延天边尽头。


    
粗粗估计，此时到达的闯贼马队，已然有二、三万人。听蹄声不断，仍有一波波的贼骑到来，且越是后来者，人马越是精锐，黑压压的，后方还越多人马奔来。


    
杨少凡也策马曹变蛟身旁，他眺望四方，前方与两翼不远，所到闯骑已经汇合，围着大军周边，密密匝匝不知围了多少重。


    
再看永城那方，虽然围上来的马兵略少，但那肯定是流贼的陷阱，若往后去，不说与先前方略不合，更会主动陷入流贼步卒浪潮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端详良久，咬着牙道：“尝闻流贼选兵练兵，有若养蛊，从饥民到步卒，从步卒到马军，从马军到老营骁骑，历经战火淘汰，能活下来的，都非等闲之辈。特别其主力精骑，个个老卒，一兵倅马三四匹，以人腹为槽饲马，久之，马性暴烈，临阵见敌，锯牙思噬有若虎豹，将士乘之，如虎添翼。”


    
再看周边很多贼骑，举止颇显彪悍之意，与往日颇有不同，他眉头一皱，续道：“见番见阵，皆是贼普通饥民步卒，或是部分马兵，现贼骑数万围来，内中颇多精锐，闯贼下本钱了，到时怕有一番苦战。”


    
众将都聚在曹变蛟身旁，王廷臣新军营也托付给曹变蛟，主将是一员副将，姓孙，身材魁梧，身上黑毛甚多，杀猪屠夫出身，不过征战多年，满是疤痕的脸上尽是风霜之色。


    
与王廷臣一样，孙副将性子颇烈，脾气暴躁，倒甚合王廷臣胃口。


    
他喝道：“苦战也得战，现流贼只是部分马队到达，围困之处破绽甚多，立时突围还有生路，若待他们马兵全至，步队围上，那数十万人缠着，真正拼光老底，有死无生了。”


    
他性子颇直，说话时就没考虑自己语气，曹变蛟当然不会怪他，杨少凡神色不动，拱了拱手，只看向曹变蛟。


    
“大帅。”


    
“大帅……”


    
众将也是焦急地看着曹变蛟，等待他的决定。


    
“男儿到死心如铁。”


    
曹变蛟缓缓低吟，他扫看四周，这个大明伯爵虽然杀意冲天，然声音仍然低沉而威严，他说道：“依原定方略，趁流贼立足未稳，大军立向前方猛攻，步骑交替，轮番更打，有进无退！”


    
他说道：“哪怕是战死，吾等身为朝廷官军，又岂会怕了流贼？”


    
“诸君，让我们奋战吧！”


    
曹变蛟定下方略，轮番更打，步骑交替，且战且行，眼前情形，前方开阔地贼骑太多，若以骑兵突击，恐怕会陷入流贼马兵海洋，骑卒消耗殆尽，这是闯贼希望的。


    
为了缠住二镇大军，等待步卒饥民到来，那些贼兵恐怕也会拼命。


    
眼前这些贼骑虽比己方战力略差，然数量太多，蚁多咬死象。


    
所以曹变蛟决定以步营攻击，最大发挥火器的威力，后方夹着骑营，在步兵胜利时追击，用来扩大战果，适当的时候，也可以骑营在前，步兵紧随而上。


    
不过为防止贼骑从后方突来，大军后方，也需布置一营人马，两个步营轮流掩护或攻击。


    
曹变蛟想过纯以二营步卒攻击，以骑兵掩护后方，不过单单只是步兵攻击追击的话，难以扩大战果，所以步骑交替，最为合适，当然适当时候也可如此。


    
孙副将自告奋勇，想要率营充当先锋的攻击部队，曹变蛟拒绝了，王廷臣将步营托付自己，自己岂能有着消耗其部下的心思？毕竟这波的攻击，显而易见不容易。


    
只以自己镇内杨少凡率领新军营先头攻击，步营后，自己正兵营紧随。


    
曹变蛟军伍森严，方略一决，掌号一声，立时镇内步营各挨队伍肃定，骑营士卒上马，再喇叭号令一声，立时步骑大军各照队伍前行，行在最前的，便是曹变蛟新军营战士。


    
他们一色云翅盔，火铳兵着红色棉甲，长枪兵皆着青色齐腰甲，他们如墙而行，长枪火铳如林。


    
最后孙副将的新军营，同样训练有素，依令而为，保护大军后方，还有辎重。


    
见明军启行，附近流贼没有轻举妄动，只在周边跟随窥探，前方贼骑，甚至一波波的让开道路。


    
边军威名素著，很多流贼潜意识内心害怕，曹变蛟又下令结阵而行，气势森严，一看就不好惹，周边闯骑岂敢轻动？


    
这古时作战，骑兵遇到步兵，也素有列阵不战之说，典型的便是辽军遇到宋军，宋军只要一结阵，辽军便静静不动，否则一攻阵，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骑兵也有优势，步兵这结阵而行，周边群敌窥探，不免精神紧张，久之，必出毗漏，介时就有机可乘。


    
密密麻麻的闯骑随在军阵周边而动，空中俯瞰，宽广的平原一望无际，树木、村落、河流散落其间，大地上，布满黑蒙蒙的马潮，尽随着中间一窝人影涌动，且马潮周边远处，有更多的马潮涌来。


    
如此快速行了数里，慢慢的，周边贼骑有些燥动起来，因为再往前去，前方一些地带，有着较为密集的村落，沟壑，林木等，不怎么适合骑兵作战。


    
这骑兵作战，一样需要地形，而且要求比步阵还高，平原上一道突然出现的沟壕，就有可能让气势如虹的骑兵冲锋成为笑谈。


    
若让明军到了那方，又有可能让他们往夏邑方向，轻松的多走十几里。


    
号鼓声响个不停，前方与两翼的闯骑不断汇合，开始列阵，对逼来的明军步营，将要发动试探性的攻击，后方革、左五营的人马，也逼得更近一些。


    
“前进！”


    
杨少凡领新军营战士，仍然前行，看贼骑呈扇形缓缓抄来，慢慢离得不远，他一声喝令，立时摔响钹一声，步鼓停止，在掌号喇叭中，各队快速摆列齐备，执铳持枪，作好战斗准备。


    
这些新军营战士，个个训练有素，他们更经历辽东血战，面对过凶恶的鞑子，虽然流贼势众，并不慌乱，举止有条不紊。


    
黑压压的贼骑越逼越近，渐渐的，他们加速了，成千上万的马兵冲锋，蹄声越来越密集，大地不停的震动。


    
这些人的气势，果然比以前的饥民步卒马队凶厉多了，他们一些人马，甚至拥有骑射与投掷能力。


    
双方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骑兵的冲锋，不论马兵骑兵档次，总是让人感觉心惊肉跳的，不过杨少凡的新军营战士，还是肃然列阵，人人不动。


    
转眼间，潮水般的闯骑，进入一百五十步。


    
“举铳！”


    
军官们大声咆哮喝令。


    
身着红色棉甲的所有铳兵齐声大喝，前排密密麻麻的火铳翻下，对准前方逼来的贼骑。


    
他们神色坚定，没有害怕，他们盔上的红缨，在秋风中拂起飘扬。

第690章 红颜


    
离九月不远，满套儿正是最美的时候，广阔的阔叶林与针叶林，宽广的草场，宛若一副副色彩绚烂的油画。


    
虽然中原打成一锅粥，大军也在征讨归化城蒙古人，满洲鞑子，更在红崖子山屯兵超过二万，不过新永宁城附近，仍然一片祥和的气氛，商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乐土。


    
往新永宁城东北而行，此时随着蜿蜒的山道，经滦河、以马兔河等地，在以逊河边上，后世的围场地界，有着一个最前沿的堡垒，离红崖子山不过二百多里，该寨建立后，钟素素取名为镇胡寨。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音。


    
在新永宁通往镇胡寨的山道上，一行骑兵正在奔行，他们举着旗，盔甲上有着白虎军的标志，个个策在马上，腰杆笔直，神情冷肃，带着一股征战沙场，硬朗英武的气质，自信昂扬，极为吸引人。


    
靖边军已是职业化的军队，军中讲究军人仪态，不论兵将，个个走出来，都显得英气蓬勃，又似乎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与普通明军大不相同。


    
秋风飒爽，山道两旁的红枫林飒飒声响，落叶纷纷，洒落身上，颇有一种幽寂空远的味道。


    
钟素素策马最前，前几日，她回新永宁城办点事，不过挂念前线之事，事情办完后，立时又奔回镇胡寨去。


    
此时她骑在马上，打了披风，铁尖盔下，是一双闪亮的眼睛，顾盼间自有威严，作为统领一军的人物，不知不觉，已然拥有一种气质，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事实上，在宣府镇内，就有一些无知少女或少妇，对钟素素怀有莫名的憧憬。


    
不过她似乎怀有心事，眉头微蹙，一声不响，不知想着什么。


    
战马神骏，踏行如飞，一行人只是策马奔驰，有时在林中穿行，有时奔出山林，浅草没了马蹄。


    
滦河、以马兔河这一带，是归附蒙古人驻牧之地，不过也有一座座屯堡，卡在交通要道上，可以看到，很多蒙古人在各草场上放牧，一些水源边，星星点点的蒙古包，一些蒙古人甚至开始建屋定居。


    
不过观其居所，总有贫穷与杂乱的感觉，建设上，塞外胡人是短板，当年东京城为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所，结果女真人占后，没几年搞得象猪栏一样，无当年百分之一的神韵。


    
这也是许多牧民向往新永宁城等地生活的原因，不过相对以前，如今他们生活好了很多，许多人都面带喜悦。


    
此时韩朝西征大军多次大捷消息传来，各部落之人都是欢喜，草原上民族观念淡漠，并不以同族撕杀为意，只庆幸跟对人，自己部落选择的正确。


    
同时白虎军在以逊河边建立镇胡寨，红崖子山的清骑不得南下，保护了滦河等处部落安危，让他们心中感激，也证明靖边军确实有能力保护他们，让在西线的新附营蒙骑安心征战。


    
看到钟素素等人奔来，一行精锐的骑兵，中间一杆高大的白虎银雕大旗，很多人牧民远远就恭敬的跪下叩头。


    
钟素素神情一动，曾闻大将军言说，塞外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此时他们神情却是真心畏服，边塞复见汉官之威仪，此为强军之故。


    
又想起自己烦恼时，“妻子”李云萝对自己说，自己身份，大将军怕早已知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心思，妹妹她也明白，不过她言说，姐姐该如何定位？


    
她曾问：“刺绣女红姐姐会吗？”


    
自己答：“早忘了，舞刀弄枪还可以。”


    
她问：“琴棋书画姐姐会吗？”


    
自己答：“也不行了，兵书韬略倒可以款谈一二。”


    
她道：“就算如此，这样的女子，侯爷他会稀罕吗？不言他府上有蕙质兰心绝色佳人，便以他现在地位威望，想要什么美人儿没有？收罗府上，不过赏玩一二，又如何让他另眼相看，记忆于心？”


    
当时自己苦恼，是啊，以大将军现在的身份，只需招招手，各类美人儿就可从永宁城排队到宣府镇城，泯然众人，自己也不想啊。


    
见自己苦恼，李云萝道：“其实有一种女子，对男人的吸引是致命的，姐姐正巧有这个优势，不必舍近求远。”


    
自己追问：“是什么？”


    
灯光下，李云萝眼神温柔，她抿嘴一笑，说道：“那便是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啊。”


    
她说道：“不依附男儿，有自己真性情，若男儿一样去征战，在尸山血海中建立自己的功业，你似乎属于他，又不属于他，有自己独立的尊严与灵魂。军务上，二人相须若左右，便有所分歧，也据理力争，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让他依重你，离不开你，静处时，你是他的知己，倾听他的话语，听他不能说给妻子的烦恼，心灵相依。”


    
她示意观看镜中，现出自己那满是红晕的脸，继续说道：“从此，你了无脂粉气息，举止潇洒，为人慷慨，在这乱世中，你率领重兵，威望素著，为追随心中的男子而平定天下，介时世人传唱，将帅相知，红颜相惜，那便是史书歌颂的奇女子啊，就算心中火热，如许娘子那般生个孩子，又何尝不幸福？”


    
是啊，当时钟素素觉得自己开窍了，果然家有贤妻很重要啊，她感慨言，若有朝一日，好事终成，自己定不会忘了云萝妹妹，定会分她一杯羹。


    
李云萝听着，先是一怔，随后玉脸一红，灯光下，眼神水波一般，神情诱人，钟素素见之，不免与其假凤虚凰一番，没办法，内心总有一种骚动，特别被李云萝说得心口火热的时候。


    
此时策在马上，见那些胡人恭顺崇敬的神情，钟素素一震，更有一种拔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


    
曾闻大将军言说，此生最乐见汉军威武，雄风遍布天下，就让自己做个如云萝妹妹所说，随心中男人征战天下，让他挂怀，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吧。


    
决定完毕后，钟素素感觉自己似乎不同了，成长了，更有了自己目标与前行道路，或许，腼腆，只是她的表相，内心中，也有自己的火热与激情啊。


    
怀着这个心思，钟素素觉得许多烦恼消失了，余下的，对如今的自己，也不是问题。


    
她策马如风而过，多年下来，钟素素的骑术已经颇为精良，一行人行在山野草场河流之中，蹄声如点鼓一般密集，到达以逊河边时，就见河水边上，耸立着一座城寨。


    
附近山边平原地，同样有许多营盘，上面无数白虎旗猎猎声响，金戈铁马之气，铺天盖地而来，带着一股肃杀。


    
白虎主杀伐，以猛锐闻名，整个白虎军，也充满让人窒息的锐气。


    
钟素素心中自豪，这就是她统领的大军啊。


    
这座镇胡寨，其实由二寨合成，两岸各一寨，一座浮桥跨越两岸，将二寨联为一体，便如襄阳城与樊城格局。


    
寨成后，钟素素领军驻之，防范红崖子山的东奴骑兵，数千大军，需要粮草辎重众多，每日后方各类物资运送不绝，很多由满套儿各个屯堡提供。


    
此时各营盘操练声惊天动地，号鼓震天，便是钟素素不在，大军也一样操练，靖边军发展到现在，各项体系成熟，各官各将各司其职，主将一时不在，也可以正常运转，钟素素这个白虎军大将，其实过得很轻松。


    
一矫健骑士从营盘方向朝钟素素奔来，帽儿盔上，有一面青白的小旗，上面写着一个令字，却是军部的传令兵。


    
靖边军设五军前，原本各护卫除保护军营部外，还要兼旗鼓手护卫，兼当传令兵，此时传令兵已单独设出，他们的装扮，便是没有缨须，盔上改插一面小旗。


    
又因为主要职能，便是需跑得快，所以个个只着青色齐腰甲，内中还未嵌甲叶，轻便灵活。


    
快到农历九月了，镇胡寨这个地方，不说夜晚颇寒，便是白日，一样颇有寒意，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还要下雪，所以他们一样穿上褡护似冬衣。


    
又依白虎军特色，不说镶边，便是领上皮毛，一样染成白色。


    
这传令兵到了近前，一护卫将他带到钟素素面前，他在马上拱手，大声禀报道：“回禀钟上都尉，职依将令，已传各营将官，在白虎堂议事。”


    
这传令兵胸前有一块精美的铜制纹章，却是一个上士，有着勋阶，依新定军律，不论面见何等上官，皆可以只揖不跪。


    
而且为提高将士尊严，定五军后，王斗规定，抛弃军中小的、属下、卑职等称呼，右都尉勋阶，游击军职者或上，面见上官时，称末将，余者称职。


    
平级之人，在公共场合，也需互称军职或勋阶，上官称呼下官，同样如此。


    
钟素素回了一个礼，看着他道：“嗯，本将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吧。”


    
“是！”


    
传令兵又再施礼，偷偷看了钟素素一眼，感觉上都尉今日好象有所不同，他顾不上多想，夹紧马腹，回奔营盘中去。


    
很快，钟素素奔回营地，她的大营位于南山之中，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山窝边长着一片响铃树，还有潺潺山泉，大营周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岗哨森严。


    
她的白虎议事大堂，同样宽阔，威严，主座前，一尊大案桌，上面有着令箭，大印，砂笔等物，象征主将的威严权势，两边是一个个座位，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后方案桌壁上，则挂着巨大的白虎旗。


    
此时，两边座位上，已经坐满了顶盔披甲，身着披风斗篷的军官，中军将官，左营将官，右营将官，还有军营部的镇抚官、抚慰官、赞画官等，各营千总级别的军官，济济一堂。


    
他们昂然端坐，个个胸前缀着自己的纹章勋级，在位上一动不动，散发着厚重的气场。


    
“见过上都尉！”


    
钟素素进入大堂时，众将轰然而起，一齐躬身拱手大吼，铁甲锵锵，声若惊雷。


    
钟素素在自己位中坐定，沉声说道：“众将免礼！”


    
众将大吼：“谢上都尉！”


    
轰然落座，又是一片甲叶锵锵。


    
钟素素舒服的坐着，她的双手，放在椅子两边扶手上，虽征战多年，她的双手仍然白皙，悠长的手，似乎掌握了强大的力量，那是所统无敌军伍权势威望，自信昂扬带给她的力量。


    
众将心中一动，往日上都尉面对众人时，总有一种仓促不安的感觉，眼下好象有点不一样了，说话虽说一样轻缓温柔，却比往日有力道，有气度，便若有了自己道一般，也平添了许多魅力。


    
钟素素扫视各人，白虎军三营主将中，后营将官田志觉留在东路，中军将官阴宜进，左营将官杨国栋，右营将官高贵在场。


    
高贵人如其名，富态，气质出众，三络胡须修剪精致，观之有若贵族子弟，世家大族出身。


    
其实往日不过街边卖豆腐的，不过不要小看他，也不要被他正直的外表所蒙蔽，其人作战勇猛不说，还狡猾若狐，诡计多端，深刻展示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杨国栋作为卢象升麾下，投奔王斗后，多年下来，也成为一个合格成熟的靖边军军官，此时更率领白虎军左营之羽骑兵。


    
阴宜进作为百战老军，升迁到现在这个地位，可谓一步一个脚印，作为中军官，他地位是出众的，平日协助主将安排军务，钟素素若不在，还可向全军发号施令。


    
营将与军部各官后排，则是各营千总及营部各官，尽肃然坐于自己主将后面。


    
“情报传来，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看来韩上都尉攻占归化城后，他们忍不住了。”


    
钟素素缓缓说话，她看向杨国栋：“杨右都尉，羽骑兵操练如何？”


    
杨国栋起身拱手：“末将相信，我白虎军之羽骑兵，不会输于玄武军之羽骑兵，同等军力下，我营与奴骑骑战，定然不会落于下风，若下马步战……昔汉军一可当胡兵五，我师同样可以如此。”


    
他眼中闪着寒光，当年巨鹿之战，督标营损失惨重，卢督臣更身死殉国，自己日思夜想，就是多杀鞑子，为军中袍泽报仇，又想当年一千总，此时手握天下有名强军羽骑兵，人生际遇之奇，未过于此。


    
钟素素很高兴，在案上一拍，欢笑道：“好。”


    
虽然她敬佩韩朝，当时玄武军羽骑兵大捷消息传来，钟素素私下感慨：“韩大哥太厉害了。”


    
同时高兴，靖边军中，往日骑兵是短板，不过现在羽骑兵有了杀手锏，整个靖边军，等若有强悍骑兵二万，全方位的完善了自己体系，身处这个集团之人，岂能不兴奋？


    
当日时韩朝书写战报，毫不保留，将羽骑兵成功的作战心得，经验教训等等，送给后方的王斗。


    
王斗得之，非常重视，立时将战报下发全军，各军主将，各营羽骑兵，皆要精习，白虎军同样如此。


    
靖边军的优势，就是善于学习总结，又因为体系化的练兵，成功经验容易推广，所以不论遇到何等敌人，他们是什么风格战术，很快便有应对之法。


    
当然，钟素素同样有争强好胜之心，友军成功，她又岂能安坐？她白虎军之羽骑兵，一样想取得此等成功。


    
往日就有训练，再集中突击一段时间的骑墙战术后，白虎军羽骑兵上下，都是信心满满。


    
此时杨国栋再这样说，钟素素高兴，众将同样高兴，玄武军羽骑兵打出威风，自家白虎军，也要威风。


    
杨国栋禀完，并不落座，只对钟素素大声请战，希望主动进攻红崖子山的清骑，大军在此，岂能任由鞑子威胁家门？正好他们要动，便好好痛击一场。


    
钟素素话到嘴边又咽下，想起大将军曾言，身为主将，要多听部下的意见，多听则明，自己要做的，便是握好决策权，如何决断，什么时候决断。


    
驻扎在红崖子山的济尔哈朗，杜度等二万满蒙大军，已在那方停留多日，平了除了小股骑兵，大部只是不动，不攻打满套儿，也不前去归化城救援，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当然，他们也曾有数千骑，攻打满套儿数个屯堡，皆被屯丁所挡，不比别处，想攻下靖边军一个屯堡，可不容易，更害怕白虎军救援，所以一攻不下，立时退走，此后不敢轻动，更不敢绕道深入。


    
说起来，屯堡周边，并不是无路可走，但攻打的清骑，就是害怕，这后方城堡未下，自己深入，突然被断了后路怎么办，辎重所获又怎么办？所以说，城堡的意义就在于此。


    
论坚固，其实王斗麾下之屯堡，远远不如大明各边修建的军堡，然有个优势是他们没有的，便是拥有强悍的野战力量，不敢野战，没有援兵，堡垒修得再坚固，也是一个个孤独死地，最终沦陷的下场。


    
辽东镇，蓟镇，还有大明许多边镇，惨遭清骑攻掠攻城多次，便是如此，兵临城下，守军只能各自为战，被敌一一击破，所以说，堡垒战术，是有前提的。


    
面对满套儿多个屯堡，富饶之地，清骑只能眼巴巴看着，不知心中什么味道，归化城蒙古人打生打死，他们也迟迟未去救援，显然担忧军伍从原开平卫西去后，被在兴和所，沙城等处的靖边军主力拦腰一击。


    
因为前往归化，最方便的，就是这条路，避开靖边军，绕道漠北？那对后勤的考验就大了。


    
二万步骑，人吃马嚼，可不是简单的事，清国出兵，同样要考虑后勤，特别没有油水可捞的战事。


    
所以东线这边，大体平静，只余双方一些哨骑战，小打小闹，眼见敌虏就在不远处，白虎军上下，都是心痒难挠，恨不得痛痛快快打一场。


    
“济尔哈朗等贼奴，皆是老奸巨猾之辈，所以末将以为，还是静观默察为好，奴不动，我不动，东线这场仗，比拼的是耐心，他们出征在外，疲师远征，我们则是主场，论耗，他们耗不过我们。”


    
阴宜进战场经验丰富，为人也谨慎稳重，他认为，还是静观其变为好，看看鞑子，打什么主意。


    
他的意见，得到高贵的赞同，他以为，鞑子举动诡异，必须看清楚他们的打算。


    
不过坐于第二排的各营部官将，他们大部分人，倒倾向杨国栋的意见，认为可以主动出击，为西征大军，扫清威胁。


    
白虎堂议事，他们同样有发言机会，作为基层军官，他们一样有着真知灼见。


    
钟素素的手指轻敲扶手，听着各将发言，情感上，她很想率军与鞑骑狠狠干上一场，真的开打，此时白虎军虽说只有二营，但她并不畏惧，不过理智上，告诉她应该谨慎。


    
军议后，东线这块地方，她有便宜行事的权力，然自己必须谨慎运用这个权力，为大将军守好手上这份基业本钱，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而且当时军议时，各将认为，济尔哈朗等奴兵意图，应该是随我而动，所以该当反其道而行之，细观敌之破绽。


    
情报传来，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他们忍不住了，自己更不该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钟素素扬声道：“不急，我们再等一等，等鞑子动，看清他们动静，若他们西去救援归化城……”


    
她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轰然一声巨响，恶狠狠道：“找准机会，重重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


    
众将一愣，随之哄堂大笑，钟上都尉虽然威望渐著，不过总给人斯文羞赧的感觉，此时暴了粗口，众将反觉亲切，似乎彼此距离拉近了许多。


    
阴宜进更高声笑道：“好，好一个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果真如此，鞑子便要痛不欲生了。”


    
话一出口，钟素素也是脸色微红，先前自己的话，是不是粗俗了一些，往日自己可不是这样。


    
不过随后一想，如云萝妹妹所言，自己要做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众兄弟面前，说个粗话又有什么？


    
她一样大笑起来，堂内洋溢了一片豪情，阳光照进来，洒在钟素素身上，朦朦胧胧的，让她似乎罩上了一层光芒。

第691章 在哪里？


    
天气慢慢转凉，宣府镇的百姓，都相继换上了秋冬衣裳。


    
从宣府镇城到万全右卫新开口堡官道上，此时走着二百多辆各式的独轮车与板车等，推车的，都是各色年纪的民夫，一个小吏，协同两个后勤司的官兵押运。


    
路面新修平整，虽然车辆上满载各类沉重的辎重物资等，但民夫们推车走路却不觉吃力，傍晚时分，车队便到达目的地，新开口堡附近一个暖铺。


    
因为处于运送前线辎重要地，此处已经变得极为热闹，暖铺周边，还聚集了众多的骡马车队，从新开口堡北上，需要翻越野狐岭，人力难行，唯有使用骡马车辆。


    
押运的小吏名叫刘可第，原是保安州五堡一个攒典，王斗任东路参将后，路内掀起一股投奔幕府的潮流，刘可第也与堡内几个小吏随了大流，因为他颇通算术，所以不久后调到后勤司任事，此后一直干了下来。


    
虽然相比以前，贪污的机会大大减少，但不克扣月粮，干得好有奖金，各项福利众多，对要求不高的刘可第来说，对目前的生活，他还是满意的。


    
而且王斗也不禁止幕府官将家属经商，吃着稳定的公家饭，人人高看一眼同时，还有各类的进项，典型的便是保安州城典吏周厚仁，开了蜂窝煤厂，又开铁钉厂，财源滚滚，在吏员圈内闻名遐迩。


    
刘可第虽远远不如周厚仁，但也有在几个厂坊内投股分红，进入富裕的生活行列，对眼前的生活，就更珍惜了。


    
该批辎重押送到，他不敢怠慢，立时到库房交割，战争起后，沿途一些驿站暖铺纷纷扩建仓库，并由后勤司统一调度，并在各驿站增派吏员。


    
此时该暖铺仓房负责的却是一个名叫林光官的司吏，与刘可第一样，同样出身五堡，当年同批进入靖边军体系，二人交情良好。


    
看到刘可第，他脸上露出笑容，拱手起身：“贤弟来了，一路辛劳，还请稍待，待你我交割完这批军资，为兄再为贤弟接风洗尘，把酒言欢。”


    
“好。”


    
刘可第含笑还礼，军资交割，非同小可，幕府做事，一向责任明确到人，出了事，倒霉的是自己，二人交情再好，林光官也不可能为之搭上他的饭碗，谨慎是必然。


    
二人对照货物货单细细清点交接，随同仓库一些吏员，好一阵子忙碌，最终林光官确认无误，签了回执，二人才松了口气。


    
而那些站在一旁的民夫则兴奋起来，要发钱发粮了。


    
因为辎重营主要支援塞外西线战事，所以镇内后方辎重运送，王斗决定发动民众。


    
根据宣府镇参战支差条例，凡宣府镇民众者，年十六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身无残疾之男子，均可参与出差，他们的待遇供给，包食宿，每人每日还有米一升，铜圆一个，或一合之粮票。


    
对民夫随身牲畜的供给，规定，驴每日每头草八斤，料米一斤四两，牛每日每头草十五斤，料米二斤，骡马每日每头草十五斤，料米二斤，每日计工，可完成任务后立时支给。


    
也可屡计支给，出多少差，发给多少工票，以资凭证，定期算账，视差夫自己需要，连续支差两个月者，还奖励鞋子一双。


    
这个条例，极大鼓舞了民众热情，参与支差之人络绎不绝，王斗还特别强调，对君子喻于义，对小民，则要喻于利，给钱要痛快，为避免舞弊，支钱时，皆有镇抚司官吏坐镇。


    
“发钱粮了！”


    
他们高兴说着，个个手上拿着一种竹签，这是他们任务完成的凭证，验收完就给，也有人竹签有所不同。


    
每人待遇供给，这有明确规定，当然，建立在各人运货量达到一定程度的基础上，否则空车跑一趟，也要支钱？


    
不过有拼命之人，相同的独轮车，载的货物超额的，所以就可多拿半倍，或一倍的工钱口粮。


    
他们排队领取，支钱给粮，仓库有专门的吏员负责，钱箱上尽是闪亮的铜圆银圆，还有花花绿绿的粮票，旁边又有粮桶，装米的斗也是标准份额，不是那种做了手脚的斗量。


    
一边有一个镇抚司官员淡淡坐着喝茶，他虽然只看着不说话，但也给一干吏员极大压力，不敢动什么花样。


    
众民夫高兴的领取自己工钱，起初他们还担忧官家说的好听，最后却不能兑现，但在第一次支差后，一切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很多人跑了一趟又一趟。


    
当然，虽有屡计支给形式，对很多民夫来说，感觉不靠谱，还是每日支取，落袋为安为妙。


    
大部分人，也是选择米与铜圆，很少人拿粮票，这也是这些人多是外来人员，非汉籍的缘故。


    
宣府镇汉籍一样广泛发动起来，显然他们看不上这种人力推运，小打小闹赚些苦力钱的方式，他们组建的是骡马车队，或以商行等形式进行，那运力才叫一个大。


    
终于事情办完，有专门人员将这些民夫领下去食宿休息，暖铺旁虽然各类饭馆客栈云集，但他们哪舍得花钱？只有那些汉籍人员，才住客栈，不睡那种大通铺。


    
刘可第、林光官等人也轻松下来，今日事情算完了，又过了一天，都悠闲坐着说笑，他们年岁大了，也不指望升迁，能保持现在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大明吏之四等，攒典、司吏、典吏、令吏，然就算到了令吏，仍然是不入流的小官，且升迁极难，就算在幕府体系内，因为竟争激烈，升迁同样不容易，他们更不想争，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算了。


    
他们代表靖边军体系内保守的，不思进取的一个群体，但就算这些人，在外人看来也是极为难得，曾有游历士子感慨言道：“余入宣镇来，但见役吏严整肃然，人人恭俭敦敬，忠信尽职，宛若古之良吏也。”


    
……


    
小小宣府镇，可以支持庞大的塞外征战，让世人惊疑。


    
国大而虚，难以调集民力物力，是此时通病，然整个宣府镇却似乎随之而动，这种有效运转的体系力量，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


    
庞大军需出入供给，牵涉到复杂的数学运用，然后勤司却管得井井有条，宣府出良吏，成为许多人共识。


    
也因为发动民众，出塞大军，西征大军，粮草物资才能源源不断供给，毕竟数万人军队，如果正常供应食物，每天吃的喝的都不是小数目，更不说还有别的种种类类辎重。


    
出征在外，因粮草问题失败的军队不知有多少，为了粮草，各类随营人员，运送辎重人员，有时他们数目甚至超过作战军队总人数。


    
便如当年西班牙军队围攻尼德兰的贝亨奥普佐姆时，被围城镇中的一位卡尔文派牧师说道：“从没见过这样小的一个躯体却拖着这么长的一条尾巴……这么小的军队却带着这么多大车、行李马、驽马、随军小贩、仆人、妇女、孩子和一批乌合之众，他们的数目远远超过了军队本身。”


    
当然，这场战争，对许多商家富户来说，也是一个发战争财的机会。


    
每日通往塞外的道路上，一辆辆车马装载物资，只是向兴和所等处汇集，队伍日夜不绝，塞外云集的军队与商民，好像一个庞然大物，不断吞噬自己需要的东西，蜂窝煤就是其中一项。


    
王斗早在提倡少砍树木多用煤，不言整个宣镇本身需求量大，就是出塞大军与商队，每日需要的蜂窝煤就是海量，很多精明的人就看到机会……


    
清晨，一辆马车沿着乡道，到达山边一座蜂窝煤厂前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


    
穿着丝绸衣衫的杨管家掀开车帘，对车内之人说道。


    
“嗯。”


    
悦耳的声音后，少夫人楚挽云袅袅娜娜从车上下来，穿了深红的褙子，仍然挽着鹅胆心髻，鬟发上插着步摇，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她站定后，似乎随意观看四周，但掩不住双目锐利，眼神精明，与在王斗与纪君娇面前大不相同，只是神情有一些疲倦。


    
眼前一个颇大的厂坊，围了长长的围墙，大门前一个平场，停了许多车马，都在等待装运蜂窝煤离开，厂坊边上，沿着山地，同样各类厂坊云集，就听丁丁当当的声音传来，似乎不远处有一个铁钉厂。


    
保安州许多厂子集中在这，这里商业发达，建坊设厂之人众多，然因民政司对耕地的使用严格，便是自己的地，也不能随随便便建厂，很多人便将厂坊设立此处。


    
毕竟这一片都是山地，涿鹿山与磨笄山连绵，水源也不缺，正是好地方。


    
管事忙不迭迎接出来，少夫人与他往厂子走去，一边随口询问。


    
“……近期买煤的人越来越多，小的已令工人加班加点，当然，夫人体恤，他们工食，厂内定不会短了他们。”


    
“人心难足，给得少了，他们怨，给得多了，养了懒人，便若宣镇这方，拟定一个底俸，让他们多劳多得吧。”


    
“听闻族内要扩大厂子，招募更多工人？小的总在担忧，若仗打完了，产出的煤卖不出怎么办，眼下虽……”


    
“此事妾身自有计议，陈管事你不必多言，记住你的本份便是。”


    
“是是……”


    
陈管事满头是汗，他虽是李家族人，但在族中地位，却远远不如少夫人，特别王斗血腥镇压晋商后，李家风光回到清源，老族长对少夫人更器重有加。


    
加之其干练精明，眼光敏锐，果断到宣府镇开拓周边产业，取得越来越多利润，她在族中地位，已仅次于老族人。


    
前番言说之事，放到别的家族，都是要族人开会，商议了又商议，然对她而言，却只是数言而决之事。


    
进入厂内，就见了一大片平场，摆放了一片又一片成形的蜂窝煤，一个个工人正在忙活着，和煤的，制煤的，晒煤的，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特别那些制煤的，用的一种模具般的东西，煤堆中脚一踩，杆一推，一个蜂窝煤就出来了。


    
听闻这个东西还是永宁侯亲自设计出来的，然后无私的贡献出来，镇内商民人人得以使用，不与民争利，让利于民，这点上，不得不让少夫人佩服。


    
不过眼前遍地黑乎乎的，也让她不由微微皱眉，对她这种生性受洁之人，这种肮脏的环境，实是难以忍受。


    
不过她没说什么，在管事招齐员工后，对着这些个个象非洲黑人似的人们，她倒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本来众员工见到这个优雅高贵的少妇，都有仓促不安的感觉，特别见平日趾高气扬的陈管事，在她身旁低声下气，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更是敬畏有加。


    
此时却不由生出亲近之心，最后每人还得了个小红包，更是欢喜万分。


    
只有陈管事心下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太工于心计了，坏人自己做，好人则都她去当。


    
很快的，在陈管事复杂的目光下，少夫人离开了蜂窝煤厂，李家产业众多，从山西镇，大同镇，宣府镇各处奔走，让她颇为疲惫，然今日下午，还要到下一个地方去。


    
马车上，少夫人若有所思，她说道：“杨叔，我是看好蜂窝煤前景的，就算到时不打仗了，此类民生之物，百姓总有需求……这不单是宣府镇的事，日后大同镇，山西镇，甚至大明各处，都有需求，甚至还可卖到海外，还有铁钉……所以，家族最好控制一些矿山为好。”


    
杨管家叹道：“是啊，虽说眼下蜂窝煤供不应求，然煤价，铁价也涨了许多，有几座矿山在手，心就不慌了……”


    
他沉吟道：“不若这样，永宁侯征战塞外这段时间，我们蜂窝煤厂，免费供应煤球给后勤司？想必定能大大增强侯爷对我们的好感。”


    
少夫人摇头：“不妥，我们免费，别人又当如何？挡了他人财路，定然招来怨恨。在宣府镇行善并不忌讳，我们可以拿出一笔银子，捐给收容所，孤儿营等，取得善人称号，获取影响。再想方设法收罗一些粮草，捐给军伍，便可取得拥军模范称号，以妾身与侯夫人，纪妹妹的交情，民政司不得不考虑一二，拿下一些矿山，就有把握多了。”


    
杨管家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宣府镇这个地方，只有汉籍，还有各类称号者，各类紧俏赚钱行业，才可以优先参与。


    
所以日久，各界向社会捐钱捐物，似乎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很多一毛不拔者，也慢慢转变了思想。


    
最后少夫人道：“过些日子，三晋商行要举办一个劳军活动，到塞外慰劳军伍，妾身也打算过去。”


    
说到这里，她抿嘴一笑，不知想着什么。


    
……


    
崇祯十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晚，沙城堡。


    
王斗静静站在城墙上，眺望夜空，群星璀璨，壮丽无比，与下方浩瀚的灯海相呼应，看群星闪耀，大自然鬼斧神工，王斗有时在想，自己来到大明，是神明的力量，还或是科技的力量？


    
当然，此时他顾不上想这些，只捏着一份情报皱眉细想，韩朝在数日前已经攻下归化城，只是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归化城蒙古人走之一空，不知去向，自己最讨厌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蒙军主力，去了哪里？隐藏何方？


    
还有，满套儿的钟显才，也紧急传来情报，济尔哈朗与杜度动了，不过他们举止诡异，济尔哈朗亲率数千满洲精骑，虽然西来，然却不走开平卫这条线，而是更往北走，跑到沙漠去了，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他们轻骑狂奔，白虎军羽骑兵追之不及。


    
至于杜度，则率余下满蒙主力，突然东去，似乎去往锦州方向，又似乎逼去义州，难道他们觉得在宣府镇附近没有便宜可捡，要跑到辽西去抢一把？


    
看来这些鞑子，在锦州之战后更狡猾与谨慎了，自己还以为会历史上的静坐战争重演，没想到来这一套。

第692章 痕迹


    
“鞑子会在哪里？末将以为，他们定然藏身在下水海一带！”


    
“看看沙盘就知道，下水海的东面，南面，西北面，到处都是群山，内中一样草场水源众多，离归化城也不远，他们要跑路，优先的选择，定然就是这一片。”


    
高史银吼叫叫的说着，一边挥舞拳头，加强自己的声势力道。


    
温方亮看着沙盘，他没有否定高史银的意见。


    
只是道：“高兄弟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玄武军已经在下水海边立寨，守军并未在附近发现鞑骑身影，这个寨子很关键，他们若在近边，岂能忍住不骚扰？再说，尖哨营也哨探过周边，也进入群山，至今未见鞑骑。”


    
高史银不以为然：“尖哨营未遇见，不代表鞑子不在那边，那一片大着呢，尖哨营又能搜索多少地盘？”


    
谢一科不满意了，叫道：“老高，你是在怀疑我夜不收兄弟的能力？”


    
高史银一愣，连忙摇手：“没有没有没有，我决对没有怀疑谢兄弟能力的意思，只是说那片地方太大，尖哨营毕竟兵马不多，一时搜索不过来也可以理解。”


    
他脸上挤出笑容，对谢一科笑了笑，然他满脸横肉的样子，要作出一副温和的神情，怎么看，让人感觉都怪怪的。


    
看他样子，众人都笑了起来，谢一科也不是小气之人，便不跟高史银一般计效了。


    
此时大堂之内，伴在王斗身旁各大将，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赵瑄，钟调阳，谢一科，温达兴，沈士奇，还有赞画秦轶等人，正在为归化城蒙古人跑到哪去而争论。


    
眼下情况，原定五寨皆立，西征大军也攻占了归化空城，此时大同新军驻归化城内，韩朝羽骑兵，曾就义新附营蒙骑，还有王朴的正兵营，到处搜索敌踪，还有靖边军尖哨营哨等，也到处哨探。


    
对靖边军来说，历代出征草原的悲剧，自然不可能在他们身上重演，不过若塞外战事长久拖耗下去，却也得不偿失，以王斗部战力，并不惧与鞑虏决战，所以只要找到他们老巢就是胜利。


    
不过那些蒙古人便若泡影般消失了，不知隐身草原何方。


    
众将争论时，王斗坐在位上，只是淡淡听着，他宽厚的手掌放在扶手上，偶尔敲击几下，他的座位墙壁后面，则挂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浪涛旗帜。


    
座位旁一个小椅子，儿子王争，乖巧的坐在父亲身边，很有兴趣的听着下方各将议论。


    
此次出塞，他们这些军校生，同样随军观摹，他们的出行，得到全体军官的赞同，军校，不能光学理论，也要实践。


    
当然，王斗不是让他们来旅游的，回去后，必须写出自己的体会心得，考核入成绩中，为培养儿子经验，还经常让他旁听军议，众将也乐见少将军尽快成长起来。


    
一阵秋风，从房屋的缝隙透了进来，天气渐渐寒了，不过堂内仍然火热，争议声不停。


    
“末将以为，鞑虏大部，定然不会在五寨范围之内，否则以我哨骑之利，岂能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们大部迁移，牛马几十万，帐篷辎重众多，若在五寨范围，想避开我军耳目，太难了。”


    
温方亮坚持这一点，他说的话，让高史银都不好反驳，确实，鞑子若在五寨附近，比如在下水海一片，哨探这么久，哪能不发现一点踪迹？


    
“那鞑子在哪呢？”


    
高史银苦恼的皱着眉头，恨恨骂道：“胆小如鼠的鞑子兵，就会跑，有本事真刀真枪的干仗啊。”


    
情绪化的骂娘没有用处，最终结果，还是要分析敌情，赵瑄突然道：“他们会不会往西边跑，跑到河套去了？”


    
众将一愣，随后摇头，归化到河套可不近，鞑子大部迁移，可是带着妇孺，带着牛羊的，移动速度哪有那么快，你去看看，那些牛羊，一天可以跑多少路？


    
真往那边跑，早发现踪迹了。


    
李光衡等闲不发表自己看法，此时说道：“末将觉得，鞑虏会不会就藏身于大青山之中？归化城北就是大青山，东西连绵上千里，潜藏大部容易，也可解释他们为何行动快速。”


    
“再且，大青山北，就是高原，距离大漠不远，见势不妙，他们可跑到漠北去。钟上都尉那方也传来消息，奴酋济尔哈朗，率精骑进入沙漠，可能去接应他们。”


    
赵瑄疑惑道：“跑到漠北去？要跑早跑了吧，早在檄文发表之后，看他们样子，打定主意要留在漠南，现在再跑，又岂会甘心？”


    
他道：“再说了，漠北地方更为苦寒，水草肥美之处也不多，还都被那些汗王占据，他们去了，或归附大部落，被人吞并，或只能拼斗争夺，哪有漠南这片舒坦？”


    
李光衡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们打不过我靖边军，只能跑了，等着看吧，若此后时间他们没有骚扰五寨，困我粮道，那就是跑了。”


    
堂内都是沉吟，李光衡说得很有道理，尖哨营，西征大军，虽也对大青山进行哨探，然这片地方，比下水海周边还广，掩身容易，哨探颇难。


    
鞑虏若藏身大青山，还可对归化城守军，还有近旁数寨构成威胁，若从高原东去，也可对“源洋寨”、“东阳寨”构成威胁，见势不妙，他们逃向漠北，也一样容易。


    
堂内各人窃窃私语起来，总有踪迹可寻，再联想济尔哈朗进入沙漠，看来鞑子最终还是露了马脚。


    
高史银用力一拍大腿，叫道：“妙啊，鞑子意图，看来就是这样了，老李，还是你有谋略啊。”


    
王斗微微摇头，高史银这张嘴，总不知不觉得罪人，他这话，说得别人就没谋略似的。


    
他看向温达兴：“温兄弟，情报司有什么消息？”


    
温达兴欠身，恭敬地说道：“大将军，鞑子狠毒，情报司本在城内有一些细作，然鞑子撤离时，为掩盖踪迹，将城内外汉人都杀光了，一些兄弟怕是遭了罪手。不过也有部分细作精通蒙语，有着蒙人身份，若他们幸存，很快会有消息传来。”


    
王斗手指轻敲，双目习惯的眯起。


    
他沉吟良久，最终说道：“参谋司发一份军令，令西线之韩朝部，集中一些力量，搜索归化城北面的大青山，我军之尖哨营，一样集中所有夜不收战士，全力搜索大青山各处，余军待命，一旦找到鞑虏老巢……”


    
他眼中闪过寒光：“雷霆霹雳，灭此朝食！”


    
众将轰然起身，抱拳喝道：“末将领命！”


    
……


    
王争佩服地看着父亲，他自认很有派头，钟宜源、韩厚、韩思、温文韬、高得祥他们都听自己的，不过父亲这样，才是真正的派头啊，统领万军，一干桀骜不驯的大将也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更只言片语间，就决定了一场大战略。


    
小孩儿总是崇拜父亲的，不过虽不刻意显摆，也不严厉表现出来，王争总觉父亲身上有一股淡淡威严，虽是儿子，也不敢过于亲近。


    
这让他小小心思，不免有些遗憾，有时他甚至羡慕谢天帝，舅舅回到家，总跟他嬉皮笑脸的，二人玩成一片，好象哥们似的，自己跟父亲就不行了。


    
好在这次随军出来，自己跟父亲亲近的时间多了，甚至带在身边教诲，不免心中窃喜。


    
众将告退后，王斗看向儿子，笑道：“我儿，听了叔伯们的军议，你懂了什么？”


    
王争虽成熟了一些，不过在父亲面前，还是小屁孩一个，有心显摆一下，让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不过期期艾艾了半天，还是搔着头道：“孩儿惭愧，好象懂了什么，又说不出来……”


    
迎着王斗目光，最终低下头：“不懂。”


    
王斗笑道：“不懂没关系，把你看到的，都记在心上，将来就慢慢懂了。”


    
他说道：“至于看来的，学来的东西，为父送你几个字吧。”


    
护卫将笔墨纸砚取来，王斗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学以致用！”


    
王争欢喜的接过，这是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啊，他看这几个字跃然纸上，颇有气吞山河的气势，虽不懂欣赏，也觉写得好，敬佩道：“父亲的字写得真好，是谁教的？”


    
王斗道：“以前的先生。”


    
“先生？”


    
王争说道：“是说太爷爷吗？”


    
他听奶奶说，爷爷王威，在父亲小的时候，就得病死了，父亲一身的武技，是太爷爷教的，没想到他还文武双全。


    
对儿子的话，王斗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儿子，看他欢喜的拿着字墨，翻来翻去，与幼年时的顽劣相比，这个时候的他，已显出一些稳重，看来军校的教育是有效的，不过他毕竟含着金钥匙出生，没有艰苦创业的经历，需好生教导，免得成为纨绔子弟。


    
而且，作为父亲，总希望儿子传承自己意志与思想，现在正是时候，就让自己，好好教导他吧。


    
看着王争，王斗又想起自己几个子女，还有许月娥，她也生了，一个儿子。


    
书信往来，她说为儿子取名王忆，王斗赞同了，同时心中有些歉疚，她生产的时候，自己没在身边，生了儿子，也没看他长什么样子，亏欠了她们母子啊。

第693章 攻寨


    
第二天的时候，王斗领护卫营巡视口外这一片，王争、钟宜源、温文韬、高得祥等人随行，一群小孩骑在小马上，个个兴致勃勃。


    
对宣府镇军事学院，王斗是寄予厚望的，更亲任院长，此时称祭酒，整个学院，眼下也规模颇大，军官子弟，基本在此入学，还有庞大的军士子弟。


    
他们的学习，暂分校尉与都尉二类，内皆有步、骑、炮、辎等不同科目，一般来说，毕业后，优秀者，可授校尉勋阶，普通者，授准校尉或上士勋阶，未来成为主力基层军官。


    
当然，他们毕业后，并不立刻担任队官、甲长等职，需要在军中实习一段时间，明初时曾有试官一说，每个官员上任前，都需跟随原主官习政一段时间，王斗也准备如此。


    
对于都尉类，则从军中优秀的校尉中选拔，他们学习时间略短，以期来划分，其实校尉类也有这种较短期的培训，选拔优秀的上士或准校尉入学，学习合格后升迁。


    
王斗还考虑未来军校设将军一级，不过眼下整个靖边军，只有他一个将军，还早。


    
也只有这些上都尉们的儿子，才有资格随在王斗身边，余者，都是各班教官领着，到不同军中去观摹。


    
此时王争等离毕业还早，他们的级别，全部都是下士，穿了小号的靖边军礼服，戴着三山帽，因为年纪小，发育不全，所以个个头上戴的都是软帽。


    
他们左看右看，兴高采烈，不过格守纪律，王斗没让他们说话，个个都不敢说话，王争也不例外。


    
众人此行目标却是灭胡海边一个屯堡，此时大军云集沙城堡周边，营帐绵亘不绝，师徒甚盛，旗帜鲜明，王斗持着马鞭笑道：“戈戟森列，铁骑腾踔，此大军孰敢婴锋，不过你等未经大阵，见此似觉甚多，见惯者自是未觉。”


    
沙城堡与海子边屯堡牧场甚多，屯民不断移来，加上商队越集，热闹非常。


    
塞外风情，加之各小村寨的防御建筑，也让众孩儿大开眼界。


    
行十数里，过凤凰山，山平旷而不甚高，草间有两途若驿道，却是黄羊、野马所走之路，曾闻此山原名封王陀，永乐大帝征漠北时改名，过了此山，又度数山冈，就见西北的昂昆闹儿海，王斗改名灭胡海。


    
登上山麓，眼望云山，指着极北处连绵山脉，王斗说道：“那便是大伯颜山，西北有小伯颜山，过了山，尽多沙砾。”


    
指着东北方向：“由此可去开平。”


    
看着塞外风景，温方亮儿子温文韬叹道：“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塞外原来是这样。”


    
王斗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错，未到塞外者，每言塞北事，都是想象尔，哪能如此真确？”


    
很快，一行人到了海子边，这里水域广阔，水草丰美，到处可见鹅雁鸿类，如人般或坐或立，或到处翩跹回翔，此情此景，让王争等人见了都哇哇大叫。


    
这时护卫营战士抓到一头野马，王斗很有兴趣的召众人观看，钟调阳道：“野马如马，这是野骡，并非野马。”


    
王斗对众孩儿笑道：“今日进堡观摩，人人都需书写心得文报，谁写得好，这头野骡就赏给他。”


    
众孩儿大喜，一时间摩拳擦掌。


    
海子周边屯堡牧场众多，众人进入，却是一个叫广恩堡的地方。


    
位于海子北面十余里处，西面、南面皆有山，堡墙不高，也就一丈，不过壕沟挖得很深，内有百多户人家，实行典型的保甲制，也就是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十保一乡。


    
便在王斗治下，也大体如此，毕竟里甲制在大明早已废驰，很多地方，实行的也是保甲制。


    
当然，鉴于各处地理、交通、经济情况各异，实行时王斗也采取有弹性的办法，大致甲之编制以十户为原则，不得少于六户，多于十五户。


    
保之编制以十甲为原则，不得少于六甲，多于十五甲，乡之划分以十保为原则，不得少于六保，多于十五保。


    
与口外各小屯堡一样，广恩堡设防守、屯长、镇抚三位主官，代表了军政、民政、司法三司。


    
防守可以节制屯长、镇抚，但不得干涉二人职权，平时事务，主要也是操练屯丁，保护屯堡。


    
其实大明最初设置都、布、按三司，分理地方军政、民政、司法事务，三司平级鼎立，虽达到分权目的，但也带来行政效力低下之弊，有时政事缺乏领导得不到处理，最后巡抚诞生了。


    
有鉴于此，一人为主，二人为副，实在必要，三人分属不同体系，也可以起相互牵制作用，又有一个主头人，临事决断，免得扯皮，此时靖边军以武为贵，自然防守为尊。


    
他们这些屯堡，一有战事，也要受附近军堡守备指挥，大体口外，一乡范围设一军堡，那些乙等军并不屯田，只管打仗，与屯丁这种预备役丙等军大不相同。


    
广恩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衙署，马铺，粮仓，草料场，都不缺乏，庙宇更少不了，学堂规模也很大，因为战争，店铺多了许多，商人往来，各样口音汇杂。


    
本堡除了开辟屯田，还种了胡麻与甜菜，堡的东面，有一大片菜地，西面，则有数个畜场，再看屯民的精神状态，王斗暗暗点头，本堡的防守与屯长，还是有能力的。


    
王争等人堡内堡外看个遍，还观看了屯丁操练，他们也有衣甲，便是红笠军帽与青绵布长身罩甲，只是罩甲没有内衬甲叶，外间没有铜钉，也没有鞓带，只在腰间扎了布带，带了肩巾。


    
王斗治下屯堡每个成丁都是预备役，不时会集中操练一下，本堡有成丁一百四十余口，分了三队，大部分使用鸟铳，余下的使用长矛与刀盾，每个成年妇女，同样也有一杆长矛，可谓全民皆兵。


    
他们平日留专人执勤，余者忙于屯务，他们的活，堡内则安排人替他们干了，轮流如此。


    
当日各小孩忙着调查，第二天各人报告出炉，各有优劣，王斗一一观看。


    
看到儿子时，他微微点头，众人中，还是有几份突出的，比如钟宜源就比较稳健，堡内外情况，自己看到的，分析的，书写颇有条理，不过笔墨略偏向民务。


    
韩思与温文韬水平倒不相上下，二人都比较偏向堡内军务，他们详细描写自己所见，甚至提出建议。


    
韩思认为堡内应该拥有骑兵，加强夜不收哨骑，温文韬则觉得火力弱了点，应该增添一些火炮，加强屯堡整体力量。


    
韩厚不知是跑题了，还是对商事民政比较感兴趣，以极大的笔墨，描写了堡内商业情况，更详列了堡内一家油行、一家豆行、五家杂货店的交易情况，他还注意到，铁钉很畅销。


    
只有高史银儿子高得祥，大大咧咧，批评了堡内军务，言若自己带兵，该当如何如何。


    
最后是王斗儿子王争，报告最为详尽，洋洋洒洒，军政，民政，司法都有涉及，隐隐体现出一种大局。


    
王斗将众小孩文报递给众人传阅后，钟调阳等人对王争文报都是欣赏，不过防守官看到高得祥的文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小屁孩将屯丁当成了甲等军？也有点担忧大将军会如何看待自己。


    
众小孩看后也没话说，果然彼此间相差甚远，最后，那头野骡赏给了王争。


    
……


    
王斗感觉儿子在成长，他在军校学习，加之他的老师是民政干吏叶惜之，耳濡目染下，眼界能力，都在一天一天的开阔。


    
不过对这份文报，他还是不满意的，内中有明显的缺陷，特别他是自己儿子的情况下。


    
只是对孩子的教育，最好先夸赞，再委婉指出缺点，所以回到沙城堡后，王斗叫来儿子。


    
此时王争正兴致勃勃的盘算，日后如何将这野骡训练成自己的坐骑，他们每人都有月例，手上的钱，需计划着使用，想买匹马，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站到父亲面前时，他仍然兴高采烈。


    
看着儿子，王斗微笑着，先夸奖了他一番，然后问道：“我儿，观摩了广恩堡，你有什么体会？”


    
王争想了半天，最后说道：“不容易，小小一个堡，却事务众多，军、民、司，每日总有那么多杂事，孩儿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头晕目眩。”


    
王斗笑道：“只是一个屯堡，就感觉这么难办，若是几个乡，甚至一个路，那你又会如何？”


    
王争惨叫道：“那孩儿要吐血三升了。”


    
王斗哈哈大笑起来，心想儿子总算认识到这一点了，他转换话题，笑道：“那吾儿看为父闲吗？”


    
王争有些不满地说道：“是啊，很闲，比我还闲。”


    
王斗道：“那我儿说说，为何为父管这么大地盘，这么多人事，还这么闲呢？”


    
王争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王斗笑道：“所以啊，很多事情，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放权给部下去干，用好人就行了。”


    
他说道：“区区一个屯堡，就有这么多事，若一路，一镇，甚至一个国家呢？这也是古时为什么会有丞相的原因。人说诸葛勤勉，其实这是不可取的，他就是活活累死的，人力有时而穷，你什么事都要做，疲累不说，还不一定可以做好。”


    
他拿出王争那份文报：“比如你这份调查，把自己当成了防守、屯长、镇抚三官？什么都要参与，什么都想知道，果真如此，你忙得过来吗？这还只是一个区区屯堡。”


    
王争搔着头：“父亲的意思是说让宜源哥去做屯长，韩思与文韬管军，高得祥去做镇抚，孩儿盯着就行？”


    
王斗哭笑不得，道：“差不多如此，你要掌握的是方向，具体的事，可以不同人负责，政务军事，纷繁复杂，难道你要事无巨细全都清楚？就算懂得一些，又哪比得过专门干这事的人？”


    
他说道：“你是我儿子，看问题角度天性不能与别人相同，别人在做事，你则要学会管人，看人，让可以做事的人，到他们该到的位置去，然后放权给他们，让他们把事情做好，这样政事顺利进行，管人的人，也可以轻松。”


    
王争眼睛雪亮：“父亲教诲得是，看来就是要用好人才，孩儿决定，以后看到优秀的人才，就把他提拔上来。”


    
王斗摇头：“不，凡事要循序渐进，人的升迁提拔也是一样，骤得高位，对别人不公平不说，也会让人得意忘形，好事变成坏事，不若一个良好的选拔体系，让有用的人才，都能得到提拔使用，一步一步上升，才不会拔苗助长。”


    
王争搔着头道：“好复杂啊。”


    
王斗笑道：“当然，你以为上位者有那么容易？管人，看人，都不是简单的事。而且，还需要决断的勇气与能力……”


    
他温和道：“好了，为父就教导你到这，这份文报你拿回去，好好再修改一番……”


    
他挥挥手让儿子出去，对进来的钟调阳道：“什么事？”


    
钟调阳低声道：“大将军，鞑虏有异动。”


    
……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一日，“源洋寨”，上午，辰时。


    
一声巨响，丘陵上一门红夷六磅炮喷出浓密的火烟，闷雷似的炮响，震得前方的铳兵似乎耳朵嗡嗡作响，强大的后座力，还带着沉重的炮身，往铺着木板的地面猛然倒退。


    
炮弹砸出后，在地面带起一团团草屑泥土同时，又冲撞而去，一架粗木捆扎的木盾被撞成碎片，一阵阵血雾腾起，木盾后方周边，很多推盾的蒙古兵，被激起的碎片打在身上，个个口吐鲜血的翻滚。


    
更有人身上被横飞的木刺扎中，捂着伤口，痛不欲生的嚎叫。


    
杀声震天，潮水般的蒙骑，正对“源洋寨”猛攻，四面兵马似乎看不到边，似乎他们主力都在这了。


    
铳炮的声音不断，硝烟方消，又有新的浓烟冒出，整个“源洋寨”上空白烟滚滚，触鼻所闻，尽是刺人的硝烟气味。


    
滚滚蒙骑，一波接一波，沿着寨边掠过，他们不断射来箭矢，意图对栅栏后的守军形成压制，以掩护木盾的行进，他们不断倾泻的箭雨，似乎让栅栏前后都变成了刺猬草地。


    
栅栏后还击，他们铳声一阵接一阵，便是远远骑射的蒙骑，都不时有人惨叫落马。

第694章 头破血流


    
对这些塞外蒙军来说，他们并不愿意让骑兵赤裸裸暴露在守军明兵火力之下，毕竟靖边军的火器凶猛是众所周知的，他们中也有人亲身见识过。


    
只是不用骑弓覆盖压制，那些木盾，怎么顺利推行前去？


    
此时他们大部云集“源洋寨”外断粮拔寨，时间却很紧迫，要赶在靖边军援兵到达之前拔除，而且塞外胡人打造器械的能力很差，又时间匆匆，盾车什么不用想，别的攻寨器械更不用说，只能砍些木头，扎成粗糙的木盾抵挡火铳。


    
事实证明了，军中皮盾、铁盾什么，都难以抵挡靖边军火器的轰击，包裹铁料极厚的盾牌虽然可以，但这么重的盾牌，军中又有谁可以举动提起？


    
木盾还是可以的，火铳再猛，也难以打穿粗重的原木，当然，若铳弹击在木盾薄弱处，还有两根木料罅隙间，还是可以射中后方之人，只是这样已经大大减少士兵们的伤亡。


    
寨子东面，东北面不远，又都是山地，虽然木料被守军砍伐不少，仍然大片众林密密麻麻，原料众多，所以攻寨蒙骑，紧急造了些木盾后，一部分下马推来。


    
后方仍有多人，加紧打造更多木盾，砍来粗木，捆扎在一起。


    
他们攻寨的主要部位，便是军寨的东面栅栏，与韩朝立寨时的设想一样，毕竟客观条件就摆在这，不攻此处，又攻何处？


    
喊声震天，这方约有数千骑兵变成步兵，推着沉重的木盾拼命前行，一排一排，约有三百架之多，每架长有一丈，木盾后方，是大量的弓手甲兵。


    
此外前方还有如云的骑兵用力骚扰，他们灵活的绕着寨子打圈，百步，数十步的箭矢压制与引诱。


    
不考虑准头与威力，只是覆盖漫射的话，借着马力，骑弓还是可以射得很远的。


    
对蒙骑的攻击骑射，守军大部分时间不于理会，毕竟他们骑兵不能冲破栅栏，也跨不过壕沟，他们骑射射来的箭矢，不过浅浅的插在栅栏上，往头上落下时，也有上方的木棚挡着。


    
八月初立寨到现在，“源洋寨”已经越发完善，栅栏后新建的一些木棚就是其一，棚顶铺就厚重的木板，有些倾斜，延伸到栅栏外，可以有效防护箭矢。


    
他们躲藏在栅栏后，沉默着，只有时鞑骑冲得近了，在军官指挥下，突然一阵整齐的排铳，将他们人马一片的打翻在地。


    
一些蒙骑异想天开，还射来火箭，只是原木湿气很重，箭头带的那点火星，根本烧之不动，守军都懒得理会。


    
此时守寨是千总黄蔚，当年与田启明一起打过石桥之战，此时仍是田启明营下将官。


    
他站在丘陵木屋二楼之上，举着千里镜，只是眺望寨外的敌军。


    
下方杀声，炮声，腾腾传入耳内，甚至还有硝烟的味道，在他身旁，千总部的军官们，一样对着窗外眺望，不过抚慰官去鼓动军士，镇抚官去监督巡视了。


    
“看来归化城鞑子的主力都集中在这了，他们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小小一个寨子，外间聚集的兵马至少两万，看来拔寨决心很大啊。”


    
身后一个赞画看着寨外黑压压的敌军，喃喃自语地说道。


    
“历来塞外之战，鞑子最擅长的，便是断粮截路，只是我靖边军的寨子不是那么容易攻打的？源洋寨下这些鞑子兵，定然要碰个头破血流。最好他们在寨外一直拖延下去，待我大军到达，将他们一网打尽！”


    
另一个赞画接口说道，语气中充满自信，八月初立寨后，到了现在，不但寨子经营坚固，寨中粮草更堆积如山，为前方大军提供良好保证。


    
这又是西征大军第一个竖立的军寨，不论象征意义还是实在意义深重，怪不得鞑骑主力冒着危险，第一个攻打的便是本寨。


    
只是他们要失算了，虽然他们人数有着两万，本寨守军不过一部，一样也要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


    
这也是黄蔚心中盘算，他并不惧怕鞑子攻寨，如能将鞑子拖住，那是最好不过，只是鞑子狡猾，怕也注意到这一点，想必他们不会停留很久，最多一、两日不下，就会离寨而去。


    
然隐忍这么多日，突然出动夺粮拔寨，今日战斗怕是激烈。


    
观察这方同时，他还在木屋各个窗旁走动，眺望军寨四周敌情。


    
寨子附近，灌木、杂草早就砍光，烧光了，密密麻麻，聚集只是敌军。


    
目前来说，攻打军寨东面栅栏的鞑子最多，竖立的木盾也是最多的，南北两个寨门人数反少，各约有千人攻打，因寨西离河水不远，更只有寥寥一些游骑奔走。


    
所以防守时，在寨东布置的兵力也是最多的。


    
本楼的木屋之内，同样有十数个铳兵举铳从窗户口瞄着敌人。


    
本部战兵八百，铳兵四百，其中有两百个铳兵，就布置着防守寨子东面，他们百人列在栅栏之后，余者，则集在几座木屋之内，分布在木屋的上下两层。


    
他们离栅栏约有十余步，一直没有开铳射击，准备在鞑子离得更近时，给他们来个长岭山似的上下三道火力齐射。


    
除此，部内长枪兵，这种守寨之战，一时派不上用场，就当作投弹兵使用。


    
锦州之战，靖边军的万人敌取得极大成功，所以西征大军，同样载运大量的万人敌，“源洋寨”内更是备了许多，它们一箱一箱的抬出来，准备敌近时猛烈投掷。


    
还有一些非战斗人员，如部内的辎重兵，火兵驭手等，也持着鸟铳，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黄蔚观察同时，汪洋似的蒙军对着军寨围攻，前方蒙骑，更不断用骑弓覆盖漫射。


    
只是他们阵阵瓢泼般的箭矢过去，不说射不穿栅栏，就是落在后面的木棚上面，也是朵朵声响，却对守军毫无威胁，相反，被打来的火铳击倒不少人马。


    
注意到这一点，为免白白折损宝贵的骑兵力量，后方终于传来海螺声音，蒙骑退散，只余前行木盾，黑压压一层一层拼命逼去。


    
军寨丘陵上的五门红夷大炮持续不断轰击，造成了滚滚浓烟，然后被秋风吹向东南方向，他们连续摧毁了多架的木盾，将那些捆扎木料击得碎裂同时，还往空中抛起了不少残肢断臂。


    
眼下靖边军炮营使用丝绸药包，打得快，还很久才需散热，那威力不单是倍数计算，咆哮如雷的炮弹，搅起一片片腥风血雨，一路来，那些推着木盾前行的鞑子就惨叫不绝。


    
不过他们还是顶着伤亡，一架架木盾，进了红夷炮的射界死角。


    
“鞑子下本钱了。”


    
火炮后的炮营队官皱着眉头，喃喃说道。


    
他的脸，已经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前方的泥土上，杂草般插着落来的箭只，左臂上，还斜斜挂着一根仍然不知，只是摸着自己胡子若有所思。


    
“人太多也是一点。”


    
身旁护卫甲长附合道。


    
现赵瑄炮营已拥有专门的护卫战士，“源洋寨”留了五门红夷大炮，有炮手、装填手、弹药手等五十人，同时有护卫一甲。


    
这护卫甲长，身上也挂着几根要掉的箭矢，他并不为意，甚至懒得取下。


    
炮营队官嗯了一声，猛然放下手，瞪大眼睛：“把火炮推到栅栏边炮孔去，打霰弹！”


    
也就在这时，千总部的传令兵跑来，传递黄蔚命令，让炮营的兄弟，将火炮推到栅栏边去，霰弹轰击虏之木盾。


    
炮营队官哈哈大笑，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威风凛凛一挥手：“清膛、添药、装霰弹！”


    
步战蒙军层层叠叠的推着木盾，终于前行到栅栏前百步，这方已经残留着先前骑射人马一些尸体，一些血肉粘稠如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传入鼻中，还有一些很怪的硝烟味道传扬。


    
前方守军没有丝毫动静，盾牌后蒙军，也看不到寨中情形，只觉一人多高的木栅间，一些黑沉沉的鸟铳从射孔中探出，让人见之心寒，再抬头看去，栅栏后丘陵上的木屋中，同样有一些鸟铳瞄着他们。


    
很多人心中打鼓，这时却不是犹豫的时候，后方的大鼓已经敲响，推盾的蒙军齐声呐喊，拼命推着木盾，往前冲去。


    
进五十步了，明军仍然不动，这时己方一声号令，就听弓弦的响动声不绝，盾后的蒙军箭手们，向着木栅方向，用力射出自己的箭只，随着距离越近，射出的箭矢更多，真如瓢泼大雨一般。


    
朵朵朵响声有如冰雹雨点，转瞬间，这方的栅栏上，木棚上，就如刺猬般插满箭矢。


    
守军仍然不动，盾后蒙军也看不到箭矢成果，不过人人只是用力射箭，用来掩饰心中的恐惧。


    
更近了，三十步，蒙然一声尖利的天鹅声音，火铳齐射声响起，很明显的前后上下三道白烟腾空，就见前方木盾血雾腾腾飘起，不绝的惊叫与惨叫声传出，夹着肉体扑倒在地的声音，甚至一些木盾倾倒。


    
凶猛的铳弹，击穿了木盾罅隙薄弱处，给盾后的人，造成沉重的打击，特别在木屋的铳兵们，他们居高临下，躲藏盾后之人也可以打中，几排木盾间一片混乱。


    
突然的打击，将许多蒙古人都打蒙了，他们未经历过长岭山战斗，对这种头上头下的战斗极不适应，虽然齐射火器不过二百杆，却让他们产生极大的恐惧，躲在后几排也被打中，这是什么寨子？


    
还没等他们回醒过来，栅栏处某些地方如窗户似露出空间，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探出，然后它们爆响了，如惊雷似的炮声，带着大股浓密的白烟，最后是无数的霰弹咆哮而来。


    
木盾倾倒破碎的声响不断，夹着连绵不断的骨折与肉体破裂声音，无数的血雾向四方爆起，一门红夷炮，至少可装填铅弹百颗，五门红夷大炮轰射，就是几百上千颗铅弹腾射。


    
它们咆哮过来，一时间，各木盾后的蒙军被打得死伤狼藉……


    
侥幸生存的蒙军已经不知是什么感觉，他们晕头转向的再往前方过去，却听栅栏后方，一片的汉语声音叫着：“万人敌。”


    
然后他们就惊恐地看到，头上一片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往头上落来……

第695章 信念


    
前方战事，后方的古禄格、杭高等人看在眼里，个个面色铁青，咬牙不语，特别杭高看了古禄格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崇祯十一年废爵之事后，清廷任命古禄格为土默特左翼旗扎萨克，杭高为右翼旗扎萨克，他们的地界，大体以归化城西边为界，向东到集宁海子等处为土默特左翼旗，向西往黑山等地为土默特右翼旗。


    
事实上，在王斗发布檄文后，杭高心中是倾向投降归附的，在他认为，清国在辽东大战后，已经元气大伤，无力管辖归化城这一片地方，近在咫尺的，则是新近崛起的靖边军势力。


    
识时务者为俊杰，更换新主子免去刀兵灾害，在杭高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草原民族生存的不二法则。


    
只是古禄格极力坚持为王斗为敌，还说服了河套蒙古，外扎萨克蒙古等许多部落一同出兵，力图抵抗到底。


    
杭高知道，古禄格与满洲关系非浅，于岳托更曾有姑表之亲，所以一心一意，想为清廷卖命。


    
只是结果怎么样？己方损兵折将，济尔哈朗、杜度等人拥兵数万，却一直在红崖子山按兵不动，己方求援的信使一波接一波，皆尽无功而返，清国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死活。


    
从战事初起，到了现在，各部落都折损不少，杭高认为靖边军势大，不可力敌，还是速速迁走，西迁河套，北迁漠北都可以，日后之事，再徐徐图之。


    
又是古禄格极力反对，力主断粮截道，主力前来攻打“源洋寨”，果然这寨子不好打，前方战士死伤惨重，杭高更怒，古禄格这是要干什么，要将土默特的家底都打光吗？


    
二人身旁，那些外藩蒙古王公大臣脸色同样不好看。


    
此时外藩蒙古基本以喀尔喀三汗，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为主，奉土谢图汗王衮布等令，这些扎萨克下协理台吉，塔布囊，管旗章京等，率领部落一些兵马来援，与归化城土默特一起，力抗王斗。


    
古禄格说得好，唇亡齿寒，王斗攻占漠南后，漠北众多汗王们，未来跑得了吗？


    
也是这番话，打动了衮布等人。


    
他们虽然对清国纳贡称臣，其实喀尔喀三部，每年只需进献一匹白驼，八匹白马，谓之九白之贡，自由度很大，也无所谓对清廷忠不忠诚，切身的利益，才是让他们关心的。


    
所以他们决定支援，又有西套蒙古、甚至青海蒙古跑来捧场，所有蒙古人团结起来，力抗王斗。


    
只是战事起后，各人才觉靖边军能在辽东大败清国不是没道理的，己方跑来什么目标都没达成，只是白白折损兵马，这让他们神情悲痛，心如刀割。


    
对古禄格来说，他此时骑虎难下，若是退走，先前一切牺牲都是白费，日后算账起来，自己定然犯了众怒。


    
好在眼下敌寡我众，只需攻下寨子，毁了靖边军粮草，己方仍有胜利的可能，毕竟历朝历代，汉军先胜后败的事例不胜枚举。


    
古禄格顽固的坚持，余下各蒙古人扎萨克，台吉们也认为此时退走，先前的勇士就白死了，连杭高都承认不得半途而废，只能咬牙忍受了。


    
从上午开始攻寨，一直到下午的申时，蒙军对“源洋寨”发动了数十次的进攻，然而守军的抵抗非常顽强，弯弯曲曲的军寨结构，也让攻打方疲累非常。


    
这不单是前方的火力，更有左右的火力，总让人感觉没地方是安全的，躲在盾后也没用。


    
特别攻打南、北两处寨门的蒙军，还要面对寨门前方百步那个三角形的栅栏，不拔除这个点，就有鸟铳与万人敌从背后打来，令人苦不堪言，寨门与四角竖立的哨楼，不时打来铳火，也让人防不胜防。


    
最难过的是攻打寨东的蒙军，木屋与栅栏一起形成三层火力，头上与头下有鸟铳，左右两边也有鸟铳与万人敌，加上火炮不时轰击霰弹，攻打这面的蒙军死伤惨重，个个疲惫不堪。


    
申时正点，“源洋寨”东、南、北三面，已经是尸痕累累，横七竖八的蒙军尸体将草地染得血红，他们流出的鲜血，有如溪流似的，各色残破的木盾兵器，更散得到处都是。


    
古禄格等人粗粗估计，己方至少战死了一千多员勇士，还有两百多匹战马。


    
这是个非常惊人的数字，虽然这方总兵力有两万多人，但对塞外各部族来说，这损失已经相当的惨重，毕竟他们丁口少，战士的培养也非常不容易。


    
反观军寨那方，他们的损失才有多少？


    
栅栏坚固，己方弓箭对他们一展莫筹，他们躲在射孔之后从容不迫的射击，要什么样的箭技，箭矢才能从射孔中穿过去？就算穿过去，他们都有着精良的盔甲，能对那些靖边军，造成伤害吗？


    
若漫射，栅栏后有木棚，虽然杂草似的落了一片又一片，同样能对守军造成伤害吗？


    
特别大军在填壕时，连木盾的遮掩都不可能，那种伤亡率更是惊人，一个个勇士，就倒在他们火器之下，或被他们万人敌炸死，被火炮霰弹轰死。


    
为了隐匿大部行踪，古禄格等人已将归化城内外汉人杀光了，填壕炮灰也找不到，不比中原腹地，草原也无汉人百姓可以裹胁，只得各部勇士亲上。


    
最后，攻寨大军，甚至动用了一些蒙人妇女或小孩扔土填壕，希望能引动守军的恻隐之心，但是她们，都被火铳与火炮无情的打死壕沟之前，毫不怜悯。


    
未时时，攻打东面的蒙军，曾一度填了壕沟，拔了十几根的栅栏木料，当时蒙军欢呼雀跃，大量持刀拿盾的甲兵向那方蜂拥而去，意图破口，背后更有滚滚骑兵随时准备冲击。


    
然守军不但火器犀利，枪兵同样勇猛，他们勇敢的挡住突击甲兵，密密的长枪让他们不得寸进，同时还有雨点般的万人敌抛来，往人堆中炸开一片一片血肉尸体，最终己方溃退……


    
部下疲惫不堪，古禄格等人同样焦虑不安，军寨的难攻，部下的伤亡，让各头领开始激烈的争吵，相互埋怨，杭高再不掩饰对古禄格的愤恨，对他冷嘲热讽，外藩蒙古众王公大臣，对之同样颇有怨言。


    
失魂落魄的古禄格终于承认这个寨子自己攻打不下，主力大军更不能长久的聚在此处，今晚必须就走，否则靖边军西征骑兵过来，或是聚在沙城堡等处的主力到达，自己等人就走不了了。


    
临行时，他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眺望那个徐徐垂入夜幕的军寨。


    
一日苦战，两万多人围攻一个小小寨子，结果却是己方败却，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他喃喃低语，“不是说三百年一轮回吗？中原已衰，为什么还出强盛的汉军？”


    
他心神不宁的走了，留下满腔的愤恨与不明。


    
他们并不甘心，此后数日间，又闪电般的袭击了别的几个军寨，不过前车之鉴，只是浅尝辄止，一见难攻，丢下十几，几十具尸体后，立时便走，不肯再如“源洋寨”般这么死力。


    
到了这时，古禄格终于萌生退意，喀尔喀三部这些外藩蒙古人，也热情邀请他前往自己部落。


    
杭高知道此时投降，已经不可能，也决定与古禄格一起，前往投靠外藩蒙古土谢图部。


    
他们酝酿前往漠北，关于蒙骑大军的消息，则源源不断的汇集到王斗这边。


    
他们虽然行动快速，每攻一寨，停留时间不过一日，然还是留下了许多痕迹，依各方面的情报汇集，推断出他们老巢所在，只是时间问题。


    
……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四日，一行靖边军夜不收在官山山脉穿行，领头的人物，却是尖哨营夜不收队官“戏子”，大名孔世爵便是。


    
锦州之战后，尖哨营许多人都升官了，孔世爵同样如此，初二日时，他从集宁寨出发，奉命搜索鞑虏大部，依着一些痕迹，已在官山内跋涉数日。


    
此处已属大青山东麓支脉，越过山去，便是连绵不断的丘陵高原。


    
山的南面北方，大明曾设立了官山、失宝赤、五花城、斡鲁忽奴、燕只、瓮吉剌等多个卫所千户所，不过随着蒙古势力的逐渐南下，这些千户所也很快消亡了。


    
此时“戏子”与身旁兄弟打扮一样，都有若当地部落的牧民，羊皮大袄，破破烂烂，戴着皮帽。


    
不过他还是背着自己的燧发鲁密铳，马鞍上，还插着数杆的燧发手铳，别的兄弟则装备各异，这行十人骑射力量出众，有五人使用步弓马弓，还有几人使用踏张强弩，每人还至少拥有三匹战马。


    
他们策马行走着，登冈高望，四野无人，悲风萧瑟，此山经常地无寸木，多石壁，小石戴大石，层叠高低宛如人所为，与西行过来的山地颇不相同，却是邻近大漠荒砾常有景象。


    
每登高，大风阵阵北来，颇有寒意，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了。


    
“戏子”观看山势，盘算着不久后，就可以走出这方山地。


    
午后，一行人进入一处山谷，山重叠，顶皆石，山下有泉水一沟甚清，泉旁多丰草，鹿蜕角满地，众人下马休息，饮马泉边，戏子察看一些痕迹，冷笑道：“有没有看到，这是大部骑兵所过痕迹？”


    
他俊秀的脸上浮起寒意：“总算要找到鞑子老窝了，到时看他们怎么死！”


    
众兄弟也皆是振奋，他们休息一刻钟，继续上马北行，前行十数里，山转深邃，又登高一看，却是莽莽高原，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场，“戏子”指点山下：“下了山地，顺着痕迹，再转向西北。”


    
一行夜不收再策马而行，转过一处山麓，就见下面有一处山谷，坡面颇缓，仍有泉水潺潺而流。


    
也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烟尘滚滚，夹着隐隐的呼喝叫骂，似乎有骑往这边奔来。


    
“戏子”立刻下令隐蔽，他抽出千里镜眺望动静，良久后，他放下千里镜：“是情报司的兄弟，五个鞑子在追赶……他们往这边来了……埋伏！”


    
立时一行人静静潜藏起来，个个或取强弓在手，或取出踏张强弩，从弩匣中取出毒箭，上了弦，一声不响，只是观看那方动静。


    
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戏子”等人很轻易的看到，前方一骑在拼命奔跑，他紧紧的伏在马上，似乎受了伤，后方则有五骑追赶着，一边追，还不断的弯弓搭箭，往前方那人射去。


    
越近了，这些人进了山谷了，待前方那人冲过，“戏子”猛地一喝：“射！”


    
嗖嗖几声，前方两个鞑子一声惨叫，个个从马上摔下，却是被劲弩射中了身体。


    
后方那三人反应很快，立时要拔马回转，又是嗖嗖箭响，一片强劲的箭雨过来，又有二人叫着载落马下，最后一人马匹中箭，他敏捷的一跃而起，才奔两步，一根利箭将他斜斜的射翻在地。


    
“戏子”等人到了下面，几个鞑子，大多在抽搐挣扎，两人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两个夜不收战士，呛啷一声拔出腰刀，直直从他们心口中刺进去。


    
脚下一个鞑子兵，胸口被强弩射了一箭，他涣散的眼神看着“戏子”，露出哀求的神情，“戏子”看着他，缓缓抽出自己的解首刀，猛地往他咽喉刺下，再一拔，一股血箭喷出，这鞑子死得不能再死。


    
“戏子”神情不变，一个夜不收过来，低声道：“孔爷，来这边……”


    
孔世爵点点头，来到一块山石边，先前那人已经被扶下马匹，斜斜靠着只是喘气。


    
再看他的伤势，众人都是暗暗心惊，不但后心被射了一箭，身上还有多处伤痕，失血过多，看来活不成了。


    
也不知什么信念，让他一直坚持着。


    
这人看着众夜不收围在身边，看他们关切的神情，眼中泪水，流了下来。


    
他吃力的探入怀中，取出一颗腊丸交到孔世爵手中，断断续续说道：“情报司北虏科哨探军士郭……郭复生，奉命潜伏哨探……这里面有鞑子老巢……一定，一定要……”


    
他猛地死死抓着孔世爵的手：“……一定要传回……”


    
孔世爵眼眶一红，用力握着他的手：“郭兄弟放心，我一定将情报传递回去。”


    
郭复生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看他快不行了，孔世爵试探说道：“郭兄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郭复生声音越低：“是啊，我有许多话要说……”


    
孔世爵静静等待着他说话，却不知什么时候，郭复生已经咽了气。

第696章 严峻


    
当日，“戏子”一行人带上郭复生遗体，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他们三马轮换，急急奔回集宁寨，将情报传了回去。


    
依靖边军紧急哨马，这份情报司重要情报，很快也送到了主帅王斗手上。


    
“找到鞑子老巢了？”


    
众将无不振奋。


    
听了当时情形，王斗默然一阵，温达兴在旁也是黯然。


    
郭复生还是他安排进归化城的，作为细作潜伏也有两年。


    
他精通蒙语，所以鞑子对城内外汉人展开搜杀的时候得以幸免，他隐身鞑子老窝，找到时机将情报传递出来，自己却最终没有撑过，情报司在北地损失颇大啊。


    
最后郭复生记了头功，孔世爵等一干尖哨营夜不收接应传递有功，同样记了大功。


    
得到这份情报，王斗立时召开全军紧急会议，终于迎来了决战，放眼李光衡、高史银、沈士奇诸人，无不眉飞色舞，王斗也心情激动，是彻底解决漠南的时候了。


    
温达兴点出鞑子老巢时，堂内一片嗡嗡的声音，众人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鞑子隐身此处啊。


    
王斗也看着大地图那片地方，却是大青山北麓，小黄河一带，也就是后世的四子王旗地界。


    
情报所知，鞑虏大部妇孺，数十万牛羊，无数辎重帐篷，都汇集此处，在仓皇归来古禄格等率领下，想往漠北方向逃去。


    
“想逃？”


    
王斗心中冷笑：“逃得了吗？”


    
历代汉军征塞情形一幕幕的掠过眼前，王斗神情慢慢转为坚定：“漠南之事，该作个了断了，就让自己率领靖边军，痛饮鞑虏之血吧。”


    
初七日，王斗亲率护卫营、中军骑兵营、忠义营、部分尖哨营，还有温方亮与高史银之羽骑兵，近两万骑兵，麾下一色甲等军，沿灭胡海、靖胡海西北直上高原，直扑小黄河一线。


    
赵瑄炮军营暂时留守沙城堡一带，孙三杰之辎重营，随同留守，随时准备运送粮秣。


    
同时急令西征之韩朝，率玄武军羽骑兵，还有曾就义的新附蒙古营，协同王朴大同军正兵营近万骑，从归化城直接北上，越大青山，直插敌后，务必拖住，不能让虏跑了一个……


    
……


    
秋风席卷而过，激起片片飞扬尘土，前方的地面颤抖，闯军马兵，越冲越近。


    
他们潮水般涌来，转眼间，便冲入百步。


    
突然，前方一些闯骑拔马，往两边掠去，这种突然的动作，往往引得不坚定的步军开火射箭，只要铳弹射空，骑兵冲近，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但经历过辽东大战的新军战士，见惯鞑子的散骑，大骑诱敌战术，这只是笨拙的小把戏，他们战阵不动，仍然瞄准。


    
更快，后方滚滚而来的闯骑进入八十步，他们马速加到最快，各人脸上狰狞的神情，看得越发清楚，一些人，已经准备射箭，一些人，准备投掷标枪等物。


    
大部分人，则举起自己长矛，或舞起大刀，吼叫着准备拼杀。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响起，向外喷吐的白色硝烟，从略呈扇形的前排铳兵前密密腾空，铳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线，似乎大片的火光闪动。


    
人叫马嘶，一片惨叫。


    
数百杆火铳齐射，精良的火器，大威力的铳弹，良好的训练，使得这波的排铳轰击，威力难以想象的大。


    
就见闯兵一个个人马中弹，他们从饥民到步卒，从步卒到马军，辛辛苦苦选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然就算精于骑射马术的马军，在廉价的铳弹面前，却是这么不值钱。


    
他们嚎叫着摔落马下，随后被后方冲来的人马踏成肉泥。


    
还有一些马匹惊嘶起来，整齐响亮的火铳声音，将它们吓到了。


    
不畏火炮，不畏火铳巨响的合格战马，或许除了老营，闯军马队中，能拥有的人数还是少，很多马兵骑的是骡马，或是略差的劣马，很容易就受了惊。


    
新军战士的战斗不会停止，前方铳兵急急退回阵中，见闯骑仍然滚滚而来，军官们再次声嘶力竭的吼叫：“放！”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多的闯骑人马中弹，特别一些浴血发狂的马匹，造成了很大的混乱。


    
不过马匹上的闯兵，也纷纷射来箭矢或是投来标枪，一些新军战士被射中或是投中。


    
同时军中传来号令，枪阵前行，枪兵准备作战。


    
杨少凡迟迟没有下令第三层火铳射击，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已经颇为混乱的闯骑继续前来，他们汹涌着，越近了，更近了，就快要逼近铳兵战士，面对骑兵时的最低限度安全距离。


    
越来越多的铳兵也被投来的标枪贯穿身体，痛苦的倒在地上扭动，身旁的中军焦急万分，却只能等待杨少凡的命令。


    
二十步，最后一层的火铳齐鸣，呈着扇形的滚滚硝烟，再次向前方腾起。


    
中弹的闯军人马摔满一地，最后一排的命中率，差点就达到五成，前方那些精良的马匹，悍勇的战士，几乎被一扫而空，强烈的血腥味，扑向各人口鼻。


    
第三排铳兵射完，他们顾不上观看成果，立时向后方逃去，同时枪兵一排排长枪竖起。


    
他们分为六排，第一排斜举，枪尾杵在地上，后两排战士，则将长枪架在前方战友肩上，最后三排，长枪一样斜举，形成了刺猬般的枪阵丛林。


    
马匹的嘶鸣声不绝，已经混乱不堪的闯骑后续到了阵前，所有马匹皆前蹄腾空，在阵前惊嘶着止住脚步。


    
新军战士三层火铳齐射，将闯骑气势都打空了，很多悍勇之人被打死打落，余下这些马匹，也少有烈马，哪敢就此冲上前去？就算少量马儿撞来，也如串糖葫芦般的被穿透枪阵之中。


    
只有寥寥几匹战马，撞断了几根枪杆，撞翻了几个枪兵战士。


    
混乱一片的闯骑在枪阵前止住，前三排枪兵在军官喝令下，也很快更换了战术，变成了第一排平举，第二排略向上，第三排斜向上，这三种角度，可近刺，也可远刺，远远就将骑士挑下马来。


    
他们在军官指挥下，喊着号子，不断刺击，很多骑士转眼就被几根长枪刺中，身上好几个血窟窿，鲜血狂飙喷射。


    
一些失去主人的马匹，也被长枪不断攒刺，哀鸣着翻倒在地。


    
长枪刺击的声音不绝，夹着马兵临死前的哭叫，骑兵失去马速，就是被屠杀的对象，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喊叫中，很多闯骑不断从马上被挑下来，然后多杆长枪，对着地上的他们狠刺。


    
前方混乱一片，各排枪兵且战且行，打得那些闯骑节节后退，他们中很多人下马步战，然没有队列，哪是严整枪阵的对手？


    
此时铳兵也装填好了子药，不断跑到前方去轰击，更是那些马兵的灾难，他们相互配合，远战近攻，越来越多的马队拔马回逃，最后明骑出动，闯骑们……


    
后方的刘宗敏、郝摇旗、袁宗第等人面色铁青，没想到粗粗的一次试探，竟折损如此惨重。


    
短暂的战事，己方马兵伤亡人数高达数百，这可不是那些裹胁的饥民，也不是经历几场战事的步卒，而是骑卒马队，死上十个，百个，都让人心疼不已，更别说数百了。


    
事实证明了，面对边军的军阵，强攻硬打，不是办法，唯有拖缠住，以饥民消耗了。


    
这些闯军老将饱经战阵，也很快找到应对之法。


    
在明军趁机到达前方那个废弃村落，略为休整，吃了午饭，再次前行时，他们将围困马军分为若干队，前后左右的骚扰，频繁出击，有点类似草原的疲劳战术。


    
万变不离其宗，不论草原还是中原，中国还是外国，其实骑兵战术都是相通的，闯骑使用这种战术后，果然慢慢取得了成果。


    
步兵的巨大威力，就是因为结成严整军阵，没有阵势，就是乌合之众。


    
骑兵败时，还可以三三两两的逃跑，只要马跑得快，还可以逃出生天，步兵若败，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有马快，他们被骑兵追上，就是一场悲剧。


    
就算步对骑胜利，他们追击时，同样需要列阵行进，不能三三两两，否则骑兵反马杀回，一样是悲剧。


    
便若先前那场战事，曹变蛟正兵营虽然追击，却不敢追得太远，害怕被大股敌骑缠上，让军中骑士拼个精光，步兵也不敢脱离骑兵掩护，否则侧翼无人保护，这也是步兵对骑兵，或少量骑兵对大股骑兵的劣势。


    
但若保持阵列行军，就会有前行缓慢的缺点，事实上，很多地形，也不能全军列阵而行。


    
而且，在群敌的压迫下，长时间列阵而行，对精神的损耗太大了，战士们也容易疲惫，造成各种情况。


    
或许，这是闯骑希望的，让明军慢慢走，等他们马兵主力到达，甚至饥民主力到达，那自己就达到目标了。


    
曹变蛟当然不能让自己军伍缓慢行走，若粮草充足，还可以停下与敌相持，但如此缓慢而行，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断粮的危险，所以只能尽量结阵急行。


    
这不免让敌有机可乘，密密分散在四周的闯骑来回奔腾骚扰，一波方去，一波又来，庞大的马军数量，轮流替换，也让他们保持充足马力，旺盛精力。


    
他们在射程外引诱，又或作出要逼近的态势，如此一次两次还好，多次了，铳兵们不免精神紧张，就有右翼一总的铳兵按捺不住，向前方一波好象要冲上来的流贼马队射击，引发了一大片的火铳声音。


    
后方流贼趁机冲上来，被军中枪兵与骑兵拼命反击回去。


    
虽然这只是个例，但长年军伍经验告诉曹变蛟，大军该停下来整顿了，最好停军与敌相持，恢复士卒精力。


    
而且虽新军训练精良，此时将士也有一股血勇，然其实南下这么久，大军客地作战，洛阳等处经历，各种疲惫，已让将士的弦崩到最紧，到时若是全部爆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自己能停下来吗？


    
列阵行军，还有漏洞，就是两翼，还有后方。


    
每当闯骑逼近后方或是侧翼，不论是佯攻还是真打，都不得不停下来相迎，拖累了整体大军的行进速度，毕竟后方与前行大军不能离得太远，否则失去联系，或掩护意义。


    
下午未时，刘宗敏又组织了一次进攻，他们四面包围，看似主攻正面步阵，其实是攻打两翼的骑兵，最后明军虽然取得胜利，但曹变蛟麾下骑兵，又少了一些。


    
此后刘宗敏又发动数场针对骑兵的战斗，虽然每场都明军胜利，但曹变蛟感觉，军力就这样一点一点被磨去。


    
毕竟敌骑太多了，他麾下骑兵虽比流贼马兵强，然强得也有限，血肉之躯一刀一枪的拼杀，没有火器那么容易杀死人，这也是曹变蛟决定以步营攻击的原因。


    
他甚至考虑，让骑兵躲藏入步阵的保护之中，只是这样一来，行军速度更慢了。


    
形势严峻起来，曹变蛟有个预感，闯贼快领马军主力到达了，等他们到后，步骑突围速度将更加缓慢，若他们步卒饥民到达……


    
曹变蛟曾闪过让各营分散突围的念头，这样可以减少目标，也让贼骑难以判断哪一方才是主力，随后，他打散了这个想法。


    
不比后世，因为武器的火力问题，可以使用各种散兵战术，士卒大可一窝蜂的逃跑，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步军面对大股骑兵突围成功的，就是面对闯军的马队也不行。


    
步对步突围还好，士兵杀出重围，拼命的跑，大多数可以跑出去，然步对骑，步卒跑得再快，也没有马匹快，就算杀散眼前的敌人，他们很快又可以重新跟上，再次缠拢合围。


    
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能有掩护之处都少，平原上步卒突围更容易失去建制，果真如此……


    
“我不会放弃！”


    
曹变蛟对自己说，更熄灭扔下步营的念头，无论如何，自己不会扔下士卒，抛弃自己的兄弟。

第697章 凹凸阵


    
曹变蛟竭思熟虑，如何摆脱眼前危机。


    
当下情形，大军列阵行进，速度过慢，行动太缓，整个军阵更僵硬不灵活，遇到某些不易通行的地段，往往造成混乱，周遭群敌环视的情况下，将士也疲困非常。


    
不过大军不列阵前行的话，转眼之间，就会被流贼骑兵淹没，平原之上没了阵列，再悍勇的步兵，也不是骑兵的对手，就算眼前很多只是流贼的马兵。


    
原地固守，是等死，如此而行，将士精神紧绷之下，大军崩溃，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若待闯贼主力到达，情况就更不妙了。


    
怎么办？


    
危急关头，曹变蛟展示出自己最高水准。


    
他凝神细想，忽然想到锦州之战时靖边军对战东奴的军阵，当时王斗摆出一种叫凹凸阵的大阵，每一总为独立单位，各自结阵防守，然每阵之间，又可以相互喊话或塘马传令。


    
然后这些一个个小阵，汇合成了一个大阵，相互的配合也非常灵活。


    
当时王斗以此阵大破济尔哈朗、豪格、阿济格等数万清骑，事后在各军中普遍流传，为众将所津津乐道，曹变蛟私下也曾揣摩一二，记忆心头。


    
当然，此阵势前提是需要强悍的火器。


    
以往明军在野外遇到骑兵，一般都是结成大方阵或大圆阵，密不透风的防守，严密的有如乌龟壳似的，敌骑也是耐心的扯开一个个口子，往往何处破口，就是大阵覆没的时候。


    
虽然明军中也有小而疏散的三才阵，不过若被敌骑重重包围，也不得不列成密集的方阵。


    
无他，火器力量不足，威力不够，一个个以队、总为单位的小三才阵或鸳鸯阵，挡不住如潮敌骑的进攻，特别在大军需要行进，需要移动的情况下。


    
不过此时军中此条件却是成熟，骑兵不说，都是打老仗的悍卒。


    
二营新军，同样训练有素，饱经战火，特别各军士的火铳犀利，敌骑就算冲入各小阵间，也可以给他们以毁灭性的打击，而不是一个个小阵被蚕食。


    
曹变蛟当机立断，顾不上麾下没有此凹凸阵的训练或磨合，下令停止行军，经短暂休整与众将商议布置，未时中（约下午两点），曹营骑兵，与二镇步营，快速列成了一个新阵。


    
整个军阵有若一个凹凸不平的大锯齿，二镇新军近五千人，以总为单位，列成了二十多个大致等量的小阵，因为仿效靖边军，各阵都是长枪队、火铳队各二，基本战兵二百。


    
布置中，一百火铳兵分列四面，一百长枪兵居于后列掩护，军官居中指挥，各小阵彼此相隔约一百步，各千总距离约一百五十步，全军辎重粮草器械居于大阵最中，由曹变蛟亲率余下二千多名骑兵战士掩护，同时还将对各方进行策应与支援。


    
布置好的新军阵广阔灵活了许多，不将是局部带动整体，而是各局部间拥有一定的自主权与灵活权，各小阵倒品字的摆列，也似乎幽暗深远了许多，内中深藏杀机，望之充满凌厉之气。


    
虽新的军阵没有经历过实战的考验，不过众将士都对曹变蛟这个主帅报以极高的信任，眼前困境他们也看在眼里，新的军阵或许能摆脱眼前危机，他们快速布阵，沉默而坚决的执行了主帅传下的命令。


    
阵成后，曹变蛟感觉轻松了许多，虽大阵的阵容不如当时的靖边军，有些仓促杂乱，不过相对灵活又拥有强悍火力诸小阵汇成的大阵，战斗力倍增是肯定的，某处破口影响到整个军阵溃败的威胁也大大减低。


    
通过旗号或是塘马传令，还可从容进行整体的布局，各处局部的有力支援。


    
不说曹变蛟，大军开拔后，众将士忐忑的心情也很快放了下来，新军阵确实灵活，特别经过一些复杂地段的时候。


    
此处虽都是平原大地，不过也不是没有河流与沟壑，田垄与村落，早时经过这些地方，都是全军精神高度紧张，人马体力消耗非常大的时候，因为闯贼马兵黑压压的围在四边，他们远远的缀着，非常有耐心的等待，一有机会，就大举扑上。


    
就算平常，也是三三两两，三五成群的梭巡绕圈，就是不冲上来战斗，但给人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真的冲上来了。


    
早时经过这些地方，都是所谓半渡而击的良机，闯骑从不放弃趁机骚扰或是攻击，时时刻刻，给行进的军阵造成紧张，磨耗掉二镇将士的力气与斗志。


    
等到换成凹凸阵行军后，阵中所有将士感觉这种紧张感大大减少，经过这些地带，就算敌骑骚扰，以相应某个小阵或是数个小阵应之便可，不必整体军阵陪着受累，更不用担心该处破口后，影响到全局的战事。


    
而且，该处地带就算有所滞停，中军的骑兵，也很快可以出动，将他们接应回归。


    
虽对曹帅信任，但毕竟关系到自身的存亡，每个人的心情都不轻松，然新军阵起行不久，二镇将士们，对前途又开始充满信心，很多人行进过程中还忍不住欢呼起来。


    
……


    
“官兵这搞的什么把戏？”


    
曹变蛟停下来变阵时，外围闯营的刘宗敏、郝摇旗、袁宗第等人都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曹变蛟整什么花样，不过他们目的只是拖延，官兵停下来最好，所以闯骑也不动，只一些游骑上来窥探。


    
他们看着明军那人叫马嘶，排兵布阵，最后搞出一个奇怪的军阵，与当时济尔哈朗等人一样，看着前方铺满旷野的一个个小方块，闯营与革、左五营等人都是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阵？”


    
“曹伯爷是不是糊涂了？”


    
看着曹变蛟摆出的新阵列，流贼各将或摸耳或掏腮或皱眉或深思，每个人都不明白曹变蛟搞什么名堂。


    
众人印象中，步兵在旷野遇到骑兵，不列成严密的阵列防守，不是送上门的菜么？如此疏阵，一个个小阵摆着，还相隔甚远，马兵直接冲进去，一冲就破怎么办？


    
时机不可错过，郝摇旗力主集合马军立时进攻，不必等到全军到达。


    
刘宗敏也是心动，袁宗第则坚决反对，李过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支持袁宗第的意见。


    
人的影树的皮，曹变蛟毕竟是大明名将，摆下这个阵列不是没道理，况且，眼前军阵战术总给李过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只是东施版，但对那只军队，他有时梦中都会惊醒，可谓刻骨铭心。


    
保险起见，还是待闯王与主力到达再说，当年与靖边军一系列战事，将李过这个年轻的闯军将领，也打成熟了。


    
革、左五营更不用说，能存活并壮大的流贼头领，个个都精通望气之术，所遇官兵战力强不强，他们一眼就可看出，往日遇到战力强的官兵，他们都不愿战斗，不是逃，就是留下买路钱活命。


    
革、左五营的战斗史中，更以狡横避战闻名，遇官兵多则窜伏，少才迎敌，搜山清野则突出郊关，及列阵平原又负险深箐，喜用土人、星卜市贩之流为间，经常用间谍破城。


    
硬骨头，他们是不愿意啃的，要不是义军势大，形势比人强，他们不可能随之围困曹变蛟如此强悍一只大军，所以，郝摇旗之言，只得到革、左五营中贺一龙的赞同，谨慎的马守应摇头不语，贺锦、刘希尧、蔺养成一样反对。


    
他们都是望气高手，曹变蛟摆出的新军阵虽各人理解不了，不过观之肃杀之气反更加浓烈，找死才去进攻，若折了麾下兵马，如何保住自己地位与实力？


    
所以，郝摇旗的提议没有成功，众人都觉得静观其变就好，反正曹变蛟就算变阵，仍然处于己方围困之下。


    
众人更关心的是，曹变蛟会不会扔下步兵，就这样带着自己骑兵跑了？自家马兵虽说重重围困，但因为配合、组织、战力等方面原因，曹变蛟就算现在带着骑兵跑，他们怕也拦不住。


    
好在曹变蛟似乎没这个意思，虽明军新军这种不抛弃的精神让人感觉不同，但不跑就好。


    
平原之上，在明军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就算闯骑包围得再漏洞百出，再不严密，对行进的步兵来说，也是铜墙铁壁，毕竟人腿不能与马腿相比。


    
在这种心思下，闯营与革、左五营各将任由曹变蛟新阵势起行，看他们在广袤原野上不断行军。


    
只是慢慢的，众人神情凝重起来，太快了，曹变蛟的新阵列跑得太快了，是以前的数倍之多，按这个速度，怕今日就能到达夏邑城。


    
刘宗敏的脸色慢慢转为青色，喝道：“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


    
闯骑等又开始频繁的骚扰，汇合革、左五营，他们汇集此处的马兵已达四万之多，可驱使的力量非常充足。


    
若粮草足够，曹变蛟肯定找个地形与他们决战，至少也是相持，虽马步大军不如流贼多，但曹变蛟有信心将他们打得大败，可惜粮草不足。


    
况且果真如此，贼骑肯定离得远远的，不与接触，己方想打也打不着，这便是步对骑的劣势，战术上，没有优先权。

第698章 过河


    
数百骑一股的流贼在闯营各将授意下，不断一股股前来，摆出骚扰攻击的态势，重点就在明军军阵的后方及两翼。


    
每当他们逼近过来，两翼相应一些小方阵，在军官喝令下，阵中长矛就密集竖起，他们脚步不停时，便若一个个移动的刺猬丛林。


    
各小阵外侧的火铳兵，在敌骑接近五十步时，便不断的射击，他们训练有素，能够做到一边前行，一边装填弹药，就算稍显混乱，但在流贼看来，已然精锐非常。


    
军阵两翼不时爆出阵阵火铳轰击的猛烈声音，股股白烟腾上天空，一些奔腾上来的流骑被击倒，然后他们大股就惊慌不敢逼近，使用东路火器的新军们，他们火铳的犀利，已经给许多贼骑造成浓厚的心理阴影。


    
特别革、左五营的马兵们，他们战斗意志不足，往往几百骑死伤几个，就果断大部离得远远的。


    
其实新军阵虽然灵活，但最外围的火力不可避免削减许多，因为很多小阵处于内部，接敌的，只能是大阵外围一些凸出小阵，总体算来没多少个。


    
而这些小阵，一阵二百战兵，火铳兵只有一百，还要围成四面，一面只有二十五杆鸟铳，一面还要分成数排，或许偶尔还有哑火的，最外面射击的，也只有几杆铳了。


    
不过因为各小阵把总，指挥几个小阵的千总有相对指挥权，所以各人能力发挥到极致。


    
很多人视情况，果断的调遣阵内火铳兵，比如将余者三面火铳兵移到接敌那面，使小方阵成为一个狭长的条形阵列，小阵内调动，移动非常快速。


    
他们还不约而同使用类似神机营的火铳传递战术，最外排射击的那二十五人，大多是总内射术比较高明之人，余者三排铳兵战士，则负责装填弹药，然后传递，作为辅兵存在。


    
这样，增强火力不说，铳手也不必前进后退——此情形为更加不便的右进左进，避免了造成混乱，生死存亡关头，每个人的智慧，都最大程度体现出来。


    
中军的骑兵战士，一样频繁出动，他们有好几百骑布置大阵后方，作为断后，骚扰之敌若少，他们果断迎敌，若多，他们又躲藏入大阵之内，然后敌退时冲出来反杀。


    
军阵两翼，也视情况布置一些骑士，拦截小股的流骑。


    
明军应对得法，加上新军阵的灵活，虽说贼骑骚扰频繁，并没有延缓大阵行进脚步，在刘宗敏等人越发铁青的脸色中，仍不断向夏邑方向进发。


    
“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刘宗敏再次厉声咆哮。


    
骚扰无用，必须再与明军大战一场了，不过比起曹变蛟刚摆出这个军阵的时候，流贼各将却都谨慎了许多，他们已经粗粗见识到这个军阵的威力。


    
就在不久前，一股骁勇的闯营骑士直冲阵内，结果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众人眼睁睁看着内中铳声大作，烟雾弥漫，三百多骑一个都没跑出来。


    
这个怪异的军阵竟如此威力？便若当中埋伏千军万马似的，往常马兵攻击步阵，见势不妙至少可以逃跑，这次却一个都跑不了，想必到时大战，难度颇大。


    
加之流贼各将明白自己能力，虽说己方有四万骑，明军马步不过七千，但大战下来，鹿死谁手，不得而知。


    
只是迟疑不得了。


    
哨骑得知，闯王率最后主力，还在急行之中，到达需要时间，不言曹变蛟这种行军速度，便是先前突围走的王廷臣若在夏邑站住脚，再回过身来接应，介时围困难度更大，必须拖住他们脚步。


    
经过短暂又激烈的争论，最后闯营各将与革、左五营达成协议，各方分派五千骑作为驻队与戒备部队，余者约三万骑，分为三个波次，猛烈向曹营进攻，务必达到拖住他们目的。


    
众贼也算豁出去了，特别对革、左五营众人来说，从没投入过如此大的本钱。


    
他们虽称善战者不止数万，《新蔡县志》言其部过蔡城北时，甲兵精骁，自卯至酉，行营未尽，不过马兵数大约只在一万五千人，当中还含了很多水份，一些人只粗通马术，并没有多少马上搏战能力，也算骑兵的一份。


    
三家联合，他们马兵数约六万多，罗汝才，李定国等计三、四千骑不说，实力最雄厚当是闯营，马兵有四万余，此时两万数千骑聚于此处，余下一万数千骑由李自成亲自率领，急行过来。


    
他所率倒精锐得多，内中很多人是老营战士，相当一部分，可与清国的巴牙喇相比。


    
……


    
申时初（下午三点），因为使用新军阵，就算群敌环视，曹变蛟也顺利领军到达一个叫曹庙庄的地方。


    
此村落早已成为废墟，村的东面，点缀几颗孤零零的大树，四野茫然寂静，并无百姓居民，似乎整片天地都已死去。


    
一条河流从村西旁不远流过，水量早已缩水不少，似乎只到人的大腿根部，露出大量干涸的河床地带，离河的两岸不远，散落有一些零落或是抛荒的田地，内中早已长满荒草，看了看，有一座木桥通往对岸，不过中间部分已经毁去。


    
曹变蛟下令大军停止行进，围绕村的西侧，各将士停下用些饮水与干粮，各马骡一样用水与吃些豆料草料，补充体力。


    
他还让部下到村落中搜索了一下，却搜不到什么好东西，整个村子除了残屋断墙，连门框门板都没有，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兵匪流民反复扫荡。


    
当下情形，大军到夏邑，约走了快一半的路程，永城到夏邑两地一百多里（没有后世高速公路的情况下），若只是单纯行军，没有群敌环视，急行下，其实就算步行，一天走百里是可以的。


    
只是眼前情况，抛去步营未到永城的那二十里，如此列阵行军，还走了近三十里，已称快速，曹变蛟盘算最多明日，大军便可到达夏邑城池。


    
他策马来到河岸边，向对岸眺望，此时河边密密麻麻休息的二镇将士，不分玉田镇或遵化镇，看到他的大旗，都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他们狂热的向他呐喊：“曹帅、曹帅……”


    
再危难的关头，大帅也不放弃自家兄弟，此举赢得无数将士的心。


    
加上新阵形得力，众人虽然疲惫，然心气却达到最高，旧日异地作战，背井离乡的疲累厌战情怀，荡然无存，这一刻，全军将士的心，都紧密团结在一起。


    
欢呼中，王廷臣新军营孙副将，还有杨少凡等将领聚在曹变蛟身旁，个个都与有荣焉，他们高昂着头，神情自豪，身旁的帅旗旗手，更将手中大旗举得更高。


    
看着将士们真情流露，曹变蛟有种鼻酸的感觉，他神情越发坚定，决不抛弃一个兄弟。


    
他看向对岸，此时一股股流贼正从各方聚集，人马越聚越多，看样子，他们想在对岸来场大战，拦截自己前进，同时有对己方半渡而击，最好断成首尾不能相连两截的意图。


    
从永城出发后，自己就是沿着经永城与夏邑两地，当地人称为响河的河水边行走，保证饮水同时，也有用河流作为屏障的意思。


    
这条河水，沿途不断有支流汇入，大多河小水浅，两岸平缓，将士跨越得轻松，眼前这条河水，算是境内响河最大支流了。


    
这条河，必须跨越，否则到夏邑城，就要多走许多弯路，流贼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对岸集结，打了这么多年仗，闯营各人战术水准还是很高的，阵地选择得不错。


    
“曹帅，某愿率将士，先期攻过岸去，为大军立住阵脚……”


    
王廷臣新军营主将，遵化镇孙副将策于马上，大声吼叫向曹变蛟请战，身旁杨少凡眉眼动了动，行军时，他的一营新军，与孙副将的新军交替掩护，按时辰与路段列于阵前或阵后。


    
先期孙副将新军营便是垫后，如此敌前行军，危险重重不说，走在后阵的士兵其实心理压力非常大，因为总会有自己会否被大军抛弃的担忧。


    
而此时，相对的危险，又是抢占对岸阵地，毕竟对岸流骑云集，想立住阵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遵化镇众好汉事事争先，玉田镇诸将士又岂能落于人后？


    
他正要说话，曹变蛟一摆手，下了决断：“好，本帅就在此恭候孙将军佳音！”


    
他快速安排布置，先期派出一些骑兵过岸扫荡，将在对岸窥探的众多流贼探马赶走，遵化镇新军过河时，敌若半渡而击，则护住他们两翼，防止敌骑侧击。


    
同时，中军快速修复那座毁坏的木桥，以供军中辎重车辆等通行，军中架梁马都有携带简易梯子，上山架树颇为方便，那座木桥只是中间断毁，用梯子架上，再铺上木板，还是可以供应车辆通行的。


    
他手中千里镜往对岸张望，这条河水宽不过一百多步，两岸除了干裂的河床地，就是林立的半人高枯草，树木都很少，河岸地大多平缓，河水也不深，骑兵与步兵过河不难。


    
不过离河约两里，对岸流贼，已经黑压压的汇聚了好大片，一些流贼哨马，甚至驻马岸边，向着这方窥探，己方如果过河上岸，肯定会遭到他们的冲击。

第699章 半渡而击


    
按戚继光的兵法来说，凡大军过河，先以架梁马高处哨望，然后一哨一哨渡水，只是眼前情形，容不得自己一总一部从容渡河，那是添油战术，至少需要一营人马同时过去，还要顶住对方冲击，立住阵脚。


    
再转头看去，身后已经没多少流贼，只余一些小股马兵游荡，只需孙副将能立足，玉田镇新军再过岸去，除了必须的护卫步营的骑兵外，余下的骑士，都可以作为掩护辎重渡河力量，还有作为大军的总断后。


    
很快，曹变蛟布置完毕，决定一刻钟后，就发起攻击。


    
军号响起，在玉田镇官兵如潮的欢呼与祝福声中，遵化镇新军们昂首阔步的来到河岸边一处地方整队。


    
曹变蛟营中赞画们，早已选定这一方地带，河坡地平缓，对岸同样如此，或许除了河水中的淤泥，不会有任何东西对过河的兄弟造成障碍。


    
鼓点声声，旗号飞扬，遵化镇新军一个个小阵飞快汇成大阵，因为需要密集进攻与防守，他们又恢复了那种四排铳兵，四排枪兵的阵列，如此，方能集中更为强悍的火力。


    
当然，若是立住阵脚，再次行军，又会演变成那种灵活多变的凹凸阵。


    
新军们行动快速，变阵动作之快，为普通明军所不能比。


    
这些军士，皆训练有素，而且他们待遇优良，如果不是靖边军有功勋制，每次出战也缴获良多，论待遇，其实比不上曹变蛟与王廷臣的麾下新军，毕竟他们也有分田分地，而且还有军饷，靖边军就没有军饷。


    
受靖边军影响，二帅麾下新军，还诞生了朦胧的，为谁而战的思潮萌芽，远非大明麻木不仁的旧式军队可比，若非王斗在，他们就是大明最强的军队。


    
当然，与靖边军相比不公平，毕竟他们是一系列先进制度的结晶，可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现能如此，已然颇为难得。


    
孙副将自豪地看着自己部下，玉田镇的军官们，同时注目，二镇将士，在战火中结下深厚友情同时，也不免暗中比较，谁优谁劣，结论是二者不相上下。


    
将士列阵完毕，旌旗猎猎，他们前方不远，约四百骑的骑士也集结完毕。


    
孙副将猛地看向曹变蛟，曹变蛟重重点头。


    
孙副将浓眉一竖，他的手一挥，马鞭用力指向前方，咆哮大喝：“过河！”


    
整齐的踏步声，遵化镇新军们紧靠一起，他们身穿红色棉甲的铳兵在前，身穿青色齐腰甲的枪兵在后，他们各人将自己的火铳与长枪持在手上，斜斜前指，顺着前方坚定行走，整齐迈步。


    
他们几乎所有人都脸容憔悴，衣甲褴褛，但个个目光坚定，神情坚毅，在他们队总左侧，各军官也始终将手中战刀前指。


    
军阵在鼓声中从容前行，鼓点短促，有力，他们脚步也充满力量，大军顺着坡地列阵行进，一直走下河床，河滩风大，使得他们红旗越发招展，他们整齐的兵器寒光，也似乎顺着地势不断扭曲。


    
大军似乎有若山岳前行，一直进入河水中，对岸边的流贼哨骑不断奔跑，或有人准备攻击，射箭或是放铳，不过曹变蛟麾下，那四百骑骑士，已经先期过河，与那些流骑缠斗，杀在一起。


    
因为流贼马兵众多，曹变蛟麾下哨骑早期已经施展不开，所以连一河之隔的对岸边都被闯骑们占领，不过他们气势如虹过去，岸边流贼哨骑不是对手，纷纷后退。


    
只有这些骑兵过河时，因为河水滞碍缘故，被据于岸上的闯骑射死或射伤一些人马。


    
对岸流骑反应非常快，在己方哨骑刚后退，甚至在明军开始过河时，他们云集的马兵军阵中，就分出大股马兵，不会少于五千骑，往河岸边急速奔来，意图对还未立足的新军进行冲击，后面还有若干股等待。


    
“快速过河！”


    
孙副将大吼道，一边用力鞭打自己水中的坐骑，抢先上岸，观望敌情。


    
他的护卫及旗手们，气喘吁吁的跟上，他的中军旗手，一到达岸边，就用力将大旗举起，一边拼命的摇晃。


    
余下的遵化镇新军战士，也拼命的在河水中奋力前行，此时他们的队列不免有些歪歪扭扭，不过只要上岸，整顿阵列，就不怕流寇的马兵冲击。


    
曹变蛟神情凝重，关键时候到了，他看到早期上岸的骑士，已经纷纷散往左翼，他们可能注意到了，前方过来的闯骑战士，有部分向左翼外侧移动的企图。


    
曹变蛟决定，再次增派五百骑过岸，以免贼骑冲击上岸新军右翼，新军虽然战力出众，然两翼是弱点。


    
同时，中军加紧抢修木桥，使得两岸交通恢复，杨少凡率领的镇内新军，同样列阵，随时准备过河。


    
远处蹄声轰隆，半渡而击的流贼马兵来得飞快，转眼离渡河新军不是很远，好在遵化镇新军同样快速，很快的，在孙副将焦急目光中，他们纷纷上岸，顾不上脚上裤上的淤泥，立时整队。


    
他们停留在离河岸约三十多步的地方，这里大片大片都是抛荒的麦田地，田地干硬中夹着杂草，算得上空旷与平整，新军上岸后聚于此处，依他们良好的素质，在流骑离得更近时，各人基本准备完毕。


    
就算如此，敌骑此时离战线也不过二百多步，瞬间便到。


    
这也是线形战阵的便捷之处，若是普通的军阵，前后庞大，上岸后整队不可能这么快速，敌方如此半渡而击，真是非常危险，步阵不整齐，面对骑兵，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密集的马兵潮水般而来，孙副将反放下心来，终于过河了。


    
“呼……”


    
一名铳兵将火铳上的火绳吹了吹，让它燃得更亮，早在对面时，各人火铳上的火绳就已点燃。


    
似乎到了这边，吹来的风尘更大，好在众人使用的都是东路火器，上有自动开闭的火门装置，火绳落下一瞬间，盖子闪开，除了极个别的倒霉蛋，引药很难被风吹走，这也是赵士祯轩辕铳阴阳机的道理。


    
当然这个装置技术含量不小，阴启门，阳发火，二者同时配合不说，还需配合无间，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的。


    
火绳枪机约六、七个主要零件中，若没这种自动闭锁装置，打造确实很容易，当然哑火率就高了，毕竟北地风沙大。


    
这种装置，也是打造燧发枪所必须的。


    
流骑离得更近，孙副将喝道：“准备作战！”


    
“嘿！”


    
这名铳兵随众兄弟大吼一声，将手中火铳放下，瞄准前方的敌人。


    
随他一起的，还有前排三百五十多杆火铳，各人身后的红旗，则在寒风中极力鼓动。


    
“放！”


    
前排的铳兵发动一次齐射，汹涌的火焰喷射不停，随后化为浓密的白烟，覆盖了前方地带。


    
猛烈的齐射，打得奔腾来的闯骑马兵惨叫一片，这样的齐射，是很难有军队抵挡得了的，本来见官兵如此快速过河，特别迅速集结成阵，这些准备半渡而击的马兵们，心中都有所犹豫。


    
只是变化太快，奔驰中情况不明，特别心怀侥幸，让他们继续冲来，然一轮齐射后，就将他们打蒙了。


    
就在这新军战阵前七十步，三百五十多杆火铳齐射，至少打死打伤流贼马兵们二百余人马，打得他们哀嚎一片，马匹惨嘶声音更是密集大作。


    
若说中弹了是什么感觉？以肩膀处为例，就象突然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瞬间便觉得整个肩膀都找不到了，这半边没有感觉了，然后是突然的疼，钻心的疼。


    
这还是后世的子弹，穿透力强，换成此时的铅弹，被打中身体的人，便如五脏六腑瞬间被扔入搅拌机内，十分之一秒内疯狂的被打成肉末，那疼痛似乎要深入灵魂。


    
这也是柔软铅弹遇到阻力的结果，在身体和内脏中翻滚变形，将内中一切搞得乱七八糟……


    
“放！”


    
第二排的铳兵紧接着又发动一次齐射，巨大的轰鸣声连珠般爆响，铳焰再次连成一片……


    
……


    
遵化镇新军铳兵连射三层，第四层还未开火，半渡而击的闯骑已经崩溃，冲在最前方侥幸还生的马兵们，更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很多人疯狂的叫喊逃奔，个个神情惊魂未定。


    
骑兵冲阵，冲得越近，前方伤亡越大，当然，给列阵步军压力也越大，就看谁先顶不住。


    
显然的，闯军首先支持不住，三轮齐射后，凶悍的火力，五千多闯军马兵，人马伤亡至少在五、六百，以流贼的战斗意志，死伤这么多，不可能还有毅力战斗下去。


    
事实上，在后方没有精锐押阵或是严令的情况下，就算清骑也没有这个战斗勇气，他们的伤亡承受率正常是在百分之六。


    
靖边军每临战事，常常有前排铳兵齐射一轮，就一次性解决战斗的事情，毕竟半热兵器时代，齐射威力太大了，很少有军队可以忍受。


    
闯营马兵比起饥兵、步营，虽战力强上不少，但因为硬骨头多是饥民与步兵上前啃的缘故，众骑的战斗意志，或许比疯狂的饥民们还低。


    
特别流营兵制，马兵与老营骁骑多在后方捡便宜，少打硬仗，有便宜他们占，见势不妙，却可以第一个逃跑，众骑心中更多存有保留实力的心思。


    
胜时一拥而上，败时一溃千里，对他们来说，一样是普遍现象，所以这些半渡而击的闯骑们恐惧的逃了。


    
三轮齐射，半渡而击的数千闯营马兵溃败，后方人马纷纷拔马逃跑。


    
一些攻击两翼的闯骑马兵，原本正与曹变蛟的骑兵杀成一团，见此情况，也一样撒丫子回逃，数千马军狼奔豕突，流营半渡而击的设想，化为泡影。

第700章 岂曰无衣


    
看着前方战事，闯营的刘宗敏、郝摇旗、袁宗第、李过等人都是脸色难看，革、左五营诸人一样心中打鼓，悍勇如革里眼，也不敢说自己率军冲阵，就能冲破明军的战阵。


    
更别说，革、左各营马兵的战力，还不能与闯营相比，至少闯营打过一些硬仗，革、左五营就算马兵，也通常以流窜为主，放在后世，就是典型的盲流集中营。


    
前方明军齐射时的猛烈火力，就算远在这处，贺一龙等观之也皆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好在此次半渡而击是闯营兵马，若是自家人马，恐怕下场更加不妙。


    
刘宗敏算是闯营中资历最老，打仗最为勇猛的将领，人称总哨刘爷，此时却须发戟张，豹眼圆睁，脸上还青一阵，白一阵。


    
他喃喃说道：“为什么，朝廷新军如此之勇？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为什么还要打下去，他们为何如此坚韧？”


    
刘宗敏不明白，也摸不着头脑，敌寡我众，粮草不足，一路还被攻击骚扰，换成别的明军，早就溃散了，为何曹变蛟麾下，还有如此勇力？如此意志？


    
此次半渡而击，也算是流营各人精心谋划，毕竟相对以前小河，这条河水，相对不容易渡过。


    
己方仗着马速迅捷，各处汇集人马，先期一步到达阵地，还在对方刚一渡河，就立时攻击，结果对方过河后，临战布阵竟如此之快，还瞬间凶猛的火力，就击溃了己方半渡而击的人马。


    
看着溃败回来的人马，刘宗敏非常的想不通，就算还准备了若干股后续兵马，但看前方狼狈不堪的马兵们，这个打算已然流产，继续上去，只是添油战术，一股股被明军击溃。


    
李过则脸色复杂，此时他在流营中，“一只虎”威名已经传得很开，特别在他越发成熟的情况下。


    
他眺望河岸那方，喃喃说道：“这便是新军的战力吧，现在朝廷很多将帅，都仿效王贼的舜乡军编练……现在是靖边军了，毕竟与寻常明军不同啊。”


    
袁宗第也说道：“戚帅的兵书上曾有说……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便是眼前这种吧，堂堂之阵，确实与乌合之众不同！”


    
看着立住阵脚，还有后方源源不断过河的明军，众贼眉头皱起，人人皆感棘手。


    
旧日他们对上明军，在崇祯十三年后，基本上打得很轻松。


    
那些根本谈不上军队，吃空饷，喝兵血，数量不足，后勤不济，战力薄弱，弊端重重。


    
好不容易到了阵地，列的阵乱七八糟不说，还往往在一里外就惊恐不安，远远放铳放炮，等骑士马兵冲到近前，总共也没打死几个人马，当然一冲就散。


    
就算对上战力强些的明军，如猛如虎，孙应元等人，就算不用饥民耗死他们，数万马兵围上，也不可能打得这么艰难，义军战力的快速提高，与初时动辄数万数十万人，却经常被数千明军击溃的惨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此时对上军阵严整，令行禁止的新军，可谓头疼无比，连拖延脚步都办不到。


    
郝摇旗非常不忿，他最喜欢的，便是亲自领军冲阵，手举大旗鼓舞将士冲锋，这种敢打敢拼的作风，也让他取得很多次成功，郝摇旗自己也常引以为傲。


    
在他看来，朝廷新军阵地也没什么冲不开的，关键是要敢打敢拼，不怕死。


    
他狠狠道：“我义军数万骑，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过河？他们现在才一营人马……”


    
“刘爷，贺老掌家，不若我们再冲一冲，集中几波的人马，一波冲不开，就多冲几波，总能将他们赶下河去，好过在这里窝囊干看！……驴球子，某愿意作为前锋，亲自领军！”


    
革、左五营中，革里眼贺一龙有些意动，老回回马守应干笑，乱世王蔺养成劝道：“大勇兄弟，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平白折损自家兄弟，各营的兵马都跟随咱们多年，这折了，可就不好找了。”


    
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也道需要谨慎，他们作为各营的掌盘子，老掌家，得为手下兄弟着想，况且，新军战阵犀利，火力强悍是明摆着的事，强攻是没有益处的。


    
此时农民军各股各营，各头目之间称呼并不一样，有的称掌盘子，下设总管、掌家或管队，有的分成若干哨，设大领哨、领哨、大哨头和哨总等职，还有称呼老管队的，下分小管队与管队。


    
很大部分营头，头目则称老掌家，下分大掌家与小掌家，革、左五营便是如此。


    
他们说要谨慎，郝摇旗也没办法，此时各营相对独立，各头目间相互并不节制，也无领导关系，革、左五营虽以闯营为尊，但并不是说，闯营各人，就可以命令革、左诸人了。


    
各营时分时合，各自为战，就是联合，相互关系也非常松散，有事皆以协商为主，眼下战场有骑四万多，革、左五营占了好大部分，革、左五营各人不同意，郝摇旗就干瞪眼。


    
闯营各将中，也没多少人赞同郝摇旗的意见，毕竟新军战力明摆着，还是这种威力强劲的火铳战阵。


    
当年之舜乡军，就是以这种铳炮战阵起家，新军编练后，学得最成功的，便是这种阵列，最易集中东路火器的威力，义军先期也攻打过数次，每次都翦羽而归，各人恐惧心头。


    
刘宗敏只皱眉看着明军那边，因商洛山之事，他对郝摇旗其实颇有心结，就算郝摇旗极力证明自己对闯营的忠诚，也很难改变其心中印象。


    
郝摇旗的话，刘宗敏并不怎么理会，他眺望河边，明军一营人马击溃己方人马后，列成八列在岸边严守，那种气势，让他暗暗心悸，很显然的，就算采纳郝摇旗的意见，己方也讨不了好去。


    
他说道：“让官兵过河吧，这种火器之阵，若攻，只白白折损自家兄弟，不过他们毕竟还要行军，过会肯定会再列那种疏阵，到时便按先前方略，集中三万骑猛攻！”


    
事实证明对上新军大方阵，还有火铳战阵己方讨不了好，不过曹变蛟的疏阵，刘宗敏等人并没有见识过威力，不试探下，岂能甘心？


    
他们数万人马，若连拖延官兵行军脚步都做不到，到时又如何面对闯王？


    
刘宗敏之言，得到革、左五营大力支持，众人决定，还是按先前协议，待官兵展开疏阵后，集中兵力，分几个波次的猛烈进攻，务必拖住官兵脚步，等待到己方主力的到达。


    
众人的决定让郝摇旗恼怒，他暗暗心想：“硬仗不敢打，又怎么拦住小曹？疏阵，就那么好打？”


    
……


    
孙副将率领新军在对岸立住阵脚，曹变蛟抓住机会，立时下令剩余的玉田镇新军过河。


    
同时中军也快速修复那座毁坏的木桥，将军中架梁马携带的简易梯子搭在两头，再砍伐下一些树木，还有一些木板铺上，甚至军中某些拒马也拆下派上用场，如此小心一些，通行军中辎重骡马不是问题。


    
源源不断的大军过河而去，将对岸阵地控制得更加稳固，曹变蛟率领余下的骑兵在后押阵，同时在大军渡河后，负责回收那些梯子木板，以备下次使用。


    
军中伤兵也与辎重从桥上通过，他们相扶搀扶，蹒跚而行，便是见惯生死，看到这些伤兵，曹变蛟也不免黯然。


    
当初二镇南下，共有步骑一万多，除了初时逃离的，眼下更已经死伤不少。


    
受伤的还好，或许还有机会回到家乡，那些阵亡的，一些尸体都找不到，能找到的，也无力运尸回家，只得就地掩埋，将衣冠遗物收罗，回去建个衣冠冢。


    
“都是忠勇将士，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如有可能，日后还须将将士尸骨寻回，享受香火供奉。”


    
曹变蛟内心暗暗想着。


    
此时入土为安观念严重，便是敌方，若能收敛对方尸骨，不论何人，也要赞一声仁义之师。


    
恶毒的举止，便是挫骨扬灰，恶毒的诅咒，就是咒骂对方尸骨无存。


    
曹变蛟曾听说，永宁侯王斗，到现在，已经将在外阵亡士兵的尸骨尽数寻回，埋在舜乡堡的釜山之上，山下便是褒忠祠，每日祭拜之人如云，将士英灵日日享受香火祭祀，这也是靖边军强悍战力的保证之一。


    
自己做得还不够多啊。


    
曹变蛟感慨，越是学习，他越发感觉自己不足。


    
而且，他发现新军补充并不容易，也不知道王斗是怎么兵力越打越多的。


    
同时兵力越打越多的还有闯贼，每次被官兵剿得只剩数骑逃跑，结果席卷回来声势更加浩大，动不动就是贼众几十万，上百万，大明这是怎么了？


    
风小了一阵，逐渐又大了起来，曹变蛟策马立在一颗枯树旁，枯叶从四面八方摇落而下，然后被风吹得到处飞舞。


    
看这些枯叶在风中猎猎作响，曹变蛟突然心中一动，觉得自己便若这些枯叶，飘摇、无定，不知要战斗到什么时候，自己与这只军队命运又会如何。


    
四周冷肃荒凉，曹变蛟忽然有一种孤单凄凉的感觉，但他心中立时一个声音涌现，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不会放弃！


    
他策动骏马，冲入河水，进入对岸阵地，他的亲卫及旗手，高举曹字帅旗，紧紧跟随。


    
“万胜！”


    
“万胜！”


    
曹变蛟的大旗到达对岸，引起士兵们如潮的欢呼，庆贺又一个胜利，同时向引领他们胜利的人致意，曹变蛟举起自己的马槊，回应士兵们致敬，他大喝道：“大明万岁！”


    
士兵们更热烈的响应，他们欢呼着，将密林般的枪铳旌旗层层举起。


    
激情的军歌汇成海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中，遵化镇孙副将大声向曹变蛟禀报，渡河之战，杀死杀伤数百流贼人马，死伤马匹留作军粮，孙副将询问，一些受伤未死贼军怎么处理。


    
曹变蛟看着这方阵地，横七竖八都是死伤的流贼马兵，一些中弹的人被铅弹打中，痛苦的躺在地上呻吟，一些人更一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曹变蛟神情一冷：“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尽数杀了！”


    
很快阵地上或低低的呻吟，或撕心裂肺的叫声都不见了，在仍然激昂的歌声中，曹变蛟下令变阵，以凹凸阵行军。


    
他冷眼看去，前方数里，密集的贼骑已然云集，除了周边小股游骑，怕围困自己的数万马贼尽数汇集在那，等会怕有一场大战，然自己何惧之有？


    
军歌中，军阵再次前行，数十小方阵连接成的战线，就像海浪，向前方连绵不绝涌去。


    
此战，由杨少凡领新军营在前，孙副将在后，除了中间的骑兵与辎重，还有塘马不断奔腾在各小阵之间，凹凸阵给了局部灵活权力，但旗号也传递不了很多复杂的战情，曹变蛟下令用塘马传令。


    
众军行进，他们脚步有力，整齐，伴随鼓乐声音。


    
新军鼓乐，鼓点重重，激昂鋩锣随之，间中筚篥（管乐一种，兼笛箫之利）悠扬轻快，使人行军有热血澎湃之感，而且富有节奏，让人走得更有力气。


    
这是跟靖边军学的，明军中的阵列，很多都是战鼓敲一下，阵列行走十步，靖边军与各镇新军则是脚步不停。


    
整齐的阵列脚步，充满力量，也让士兵们觉得身旁都是袍泽兄弟，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有依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双方不断接近，接近。


    
流营这边，看着前方不断逼来的明军军阵，众人神情各异。


    
刘宗敏以手遮额，挡住午后的阳光，他看向那个已经有些熟悉的战阵，他们兵器的反光，恍若晃动的波鳞光芒，他们的阵型，坚定，严整，确实是劲敌。


    
还有那奇怪的疏阵。


    
先前骚扰，虽有小股进入试探，然不能查出这种阵形的特点，眼下就要大举攻击，又会如何？


    
然，没得选择了。


    
环顾左右，尽是密密层层的马兵骑士，各类旗号望不到尽头。


    
流营各人互视一眼，都是点头。


    
刘宗敏猛然拔出自己兵器，厉声喝道：“此战，有进无退，前者返顾，后者杀之……”

第701章 果然犀利


    
申时中（约下午四点），在河水对面，一块叫朱家沟的地方，曹变蛟率领玉田镇大军，还有遵化镇的新军营战士，与刘宗敏等四万马贼展开大战。


    
曹庙庄对岸地势干燥平坦，有利于骑兵的大股进攻，但因为左有响河，右有刚渡过的支流虬龙河，这片区域，骑兵也不能大规模迂回，双方基本只能硬对硬对战。


    
在曹变蛟列阵行军不久，流营阵地就响起苍凉的号角声，第一波次约一万人的马兵，在闯将袁宗第率领下出阵，他们先缓缓而行，慢慢加快速度，最后有如决堤般的洪水奔涌。


    
明军仍然往前，直到双方距离只有一里，才在一声喇叭后，集体大呼一声“威武”，停了下来。


    
曹变蛟下令准备作战，各小阵点鼓中一个又一个摆列整齐，肃立平野，最后摔响钹一声鼓止，他们每阵相隔一百多步，各阵皆排为四面，以长枪兵火铳兵分守，军官与旗鼓手居在中间，中军位置，则是骑兵居之，保护中军与辎重。


    
曹变蛟策马立在一个略略突起的坡地上，手中千里镜举着，静静眺望，贼骑已经遍野而来，看样子是闯兵，他们马兵多戴毡帽，革、左五营则多裹红巾。


    
他看着前方，虽然不如东虏，但贼骑冲锋一样气势不小，人过一万，无边无沿，超过万人的步兵冲阵都声威赫赫，更不说马兵了，他们散得更开，造成威势更大。


    
曹变蛟听到身旁各人呼吸有些沉重，他其实心下也有些紧张。


    
毕竟这种凹凸阵没有经过大规模实战考验，况且临战时，主动权很多是掌握在各小阵的把总，千总手中，到底能不能胜利，曹变蛟一样心中没底。


    
不过战斗开始，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马兵的速度非常快，就算流贼的马不如东奴，但冲到阵前，一样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


    
似乎就是转眼间，黑压压的马头，就涌到阵前，然后涌入各个小阵之间，此起彼伏的铳声大作，战斗瞬间开始……


    
潮水般的闯骑将明军阵地淹没，作为跟随李自成多年的部将，袁宗第富有胆气与勇气不说，本身作战也沉稳非常，深得李自成信任，历史上就任大顺军右营制将军，被封为“绵侯”，崇祯十四年攻打洛阳时，还担任过主帅。


    
临战前，他也仔细琢磨过曹变蛟这种疏阵，他猜测曹变蛟的意图，是要发挥己方火器的威力，同时改变大方阵过于笨重，密集队形移动时的不便。


    
确实，这种疏阵灵活了许多，逼得己方不得不大战一场，用来拖延他们的行军脚步，不过袁宗第并不认为这种疏阵就没有缺陷，火力分摊不说，还各自为战，容易被各个击破。


    
探马很早就告知情况，明军各小阵兵力不过一总，还长枪兵火铳兵居半，这样一小阵算下来火铳兵只有一百，还分成四面，一面更只有二十五人了。


    
每面又分数层，就算只分为三层，一面一次能发射的鸟铳不过八杆，别的不说，集中数百人，甚至上千人，冲击一小阵，没有冲不开的道理。


    
当然，明军那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外围的一些小阵，不单只是一总，基本由二总合为一阵，就算如此，他们每面也只有五十杆铳，再分数层，每面每次能发射的鸟铳不过十五、六杆。


    
袁宗第觉得，只需己方以优势兵力啃了曹变蛟几个小阵，蚕食后便可鲸吞，曹变蛟这种疏阵，也不是破不了。


    
只是随后而来的，给了袁宗第一次难忘的记忆。


    
……


    
袁宗第率领的一万马军，冲阵也分为数个梯次，这是骑兵的基本战术，一波接一波，潮水般滔滔不绝，给步阵强大的压力，他则领了一些精骑行在最后。


    
他的攻击，也是面对义军阵地这面，双方都可称为正面。


    
毕竟与大方阵一样，曹变蛟这种疏阵也没什么前方后方，左翼右翼，只需敌骑进攻，任何一面都是正面，都是四四方方的大阵地，就算由许多小阵合成，本质是一样的。


    
袁宗第的打算，是让部下顶着火器的威力，对着各小阵直冲过去，将各阵一一冲破，直觉告诉他，若陷进曹变蛟的疏阵之间，情况不是很妙。


    
只是想法很好，事实却由不得他，袁宗第惊讶地发现，他前方的马兵，一冲，就直接冲进阵之间去了。


    
他这才惊醒地发现，什么时候，明军的小阵布置有点变化了？


    
各面还是枪兵铳兵各为三、四层，前层铳兵不变，但原本在后方的枪兵中，却有两层跑到铳兵前面去，然后蹲在地上，将手中的长枪竖起，如刺猬一般，吓得冲阵闯营的马匹不敢靠近。


    
毕竟他们的马匹多不是烈马，马儿对明晃尖锐的东西本能畏惧，除了少量性烈战马，余下马匹不待骑士控制，就自己绕开，往各小阵之间的间隔冲进。


    
如此变故，造成潮水般的闯骑只得涌入各阵之间，然后被各小阵分割得支离破碎，威势不在，接着，更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迎接这些闯骑的，是明军猛烈的齐射，他们多对着进入的人马侧面猛射，措手不及下，不断有人惊叫摔落，这种不知所措，伴随着他们从进入到离开。


    
对凹凸阵的不了解，闯营马兵仍然本能的，无意识的，源源不断的涌入。


    
随着他们进入阵间，一个个小阵相继开火，排铳声音一阵紧接一阵，各火铳喷涌而出的猛烈硝烟，很快覆盖了一个个方阵，随后快速的笼罩整个阵地，战场上，尽是刺鼻的烟雾。


    
弥漫的硝烟中，身边人一个个中弹落马，进入的闯骑也终于回醒过来，他们很多人惊恐大叫，从未有过的经历让他们惶恐不安，他们第一次觉得，战场上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他们觉得，在这个明军的阵地上，根本就没有前方后方的区别，前后左右似乎都有铳弹射来，这让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铳弹，很多人像没头苍蝇一般乱转，想为自己找个安全所在，或是拼命控制胯下同样惊恐不安的马匹，努力不让自己摔掉在地。


    
很多营队头目也惊慌地发现，自己找不到士兵了，他们一奔入阵中，就本能的顺着空隔奔驰，这样七绕八绕，最后绕得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真是混乱一片，很多哨队都失去了组织。


    
刘宗敏下令攻击部队需奋勇当先，前者返顾，后者杀之，眼下许多哨队连组织都失去了，这点就不用谈了。


    
还有，明军的火铳不停，阵阵排铳射来，也加剧了闯军混乱。


    
各阵间，很多闯骑无意识的喊叫着，各类吵杂声一片，还不断有闯营人马被无情打倒在地，各铅弹带着强大的动能，射中他们身体，在他们体内翻滚，带给他们巨大痛苦，更有受惊马匹浑身浴血，发狂跳跃冲撞。


    
不知觉，越多的闯骑倒下，很多人死不瞑目，表情中带着无比的惊恐与慌乱。


    
他们尸身上流出的汨汨鲜血，也很快将干硬的土地泡得松软，血液四处流淌，最后似乎汇成一条条河流，硝烟汇合血液的怪味，到处飘扬……


    
“不！”


    
袁宗第进入阵内后，看到的，就是这种混乱凄惨的场面，看着义军辛苦收罗的马兵接连倒下，骁勇骑士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喊叫，他不由不甘的厉声嘶吼。


    
瞬间，那种愤懑、沮丧、颓然涌上心头，种种思绪让袁宗第脸色变得通红，骑在马上的身体更微微发颤，他胸口憋闷的难受，最终，他神色狰狞，口中发出无比怨毒的怒吼：“为什么这样？”


    
……


    
“好！”


    
曹变蛟紧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凹凸阵对战骑兵，果然犀利。


    
他看着阵中，虽然无数闯骑围着各小阵转圈，自己中军阵地前也围了不少，但他们营伍混乱，也没有应对这种阵列的经验，只是无意义的乱窜罢了，对己方形不成什么威胁。


    
再看自己军阵，虽然硝烟遮掩视线，但可以知道，各阵皆在从容不迫的开铳，然后每次开铳，都打得不少流贼人马翻倒，喊叫声变成哀嚎，他们人马太密了，少有打不中的。


    
当然曹变蛟也不是没有看到，一些悍勇的闯骑，意图控制自己马匹冲阵，然各阵前蹲着的两列枪兵，大多吓阻了那些马匹的靠近，然后铳兵趁机开铳。


    
他们每个小阵，四边都各有两排枪兵蹲在地上，对着前方奔过的闯骑，努力的将长枪挺起，对流贼的马匹进行吓阻。


    
后面的铳兵们，则第一排负责射击，后几排负责装填定装纸筒弹药，使用神机营的火器传递战术，如此，己方可战可守，果然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事实使用这种战术，也是到了虬龙河边，曹变蛟与众将商议后才决定的。


    
最初使用凹凸阵时，闯骑频繁骚扰，他们一些骚扰马兵就有冲入阵内，然后一些战马直愣愣向各小阵冲去，马匹害怕尖锐东西，但并不知火器的厉害，就给各阵造成了威胁。


    
如此以凹凸阵迎敌，曹变蛟就担忧这一点，流贼集中兵力猛攻各阵怎么办，毕竟各小阵人数太少，火力太弱，每次发射只有几杆铳，怕是挡不住流贼猛攻。


    
还是亲将杨少凡提出建议，除了一些阵列增加人数，便是铳兵前布置枪兵，便如刀盾兵掩护长枪兵一样，为免影响铳兵射击，临敌时枪兵蹲下，但他们手中长枪，仍然可给流贼马匹造成威赫。


    
果然，此议可行。

第702章 狼奔豕突


    
流营大阵这边，刘宗敏、郝摇旗、李过、还有革里眼等人，也密切关注战情，极力眺望那方情形。


    
探马并说不清楚情况，再看那方，硝烟似乎将整块地带都笼罩了，隐隐见人马奔腾，各色的喊叫声与铳声略有耳闻，战情似乎非常激烈的样子。


    
“看来打得很紧，双方僵持不下。”


    
刘宗敏揉搓自己脸颊，沉吟说道。


    
“嗯，曹变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搞出这种奇怪的阵，还能在我义军马兵冲击下坚持这么久，不愧为朝廷名将……不过这只是我义军第一波冲击，多冲几下，他就忍耐不住了。”


    
改世王刘希尧哈哈笑道。


    
袁宗第似乎带人跟曹变蛟在那打了很久了，往日义军对上曹变蛟的火铳战阵，战斗的胜负往往只在短时间，比如不久前的半渡而击，然此次却比以往打这么久，看来曹变蛟这种疏阵还是好对付的。


    
他与左金王贺锦，还有乱世王蔺养成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热切，官兵那么尽多好东西，不说盔甲辎重什么，便是击败曹变蛟后，能缴获一些东路火器的话，那自家营伍，可就发大财了。


    
想到这里，刘希尧等革、左五营各当家的，恨不得袁宗第赶紧退下，让他们上去。


    
众贼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意气风发的谈笑风生，只有李过与老回回马守应皱眉深思，对那方看了又看。


    
……


    
“杀光流贼！”


    
“放！”


    
排铳的声音，弥漫的白烟中，十数骑闯兵一阵嚎叫，几匹中弹的马匹凄厉地嘶鸣着，一个个闯骑则惨叫掉下马来，然后一些人被阵间奔腾的马兵踏成肉泥。


    
“注意右翼。”


    
“注意后方……”


    
外间的喊声震天，铳声一阵紧接一阵，此起彼落的，还有股股刺鼻的硝烟味，不断的往鼻孔中穿，混着血腥的味道，难闻不说，还对视线造成影响。


    
一些箭矢从身边飞过，还有一杆标枪，就投在身旁不远的地方，劳劳的插在地面，入土颇深。


    
不过这些都不能让杨少凡神情变化，他静静策在马上，平静中似乎有些冷淡地看着这一切。


    
此时杨少凡位于的，是中军前方一处方阵，此阵算是二总合一，共有铳兵二百，每面五十人，又各分三层，每层十五人，余下二十个铳兵，作为各面同袍倒下后的替补。


    
枪兵也是如此，每面各两排枪兵居于前方，蹲在地上，作为拒马，最后一排，则在铳兵后方保护，还有二十个枪兵与先前铳兵一样，替补同时，有作为预备队的意思。


    
不过杨少凡这个小阵人数会多一些，毕竟有营部亲卫在，还有营部军官什么的。


    
作为军阵指挥的，是杨少凡的中军官，先前他还声嘶力竭的叫嚷指挥，现在神情已经恢复，只是叫嚷的声音仍然那么响亮。


    
毕竟第一次使用这种战阵，面对大众敌骑，由不得各人不紧张，不过事实的成绩出来，各小阵中不论军官或是士兵，个个都松了口气，然后打得兴致勃勃，热火朝天。


    
此时很多方阵仍然还是排铳轰击，而不是自由射击，这也证明战局的良好。


    
他们在各面军官指挥下，最前排的铳兵瞄准敌人，扣动板机，向前方喷射出大股硝烟，然后听到的，便是流贼的惊叫，还有看到他们狼狈的身影。


    
随后，这些铳兵将打空弹药的空铳以左手递到后面，右手则从后方接过了装填好定装纸筒弹药的实铳，然后再次射击，连番轮转，保持火力不歇，这也是神机营使用百年的战术。


    
紧张的战斗中，很多铳兵不知觉已经打了好几轮，不过火铳还在射击，鸟铳仍然安然无恙，这也是他们继续战斗的信心保障之一。


    
戚继光曾有言：“鸟铳照定施放，中敌极准。按定班次一上一下，虽三放铳热不可再放，若每人以布数尺用水打湿，三放之后以布湿铳，可以常放不歇。”


    
也就是说，明军许多鸟铳，只打三发，就热得不可再放，除非用湿布裹铳，否则便会有炸膛等危险，但在北方，不是说有水就有水的，特别一些突发战，遭遇战等，条件实在有限。


    
火器质量不佳，确实是大问题，只打三发就要歇歇，如何作战？


    
侯一麟在《龙门集》也曾有说：“或问：旧日之铳，三发之后，或药下自燃，或致迸炸。近日闻放至十铳，犹然可用，何也？”


    
“曰：铳膛光与不光，火药精与不精使然尔。旧日之铳不知钻碾，膛内坑坑坎坎，药又不精，火经再发，药渣尽挂膛内坑坎之处，急装后药，前火未灭，自然举发迸炸。铳膛有坑坎又不知刷洗，即刷洗坑坎，药渣未必去净，一经潮湿，筒必蚀坏，坑坎之处，日深一日，渐至透漏，安得不炸？”


    
有了精良的东路火器，加上成功的战术，相比阵间流贼的狼狈不堪，各阵内的新军战士，却有象打靶的感觉。


    
不过他们不是没有危险，闯营的马兵，毕竟是从饥民，步军中步步淘汰上来的，虽不如老营骁骑，但许多人，一样颇有战斗技能，就算各阵间闯骑混乱一片，很多人只凭本能活动，但一些精锐些的骑士，仍然奋勇搏战。


    
被硝烟覆盖的阴影中，群马掠过的流骑大潮中，不时会射来一只箭矢，扔来一杆标枪，还有匕首什么的，或是愣头愣脑一些闯骑直撞上来，甚至还有火铳打来。


    
前排一个铳兵右手刚接过一杆装填好弹药的火铳，忽然他身子一晃，一声不响栽倒地上，他捂着胸口，鲜血不断从指间涌出，对面，一个闯骑转过头去，混在马潮中，转眼不知去向。


    
他手上握着一个武器，看样子是手铳，应该是火绳类的。


    
闯军披靡中原，五花八门的武器缴获不少，火器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该阵四面前两排蹲着的枪兵旁，也躺着几具尸体，还有伤者在痛苦的呻吟，作为拒马角色，他们需要忍耐常人不能忍耐的恐惧，拥有常人不能拥有的勇气。


    
长枪兵说好练好练，说难练也非常难练，关键看能不能形成严格的纪律，有没有承受伤亡的勇气。


    
必竟身旁战友不断受伤，甚至死亡，鲜血残肢飞到自己脸上，身上的时候，往往要干挺着不能动，否则一动，长枪阵就费了，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当年明军对战倭寇，可说很大部分是长枪兵，洪武年的规定，每百户人，铳手一十名，刀牌手二十名，弓箭手三十名，余下都是长枪兵，然遇上浪人与倭刀的精兵前突，很快那些枪阵就崩溃了，直到换成戚家军。


    
面对骑兵冲击毫不畏惧，面对重大伤亡决不后退，没有命令决不移动，没有这些素质，就不能说是长枪兵，不能说长枪阵练成了。


    
那些拒马们，默默为后方的火铳兵作着掩护，在他们死伤后，阵内预备兵也默默上前，填补他们位置，没人抱怨什么，新军南下战事不断，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生死。


    
“放！”


    
再次排枪的巨响。


    
杨少凡回过头去，看向中军那方，他感觉，流贼快要败退了，各阵间形成的死亡陷阱，横七竖八尽是闯贼的人马尸体，他们快要承受不了了。


    
能坚持到现在，更大部分，杨少凡觉得是他们不知所措罢了。


    
看着中军那里，虽然聚在四周的闯贼更多，无数马兵绕着打圈，不过相对防守却更加容易。


    
他们有车辆，有部分拒马拒枪作为防守器械，正兵营骑兵冷兵器手还有盾牌，在他们掩护下，内中的三眼铳手，还有弓箭手们，不断对外射箭放铳。


    
白烟弥漫，箭矢横空，不时有流贼惨叫倒下，加上这种凹凸阵，那些流贼还要担心别的方向攻击，往往从背后或是侧面射来一颗铳弹，让他们叫苦不迭。


    
以杨少凡对曹大帅的了解，很快，中军就会出动骑兵突出反攻，到时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继续射击，阵内所有弓箭手，对着右翼方向！”


    
杨少凡神情一冷，大声喝令，一阵风吹来，鼓起了他的披风大氅。


    
“放！”


    
四面第一排六十个火铳兵，再次对外齐射，汹涌的硝烟再次喷射而出，外间一片哭喊尖叫，然后他们的叫声，被淹没在一个个方阵的火铳齐鸣中。


    
……


    
流营大阵这边，忽然刘希尧眼前一亮，笑道：“好，袁爷回来了，兄弟们，都随咱老子上！”


    
不待袁宗第回到阵中，就与左金王贺锦、乱世王蔺养成领军迫不及待走了。


    
刘宗敏眉头一皱，就算先前计议，义军攻势，一波紧接一波不停，不给曹变蛟喘息的机会，怎么说也得待袁宗第回到阵中，叙说对方情形才是，如此迫不及待，轻敌贪功，打的是什么仗？


    
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留守，见刘宗敏不悦，贺一龙哈哈笑道：“刘爷息怒，三位掌家，也是立功心切罢了。”


    
刘宗敏哼了一声，也只好作罢，革左五营不是他的部下，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呼喝斥责的，不过心下已经有些不满，再看李过等闯营将领，同样不平。


    
刘希尧等呼啸而去，连途中袁宗第遣人向他们紧急喊话也不理，他们万骑奔腾，转眼间，直冲曹变蛟阵内去了。


    
很快，刘宗敏等人又集体皱眉，袁宗第回师的模样不对，不象是力战倦归样子，再待满脸血污，回阵后袁宗第的禀说，刘宗敏久久不语，脸色难看到极点。


    
马守应满脸苦涩，贺一龙焦虑非常，对刘宗敏道：“刘爷，必须马上接应刘掌家他们！”


    
刘宗敏越发觉得心火直上，五脏六腑跟油似的，那股愤怒似要将自己烧成焦炭，他本是脾气暴烈之人，正要发作，忽然李过叫道：“他们回来了！”


    
果然，刘希尧等人回来了，他们似乎只从曹变蛟阵前奔到阵后，在阵中穿梭一遍就回来了。


    
他们跑得飞快，个个马鞭用力抽打，狼奔豕突同时，还一边大呼小叫：“败了、败了！败了、败了！……”


    
刘宗敏脸色越发阴沉，他再也忍不住，怒骂道：“驴球子，日你妈妈的毛！”

第703章 到了


    
面对曹变蛟的凹凸阵，最后当袁宗第苦涩的报出估算的伤亡人数时，刘宗敏几乎要晕过去。


    
粗粗统计，此战闯营死伤人数竟达二千多骑，加上拦截以来一系列的战斗，闯营马兵伤亡已近三千，这个结果让闯营各将不可思议同时，又觉痛入骨髓，个个骑在马上身体发颤。


    
革、左五营还好，总共伤亡人数不会超过五百骑，不过也足以让他们呱呱叫了。


    
这还不算，还要加上失落的军心影响，某些成为惊弓之鸟的马兵已经被打得胆寒，那些失魂落魄的人没什么战斗力。


    
反观曹变蛟的部队，被围困来，就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困境中越战越勇，陆续的，他们还得到大量死马伤马作为军粮，这一路去，想要围困拖延他们更困难了。


    
刘宗敏心中又苦又涩，他再次喃喃道：“为什么，朝廷新军如此之勇？”


    
“怎么办？”


    
不论闯营将领，还是革、左五营各人，都觉茫然无计，只觉什么手段，都挡不了曹变蛟前进的步伐。


    
郝摇旗神情焦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嘴巴，本来按原先计划，他与李过率一万骑，作为第三波攻击队伍，这个计划在袁宗第与刘希尧等人败归后，紧急叫停了。


    
郝摇旗满心不甘，内心深处，又觉这才是明智决定。


    
面对朝廷新军，似乎以前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匹夫之勇，没有任何用处，按自己以前的打法，怕也只是继续给曹变蛟送去首级与死马军粮的事。


    
流营这边死气沉沉，将帅忧虑，众人心思焦灼，明军那方，则又再次鼓乐鸣响，伴随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听着那宏亮的“万胜”声音，流营各人又气又恨，个个又觉脸上热辣辣，似乎明军在那边嘲笑自己。


    
不过再听到他们的鼓乐声音，各人心理却产生奇怪的变化。


    
早前看他们行军还吹着曲，奏着乐的，均想当这是大戏院吗？或是唱着歌送死？


    
此时听之，刺耳同时又觉悦耳，似乎那种鼓乐声音，充满一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很是振奋人心。


    
明军再次浩浩荡荡起程行军，仍是疏阵展开，不过流营这边却不敢轻举妄动了，看他们列阵行军，一直行到响水边，刘宗敏只是焦急道：“怎么闯王还不到？”


    
他不断派出塘马，终于，在近酉时中（快下午六点），要近黄昏时，在接到一骑回报后，刘宗敏哈哈大笑：“闯王率老营到了，还有数万的步军！”


    
……


    
酉时中，在豪州方向，奔来了如潮的马军，飘舞一片的闯字大旗，其中一些人，举止比普通的马军更加矫健，更为彪悍，却是闯营的数千老营骁骑。


    
远远缀在这些马军后面的，是更加浩大的步卒，又离得更远的，是浪潮般的饥兵。


    
李自成领军到了，与高一功、田见秀等人一起，率领闯营余下的一万数千骑赶到，然后，至少数万步卒也很快会到，再各股步卒饥民陆续汇集，比如说罗汝才他们。


    
毕竟是专心赶路，后勤还有饥民等运送，相对曹变蛟明军的列阵而行，走走停停，间中大仗小仗还打了不少，极大拖延行程，紧跟马兵的闯营步军，还有一些饥兵青壮，则走得很快。


    
此时之人耐力远比后世为高，一个五、六十的老大爷，挑着百十斤的重担，一天走个百十里也很正常，当然，许多饥民队伍，妇孺流民什么，因要推车运货，赶着骡子、牛羊什么的，就动作慢了。


    
主力到达，让刘宗敏等人喜出望外，听他们吞吞吐吐，将前方的战情一一告知，田见秀等吃惊，李自成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来到前方，眺望曹变蛟的军阵，久久不语。


    
良久，他说道：“此阵，不可用骑，只可用步，或步骑相合，可破。”


    
众人陪在他身旁，连革、左五营各当家的都恭敬许多，毕竟闯营越发势大，虽是联盟，众贼中，也隐隐以李自成马首是瞻。


    
牛金星整整自己的长须及衣冠，一路颠簸赶路，他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去了，还好终于赶到地方，只有宋献策那个坐轮椅的，远远还在后方。


    
先前刘宗敏等人诉说他也听在耳里，他抚须哈哈一笑，却觉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急忙咳嗽一声。


    
他说道：“闯王高见，曹变蛟虽勇，然听刘总哨所说，眼下他们新军不到五千，就算他五千人，鸟铳居半，不过二千五百杆。以大阵推之，临战四面，每面五、六百杆，又分数层，每层不过一百余杆。再以这个疏阵而论，每小阵更只有数杆，十数杆，我师以步卒为攻，盾牌车辆，就算他们有精良的东路火铳，一气可打十五发，又待如何？”


    
他森寒一笑：“这便是不义之师的结果，我义军等贵贱，均贫富，不当差，不纳粮，以大义讨不义，振臂一呼，从者如云！他们则是死一个少一个，新军再强悍，慢慢耗，也可耗死他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为无道朝廷卖命，最终不会有好下场。”


    
他语中的森寒刻骨之意，任谁听了，都要不寒而栗。


    
闯营虽陆续收罗幕僚谋士，不过多是底层失意文人，他们加入闯营原因各种各样，但大多有一个共同点：恨！


    
如牛金星，天启七年举人，“通天官风角诸书，亦颇讲孙吴兵法”，曾做过塾师，因儿媳之死，与姻翁王士俊反目兴讼，被官绅合谋诬陷，逮进大牢，革去功名。


    
还有宋献策、李岩、后来的顾君恩等，都曾遭受过官府迫害，或科举落第，具有失意后强烈报复社会的想法，对朝廷痛恨，对继续效忠官方的人更恨之入骨，也掩饰他们从贼后的失落。


    
毕竟在古时大义当头，贼对上兵，总没什么心理优势，需要为自己心理辅导。


    
牛金星的话，让众人听了很舒服，心想军师果然是军师，就是会说话，只需将语气略略转变一下，比如说将杀官造反说成替天行道，将打家劫舍说成劫富济贫，给人的感官就完全不一样。


    
义军在这些破落文人加入后，确实起了很大改善，特别在他们提出“等贵贱，均田免粮”等口号建议后，真是从者如云，当然，这里面很大部分是被裹胁的，这点大伙心神领会便可，不必说出。


    
李自成一笑，他虽然起用一些下层失意文人，也采纳“五年不征”、“不当差，不纳粮”、“等贵贱”等口号，但他号召群众时，其实说得最多的，还是“从我可富贵，无为交手死”等话语。


    
跟着他造反才可以得到“大富大贵”，冒着杀头危险造反为什么？除了活不下去的，很多还不是为做人上人，来日过上富贵的生活？如能将以往畏惧的，仰望的踩在脚下，就更痛快了。


    
象罗汝才那样妻妾数十，帐下女乐数部，被服纨绮，未必不是各人内心真正渴望。


    
就算打江山的时候不能玩物丧志，造反成功后，肯定必须要好好享受一下。


    
刘宗敏也一样大笑：“军师高见，小曹已被我军拖缠在此，再以步卒攻击，官兵必败！”


    
什么以大义讨不义这类哲学上的问题，刘宗敏是没兴趣的，不过对牛金星与李岩等人编传的歌谣，如“吃他娘，穿他娘”，刘宗敏就拍手叫好了，这歌谣太合他的口胃了，太切合自己的抱负了。


    
罗汝才说得好啊：“官府一直骂我们是贼，愚民也骂我们是贼，贼就贼，做贼有什么不好？想我老罗贫寒的时候，连个媳妇都讨不上。现在看看，官家的大小姐，富贵家的女子，什么样的姿色没有？往常她们正眼也不看我一下，现在呢，哪个不顺着我，求着我？做贼好啊，我就喜欢做贼！”


    
当然，刘宗敏不知道，也是因为这类歌谣思想，让闯军背上沉重的负担，“吃他娘、穿他娘”说得轻松，但谁会将好吃好喝乖乖送到嘴边？除了抢没有别的办法，这也是历史上李自成到了北京仍然还要抢的原因。


    
李自成定下了计议，接下来战事，以步对步，以骑对骑，步若陷阵，骑则辄登，不能让曹变蛟再走一步了。


    
早期马兵的伤亡也让李自成暗暗皱眉，近三千骑啊。


    
不过近年他越发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没丝毫表露，也不好为此惩罚老兄弟。


    
毕竟刘宗敏等最早跟随他，水里来火里去，多年不离不弃，特别崇祯十三年被困鱼复山时，很多部将都投降了，唯有刘宗敏杀妻明志，以誓追随，言道：“吾死从君矣！”


    
潸然泪下的场面感染了一大批将士一同杀妻……


    
再说，刘宗敏锻工出身，脾气暴燥，受不得委曲，如果因为一点小事就导致兄弟反目，不免众将心寒，他能坚持到主力到达，还是有功的，算了，几千士卒，死就死吧。


    
同时暗暗心惊，曹变蛟麾下如此强悍，若不是他们大众为步军，己方拥有数万马兵，占了极大优势，还真拖他不住。


    
刘宗敏私下禀报了革、左五营之事，李自成面上没说什么，但暗暗却有了心结，心中还想：“革、左尽多精骁甲兵，若能收拢营下，号令统一，闯营声势将更为浩大！”


    
“还有李定国他们……”

第704章 死战便是


    
因为士卒疲惫，加上天色快晚，李自成下令暂停进攻，只在响水左岸密密扎营，他料定了，在己方大军云集，步骑集结的情况下，曹变蛟今日也不敢再次行军。


    
浩浩荡荡的闯军布满田野，他们在各处分部下营，旌旗黑压压有若乌云一般，陆续的，各条道路，各处平坦的原野上，还有源源不断的步卒与饥兵赶来，喧哗声音始终不断。


    
李自成的大帐设在蔡庄，为了防止明军攻击，在步营扎好营窝之前，数万马兵仍然严阵以待，防止明军异动。


    
那些步卒赶了一天的路，个个疲累，但在老营的严令下，却不得立刻休息，个个拼命的挖沟立营，挥汗如雨的，不过他们的工作，在越来越多的饥兵到达后，也转移给他们。


    
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李自成踌躇满志，大方略已定，大军终于合围了。


    
不容易啊，为了这场仗，自己从靖南伯、宁南伯二位朝廷伯爵东来便开始布局，也终于，在这离夏邑城几十里地方，将曹变蛟的骑营，还有二镇的新军步营拖缠此处，然后大军围上。


    
只需在此大败曹变蛟，河南之地，今后就是自己的天下！


    
与李自成一样，闯营及革、左各人个个兴奋，热切看着众步卒挖沟立营。


    
与革、左一样，闯军中的帐篷并不多，除了马兵，很大部分步卒都是居住地窝子，饥兵更用说，放眼看去，似乎一片的乞丐营地，但这种简陋的条件，众人都看习惯了。


    
袁宗第建议在步卒到达后，立时在曹变蛟身前不远处挖掘壕沟，不过被李自成否决，怕会引来曹变蛟的狂爆反应。


    
再说，步卒饥兵长途跋涉下个个劳累，此时若强迫他们，适得其反，此前马兵连战连败，个个胆寒下，一样需要休整，就算要挖掘壕沟拦截，至少也要等到明天。


    
当然，为防守曹变蛟连夜突围，他也采取了许多预防措施，这些措施，还防止着王廷臣那方兵马。


    
“到凌晨，步卒至少可以到达五万，曹变蛟插翅难飞！”


    
看着眼前场面，性情较为稳重的高一功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放了一句豪言。


    
确实，相比曹变蛟明军，此时李自成等兵力雄厚。


    
三家联军中，闯营就有马军四万多，步卒十万，革、左五营也有马军一万五千，步卒五万，罗汝才，孙可望，李定国等少些，也有马军四千多，步卒三、四万。


    
三家合起来，就有马兵六万，步卒二十万，胁从之众更不计其数，数量多少，连李自成等人都不知，但想来数十万总是有的。


    
流营兵力崛起就是如此之速，崇祯十四年初，李自成被舜乡军打得逃往山中，然不过一年，声势又大大超过以前，而且，此次步营兵力更为精锐。


    
毕竟李自成大败傅宗龙后，川、陕数万军伍，尽归李闯，他在崇祯十四年底连破许州、通许、尉氏等十余处城池，每下一城，官兵也尽数投降，又杀猛如虎，孙应元等名将，又收罗了一些他们部下。


    
历史的痕迹也略略有些变动，因与革、左等更早联合，声势更大，丝毫不差，甚至超过历史上三攻开封时，李自成“步贼十万、马贼三万，胁从之众近百万”的兵力。


    
而且，李自成最大优势，就是伤亡战损后，兵力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别看李自成到达前，闯营马兵伤亡近三千，但只需收罗了马骡，就可以从步卒中抬一些马兵上来，步兵死后，也可以不断的从饥兵中收罗。


    
他的步营中，虽不少是以前的官兵，但战力还普遍比以前为高。


    
此时闯营实行的是平均主义，官兵基本上一视同仁，虽然部分人待遇享受没以前高，但也没了往日吃空饷，喝兵血之事，大家一样苦，士兵就心理平衡了。


    
加上李自成不好酒色，脱粟粗粝，与其下共甘苦，对士气的提高，可以想象。


    
众贼大笑中，田见秀也神情向往，他说道：“闻听他们新军长枪犀利，不知我之枪阵对上，会是如何？”


    
李过开口道：“同等数量下，义军怕是不如……但他们毕竟人少，敌寡我众，只需这个量上上去，耗也耗死他们……”


    
李自成点点头，对自己侄儿的成熟颇为欣慰，他也是这个打算。


    
历史上，长枪阵也是闯军中的招牌之一，就有步卒长枪三万，击刺如飞的说法，平时他们的训练，主要也是由负责后勤与练兵的田见秀来负责。


    
但他这个长枪阵，除了有注意要长兵短用，当然不能跟新军枪阵相比。


    
李自成看中长枪，也是因为士卒手执长枪，纵然练得不熟，也可以临敌对阵，但若手执短兵，用得不熟，就跟徒手相搏差不多。


    
所以他在步营中，对那些较精锐的，战力较高的士卒，就让他们练习刀盾，火器，弓箭，对战力普通的，入步营不久的人，就让他们练习枪阵。


    
依靠紧密的队形，给这些素质较差的士兵以安全感，被动的提高士气，而且，队列中的枪兵只要持枪刺就好了，就一个动作，训练相对容易。


    
在后勤水平，士兵素质都不高的情况下，长枪性价比确实很高，至于饥民们，所用兵器，就五花八门了。


    
看着己方兵马源源不断到达，李自成心旌摇曳，他看向曹变蛟那方，心中却在想着，如何用饥兵步卒，耗死他们。


    
他只有一个遗憾，被王廷臣先跑出去了。


    
……


    
事态急转直下，先前一场场胜利的喜悦消耗殆尽，也让曹变蛟等人意识到，自己还处于流贼的重重围困之中。


    
看着闯贼兵马源源不断到达，曹变蛟的心，就象在冰窖浸过一般，冰凉冰凉，那上面的闯字旗号，更是如此的刺眼。


    
他咬着牙，心中交缠着难以形容的愤恨，身旁各将，也都默然无语，他们紧握着拳头，或是紧咬下唇，很多人嘴唇都咬出了血，有人愤恨，也有人畏惧，间中有人低语几声。


    
点兵计数，只是为将者基本技能，不需要对方排着队让自己数，曹变蛟一眼可以看出，除了新来不会少于万骑的闯贼外，眼前也至少有不少于三万的步卒到达，然后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人马到来。


    
他们也丝毫不遮挡自己的行踪，让明军这方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观看军容列队等方面，那些步卒的战力远远不如己方，但蚁多咬死象……


    
看着那边，曹变蛟久久不语。


    
“曹帅，怎么办？”


    
身旁各将都是着急询问，闯贼主力到了，便是一向从容的亲将杨少凡，脸上都现出一些焦虑。


    
众人也在争吵，孙副将建议趁闯贼步营刚到，长途跋涉，疲惫劳累下，立时向他们发起攻击，或有战果。


    
虽然一天下来，将士们也疲惫不堪，但还可以战斗。


    
但显然，这条建议行不通，因为流贼马兵在严阵以待，若对他们步营发动进攻，他们同样可以对己方发起攻击，又缠斗在一起，加上天也要黑了，怎么战斗？


    
曹变蛟最终下令扎营，不管怎么说，养精蓄锐是最重要的，在群敌环视下一天下来，很多将士精神高度紧张，也需要松弛。


    
营地扎起来了，闯贼的死马伤马也拿来吃喝，总算给疲惫的将士带去一些安慰。


    
不过军官们不得休息，千总级别的军将都集中到曹变蛟的大帐议事。


    
“袭营吧。”


    
有军官与赞画提出夜袭。


    
此时军中骑兵与新军犯有夜盲症的人还是少，加上组织力量相对提高，为夜战提供了条件。


    
闯贼的营地，他们也看到，虽然周边都深挖壕沟，围了些土垒栅栏，但在他们眼光看来，还是简陋，只需摸到营前，不论是攻进去，还是举火鸣锣恐吓，都有一番作为。


    
但也有人反对，显然闯贼是有备而来，虽然天刚刚黑下来，但可以看出，他们各营各地，皆是灯火通明，各处哨桩哨马不断，想神不知，鬼不觉摸去袭击，是不可能的。


    
曹变蛟也缓缓摇头，他清楚的看到，流贼一个个营地前都竖起木桩，上或用油脂淋上，燃上便若一个个巨大火把，将营前的空地照得明亮无比，便是饥兵营地也是如此，还夜巡哨队一帮接一帮，怎么夜袭？


    
油脂可不便宜，显然闯贼下了极大本钱，又或许吸取了当时在洛阳被舜乡军夜袭的教训。


    
还有人提出连夜而走，眼下到夏邑不过五、六十里，急行之下，或许明早就会到达。


    
但此议也遭到反对，反对者认为，流贼对己方动静非常关注，且哨骑密布，在外头一圈圈的巡视，哪会眼睁睁地看着明军逃跑？


    
就有己方哨马探知，流贼在离自己营地不远的朝夏邑方向，至少扎营二万的流营马兵，人马还不解甲，只要他们一得知动静，就可以将自己缠住。


    
他们步卒不说，余下的马兵同样会缠上来，双方在黑夜中搏杀，就算对方会乱，己方同样会一片混乱，甚至步卒可能一哄而散，这个结果更加可怕。


    
数千兵马动静何等之大？想静悄悄走是不可能的，所以夜行不行。


    
也还是那句话，就算到现在，骑兵跑得了，步兵不能。


    
看众将吵成一锅粥，一条条建议提出，又被众人驳了，曹变蛟的内心反平静下来，不论流贼到了多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直打下去，死战便是！


    
今晚，就养精蓄锐！

第705章 淹没


    
同时曹变蛟还在想，不知王廷臣那边怎么样了，应该到夏邑了。


    
步兵一般每天走三十到五十里，当然，这是常行军，若急行军与强行军，一天也可在百里之上，就看什么军队，高粱河之战，宋军便每日行军百里，连续十日，到达目标后还连续攻城十三天。


    
明末军队，当然不能与宋初军队相比，曹变蛟这种情况，在群敌环视攻击下行军，一天就是走五里、十里也正常，有这种速度，已经是超常发挥，因为是新军的缘故。


    
但骑兵就不一样，普通行军百里也很正常，急行军速度可达二百里，辽军骑兵便是每天二百里，连续奔了六天，行军一千二百里，急急赶到幽州与宋军交战。


    
王廷臣当然是急行军，应该很快到达夏邑，不过要设防夏邑，休整工事，还要与归德等地方取得联系，并向开封等处求援，应该会略略拖延一下。


    
又想，会不会有别的援兵到来？


    
……


    
第二日，崇祯十五年八月十八日，这是很多地方的斋日，曹变蛟早早睡来，昨晚闯营闹了一夜，似乎不断有兵马到来，但曹变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和衣而卧，仍然睡得香甜。


    
他的营地，一样是灯火通明，将士轮班守哨，防止流贼袭营，但却没事。


    
可以看到，经过昨晚的休整，还有大块的马肉吃下去，将士们精神好多了，果然养精蓄锐很重要。


    
早餐之时，仍然有大块的马肉，香味弥漫开来，将士们吃得兴高采烈同时，流营那方则忿忿不平，吃的都是他们的马。


    
火兵们还忙个不停，把一块块熟马肉切成小块，让士兵每人都携带一些，这样饿了，可以吃上一口，随时补充体力，就是死，也可以做个饱死鬼。


    
卯时中刻，响水两岸忽然安静下来，纷纷扰扰的双方探马不再彼此纠缠，但临战前紧张气氛，却让人觉得空气象要凝固似的，双方皆已纷纷出营，各自安排。


    
卯时末，曹变蛟的军阵行进，顺着响水边上行走，他已经变回了大方阵，凹凸阵应付骑兵得力，但对上步兵，显然的先天不足。


    
永城到夏邑这片地方太平坦了，就是麦田，也是一望无际那种，前后左右没有任何遮掩保护，非常有利骑兵攻击，旷野对骑，四面结营，以大方阵缓慢行军成为必然，况乎流贼还到了大股的步兵。


    
不过曹变蛟还是顺着响水边行走，虽然河水低浅，但有些河岸地段，还是不利跋涉上岸，靠岸行军，也可以稍稍掩护一下左翼。


    
流贼开始没什么大动静，只在明军行进时，有大股大股的马兵顺着左岸推进监视，其中几杆大旗，下方似乎一些流贼将领，默默在观察己方军阵特点。


    
但在辰时初，他们也开始动作，一股一股的步卒涉水而过，从响水上游与下游分别上岸，特别是他们下游，黑压压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好若蝗虫。


    
曹变蛟就见响水变得混浊无比，还持续一阵一阵断流，可见上游经过人马虽然不如下游，但也非常之多，他们行进时发出的脚步，就算远远听去，也似乎轰响不停。


    
他举起千里镜眺望，看来流贼的打算，便是攻击己方后翼，将自己死死拖住，同时前方与右翼也会进攻，只有靠河的左翼，对岸遍布贼骑，似乎监视，但若有便宜可占，他们也会发动雷霆进攻。


    
同时他们也越来越多的马兵过河，远远窥探军阵三面，为防止流骑逼临后翼，曹变蛟正兵营的骑兵，分出了近千人断后，余者居于正中，随时支援各面。


    
不过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很久，战斗爆发就在眼前。


    
“曹变蛟确实是名将！”


    
响水的左岸，李自成凝神注视着自己的大军，他看着无数的步骑过河而去，缓慢的，但明显的，渐渐将明军的军阵包含内中，沉重的脚步声、鼓点声，汇成一种让人窒息又沸腾的感觉。


    
而他关注的明军军阵，并没有出现刘宗敏等人所说的疏阵，而是眼前这种传统的方营，显然曹变蛟采取了应变，而且军阵森严，想要破阵，显而易见不容易。


    
他默默盘算，要攻破这个军阵，要死多少人，再回首看去，身旁各人也是出神，闻听李自成的话，李过似乎若有所思，李自成问道：“锦儿，在想什么呢？”


    
李过道：“闯王，俺在想，虽以步营攻打，可以消耗小曹的兵力铳药，但纯以步营拦截，只凭眼前兵力，怕挡他们不住。”


    
此时流营步卒约到了五万多人，不过有二万多是革、左五营的麾下，不说战力，各家协调就是个问题，以这时流营的混乱组织，当阵步卒败后，别处步兵显然救援难度很高。


    
虽昨晚还到了约三万人的饥民，但显然是不够的，余者步卒饥兵若全部汇集，怕也要二、三日，特别那些饥民，很大部分是由永城方向过来的革、左步营，还有罗汝才他们押解。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押解庞大人员，还要一直沿着永城到豪州的地界挖掘壕沟，所以虽说明军一路打打停停，他们追在屁股后面，却始终不能很快跟上。


    
闯营布置在豪州方向的火炮，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押到，这样不断添油，就算各处步卒与饥兵源源不断到达，然能否拦住曹变蛟，还真是难说。


    
其实他内中一些话语没有说出，但李自成却心知肚明，闯营、革左、曹营三家虽是联合，但硬仗恶仗总是闯营在打，余者二家总有捡便宜的嫌疑。


    
就说此仗，饥民全部汇集之前，主攻的步卒肯定是闯营人马，这让许多闯将愤愤不平。


    
李自成内心号令一统的心思更为强烈，不过面上他却是笑道：“无妨，此战我马军二万布置于响水上方，用来防备明军前突，还有王廷臣他们。余下近四万骑步骑相合，每次步军若败，马兵便可上前拖缠，然后步卒再汇集，再攻打，曹变蛟舍不得扔下五千新军，注定他要毁灭这河水之边。”


    
刘宗敏等人都是大笑，老实说他们不理解曹变蛟的做法，换成他们，早就抛下步兵跑了，只要马兵在，步卒要多少有多少，更不说饥民了，随便一裹胁就是上百万。


    
牛金星看着那方前行的明军军阵，脸上露出解气又复杂的神情，最后说道：“这便是不义之师的下场。”


    
……


    
辰时中，明军行到一个叫丁楼庄的地方，此时流贼逼得更近，除了众多马贼在左岸监视，余者三面，皆已不到二里，特别在军阵后翼，大股贼骑逼来，作出要攻击的态势。


    
明军不得不停了下来，准备作战。


    
此时战场情况，正面前方，是革左的步营，约有两万步卒，同时还有一万的饥民，军阵后方，还有约三万的闯营步卒，二万饥民。


    
除此，约三万骑各家马兵，也团团的聚在前、右、后三方，拢于步卒后方督战，同时在步卒溃败时，上前缠住明军，余下约万骑人马，则聚在响水的左岸，密切窥探。


    
浩瀚的人海，似乎要将这片地带淹没，人潮中的军阵，便若浪涛中的礁石，随时会被浪潮吞没。


    
似乎要在闯营面前表现一番，革左的人马，首先进攻。


    
他们先驱动的，便是那一万的饥民。


    
这些饥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为了一口饭吃，自愿或不自愿的，充当了作战的炮灰。


    
他们表情狂热，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很多人，只是拿根棍棒罢了，他们被分为三波，每波攻势三、四千人，在一声战鼓后，立时疯狂的叫喊，向明军的军阵冲去。


    
许多人更癫狂的脱去上衣，双手各拿兵器，或菜刀或斧头，拼命吼叫，希望激起不多的体力，给自己勇气。


    
他们潮水般的涌到军阵百步之内，然而他们的疯狂，在一次猛烈的齐射后就被击得粉碎。


    
虽是方阵，但曹变蛟从各面或抽或减，视战情灵活的安排兵力火力，对着革左这面，便有近八百杆铳，分为三层，每层二百五十多，这些火器的齐射，打得二百多饥民翻滚在地，然后痛不欲生的嚎叫。


    
转眼之间，第一波三千多饥民的勇气就不见了，他们哭喊着往回逃去，军阵中也立时追出数百骑，加剧他们的慌乱。


    
明军铳兵不动，前层射击后，迅速将空铳后递，然后接过内有火药的火铳，这样一直传到最后，最后一排的铳兵们，则是快速麻利的装填，一片唰唰的清膛与装填子药声音……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便是响水对岸的李自成等人听了都是一惊，明军的火器之猛，果然身临其境才能感受。


    
他们策在马上，看革左那边的饥民们，他们第一波只是挨了一次齐射就崩溃了，第二波，第三波也好不到哪去，最勇的是第三波，堪堪挡住两次排铳才逃走。


    
看那方轰鸣有若惊雷，排铳射出的耀眼凌厉火焰，便是远远观之，也让人有心惊肉跳之感。


    
李自成叹道：“这便是东路火器啊。”


    
他虽然也缴获了明军不少火器，但大多是三眼铳，便是内有鸟铳，许多也不堪使用。


    
特别内中没有火门装置，起风天气，动辄哑火，与王斗作战后，他虽也起了组建火器营心思，但技术力量，总是不够。

第706章 惨烈恶战


    
田见秀道：“他们的兵也不错。”


    
他有些疑惑：“同样是官兵，为何这些人战力如此之强？便若那王斗一般。”


    
高一功忽然道：“是他们精气神足吧。”


    
他眺望那方，明军军阵仍然严整，革左那方饥民一波波冲击，很快都被他们击得粉碎，他们射打也井然有序，一声喇叭，便排铳一声，再击，又是一声，三排火铳更番装打不绝，有若霹雳雷霆。


    
他们步骑也配合得很好，每次饥民溃败，阵内骑兵都会冲出追杀，若不是他们身后有大片步卒，还有马兵云集，那些饥民在如此残酷的战事中，早就一哄而散了。


    
不过饶是如此，在死者伤者躺满一地，遍地是都尸体及鲜血后，革左那方的饥民已无战意，他们个个惊恐难言，便是刀砍斧劈强迫他们也不行。


    
又想：“怪不得新军火药如此耐用，打一发铳药，就击退一波敌人，便是身上只装三十发铳药，也可以打很久了。”


    
区区一万饥民，对明军新军作用实在有限，一般流贼运用饥民，都是二十万，五十万的单位。


    
一声鼓点后，那些饥兵后退，革左的步营上前，饥民们如遇大赦，慌乱退走，他们中一些人，幸运的，将成为步军，革左的兵士选拔，其实与闯营大同小异。


    
饥民退后，革左步营进攻。


    
这些人装备会好些，走在最前面的是刀盾兵，后面还有一些弓箭兵与火器兵，最后是长枪兵，比起闯营，他们营伍较为杂乱，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服饰更是各异，兵种划分也较为混乱。


    
他们的疯狂程度也不如饥民，个个硬着头皮的样子，为了遮蔽铳矢，许多人还抬上了门板，举着锅盖什么的……


    
革左步营出动，与此同时，明军军阵的后翼与右翼，闯军也同时发动攻击，战场指挥的是闯将袁宗第，他的战术运用，便是李自成见了都暗暗点头。


    
他同样使用饥民，却不象革左那样让饥民单独进攻，或后面只跟少量押阵步军或马军，而是在饥民后方，聚集了大量的弓箭手，火铳手，最后还跟着大批的刀盾兵。


    
却是以饥民为人肉盾牌，但混合了远程火力，用漫射来打击明军的有生力量，那些刀盾兵，可以起很好的押阵与督促作用，有机可乘时，还可以用来突阵。


    
二万饥民，被他分为了五波，每波四千余人，每波后面跟着的弓箭兵与火铳兵，约有千人左右，又有千人的刀盾兵，如此，一波的攻势，就在六千人。


    
而明军四面结营，一面的兵力，也没有六千人。


    
流贼的人海战术，确实让人畏惧，人力，对他们来说，便似无穷无尽。


    
负责方阵后翼与右翼的指挥官是杨少凡，他策立马上不动，只是冷眼看着不断逼近的流贼，他身旁各军官神情凝重，杨少凡中军官孙玉田恨恨骂道：“你妈的头，养汉老婆的，袁宗第昨日被爆打一顿，打开窍了？”


    
他怒声骂着，却发觉自己语气是如此的苦涩。


    
策马在他右方的抚慰官萧鸣凤叹道：“流贼多年来一直在打仗，军中名将备出，也不能小窥。”


    
他看看军阵，前方正打得激烈，玉田镇负责的后、右二面也将陷入苦战。


    
而本营兵力不过二千五百多，火铳更只有一千三百杆，一面一层也只有二百杆，好在阵中还有正兵营的骑兵，他们杀手队有不少弓箭，可以作为预备。


    
火器队虽说也有一千多杆三眼铳，但三眼铳药容易打光，不到紧急关头，骑兵们的三眼铳队不会上前。


    
兵力对比下，确实敌众我寡。


    
看他们饥民黑压压逼迫上来，往日只是寻常良善百姓，但此时个个神情狰狞，面目扭曲，不类人种，哪还有往日常人样子？心下不由又叹息一声。


    
“杀官兵！”


    
猛然一声鼓点，逼近后翼二百步的第一波饥民同声呐喊，举起手中各样兵器，疯狂的冲了上来。


    
明军这边仍然严阵以待，各铳兵层层举着自己的火器，他们紧咬着牙，等待号令，很多人因为握铳过紧，手上尽是青筋暴露。


    
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知道，前方很多流贼是被裹胁的，或许不久前，他们只是向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与未参军前的自己一样，普通的人，为了活下去而挣扎，但现在，他们是贼，自己是兵，杀之无愧。


    
密密麻麻的饥民冲近，转眼间，他们冲入百步。


    
杨少凡猛的一扬手，身旁的金手用力吹响喇叭，尖利的天鹅声响遏行云。


    
火铳齐射的声音响起，后翼第一层二百铳兵一齐开火，就算风尘扬起，但精良的东路火器，也让他们击发率超过九成五，前方的饥民，一个个身上激射出血雾，超过一百六十个流贼如倒栽葱般的滚倒在地。


    
“啊！”


    
身旁伙伴转眼间倒下一大片，带着腥味的血点飞溅自己脸上，就算这波有四千多饥民，但与革左那边一样，他们的勇气，也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们虽然疯狂，容易被激起血气，但这种血气也来得快，去得快，特别冲在最前方的饥民们，更真切的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所以，他们疯狂叫着，扔下兵器，往后方拼命逃去，也带动后面的人跟着溃败。


    
不过，与革左那边不一样的是，押阵的闯军们，立时抽出兵器，将逃跑的人一一杀死，转眼间，就将一百多人砍倒在地，凄厉的哭叫声中，哀求声一片。


    
一个约只有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刚失魂落魄的扔下手中的棍棒，转身几步，一把腰刀，就已然刺入他的小腹，随后抽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花花绿绿的肠子流出来，然后扯心肺的哀号起来。


    
他手忙脚乱的想将肠子塞入肚中，却越流越多，他滚倒地上拼命嚎哭，最后痛不欲生的叫着自己娘亲死去。


    
还有一个青年想要逃跑，被身后一个监督的三眼铳手恶狠狠的砸在头上，他晕头晕脑的摔倒在地，还不忘在地上爬行，想让自己离危险远一些。


    
那个三眼铳手骂骂咧咧的追上前去，又用力几下，铁制的，沉重的三眼铳头接连砸在他头上，一直将他脑袋砸成一坨稀烂的东西方止。


    
看着身旁饥民畏惧的样子，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后面容狰狞地吼道：“敢后退的，就是死！”


    
在监督闯兵的镇压下，饥民们继续前行，不过明军排铳声音不断，还有齐刷刷的传递与清膛之声。


    
一层层饥民被打翻在阵前五十步之前，却始终不得越雷池一步，他们流出的血，似乎汇成小溪，硝烟与血腥味中人呕吐。


    
还有许多未死者，躺在血泊中挣扎，或在地上不断爬动，一边发出大声哭叫与哀求声，拼命向人群伸出求援的手，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们一眼。


    
此情此景，有若地狱。


    
跟在饥民后方的闯军弓箭手，也不断对着前方绵绵抛射，一波未停，一波又起，每次行进，就是蝗虫般的箭矢射来，依靠前方的饥民为盾牌，他们连续漫射多轮。


    
虽然准头不高，明军铳兵也都穿着火红棉甲，有较好的防护箭矢能力，但箭矢太密集了，射来箭矢速度也非常快，仍然有一些铳兵闷哼中箭倒下。


    
饥民后方，还有一队一队的闯军三眼铳手，或是鸟铳兵，闪现出来，对着军阵这方连连开铳。


    
就算他们火器不行，训练也不过关，但铳弹乱飞，仍然不时有铳兵受到伤害，甚至倒霉的，铳阵后方的长枪兵，也被打倒一些。


    
军阵后翼，就有一个千总，正在呼喝指挥，忽然见前方贼军中铳声大作，在那方冒起的白烟中，就感觉自己的头盔忽然摔落了，身旁一个护卫连忙捡起，就见头盔上方，一个明显的弹眼。


    
这千总不由一阵后怕，还好自己戴的是铁笠帽，若是凤翅盔，怕自己就当场报销了。


    
“表娘养的。”


    
这千总越想越出了一身冷汗，他接过护卫递来的头盔，忍不住用自己家的土语骂了一句。


    
那护卫笑嘻嘻道：“连金儿，你真够命大的，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


    
猛然他载倒在地，却是一颗铳弹，好死不死射中他的咽喉，他双目圆睁，口中大股大股的血块涌出，他挣扎着，最后缓缓吐出一个字：“……福……”


    
“三儿……”


    
这千总大吼一声，这护卫是他的族亲，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少次死里逃生，没想到这一关却过不去，他狠狠咬着自己下唇，身体颤抖，鲜血淋漓的仍不自知。


    
……


    
杨少凡冷着脸，流贼果然有人才，比起攻打正面的革左五营，他们战术运用得当，战斗力也明显高了一层，在他们组织下，第一波冲阵的饥民竟然伤亡六、七百，挨了四层火铳轰击才退。


    
他们在饥民后面夹带弓箭手，火器兵的战法，也给自己部下带来不小麻烦。


    
就算杀伤力不够，但弓箭射速太快了，自家打一铳，他们可以射好几箭，他们的三眼铳与鸟铳就算射得杂乱，没有准头，火器质量不行，也仍然不时带来伤害，己方不断有人倒下。


    
特别残酷的是他们的波次攻击，一波方止，一波又来，给己方造成强大压力，第三波时，他们还放了不知哪来的火箭，对整个军阵进行覆盖射击。


    
一般火箭在百步范围威力更为强劲，措手不及下，己方铳兵与枪兵，被他们射翻一片……


    
阵前尸体积得更高，战事持续进行，伤者躺满一地，流出的鲜血到处都是，但后翼刚打退流贼第三波攻击，他们第四波又开始了。


    
这波的饥民，坚持了两排的射击伤亡，在后督阵闯军正要强迫他们继续时，杨少凡命令枪兵出战。


    
“杀贼！”


    
“虎！”


    
后翼枪兵齐呼一声，鼓点声中，他们排众而出，在一阵紧胜一阵的鼓点中，他们挺枪小跑前进，他们的云翅盔，红色鸳鸯里服，青色的齐腰甲，在有些凉意的阳光下，发着醒目的光芒。


    
他们排着密集队形，层层叠叠的冲杀行进，对面流贼见明军主动冲出，显得有些慌乱，一些饥民转身就逃，一些想拼命，还有一些闯营步卒冲出，用弓箭或是火铳向这些枪兵射击。


    
曹变蛟财力比不上王斗，每个小兵都可以装备长身罩甲与臂手，他镇内长枪兵防护显得有些不足，一些人手臂中箭受伤，或是中弹倒下，但余下的枪兵们，仍然毫不犹豫上前。


    
更多的流贼惊恐逃跑，就算明军火器犀利，但远程的轰击伤害，与近距离肉搏那种压力是完全不同的，很多军队在远程对射中可以打得有声有色，承受很高的伤亡，但近距离搏斗时，往往就望风而逃了。


    
因此，枪兵们逼上前去，这波流贼就散了一大半，怎么镇压都镇不住，余下的或是逃跑不及，或是企图负隅顽抗，但层层的枪刺，已经逼近他们眼前。


    
“杀！”


    
枪兵们群枪刺去，面前一片的惨叫，面前饥民一触便溃，露出后面措手不及的闯营弓箭手及火铳手，随后这些远程兵在被刺死一些后，哇哇而叫，大声奔逃。


    
一些闯营刀盾兵企图抵抗，但面对群枪，悍勇军士，又哪是对手？胡乱抵抗一阵，纷纷败逃。


    
一个持着皮盾的闯军仗着自己富有勇力，对着前面一排的长枪，还想搏战，他猫着身，手上皮盾挡着自己要害，右手大刀一个横扫，想要劈断面前枪杆。


    
这一招是他的宝贵经验，他也曾是明军一员，一向看不起那些长枪兵，在他认为，只需近上前去，对手的长枪就是摆设，就算长兵短用，也没几个人可以用好，以为戚爷爷招数那么好学？


    
他还有他的算盘，众军败时，自己奋力搏战，再砍一颗官兵首级回去，不说马兵，便是老营也可以进去了，有了军功，将来闯王打了天下，也好衣锦还乡。


    
其实以自己的勇力，若不是不会骑马，早去马营了，还窝在这步营之内？


    
他盘算得很好，不料他的大刀刚一挥动，一杆长矛，就重重的刺在他的咽喉上，那种力道，还刺得他踉跄后退几步，似乎没想到这个结果，该刀盾兵圆睁双目，手中大刀下意识想要挥动。


    
他不甘心，他的军功，他的衣锦还乡呢？


    
噗哧！噗哧！


    
又是几声长枪刺入体内的声音，又有两杆长枪刺到，一刺他的胸口，一刺他的右目，曹变蛟新军也是学习靖边军——其实都是学习戚家军，作战时相互配合，然后专刺人的咽喉，心口，双目，下体等要害部位。


    
极度的不甘，令这刀盾兵还不死，他血流满面，神色凄厉，摇摇晃晃一阵后，滚在地上，手上的大刀还要舞动。


    
再又噗哧几声，多杆长枪上来，对着他的身体乱刺，刺入又拔出，拔出又刺入，每刺一下，都带出一股血雨，终于，这刀盾兵不动了，只偶尔身体抽搐几下。


    
他左眼圆睁，却是死不瞑目，右眼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望之形象恐怖。


    
然后众枪兵踏着他的尸体，继续前进，这波流贼已经没有人抵抗了，个个狂叫着跑得飞快，反正跑不过敌人不要紧，跑得过自己战友就行了……


    
又一波的攻击失败，已经是第四波了，前方血流成河，似乎那股刺人的血腥味，远远在这里都可以闻到，然后方的袁宗第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不说他，身旁各闯将也是神情自若，对他们来说，死些人，早已是家常便饭的事，个个心硬如铁。


    
袁宗第轻轻一挥手：“再上。”


    
他手势柔和，便若前方死的不是人，自己挥挥手，也只是挥走一片跳蚤。


    
他说道：“让第五波上去，然后再从第一波开始，周而复始，进攻不停。”


    
……


    
曹变蛟策马军阵中间，四下将兵如潮，硝烟与血腥味道扑鼻，不过不管流贼怎么打，自己军阵，始终都屹立平野，只是将士们不断伤亡，任凭流贼这样消耗下去，情景不妙。


    
他看向四周，正面前方，革左的步营好对付，难对付的，是或攻后翼，或攻右翼，或同时攻击两翼的闯贼，而且，响水对岸的贼骑，也需重视，虽有河水相隔，但若放松警惕，他们有可能冲过河来，攻击己方左翼。


    
让他心焦的是，这会儿工夫，似乎又有一些流贼步卒与饥民到达了，他们的兵力几乎无穷无尽，就算给他们更多杀伤，他们仍然可以波波攻击不止。


    
不管怎么说，今日需将周边步贼打得胆寒才能行军，坚持吧，他对自己说。


    
……


    
战事从辰时一直打到巳时，临近午时时，袁宗第专门出动长枪方阵。


    
他这方的饥民已经消耗得不能再消耗，任何的威胁，都不能让他们动弹一步，他们情愿就在眼前被闯兵杀死，也不愿再去面对那些可怕的官兵。


    
他们想不通，大明竟有如此军队，他们更想不通，大明有如此军队，为何还流贼大兴？


    
李自成也传下命令，闯营这方的饥民，连同革左那边的饥民，全部退出战场，到响水上游去挖掘壕沟，战场上炮灰的事，让新来的饥民们接手。


    
不过他也认为，眼下到战场的饥民还是少，运用饥兵战术，还是待饥民至少到达十万再说。


    
先前攻阵困难，有闯将异想天开，建议袁宗第组织专门的火器部队，弓兵部队，在刀盾兵的掩护下与明军铳兵对射，为了提高将士的防护力，再让一些刀盾兵举上门板，树木等扎成的盾牌前行作战。


    
这个建议让袁宗第很感兴趣，立时收罗阵中步军的三眼铳手，鸟铳手，弓箭手，火箭手等等，组成约三千人的火器大军，又在一千刀盾兵的掩护下，浩浩荡荡前行，攻打明军的军阵右翼。


    
只是众人想得很好，打起来才发觉不是那回事，他们行到明军阵前八十步，还想前行时——依他们火器等威力，理想的作战距离，应该是五十步甚至三十步，一直静默的明军铳兵动作了，他们三次齐射，就将己方打得溃败。


    
其实这些人的勇气与狂热程度还不如饥民们，本因在一次齐射后就溃败的，主要是被打蒙了，被打了三次齐射才反应过来，他们有些人曾在后方督阵，见饥民承受明军火铳射击时还不以为然，轮到自己，才知道个中滋味与痛苦。


    
前方刀盾兵举的盾牌，门板等等，也没起什么作用，遮挡视线不说，一样承受不了东路火器的轰击，被轰得碎裂同时，飞溅的尖刺，还给后方身边的军士，造成了二次伤害。


    
所以他们退了，袁宗第也不愿让他们再上前去。


    
这些都是军中精锐，虽然近战不行，但远战还是必须的，而且他们的不行，也是针对新军而言，对上普通明军，就算普通的弓箭手，也一样可以拼杀一二。


    
所以袁宗第出动了长枪部队。


    
不论明军或是闯军中，长枪兵都是便宜的，成本低廉的消耗部队，在李自成等人心中，步营中的长枪兵，是仅次于饥兵的消耗兵种，随便一训练，就可以造就一大把。


    
聚集此处的闯军步卒，他们长枪兵也很多，袁宗第随便一统计，就超过二万，他汇集了一万五千人过来，分为五波，每波三千人，准备专攻明军的右翼，这方更平坦些，有利枪阵行进。


    
袁宗第与身旁各人都认为，以一万五千人的枪兵专攻一面，兵力足够，毕竟明军一面新军只有一千多人，还铳兵、枪兵各一半，每波三千人，一波波押上，每波相隔不过几十步，没有打不翻他们的道理。


    
袁宗第知道曹变蛟还有一个正兵营作为驻队，就算他抽调援兵，因为要防备义军对他们别面进攻，也不可能抽调很多，这些老式军卒袁宗第很了解，他们没有骑上马，并不比闯军战斗力强多少。


    
袁宗第排兵布阵，一个又一个的枪阵汇集，这次，袁宗第连遮掩的刀盾兵，也不想给这些枪兵安排了。


    
在他心中，刀盾兵，显然比枪兵们重要。


    
号角一声后，战鼓响起，一个又一个的闯军枪阵开始前行。


    
他们的长矛全部竖起，便若一片又一片的刺猬丛林。

第707章 尸堆


    
一个又一个闯军枪阵向明军右翼逼来，虽然他们开始也称整肃，但走了不久，就慢慢变得散乱，有的人走得快些，有的人走得慢，队列也开始歪歪斜斜，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整队，浑然没有靖边军或明军新军那样浑然一体，有若山岳的气势。


    
但他们毕竟人多，黑压压一层又一层压过来，长矛森林一片又一片，放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枪刺，给人的心理压力非常大，随着距离的接近，这种紧张感更为强烈。


    
明军这边一片刻意压制的喘息声，此时右翼由杨少凡营内新军甲部与乙部负责，玉田镇新军先效仿当时舜乡军，后来又仿效靖边军编练，编制上也都变得差不多，都是四总一部，四部一营，每部战兵八百人。


    
甲部与乙部原有战兵一千六百人，现今只余一千三百人，这些人中，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主要是南下那段时间逃亡甚多，与流寇交手后伤亡倒不多。


    
不过持续的战斗，也让两部不断的减员，一些伤势过重的，只能居于中军位置不能作战。


    
二部各自负责一段距离，皆是一总列为一块，然后铳兵在前，枪兵在后，各总一块块拼接一起。


    
他们紧紧依靠，虽是二部连接，该面却是浑然一体，这样列阵，也便于各自军官指挥负责，毕竟各人更熟悉自己总内部内之事，整体作战时，同样无妨，靖边军也同样如此。


    
全部六百余铳兵，已经分为了三排，因为枪兵后有不少的正兵营弓手，他们已经不设铳兵预备队。


    
这些火铳兵们，静静等待上官的命令，个个紧咬着牙不语，或是看着手中火绳，防止火绳烧完或是熄灭，战场上仍然杀声震天，前方不时有铳声传来，这边却相对安静。


    
阳光似乎温暖了些，看流贼枪阵离得越近，已经逼近两百步，居在右方甲部丙总一处铳兵队列内，一个略带破锣的声音低低传出：“流贼难道要以枪阵硬挨我们的铳弹？他们的人命，也太不值钱了……”


    
身旁一火铳兵喉结不断滚动，忍不住同样低声说道：“是啊，也太……”


    
“不要说话，小心镇抚。”


    
站在第一排的，一个约二十三、四岁的壮实铳兵低喝一声，一边斜眼向旁后的位置扫了一眼，偷偷观察巡逻镇抚兵的踪影。


    
与靖边军一样，玉田新军同样军纪森严，行军打仗，都有一系列严格的规定，如遇作战，有回头者捆打！擅行动者捆打！见贼大声喧哗者，被伤高叫惊走者，都遵照临阵退缩，军法示众！


    
此时营中镇抚正领部下不断巡视，一个不好，便有可能被他们依照临战军律，当场砍杀了。


    
身后那破锣嗓子一惊，也连忙斜眼向旁边瞟了几眼，他头不动，只有眼球咕噜噜转动，一会向左，一会向右，他们很多人，都练就了不需转头，就能窥到身旁军官动静能力，有些人甚至还能扫到身后。


    
见镇抚还离得远，军官们也没注意自己，只有一些战友微微侧头，斜眼相睨，他松了口气，又继续兴致勃勃道：“看那些流贼，就是吃铳子的命，养汉老婆的，这么蠢，还出来做贼……”


    
“还说话！”


    
第一排那壮实铳兵又喝一声，这人连忙闭嘴，窥他样子，身旁几个人，都轻笑了一声。


    
他们这一片人，大多来自玉田镇唐头乡的同乡，第一排那铳兵名为唐廷萼，却是一个甲长，还有唐廷机、唐延福几个年轻人，都是本里一同长大的伙伴。


    
后方那破锣嗓子叫唐正经，却是煤黑子出身，人长得黑壮不说，还极为能吃，因为曹变蛟当时招募军士时，承诺每个人都可以吃饱饭，他义无反顾就参军了，也因吃得太多，常常被甲长，队官们责骂。


    
这些人算起来也都是良家子，大明军队中本多人渣恶棍，兵痞青皮什么，但因为松山大战胜利，又有靖边军榜样在前，世人对军人形象有所改变。


    
加上参加玉田新军就有安家银，有军饷拿，更有田地可分，待遇良好，吸引了不少良家子从军，唐廷萼等人也在那一次，一同加入了玉田新军，更在松山之战与奴在五道岭血战，唐廷萼也因功从小兵升为甲长。


    
曹变蛟苦心经营，虽军队做不到象靖边军那样，留有一些弊端，比如军饷发下去，军官们会克扣一些，但因为管得严，大部分还是可以到达士兵手中，比起别的明军，士兵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也因为加入新军，拿回军饷，几个弟妹多年来第一次吃饱饭，有时还可为她们扯几尺花布，疲累的娘亲脸上也露出笑容，又有田地可以耕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所以唐廷萼越发死心塌地。


    
他曾听里中的先生说过：“职无大小，皆可效忠，人亦图所以报国家利生民耳。”


    
又说：“人生当为忠臣义士，形躯有尽，性灵不朽。”


    
他认为说得很对，自己虽只是一个普通小兵，但也懂得忠义为先，当日听到曹帅喊出大明万岁的声音时，就感到激动无比。


    
曹大帅也说得好，只需荡平东虏，扫灭流贼，大伙就可过安心日子了。


    
他的背囊中，还藏有一颗万人敌，却是在松山之战时，英雄惜英雄，与一些靖边军结下友情，他们送了自己一颗，他曾听说，往日舜乡军中有一好汉叫李有德，身陷重围后用万人敌与敌同归于尽。


    
玉田军中也有好汉，果真如此，又岂能让友军专美与前？


    
只是想想家中已有身孕的妻子，一股柔情诞生同时，让他更紧的握住自己手中火铳。


    
流贼枪阵越近，可以看到前方贼兵不安的神情，还有他们颇为僵硬的举止，看他们的长矛从前方望不到后边，一层层的寒光闪动，火铳兵们缓解紧张的呼气声不时传来。


    
唐廷萼也轻轻吐了一口浊气，身旁长了一颗大头的唐廷福呼气声更重，似要将胸中那种紧张与恐惧感尽数呼出，他比唐廷萼短了两岁，而样貌清秀，作为枪兵，居于后方的唐延机，则还未满二十岁。


    
终于，贼阵进入百步，部中千总的喝令声传来：“火铳兵准备。”


    
“准备开铳。”


    
各军官此起彼伏的喝令声响起。


    
唐廷萼大吼一声：“威武！”


    
一片哗哗的声响，与他一样，右翼第一层的铳兵战士，皆一手托住火铳中腰，用一只眼看后照星对前照星，前照星对所打之人，瞄准自己的目标。


    
他们专心致志的瞄准着，等待命令。


    
一声尖利的天鹅声。


    
“放！”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叫声。


    
战斗猛然打响。


    
一连串轰鸣伴随黑火药燃烧的火光喷射而出，随后化为浓密的白色硝烟，第一个闯军枪兵方阵的前端，活生生被打薄一层，一股股血箭从中弹枪兵们身上喷射而出，然后他们的肉体沉重扑倒在地，还有长矛落到地面哗哗声响。


    
一片惊叫，被打中的贼兵十分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大多没穿什么盔甲，最多身上穿一件裲裆，还有裹了头巾，或有人戴了毡帽罢了，哪防得住火铳？其实就算穿了盔甲，比如清兵的双层重甲，也防不住精良的火器。


    
就算没有打穿他们的双层重甲，但弹丸的强大冲击力，只要打在身上，中弹的骨头与内脏部位，还是会被震伤震碎，穿了盔甲，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放！”


    
又是猛烈的齐射，大片硝烟喷射而出，惨叫声不绝，前方流贼，再次滚倒一片，凄厉的哭叫声密集入耳。


    
这些流贼，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识东路火器的威力，中弹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唐廷萼就看到前方一个流贼口吐血块，他一手捂着伤口，一手用长矛柱着身体，单膝跪倒，仰着头用力嚎叫，似乎痛苦难言的样子，他的身旁，还有许多人在地上乱滚。


    
唐廷萼不能确定那贼是不是自己打中的，眼前散着白雾，视线越发不清，如先前一样，他顾不上多看，开完铳后，就将空铳后递，然后右手上，后方唐正经用力塞来了一杆火铳，动作快速灵活。


    
煤黑子虽然能吃，但作战能力还是不错的，也因为这一片都是同乡同族的，大家相互间配合默契，火器传递也有条不紊，空铳传到最后，最后一排战士，则快速装填起来。


    
神机营的火器传递战术优点很多，当然也有弊端，前后配合不好，或是前层的火铳兵伤亡，都会出现混乱，而且，对铳与药的要求都颇高，若铳药不合式，各配各的，怎么装？


    
唐廷萼听说神机营的火器传递战术已经失传好久了，还是统一标准的东路火器出现后，此等战法才又重现，还听说靖边军那边也颇流行这种战法，但他们的兵招募后却是打散的。


    
唐廷萼不明白，同乡同族的聚在一起，不是更好吗？不说别的，光言语这方就是便利。


    
北方的方言虽不如南方繁杂难懂，曾有民国时浙江商人与福建商人交谈商事，最后不得不用英语交流的事，真要听，也听得懂，但匆忙之间听错是难免的，他们那样打散，士卒训练都不方便吧？


    
又或许内有什么奥秘，不是自己所能了解的？


    
实铳一到手上，唐廷萼立时又瞄准前方，继续等待命令。


    
前方流贼已经极为混乱，一些人大叫，一些人不知所措，一些人想要逃跑的样子，他们军官则拼命弹压，还有他们脚下的伤者，个个在拼命的喊叫。


    
叭！


    
又一声尖利的天鹅声。


    
“放！”


    
唐廷萼不假思索，再次扣动板机，发动第三次齐射，烟雾笼罩，似乎要将唐廷萼等人吞没下去。


    
……


    
在不停响着的砰砰铳声中，闯军枪阵在阵前被一层层打翻，一个个枪阵被一片片削平，打扁，然后又上来，组织兵力的袁宗第毫不怜悯，或许，眼前的人命，只是他实验的对象。


    
如此惨重的屠杀，看得一向沉静的杨少凡都是动容，抚慰官萧鸣凤也喃喃道：“他们真拿人命来填？在贼将心中，他们一条人命，难道只值一颗铳弹？”


    
他自言自语说着，却不知什么时候，主帅曹变蛟已是上来，望着流贼那边出神。


    
当然，闯军士卒不是不知恐惧的机械人，在第三个方阵挨了明军四次齐射崩溃后，后两个方阵的长枪兵，已经惧怕非常，死活不愿意再上来。


    
饶是如此，三个枪阵被打翻，这方的阵前，已留下近二千的贼兵伤员或尸体，鲜血满地，哀嚎震天，望之渗人。


    
或许，对这些伤员来说，当场死去更好，这样活着更痛苦，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铳弹伤害过的伤口也难以洗净，稍稍一点残留都足以致命，就算暂时不死，日后也将死得更为痛苦。


    
更别说，闯军中的刀疮药什么都很少，就算有，普通小兵也不用想。


    
听着那些伤者撕心裂肺的大喊，很少有人不害怕的，抛去手中长矛，撒腿就跑才是必然。


    
袁宗第等人总结经验，发现为了保持军阵严整性，那样慢腾腾走上去挨铳是罪魁祸首！


    
明军每次二百杆火铳齐射，一个枪阵至少短时间内被轰个三、四次，一阵只有三千人，转眼间死伤四、五百，甚至五、六百的，怎么可能不崩溃？


    
那样一阵一阵慢吞吞走上去，又怎么能挨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于是他决定，还是发动潮水般进攻，如饥民一样，让枪兵们一窝蜂冲上去比较好。


    
众将商定，威逼利诱下，组织了一些较为悍勇的枪兵还有刀盾兵在前，让那两个没挨过铳的方阵紧跟后面，然后那三个挨过铳的方阵枪兵们再跟在后面，袁宗第不相信，一万五千人的冲锋，会连明军一面都冲不开。


    
鲜血与疯狂再次上演，一声大鼓后，无数的闯军枪兵向右翼疯狂冲来，看他们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的长矛丛林，饶是唐廷萼已成为坚强的战士，也有手足冰凉之感，心中浮起一句话：“杀不尽的流贼。”


    
这些潮水般的闯军步卒恶狠狠扑来，他们都疯了，冲入百步之内后，就算一排排被打死在阵地之前，也仍然满眼血红，毫不退缩，层层叠叠的枪刺，只往铳兵们而来。


    
唐廷萼与身旁战友们，只来得及射了二轮，六次齐射，就不得不后退，他们的疯狂，连有些二愣子的唐正经都哆嗦，后退的时候，他惊叫说道：“养汉老婆的，这些做贼的，疯了……”


    
唐廷萼一样心有余悸，第一次铳弹挡不住流贼，就象一句话，当人头密度盖过机枪子弹时，人海战术就成功了。


    
“杀贼！”


    
右翼枪兵也疯狂大叫着，越过铳兵们，向前直冲而去，唐廷萼只来得及看到唐延机的身影一闪，他就上去了，同乡同族之中，已经陆续有人伤亡，他不希望年轻的唐延机有事。


    
唐廷福也叫道：“阿机，小心……”


    
右翼流贼的疯狂，连指挥全局的曹变蛟都惊动了，虽然贼兵余面齐攻，用来策应右翼，连响水对岸的贼骑也发动佯攻，不过他还是组织了一些正兵营战士，准备支援。


    
“杀！”


    
双方瞬间冲击在一起，无数的惨嚎声响起，这种密集的人潮与枪丛中，几乎没什么身法施展空间，除了向前刺还是刺，比的就是彼此的意志力与坚韧程度。


    
长枪入肉的声音不绝，双方前排的枪兵们，转眼间就各自倒下一大片，虽然新军注意配合，但闯军枪兵太多了，而且还处于疯狂状态，好汉难敌四手，双方互刺来去，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冷兵器的作战非常残酷，被刺入体内的痛苦难以想象，当场死去还算幸运，若被刺破内脏什么，那苦楚实不是常人可以忍受，若被刺中肺部，别算没有别的伤害，因无法令肺部扩张而纳入新鲜空气，也会活生生窒息而死。


    
唐廷机冲在第一排，他们六百枪兵分为六排，转眼间，身旁就空疏一大片，他当面遇到的几个流贼看来是新手，刺死一贼时，一矛尖从他肋间划擦而过，直接刺空，一矛从他的脸颊边划过，也不知是一块皮或是一块肉不见了，唐廷机都顾不上注意。


    
他抓住机会，长兵短用，用力刺在一贼心口上，因为此法只能握住枪杆中间，力道不强，长枪差点卡在对方体内无法抽出，再注意另一贼，都不知去哪了。


    
如他这样侥幸的机会就不多了，双方密密枪丛过来，密密枪刺过去，身旁战友只能以肉体硬扛，脚下就有一唐姓同乡被剌中腹部，他一边用手紧握刺入体内的枪杆，一边从口中咳出带血的泡沫，虽然还在勉力呼吸，显然没救了。


    
还有队内一个战友，他被刺中胸腹间的内脏，滚在地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他抽搐着，脸上五官扭曲，在队内以硬汉著称的他，显然都忍受不了这种痛到极点的痛苦。


    
第一排空位很快被填补，新军战士们，拼命往前刺去，再死伤，再填上，流贼那边也是一样，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哀嚎声一片，很多未死之人在地上挣扎，鲜血踩在脚下滑腻无比，不时还会碰到伤者与尸体。


    
不过毕竟作战空位就是就么多，疯狂的对刺中，流贼人再多，也只能焦急的等在后面，而这个时间内，他们疯狂的情绪也慢慢冷却，一些人开始出现犹豫与惧怕。


    
就算长枪兵杀死的人没有火铳兵那么多，但惨烈震慑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太惨了，太残酷了，每当看到有人被刺中，就哆嗦跪倒在地的神情，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而且，因为新军不断填补空位，闯军这边则相对混乱，很多人训练归训练，但临阵配合，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经常前排死了，后面还在犹豫，新军开始以枪林对付匹夫之勇，双方的伤亡比，更是急速扩大。


    
如此此消彼长，从疯狂状态中回醒过来的闯军枪兵们，越来越多的人面现惊恐，意图将伙伴推上前去，如此他们战线更为混乱，越来越没有战斗的能力。


    
这也是一窝蜂的弊端，若一阵阵上，至少可以前阵退下，后阵再战，眼前情形，显然难以办到这点，闯军枪兵人再多，也一样发挥不出人力优势。


    
终于，有闯军受不了，惊叫着回逃，便若瘟疫感染，带动了更多的人，然后再引发更多的人溃退，新军们开始追杀驱赶，阵内的正兵营战士，也趁机追杀出来，更引得那些闯兵的大溃逃。


    
唐廷机身上鲜血淋漓，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感觉身上许多地方火辣辣的，都顾不上理会，他咬牙切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更多流贼，为同乡及战友报仇。


    
此时，他才有机会悲伤，种种难以形容的悲痛涌上心头，自己许多兄弟，许多同袍都死了，回去后，他们家人会如何悲伤？他们许多人，都待自己象亲人一样。


    
“阿机……阿机……”


    
想起一同乡临死前向他伸出手，而自己只能注意不要踩到他身上。


    
他双目通红，猛地冲出。


    
“杀！”


    
他一枪刺入一贼的咽喉。


    
“杀！”


    
他从后心将一贼钉死在地。


    
“杀……”


    
唐廷机举着长枪的手略一犹豫，眼前连滚带爬一个贼兵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惊恐的脸，他很稚气，唇边也只有浅浅绒毛，大约只有十六、七吧，比自己还年轻。


    
他哀求道：“不要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还有娘亲……”


    
“娘亲。”


    
唐廷机更是一顿，也想起家中娘亲，随后死去同乡的脸涌上心头，他们也年轻，也有娘亲。


    
他恶狠狠吼道：“死吧流贼！”


    
手中长枪，猛地刺入这贼兵腹中，这年轻贼兵大声哭叫，大叫着：“娘，娘……”


    
唐廷机抽出长枪，他的鲜血瞬间喷了出来，然后从口中咳出带血的沫块。


    
看着他在挣扎，唐廷机忽然没了追击的欲望，看向眼前的血肉战场，他感觉到茫然，又低头看这年轻贼兵，他还在抽搐，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唐廷机听了一会，却是：“娘亲……小妹……”几个字。


    
最后这贼兵死去，他双目圆睁的尸体混在尸堆中毫不起眼，因为这类尸体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还向远方蔓延过去。

第708章 泪水


    
李自成一直密切观察战场形式，开始他还抱着从容的神情，慢慢脸色变了。


    
连较为沉稳的田见秀与高一功一样面色发白，己方伤亡太大了，新军战力太强了，特别袁宗第组织一万五千人的枪兵潮水般进攻，结果反被新军枪兵几百人杀得溃败的事实，让他们原本必胜的信念受到不小的打击。


    
只有刘宗敏左顾右盼，一副“知道我们早先为什么打成那样了吧”的事后诸葛亮模样，作为总哨，先前带兵打成那样，他也脸上无光，眼下内心会平衡些。


    
李自成心中一阵阵发寒，一个上午的时间，己方与革左那边共五万步卒，尽被曹变蛟杀得胆寒，还不含那几万的饥民，他认为袁宗第等人布置并没有问题，那有问题，唯有在官兵那边了。


    
看着那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转动，自己也曾与小曹交过手，当时他的战力，也没有这么强吧？


    
而这时，革里眼贺一龙也急吼急吼赶来，叫道：“闯王，不能再打下去了，儿郎们伤亡太大了。”


    
他在革左中素称敢战，此时都这样说，显见眼前损失，已让革左五营各当家的极为不满，怂恿他这个带头的前来劝说。


    
李自成耐心说道：“贺老掌家，打到这个份上，怎能不继续打下去？义军伤亡是大了些，但幸好骨干不失，但小曹那边，死伤的可都是精锐，再加把劲，他们总有受不了的时候。”


    
他言下之意，便是骑虎难下，已经不能停，不然死的人就白费了，特别早前所有的布局都付之东流。


    
而且，他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流营中虽然死的人多，但大部分是不值钱的饥民，还有作为消耗品的步卒，只要有马军在，失去的一切，仍然会回来。


    
牛金星也劝道：“贺将军，不可前功尽弃，我师虽有小挫，然援兵不断，这不，至少又有数万大军已然到达，可让他们上前搏战，官兵只是困兽之斗罢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贺一龙对李自成需要保持礼貌，牛金星只是他麾下一个幕僚，哪会客气，他牛眼一瞪，喝道：“僵你妈个头啊，驴球子，纸上谈兵之辈，小曹那生龙活虎的样子，是死而不僵吗？”


    
牛金星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如此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闯营中，连老将刘宗敏都对自己客客气气，贺一龙这匹夫，安敢如此？


    
他勉强一笑，还要保持文人的风度，只摆出一副不与计较的神情。


    
李自成眼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打狗还要看主人面，牛金星是闯营军师，贺一龙如此对他大呼小叫，可有将自己放在眼里？闯营各将也一下脸色变得难看，暴燥的刘宗敏差点跳将起来。


    
不过考虑到战事大局，李自成还是忍住气，制住麾下动作。


    
他看着贺一龙，微笑道：“贺老掌家，还要你劝说下各大掌家，我们不能停，如果让曹变蛟跑了，我们从开封过来的心机都白费了。不过只要打败曹变蛟，灭了他们新军，开封城的官兵定然胆寒，义军汇集，便可一鼓而灭之，朝廷再没有能力对付我们。大明天下，就任由我们驰骋，想想那日，再想想往日我们东躲西藏的日子，这仗，必须得打下去！”


    
贺一龙看着李自成，总觉得他眼中有一些幽深的东西，他不自然的移开双目，想想打到这个份上了，若不事后捞回点东西，各方都交待不过去，心中只在想：“他娘的，上了贼船了，早知道就在南直隶逍遥，不来与李闯汇合。”


    
又想李自成有一点说得有道理，眼下部下虽然伤亡大，但主力马兵不失，后续士卒也源源不断到来，咬咬牙，还是可以坚持。


    
最终他嘀咕了一声：“就依闯王吧。”


    
李自成看着他，笑道：“好，贺兄弟果然是深明大义。”


    
……


    
下午的时候，流营又组织了几次进攻，但均被曹变蛟一一打退，众贼包围中，军阵坚定的向前推行。


    
那五万闯营与革左步卒已不愿再战，下午的战事，皆是各家新到达的步卒与饥民们参与，但因为上午的惨烈战事传出，惹得这些人一阵阵心思不稳。


    
李自成等杀了不少人稳定军心，牛金星又想出一个办法，将后来到达的步卒饥民与先前的隔开，如此，后来到达的不明真相的炮灰们，才在马兵的监督下，义无反顾的朝明军军阵扑去。


    
沿途尸体积得更高，鲜血源源不断流入响水之内，似乎要将整条河流染红。


    
面对拦截的流营步兵与饥民，曹变蛟杀散了他们一次次围堵，趁他们四散而逃，军阵快速前行。


    
不过李自成集中马兵拖缠的战术颇为成功，每当前方步卒饥民溃散，余处来不及救援时，由高一功统率这近四万骑，便潮水般过来，逼得曹变蛟结阵自保，为他们步卒汇集，再次赢得时间。


    
只有几次，正兵营骑兵出击时，步阵快速跟上，击杀了他们马兵共超过千骑，但事后李自成注意到这点，布置了更多人马，拖缠他们的新军步阵。


    
当日下午，流营的步卒与饥民到达更多，周边平坦的大地，都被他们人潮铺满了。


    
宋献策也到了，他提议打制改造更多器械，比如用饥民携带的板车，独轮车制成简易盾车，上竖硬厚木板，防护铳弹，甚至一些遮板上，还铺上棉被等物，如此持续给明军造成伤亡，让曹变蛟心情焦灼。


    
不过也有好消息，早前突围的王廷臣，领他二千六百余骑兵，突然袭击了李自成专门布置的，用来防备王部与别部明军的二万马兵，差点将这些人杀得溃败，李自成让李过亲领二千老营赶去，才堪堪稳住局面。


    
此后王廷臣在外游荡，疯狂的攻击各处，申时中，他袭击了一片饥民营地，使得这些人四散奔逃，总共也不知逃了多少万。


    
李自成惊魂未定，下令李过更加防备，然后让饥民在曹变蛟前行道路上挖掘壕沟，到处挖得坑坑洼洼的，使得明军行军困难。


    
八月十九日，流贼越多，而在这一天，李自成组织了数十次进攻，双方杀得难分难解，伤亡越发扩大，响水岸边的土地，几乎被鲜血浸得发黑发紫。


    
八月二十日近午，罗汝才、孙可望、李定国三人赶到，眼前惨烈的情景吓了罗汝才一大跳，李定国眼中有些不忍，孙可望脸上倒是现出兴奋的神情。


    
三家终于汇合，而此时，各人麾下步卒，还有裹胁的饥民基本到达，只有火炮未到。


    
罗汝才建议仿照攻城战，打造盾车、轒轀车等坚固器械，应对明军犀利的火器，得到李自成的极力赞许……


    
二十日，下午，未时。


    
当地一个叫胡桥的地方，离夏邑只有三十里。


    
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一排排火光喷吐中，前方的流贼盾车，遮板上被打得啪啪作响，棉被上的棉絮飞扬，推车的贼兵叫嚷着，乱哄哄的到处乱窜，意图躲避那在他们看来可怕之极的铳弹。


    
“杀贼！”


    
又一波的长枪兵出动，这些勇敢的战士吼叫着，冒着前方射来的箭矢，还有一些三眼铳弹，奋勇的朝盾车后冲去，地面有些坑洼，甚至什么时候还会出现一道壕沟。


    
不过他们就算摔掉，也立时爬将起来，挺枪继续冲击。


    
盾车后的流贼一哄而散，个个抛弃兵器，嚎叫奔逃，长枪的洪流转眼席卷而到，唐廷机手中长枪猛地刺出，一个见逃跑不了，困兽犹斗的流贼刀盾兵猛地用盾牌一挡，堪堪用圆盾抵住长枪。


    
不过强猛的力道，还是带了他跌倒出去，这流贼也是老手，连忙在地上打滚，慌忙不迭的想要爬将起来。


    
还没直起身子，唐廷机的长枪，带着重重的风声，狠狠刺在他的右眼上，血液连着白色的脑汁，一下子激射出来，这流贼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


    
敢抵抗的流贼短时间内死伤殆尽，余者更是恐慌的转身而逃，然后被唐廷机等人从背后一一杀死。


    
惨叫声，哀求声，似乎历史重演，又一个流贼回过头来，又是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还是那样的稚气。


    
但唐廷机的心早已硬如钢铁，他握着长枪的手毫不犹豫，狠狠刺在这年轻贼兵的咽喉上，长枪再抽出，然后不停留向前，留下这贼兵捂着伤口在地上拼命抽搐。


    
杀人、杀人、不断杀人，唐廷机精神早已麻木，很多时候战斗只凭本能，只凭习惯。


    
他一次次挥手，一次次刺杀，连自己杀了多少人，他都记不清楚了，似乎年轻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很多伙伴也因为过度杀戮，情绪崩溃的不在少数。


    
如果眼前有镜子，唐廷机就会发现，他的眼睛早已变得血红，似乎成了杀戮机器，脑中没了死亡与恐惧的念头。


    
甚至他与很多长枪兵，在杀散那些步卒阵形后，对着前来拦截的流贼马兵，仍然疯狂的冲上去，让他们恐惧奔逃，一边口中大叫：“疯子，疯子，一帮疯子……”


    
鸣金的声音响起，唐廷机突觉全身力气似乎失去，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疼，与一样疲惫的枪兵回到阵地，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很多人甚至就那样躺着，浑然不顾地上的鲜血与尸体，甚至有人枕着死人的大腿当枕头的。


    
军阵一路前行，倒下的尸体太多了，多到收拾不过来的地步，很多时候，就那样活人与死人混在一起。


    
“回来了？来，喝口水。”


    
疲惫坐下来的时候，一个椰瓢递来，却是自己当大哥看待的铳兵甲长唐廷萼，将他的水壶递了过来。


    
唐廷机默默接过，往日觉得轻飘飘的椰瓢，此时却似乎重若千钧，双臂上的肌肉，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酸痛，还有各处的伤口，似乎疼得麻木了。


    
唐廷机也不说话，咕隆咕隆几口，壶水似乎有一股怪味，这是因为响水流入太多鲜血，混入太多尸体的缘故。


    
上官命令下来，不得喝生水，必须要煮熟烧开，但因为群敌环视，柴木难取，一壶水，也变得越来越珍贵。


    
喝了几口后，手上的椰瓢被唐正经抢去了，煤黑子同样咕隆咕隆几口，然后珍而又珍的塞上壶塞，递回给唐廷萼。


    
他亲热的搂住唐廷机的肩膀：“阿机，老子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幸好你小子命大，一次一次都没事……”


    
他端详着唐廷机的脸：“就是破相了，日后怕不好找媳妇，听说靖边军那有专门的军媒，一参军包管媳妇，真让人羡慕啊。”


    
他没心没肺的笑了几声，不小心牵动伤口，随后用力咳嗽起来。


    
他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随着战事越发激烈，一天搏杀无数次，他们火铳兵，也经常化为了刀盾兵，近距离与贼短兵相接。


    
“天赋死了。”


    
沉默看着手中水壶的唐廷萼忽然说道，立时众人哑口，唐廷机精神再麻木，也仍然觉得胸口堵得难受，眼中泪水差点下来，同乡唐天赋又去了，当年一同参军的十几个同乡，已经死伤一半，余下的人，能活下去吗？


    
他疲惫的靠着战友的背看去，身旁所有人，都是疲倦到极点的样子，许多人面色发灰发青，军阵也人更少了，所有人，包括正兵营战士，都是伤痕屡屡，神情萎顿。


    
各种血腥、还有硝烟的辛辣气味不时冲刺鼻腔，阵中横七竖八的各类尸体，唐廷机看到阵中间的军官们，一样毫无形象的或坐或站，很多人沉默的抽着烟斗，只是不说话。


    
一杆曹字大旗还在飘扬，只是旗的旁边有好几十具的流贼尸体，唐廷机看到曹大帅，还有杨副将、遵化镇的孙副将，三人聚在一起，就坐在尸堆上，各人双脚踩着血泊，不知在交谈什么。


    
大军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摇摇欲坠，不过别看休整的时候如此，只需一声号令，众军仍是带着伤痕与痛苦，迈着蹒跚的脚步，以流贼难以想象的顽强毅力，继续往前行去。


    
只是，举目看去，四周仍是流贼铺满，大军真能脱险吗？


    
一片沉默中，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们说，真打不下去，曹帅他们，会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众人看去，却是唐延福说话，这个憨厚的小伙子吞吞吐吐道：“不是说要怪曹帅他们……都打到这个份上，就算他们走了，俺也不会说什么不是，但俺……就是想着俺娘……”


    
唐廷机内心更抽一下，自己挂念的，何尝不是家中娘亲？


    
爹爹死得早，就娘亲一手将自己拉扯大，如果自己不在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眼下步军中不是没有传言，担忧骑兵会扔下步兵跑了，但因为曹变蛟等以实际行动证明，打消了众人这个疑虑，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担忧总是存在。


    
唐延福还要说话，却接触到唐廷萼那似欲喷火的双目，吓得不敢再说，只听唐廷萼低喝道：“你这是动摇军心！”


    
“啪！”


    
他抽了唐延福一记重重的耳光。


    
见平日非常照顾自己，比亲大哥还亲的廷萼哥就这样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唐延福捂着脸委曲非常，旁边各人也是紧闭嘴不说话。


    
唐廷萼盯着他，神情略略缓和，道：“你说的什么浑话？曹帅真要走，早在流贼合围之前就走了，还等到现在？想想在玉田，曹帅怎么待我们的，为人当知忠义良心。”


    
唐延福低头喃喃道：“俺知道说错话，俺只是担心……”


    
唐廷萼喝道：“还说？”


    
煤黑子在旁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啊哟，千总看过来了。”


    
众人一惊，就在这时，军阵似乎一阵骚动，然后欢呼声响起，最后越来越响，一片片的士兵站起，向一面丈八大旗下的将军欢呼，那将军策马在军阵四面行走，他神情疲惫而坚毅，他道：“我们继续前行，我曹变蛟，决不放弃一个兄弟！”


    
“曹帅、曹帅、曹帅……”


    
欢呼声更响，军阵中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呼声，与士兵们一样，唐廷萼奋力挥舞自己的拳头，涨红了脸，唐延福手中火铳，也是用力举起又放下，再用力举起，他的内心，再无疑虑。


    
唐廷机手中长枪，奋力刺向天空，看着大旗下那个人，那火红的披风在寒风中飞扬，他眼中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


    
八月二十一日。


    
巳时，密密匝匝的人潮，再次向明军军阵前行，一波又一波的饥民持着长矛，持着棍棒，带着麻木或狂热的情绪，只向目标行进，人海中，尽多轒轀车与尖头轳等原本攻城器械，甚至还有一些投石机，被饥民们吃力的推行。


    
而一波波饥民前方，也尽多简陋或是精良的盾车，蚁虫般密集的饥民后，同样是层层叠叠的步卒，持着刀盾，持着长矛，持着火器，大喝向前，一个个步阵后方，又是奔腾咆哮的数万马兵。


    
李自成等已经豁出去了，数日残酷的战事，各营一样损伤极为严重，三家联军二十万步卒，皆尽被曹变蛟的数千新军打得胆寒，罗汝才亲将杨绳祖，亲领步军攻击回来后，罗汝才还以为死伤人数多算了一个零。


    
不可避免的，三家将领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革、左五营越来越没有耐心打下去，还是李自成力排众议，罗汝才等这点上也支持，所以昨晚他们也商定了，今日是最后一战，集中所有兵力，真打不下，只好撤了。


    
作为各家头领，李自成等居于后方，一个临时大大搭起的高台上，看着四方人潮中仍然巍峨屹立的明军军阵，李定国不由叹息一声。


    
孙可望微笑道：“二弟在想什么？”


    
李定国道：“我在想，曹变蛟之勇，新军之悍，我义军不如也。”


    
孙可望道：“曹变蛟虽勇，新军虽悍，然有一个弊端，这弊端，我义军没有，王斗也没有。”


    
李定国沉吟道：“大哥说的是？”


    
孙可望点头：“四个字，源源不断。”


    
此时李自成下达了攻击的命令，几十万人呐喊着，潮水般涌向前方，大地为之颤抖。


    
孙可望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才是我想要的，大丈夫，当如是。”

第709章 炮轰


    
惨烈的搏战猛然爆发，从巳时到午时，上午九点到中午一点，流贼对明军军阵发动了无数次进退，每次似乎都可以破阵，但最后却被击退下来，然后又发动进攻，又被击退。


    
前，右、后三翼是流贼主要进攻之处，在这三个方向，流贼密密麻麻集中了盾车、轒轀车、木幔车、尖头轳等大型器械，一架一架的投石机，也移动上来，曹变蛟集中所有的骑兵，先抓住流贼步卒聚于饥兵后方的机会，主动出击，在他们措手不及下，就事先击溃多股饥民，毁坏器械不计其数。


    
流贼再以步卒蚁附，每波饥民后跟随大众盾兵、弓兵与枪兵，明骑攻击饥民，他们以密密箭矢攒射，不分敌我射翻一大片，然后枪阵列战，刀盾混战，曹变蛟损失颇大，骑兵后退。


    
此后三翼战事陷入绞着，在盾车等掩护下，他们饥民步卒，层层叠叠围上，铳兵对他们虽有杀伤，但越发的少，他们的弓箭与火器，给铳兵带来更多伤亡。


    
三翼肉搏战越多，枪兵与骑兵越发频繁出战，曹变蛟也采用了铳兵紧随枪兵出战的战术，虽扩大战果，但铳兵也往往陷入混战，有违铳兵条例的不必要伤亡越多，他们毕竟是远战兵种。


    
曹变蛟军阵陷入持续减员之中，他从永城回兵后，约有七千人队伍，到此时伤亡已高达三成，余下的人，一样身上大小伤势无数。


    
曹变蛟亲领骑兵出战时，左臂上，也不知被哪个流贼劈了一刀，虽有盔甲防身，事后仍感觉一阵阵疼痛，可能骨头裂了，他的身上，还有众多草丛似的密密箭矢。


    
新军中，枪兵损失尤其大，伤亡已高达四成多，唯一让人安慰的，便是铳药还多。


    
曹变蛟、王廷臣南下时，收了王斗赠送的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虽持续使用，所余仍众，但若冷兵器手伤亡殆尽，余下火铳兵，一样独木难支。


    
近午时时，流贼在后翼推来一排投石机，不由分说，对着前方混战的人群就是一阵石雨，新军铳兵枪兵当场被砸死砸伤数十人，还有一大波流贼枪兵，刀盾兵，饥兵等，同样被砸成血肉模糊的肉堆。


    
最后，这些投石的流贼，被敌我双方同心协力消灭，惹了众怒的他们，先被前方回头的贼兵砍翻在地，随后被溃退的人群踩成高高低低的一片肉泥。


    
而在左翼，此处紧邻河水，这段河岸还有些高低不平，跋涉不易，但密集的，疯狂的饥民们，仍然争先恐后从河水对岸直扑过来，他们被承诺了，此战过去，鸣金前不退者，尽数抬为步卒，他们被排枪一片一片打死在河水之中，河流中尸体层层叠叠，一个个血泡，从原本就鲜红的河水中冒出。


    
最后这翼出动大股马兵，还由闯营、革左、曹营几家挑选颇多精骑，连罗汝才的外甥王龙，一样亲率精骑三千出战，他们渡河袭击，不过一样被排铳一波波打死在河水之中，死马伤马倒了无数，浑身浴血的马匹，在硝烟与巨响的刺激下，满河的乱跳乱窜……


    
“难道这都打不下吗？”


    
看着前方的战事，后方高台上的李自成等人个个面色有若死人，明军的坚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看着陷入人潮中的军阵，每次他们似乎一阵风就要被吹倒，但举目看去，曹字大旗，仍然在寒风中高高飘扬。


    
已经打得太久，己方伤亡太多，就算死的大部分，都是不值钱的饥民，但他们一样是人，是人就有恐惧，狂热过后，他们会害怕，会泄气，到时畏惧明军甚于畏惧己方刀枪时，就会弹压不住，四散而逃。


    
他口中喃喃道：“朝廷的新军，朝廷的新军……七十万人马，连他们区区五千人都对付不了？”


    
他喃喃说话时，老回回马守应也忍不住走上来，作为流贼眼中“多权谲”，官府眼中“反复狙诈，怙恶不悛”的人物，马守应也未见过眼前的这种血肉战场。


    
流贼中，他也算个角色，高迎祥在时，他被奉为“谋主”，高迎祥死后，流营陷入低潮，他联合罗汝才、张献忠等人二十万人马，痛击左良玉，耀威开封府，还被推举为盟主、总掌盘子。


    
在农民军中，他的地位很高，更足智多谋，能征惯战，不过眼前的局势，让他迷惘了。


    
这种仗，他从来没打过，他擅长的，是以弱胜强，诱敌深入，明降暗叛等战术，左良玉算是凶悍狡猾的，他更狡猾，曾激得左良玉率军深入，被他团团围住，险些自杀未遂。


    
但这种硬对硬……


    
马守应忍不住上来劝道：“闯王，还是不要打了，退兵吧。”


    
“是啊，退兵吧。”


    
左革五营中的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几人也是七嘴八舌道，只有革里眼贺一龙瞪着一双牛眼不说话，但显然也不想打下去。


    
罗汝才沉吟着，孙可望与李定国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自成再看去，还好，刘宗敏等人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支持自己的，但显然死伤的部下一样让他们心寒，新军战斗力太强了，己方损失太大了。


    
“驴球子，还是走人了……”


    
贺一龙终于说了一声，用力挥下了手。


    
“再进攻！”


    
他话音刚落，李自成已是冷然喝道。


    
他道：“我们不能走，今日我们走了，日后大明，就没有我们走的余地！”


    
他指着明军那边用力喝道：“区区五千新军，就让我们七十万人逃窜，算算朝廷新军还有多少？陈永福，虎大威，唐通，杨国柱，王朴，最后还有王斗！”


    
他说：“今日若是败了，我们也别谈打什么开封了，日后遇到新军，兄弟们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朝廷毕竟是朝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新军，也会源源不断练出来，他们也招安我们多次，有强军在手，不会再有这样的好事了，今日不战，总有一日，我们逃脱不了千刀万剐的那时刻！”


    
他断然喝道：“只有打，今日在这里灭了曹变蛟，灭了他们新军，我义军，才有越发火红的时候！”


    
“继续打！”


    
“打，把人全部派上去，前面死了，后面再上，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总有支持不了的时候。”


    
打到这个份上，闯营各将也不得不支持主帅，纷纷出言力挺李自成。


    
牛金星抚着自己的长须，也缓缓说道：“夫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明师已是疲惫，只须我们加把劲，定能将他们军阵攻下！”


    
终于，经过激烈争吵后，众贼稳下心思，也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


    
曹变蛟策在马上，四野人潮如海，流贼的攻击越发疯狂，他们以层层盾车诸器械为掩护，一波波神情扭曲的扑来，长矛，大刀，棍棒，似乎无穷无尽，爆雨似的箭矢落着，还有火箭鸣射的炸响。


    
军阵上空，尽是火箭飞行的各类轨迹，火箭矢鸣射时的凄厉叫声，一些流贼，还扔来火罐，便有着火的新军，嚎叫着扑上去，与他们同归于尽。


    
军阵四面，已经多处破口，密密麻麻的流贼涌来，然后明军不断聚拢兵力，组织起来，将这些破口堵上，军阵四面，倒下的尸体已经太多了，还有伤者被践踏时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


    
流贼已经到了最后的疯狂，己方也伤亡近半，他极力望向闯贼那处，他不是甘心坐以待毙之人，曾打算直扑流贼中军大阵，擒贼先擒王，只是那边流贼马兵步卒太多了，他领骑兵冲了几次，怎么也冲不上去，反差点陷入他们重兵围困之中。


    
官兵不是没有陷入流贼重围过，然与以往不一样，此次贼兵马军太多了，若不是他们有数万马兵，便是数十万饥民步卒围困，曹变蛟也认为自己早突围而去。


    
“轰！”


    
右翼又破了，狂热的喊声中，不知有多少贼兵涌进来，密密匝匝的长矛，对着阵内的明军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三眼铳的一片爆响，浓重的白烟与凌厉的火焰喷出，两百多个正兵营的三眼铳手紧急涌上，对着眼前的流贼举头就射，他们的三眼铳中，每个铳管都装铅子三、四个，以引线将引药全连在一起，数百人三管齐发，七、八百个铅弹爆出，眼前无数的血雾腾起，防护简陋的流贼齐刷刷倒下一大片。


    
近距离轰射，三眼铳弹威力颇大，铅弹撞入他们体内，在肝脏肠子内胡乱翻滚，将里面搅得乱七八糟后，体内的压力，使得伤者的血液，再随着伤口处喷射而出，形式各异的血箭，在各人眼中飘撒。


    
无数声嘶力竭的嚎叫，滚翻的人群，就在眼前叠得更高，但后方密密的长矛丛林，依然涌入，他们中许多人，似乎还保持着因三眼铳独有的雷鸣怒吼，而造成的近距离耳鸣状态。


    
这些勇敢的正兵营三眼铳兵们，在射完铳弹后，挥舞着三眼铳，如榔头一般，将眼前的流贼，一个个砸翻在地，血液与脑浆飞舞，但三眼铳冷兵器作战时，对上密集的枪丛先天不足，因为需要施展的空间太大，长矛只需向前刺便可。


    
这些原本是骑兵的三眼铳兵们，很多就被眼前密密长矛刺翻在地，不过他们以伤亡的代价，为后方正兵营杀手队战士们涌到争取了时间，这方面的缺口处，又开始了惨烈的肉搏战。


    
曹变蛟策在马上，猛然取弓在手，一根利箭已是搭上。


    
“嗖！”


    
箭矢射出，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流贼捂住咽喉，跪倒地上拼命挣扎。


    
弓弦响动，曹变蛟闪电般又是一箭，又一个流贼哨总被箭矢透脑而出，他刚张开嘴巴，就被箭矢从口中直射而入。


    
曹变蛟猛地转个方向，箭势强劲，一个贼目连惨叫都来不及，利箭便从他的额头射入，带着他向后摔倒出去。


    
他左右开弓，转眼间，就射杀多人。


    
随后曹变蛟跳下马，持着自己的马槊，猛地朝流贼扑去，身边越少的亲卫们，也紧紧随上。


    
他大喝一声，发力一抖，槊身直震，他狠狠一扫，面前几个流贼被他扫得吐血，一个贼兵在曹变蛟扫来时，还想以长矛硬架，但槊杆一弹，槊枪正打在他脸上，他捂着脸血肉模糊嚎叫。


    
曹变蛟手再一转，槊枪直绷出去，“噗嗤”一声，凶狠贯进一个流贼的眼内，直接从他脑后直穿出来，鲜血混合白色的脑浆喷溅出来，他的手又一抖，有如几朵梅花，几个流贼吃力的捂住自己咽喉……


    
空气中充满血腥味，大部分火铳兵，都是持着自己腰刀作战，他们已经来不及形成铳阵，流贼进入最后的疯狂，他们似乎不断破口，然后被堵塞上，随后又破口，又被堵上。


    
杨少凡若狼牙棒似的三眼铳发射后，就将三眼铳当狼牙棒使用，他已经不知敲碎了多少流贼的脑袋，他身上也受伤多处，没了往日温和沉静的样子，形象狠厉。


    
他的中军官孙玉田在不远处搏斗，他持一把青龙偃月刀，一边大呼搏战，一边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养汉老婆的，真是痛快！”


    
他身上已经伤痕屡屡，仍然悍战不停，忽然一杆长矛向他扔来，透体而出，孙玉田一愣，猛然一声吼叫，持着自己的长刀，怒吼向前冲去，看准那个投他长矛的贼兵头颅，狠狠劈下。


    
血雨冲天，那贼兵头颅，带着呆愣恐惧的神情，飞上了天空。


    
孙玉田咳着血笑道：“你妈的头，敢投老子长矛，先死吧！”


    
他大笑着，摇摇晃晃，就那样笑着倒地死去。


    
看着中军官战死，杨少凡悲愤同时，不知为何内心诞生了一丝恐惧，自己有满腔的抱负，现在还不能死，我就是王斗第二，杨少凡怒吼一声，手中狼牙三眼铳，狠狠砸下，眼前一个流贼脑袋，当场被他砸得爆裂……


    
面对官兵的激烈抵抗，团团围攻的流贼慢慢从疯狂回醒过来，他们犹豫了，他们害怕了，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家到底死了多少人，多少同乡，多少兄弟，多少同一府县的人，最终都成了地上毫无意义的尸体。


    
众人胆寒着，犹豫着，很多人开始步步后退，他们神情扭曲，似乎不愿意再看眼前这一幕，那会让他们从恶梦中惊醒。


    
而在后方，流营各人呆若木鸡，李自成喃喃自语，不知在说着什么，那语句杂乱没有意义，或许，他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刘宗敏重重的呼了口气，他上前一步，说道：“闯王……”


    
也就在这时，众人等待已久的消息传入，高台上猛然爆出一阵狂笑。


    
……


    
“看来流贼快退了。”


    
将士们欢呼大叫中，曹变蛟松了口气，四周流贼虽然还密密围着，但显然已毫无战心，今日之战后，他们也再没了斗志，看来他们不久便会退走了。


    
只是，内心深处，曹变蛟总有一个隐忧徘徊不去。


    
忽然，大军右翼那方贼兵爆出了一阵欢呼，曹变蛟一惊看去，第一次觉得手足冰冷，全身颤抖，他喃喃说道：“果然，流贼藏有火炮，他们运到了。”


    
再看四周将士，这些侥幸余生的战士们，也是个个面无人色，似乎支持他们的战斗意志全部不见了。


    
一波的打击连着一波，流贼火炮的到达，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面对贼兵死战不退的士兵们，都呜呜哭泣起来。


    
“廷萼哥，怎么办，怎么办？”


    
一个同乡对唐廷萼哭道。


    
唐廷萼紧握拳头的手青筋暴露，他咬牙切齿道：“会有办法的，曹帅一定会有办法的。”


    
效仿松山之战时的防炮手法，曹变蛟紧急传下命令，军中立时用麻袋土袋盛土，掩护军阵，只是，区区赶制出来的少量土袋，又怎么掩护得了整个军阵？


    
曹变蛟想过夺炮，但流贼炮阵边后，皆有层层步卒马军防护，自己又损失严重，如何夺炮？


    
所有军官一样无计可施，眼睁睁地看着流贼一门一门火炮架起，随便一数，竟超过百门，就算内中没有红夷大炮，但百门佛郎机大小炮，也是个致命的威胁。


    
终于，流贼开炮了，如同霹雳连响，一里开外他们的炮阵中腾起股股白雾，然后无数的大小炮弹呼啸而来，凄厉的叫声连连响起，就算他们火炮命中率不高，但数量盖过一切，呼啸奔腾的炮子，打在军阵中，还是激起一片片的残肢血肉，辎重，盔甲与兵器的残片，也随之血雨一起飞扬。


    
“啊！”


    
被炮子击中带过的士兵们声嘶力竭的惨叫着，七十万流贼打不跨他们，百战余生的战士，个个都拥有坚强的意志，但却挡不住炮弹的威力。


    
“轰！”


    
一门大佛郎机射出的炮弹弹跳跃入，几斤的炮子一路过去，血雾团团涌起，还有支离破碎的兵器乱舞，在令人牙碜的骨折声中，唐延福猛然摔倒在地，他看着自己，却是整个右腿都被炮弹切断了，惨白的骨头露出来，上面还残留一些肉丝。


    
他哭叫一声：“廷萼哥……”


    
随后剧烈的痛苦，让他在地上翻滚，唐延机与几个同乡扑上去，死死按着他的伤口，只是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怎么按也按不住，煤黑子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唐廷萼眼中含泪，用力抓住唐延福的衣领，说道：“阿福，挺住，不要忘了，你还有你娘。”


    
唐延福哭叫道：“廷萼哥，我不行了，如果你们活着回去，不要忘了照顾……”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轰响，秽物与内脏，落了众人一身，却是身旁一个铳兵，被一发炮弹打中了身体，如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中一样，他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了，内脏肠子什么散落一地，唯有脑袋连着胸膛部位会完整些。


    
唐廷萼大吼着，将身上一根肠子扔得远远的，然后拼命抺去唐延福脸上的秽物，发现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然死去。


    
“啊！”


    
唐廷萼仰天大叫，其声痛苦无比。


    
……


    
“好好好！”


    
相比明军那方，流贼这边却是欢声笑语，李自成等人已走下高台，就那样策马，在火炮后不远看着，看那些闯营炮手，基本上都是以前投降的明军炮兵，不断的对着曹变蛟军阵开炮。


    
这些投降的明军炮手，平日在闯军中好吃好喝，堪比老营待遇，特别此时各当家看着，更是拿出吃奶的力气，看家的本领，拼命的轰射，打了一轮又一轮。


    
他们基本上是三人一组，一人瞄准点火，一人提出发射完的子铳，一人又填入新的子铳，如此循环不停，当然，有的佛郎机还有铁扣，用来闭气，只要注意火气外泄事宜，佛郎机炮，打得确实比红夷大炮快多了。


    
看着曹变蛟军阵那方烟尘笼罩，大小炮弹不断呼啸过去，流营各人皆是哈哈大笑，看着官兵挨炮，就是爽快啊，早前的郁闷，争执，也全然一扫而空。


    
革、左各人，此时也变了嘴脸，革里眼贺一龙大笑道：“多亏闯王坚持，义军才有这时，老贺我惭愧啊。”


    
老回回马守应道：“闯王能人所不能，心思坚毅，这个盟主，名副其实。”


    
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等人，也是连声赞同。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也是各当家的同心协力，才有了此时的痛快！”


    
闯军每次开炮，四面贼兵就如潮欢呼，各人精神气，又回来了，看着那边，李定国叹道：“几十万兵马，最后，还是要靠火器。”


    
孙可望深有同感，说道：“是啊，火器。哥哥总觉得，这仗，越来越不同了，日后我们也要有火铳，更要有火炮。”


    
看着前方，李自成喜悦的同时，心中也重重松了口气，早前的布局，为最大程度麻痹曹变蛟等人，闯营将收罗的火炮，尽数集中在毫州，离此时战场颇远。


    
加之此时道路难行，便是比红夷大炮轻许多的佛郎机炮也一样行得缓慢，战场又一路变动，这佛郎机炮，就走得更慢了。


    
毕竟道路难行之处，人腿马腿可以从容而过，火炮就不行了，毕需依官路而行，随便走叉一条路，都是巨大的麻烦，战场上的形式，也容不得义军轻松等待，若不是这几日苦战，最大程度拖住曹变蛟前行，或许他们早突出重围跑了。


    
为今日之事，自己可谓苦心孤诣，火炮一路过来都有重兵保护不说，为防止先前突围的王廷臣劫持火炮，更集中二万马兵对付他们，好在，这一切都有了结果，天意，还是站在自己这边。


    
……


    
“什么声音？”


    
王廷臣猛地勒住马匹，仔细倾听，慢慢的，他脸色变了：“不好，是炮声，流贼的炮声！”


    
他猛的环顾麾下疲惫的将士，喝道：“曹帅正被流贼炮轰，我们必须马上去接应他们！”


    
十七日，王廷臣突出重围后，当日就赶到夏邑，然后一边巩固城池，一边派人到开封城求援，但此时官场效率，加上时间短暂，那边还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归德府知府李振珽，虽然得知此事非常吃惊，也立时答应了王廷臣的使者，愿意派遣兵马到马牧集接应，再远，他的部下就不敢走了，连二位伯爵都难当数十万流贼兵锋，他们区区一些当地守兵，哪敢深入重围？


    
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颇为难得，王廷臣布置完夏邑之事，挂念曹变蛟安危，还有自家的新军营，顾不上多休整，十八日，就率自家的骑兵，一直在流营外窥探，意图找到能接应被围大军的良机。


    
只是，闯贼显然也有布置，他们的二万兵马紧紧缠着自己，特别最后有二千老营加入，更是难缠，他虽然领军四处袭击，但却总是战果不大，几天反复的搏杀中，反而伤亡越多，特别马匹折损严重。


    
此时，闯贼侄儿李过，就率那二万兵马在数里外虎视眈眈窥探自己，他年纪虽小，却也狡猾非常，哨骑四处下，己方踪迹，总是很快就被他发现。


    
王廷臣最担忧的是闯贼火炮可能，他四处寻觅，却在李过纠缠中，始终找不到踪迹与摧毁机会。


    
此时，他最大的担忧还是发生了，更是心急如焚。


    
听到王廷臣的命令，麾下将士，都毫不犹豫答应，只有一个亲将犹豫一下，劝说道：“大帅，不能去，曹帅已陷入重围，我们过去无济于事不说，也恐怕会……”


    
王廷臣大怒，马鞭劈啪一声抽在他的身上，那亲将脸上也带了一道，立时红辣辣的，鲜血渗出，那亲将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王廷臣怒气慢慢消沉下来，叹道：“某与曹帅情同手足，亲如兄弟，岂能见死不救？不去的兄弟我不怪他，敢去的，都随老子来！”


    
他大喝一声，快马一鞭，当先而去，麾下骑士，紧随而上，那被抽了一记的亲将，一样紧紧伴随王廷臣身旁。


    
……


    
呼啸声不断，闯军的炮弹，爆雨般打来，而且越打越准。


    
轰！又一发炮弹射在遵化镇孙副将身旁，眼前几个人影血肉横飞，一个枪兵踉跄着跌在脚下，他半边肩膀都被打没了，他嘶声大叫，却又一时未死，滚在孙副将身边，血肉模糊只是哀嚎。


    
孙副将无助的看着这一切，他大声哭道：“……老子的兵啊，老子的兵……”


    
曹变蛟头皮发麻，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他眼睁睁地看着流贼发炮，侥幸余生的将士，一个个凄惨的死去，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想到这里，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看着孙副将痛苦的神情，曹变蛟面色苍白，王兄弟将他的新军营交给自己，却落得如此，自己如何向他交待？


    
他心一横，断然举起自己的马槊，喝道：“冲，向前冲！”


    
也就在这时，流贼阵地，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随后各方呼应，然后蹄声滚滚有若奔雷。


    
却是闯贼集中了所有马兵，近四万骑潮水般向军阵涌来，然后马兵后，又是无数的步卒，再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饥民，人马潮水，如洪流般漫过大地。


    
只在转眼间，流贼人马，就淹没了明军军阵，曹变蛟的方阵，再没有抵抗能力。


    
“大帅，快走！”


    
一些部下，拥着曹变蛟上马，四下的人潮中，曹变蛟回头看去，麾下或拼命奔逃，或是原地苦战，然后一个一个死去，他心中忽然涌起一句话：“慈不掌兵！”


    
早知如此结局，当日抛下新军可好，或许可以保存更多兵马。


    
只是，想让自己放弃将士，何等困难。


    
何谓慈不掌兵，就是如此的血淋淋，如此的残酷。


    
我没有做错，曹变蛟对自己道。


    
只是回过头来，两行血泪，从他双目中流了下来。

第710章 自尽


    
流贼人马像潮水般杀来，只在转瞬间，新军的军阵就被冲散了，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他们，再也无法保持战力。


    
一片混乱中，唐廷萼、唐延机、唐正经三人顾不上同乡唐延福尸体，只匆忙拿了自己包裹，就与十几个新军混在一起，拼命向外突围而去，众人也难以辩明方向，只知道冲，拼命冲，希望能冲出流贼的包围圈。


    
他们拼命冲杀，此时敌我交混，流贼组织力并不高，很多还是杂乱无章的饥民，虽然人多，但空缺之处也多，突出重围可能性不是没有，可怕的是他们马兵。


    
历史上闯军便是“城将陷，步兵万人环堞下，马兵巡徼，无一人得免”做法，往往被围城池的老百姓一个都跑不出去。


    
唐廷萼等看到营中兄弟，许多就算杀散眼前步贼，但一个个手持快刀弓箭的贼骑驰来，却接连不断的倒下，他们结阵无敌，但散乱奔逃，往往不是这些马军的对手。


    
这也是早前曹变蛟不敢让步兵分散突围的原因，平原之上步兵遇到骑兵，没有阵列，那下场往往是非常可怕的，人腿也逃不过马腿的追杀。


    
身边人不断失散，又遇到新的兄弟，然后又失散，唐廷萼三人奔到最后，身边的一些新军，已经不是最初那批人。


    
又在一波搏杀后，唐廷萼痛苦地发现，煤黑子唐正经也不见了。


    
哒哒哒……


    
催命般的马蹄声一直在响，遍野的贼骑，一直在追杀这些突围的明军们，还有他们的步卒与饥民，虽然东一片西一片，但黑压压的人潮，只需发现某处有突围的官兵，便是成群结队涌上，呼喊追来。


    
许多明军无力突出，最后只得倒在地上，听天由命，还有一些人，在四周叫喊的投降声中，呜咽的抛却兵器，扑倒在地，溃围的那一刻，很多人信念也失去了，只麻木等待自己命运。


    
或许唐廷萼等人奔逃的是朝毫州方向，拦截的贼兵贼骑，没有朝夏邑那方那么的密集，不知冲杀了多久，眼前的人流越来越稀疏，又逃了几里，前方一片树林，周边高高的荒草，高过人腰，唐廷萼等人大喜，拼命脱离后方追赶的一波步贼，钻进了树林之中，几个枪兵，还埋伏起来。


    
外面那波流贼赶到，大叫声中，约有一百多个贼兵钻了进来，几个枪兵突然爆起，接连刺死几人，吓得这些贼大呼小叫，慌忙逃出树林之外，余下的人犹豫一阵，最终没有追杀进来，只在外面放了把火，呼叫着，往别的方向明军追去。


    
唐廷萼等人不敢多留，略略在林中潜藏一阵，又往外面奔逃，途中，又有人失散，偶尔一些明军合入，他们不断躲藏，河边，草丛中，树林内，都是他们潜藏的地方，流贼步兵越少，但躲藏时，他们死神般的马蹄声，仍时不时在耳边响起，出了大众步卒范围，平野上，尽多流贼马兵肆虐。


    
未时，他们潜藏在一片废墟中，这里原本是个村庄，但现在只剩残屋断墙，只在村口倒塌的牌坊上，隐约可看到大朱庄三个大字。


    
他们躲在村西北的龙王庙中，这里一样只余残垣断瓦，看流贼蹄声不断，搜索队一队接一队从庄附近奔过，各人都是暗暗心焦。


    
此时唐廷萼身边约有七个人，连他一起三杆火铳，还有三把长枪，一把腰刀，那持腰刀是个火铳兵，但他什么时候，手中的火铳都不见了。


    
七个人，也是分属玉田镇与遵化镇，还属不同的部总，不过军职却是唐廷萼这个甲长最高，众人都下意识以他马首是瞻。


    
此时每个人都是脸色蜡黄，各人身上众多伤口，长时间的流血，让他们身体越来越虚弱，唐延机左肩背上，被一个流贼狠狠劈了一刀，包扎的伤带，已经被血浸得漉漉，刚才甚至昏迷了一阵，醒来只觉喉咙十分干渴。


    
但他默默不声，一手紧握长枪，一手颤抖着摸出自己的椰瓢，却怎么也递不到唇边，还是唐廷萼帮助着，才喝了几口水，又从怀中摸出干硬的熟马肉，用力咀嚼着。


    
身边的人，也是默默吃着炒米马肉，还是唐廷萼开口，却觉自己声音十分沙哑：“刚才我已经去摸过了……庄的西面不远，有一条河，河水宽约百步……但这水很深，想涉过去不容易，但不过河，想远离贼兵，就要绕很多路……”


    
身边还是一片沉默，良久，那拿着腰刀的火铳兵说话，他声音模糊，却是失血太多太累缘故：“唐甲长怎么说，就怎么做……老实说，能活到现在，某已经赚了，就希望大帅能逃出去，好让老爹也能拿到抚恤……”


    
唐廷萼检查自己的火铳，又将火绳吹燃而起，说道：“好，那就过河……”


    
余下两个火铳兵也纷纷准备，潜藏时，他们都将火绳熄灭，但从潜藏地起身，危机四伏下，握着根空铳，没有任何安全感，便是因此火光使贼看到，也顾不得了。


    
众人正要行动，用力将口中马肉吞下去的唐延机忽然道：“有贼来了！”


    
众人一惊，又听蹄声响起，就见东面有十几骑直往废墟而来，其中一骑还停了下来，往地上摸了摸，他的声音，便是远远这边都能听到：“……驴球子，有血迹，庄那边肯定有官兵……”


    
又似乎有山西口音响起：“额们上，抓几个活的，闯王见了，定是高兴……”


    
他们纷纷抽出快刀，控骑往这方奔来，更可怕的是，这些贼骑后方不远，还有一大股贼兵步卒奔来，怕不会少于三、四百人数。


    
“走，往河边走！”


    
唐廷萼七人匆忙冲出破庙，急步往河水那边冲去，后方流贼一片欢呼，那些步贼们，也纷纷加快脚步，赶了上来。


    
“踏踏踏……”


    
马蹄击打地面重鼓似的声音，贼骑十几匹快马，已是围了上来，唐廷萼猛地朝后，手中火铳一举，轰的一声大响，随着铳口冒出的白烟，一个贼骑十分痛苦的摔落，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身旁唐延机也是猛的挺枪一刺，一把长刀从旁掠空，鲜血飞溅，一个流贼从旁被他刺下马来。


    
还有两声的铳响，一火铳兵打中一流贼的胸膛，一人却是打中一流贼的马匹，那马匹悲嘶一声，加快速度远远奔逃出去。


    
破空的呼啸声，一杆标枪投来，打中那流贼胸膛的铳兵躲闪不及，被标枪当胸刺入，透体而出，另一铳兵旁掠过一贼骑快马，那铳兵想举起手中空铳格挡，但失血过多，早已是体虚无力，那流贼的马刀划过他的脖子，大片的鲜血喷涌。


    
不过双方一接触，十几骑流贼就倒下四五个，就算明军这边只余三、四人，他们也远远的不敢靠近，只取出弓箭，时不时射出一箭，或是投来一杆标枪什么的。


    
后方的步贼，许多人也迟疑的放慢脚步，对这些新军们，不论骑步，流营各人，实在是怕到了骨子里。


    
他们只远远的呼降，不过在唐廷萼等奔逃时，又紧紧的追击上来，余下的贼骑们，或控马若即若离追随，或冲到步贼后方，呼喝在后督促。


    
脚步沉重有若千钧，唐廷萼几人跑得跌跌撞撞，已经有一个长枪兵扑倒在地，力竭而亡，看明军只余三个，后方呼降声更为响亮。


    
“新军兄弟们，投降吧，闯王不杀你们。”


    
“是啊，不杀你们。”


    
又有人大喊：“都是穷人家的子弟，何苦为无道官府卖命？”


    
那拿腰刀的火铳兵跟在唐廷萼后面，听着，他眼中闪过神光，气喘吁吁道：“投降？某家身为官兵，岂可投降流贼？”


    
他大喝一声：“宁死不降贼！”


    
他不愿再逃，举起手中腰刀，猛然返身冲去，转眼间，就淹没在步贼人潮之中。


    
唐廷萼咬了咬下唇，他咬着牙，拉着唐延机只是跑，拼命的跑，他手中的火铳，先前几贼追近，狠狠扫挡开去，虽然迫住他们脚步，火铳却敲得散乱不能使用，只得丢弃。


    
他拉着唐延机的手，看到了，河水快到了，不过前方却出现一道沟渠，渠那方地势比这边高多了，原本渠上有几块木板，此时早已断裂不能通行，而这方杂草丛生，荆棘密布，通向河水，只有这条路。


    
后方流贼呼喝更为恼怒急迫，特别是那些贼骑，原本还有些猫戏耗子心思，未想跑到这种地方，这种地形，人全部拥挤在一起，分散包抄都不行，眼见两个新军就要跑了，他们更是加快速度追上来。


    
“上去！”


    
唐廷萼狠狠一用力，将唐延机身体托到沟渠上边，低低说道：“原谅哥哥没照顾好你们。”


    
他一转身，猛的扯出缠在腰间包裹，一个万人敌出现在他的手中，这万人敌采用靖边军新的火药配方，威力猛劲，手中火摺子再一晃，往万人敌一凑，立时滋滋的引药点燃，火花四射。


    
堪堪冲到近前的大股贼兵立时顿步，他们个个面色雪白，一双双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唐廷萼手中的万人敌，很多人不由自主后退，或想藏到同伴的身体后面去。


    
唐廷萼静静看着眼前流贼，娘亲，小妹，弟弟，还有怀孕的妻子，一幕一幕，掠过自己心头，最后定格在先生的话语中，如洪钟大吕一般回荡：“形躯有尽，性灵不朽。”


    
唐廷萼大喝道：“大明万岁！”


    
就那样冲入人群中，万人敌猛的炸开，血雾与白烟腾起。


    
“廷萼哥……”


    
唐延机哭叫道，他拼命的逃，忘了一切，摔倒了，又爬起来，后背又中了一箭，仍然继续的冲，他吼叫着，跳入了河水之中……


    
很多年后，几个明军的故事，仍然在这一片传扬，不知什么时候起，河边出现了一座庙宇，陆续有乡民或是附近百姓过来上香，庙宇不大，有时香火旺些，有时淡些，但一直保持着香火不灭。


    
……


    
广阔的平野上，到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这些死尸有明军的，有闯军的，有革左等营内的，还有各类的死马残肢，破损的盾车器械，残破断裂的旌旗武器等，横七竖八的一直浸在血渍中。


    
混合了泥土的鲜血变成暗红色的小溪，就象蚯蚓那样一直蜿蜒爬行，死者流出来的鲜血，湮没了李自成等人脚下的战靴，他们在战场各地一直转着，看着流营的战士，在布满死尸的战场上来回搜索着，收罗明军伤员，还有武器弹药等。


    
新军强悍的战斗力，给李自成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各家各营，都希望收罗一些逃不了的新军，便是伤员也抢着要。


    
为此，他们调来军中珍贵的医士郎中，为那些神情麻木的明军伤兵首先救治，与营中马兵老营享受同一待遇，至于各家的受伤步卒与饥民，就看运气吧。


    
虽然这些伤员个个沉默，没有说降，也没有说不降，但李自成等人并不介意，虽然不理解他们心中忠义，但各人认为，仗打到这个份上，新军已经尽了自己最大能力，活下去，转换门户，是理所当然的事。


    
况乎流营中，投降的官兵一样不在少数，李自成自己的老营，骨干也是边军叛卒降丁，往常高迎祥、马守应的队伍中，主力一样是“夷汉降丁”，很多流营将领，本身就是官军的一部分，所以李自成等人认为，这些伤兵们，最后还是会投降的。


    
还有新军的火铳，也是众人渴望的，往日闯营战后上交的是马骡第一，弓夭铅铳者次之，币帛又次之，珠玉为下，这次则是火铳第一，流贼遍野搜索，李自成更下了严令，敢私藏火铳与零件者，剐！


    
众人转着，战场所到情形，都让各人看了心寒。


    
左金王贺锦啧啧道：“老子也算看多了死人，但象这么惨的仗，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说着，脸上却是喜笑颜开的样子。


    
此次从战事爆起，一直到结束，虽各家伤亡不少，但好在死的大部分都是不值钱的饥民，还有一样作为炮灰消耗的步兵，经过残酷的淘汰后，大可从饥民中选入大量步卒，然后各处掠夺马骡，同样可以从步卒内选入大量马兵，各营战斗力，还是恢复得很快的，更别说此战结果丰盛。


    
牛金星看着，脸上带着解恨的神情，他抚须道：“可惜，一直没找到明廷靖南伯的尸体，曹变蛟可能跑了。”


    
革里眼怒骂道：“都怪那个王廷臣，最后一刻冲了进来，曹变蛟可能被他接应走了。”


    
闯营各人微微皱眉，贺一龙这是怪李过在外堵塞不力？


    
李自成微笑道：“无妨，曹变蛟、王廷臣二镇新军覆灭，就算他们带残部逃走，也不足为虑。”


    
众人走着，最后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这处层层叠叠的尸体，尸体中间，一将持着大刀，怒目圆睁，身上伤口无数，却仍然保持着尸身不落，一匹受伤的战马哀鸣着，用头去挨擦那将尸体，这马伤痕屡屡，打着哆嗦，眼见也活不了了。


    
闯营中有人认为这将尸体，说道：“是遵化镇新军营副将孙谢忠，没想到死在这里。”


    
流营各人叹道：“可惜一条好汉，不值啊。”


    
贺锦却是盯着那马匹，摇头道：“可惜一匹好马。”


    
突然间，尸堆中一个身体动了动，然后一个明军缓缓爬起来，这人满身满脸的血，连一双眼球一转一转都是红色的，他先向旁边看了几眼，看到孙副将尸体时，大声哀嚎几声，然后用力举起手中腰刀。


    
他无比仇恨看着眼前人等，他唇边溢着血，摇摇晃晃，又极力站稳，他口中嗬嗬有声，却吐不出一句完整句子，各人只依稀听到内中有“杀贼……”几个字。


    
李自成身边一亲卫上前，他大声道：“兄弟，降了吧，跟着闯王，有的是前途。”


    
那明军嗬嗬嘶吼，猛然向那亲卫扑去，这亲卫轻松的让开，然后一刀划过那明军喉咙，骂骂咧咧回来：“不识抬举！”


    
流营各人评价：“傻，有活命的机会也不要。”


    
孙可望与身旁贺一龙大声谈笑指点，只有旁边李定国重重呼了口气，转开了头。


    
这时有塘马奔来，大声叫道：“禀报闯王，各当家的，李家楼那边关帝庙内，兄弟们团团围着，好象内中有一个大官。”


    
李自成等人起了兴趣，说道：“去看看。”


    
……


    
庙宇颇大，但破旧非常，到处通风漏口，连门匾都不见了，此庄处于夏邑与永城交通要口，原本繁盛非常，从庄内外共达七、八个大小庙就可以看出，没有一定财力，是无法建造如此多的庙宇的。


    
但一切都化为泡影了，整个村庄成为残垣断壁，眼前的关帝庙，檩条也糟朽得快要倒塌。


    
“去你妈的，吃铳子的流贼。”


    
一个黑壮的铳兵刚开铳打死一个流贼，左旁墙壁窟窿处，似乎又有了什么动静。


    
这铳兵还是看着窗外，但眼球咕噜噜转到极点，他猛地一抡火铳，沉重的铳托，重重击打在那贼伸进来的脑袋上，各种头颅的零件飞得到处都是，夹着外间痛到极点的闷哼惨嚎。


    
外间的流贼，再也不敢尝试攻进，只是外面团团围着，不断呼降，间中夹着威胁：“再不投降，额们就放火了。”


    
“跟着闯王打天下，不要为无道官府卖命！”


    
“无道官府……”


    
玉田镇新军营抚慰萧鸣凤喃喃道：“官府无道，闯贼又很好吗？”


    
他看着庙内，二十几个伤兵，他们筋疲力尽躺着，能动弹的，没有几个，外间流贼投鼠忌器，没有攻进来，但总有失去耐心的时候，真要攻，他们是不会在乎人命的，自己又岂能落于流贼之手？


    
看着庙中到处的柴草，他内心有了决意。


    
他看着庙内各人，缓缓说话，他受伤严重，连开口都是吃力，他极力道：“诸位战到如今，个个皆无愧于心，萧某不愿降贼，也不愿落于贼手，决意举火焚庙，以尽忠义！当下是留是降，听任诸君自决。”


    
庙内安静了一会，有几个明兵缓缓向外爬去，余下的人，只是麻木的看着，那几个人出去后，外间一片喧哗与喜悦，呼降声叫得更为响亮。


    
看着庙中余下的人，萧鸣凤欣慰中又隐含悲痛，他看那黑壮的铳兵一拐一拐过来，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自己身旁，笑着拱手道：“还不知道兄弟高姓大名。”


    
那黑壮铳兵道：“老子叫唐正经，同乡都叫我煤黑子。”


    
萧鸣凤道：“小兄弟不害怕吗？”


    
唐正经道：“本来是怕的，但有这么多人陪着，见了阎王爷，老子就不怕了。”


    
萧鸣凤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有众忠勇将士相陪，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他掏出自己火摺子，猛地一吹，扔在身下柴草堆中，立时干燥的柴草，噼啪噼啪燃烧起来。


    
萧鸣凤哈哈笑着，高声叫道：“大丈夫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放声高歌：“皇明御极，远绍虞唐。河清海晏，物阜民康。威加夷獠，德被戎羌……”


    
熊熊大火中，庙内各人皆随着他高歌而唱，火势越大，最后整座庙宇，都笼罩在烟火之中。


    
外间围困的流贼，目瞪口呆地看得这一切，很多人几乎把心都跳出来，他们看着那庙噼里啪啦烧着，一直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也只是傻傻看着，不知移动一步……


    
事闻，赠萧鸣凤都指挥同知，赐祭葬，世荫指挥佥事，诏曰：“忠臣烈士，当享祀庙以祭之，忠烈将士同附之。”


    
……


    
李自成等人猛地顿住，才刚赶到，就见了这么惨烈的一幕，李自成脸色铁青，口中喃喃道：“新军，朝廷的新军……”


    
他厉声喝道：“为什么不降？”


    
贺一龙也是惊叫道：“疯子，曹变蛟部下，尽多疯子。”


    
马守应脸色苍白，喃喃道：“还好，已经将他们灭了，若他们在开封，这仗，也不用打了。”


    
李定国紧紧握住拳头，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年随义父起军，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是对，还是错。


    
流营各将驻马立着，个个心寒，就在这时，又有塘马过来，大声禀报：“抓到玉田镇新军副将杨少凡了。”

第711章 火器营


    
八月二十二日，在李自成的大营中，流营各人，李自成、刘宗敏，贺一龙、马守应，罗汝才，孙可望人等，都欢天喜地地看着眼前缴获的火铳。


    
最终的统计，共缴获完好东路火铳近三千杆，同时还有一部分的威劲子药，王斗共赠送曹、王二人威劲子药三十万发，加上自有的，虽经过这些日的激战，仍然留有一部分，这些子药，被李自成下令妥善保存。


    
让李自成等心疼的是，有些火铳打了太久，次数太多，铳管到了报废的边缘，还有些新军临死前，为了不让自己武器被流贼缴获，将这些火铳砸得碎裂，也不能用了。


    
不过这些火铳与零件，流营中人，都耐心细致的收集起来，平野上一个细部都不放过，毕竟就算铳管不能用，但铳身啊，铳机啊，火绳啊，等等这些部位还是可以用的。


    
同时，收罗二营降者，伤兵约计七百多人，对这些人，李自成非常重视，交由新近投降的玉田镇新军副将杨少凡带领。


    
当然，这些新军是不是真心归降，李自成没有把握，因为这些人个个神情麻木，举止沉默，而且很多人身上伤痕屡屡，可能最后还会有不少人死去。


    
不过就算如此，李自成等已经心满意足了，达到事前方略不说，还缴获良多。


    
此时，李自成就端详着手中一杆火铳，这火铳，与平日见到的明军火铳有些不一样。


    
首先是铳托，李自成觉得就象天鹅的脖颈，他试着瞄了瞄，感觉非常有利握持与贴腮瞄准，而明军许多铳，是不能抵在肩膀上的。


    
这种天鹅的脖颈式，似乎还有节俭工料，减轻铳枝重量的考虑，李自成听说王斗是以打劫土匪起家的，可能精打细算惯了，为节俭钱粮搞出一套，不过确实有用。


    
然想想也不对，因为若节省工料，整个铳身与铳托，就不必用上好的核桃木了，这种硬木，一向是优良的家具用材，木纹理直，结构细匀，容易雕刻不说，上漆后更光泽良好，木料可不便宜。


    
更不说，枪托底板还用了黄铜，用着螺栓锁上，被挨一铳托都不得了，想想一铳砸在自己脸上，李自成想想都牙疼。


    
再看铳口下部，可以看到有一铜箍束紧，中部也是如此，而通条头两端包了精铁，上有铁制螺栓锁紧，明军通条很多是木制，经常折断，这些东路火铳，显然没有这个缺点。


    
铳的前后两端，还有火铳背带，上有金属扣环，可以自由的伸长缩紧，很方便的背在身上行军，众贼啧啧不已，皆言王斗在这火器上下的功夫真不小。


    
引起李自成注意的是铳机上的火门装置，他慢慢扣动板机，就见阴门慢慢开启，阴阳二机同时联动，配合之妙，击铳时便有大风，也不怕吹散门药，临敌无有不发之患，还省了开火门一步。


    
看着上面的工序精良，每个部件都磨得光滑，整杆火铳观之精美，作战又非常犀利，李自成不由叹息一声，比起军中用的火铳，眼前这些火器，才是如王斗无意中说过，却不知不觉在大明流传开的词，高端大气上档次。


    
田见秀管后勤，此时也忍不住拿起一杆火铳端详，还学李自成样子扣动板机，叹道：“别的都好说，就是这阴阳机不好造，阴启门，阳发火，记得万历年间，便有赵中书研制轩辕铳，不惧风雨。但到了现在，官兵中很多火铳，也没有这种阴阳机，一开火门，其风甚猛时，药信便被吹走，临战经常不能打响，我义军缴获的，便多那种火铳。”


    
他眼中现出兴奋之色，终于缴获先进武器了，有了这些阎王铳，义军更加如虎添翼。


    
也不怪他这样说，阴阳机虽在万历年间便由赵士祯造出，但一直存有争议，《兵录》上便有言：“……近有制竹鸟嘴铳及自闭火门鸟铳，亦一时之奇，然终是费事……”


    
费事，难以大规模打造，是带自闭火门鸟铳难以在北地普及原因，很多军将更喜欢用三眼铳，每铳着铅子二、三个，伺敌三、四十步点放，敌骑闯至则执此铳以代闷棍，简单又方便。


    
用得好，三眼铳也不错，但鸟铳，才是历史发展趋势，毕竟射程在这。


    
一杆杆火铳端详良久，似乎每一杆火铳，都若孪生兄弟一般，流营各人，不断的啧啧称赞，流营中就算有工匠可以打造几杆这样火器，有些精美程度还不输于此，然如此规模化，批量化，是谁也不能想象的。


    
特别那种标准化，给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子药合一，拿进铳内便可使用，不象军中或是明军中，各人铅子或大或小，常常难以通用，给后勤带来严峻的考验。


    
不过看来容易做来难，便如这口径合一，真要做到，李自成便觉困难重重，不易办到。


    
革、左五营各人也非常兴奋，按事后的协议，缴获的火铳中，闯营分取一千五百杆，余下的，便是他们营伍与罗汝才等人分配，想想这些缴获，便是早前死伤那些人，都是值得的。


    
李自成心满意足的叹口气，对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少凡微笑道：“新军的火器，李某一向敬仰，不知杨兄弟，可否为兄弟们演示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


    
流营各人，一样斜眼相睨，对杨少凡，他们不知什么情绪，鄙视倒没有，各家营中，投降的官兵多了，将领也不在少数，他们自己一样降而复叛，经常被招安。


    
对改换门庭，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如杨少凡如此出众，将他们打得这么惨的，却是头一个。


    
不过流营中以实力为尊，惨烈之战后，杨少凡一投降，立时在闯军中赢得颇高地位，与袁宗第等人并列，便是革、左五营，曹营各部，各当家的，一样对杨少凡抱以亲近之意。


    
众人神色投来，杨少凡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


    
他手一挥，约一百个新军铳兵过来，他们个个沉默不语，在杨少凡安排下，分成了四排，每排二十五人，个个持了火铳在手，看他们列阵，一些流营将领有些警惕，各当家后面的亲卫也戒备起来，唯有李自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注意到这些火铳，使用的火绳还有些不同，它们阴燃更缓慢，产生的火焰更少，还有新军们的定装纸筒，似乎可以在军中推广，毕竟这东西看来比较简单，只是让李自成想不明白的，王斗哪来那么多火药，还如此威猛？


    
除了缴获官兵的，李自成等人，不是没想过自己制造火药，只是此时良硝缺少，要制好硝，需要用鸡蛋清、萝卜，还有一系列东西等，才能吸附去内中杂质。


    
这些鸡蛋清什么，军中吃的都不够，还拿去吸附杂质？所以除少量火药，大规模的黑火药，流营中是不要想制造出来的。


    
问这个，杨少凡同样不明白，在玉田，他还想大规模制火药呢，威劲子药的配方，各将也非常眼馋，然望眼大明，似乎只有王斗有这个能力，其中的秘方，他们军工厂也是列为绝密，没有任何细作可以探听出来。


    
新军开始演练火器，是一种层层射击战术，在杨少凡一声令下后，前三排铳兵蹲下，后排持铳瞄准，杨少凡再一声喝令，第四排铳兵齐射，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烟雾弥漫中，前方数十步外作为标靶的木牌被击得碎裂。


    
李自成神情凝重，田见秀擦着手，又喜又惧，贺一龙吐着舌头，喃喃道：“好家伙……”


    
只有近距离感受，才知东路火器那种可怕。


    
李定国握紧拳头，显又想起死在王斗手上的义父张献忠，他们纵横各处，耍得杨嗣昌团团转，没想到回到襄阳，就中了王斗的埋伏，这王贼手段层出不穷，有犀利火器在手，强悍军队在握，他本人更是诡异非常。


    
事后李定国思之，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那王斗会未卜先知一样，除此一点，李定国解释不清楚，王斗是怎么在襄阳精确埋下伏兵的。


    
一阵一阵的爆响，刺鼻的硝烟弥漫，在杨少凡喝令下，新军们射了一次又一次，旁边围观还有不少闯营士卒，他们看着演示的新军铳兵，又看看那方的标靶，个个脸上，都浮起敬畏的神情，而身后观看的李自成等人，已不知是什么表情了。


    
终于，李自成喝了声：“停！”


    
杨少凡下令停止射击，流营各人，这才回过神来。


    
各人仍有惊魂未定的感觉，个个只觉心惊肉跳，这是非人力可以阻挡的力量。


    
李自成呼了口气，他的感觉中，除了火铳的威力外，新军们装填子药的速度，也让他非常赞赏，平常明军打一铳，他们可打好几铳，当然，这内中有定装纸筒弹药的功劳。


    
李自成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军中推广这个，虽因各火铳口径与铳管质量不一，到时肯定有许多困难，也必须坚决推行。


    
还有……


    
李自成接过一铳兵手上的火铳，刚才他们演示时，一口气打了四五轮，但摸摸手中的铳，仍然可以开很多铳的样子。


    
田见秀也注意到这点，他说道：“往日缴获的鸟铳中，常有放三铳便热不可再放，需以湿布裹铳，这些火器，便没有这个毛病。”


    
他倒是知道原因：“这是铳膛不光之故。”


    
刘宗敏冷哼一声：“官兵尽造些低劣的火器，让我义军怎么用？”


    
李自成看向杨少凡，他想知道，王斗能大规模制造鸟铳，原因在哪，他现在军中工匠越多，然左左右右，一个月也造不了多少铳，别的不说，光钻膛，一个月都难钻一根。


    
对这些东西，杨少凡知道的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他说道：“听闻东路使用水车，十天半个月，便可钻铳一根，特别他们的钻头刀具，钢质硬，不须经常更换，所以钻膛速度快。”


    
明军工匠中，也有人力钻床，比如京师中就很普遍，其实不是没人想过水力钻床，关键是钻刀为低碳的堕子钢，硬度不足，又没有钻管散热方式，使用水力时，无法量产的刀具损耗率非常高，感觉得不偿失，所以慢慢的，各方面又改回人工。


    
而且此时火器作战，也不是说以铳为主，不需要那么大规模打造，曹变蛟也曾在玉田试过，最后决定，还不如用老师傅慢慢造。


    
杨少凡道：“末将还觉得，东路这火铳，所用为卷合法，非为拼接法，然东路之铳，便是不易炸膛，个中奥妙，实不为常人所知。”


    
一般拼接法比较精品，因为铳管打制时，需以几根短管焊打为一根长管，不是这行十年以上的老工匠，是打造不出来的。


    
卷合法，便是戚继光提倡的，以双层熟铁板直接卷合，优点是不必焊接，工匠水平也要求不高，缺点是搞个不好，铳身前后质地会有差异，容易炸膛，明军中许多鸟铳，就是这样。


    
但为何王斗也用此法，铳管却相对均匀，厚实程度有所保障呢？


    
各人都觉头疼，李定国忽然道：“敢问杨将军，听闻现王斗军中使用雷霆铳，不需火绳便可发火？”


    
杨少凡看着他，流营中这个年轻将领很让他注意，因为他觉得李定国身上总有一种不同气质。


    
他说道：“是的，官兵中称为自生火铳，崇祯八年，毕御史造火器，不需火绳，雨雪天便可使用。然内中弹簧钢片不好造，再且，自闭火门未大量使用前，义军中用自生火铳，还为时过早。”


    
他无意与众人多说，他所知道的知识，以后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凭借，怎能轻易说出？


    
不过他觉得，毕懋康发明的自生火铳，总比靖边军所用的复杂得多，却不知因为弹簧钢片的问题，毕懋康设计的自生火铳，其实更类似转轮打火枪。


    
燧发枪靠燧石点火击发，燧发的火镰同时又是火门的盖，燧石击打下来时，为保证点火成功，作弹簧的钢片，需要很强的力度，这对钢材的要求非同小可。


    
也因为击锤簧不强力，毕懋康不得不在内加了许多零件，最后类似转轮打火枪了，与靖边军的燧发枪还是有区别的。


    
李自成等人饶有兴趣的听李定国与杨少凡谈话，不过这话题离他们太远，那个什么雷霆铳必须要有自闭火门，眼下军中连自闭火门铳都少，用燧石的雷霆铳更遥不可及，只能以后再说。


    
李自成更在盘算，眼下军中缴获不少东路火器，还有精锐新军加入，应该可以建个专门的火器营了。


    
自己必须收集更多的火药，用来防止缴获的威劲子药用完，到时制作铳药，就算威力不如东路火药，然有精良鸟铳在手，便是用次一等的子药，对付普通的官兵，还是绰绰有余。


    
孙可望兴致勃勃的摆弄手中火铳，盘算着分到手后，自己该当如何如何。


    
但他忽然警醒，自己人等引以宝贝的这些火器，只是王斗军中很少很少部分，他还有火炮，有更犀利的雷霆铳，有自己不知道的各类武器，就算自己有部分火铳又如何？


    
他冷汗涔涔而下，又想，听闻王斗在塞外与蒙古人作战，未知现在如何了？

第712章 大青山之上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九日，大青山之上。


    
从归化城北进约四、五十里，有一段秦汉时期修筑的白道岭长城，长城经风沙千百年的侵蚀，烽燧已变成尖尖或馒头形状，又有传言说，这段长城，极有可能是赵武灵王时期修建的。


    
沿着这前后或秦始皇长城，或汉时长城，或金国女真人时留下的各类遗址烽燧，再往大青山北麓而去，便是什尔登口秦汉长城，此为南北必经之路，控制山前土默川与山后草原之交通要道。


    
此处两山对峙，地势险要，历代汉军控制大青山后，都有在此建筑城堡，驻守戍卒，然与历代长城一样，这些城堡最后都荒废了，只余一片废墟，几截断垣。


    
正是九月初九日重阳节，是踏秋出游，登高远眺的好时候，但在塞北已颇有寒意，山道残留一些积雪，忽然蹄声杂沓，有十数骑亡命奔来，这些骑士个个蒙古人打扮，一些人还不断弯弓搭箭，往后方射去。


    
在他们后方紧追不舍的，是百余个明军打扮的人，不过他们当中也有一些草原牧民装扮之人，手上只持着踏张硬弩，不断往前方射去，这踏张硬弩有点类似宋时的神臂弓，虽然上弦不易，但弓力强劲，就见前方的蒙骑，不断有人被射下马来。


    
追赶的明军中，还有一些举着苏鲁锭的蒙骑战士，这些人骑术更为娴熟，眼见前方蒙古哨骑就要奔出什尔登口，一些人忽然跳上旁边的空马，转眼间更换了马匹，然后他们催动速度，斜斜奔上两边的山坡，就那样超过了前方奔跑的蒙骑。


    
瞬间弓弦的响动声不绝，奔上两坡的明军蒙骑一阵连珠般的箭雨，射得道上的蒙古哨骑一阵人仰马翻，然后后面的明军赶上，一阵刀砍箭射，十数骑亡命蒙骑无一幸免，个个死在这里。


    
一个矮壮的明军蒙古兵跳下马来，一下抽出自己的弯刀，不顾眼前一蒙骑还在挣扎，就那样砍下他的脑袋，血淋淋挂在腰间。


    
“塔布囊，你又立功了。”


    
一明军蒙骑从后方追上来，欢喜大叫。


    
这人仰起两块高原红的脸，说道：“嘎勒德，是的，我们成为夷籍已经没问题，但这还不够，我要功勋，将来兑换个大庄园，做大老爷，让阿瓦、额吉都住进去！我还要兑换一个小庄园，送给阿督做嫁妆，虽然我已经砍了几个土默特蛮子的脑袋，但还不够，我要更多的军功，更多的蛮子脑袋！”


    
嘎勒德叫道：“不用担心乌伦珠日格，我已经有了功勋，来日兑换小庄园没问题，她嫁给我，定能享受少奶奶的富足生活……”


    
两个蒙古兵欢天喜地的交流，随军日久，靖边军中流行功勋值他们已经耳熟能详。


    
只是听起，就觉这功勋真是好东西，可以兑换钱粮，兑换武器，兑换马匹，兑换土地，甚至连成品的庄园都能兑换，不需要自己建设，一进去，就有稳定的收入，年利润率足以让人心安，实在是懒人必备利器。


    
当然，成品的庄园兑换，需要的功勋值更多，不过许多将士不耐烦自己经营，还是纷纷选择成品庄园，一兑换到手，就有稳定收入，比拿一大片荒地更好。


    
功勋这么好？新附营的蒙古兵们，不是内心没有疑惑，但见永宁侯嫡系个个都这么谈，自然心中疑惑取消，人就是这样，皆有从众羊从心理。


    
而且，这皆是实打实的赏赐，不象原本部落中，便是随军抢劫中原，有抢到一些好东西，但回到草原后，部落头人有的是办法让你继续一贫如洗，所以此次塞外征战，新附军们个个踊跃，打起仗来象不要命似的，塔布囊与嘎勒德就是其中代表。


    
听说二人已经引起营将曾就义的注意，有可能战后会作为先进代表，受到大将军王斗的接见。


    
与嘎勒德、塔布囊一样，一大波归化蒙古兵皆喜滋滋的抚摸着挂在腰间的脑袋，这波人中的忠义营明军们，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征讨塞外来，他们立的功劳，远远不如这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


    
加入忠义营，原分守道南路参将熊廷瑞的亲将熊贤宾，就对着自己部下怒吼：“丢人哪，出来打鞑子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到现在，你们砍的脑袋，连新附营的一半都不到……你们出来时，各家大人都对你们抱以殷切期望，但想想现在，连一些归化鞑子兵都比不过，老熊我真是脸上无光，痛心彻肺啊……”


    
听着他的怒吼，身旁一些部下，也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个个无语。


    
征塞作战后，作为支援青龙营的后续，在韩朝到归化城后，忠义营一部约千骑，也一样到了归化城池，但因为蒙骑特点，在战场上他们并不是主力，多作为两翼散兵，或是哨骑与搜索队，捕杀队出现。


    
这类的战事，他们往往比不过新附营蒙古人，就拿这次呼应尖哨营夜不收的小战来说，他们中参与的人，又一次落于下风，怎能让各人脸上有光？


    
看着部下黯然无语，身旁蒙古兵却个个洋洋得意，熊贤宾无奈摇头，只希望到时与鞑虏大部作战，部下能有好表现了。


    
好在这一仗也有收获，在夜不收紧急传来情报后，他与勒篾格等正在前方搜索的部下立时出击配合，他更亲自带了五十余骑家丁，总算将这些窥探的蒙骑尽数消灭，防止他们向小黄河那边的鞑子大部传去情报，也算是大功一件。


    
又仔细收拾一番，熊贤宾对一个部下道：“去，向上都尉传去塘报，我师尽灭鞑虏哨骑，大部行踪不泄！”


    
那部下高喝一声，立时拔马回去，他顺着山道奔行，穿过斑斓的浅草丘陵，穿过满是积雪的巍峨高岭，穿过萧瑟的枫林，一路遇到哨骑不断，在他们接应下，奔上了一处苍翠的峰顶。


    
他往下看去，山道上正骏马如潮，密密闪动的武器寒光，还有层层叠叠的日月浪涛旗与王字大旗，在有节奏的晃动，同时的，还有一股股新附营蒙骑跟在后面。


    
骑兵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密集的大明骑士，正飞快向大青山北麓赶去，密密枪林直指苍穹上空。


    
眺望这汉家骑伍，这部下心中热流涌动，他大喝一声，策马直冲下去。


    
“上都尉，王总镇，这便是前方战报！”


    
“嗯。”


    
韩朝回了个礼，淡淡道：“辛苦了，跟上队伍吧。”


    
“卑职遵命！”


    
那骑士大喝一声，跑回自己千总的队伍去了。


    
身旁的王朴，摸摸自己小胡子，冷哼一声：“鞑子想跑，那是决对跑不了的！”


    
他看着眼前的军伍，赞叹道：“壮哉，我汉军骑军，壮哉，我……我……我们定能将小黄河边上的鞑子一网打尽，扬我军威锐气，当然，保险起见，还是拖到永宁侯主力到达为好。”


    
身旁韩朝说道：“王帅所言极是。”


    
看着旁边密密经过的骑兵，他同样心潮澎湃，早在当日“戏子”等人传回情报后，他便决意出兵，途中更接到大将军的命令后，更是毫不停留，决意将北迁的鞑子，全部拖在沙漠的南边，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个。


    
听着马蹄踏在地面密鼓声的声音，他再喝了一声：“加速行进！”


    
……


    
小黄河边上。


    
这里位于大青山北麓外端，境内水草丰美，海子众多，一直到三不敕川之下，皆可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回首眺望大青山，一片秀美的山川景色，从平坦的草地，到山上广袤的针叶林，森林一直延伸到山端的雪山之上，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层层不同的迷人色彩。


    
“唉，就要失去这块美丽的明珠了，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当年匈奴人这样感慨，如今我土默特的部族，同样要如此失去家园么？”


    
前方密密的牛羊队伍中，望着部落各人悲痛的样子，古禄格猛然发出一声哀叹，身旁人，同样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古禄格、杭高等人，早回到部落潜藏地了，但几天过去，却没有走出几十里，牛羊车马众多，行止缓慢是一，毕竟人马可以跑得飞快，但牛羊便是用鞭子抽，也快不了多少，依依不舍，舍不得离开漠南，更是大部行动迟缓的重要原因。


    
古禄格哀叹时，杭高沉默不语，他比以前似乎老了许多，往日他与古禄格不对付，但见古禄格如此，也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感，反过来安慰起古禄格：“走吧，不要伤心了，眼下我们是暂时离开，但世事难料，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又打回来了呢？”


    
古禄格看着他：“还可以回来？”


    
杭高神情阴冷：“草原上的事，谁又说得清楚？中原总是一盛一衰，盛时他们兵锋绵延草原之上，但衰时，唯有退守长城腹地，几千年来，不都这样子吗？”


    
他说道：“若中原一直强盛万事休提，但有一直强盛的中国吗？他们强时，我们避让便是，漠南不能待了，我们去漠北，漠北不能待了，我们往西游荡。部落往西边游牧个百年，再往东游牧个百年回来，中原往往已经衰落，又是我们草原勇士的天下，我们土默特会回来的，就算我们老了，看不到那一天，我们的子孙，也总有那日！”


    
古禄格叹气，就怕土默特部走了，后来崛起部族趁中原衰落，趁机将土地草原占了。


    
中原一盛一衰，草原还不同样如此？可有一直统治的部落？匈奴后有鲜卑，鲜卑后有柔然，柔然后有突厥，突厥后有契丹，然后女真人，他们蒙古人，谁又能一直做强盛的主人？


    
想想这一切，都怪满洲人让他们出兵，最后惹来王斗的报复，他恨恨道：“都怪该死的黄台吉，他死了不要紧，却连累了成吉思汗的子孙，我算看透这些家伙了……还有，济尔哈朗、杜度一直按兵不动，坐视我土默特存亡不顾，努尔哈赤的子孙，也一样无胆了吗？”


    
杭高看着他，无语地摇了摇头，早前自己要归附投降，是古禄格极力要与王斗为敌，现在却不管岳托是他外甥，对大清国破口大骂，将责任全部推到他们头上。


    
他说道：“也不能都怪大清，王斗主力汇集兴和所等处，若是前来支援，济尔哈朗他们将陷入重围，他们是客军，这千里迢迢的，有几骑能回到辽东？再且，他们也到沙漠边上接应了，定能将我部落安全接到漠北，或许，事后他们会在辽东划块地给我们……”


    
古禄格哼了一声，还是满心的怨恨不满：“接应……接应个屁啊！”


    
就在他满怀牢骚的时候，有哨骑滚滚而来，带来了让古禄格等人魂飞魄散的消息。


    
……


    
数日后，披头散发的古禄格满心不甘，对面以靖边军为首的联军又在列阵，虽然他们只有万骑，己方有青壮骑兵近二万，但所有头人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列阵作战。


    
韩朝的羽骑兵太可怕了，三千多骑如一堵堵高墙压来，草原上的好汉，无人可当其锋芒。


    
而且，有王朴的正兵营骑兵，新附营蒙古兵护住两翼，羽骑兵所有短板也补上了，这又如何作战？


    
杭高心急如焚，这些天下来，他算看出韩朝的方略了，他并不打算现在消灭自己，但如鬣狗一样紧咬己方不放，同时哨骑密布，不断在四周游弋，截杀斥候，这是在等待大部队的到达啊，王斗就要到了！


    
必须马上抛弃所有部落，抛弃所有的牛羊，轻骑奔逃，古禄格再舍不得这些家当也必须放弃！


    
而且，在被韩朝追上后，有消息传来，济尔哈朗已经带着几千满洲精骑跑了，直接往辽东跑回去了。


    
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来救援，而是来事后捡便宜的，甚至有趁火打劫的念头，在王斗崛起后，他们就放弃千里之外的土默特部了，黄台吉苦心经营的，从辽东蔓延到青海的半圆形对大明包围圈，已经被顺治帝多尔衮轻而易举放弃了。


    
还有，河套蒙古人也早跑了，再也不理自己人等的重金酬谢保证，还有喀尔喀三部的外藩蒙古人，也现出犹豫的神情，或许，他们也萌生了退意，想挥师引退。


    
看古禄格疯狂的样子，仍然舍不得部落人口，牛羊辎重，杭高咬咬牙，心想最后劝说一次，若古禄格还不走，自己将带土默特右翼旗自己走。


    
也就在这时，东方的地平线上，蹄声滚滚有若惊雷，黑压压的、层层叠叠的骑兵有若蝗虫奔涌，一片又一片的日月浪涛旗蔓延天边，王斗果然率主力到了。


    
杭高面若死灰，喃喃道：“完了！”

第713章 踏燕然兮，逐胡儿


    
“万胜，万胜！”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靖边军主力汇合。


    
在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三日这天，王斗亲率护卫营、中军骑兵营、温方亮与高史银青龙、朱雀羽骑兵，还有忠义营、尖哨营部分战士，近二万的骑兵，一色甲等军，沿靖胡海越大青山东麓余脉，经三不敕川，日夜兼程赶路，终于在这天近午，到达了小黄河边上。


    
此时土默特部二旗，已经离荒凉不毛的沙漠戈壁边缘不远，韩朝率玄武军羽骑兵，与曾就义的新附军蒙古营，王朴的大同军正兵营紧紧缠着他们，使他们唯一做法，就是马上抛弃所有部落人口，马匹牛羊轻骑逃跑。


    
显然的，古禄格等人，舍不得放弃家当，为自己主力的到达，争取到了时间。


    
战机稍纵即逝，王斗顾不上与王朴，韩朝等人多寒暄，立时布置作战，他亲率众将奔上一座山冈，眺望形势，发现蒙军大队困兽犹斗，正团团聚着，意图展开最后反击。


    
他决定一鼓而击之，立刻指挥大军在平川上布阵。


    
大阵以中军骑兵营为锐阵核心，最前端的，更是左营三千五百的马槊骑兵，紧接在后的，是后营一营的马刀骑兵，在王朴的强烈要求下，他的正兵营马兵，也跟在前方密集阵列之后。


    
而在两翼，是温方亮与高史银的青龙军、朱雀军各一营羽骑兵，个个同样使用马刀，使大阵的冲击，形成一个极为宽大的正面。


    
忠义营，新附营的战士们，则作为股股散骑，或散两翼，或散阵后，防止鞑骑的鸦兵撒星阵，尖哨营同样如此。


    
韩朝率领玄武军羽骑兵聚于冈下，作为预备队与第二波冲击攻势，不过王斗觉得，近两万骑雷霆前冲，还是密集的墙阵，古禄格等人的二万蒙骑，是怎么也无法阻挡的。


    
特别李光衡率的中军骑兵营，更是靖边军最正规的骑军战士，他们有一营之人，个个所持的，皆是精良马槊，所骑也尽是骠肥战马，在长途奔袭别营有马匹疲惫或累病而死时，他们仍保持高昂战力。


    
汉军汇集，对面所聚虏骑，定能一鼓而灭之。


    
一声马匹的长声嘶鸣，从连绵的汉军军阵中传出，引得一片的战马嘶鸣叫声，战斗启动前的那种紧张气氛，引起很多马匹开始兴奋的骚动起来。


    
看塞外土地苍苍莽莽，气势磅礴，远处透迤绵亘，似乎峰外有峰，岭中有岭，感受朔风从身旁掠过，有些风团甚至打着转，发出如狼嚎般的呜咽声。


    
李光衡缓缓呼了口气，胯下马匹，正不断打着响鼻，不时还刨起草地，旁边战马，一样左右摇晃脑袋，它们口中喷出白气，汇成一团团白雾长龙。


    
他举目望去，身旁一个个战士手执马槊，片片铁尖盔闪烁寒光，还有一面面的日月浪涛旗，在朔风中猎猎飞舞，鼓动到了极点，近午的太阳辉撒出来，一处处的军阵，便若铁流横贯大地。


    
李光衡豪情壮志，心中猛然涌起李白的那几句诗词：“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这一切，不正是眼前所照？


    
感谢大将军，是他给了自己统率强骑，驰骋塞北的机会，缓缓的，他竖起手中的马槊。


    
“拔刀！”


    
阵中军官的大声吼叫。


    
“嘿！”


    
齐哗哗的声音，绵延前阵后阵左右两翼，一片片明亮的寒光闪动，一个个骑士，皆抽出自己厚背马刀，遥指前方，最前方的马槊骑兵，则刷的一声，整齐竖起自己的马槊，斜斜前指，各人槊枪上的红缨，与鲜红的马鬃伴在一起，火红飞扬。


    
一股肃杀之气昂扬冲天，感受着这种气氛，便是后阵王朴大同正兵营，两翼的忠义营、新附营战士，一样个个热血沸腾，很多人更是热泪盈眶。


    
新附营众蒙骑同样与有荣焉，皆为能追随这样的强军感到自豪。


    
塔布囊面目涨红，他紧握自己的战锤，他希望佛爷保佑自己，能再砍几个土默特蛮子的头，身旁嘎勒德一样默默握着自己的弯月刀，呼哧呼哧的喘气。


    
大同正兵营阵中，王朴亲将王徵有种想哭的感觉，这感觉是以前没有的，他喃喃道：“老子定当能青史留名。”


    
“轰！”


    
一声凌厉的号炮声响，数万将士，尽举目望向高冈。


    
凡喇叭吹长声一声，谓之天鹅声，紧随号炮之后，猛然一声尖利的喇叭声从高冈响起，列阵的数万将士皆齐呼一声：“虎！”


    
一通紧鼓，大军开阵起行，骑兵的海洋，开始向前推进。


    
不久，又是一声尖利的天鹅声，王徵等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再高声齐呼：“虎！”


    
声震四野，鼓声更紧，他们加快步伐，看着下方的羽林铁甲，他们排成整齐的攻击阵式，宛若奔腾的铁流向前移动，王斗出神地看着，骑兵的冲击，素有让人窒息与沸腾的感觉，可惜自己永远没有一骑绝尘，冲击最前的机会了。


    
他看向身旁的钟调阳，看他一样出神，目光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移动的铁流，他微微一笑，问道：“表兄在想什么？”


    
钟调阳忙回过头来，他郑重施礼，说道：“大将军，末将在想，能追随大将军，是末将等的荣幸！”


    
王斗看着他，也是郑重点头：“有你们在，有靖边军将士在，同样是我王斗的荣幸！”


    
“也是我的。”


    
出神看着下望，不时眉眼乱跳的王朴也连忙说道。


    
他看着冈下的骑阵，看他们在鼓声中节奏又整齐的向前奔行，特别靖边军的中军骑兵营，他们的羽骑兵们，前指的马槊，闪亮的马刀，飘摇的旌旗，便若滔天的巨浪，气势不可阻挡。


    
王朴从未想过千军万马的骑兵冲锋，竟有如此声势，比起眼前一幕，往日自己所见的骑兵战斗，便若帮派械斗，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神情变幻不定，已经转换几十种了。


    
王斗哈哈大笑，说道：“不错，能与王总镇并肩作战，扬威边塞之上，也是王某的荣幸！”


    
王朴感慨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没有哥哥，哪有兄弟今日的荣耀？小弟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


    
王斗看着他，确实，没有自己，历史上的松山之战后，王朴已经被砍了脑袋，还有首逃的恶名，自己已经改变了王朴，还有许多人的命运，还能改变更多吗？


    
……


    
看靖边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成千成万马蹄踏在干燥草地上，有若惊雷滚滚，雷鸣怒吼，感受那种让人窒息的压力，土默特这方，个个面色苍白。


    
古禄格喃喃道：“想成吉思汗的时候，我蒙古铁骑纵横东西南北，更西征数千里，无数部落臣服恐惧，但为何，现在器械不如，就连骑战，也远远被中原汉军比下去了？不……我不服！”


    
他不甘心，奋力鼓动部落勇士作战，杭高也知道难以逃命，己方若溃，没有牛羊辎重，又在对方数万骑兵追杀下，最终能存活的，可知十会存一？


    
他也奋力鼓舞将士：“王斗虽众，但他们长途奔袭，人马劳累，我方却是以逸待劳，未尝没有胜算！昔年成吉思汗伐金，金人众号四十万，我方只有数万，但在勇士奋命搏杀下，却在野狐岭大败金贼，长生天在上，杀光汉贼！”


    
整个土默特的牧民们，都发出了狼嚎般的怒吼，他们没有退路，他们背后，就是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家人！


    
“杀！”


    
杭高亲自擂鼓，古禄格挥舞自己的重斧，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二万土默特战士，一样吼叫着，挥舞他们的兵器，紧紧跟上。


    
“虎！”


    
高冈上，最后一声尖利的天鹅声，鼓声急促到极点，冲阵的靖边军们，最后咆哮出一声齐呼大吼，他们的马速，同样提高到极致，李光衡的左营骑兵，已经个个将自己马槊放平，层层槊林密布。


    
在他们后方，后营的中军骑兵们，整齐地扬起自己马刀。


    
两翼的羽骑兵，同样片片刀阵闪动，他们的马速，略略落后中营骑兵，军官们不时大声喝令，“如墙而进”、“齐头并列”，他们紧密排着，注意不超前，不落后，如一堵骑墙般紧密行进，一排排的马刀整齐斜指。


    
骑术掌握不是简单的事，甚至需要多年反复不停的练习，还要与自己身下马匹完全契合，使之做到人马合一，能够自如的在马上搏战，甚至万骑冲阵，做到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的骑兵，否则只是马兵。


    
不过这种骑墙战阵，却弥补了骑士们这种短板，他们只需要配合默契，队列紧密的排在一起，如步兵一样，骑术差的人，也可以被骑术好的人带着行进，然后这种阵列，还发挥了集体的优势，使匹夫之勇，回归到团体作战，加之前后左右的战友保护，使战场上如步阵一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回顾身后一排排的铁浮屠战士，温方亮心想：“老韩确实有一手，这骑墙战阵一出，当能载入我靖边军之军史话册！”


    
他的麾下，尽是靖边军中的甲等军战士，他们或许骑术不如，马力不行，但相互间配合默契，已然深入骨髓，这骑墙战阵一出，弱点弥补，个个如虎添翼。


    
第三声大呼后，双方阵列，已经逼到近前，踏踏马蹄声激起漫天尘土，无数骑兵狂涌，蹄声便若打鼓，那万马奔腾的声音汇集一起，天地间，似乎只闻蹄之声音，双方铁流，不断往前奔腾，碰撞一起，不可避免！


    
“杀光虏贼！”


    
温方亮大吼一声，无数的战士，也同一时刻发出同一声怒吼，骑兵的洪流，终于对撞一起……


    
“好！”


    
王朴大吼一声，敌骑虽然疯狂，但他看得清楚，以马槊兵为首的靖边军中军骑士，便若烧红的钳尖，猛地刺入一片松软的奶酪之中，在一片人仰马翻中，直直的从虏骑阵前，一直贯到他们阵中，阵后去，两翼的羽骑兵，一样是当者披靡。


    
王斗也是放下心来，那一刻，他直有呼吸停止的感觉，自信归自信，最终的结果，还需眼见为实，眼下事实已经证明一切，自己便是疲惫之师，列阵骑战，疯狂的土默特部也不是自己对手。


    
他呼了口气，心想，决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战术都是徒劳无功的，况且草原上的蒙古人，他们战术已经大大落后了，他们已经被历史淘汰了，先祖的武勇，最终还是不能挽回后世子孙的命运。


    
“不！”


    
古禄格疯狂的叫喊着，在他面前身旁，自家勇士的兵器盔甲不断飞舞，受伤战马的嘶鸣声连成一片，一个个勇士，姿势各异的飞滚在地，在这片铁流组成的钢铁与血肉狂涛对抗中，他们输了，输得很惨。


    
自家的骑阵，完全不是靖边军的对手，他们的密集骑墙太可怕了，相互对撞，处于下风，奋勇搏战，仍然处于下风，他们一波波铁骑洪流只是压来，一波比一波沉重，望眼看去，尽是那种密集的槊林，还有后面的亮闪刀阵。


    
骑兵对战，本是不易，战机只在瞬间，要在那个刹那刺倒砍倒对方，保住自己性命，需要运气，更需要娴熟的战技，但一个好汉再勇，也不是对方同样精良几人的对手。


    
他们统一的兵器也很可怕，特别这方的靖边军，个个拥有精良的马槊，这马槊，能扎可划，槊把又弹性十足，只需以一定角度一刺一甩，便可顺势抽回，或又居高临下举槊下刺，同样可以防止马槊刺入过深，失去兵器。


    
反观己方长矛什么，矛杆过硬，一个不好，不是因为反冲力把自己弄伤，便是矛杆折断，只好放弃，使用马刀什么，一寸长一寸险，又如何是对方马槊对手？


    
面对靖边军一波波的骑墙，土默特部的骑兵在疯狂过后，不知所措了。


    
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似乎自己以血肉之躯铸成的防波堤，刚刚挡住对手一波，对方第二波铁流又当头压来，还是那样汹涌，那样让人绝望，对手的马槊与马刀，轻易将他们刺倒劈翻，身旁人越稀落，战情就越绝望。


    
而在两翼，虽然一些施展鸦兵撒星阵的蒙骑，对上青龙军与朱雀军的羽骑兵，不若中阵那样不堪，但部落中的战士，同样被他们的刀阵浪潮所淹没，况且，两翼还有擅长趁火打劫的忠义营与新附营骑军们奔涌。


    
“可恨的汉人，为何不与我草原勇士单对单战斗？”


    
前方又是一波槊林过来，看他们身后，似乎还有无数骑墙战士，便若潮水冲堤，连绵不绝。


    
古禄格绝望的吼叫起来，他手上的重斧，还不断滴着沾满血汁与白浆的混合物，不可谓不武勇，但这种武勇，仍然让古禄格感到绝望，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与他一样嚎叫的，还有许多冲阵的土默特战士，随之，在不甘声中，他们被淹没于马刀与长槊的海洋之中。


    
“轰！”


    
浑身沾满血肉的李光衡，领自己的中军骑兵营，一鼓冲破古禄格的大阵，他们面前，是停止擂鼓，面色惨白的杭高中军部人等，李光衡马槊极力指向前方，身旁身后的战士们，仍然一波波如墙而进……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三日午，永宁侯王斗，与虏土默特部大战于小黄河畔，斗一鼓而破之，古禄格、杭高部大败，被斩数千级，余众大奔走，相腾践而死者甚众，伏尸被野。


    
……


    
“羽骑兵，我一定要拥有！”


    
下方鞑骑一战而败，他们很多人绝望的放下兵器投降，还有一些人四散而逃。


    
王斗下令忠义营，新附营，尖哨营，还有王朴的正兵营骑兵追杀，一场名扬青史的塞上决战，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胜利来得如此之快，让王朴叹为观止。


    
王斗中军骑兵之猛，王朴虽然眼热，但他知道训练困难，也不多想，不过下马可战，上马可杀的羽骑兵，哦，自己叫龙骑兵，王朴觉得努力点，自己还是可以训练出来的。


    
看着王斗身影，王朴心里这样暗暗想着。


    
王斗只是眺望下方，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对王朴笑道：“王兄弟，我们下去吧！”


    
王斗领护卫营进入战场，他的帅旗一出现，就引起如潮的欢呼声，铺天彻地的“万胜”声音不断。


    
王斗策马而行，迎面而来，是一张张真诚又激动的脸，风卷旗角，拍在身旁一些疲倦又坚毅的脸上，惨烈的战场还历历在目，但所有的将士，个个都带着难以形容的欢喜之色。


    
王斗一路过去，聚集过来的将士越多，密密麻麻望不到头，他们自觉列阵，将王斗包拢正中，每当王斗身影出现，他们便用热切的目光一起注视，而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韩朝等人也过来了，个个欢喜的跟在身后。


    
终于，一个欢喜的声音叫道：“大将军，我们赢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我们赢了、一战而定塞北！”声音不断，有若浪涛潮水。


    
“哇哈哈哈！”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高史银，猛地将身旁的韩朝抱起，转了一个圈，叫道：“老韩，我老高要多谢你啊。”


    
身旁将士大笑，韩朝也无语摇头，只拍拍高史银的肩膀，说道：“好兄弟。”


    
王斗笑看着这一切，他高喝道：“是的，我们赢了，此后漠南，复归我汉家所有。”


    
又是一片海潮似的欢呼，韩朝大喝道：“向大将军致敬！”


    
“威武！”


    
一片狂热的呼喊中，看着自己的麾下将士，想起征讨塞外的种种之事，王斗猛然扬起手：“汉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军歌响起，最后激情的歌声汇成海洋。


    
“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却是东汉军歌《马踏燕然》，同时也是靖边军军歌之一，此时歌之，非常应景。


    
看着这欢腾的一切，王朴裂开大嘴只是笑，他的亲将王徵，同样大声歌唱，还激动得满脸通红。

第714章 缴获、处置


    
大军大获全胜，王斗下令就此扎营，并清理缴获，继续追杀窜逃的古禄格、杭高部余孽，到了第二天中午，所有缴获已经统算清楚，并造册整理。


    
据镇抚迟大成的梳对禀报，此战靖边军斩首计二千五百余级，俘获部落人口有四万五千余人，古禄格当场伤重被俘，杭高意图逃走，不过被尖哨营夜不收追上，最后中箭落马被抓，还有喀尔喀三部的外藩蒙古人，一样抓住不少。


    
这喀尔喀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三部，大多以土谢图汗王衮布马首是瞻，为了援助土默特部，衮布出动了部落一个腹心协理台吉，协同余部的塔布囊，管旗章京等头人，领了三千余兵马过来征战。


    
不过靖边军出塞后，他们前后已经折损不少，更在与古禄格一同冲阵时，余部一触而溃。


    
那个土谢图部协理台吉当场被抓，余部拼命北逃，最后人马共被抓获近千多，还有车臣部、札萨克部头人士兵，一样被抓了数百，安全逃归漠北的寥寥无几。


    
河套蒙古人也早跑了，青海蒙古跑来捧场，该部落台吉带了一百多个士兵，此战中全军覆没，该台吉当场被靖边军的骑阵踏成肉泥。


    
出乎王斗意料的，俘虏中，还有原被废土默特汗俄木布。


    
崇祯八年时，岳托领后金兵西征土默川，俄木布领部下古禄格、托博克等人收罗部众，向其投诚，但不久有人告发俄木布与明朝及喀尔喀、乌珠穆沁等部联络，意欲出兵攻打后金，如此俄木布被废，被岳托解押到盛京去，土默特土地，委托古禄格、托博克、杭高等人监管，这便是历史上的废爵事件。


    
又因为第二年皇太极称帝，建国大清，改女真族名为满洲，不久俄木布被放回，只令古禄格严加管束，给其四个苏木奉养，相当满清的牛录人口，但也只是名义上好听，事实上俄木布贫困交加，最后后人也只留下一处家庙遗址。


    
古禄格北逃时，将俄木布也带在身旁，此战被一并俘获了。


    
除了人口，便是缴获的武器辎重，牛羊马匹，对这些武器，王斗不屑一顾，但牛羊马匹，他就非常有兴趣了。


    
粗粗统计，此战共获牛羊约三十余万头，内帐篷车辆上，还有大量的马尾、羊皮、皮袄、中原的食盐、茶叶，绢绸等等物资，怪不得古禄格等人跑那么慢，辎重太多了。


    
又有大量的骡子、驴子、骆驼，马匹等，共计四万余头，那些马匹中，内有许多可为战马，早前韩朝出征归化，前前后后已经缴获马匹六千余，再获这些，靖边军中，所有的中军营骑兵，羽骑兵们，尽数可换为战马了。


    
让王斗想不到的，缴获的辎重车辆中，内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宝，粗粗估计，白银就不会少于三百万两，黄金也在十万两之上，还有珠宝玉器近千件，什么珍贵裘皮、绸缎、毛毯等物，更是一箱箱装满。


    
靖边军各将个个看得目瞪口呆，高史银喃喃道：“真想不到，土默特这些土包子，竟然这么有钱？”


    
温方亮道：“那只是他们头人有钱，普通的牧民，可是经常冻饿而死。”


    
王斗点头，想想确实不奇怪，就算各部落底层牧民穷得叮当响，但部落的头人，扎萨克们，素来不会缺少财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土默特部几百年积蓄非同小可，就算这些财富再折腾，被古禄格等人瓜分后，还是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王斗想起后世看到的史料，西藏在世人印象向来贫穷，但那边的僧侣、贵族可不穷，那方一个有名的农场主大贵族，世世代代经营下来，自家地窖竟然藏有白银近亿两，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清季建立后，山西商人光每年与漠南漠北蒙古各部贸易，每年获利都非常丰厚，所以不要小瞧草原上各部的钱袋子，他们虽然缺乏粮食，但银子是不缺的。


    
让王斗哭笑不得的是，缴获的辎重中，内还有一些东路银圆，几大箱摆着，耀人眼目，甚至连东路粮票都有，还有许多东路商货，被这些头人珍藏着，作为压箱底的珍宝之一。


    
丰厚的缴获，让将士欢腾，王斗下令杀牛宰羊，犒劳三军，众军更是一片欢喜，特别高史银等人，对王斗的决定，热烈响应。


    
几天的奔袭战中，中军、青龙军、朱雀军等战士，各人只携带少量粮草，他们轻骑而追，辎重尽落在后面，连王斗都吃了几天的炒米炒面，嘴巴淡出鸟来。


    
韩朝等人北上时，一样携带数日干粮，孙三杰的辎重营，并不能很快跟上二路大军的步伐，幸好找到土默特部的大众老巢，可以就食与敌，历朝汉军有此幸运的就不多，这也是塞外征战的危险之处。


    
王斗吩咐下去，营地内杀牛宰羊，一片喜气洋洋，新附营的蒙古兵们，更是个个载歌载舞，一直到晚上还在搞篝火晚会。


    
下午的时候，追击将士已然尽数回归，他们又带回一些首级人头，俘虏人口等，不过已经不多，此次塞外之战，完全落下帷幕。


    
军中的赞画官，绞尽脑汁，已经在构思如何书写捷报，还有随军几个军报与宣镇时报的采访，也尽在寻思如何妙笔生花，将此次塞外征战，写得精彩纷呈些。


    
一想到此次征战自己有幸参与见证，虽不如卫青、霍去病那样名享千古，但与人闲谈时这样无意提几句，外人那种景仰的目光，足让很多人激动得全身发抖了。


    
……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五日一大早，寒风中，数万靖边军整齐列阵，枪林，铳林叠叠密布，无数日月旗帜迎风翻滚，大阵正上端，一个高台高高搭建，高台两端，密集的护卫营战士肃立。


    
王斗与王朴端坐上方，各坐了张缴获的虎皮大椅。


    
二人身端两旁，靖边军各将，护卫营主将、中军官钟调阳，总镇抚迟大成，中军抚慰官谢有成，中军赞画秦轶，中军骑兵营主将李光衡，尖哨营主将谢一科，青龙军主将温方亮，朱雀军主将高史银。


    
还有忠义营主将沈士奇，新附营主将曾就义，王朴的亲将王徵人等，一样肃然而立，各人都将自己盔甲整理得井井有条，披风大氅迎风不断飘扬。


    
曾就义身后，还站着一个留老虎胡子，脸带高原红的中年蒙古人，却是新附营中的勒篾格千总。


    
听闻是大将军亲自点名让自己居于高台的，看台上将星云集，自己却有幸同居一处，勒篾格又是荣耀，又是惶恐与不安，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幸运。


    
与勒篾格一样，人虽年轻，但却老得如同小老头似的原土默特汗俄木布，同样仓促不安的站在台上，王斗虽给了他张虎皮大椅，他却不敢安坐，对自己此时的经历，还直有如在梦中之感。


    
俄木布的身旁，站着一些同样难安的喇嘛们，他们看着台下靖边军的肃然军阵，个个皆是战战兢兢恐惧不已，那几万人皆着盔甲，浓浓的煞气，便若无边的大海，让人觉得窒息，惊恐！


    
便是不说这些战士，同在旁边列阵的一些大同正兵营，靖边军新附营、忠义营战士们，已让他们觉得精锐非常了，如此汉军聚集草原，古禄格等人败得不冤。


    
对王斗来说，考虑到俄木布与这些俘虏的喇嘛们，对日后安定漠南，对付漠北有大用，就将他们留了下来，还温言安抚了一番，此时俄木布脸上除了不安外，还有些兴奋与忐忑。


    
萧瑟的北风卷过自己脸面，放眼远眺，大地莽苍，山岭似近又远，这塞外之地，总给人一种幽寂空远，凄凉孤单的感觉，王斗缓缓呼了口气，他看向台下的虎贲之士，沉声喝道：“带上来。”


    
王朴猛地跳起，双目睁到最大，怒喝道：“带上来！”


    
“带上来！”


    
台上各将，或沉声喝着，或一样满面怒容，特别高史银，谢一科，沈士奇，曾就义四人皆是戟指大喝，怒目横眉，王徵一手按着剑柄，双目与王朴一样，瞪到了最大。


    
“带上来！”


    
台下数万将士齐喝，更吓了俄木布等人一大跳。


    
很快的，喧哗声音响起，夹着哭叫与挣扎声，从俘获的土默特那片监押营地中，被捕的杭高，伤重还不死的古禄格，还有近千人的部卒老卒，头人，又有被俘获的喀尔喀三部大小头人，士兵等等，黑压压的被拖拉押解过来。


    
押解的主力，便是新附营的蒙古兵，还有一部分的忠义营与王朴正兵营战士。


    
对他们的处置，便是有作恶的头人，军官、士兵尽杀，历年有入寇中原，屠杀汉民者，一个都不放过，由此，王斗让他们相互揭发以前所犯的罪行，加以甄别。


    
罪行较轻者可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部贬为奴隶，毕竟草原中就算妇孺，但一样享受自家男人掠夺的成果，并生儿育女，又生下了一代代的战士，这些战士，又是入寇中原的兵源，所以说有罪，她们也全部有罪。


    
以后她们需要积赞一定的功勋值或是赎罪银钱，才能换得自己与家人自由，便如当年的乌伦珠日格一家一样，不过他们有一个快速的途径，便是让部落青壮参军，如同新附营蒙骑一般。


    
这些人被押解上来后，王斗不动声色，先让喀尔喀三部俘人与土默特部俘人分开，然后淡淡看着只能喘气的古禄格，还有垂头丧气的杭高，问道：“古禄格，杭高，你二人可知罪？”


    
古禄格极力抬起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王斗样子，目光再看去，却看到了台上的废汗俄木布，看他盯着自己，眼中带着刻骨的仇恨，还有无比解恨的神情。


    
他口中咯咯有声，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杭高咬着牙，猛然抬头喝道：“成王败寇罢了，要杀就杀，何必多说？”


    
“放肆！”


    
坐下不久的王朴又跳起来，台上各将都是怒骂，杭高披头散发，形象凄厉，他只是冷笑，还不甘示弱，一样回骂，口中一会是蒙语，一会又换成汉语，还有满语。


    
王斗冷笑一声：“占我土地，杀我汉民，罪不可恕，无论你求不求饶，认不认罪，下场都只有一个。”


    
他忽然道：“勒篾格。”


    
对着杭高一样怒骂的勒篾格一个激灵，连忙道：“奴才在。”


    
王斗道：“对这些罪人，往日草原上，一般是怎样处理的？”


    
勒篾格极力让自己生硬的汉语说得清楚些，他说道：“回大将军，一般对身份地位比较高的人，处以马毙之刑，就是用马踏死，对犯下重罪的兵士们，差不多也是如此。”


    
王斗道：“很好，入境随俗，就依此办理！”


    
杭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他猛然想起自己下令尽杀归化城内外汉人时，当时一汉民怨毒无比的对他道：“你今日杀我，来日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当时自己不以为意，难道眼下报应就来得这么快？


    
古禄格也是极力挣扎起来，还有一大批的土默特重罪犯者，拼命哭喊尖叫，但不由分说，一大批的新附营蒙古人涌上来，当头一个麻袋套下来，将他们的尖喊声变得含糊不清，然后将麻袋口扎得紧紧的。


    
看着这一切，旁边的喀尔喀三部俘人吓得个个发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他们后悔无比，早知如此，来漠南做什么，便是部落头人强迫，自己也找个机会逃走。


    
咴……


    
几百骑的新附营蒙古兵列阵，他们胯下的马匹，已经兴奋的打起响鼻来，嘎勒德与塔布囊涨红着脸策在马上，他们很兴奋，终于可以踏死往日看起来高不可攀的部落头人了，虽然不是自己部落的，一样有着很高的快感。


    
而且，依部中千总勒篾格对他们的透露，连他们在一起的营中十人，很快将受到大将军的表彰，赏赐银钱与功勋，自己在部中地位也可往上爬一爬，升官发财，功勋荣耀，岂能不喜？


    
他们已经深深爱上眼下的生活，追逐鲜血，追逐人头，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才是自己梦想中的军队。


    
台上镇抚迟大成在念着什么：“依皇明律令，对战犯杭高、古禄格人等处置如下……”


    
念到战犯时，他顿了顿，显然对王斗搞出“战犯”这个词有些好奇与不解，不过只停顿一下，他就继续往下念，一直念得嘎勒德等人不耐烦，台上高史银人等双目发直时，他终于念完，大喝一声：“执行！”


    
嘎勒德与塔布囊放马奔行，数百骑战马蹄声如雷，在马匹的阵阵嘶鸣中，往前方一个个麻袋冲去，那内中，已不知哪个是古禄格，哪个是杭高……

第715章 奖赏


    
草地上一片狼藉，草屑、泥土夹着血肉，深深渗透到土地下面，将这块草地沼泽似的染得黑红。


    
马毙之刑的残酷，喀尔喀三部俘人只在旁看得魂不附体，他们个个跪在地上，拼命呼嚎饶命，从台吉到小兵无不如此，在这一刻，他们是平等的，形象是相同的。


    
俄木布在台上看得解恨同时，一样的面色苍白，身旁几个喇嘛，只是喃喃念佛。


    
在王斗目光看来时，喀尔喀土谢图部那协理台吉哀嚎着，他拼命挣扎向前，对着王斗用力叩头：“请上国侯爷饶命，奴才一定回去禀报汗王，令我土谢图部弃暗投明，生生世世效忠大将军，效忠大明。”


    
他拼命的哭喊，车臣部，札萨克图部几个塔布囊、管旗章京等头人不甘示弱，同样膝行而进，号啕大哭。


    
他们只希望王斗饶了自己性命，越到他们这种身份地位，享受荣华富贵，子女财帛惯了，越是不想死，奴颜婢膝算什么，能保住一条性命才是最重要。


    
他们挣扎哭求，反倒一些中低层军官士兵沉默不语，看向这些头人时，他们眼中也满是失望。


    
旁边看押的新附营蒙古兵们，脸上一样布满不屑之色，在他们看来，小兵哭求饶命不要紧，部落头人应该宁死不屈才是，事实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很多人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似乎这些头人并不象他们宣扬的神明转世，高高在上嘛。


    
王斗心中冷哼一声，这些草原胡儿就是记打不记吃，明太祖，明成祖，蓝玉等人征讨塞北时，各部也是争先恐后的归附，到了明末，朝廷温和安抚，大把的粮食银钱撒出去，换来却是争先恐后的背叛。


    
终于，他开口了，说道：“事实上，本侯此次征讨漠南，惩罚了古禄格等十恶不赦之罪后，对漠北并没有野心，毕竟阴山之北，尽是荒漠戈壁，汉民不得耕种，取来何用？不但如此，本侯还希望与漠北各部交好，毕竟汉蒙各有所长，互有所短，未必不能互通有无，和平共处。太祖高皇帝曾有言，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本侯也是这个态度，汉蒙一家嘛。”


    
尤如大热天洗了个冷水澡，三伏天吃了根冰棍，土谢图部协理台吉等人先是一愣，随后大喜，明国永宁侯的意思，不但要放过他们，还要以后与各部相互贸易？这是各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王斗的话也让他们深信不疑，确实，历朝汉军很少有直接越过漠南的，就算有，也只是名义上的统治，不就是称臣纳贡，每年贡奉一些马匹羊牛么，这有什么？早前，他们不一样向清国称臣，眼下只是换个对象而以，对谁称臣不一样？


    
不过他们还没说话，王斗又道：“但是……”


    
他眼中露出森寒的神情，说道：“奈何尔等助桀为虐，有过不惩，王某何以立足天下之间？天下间，又岂有这么便宜的事？所以你们中一些人，必须死！作为助桀为虐的代价！”


    
他目光在土谢图部协理台吉等人身上缓缓扫过，说道：“当然，我这人很公平，你们中虽有一些人要死，但许可你们自己商量，选举一下，令哪些人出来作为被惩对象，原则是三丁抽一。”


    
说完，他舒服的靠在自己的虎皮大椅上。


    
下方喀尔喀三部俘人，有的懂汉语，有的不懂，曾就义作为新附营主将，自然熟通蒙语，他就作为通事，将王斗的话一一翻译。


    
下方喀尔喀各人面面相觑，王斗的话，让他们一颗心如吊了十五个水桶般七上八下，一会升上云端，一会又跌到地底，有选择的话，自己当然不想死，只是让谁出来死？


    
他们相互看着，无数的眼神交流，似乎不约而同的，土谢图部协理台吉等往旁边退去，留下了中间约有三部数百人，这些人中，或是各部顽固不化之辈，或是作战悍勇，平日获得不少赏赐，遭人嫉妒之人。


    
这些人平日在各部呼风唤雨，此时却沦为弱势群体，被选举出来送死。


    
出乎靖边军各人意料之外的，土谢图部协理台吉等很多头人，却没有被选举上，显然的，三部之人也明白回去后必须依靠这些头人过日，有今天这个遭遇后，自己成为心腹指日可待。


    
中间那些人中，还有一个土谢图部的管旗章京在，他看看那协理台吉，三部各头人，又看看身旁人等，愣了半晌，仰天惨笑：“想不到我兀良合为部落征战半生，今日却落得如此下场，更被自己同族出卖，恨啊，恨！”


    
他猛地向台上冲去，但人被绑着，行动不灵活，很快被身旁几个新附营蒙古兵揪住，然后劈头盖脸的用鞭子毒打，他大声惨叫，对着王斗只是大骂：“汉狗，你夺我土地，占我蒙人家园，成吉思汗在天有灵，必发铁骑以杀之！”


    
被选举出来的那几百个喀尔喀三部俘人自知不能幸免，也是心一横，个个破口大骂，对王斗夺取漠南土地，还要灭杀他们恨之入骨。


    
王斗微笑听着，心想还是汉语博大精深，几百个喀尔喀蒙人骂了半天，却骂不出什么花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台上靖边军各将，还有王朴人等大笑，赞画秦轶也是哈哈一笑出来，说道：“笑话，漠南土地，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了？霍骠骑封狼居胥，大唐设安北都护府时，成吉思汗还不知在哪呢？”


    
看那土谢图部的管旗章京兀自不屈，王斗微笑站起来，他说道：“其实吧，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真没必要争个高下，若论草原上的最初归属权，或许只有匈奴人有这个资格，只是他们已经被汉军打得西逃数千里，也不知在世上可有留下遗种。”


    
“此后什么鲜卑、柔然、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都排在汉人时间之后，蒙人现在土地，也是从女真人手上抢来的，然后女真人，又从契丹人手上抢来，抢来抢去，其实都是达者为尊。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王斗要这块土地，所以兴兵来取，尔等可有异议？”


    
台上靖边军各将皆露出傲然的神情，大将军说得好，什么都是虚的，自家能打下来，这片土地就是自己的，台下数万靖边军将士，一样发出大笑之声，个个为自己的壮举感到自豪。


    
土谢图部的协理台吉心急如焚，心想这兀良合死便死，还这么啰嗦，他忍不住叫道：“兀良合，你安心去吧，你为部落而死，我与汗王等人，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妻小与家人，你……”


    
猛地，那兀良合挣开几个新附兵的拖拉，朝这协理台吉猛扑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阵狂咬，当新附兵将二人扯开时，这协理台吉身上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大声惊叫。


    
然后这兀良合又怒目瞪向台上王斗人等，口中依然叫骂不停。


    
王斗赞道：“真勇士也！”


    
韩朝在旁说道：“汉人中有懦夫与勇士，草原上的胡人，同样如此。”


    
王斗淡淡道：“勇士当有勇士的高贵死法，不能埋没了身份，为表示对此人的崇高敬意，他便施展马毙之刑好了，余者斩首。”


    
很快，怒骂中的兀良合，被当头套上了一个麻袋，然后惨叫声中，被乱马踏成肉泥。


    
处理完喀尔喀三部之事后，王斗令人给那个土谢图部协理台吉松绑，并请他上台，赏了张椅子，不过就没有虎皮大椅了。


    
这台吉感激涕零，连连叩头谢恩，虽说王斗条件下来，他们若要回归漠北，还需要部落家人为他们赎身，按地位身价计算，每人赎取的牛羊马匹还不尽相同，但这台吉能逃得一命，早已是心满意足。


    
他思索汗王与家族，定会为自己赎身，至于余下的士兵有没有能力赎身，部落中会不会为他们赎身，就不是自己考虑的了。


    
……


    
接下来，在漠南漠北各头目注视下，王斗对靖边军众将士进行盛大的奖赏仪式，军功再计，不过各营都推选出十个表现突出，英勇奋战的士兵与军官受赏，王斗亲自奖励他们银两与功勋。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证明的功勋奖牌，材质从铜质到金质不等，万众瞩目下，这是难得的荣耀，上台各人无不激动万分，台下众军，也是一片羡慕。


    
除了荣耀，这些战士中，有一部分是乙等军入甲等军不久者，他们对得到银两赏赐还是欢喜，不过老甲等军们，更看重是功勋赏赐，还有得到功勋牌的荣誉。


    
已选入中军骑兵右营，原王斗当年上司徐祖成的亲将杨东民，还有现情报司内务科大使李守勤之子李忠国，因此战表现突出，一样上台受赏。


    
万众瞩目中，杨东民大步上台，王斗微笑看着他，记得二人初识时，还是当年在万胜和米店冲突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杨东民也脱胎换骨，成为一个英气肃然的靖边军合格军人。


    
将用一个托盘托着的，上装一百两银子，还有上刻一百功勋，样式精美，厚实沉甸的银质功勋牌交到杨东民手上，王斗微笑着道：“杨兄，恭喜你，这是你应得的！”


    
杨东民哽咽道：“多谢大将军！”


    
他双手接过，大声吼道：“忠诚、奉献、荣誉！”


    
李光衡乐呵呵看着，杨东民受奖，也是他的荣耀。


    
台下的军报时报采访们，则一边极力探头看着，一边拼命的奋笔疾书，边塞战场封赏将士，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话题啊，想必回去后，这期的报纸可以卖到疯狂了。


    
他们奋笔疾书时，还不约而同使用了铅笔与硬纸板，这铅笔没什么奇怪，早在汉明帝时，便有曹褒寝则怀铅笔，行则诵读书的记载，有时铅笔使用，还是比毛笔方便的。


    
当然，他们大书特书时，对先前之事，同样使用了春秋笔法，虽然王斗不介意，他们却自觉维护大将军与靖边军形象，况且，报社还有编辑呢。


    
将五十两银子，还有五十功勋的铜牌交到李忠国手中，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王斗笑道：“你爹长得阴恻恻的，你却完全不同，怎么你父子二人差别这么大？”


    
台上众人大笑，李忠国只是张着嘴傻笑。


    
台下忠义营中，许禄，刘玮几人远远看着，他们因受不得约束，并未进入骑兵营内，不过部下已经许多人调离，然后源源不断的，又有新的旧军进入忠义营内，成为他们部下，可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看着台上的王斗，温方亮人等，当年这同一堡之人，彼此地位已经天差地远，但各人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毕竟双方距离越来越大，早非同一层次之人，只恨当年自己没有坚持下来，一失足成千古恨。


    
原四海冶堡守备张文儒，同样待在忠义营内，他也受不得约束，反觉得在这营内更为快活，不过张疯子看着自己一个部下上台受奖，还是裂开大嘴直笑。


    
土默特废汗俄木布看着这一切，觉得很有意思，喀尔喀土谢图部协理台吉则内心肃然。


    
他寻思着，明国永宁侯爷搞的这处仪式，显然的极大振奋了军心士气，怪不得靖边军勇不可当，看来以后漠南肯定是王斗的天下了，还是需说服汗王，与王斗交好为妙。


    
王朴看部下眼热的样子，显然也很希望得到这样的赏赐与荣誉，他心中暗暗记着，回去后，自己也该搞搞这种仪式了。


    
新附营蒙古人中，塔布囊与嘎勒德紧张站着，看中军高台那边一片的大旗翻滚，台下将士阵列也是威武雄壮，他们看一批批的人上台受赏，赏前赏后，台下数万将士都是高呼威武，二人看得又是兴奋，又是期待，只觉自己的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上。


    
终于，轮到他们这个阵营了，万众瞩目中，二人与余者八人排众而出，迎面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威武呼啸声，还有数千新附营蒙军的狂吼乱叫，二人都是脸色涨得通红，只觉如此荣耀，便是不需赏赐，也一样心满意足了。


    
十人上了高台，个个昂首挺胸，激动挺立，王斗一一叫着他们的名字，曾就义又在旁作着翻译，嘎勒德只觉大将军目光看来，如大海一样深邃，他为人沉稳，而且还颇为机灵，他高声说道：“为大将军征战，不敢要赏。”


    
王斗说道：“我靖边军有功必赏！”


    
他目光在塔布囊与嘎勒德身上转了几下，道：“成祖皇帝曾有言，夷而入于中国则中国之，覆载之内，不分华夷，但有贤才，用之不弃，你们皆是新附营的英杰，本将希望你等武勇依旧，便如同满桂、麻贵众将军一样，为国死战，青史留名！”


    
十个新附营鞑军或汉语或蒙语的大声吼叫：“愿为大将军效死！”


    
王斗一一颁布赏赐，塔布囊最为悍勇，共计斩首达九级，赏得一百功勋的功勋牌一个，还获白银一百两。


    
特别他们全家更从暂住籍变成了归化籍，直接跳过夷籍，以后可以在宣府镇内自由出入，若对汉文化有了认同感，日后还可以赐汉姓，起汉名，成为汉籍。


    
看着手中的功勋牌，塔布囊激动得全身发抖，要知道靖边军中功勋宝贵，一点功勋值就可以兑换良田一亩，或是草场五亩，这不，五百亩草场就到手，以后自己可以建个大大的牧场了。


    
不说他，下方各个新附营蒙古兵们，个个也是看得眼睛发红，连千总勒篾格都是眼热不已。


    
嘎勒德也获得了白银五十两，功勋值五十点，他们十人下台后，特别塔布囊的榜样，将极大激起新附营战士奋战沙场的决心。


    
盛大的奖赏仪式结束，众军欢腾雀跃，王斗转头向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土默特汗俄木布，说道：“俄木布。”


    
俄木布饱经古禄格等人虐待，反应已经有些迟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小王在……”


    
王斗看着他道：“隆庆五年，大明策封俺答汗为顺义王，此后汉蒙双方和好，一品忠顺夫人当位时，更数次力排众议，使得汉蒙双方休兵罢戈，避免战火蔓延，百姓涂炭。此功此德，我大明谨记在心，你被奴酋掳到辽东所经遭遇，本侯也感同身受，将向朝廷上书，恢复你顺义王的名位……”


    
王斗对着京师方向拱拱手，继续道：“不但如此，土默特降人中，还将拔给你人口五千，拥有不超过千人的护卫。”


    
俄木布喜从天降，他痛哭流涕，跪下对王斗连连叩头：“大将军便如小王再生父母，小王当世世代代效忠大将军，效忠大明！”


    
王斗道：“请起。”


    
他走到台边，一手按剑，缓缓眺望塞外这片土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眼眸幽深如海。


    
……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六日，王斗率军回转归化，途中，他听从赞画秦轶的意见，效仿霍骠骑霍去病，在大青山举行盛大的祭天大礼，祭地禅礼。


    
同时，关于此战的捷报，王斗吩咐飞速的发往京师，宣府舆论，也要动起来。


    
众将个个兴高采烈，此次征讨塞外，虽不如霍骠骑那样名享千古，但也是明中叶以来极大功劳，有幸参与此战的人，个个皆能青史留名。


    
只是不久后，一封来自中原的情报，将王斗等人的好心情破坏殆尽。

第716章 情报


    
王斗拿着这封情报观看，众将也是传看。


    
“皇明宣府镇情报司大使温达兴谨呈，为靖南伯、宁南伯归德大败，丧师失众，中原贼情汹涌事。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七日，流贼科于未时接获潜伏流营军士夏一真哨报：八月二十一日，贼李自成、罗汝才、贺一龙合师百万众，于归德府近夏邑二十五里处，团团围困靖南、宁南二伯狠打，饥兵潮涌，二镇难支。午时，贼用大佛郎机百门齐打，官兵溃败，除骑部外，新军十不存一，职部随众贼马兵追杀时，只闻靖南伯于宁南伯接应后逃往归德，曹镇仅余残部千骑，王镇二千余……”


    
下面有附上夏一真更为详细的亲笔哨报，可见当中笔迹匆匆，上面还残留几丝血痕，情报司有在上面注明，注：该员潜伏身份为闯贼右营马兵，贼五营巡徼严密，夏一真外出不慎泄露踪迹，力战殉国身死，本司已依律抚恤家人，探望遗孤。


    
下面是另一个潜伏在归德的情报人员郑文智接力哨报：“八月二十二日晚，本职依五日前约定前往马牧集与夏一真接应，接交情报时，夏一真神色匆匆，其言：‘日他祖宗的，现流贼对落草者看得越来越紧，老子不能多待，得赶紧回去。’突兀贼骑十余众跟踪而致，夏一真力战死，余侥幸脱逃，有幸情报不失，愿夏军士英灵长存不灭，日月永照吾明。”


    
郑文智在夏一真情报下面填补空白：“……二十三日，曹、王逃奔归德府，曹变蛟仅余正兵营骑兵一千一百骑，王廷臣余正兵营骑兵二千三百骑，又有突围二镇新军约四百人，二镇南下大军一万余，仅存马步不足四千人，余者阵亡或失踪……”


    
这封情报送走后，此后些日，郑文智还陆续写了归德府内一些哨闻，首先是曹、王大败，府内震动，归德府知府李振珽日夜加紧城防，防止流贼攻打。


    
不过九月初三日，流贼连营数十里经过归德府时，并未对府城有任何动作，也不理城内曹、王二人，直接往开封府而去。


    
似乎兵败后，二位伯爵颇为颓废，对城外流贼，也未有任何举动。


    
本情报还载有几个潜伏河南的哨探各自观察报告，又有身在开封府的宣府镇军事观察团情报样本，禀报人观察团大使、参谋司赞画温士彦。


    
“……八月十八日近酉时，宁南伯王廷臣求援信使突致，言其玉田、遵化二镇往永城途中遇伏，宁南伯率正兵营先突，以为求援接应之用。靖南伯曹变蛟，率麾下玉田镇正兵营、新军营，与同遵化镇新军营七千众转返夏邑，信使言，彼镇兵马突围时，贼马数万合围已致，流贼步卒，饥民源源奔腾，靖南伯危在旦夕，请求开封府紧急支援……”


    
“职部是时所见，开封城人心惶惶，自督师丁启睿、总督杨文岳、巡抚高名衡、巡按苏京、总兵虎大威、陈永福、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以下无不震动，开封城民惊惧，各门皆闭……议间，虎大威言救，陈永福不语，左良玉假寐、杨德政、方国安莫衷一是，丁启睿犹豫不决，晚戌时，丁督商请本职议事，本职慷慨激昂，痛陈当中利害，力主救援……”


    
“……八月二十一日，虎大威、陈永福、姜名武合骑卒五千，前往归德，旋于二十三日奔回，陈永福为上午巳时，虎大威、姜名武为下午申时，皆言靖南伯大败，流贼云集百万众，三镇不敢进……”


    
情报中温士彦说了一些自己判断观察，引起王斗注意，也是情报司重点引用分析的。


    
“流贼战术出众，善用伏兵，曹、王轻敌冒进，惜有此败，我军需引以为戒，情报不明决不可进……”


    
“流贼马军众多，步骑相合，官兵难以突围，若要剿灭流贼，必先剿其马贼……”


    
“流贼重视火器，每下一城，必先收罗大炮，彼炮火炽烈，中原官兵反落下风，依各方情报汇集，曹、王之败，也是败于闯贼炮火，对贼之佛郎机，我红夷炮可克之，需得多多造炮……”


    
“中原作战，官兵后勤难支，流贼反客为主，此次曹、王为减轻辎重，轻骑利战，将佛郎机、虎蹲炮等放置开封城未带，我靖边军需坚持随身一月粮，宁可走得慢，火炮不离身的原则……”


    
“曹、王兵败，开封军民惶惶，流贼气焰熏天，中原战局或有变化，参谋司需设方略以应之！”


    
“又闻，曹、王败逃归德府，麾下大将尽失，彼是亡，是俘，是降？若有大将降贼，会是何人？除情报司再加探查，针对各人性情，参谋司需一一对应布局！”


    
温士彦的情报一直送到九月初，也确定流贼大众逼向开封府，不过余下的后续就没有了，想必还没有送来。


    
此时兵荒马乱，流寇流民到处流窜，情报送传颇为困难，而且大明驿站废弛，很多力量难以动用，在这路途遥远的，没有电报电话的时代，想很快收到新近情报，实在是强人所难。


    
情报司还收集了京师方面的反应，本来此时韩朝率玄武军攻占归化城消息传来，塞外大捷，京师振奋，百姓雀跃，不过曹、王消息传到后，朝野震动，坊间汹汹。


    
谁也想不到，曾在辽东与奴血战的二镇新军竟然覆没，真是物议哗然。


    
依在京与某个情报人员交好的小太监透露，万岁爷当日曾在宫中痛哭流涕，高呼：“列祖列宗在上……”


    
情报司在该份情报中，还摘录了一些崇祯帝急令开封府加紧防务圣旨内容，兵部急脚塘文片段，最后是该司的总结分析，许多观点与温士彦所叙不谋而合，温达兴表示后续会在各方情报汇总后源源不断送达。


    
最后温达兴写道：“中原战情如上，向大将军致敬，向征塞数万将士致敬，日月不落，永照吾明。”


    
看了几遍，王斗最终叹息一声，各将脸色都是不好看。


    
骑兵营主将李光衡痛心道：“崇祯十三年下，末将曾随大将军痛击过流贼，洛阳之战后，闯贼更是大败，所部不死便伤，未想现在又是贼火汹汹，二位大帅更被围惨败，大明这是怎么了？”


    
韩朝说道：“败因情报上面写得很清楚，靖南伯、宁南伯孤军深入，粮草不续，加之流贼马兵众多，又用上火炮，故有此败！”


    
钟调阳也是赞同：“二位大帅麾下虽新军战力出众，但所部骑兵，只比流贼马兵高一些，闻流贼马兵有数万众，曹帅突围时，贼骑紧紧纠缠，最终被他们饥民围上，力战而败！”


    
高史银喃喃说道：“老子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流贼总是剿之不尽，闯贼一次次的大败，又一次次的复起，他的百万兵马，怎么就那么容易来的？”


    
温方亮脸上带着深沉的神情：“大将军有说过，民从贼，多起于饥寒，兵从贼，多源于缺饷。流贼屡复不灭，便是朝廷无粮，不能很好的安顿饥民，所以闯贼再起，饥民就甘心被他们煽动。李闯之事若放在国朝前期，中期，他只需败一次，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当时我舜乡军击败闯贼，若手中有粮，河南也早定了。”


    
赞画秦轶在旁淡淡说句：“剿贼，最重要是民政，军务只是为辅，若手中无粮，未能对贼釜底抽薪，官兵往来，也只是疲于奔命罢了！靖南伯、宁南伯之败，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李光衡猛的喝了一声：“难道就任由李闯嚣张肆虐？”


    
他对王斗抱拳道：“大将军，末将愿率骑兵营直奔河南，痛击流贼！”


    
“荒唐！”


    
韩朝与温方亮异口同声大喝，然后叹口气，又都闭嘴。


    
高史银看着李光衡：“老李，看来你还是专管打仗好了，以后兵略上的事情，就不要插手，这会害死人的！”


    
他对着李光衡吼道：“老子虽是粗人，也知道粮草辎重的重要，你觉得带骑兵营打得爽快，却不知后面兄弟默默做了多少事……你的营中尽是战马，知道一天要吃多少粮米豆料吗？你这边跑到河南去，后勤供给如何跟上？指望当地官府？大将军都不敢期盼……”


    
他叫着：“还有，那闯贼惯会跑，你到了河南，他不跟你打，就是一路窜，窜个几千里，难道你也要追个几千里？再后方粮草也要运个几千里？……后勤难支，没有粮草，让我靖边军兄弟喝西北风啊！他们也是人，不是铁打的，都要吃饭喝水，你说得痛快，又置我将士安危于何顾？”


    
谢一科在旁插了句嘴：“也是哦，当年官兵追剿张献忠，这家伙从湖广一直跑到四川去，然后又跑回来，若不是大将军在襄阳设下伏兵，要灭献贼，还不知猴年马月呢，到现在还留下罗汝才，李定国，孙可望等余孽。”


    
高史银继续吼道：“还有，大明不是我们一家的，我们不是救急队，总是东南西北的跑，这大军不需要休整吗，兄弟们刚打完东鞑子跟北鞑子，又要跑去打流寇，以前就打过了……然后打完流寇又去哪？这耍猴呢，团团转，没完没了。再说了，你说去河南，是去请调令呢，还是就这样去呢？无调令等于谋反，就算不在乎名声，也没人敢管，但这偷偷摸摸走，搞得跟做贼似的，我们是军人，不是在做贼！”


    
“够了！”


    
韩朝暴喝一声：“不要再吵了！”


    
温方亮看王斗脸上颇有沉痛之色，也轻声道：“都别说了。”


    
高史银对李光衡道歉：“抱歉老李，心中不舒服，说话急了一些。”


    
李光衡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王朴在旁神色转幻不定，为了避嫌，刚才那类靖边军的核心情报他都主动不看，不过听众人这样说话，曹、王之事当然知道，心下只是庆幸。


    
他想着：“打什么流贼，吃力不讨好，我还是待在大同不动，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了……当然，若随着靖边军，跟着打谁也无妨。”


    
……


    
随这中原战情的，情报司还有数份余处情报，杜度领满蒙军队奔向辽西，出乎各方意料的是，辽东总兵吴三桂似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辽西多处城堡被破，处处烽烟，杜度抢得盆满钵满，在济尔哈朗加入后，吴三桂更是连连告急。


    
白虎军大将钟显才也证明这一点，杜度东去时，其守护宣镇有责，未动，不过在济尔哈朗领数千满洲精骑又奔回辽东时，钟显才抓住一个机会，突然奔袭数百里来个侧击，济尔哈朗丧师数百骑，余者抱头狂冲，不敢回头。


    
钟显才未再跟去，只遣一些夜不收哨探，传回一系列情报。


    
看了这辽西战情，高史银说声：“吴三桂变成银样蜡枪头了？”


    
王朴也嗤的一声冷笑，对吴三桂，他一向看不顺眼，那厮骨子里的优越感，比他还足，想想去年在辽东……什么玩意！


    
王斗却在深思，到底军阀就是容易蜕变，吴三桂，变坏了。


    
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辽饷啊。


    
也只有辽东危急，朝廷才能不裁撤辽饷，甚至投入更多，面对一年来朝廷的辽饷争议，吴三桂出招了，只是这一招，未免太阴毒了，置军民水火于不顾。


    
王斗记得历史上吴三桂在松山之战前，也算是一个热血青年，后明军松山大败，祖大寿被俘，吴三桂独守宁远，负责整个辽东之事，那时起，需要背负整个辽东集团的利益，或许慢慢转变为军阀。


    
现在吴三桂更早控制辽东，身负吴家、祖家等辽镇将官利益，这种转变，也许就更早了。


    
军阀……祸国！


    
还有一个辽东消息引起王斗注意，在靖边军出塞不久后，多尔衮便令多铎与阿巴泰为帅，挥师二万攻入朝鲜，势如破竹，直有亡其国度之势……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蝴蝶翅膀扇动，各方都在风云变幻，王斗仰望云天，只是在思索。


    
众军起程，途经一山峰，云沉，风险，罡风劲猛，看这雄奇的山脉景色，高史银忽然大发感慨：“啊，大青山啊大青山，你见证了多少汉胡儿女的悲欢离合！”


    
正在沉吟的王斗差点摔下马来。

第717章 漠南定略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八日，王斗到达归化城，当然，那些庞大的缴获俘虏还在后方缓缓而行，王斗遣一军专门押送。


    
草原总给人地广人稀、少有聚落的感觉，王斗领军一路行来时，就见处处野草高高，不时从山间林中窜出黄羊十余口，状虽似羊，但蹄高如鹿，其行若飞。


    
虽同样存在干旱现象，但这样的生态环境，无疑比后世好了太多，抬头望天，没有工业污染天空就是美丽，只是人类要发展，破坏环境又不可避免，但来自后世的他可以选择少走弯路，选择费效比最高的那一个。


    
从大青山下来，沿途可见大片大片适合牧养之地，俄木布此时伴在王斗身旁，颇为自得的向王斗介绍：“我土默特人最擅放牧，我们蒙古人爱惜牲畜就象汉人对庄稼的爱惜，尤其爱马，到了秋高马肥的时节，便要控马，使自己坐骑变得膘肥又结实。”


    
他说道：“记得老辈说过，隆庆和议后，我们土默特部跟大明马匹交换每年越多，万历六年后，仅在张家口马市上，一年的马匹交换量就在三万六千匹，大将军以后所需战马，包在我们土默特部身上。”


    
王斗哈哈大笑，说道：“以后肯定要劳烦顺义王你。”


    
俄木布直笑：“应当的，应当的，如永宁侯爷所说，汉蒙和好，这是双方有利之事，侯爷太客气了。”


    
王斗当然不会跟俄木布客气，草原牧民，在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放养，自然有其优势所在，天然牧场放养，也节省了自己未来许多资金钱粮。


    
让王斗看得兴趣的，越近归化城，开垦的农田沟渠越多。


    
史载嘉靖年间起，漠南就出现定居城镇，截至隆庆五年封贡前后，出现了云田丰州地万顷，连村数百，驱华人耕田输粟，反资虏用的局面，土默特各部皆仰食板升收获。


    
板升，就是村落城镇的意思，归化城又被蒙人称为大板升，周边多种谷、黍、薥、秫、糜子等作物。


    
但以王斗的目光看来，土默特部的农业生产还很落后，大有改进的空间存在。


    
很快归化城就在眼前，隆庆六年，俺答汗效元大都建青城，经过四年的建设，城市基本建成，俺答汗派遣使官，携带鞍马、弓矢等，赴明廷请赐所筑城池之名，万历帝赐名“归化”，又赠佛像、经文、蟒缎等物，便为归化城由来。


    
眼前这座城池北枕巍峨雄壮之大青山，东连起伏连绵之蛮汗山，西连河套，南临大黑河，由于此城皆由青砖砌成，远望真是一片青色，阳光辉映下气度不凡。


    
万历九年，俺答汗还修建周长二十里的外城，使城市规模更大。


    
看着这座城池，靖边军各将眼中都现出异样的神情，这是他们征服的第一座塞外大城，以后会有更多吗？


    
王斗听身后的高史银长呼了一口气，下意识离他远一些，身旁众将，皆是如此，高史银不知怎么搞的，近期迷上了风雅，好吟些酸诗词语，喜欢装有学问，却总是原形毕露。


    
果然他长呼一口气后，高声颂道：“啊，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俄木布脸皮抽动了一下，只当没听到，到了城池门口，作为原主人，他恭敬对王斗道：“侯爷，请。”


    
王斗微笑道：“顺义王请。”


    
此时归化城由大同镇新军营，还有玄武军右营将官田启明领乙等军一部镇守，又有辎重营将官孙三杰运送粮草在内，此时早早便在北门外等候，众人相见，都是不胜欢喜。


    
田启明一见王斗的面，就高声叫道：“恭祝大将军塞外大捷，扬我靖边军威！”


    
孙三杰不擅表达，但他眼中的喜悦，已透露了他内中的情感。


    
王斗哈哈笑道：“田右都尉还是这么会说话，不愧是田大使带出的人。”


    
田启明原是田昌国麾下的家丁，这些旧军出身的人，一般性情都会油滑许多，但这只是小节，可以忽略不过，毕竟人有万种，不可苛求如一。


    
大军源源不断进入归化城，王斗、王朴、俄木布并列在前，从北门进入不久后，王斗就暗暗摇头，果然是大板升啊，外表虽然雄壮，但这内中……


    
各式的棚户，一片片的地窝子，帐篷，东一堆西一堆，到处是菜地与田地，牛圈与羊圈，年久失修的坑洼街道，诸多淤塞的破水沟，间中夹着一些略显华丽的寺院，完全没有规划好的样子。


    
还好靖边军等入驻的缘故，街道各处有打扫过，路面还算干净，不过似乎马粪羊粪的残余味道、还有刺鼻的生石灰味仍在鼻中。


    
俺答汗虽然雄心勃勃，但能力有限，只能搞得如此了，不过在普通牧民看来，此城已经是壮美繁盛无比。


    
以后必须好好规划一下，毕竟这城外壳还是非常不错的。


    
王斗也注意到，城池内外，还处处残留着火烧与破坏的痕迹，却是崇祯五年时，皇太极战胜林丹汗后在城内大加洗劫，后金兵最后更纵火焚城，熊熊大火中，归化城内许多房屋与寺院都被烧毁，城池初建时那八座高楼与琉璃金银殿大多倒塌，余下也是破败无比，到现在都没恢复元气。


    
看着这一切，俄木布也在旁说起，王斗不由说道：“这真是对文明的摧残，夷狄率兽食人，古人诚不欺我。”


    
俄木布想起当时后金兵对城池的破坏，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咬牙切齿道：“不错，可恨的满洲鞑子，真真确确的蛮夷，蛮子！”


    
俄木布自认大元后嗣，骨子里就看不起那些满洲人，虽然努尔哈赤等自称是金国女真人后代，但谁知道他们是从哪个山沟角落里跑出来的？虽同被中原汉人称为虏，但土默特部还是觉得自己更象文明人一些，视东面满洲人为野蛮人，便若当年英国人看待美国人心态。


    
后面靖边军众将当然没有王斗与俄木布的感触，各人只是啧啧看着，异族情调让他们很有兴趣。


    
王朴虽在归化城驻扎过一段时间，还是不习惯，撇撇嘴道：“破烂，还是大同好。”


    
……


    
韩朝早为王斗寻找在城内居住之所，因为归化城破败，特别古禄格等人逃离时大加破坏，最后决定将大将军行辕设在银佛寺，此为归化城第一座喇嘛教大召庙，万历七年明朝赐名“弘慈寺”，又因大殿释迦牟尼像由纯银铸成得名银佛寺。


    
王斗到了大庙门口，上面挂着满、蒙，汉三种文字的寺额，汉名却是“无量寺”，原来崇帧十三年皇太极下令重修与扩建大召寺，完工后皇太极赐给新的寺额，“弘慈寺”汉名变成“无量寺”。


    
王斗下令恢复“弘慈寺”的汉名，并将上面那满文除去，请那些喇嘛们重新住回去，并发下军令，此文物以后需得妥善保护，敢擅拆毁者，擅取器物者，察出决不轻贷。


    
众喇嘛大为振奋，俄木布也是感激涕零，大召寺已是他们蒙古人心中的寄托，特别出身蒙古部落的，四世达赖喇嘛云丹嘉措当位时，不知多少蒙古人过来顶礼膜拜，请僧取经，可惜当时盛况不在了。


    
现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受其他各派迫害，正到处东躲西藏的，若能迎来归化城，那就太好了。


    
午后，王朴鞍马劳累前去休息，俄木布在靖边军护送下也回自己破旧的王宫，看着眼前的一切，俄木布热泪盈眶，比起往日古禄格等人在时的待遇，此时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如在梦中。


    
王斗却顾不得疲累，领了靖边军众将巡视全城，并登上南门眺望，就见南面与西面平原无限，往极远处蔓延过去，而且这里尽是土地肥沃，灌溉便利，适合耕种之处。


    
这将是自己完全掌握的一块土地，还这么大，自己尽可以让梦想在上面自由挥撒。


    
王斗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他心潮澎湃，李自成又再兴盛，曹、王兵败，让他想起历史惯性是如此的巨大，它便若一个不断滚动的巨大铁球，要影响它，改变它的方向，需要有影响全局的实力，以一个比铁球大数倍的岩石，甚至高山挡在它面前。


    
然说实在，自己有决对实力吗？王斗并不这样认为，或许军事力量很强大，然很多事情不单单只看军事，更多是民政，否则当年自己就将李闯给剿灭了。


    
但民政力量自己足够吗？以银钱来说，此次缴获加上原来库存，自己共约有二千万两白银，看起来很有钱，但望眼大明，如果从全局来说，这点钱就不算什么。


    
南方郑芝龙集团垄断大明沿海贸易，单靠高价出售海上通行令旗，每年获利就超过千万两白银：“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来往，每舶例入二千金，岁入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


    
郑芝龙之盛，此时荷兰的东印度公司都无法与之竞争，无论在军事上，还是在贸易上，史载郑芝龙部下成员，个个富至千万，少者百万，户官郑泰守金门，资以百万计，反观下大明朝廷，一年市舶税只有区区四万两。


    
郑芝龙之富，自己跟他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


    
辽东的关宁集团，一年辽饷有几百万，虽有近半要用来打点与截留，但各堡的军官将领们，一样不会缺少银子。


    
而且，银子不能当饭吃，没有粮草，流民仍然是流民，一切都不会改变。


    
作为穿越者，有着俯瞰全局的优势，但越是站得高，看得远，结果越是让人触目惊心，惊觉未来对手之多，改变之难。


    
是啊，这片土地处处让人不省心，东北满清，中原流寇就不说了，已经让人头疼无比，便是南方的海洋上，一样诸强争霸，什么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纷至沓来，从不放弃对中国海疆的窥探。


    
崇祯十年，英国人被拍走了，赔偿广州地方白银三千两，荷兰人在崇祯六年料罗湾失败后，几次三番不死心，又相继修筑热兰遮，赤嵌城等城堡，崇祯十四年还与西班牙相互海战，以胜者之师姿态割据台湾，对中国虎视眈眈。


    
王斗最深刻的了解这些欧洲人，若不是大明还是成体系的强盛文明，汉人就是印第安人第二个下场，别看此时在澳门被称为佛郎机人的西班牙、葡萄牙人温顺，传教士们也是个个道貌岸然的样子，但他们在美洲是怎么做的？


    
活活吊死印第安人只是普通手法，什么将孕妇胎儿挑出砍碎，什么将小孩倒挂起来，活活撞死在石头上，什么比赛砍头砍身子，横竖撇捺的挥舞，手段之残酷，罪行之恶劣，让人触目惊心，足可与侵华日军相比。


    
这内中传教士没什么两样，或亲身参与，或鼓舞冒险者们继续心安理得的屠杀异教徒，这便是通行欧洲的标准，对文明人使用文明的手段，对野蛮人使用野蛮的手段，其实是一种恃强凌弱的心理罢了。


    
果然，在明朝给人感觉文明的传教士，到了清末就原形毕露了，足以让人诧异，这时的传教士，怎么与明时的传教士感觉完全不同？其实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遇到文明对象不同罢了。


    
对这些人，王斗抱以最大的警惕，因为了解，所以警惕。


    
还有这北方……


    
虽然漠南暂时太平了，但未来不是没有忧虑，而且此忧虑全大明只有王斗一个人知道，那便是沙俄，一个无比贪婪，只吃不吐的怪物。


    
早在万历三十四年，俄国人便侵入巴拉宾草原，此后数十年间，从塔拉地区到额尔齐斯河、叶尼塞河流域，沙俄人一次次的蚕食鲸吞，在各处要害建立城堡，并不断派出使团到蒙古各部游说，企图劝说他们归顺俄国，同时还四处收集蒙古各部及明朝的情报。


    
万历四十七年，俄国人建立了叶尼塞斯克，崇祯元年，又建立克拉斯诺雅尔斯克，此后他们有两个入侵方向，向南，还有向东。


    
不过南向的漠北草原为额鲁特部与喀尔喀蒙古居住，各部人口众多，对沙俄种种意图怀有强烈的抵触，喀尔喀蒙古所属的土谢图汗、车臣汗二部首领，还曾多次派人到莫斯科交涉，沙俄的南下意图受阻，便将目标朝向东面。


    
约在崇祯十一年，俄国人建立了雅库茨克督军府，哥萨克征服勒拿河周边大片地区，又在贝加尔湖之西建了伊尔库茨克，在湖的四面强占牧场，建立堡寨，并与驻牧贝加尔湖以东的布利亚特蒙古各部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二部从崇祯四年起打得难分难解，约经过二十五年的战争，布里亚特人会被完全压服，臣服于俄国，部分布利亚特人向南移入喀尔喀领地。


    
这便是俄国人近期的殖民现状，对王斗来说，俄国人跑到贝加尔湖来是他不能容忍的，这个世界上最深，容量最大，占了全球淡水资源足有五分之一的巨大淡水库，是他看中的目标，岂容外人夺去？


    
俄国人，又是未来一个对手，不管自己愿不愿意。


    
然想要改变，就需要力量，这样不论大明局势走向何方，都可以从容不迫，只是自己需要时间来积蓄。


    
梦想，就在这片土地上。


    
他回醒过来，看向身旁靖边军各将，都是如他一般眺望，很多人还在兴奋的议论，皆言此塞外之地与印象中大相径庭，只看眼前，就想不到可垦殖土地如此之多，许多看起来还很肥沃。


    
王斗笑了笑，高声说道：“是的，诸位可能想象不到，从这土默川一直到河套平原，可供耕种田地就在数千万亩！我们可以移民垦殖，待来年麦禾大兴，养活数省民众决对没问题，而这里，将成我大明的粮仓宝地！”


    
一片的惊讶，赞画秦轶颤声道：“大将军所言可是当真？”


    
王斗重重点头：“是的！”


    
是的，这片土地。


    
依后世资料的统计，内蒙古可耕地面积有一亿多亩，当中决大部分，就集中在这土默川平原，还有河套平原上，这些地方水资源充沛，各类河流密布，就算眼前小冰河时期草原干旱，但可供灌溉的地方仍然不少。


    
而且地底下面，尽多浅层水分布，打井挖掘并不需要多深，在土默川与河套平原，还有许多以往汉军垦殖的痕迹，修复使用，尽比白手起家便利。


    
王斗以梦想的语气描绘自己规划，在这两处平原上，可以种植大量的小麦、大豆、水稻、谷子、高粱、莜麦等作物，这些农作物的产量，后世也往往高居全国首位或是前三位，具有着很高的可能性，这片土地还草场众多，可以大力实行养殖业，牧马，牧牛，放羊，不说别的，光乳制品就很有前途。


    
这片土地，矿产资源还非常丰富，铁、铜、铅、锌、煤等应有尽有，大理石、花岗岩、石墨、水晶等等，都到处可见，又有极为丰富的野生植物，动植物等类，这里白纸一张好作画，一系列行业规划都可以从容展开。


    
这片土地，将是靖边军一系列设想的开始。


    
随着王斗娓娓到来，众人都兴奋得摸耳掏腮，完全没了往日大将赞画的沉稳风度，很多人也明白了，为什么王斗要极力打下漠南土地，如此宝地，天授不取，必受其咎！


    
王斗高声道：“当日秦赞画说得对，剿贼，最重要是民政，军务只是为辅，若手中无粮，未能对贼釜底抽薪，官兵往来，也只是疲于奔命罢了！所以，内政，当为我靖边军之首要，我大明之未来，我靖边军之未来，就在眼前这片土地上！”


    
高史银激动得脸色通红，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将军对俄木布大加安抚，这是镇之以静？我还想着全部杀光图个干脆呢。”


    
王斗道：“不，我们不能只图痛快，得考虑到全局，漠南蒙古是榜样，是吸引漠北各部的利器，我强军在手，鞑虏不敢动，再加上漠南各部又过上好日子，定可令其归化！”


    
对王斗来说，现在打漠北是不可能的，单考虑到后勤，从归化城到肯特汗山，饮马河一带，路途就超过两千里，沿途还要经过浩瀚的沙漠，沼泽流沙，各类雪窝子等险地，除非找到他们大部老窝，来个一锅端了，否则就是一场灾难。


    
再说，为了以后对付俄国人，与蒙亲善是必要的，扶持布利亚特蒙古人也会提上王斗的议事日程，可能的话，他还会煽动喀尔喀蒙古各部对俄国人展开攻击，伊尔库茨克必须要拔除。


    
虽然王斗现在并没能力染指西伯利亚，并不表示他就很乐意看到俄国人在那边蚕食鲸吞，这也是王斗决意与漠北喀尔喀各部交好的原因之一。


    
未来，他会使用更多的代理人策略，如英国人一样，扶持，打压，挑动，自己亲自上阵就要看时机了。


    
韩朝沉吟道：“确实，当年成祖北伐蒙古，每征便是运送军粮数十万石，我靖边军现力有不逮，只是……”


    
他说道：“夷狄人面兽心，反复无常，高皇帝虽言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但也禁胡语胡姓，又令蒙古色目人不许与本类嫁娶，违者治罪，成祖皇帝一样如此，大将军安抚蒙人，却不知其可会反复？”


    
王斗目光深沉，淡淡道：“不必担心，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


    
王斗有信心，将蒙古各部变成中国的哥萨克，为中原而战。


    
他不提这个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粮食，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有粮食，有强军，一切不足为虑！”


    
还有近在咫尺的一件事，让王斗忧心忡忡。


    
他扶着城墙，眺望东南，缓缓说道：“大明不省心啊，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我就估计明年从山西到京师这片地方，极有可能会爆发大瘟疫，事关百姓存亡，幕府不得不早做准备！”


    
众将皆是一惊，从刚才状态中回醒过来：“大瘟疫？”


    
王斗沉重点头：“是啊，大瘟疫！”


    
他叹息一声，明末北方各省总是灾难层出不穷，旱灾蝗灾不说，瘟疫也是一场接一场，特别崇祯十六年从山西到北京这场大瘟疫，更是让人心惊不已。


    
时人笔记便有记载：“崇祯十六年京师大疫，自二月至九月，京师内外，灾疫盛行，病称疙瘩。一人感之，全家以次传患，贵贱长幼，呼病即亡，不留片刻，甚有阖门皆殁，无有棺殓者。九门日出万棺，途行者悉垂首尪羸，淹淹欲绝……”


    
而在山西，一样全境大疫，还有通州、昌平州、保定府均是如此，死者载道，僵仆相继，其实这便是鼠疫，造成京营十有九去，高大的北京城连三天都没守住。


    
李自成大军入京后，未尝没有倒霉，后来的清兵也是一样，史便有记载：“满洲兵初入关，畏痘，有染辄死。”


    
历史上满八旗的丁口，原本在皇太极当位时达到高峰，统计约有六万五千余丁，顺治初年时，降到了五万五千余丁，这当中除了征战外，未尝没有中了瘟疫的原因。


    
因财政崩溃造成的环境脏乱差，算是北地连连大疫的原因之一，当时京师人便言京城市上多粪秽，五方之人，繁嚣杂处，又多蝇蚋，每至炎暑，儿不聊生，看来要动员整个山西来场大扫除了。


    
靖边军各将对王斗说的话当然深信不疑，这是一次次事实证明的，瘟疫的可怕，众人也是知道的，高史银握紧自己拳头，恶狠狠道：“打死任何一只看得到的老鼠，扫灭一切垃圾！”


    
韩朝说道：“要多多准备医士了，还有，草原上的獭子也不能打，穷牧民要过冬，可以接济他们粮食！”


    
粮食，又是粮食，若有粮食，这大明天下，事情就好办多了，靖边军各将皆感内政深重，生产粮食，当为各事首要。


    
王斗扶着城墙，眺望大地，是的，粮食，希望这片大地，能让自己拥有粮食。


    
我已经尽力了，王斗心想。


    
同时在想，捷报已经送出，李闯也逼向了开封，不知有没开打，最终战局会是如何？

第718章 朱仙镇之爆发


    
有如梦魇，当大军崩溃的那时刻，看见贼骑一波波冲来，身旁一个个步卒、骑卒倒下，曹变蛟心痛如死，但他疯狂的搏战，杀退一股又一股包抄拦截的贼兵，直到看见王廷臣的大旗……


    
只是事后那种种惨烈的经历，至今想起来还好像一场噩梦，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满脸血污的将士对着自己呼喊。


    
数千新军近乎覆没，他们死伤是那样惨重，遭遇是那样不堪，这些将士视自己若父，皆以自己为依靠，不离不弃，自己却没能力保住他们，不放弃一个将士的承诺，自己没能做到啊。


    
想起那张张熟悉的面孔，曹变蛟每每就心如刀割，愧疚于心，还有自己的亲将杨少凡，跟随多年，出生入死，便若自己同胞亲弟一般，却不知他现在是生是死。


    
看着眼前的王廷臣，他也憔悴苍老了许多，浑没了往日那种爽朗气息，眼中更有掩饰不住的悲痛，虽道歉很多次，但看王廷臣样子，曹变蛟还是忍不住又道：“王兄弟，曹某对不起你……”


    
王廷臣只是摇头，他瓮声瓮气地道：“小曹将军何必愧疚，这又岂能怪你？要怪，只怪在流贼。”


    
这个魁梧的汉子叹息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叹道：“某只是不明白，这征战多年，怎么流贼就越打越多？”


    
他说道：“算算闯贼被官兵剿杀多次了吧，记得崇祯十一年时，杨督师以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计大败流贼，李闯只余残部逃到山中，十三年底又被永宁侯大败，再逃入山中……现闯贼又再大兴，这当中才隔多久？某想不明白……”


    
曹变蛟缓缓道：“不只如此，崇祯六年、九年、十一年，闯贼处处大败，或以诡计逃过生天，十一年那次，曹某随同洪督，左帅他们，亲自伏兵追杀，闯贼只余刘宗敏等寥寥数人。”


    
王廷臣道：“是啊，这才隔多久，越杀流贼越多，很多还是妇孺饥民，某，实是杀得心累了。”


    
曹变蛟喃喃道：“是啊，流贼杀之不尽，虽说是贼，死的尽多百姓，此间事了……”


    
王廷臣道：“还是回辽东吧，去杀鞑子。”


    
曹变蛟道：“我们回去杀鞑子，中原这块地方，不想再来了。”


    
二人喃喃说着话，流贼越打越强，越打越多，让他们觉得茫然。


    
他们站在城楼上，看着归德城外流贼浩浩荡荡经过，当中大片大片饥民跟随，他们扶老携幼，日夜不停。


    
整座城池各门紧闭，偶尔几声忍耐不住的惊恐哭泣声传来，看着蝗虫似的贼寇铺满大地，二人均有一种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或许，专门在边镇打鞑子，护卫大明边墙，会比现在好。


    
看向身旁镇兵，这些侥幸生存的战士，也没有往日精气神了。


    
此间事了，回辽东吧，二人在心中叹息想着。


    
……


    
流寇浩浩荡荡，连营数十里逼向开封，开封城一日三惊，各类哨骑频繁往来不断，督师丁启睿连日召集各官各将议事，流贼都逼上头来了，打肯定是要打的。


    
况乎开封众人已接到皇帝与兵部的严令，务必在开封城下痛击流贼，挽回中原官兵在曹、王兵败后的颓废势头，更要确保开封不失，城内藩王安危。


    
城内周王知道此为关键时刻，再次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二十万两银子犒军，使城内外军心士气为之一振。


    
不过怎么打，各路官将却是莫衷一是，左良玉还是那句话，“贼锋锐，未可击也。”


    
他主张全师缩在城下，坚守便可，不要主动出战，方国安、杨德政等人都赞同他的意见，杨德政甚至提议多请援兵，让越多的官兵汇集开封城下。


    
比如此时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正率官兵在河南府各处围剿，他麾下兵马就不少，有着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张应贵等陕西大将，兵马数万之众，皆为营兵。


    
而早前贼将刘芳亮、李岩人等也早被新军击败，此时只在河南府各处打游击，依杨德政的看法，河南府流贼已经剿得差不多了，几万陕西官兵大可移师前来。


    
对杨德政的说法，丁启睿颇为心动，曾紧急传文在洛阳的三边总督汪乔年。


    
然对此时的汪乔年来说，河南府的局势让他迷惘，似乎流贼是剿灭了，但总有感觉，只需官兵一撤，当地贼寇很快会死灰复燃，除非把当地人都杀光了。


    
以往李自成等屡屡死灰复燃的经历让他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河南府就在陕西旁边，对陕地全境，潼关威胁非常之大，所以只率官兵反复来往剿杀，言辞推脱。


    
最重要的是，麾下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等将领都不愿意前去开封，百万流贼让他们心存恐惧，哪有此时在河南府爽快，有名又得利。


    
众将意愿难为，如果汪乔年坚持要走的话，那他可能只是光杆司令一个，各总兵不会听他调遣的，最多只能带千多人的督标营前去开封，这当然不可能，这条线算断了。


    
丁启睿麾下，左良玉、方国安、杨德政等人算兵多的，特别左良玉，丁启睿对其极为依重，说露骨点，就是丁启睿对他一筹莫展，“往来依违其间，为良玉调遣文书，未始自出一令，时人谓之‘左府幕客’。”


    
方国安、杨德政也是以左良玉马首是瞻，造成左良玉声威浩大，“未可击也”的意见让丁启睿听后颇为犹豫。


    
但左良玉的“稳重”其实不可行，一是开封城的地势，周边很难摆下这么多守军，便如此时各将扎营，便是东一处西一处，有的隔得近，有的相隔甚远，很容易被贼各个击破。


    
况且，明军众号四十万，摆出这样姿势，岂不是畏贼如虎？难道以后官兵对上流贼就只能防守？曹、王一败，各将连野战的信心都没了，中原又出现第二个东奴？


    
如此畏怯不战，龟缩城下，丁启睿可以想象到时朝中诸公对自己的印象，特别皇上对自己的看法。


    
总督杨文岳也不赞同左良玉的意见，此时他麾下有一个保定车营，还有虎大威的新军营与正兵营，兵虽然少，但颇精锐，如果坚守城下，他的车营就无用武之地，况乎朝廷也要求官兵主动出击。


    
杨文岳力主在城外与流贼来场大决战，痛击贼寇，他已经选好地势，便是城南朱仙镇到陈留之间这片广阔地带，该处地势平坦，足以容纳百万大军同时作战。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官兵身后不远便是开封坚城，依城而战，背有所依，这不象曹、王二爵孤军深入，粮草难继，打不赢，至少可以从容坚持，深壕高寨的拉据，决没有粮草被断之隐忧，这便是不败的前提。


    
广阔的平原上，还可以发挥车营的火力优势，再且，兵部发来的一万杆东路鸟铳，已经下发到各军各营中，明军的火力优势，大大超过以前，这些都是决胜的优势之一。


    
杨文岳的话让丁启睿心动，果真如此，若官兵在朱仙镇大败流贼，自己名扬四海，只是眼前。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能大败流贼，只需保持眼前不胜不败的局面，中原官兵的颓废士气又将挽回，以后遇到流贼不会惶恐不安，同样大功一件，简在帝心。


    
河南巡抚高名衡，知府吴士讲，布政使梁炳等人一样心动，认为杨督之略进可攻，退可守，左良玉等人的意见，过于保守了。


    
其实曹、王兵败后，丁启睿、杨文岳等人得到的情报都很模糊，杨文岳分析曹、王败因，就在孤军深入这四个字，百万饥民围困，蚁多咬死象，曹、王再悍，又岂能不败？


    
通过虎大威，陈永福人等，“宣府镇军事观察团”不是没有送去情报，提醒丁启睿、杨文岳人等流贼军中有大量火炮的事实，但丁启睿认为这真是无稽之谈，杨文岳也嗤之以鼻。


    
不可否认，流贼中是有一些火炮，毕竟他们攻占了不少城池，城内器械，尽归流贼所有，但大规模炮团，那就荒唐了，杨文岳认为流贼中是有一些小炮，但自己何惧之有？


    
他车营足有一万兵马，内中小佛郎机，灭虏炮足有好几百门，岂有打不过流贼炮兵的道理？


    
很多官员认为，这些宣府人氏夸大其词，只是为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推脱，好到时免于朝廷的责罚，毕竟王斗与二位伯爵交好不是？


    
虽然明面上对温士彦亲切，其实这些官员都对温士彦等人保持深深的警惕，各官更对温士彦的频繁建议，指手画脚大为不满，杨文岳曾对麾下幕僚道：“……他们是观察员，还是赞画，或他才是督师？是否要将开封所有兵马，都交由区区一靖边军赞画指挥？”


    
丁启睿也不满对部下道：“闻听王斗嚣张跋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仅从他派来的这些幕僚中，便可见一斑！”


    
左良玉兴灾乐祸，他对王斗可谓怀有刻骨的恨意，此时趁机煽风点火，更引起丁启睿等对“宣府镇军事观察团”的疏远。


    
不过虎大威还是认真听取了温士彦的意见，不管是依城防守，还是介时与贼决战，他还是准备了一些土车之物，好到时掩护车营，杨文岳见了皱眉不已，车营的机动性本就不足，虎大威这一搞，到时他的车兵更是走得慢如蚁虫。


    
然眼下他没有心思管虎大威做什么，流贼已经快逼到杞县了，离陈留、朱仙镇不远，朱仙镇之战就要爆发，官兵这方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极力说服左良玉等人同意他之方略才是最重要。

第719章 难解难分


    
九月初七日，在杨文岳的催促下，丁启睿檄传各官各将，在开封城督师行辕内召开第七次会议，此时他捻着长须，微微仰起面孔，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姿态坐着，极力保持督师的优容体统，其实内心头疼无比。


    
方才议事大堂内种种或粗俗或暴怒的声音还在堂内回荡，却是虎大威、姜名武人等与左良玉等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但丁启睿只能坐着，间中劝说几句。


    
他虽为督师，其实没什么权力，也似乎没有一个武人将他丁启睿放在眼里，督师之位，已成为笑话。


    
丁启睿除了暗暗恼怒现在的武人跋扈，个个桀骜不驯，也只能温言相劝，别的就没有办法了。


    
他缓缓看着各人，左首第一位的，当然是保定总督杨文岳，然后是河南巡抚高名衡、巡按苏京、左布政梁炳，守道苏壮，监军道郭载駷，知府吴士讲等人，这些文官，个个都是紧锁眉头。


    
坐在右首的，以保定总兵虎大威为尊，然后是平贼镇总兵左良玉，河南总兵陈永福，援剿总兵杨德政、方国安人等，余者各人部将，或开封都司张武锐、任珍、苏见乐等人只站后排。


    
不过原通镇骁骑左营副总兵，此时保定镇督标中军都督佥事姜名武也居位中，姜名武颇为骁勇，对刚才左良玉等人的阴阳怪气颇看不顺眼，出言喝斥，双方吵得差点打起来。


    
虎大威当然是帮助姜名武，此时他的中军亲将虎子臣站在身后，就与左良玉副将王允成、其子左梦庚怒目而视，双方一干亲将皆是剑拔弩张。


    
陈永福劝说双方和气，杨德政与方国安也是和着稀泥，不过二人明里暗里，还是朝向左良玉为多。


    
早前二镇被流贼伏击数次，麾下皆是兵马大失，只得胁裹些流民饥兵充数，反观左良玉在上蔡大败流贼，收兵数万，声威越振。


    
加上左良玉处事很合他们胃口，别的不说，杀良冒功这方面，双方就颇有共同语言，再观虎大威等顽固不化，二人自然极力向左良玉靠拢，隐隐结为同盟。


    
各镇不合，众文臣头痛，但仗又要靠他们打，早前各总兵争吵时，杨文岳自然加入劝说之列，他记挂流贼越发逼近，又苦口婆心对左良玉相劝。


    
他那带着四川南充口音的官话在堂内回荡：“大将军威镇海内，国家宠渥优隆，今大贼临汴，危在旦夕，倘若坐观，流贼陷汴，大将军何以谢朝廷？”


    
杨文岳伸出的手指还带着颤抖，表示他内心的痛楚，见杨文岳以大义相激，左良玉只淡淡道：“官兵单弱，贼兵锋锐，若仓遽出城一战，恐有所失，则汴京无所依恃，本镇之意，也是稳重起见！”


    
杨德政与方国安也是连声附合，杨德政更道：“左镇所言极是，我等屯兵坚城，相机剿贼，总比仓促出战好，此为上上之策！”


    
看着三人，姜名武只是冷笑，杨文岳又再苦劝，摆事实讲道理。


    
左良玉沉吟不语，他抚摸自己华贵的貉子皮厚绒披风，似有所动，杨文岳大喜，更着力实劝，堂内众文官一样加入劝说，左良玉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


    
其实这几天他反复思考，觉得杨文岳的方略也不错，官兵众号四十万，虽然没有，但十几万还是有的，这些兵马虽不敢说就能大败流贼，但至少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若是胜了……


    
考虑来考虑去，他一样心动了，之所以迟迟不答应，只是摆着姿态，端着架子罢了。


    
而且朝廷的一万杆鸟铳，很大部分是分配到他的营中，买铳的钱还没花费多少，这些铳左良玉可谓爱不释手，虽然对王斗痛恨，但不可否认，他造的武器还是非常不错的。


    
出于成本的考虑，左良玉很少在军中大规模装备火器，但若有便宜又精良的火器供应，他自然不会拒绝。


    
加之堂内从督师到总督到当地巡抚，都给足了他面子，左良玉脸上光鲜无比，最后他终于松口，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立时堂内一片欢喜，只有左良玉心中暗暗不屑，什么督师总督，老子有兵才是一切。


    
见左良玉终于还是断然答应，不再畏怯避战，姜名武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的神情，他虽然诗书从戎，武进士出身，但却是恩怨分明，性格豪爽之人，只觉先前误会了左良玉，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起身情辞恳挚的向左良玉道歉：“末将先前不恭，还请左镇责罚！”


    
左良玉一撩自己华贵的厚绒貉子皮披风，他抢上一步，抬起姜名武的双臂，语气严厉，断喝道：“我扬兄，难道你以为本镇是如此小鸡肚肠之人？”


    
他目光威严，神情诚恳：“先前纷争，各镇也只是军略不合罢了，然都是对事不对人，一片公心，只为大明朝廷，这非是私人恩怨，意气相争，我扬兄何必如此？”


    
“好！”


    
“左镇说得好！”


    
堂内各官将纷纷喝彩，杨文岳哈哈大笑，见劝说动了左良玉，内心也有一丝得意，虎大威与陈永福相视而笑，均觉左良玉这人虽不对付，但大关节上还是站得住的。


    
丁启睿也非常欢喜，各镇众志成城，上下一心，此战定能大败流贼，他大声道：“吾等尽忠于危急之秋，一段肝肠，当与河山不朽！”


    
接下来一团和气，丁启睿与杨文岳你一句我一句，然后众将偶尔插点嘴，将方略一一授定，决定尽出精锐，在朱仙镇一带与流贼拼个你死我活，丁启睿更是起身下位，向众人深深作揖：“事关皇明兴废，国朝安危，拜托诸君了！”


    
杨文岳等神情严肃，虎大威，左良玉等也是一齐站定，众人大吼：“愿为朝廷效死！”


    
……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九日，丁启睿率数镇十余万明军，众号四十万，浩浩荡荡开到朱仙镇一带集结扎营，竖立高寨，决定在这广阔的平原地带与贼对垒，列阵枪戟相迎。


    
此时李自成等三家人马，号称百万，同时逼到陈留，朱仙镇一片，双方在距离十里各自下营，丁启睿设大帐于朱仙镇，李自成设老营于通许附近，沙河边上，窝铺营地无尽。


    
此时贼势嚣张，但官兵一样士气不弱，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无数人在关注这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官兵若胜，不但立解开封之围，还能消灭流贼主力，为朝廷除去这心头大患，李自成等若胜，则可击溃明军主力，流贼在中原再无敌手，开封城更成囊中之物。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一日，双方出战，排兵布阵，皆摆出决战的态势，明军这方，以丁启睿督标营、杨文岳保定车营为中军，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三镇为左翼，虎大威、陈永福、姜名武三镇为右翼。


    
这是丁启睿考虑到左良玉等兵多而杂缘故，故将较多的兵马放在左翼，虎大威等人兵少一些，但人马精锐，居于一翼足矣，又有各镇骑兵，当地杂兵居于后方，作为整个大阵的驻队援兵。


    
为了鼓舞将士，丁启睿亲自擂鼓，大呼：“杀贼，杀贼！”


    
李自成还是老一套，以源源不断的饥民冲阵，不过只以饥兵冲击中军，两翼以骑攻击，势如潮涌。


    
作为观察员，温士彦居于中军观战，身旁是观察团一些赞画、武官，那队靖边军鸟铳兵，也随在后方护卫，见双方人潮如海，旌旗如林，充满了战意滔天的气氛。


    
流贼一个又一个连绵大阵往前推进，最前方的，便是黑压压的饥民，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长矛军阵，而己方中军位置，万名保定车兵严阵以待，他们一辆辆战车排列，上面装载的尽是各类佛郎机与灭虏炮。


    
对面的战鼓声响起，无数饥民呐喊一声，全线如墙而进，人潮似的汹涌而来，保定车营训练出众，杨文岳在上面浇灌了无数心血，亲将丁虎，一样是沙场老将，他们严整不动，就算流贼逼入一里，仍然等待命令。


    
忽然中阵号炮一声，各兵俱看旗所指处，一声天鹅声响起，中阵官兵无不大喝一声：“虎！”


    
丁虎一把抽出自己战刀，指向前方，尖利天鹅声再响，瞬间霹雳炮声大作。


    
杨文岳大造战车，更使用战车高度不同来轮射火器，他全营战车分为三号，一号居先者高二尺五寸，二号在后者，高三尺五寸，三号又在后者，高四尺五寸，这些战车三层排列。


    
长号一声先放头号车炮，长号二声，再放二号车炮，头车得以灌药备用，长号三声放三号车炮，二号车得以灌药，又重放头号车炮，三军从容安顿，炮声源源不竭。


    
在一阵又一阵天鹅声中，炮子如爆雨似的打出，冲阵的饥民死伤狼藉，很多还未冲到近前就全队崩溃，许多炮子还射入后方的步阵中，打得跟在饥民后的流营步兵，也是一个跟一个崩溃。


    
就算有时炮子密度不足，一些疯狂的饥民冲上来，但前层的战车后方，每车均有随车铳手四人，他们分作二班，每班二门，将自己三眼铳架在战车上。


    
阵中击金一声，第一班各兵点放三眼铳一孔，一眼齐响，击金二声，点放第二孔，击金第三声，点放第三孔，然后第一班后退，第二班上前，三眼铳轮打不绝，将一浪浪饥民打倒阵前。


    
更有时吹天鹅声，战车上的火炮齐打一次霰弹……


    
身旁一靖边军赞画见前方浓烟滚滚，流贼被火炮火铳击死无数，哀嚎遍野，然后又一波流贼溃败，阵后骑兵冲出追杀，不由赞道：“杨督这车营操练得真不错，流贼想攻我中阵，怕是枉然。”


    
佛郎机发射的烟雾让温士彦感觉前方视线模糊不清，他摇头道：“怕没这么简单。”


    
他看向两翼，右翼虎大威、陈永福、姜名武列阵森严，他们六千新军在前，约七千骑兵在后，面对贼骑攻击，大阵整肃，就见那边噼里啪啦的阵阵排铳响动，一片片的流贼马兵被打倒在地，马匹惨嘶声不断，然后虎大威、陈永福骑兵出击，收获不少。


    
姜名武虽只有二千人马，但他极力安排营内三眼铳手与弓箭手充为二镇新军火力补充，然后亲率余下五百骑兵，屡屡亲自出战，与贼凶悍搏杀，右翼同样稳如泰山。


    
还有左翼，虽各镇内分到不少东路火器，但他们的射击显得有些凌乱，更出现数次贼骑未近射程，就有火铳兵忍耐不住开铳的事情，但他们兵多将广，这次左良玉也打得很顽强，其子左梦庚，更亲领家丁出击数次。


    
在左梦庚的鼓舞下，杨德政与方国安一样率家丁拼杀数场，击溃几次贼骑攻击，左翼一个个军阵，顽强屹立。


    
虽温士彦有些恼怒丁启睿等没有重视他严防流贼火炮的建议，不过眼下官兵的表现，已经超出他的期盼之外，希望一直这样表现下去吧，有这样的士气，便是流贼动用大佛郎机火炮，也可以挺过。


    
“杀贼，杀贼！”


    
震天的杀声中，丁启睿一直拼命擂鼓，几个时辰坚持不歇，上午这场仗，也一直从辰时打到巳时，平原间死伤盈野，满目都是密密麻麻的死人，近午的时候，流贼主动收兵，明军一片欢腾。


    
众官将相顾雀跃，丁启睿与杨文岳更是情绪高昂，二人认为，眼下与贼列阵而战，这种拼消耗的策略是对的，官兵背靠坚城，粮草不断——就算有时断续，但至少大体是稳定的。


    
反观流贼，他们要供应百万大军的粮草就极为困难了。


    
“我师的目标是坚持，坚持到贼溃自败，便可一鼓而定中原事！”


    
下午未时，流营再次对明军发动进攻，这次他们不动用马兵了，只以潮水般的饥民、步卒攻打中阵与两翼，还有密集的马队集结，在大阵外间游走窥探，寻找明军的破绽。


    
双方杀得难解难分，流营胜在人多势众，官兵胜在火器称强，浓烈的血腥气笼罩这片平原地带，丁启睿调兵遣将，不断将疲累的人马换下来，将新锐的军队补充上去，流营这边同样如此。

第720章 杨少凡献计


    
李自成、贺一龙、罗汝才、孙可望等站在阵间向前方观望，官兵的坚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本以为曹、王大败后，开封兵马定当闻风丧胆，未想到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力抗他们百万大军也不胆怯。


    
他们在流营中到处巡视，此时身处的，便是一片刚退下来的饥民营地中，这些地方尽是各类的窝铺棚子，侥幸余生的饥民们，正大口大口吃着分到他们手上的野菜汤与窝窝头。


    
很多地方还搭上类似戏台似的高棚，一些戏子在咿咿呀呀唱着戏，旁边聚拢的饥民一边大口吃喝，一边高声叫好，很多人笑中有泪，心伤家人的死伤，庆幸自己的存活。


    
这些饥民的作战，一般是战前喝碗稀粥或吃个窝窝头，然后在狂热气氛的鼓舞下，拖着虚弱的身体往前冲锋，死战不退，直到鸣金退下者，便可奖励几个烙饼窝头什么，退下时，一桶桶摆在他们面前。


    
那些事前溃败，怯懦不战者，则会一排排砍下他们人头，比如攻城战时，未取到定额墙砖者，皆要斩首。


    
就冲这些窝窝头，很多饥民也愿意打仗，妇孺同样如此，虽说流营基本按男丁编队，妇孺可以留在后方，但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食物，家人在一起也可以相互照应，增加战力。


    
留在后方，饿疯了的流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易子而食，在这个时代只是普遍现象。


    
当然，若人力不足，或是某些情况下，就会强迫妇孺上了。


    
李自成等人淡漠地看着这些饥民，他们的悲欢离合，在各人心中只是流水无痕，吸取与曹、王新军作战的经验，这些战后退下的饥民们，也不会与那些未战的饥兵处于同一区域，以保持庞大的饥民群体士气不落。


    
李自成甚至在观察这些饥民的表现，那些心伤落泪者，继续在饥民中慢慢熬吧，那些表现出无所谓，甚至兴高采烈者，步营不用说，甚至是未来马队及老营的理想人选。


    
他看向明军那边，心中只是盘算这场战事。


    
虎大威、陈永福那边不好打，他们新军一样火器犀利，列阵森严，就算比不上曹、王新军，也差不了多少，对他们，义军不论是马兵冲击，或是流民攻势，皆是铩羽而归。


    
况乎，虎大威人等相比孤军被困的曹、王二人，更具有极大的优势。


    
明军中阵一样难攻，还有左良玉等那边，一样出乎李自成意料之外，打得颇为艰难。


    
该如何破之？流营各将都在思考。


    
杨少凡跟在李自成身边，望着明军那方阵地，也若有所思。


    
下午时分，流贼对明军阵地进行了数波狠打，他们每波至少是数万人单位，一波中又分为若干潮，人海远望，滔滔不绝，但官兵还是顽强的抵抗下来。


    
饥民毕竟是饥民，就算为了吃喝食物亡命攻击，但他们狂热来得快去得也快。


    
特别遇到火器，对面一阵铳响，然后莫名其妙的，身旁就一片片人倒下，血肉横飞中，自己还未看清对方铳弹踪影，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感觉，更加深了各人恐惧，往往明军铳响不久，前方攻打饥兵就阵阵崩溃了。


    
明军骑兵也不少，他们频繁出击，驱赶溃败的饥民，特别有一次，造成流营上万人的饥民收拢不回来，也不知逃向何处。


    
似乎怎么打，也难以突破明军那边的战线，李自成想到从左良玉那方攻破，然他们虽然兵杂但人也多，各镇中鸟铳，三眼铳，弓箭齐打，还是打得饥民阵阵溃回，只要肯战，官兵战斗力还是强上饥民不少。


    
近酉时，李自成不得不下令收兵，就算有流营马队断后，官军骑兵还是一直追杀他们到营寨之前，耀武扬威奔腾，流营士气低落，官兵士气高涨。


    
……


    
当日收兵回营，丁启睿下令杀猪宰羊，犒赏军士，众官将也聚在丁启睿的行辕内庆贺。


    
众将放浪形骸，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往日这种粗俗的举止，定然惹来丁启睿等不快，此时也觉得顺眼了，能吃能打，方是横行沙场，慷慨悲歌的豪杰之士。


    
当然，相比众武将，杨文岳等文官还是保持着体统，不会那么粗鲁，但不知不觉中，也喝了不少酒。


    
左良玉猛地拍案站起，嘴上带着浓浓的酒气，走到虎大威身前，大声说道：“虎大帅，左某要敬你一杯，你让人赶制的土车，可帮了左某等大忙了！”


    
杨德政与方国安皆道：“是啊，也帮了我等大忙，该敬虎帅一杯！”


    
下午，闯营也动用了十几门火炮，虽内中只有几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但也打死打伤左翼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一些人马，正好营地内有一些虎大威赶制的独轮车，板车类土车，丁启睿连忙让人运来，布置在阵地之上。


    
此时丁启睿回醒过来，确实，虎大威安排的土车派上了用场，虽然他认为闯营火炮能力也就这样了，温士彦等人的建议，过于小题大做，但能减少一些士卒伤亡，也是好事。


    
他哈哈大笑，说道：“不错，左将军等说得不错，吾等当敬虎帅一杯，为虎将军贺！”


    
众将一齐站起，皆举杯大声道：“为虎将军贺！”


    
虎大威举杯手上，这个为国征战多年的老将大声道：“当为督师贺，为众将贺，最重要的，为我大明贺！”


    
“为大明贺！”


    
众人声如惊雷，一饮而尽，然后皆是哈哈大笑。


    
众人坐下，接下来气氛轻松一些，丁启睿捻着长须与身旁官员窃窃私语，不时微微点头，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人闹哄着斗酒，虎大威与陈永福几人则轻声交流什么。


    
席间，杨文岳谈起车营子药用了不少，看来需要节省，免得到时火药告匮，车营战力不在。


    
一场酒一直喝到近亥时，丁启睿微有酣意，最后他举杯站起，朗声说道：“今日之战，也证明了官兵只要敢战，流贼便有百万众，又何惧之有？诸君，报效朝廷，只在今日，明日捷报传闻时，便是圣上开颜日，诸位留名青史，封妻荫子，也是等闲！”


    
众将皆是站起大吼：“为国杀贼，义不容辞！”


    
……


    
明军在庆贺，流营这边，各营当家也在议事。


    
今日之战，虽说李自成等人定的方略，便是若对付曹、王二人一样，以饥民消耗官兵的子药与士气，但显然的，朱仙镇的情况，与当时曹、王情况不同，果真消耗下去，可能首先支持不住的是流营这方，这让李自成等人暗暗着急。


    
“不若使用火炮吧。”


    
经过覆没曹、王新军之战，革里眼贺一龙对使用火炮，火器有了很大兴趣，他建议集中所有的火炮，猛轰官兵阵地。


    
今日之战，流营虽然动用部分火炮，但却没有押上全部力量，一是试探，二是李自成觉得将火炮放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为好，最后，也有出于节省火药的考虑。


    
毕竟在李自成等人心中，炮弹火药，可比饥民的人命重要多了。


    
不过火炮粗粗试探结果，却让流营各人有一种没有达到预先期望的感觉。


    
哨骑回禀的结果是，左良玉等那边使用了一种土车，挡住了不少炮子，似乎这种土车，曹、王有在使用，现在开封官兵也在使用，怎么他们的花样越来越多？


    
罗汝才抚着自己的两撇鼠须，说道：“火炮可以用，但有几点需要注意。”


    
他伸出自己手指：“一，无论炮轰明军哪个方位，他们皆可以使用土车，怕到时火炮威力大减，毕竟官兵不是孤立无援，可以从容赶制数不清的土车，这不是曹、王可以比的。”


    
“二，无论炮轰明军哪个方位，义军趁机攻打，官兵皆可从容支援，义军怕达不到预定理想目标。”


    
“三，他们也有火炮，就算很多射程不如，但可以推进对轰，他们的马兵，最后还可以夺炮。”


    
众人都是沉默，罗汝才说的不是预想，而是到时肯定事实，刘宗敏扯着自己头发恼怒道：“驴球子，感觉现在这仗，打得越来越与往日不同了。”


    
郝摇旗咬着牙也是恨恨不已，他之所以有了郝摇旗的外号，便是往日喜欢亲自举旗冲锋，鼓舞将士跟随，但在崇祯十四年那场战事后，他就很少有类似举动了。


    
每每想起当日在洛阳城外，为义军断后发起的冲锋情形，他就暗暗心惊不已。


    
当时舜乡军的铳炮战阵太可怕了，身旁一个个熟悉的人倒下，亲近的部下死伤一大半，连随同冲锋的李双喜与张鼎一同身死，虽然最后他死里逃生，带了几骑逃跑，但事后那种恐惧感却一直笼罩心头。


    
往日官兵火器少又糟糕可以让他施展武勇，但现在东路火器蔓延，郝摇旗感觉自己胆子越来越小了，之前对战曹、王新军，他就没有类似动作，营中也越来越少人叫他郝摇旗，本名郝大勇反屡屡被人提起。


    
郝摇旗感觉到耻辱，他有一种感觉，再这样下去，象他这种人终会被淘汰，岂能不让他又恨又惧？对王斗恨之入骨？


    
当然，这也是崇祯十二年同样被打成碎肉的鳌拜鬼魂，没有告知郝摇旗等人情况缘故，否则当时他肯定不会那么冒失。


    
李自成手指在案上敲击着，慢慢的，他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降将杨少凡，微笑说道：“不知杨兄弟有什么好方法对付官兵？”


    
所有人都看向杨少凡，目光闪动，杨少凡若有所思，他慢慢抬起头来，从容说道：“其实现在义军与官兵打这仗，末将觉得很象一个典故，田忌赛马。”


    
他说道：“要破官兵大阵，末将觉得还是要从左良玉那边着手……此人典型一个军头，自私自利之辈，当年杨嗣昌九檄左良玉，左良玉便置之不理，现在丁启睿对左良玉也无可奈何，常常使唤不灵。现在左良玉他肯战，只是觉得官兵可能大胜，想搏军功罢了，若最终损兵折将，让他觉得得不偿失……”


    
李过插口道：“今日这仗也打了，方才曹爷也说了，左良玉那边怕不好打。”


    
杨少凡淡淡道：“确实，然最关键的是，看闯王与各位当家，舍不舍得下本钱了。”


    
李自成来了兴趣：“杨兄弟详尽说说。”


    
杨少凡抱拳道：“是。”


    
他说道：“方才曹爷也说过，义军猛攻左良玉时，官兵余处可能救援，所以，我们要先纠缠住他们可能援兵……末将的意思，我义军所有火炮，对向官兵的中军，还有虎大威他们那边，然后……”


    
他眼中闪过森寒的神情：“各营当家的，集中所有马兵，猛攻左良玉左翼，他的土车能防火炮，防得住骁骑吗？”


    
流营所有人吸口冷气，一些知道典故的，暗暗心想：“果然是田忌赛马。”


    
很多人目光还投在杨少凡身上，虎大威，陈永福等人有新军，杨少凡曾经也是管新军的，但他现在毫不犹豫，以最狠辣的手法对付他们，此人……


    
当然，杨少凡对官兵狠，这对义军是好事，他们都在思索杨少凡的计略。


    
李定国看了杨少凡良久，他慢慢出声：“有一点可虑，我义军马队尽数去对付左良玉，官兵那边，就有可能以马兵攻我军阵，甚至炮战时过来夺我火炮，最终胜败难说。”


    
杨少凡道：“末将献此计策，其中利弊需要各当家斟酌，闯王定夺。末将提议的是，为尽快攻破左良玉军阵，义军最好布置最强的马队在前方，这也是塞外鞑子的手法，每每官兵大溃。”


    
郝摇旗猛地站起，对李自成抱拳叫道：“闯王，末将愿亲自执旗，率老营冲在最前，攻破左良玉的军阵！”


    
李自成沉吟不语，杨少凡的提议，与往日义军风格迥然不同，他们一般是老营放在最后，这样便是饥民步卒溃败，他们骨干不失，很快便可东山再起，这也是他每每席卷百万的窍门，现在杨少凡突然要其改变……


    
他手指不断敲击案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流营各当家的对塞外鞑子也没什么概念，只是议论纷纷，争执不下。

第721章 朱仙镇之落幕（上）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二日，上午辰时，丁启睿率数镇明军再次出营列战。


    
他们气势如虹，整个军阵正面排开蔓延达十余里，丁启睿与车营仍居中军，虎大威，左良玉等分居两翼，还有当地官兵，杂牌兵列阵后方，作为预备队押阵在后。


    
大阵向前推进，人马铺天盖地，旌旗蔽日，对面的流营，也不约而同出营列战。


    
陈永福与虎大威、姜名武策在阵中，一样缓缓而行。


    
看对面的流贼布阵，陈永福收起自己的千里镜，冷哼一声：“饥民在外，次步卒，次马军，最后是老营骁骑，记得崇祯十三年某与永宁侯去汝州打流贼，他们就是这样布置，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子。”


    
虎大威同样冷哼一声：“在闯贼心中，他们眼中，饥民的人命，或许只值一颗铅弹吧。”


    
他说道：“若只这样想，闯贼就打错盘算了，三晋商行在平阳府，潞安府都有设立商铺，卖铳卖药，吾等子药源源不断，他们想以人命来填，那就来填吧，看谁先支撑不下去！”


    
身旁姜名武有些羡慕地看看虎大威与陈永福手上的千里镜，这可是好东西啊，有钱没处买，听说是永宁侯赠送给他们的，若自己也有一架，那就好了。


    
他也怒哼一声，冷笑说道：“闯贼想与我师拼消耗，在这开封城外，他们确实是打错盘算。”


    
他看了一眼阵后，中军与己方军阵后，很多士卒推着各样的土车，这些后方的杂兵们，更多是负担各镇辎重杂务，各样土车，他们就赶制不少。


    
对温士彦告诫的流贼火炮，虎大威自然非常相信，不冲他与王斗的交情，此类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虎大威如此重视，陈永福与姜名武自然也一起重视。


    
土车可以防炮，这是依王斗的建议，明军等在松山之战时的经验，何况早些年的巨鹿之战，王斗便使用各类土袋防护清兵的红夷大炮，虎大威亲身经历过。


    
况乎昨日流贼果然动用了火炮，岂知今日会否更多？多准备些总没错。


    
看着那些土车，姜名武心想永宁侯真是奇思妙想不断，他对王斗闻名已久，只恨不得一见。


    
……


    
中军位置，今日的丁启睿、杨文岳一样信心满满，昨日的胜利，给他们带去极大的鼓舞，在二人看来，无论流贼使用什么手法，自己皆可以从容应之，一一化解。


    
驱赶流民？他们不是陷入重围的曹、王二人，饥民来多少，死多少！


    
计毒莫过绝粮，然这么短的距离，也不会有此隐忧，况且，己方马兵一样不少。


    
此时汇集在朱仙镇的骑卒中，仅在左翼的左良玉人等便有马兵一万余，这其中左良玉有七千余骑，杨德政、方国安合之有三千余骑，右翼的虎大威、陈永福、姜名武人等，加起来也有七千余骑。


    
此外中军与预备队中，各将官多则数百骑，少则数十骑，合起来也有四千余骑，比如丁启睿的督标营中，虽只有几百人马，但都是一色的骑兵。


    
此次双方会战，明军骑卒总估计在一万四千余骑，当然，这内中不免有些将官吃空饷，喝兵血，事实兵额多少，可能永远是个迷，敢深究内中者，都不会有好下场，但估算近万骑还是有的。


    
不提虎大威等新军步卒，这些骑兵中，各镇战力相差不是很大，毕竟骑兵都是明军中的精锐，众人向来非常重视，就算战力有所区别，也不会相差太多。


    
他们战力强弱，更多还是依据主将意志来说，主将拼死搏战，麾下骑兵同样勇气超凡，主将不想打，他们战斗力就弱了，特别家丁，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虎大威、陈永福各有家丁千人，姜名武有二百多，左良玉倒有二千多，他最初处于辽镇，后调到中原腹地打仗，也是身经百战，再上招降纳叛，来者不拒，军中颇有部分精锐。


    
马兵七千，内家丁二千，又步兵数万，在中原腹地是股庞大的力量，这也是左良玉一直非常受朝廷重视的缘故。


    
马兵密密巡逻，后方无忧，在二人看来，流贼黔驴技穷，也使不出多少新花样，结硬寨，打呆仗，以不变应万变，与贼拼消耗，便是他们的继续方略。


    
……


    
与昨日下午一样，双方一布阵，流贼便驱赶饥民，对明军三翼发动疯狂的进攻。


    
“举铳！”


    
“虎！”


    
雄壮的齐呼喝应声中，右翼虎大威、陈永福位置，二镇第四排共八百名铳兵战士，整齐踏前一步，将手中火铳翻下，黑压压对准了前方又一波冲来的饥民们。


    
此时硝烟弥漫，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盈野，阵地平原上，到处是哀嚎的流贼伤兵，还有那些密密死去的尸体，惨烈的情形足以让人心惊，不过流贼人海战术不是闹着玩的，一波饥民刚退走，这不一波又疯狂涌来了。


    
二镇新军战士共计三千二百名铳兵，他们分为四排，以前后战术各排轮次，已经打了好多轮了，此时第四排上前，瞄准数十步外的疯狂流贼，他们的喜怒哀乐，尽在眼前。


    
虽然这些饥民中，内中一些人不单是疯狂，各人脸上还带着无奈，祈求，心若死灰等神情，但他们握铳的手，仍然丝毫不动。


    
从贼了，就该知道从贼的结果，自己若心存怜悯，疯狂的饥民冲上来后，他们可会对自己手下留情？自己留情了，到时死的就是自己，自己也有老娘，家人也需要抚养啊。


    
这些新军战士，同样耗费了虎大威与陈永福无数心血，尽是根据王斗分享的“良家子、分田地”等致胜秘诀编练，但耗费银钱与精力，却远远超出王斗许多。


    
便如现在王斗军中，所有军士，都没有军饷，也没有安家银，但虎大威等人就不得如此，否则新军战士就招募不来。


    
然此时养兵费用并不低廉，安家银，一般每人需要二十两，最少也是十两，选募的兵士，每兵月饷一到二两，军官等等，更就高了，一营三千多人军队，一个月光军饷就好几千两，招兵时安家银费用还没算呢。


    
又有器械，盔甲，子药等等，花费就更多了。


    
特别要给新军们分配田地，开垦费用不少，各方扯皮极多，每每让人头疼无比，虎大威等人曾想过不分配田地，但事后发现，这又与普通官兵有何区别？


    
无产者无恒心，有产者才有恒心，三、四十岁还未成家立业的老光棍，跟家有妻小子女之人，那想法就完全不一样，虽然现在田亩上收入不多，但却给士兵们增加了无比的忠诚度与粘性度，个个愿为保卫家园而战，愿为主将而战。


    
再说，虎大威等人也发现，只奔着军饷，不愿种田的人，尽大多不是良家子，他们最后成为兵痞，兵油子的可能性很高，最终会毁了自己的心血。


    
所以耗费再大，虎大威等人也咬牙坚持，只是再多的兵，他们就养不起了，好在价有所值，这些新军战士们，确实个个战斗意志极为坚韧，流贼一波波进攻，都被他们的火器，从容击溃于阵前。


    
“放！”


    
爆豆一般的火铳声接连不断响起，各铳火门与铳管口端腾出的白色烟雾再次在明军阵列中弥漫开来，八百名铳兵战士，发动了猛烈的齐射，就见前方流贼身上一股股血雾冒起，然后这些中弹的人似乎一呆，口鼻流血中，滚倒地上无比惨痛的哀嚎起来。


    
虎大威就看到一个贼兵，脸上满是茫然的神情，他跌跌撞撞，腹间还拖着一根长长的肠子，就那样走了十几步，无力的扑倒在地。


    
饥民的攻势越来越无力，此次新军只是一次猛烈的齐射，这波的饥民就溃败了，闯贼以饥兵冲阵，面对己方阵列森严的铳阵，真真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今日打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个饥民能摸入铳兵战士十步前的拒马枪上。


    
陈永福也举着千里镜眺望，透过弥漫的硝烟，还有阵间平原到处流淌的鲜血，对面庞大的流贼军阵隐隐在望，似乎，他们比最初时逼得更近些，陈永福总感觉今天的流贼有点奇怪，不知在酝酿什么阴谋。


    
虎大威也有这种感觉，总觉得那些密密匝匝的饥兵步卒后方，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但战场的硝烟使得这方天空阴暗，便是用千里镜一样看不清楚。


    
二将不断派遣哨骑过去，也总被流贼马兵盯得死死的，每每刚一靠近，就被他们赶得远远的。


    
巳时中，对面的流贼阵地似乎很久没有动静了，深秋的寒风吹拂着，最后慢慢的，将阵间的硝烟完全吹去，露出晴朗的天空，也让双方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


    
虎大威与陈永福举着千里镜的手，不约而同颤动一下，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这是，流贼的火炮？


    
中军方向，烟雾更为浓烈，硝烟散去时间更久，当丁启睿与杨文岳放下千里镜时，均看到对方脸上无比难看的神情。


    
就见对面一里多外，密密麻麻摆着流贼一门又一门的火炮，粗粗估计，内中的佛郎机小炮，就不会下于一百门，当中大将军佛郎机炮，更不会少于五十门。


    
原本前方聚集的饥民们，已经尽数撤走了，所留的，便是这些火炮在前，然后火炮后方，是无数的流贼步卒，火器兵，弓箭手云集，这些远程兵后方，又是层层叠叠的贼兵枪阵。


    
二人心头涌起寒意同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感觉今日流贼旗帜又大又多，他们阵中还常常尘土冲天，先前二人看贼在搞疑兵之计，还暗暗笑话，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门一门流贼火炮对着这方，火炮前端不远，更尽多层层尖锐的拒马枪，不但如此，这些火炮的身旁，还叠了不少土袋作掩护，闻听流贼攻打洛阳时，便垒了不少土台，那些土台前方有土堆作为护墙，中间留出缺口安放火炮，有如一个个垛口，与官兵的土车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贼中并未无人。


    
右翼那方传来紧急情报，似乎流贼也以庞大的火炮对付虎大威他们，聚在那方的大将军佛狼机炮，同样不会少于五十门。


    
“这……这该怎么办？”


    
战事设想与自己估计大相径庭，丁启睿不由手足无措，杨文岳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他对丁启睿建议，立时下令中阵向前，车营推上去与流贼对射。


    
毕竟他车营中大部分都是小炮，很多连一里都打不到，而流贼的大将军炮，则可以打一里多，干这样挺着，情况危险。


    
丁启睿只是道：“本督……本督……”


    
而这时，蹄声响起，却是温士彦奔到丁启睿身旁，他脸上带着铁青的神情，往日的儒雅尽数不见，似乎又恢复到当时向王斗献塞外之策时那种阴冷。


    
确实温士彦很恼火，丁启睿等对他百般防备已经懒得说，但此时情况危险，他温士彦是来观察的，不是来送死的，如果中军这样干挺着被火炮轰打，便是靖边军都难以支持下去。


    
再看丁启睿迟迟拿不出一个决断，他就果断奔来了。


    
一见丁启睿面，就毫不客气地喝道：“丁督师，立刻传令后阵土车推上来，为各战车掩护！传令车营上前，与贼对射！传令右翼的虎大威等，让他们骑兵上去夺炮！立刻，马上！”


    
丁启睿被温士彦劈头盖脸一阵暴喝，有些呆呆的：“哦，好，好的……”


    
杨文岳也顾不上温士彦口气无礼，说道：“温大使，可否要令左翼的左良玉等，将他们骑兵也调来？”


    
温士彦道：“不，战情分析，贼以火炮对我中军及右翼，那在左翼，那他们便是以马兵攻击了，几万骑卒，怕左良玉他们支持不住，立刻将虎大威等人的新军调过去，以拒马及铳阵，将他们打死在那拒马之前！”


    
温士彦恶狠狠说着，神情越发狰狞。


    
……


    
呼噜噜，一匹战马打起响鼻，引得无数的马匹骚动，流营步阵后方，密密层层的流贼马军已经集结，放眼过去，密腾腾的各色马儿，似乎铺满了平原大地。


    
“临阵，列马三万，名三堵墙。前者返顾，后者杀之！”


    
最终，李自成还是决定采纳杨少凡的意见，更下了严令，为了增加攻击力度，还决定闯营的老营冲在最前面，这可是闯军中最精锐的力量，一兵倅马三四匹，指的就是他们。


    
除此外，马队战阵中，还有李过，袁宗第人等在间指挥，长相粗豪的郝摇旗，更扛了杆闯字大旗策马军阵的最前方，决定以雷霆之势，一举攻破左良玉侧翼。


    
当然，李自成等多少保留一些意见，三家联军近六万马兵，约有五万骑攻击左翼，内中约四千余老营战士，余下的一千多老营，还有近万马兵，还是留在步阵后方押阵或指挥。


    
“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李自成，贺一龙，罗汝才等神情凝重，他们看着中军与右翼方向，这方依着杨少凡的布置，应该没有问题，层层的火炮前方，是叠叠的拒马，明骑若要夺炮，怕会死伤惨重，更不说火炮后方，是云集的己方步阵。


    
决定已经下了，就看最终战果了，李自成深深呼了口气，义军不能与官兵消耗下去，今日必须分出胜败，就拭目以待，是己方步阵先被虎大威他们攻破，还是己方马队先攻破他们的左翼。


    
杨少凡站在一门大将军炮的后方，看那炮手将引线点燃，引线嘶嘶烧着，不断冒出火花。


    
他双目闪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的眯起。

第722章 朱仙镇之落幕（下）


    
初时只是单个，后来有如暴雨，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不断，密集的炮弹不断向中军阵地的车营方位落下。


    
此时军阵密集，范围广大，就是流贼的火炮射得不是很准，一颗颗炮子还是不断落入车营之间，它们带着凌厉的动力，弹射滚跳，不时有战车被打得碎裂，木料结构的挡板车身四散飞溅，给周边的炮手铳手带来惨重的伤害。


    
炮弹的呼啸中，还不时有车营明军被击中或是带到，断手断脚的滚在地上大声惨叫。


    
似乎流贼一打个开始，就没有停下来，他们沿途攻陷郡邑，所获火药器械大称饶足，可以不节省火药的狠打，火炮数量也很多，造成炮子落来有若冰雹般猛烈。


    
而且佛郎机的后膛装弹实在太快了，熟练的炮手，前三炮打出甚至不需要二十秒，佛朗机的散热性也很好，可以一口气打个十来发才停下来散热，当然，事后这些发需要注意火气的泄漏问题。


    
流贼猛烈的炮击，造成了中阵车营很多部位陷入混乱，特别那些中了炮子者，身子、手臂、大腿被击得七零八落，肚肠什么满地，见之恐怖骇人，便是死伤没有近距离排铳轰击大，但造成的混乱惊恐，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贼炮肆虐中，在中军的传令下，后阵的军士心惊胆寒的将一些土车推来，挡在这些木料结构的战车前，此时指挥的，已经是观察团大使温士彦了，丁启睿早已不知所措，只知道唯唯诺诺的做应声虫，还不住道：“悔不听温大使之言。”


    
便是杨文岳，都有些慌了神，一向都是官兵火器占优，强大的科技力量压着流贼打，此时主客易位，二位高级文官的心理状态，便若当初京师各人，闻听了清国拥有不输于明军火炮及火铳一样，想转过弯来实在太难。


    
杨文岳看着一辆辆战车被击毁，麾下将士持续死伤，他们却连流贼一根毛都摸不到，甚至在想，自己辛辛苦苦训练车营又有何用？


    
中军阵地长、宽都很广，虽然流贼火炮只能轰打前方车营，偶尔一些炮子射入中军部附近，但也足以让人胆战心惊，这不比弓箭什么，被炮弹带一下，不死也要去半条命，炮弹射来，可不管你是大官还是小兵。


    
温士彦看向流贼那边，那方已经是烟雾滚滚，人影模糊不清，但每次只要红色的火焰闪过，便是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传来，然后冰雹似的炮子落来。


    
温士彦神色阴寒，虽后阵军士拼命将一辆辆土车推来，但也只是减少伤亡，并不是说己方就完全没事，一些车营火炮虽然也开始还击，却不知有没有打中流贼那边，这种射程不如人的感觉实在让人无奈。


    
靖边军喜欢用火炮在射程外欺负敌人，但松山之战时遇到清国射程更远的红夷巨炮，也只能以血肉之躯硬扛。


    
干挺着挨打，对士气的伤害太大了，贼阵若是趁机逼来，中军必有崩溃的危险，必须推近到一里内去，与贼对轰！


    
……


    
有若流星似的，流贼炮子不断轰然落下，坚硬实心的铁球在地面重重撞击着，然后弹跳而起，带着火药燃烧的屑渣，带着各色的泥土，草屑等等污垢，横冲直撞着。


    
若是不小心扑入人群，便是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之声，还有人体的残肢，兵器的碎片等等，同时扬起的，还有股股的血雾，一些被打断手脚的战士，伤口处鲜血如喷泉一样狂涌。


    
人叫马嘶声不断，虎大威等人想不到流贼火炮这么凶猛，似乎只是片刻间，天空中的炮子便有如雨落，就算军阵连绵，流贼炮子不能覆盖这么广，挨炮只是军阵间几个部位，但在土车推来时，军阵各部，已经被贼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特别一些炮子正巧打入队列中，那往往便是打翻一大片人，看着苦心训练的士兵这样白白损伤，虎大威等人心如刀割，这些新军战士，面对贼兵骑步阵列森严，但面对流贼火炮时，同样显得这么脆弱。


    
而且土车推来后，乱滚乱跳的炮弹，还是持续给右翼士兵带来伤亡，虽然少了很多。


    
轰！


    
一枚几斤的实心铁球，就射在虎大威等人身旁不远处，那炮弹落下时，激起了大片的泥土，最后还弹跳滚动了十几步。


    
陈永福看着对面流贼阵地，霹雳般的炮声不绝，那方大股大股的烟雾腾起，激得那处天空一片阴暗，再遥望中军位置，似乎那边也一样被流贼轰打着，中军已经前行，车营还不断的开炮还击。


    
他大声叫道：“虎帅，姜将军，我们不能这样干守，必须军阵前行，特别出动马队前去夺炮！”


    
再悍勇的战士，这样待着被敌人火炮轰打，一样会士气低落，畏敌惧敌，不能这样干挺着挨打。


    
姜名武看着对面，同样恨得牙痒痒的，不久前他的一处军阵，就挨了流贼几发炮子，受伤的步卒滚在地上，他们血流如注，只是捂着伤口痛不欲生，姜名武咬牙切齿，他大声说道：“某赞同陈总镇之意，必须前去夺炮！”


    
他说道：“请二位总镇坐镇右翼，某领此处骑卒尽去，定能夺下流贼大炮！”


    
虎大威道：“岂能让姜将军独往，虎某一同前往！”


    
不说陈永福，便是他的亲将虎子臣都大吃一惊，作为一镇总兵，岂能亲冒矢石，不避危险？众人连忙谏之，虎大威大喝说道：“不必多说，吾一老伍，今居总镇，死生分定，又有何惧？”


    
他下了决心，与总兵陈永福等人商议，他与姜名武领骑兵突击夺炮时，陈永福率二镇新军步卒立时跟上，步骑配合，定能击溃流贼，夺下他们火炮。


    
也就在这时，中军紧急传来命令，让右翼的虎大威等人，立时抽调新军前去左翼支援。


    
姜名武大怒：“左良玉等人兵马数万众，难道连一翼都支持不住，还需要我右翼支援？”


    
虎大威咬着牙：“丁督他们也没办法，信使所传，贼骑可能以数万众攻打左翼，左良玉他们若撑不住，左翼崩溃，中军也溃，他们若败，右翼又岂能独存？我们必须为全局着想。”


    
陈永福叹道：“是啊，他们若败，右翼岂能独活？”


    
他们只得再次改变方略，以陈永福率二镇新军前去左翼支援，其中保定镇新军由虎子臣指挥，虎大威、姜名武率三镇骑兵七千众，将对敌之侧翼发动雷霆攻击，他们骑兵出动时，后阵一些杂牌兵也会紧急跟上。


    
流贼火炮不断轰打，军情紧急，三人顾不得多说，只相互拱手抱拳：“保重，保重……”


    
陈永福与虎子臣去时，皆不约而同回头顾盼，就见虎大威与姜名武端坐马上，脸上均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


    
“明军的中军已经逼来，他们侧翼的虎大威等也动，该是马队出动的时候了！”


    
震耳欲聋的炮声中，看着己方火炮不断对着明军那边轰打，笼罩的烟尘中，明军的车营已经行来，右翼的官兵骑军，一样蹄声如雷，潮水般的弥漫过来，李自成呼了口气，缓缓说道。


    
流营各人沉默不语，是胜是负，就看这一仗了。


    
不过贺一龙还是斜眼睨着过来近前的杨少凡，说道：“杨兄弟，哨骑所闻，左良玉那边，前后二阵都设有重重拒马，各阵后铳兵，弓箭兵云集，我义军马队，真的冲得过去吗？别的不讲，他们的拒马，咱老子就觉得难搞！”


    
杨少凡拱了拱手，平静说道：“所以末将建议老营在前，当年某在辽东时，就听过萨尔浒之战鞑子的打法，官兵也是设拒马在前，鞑骑不能突，屡进屡退。后来他们以铁骑随马后，以兵器驱马，最终决了拒马，官兵不能支，最终大乱。老营中尽多马匹，可以驱马破阵，只需败了官兵，死伤的马匹，还是会回来的，打仗嘛，终有取舍。”


    
“不必多说了，出动吧！”


    
看着后阵的马队海潮，李自成最终下了命令。


    
……


    
“开炮！”


    
如雷般的怒吼，保定车营各辆战车上的火炮，不断发出霹雳般大响，滚滚浓烟腾出，密集的佛郎机弹，灭虏炮弹，只往流贼的炮阵上轰射，中军的车营，终于逼近到射程的一里之内，与流贼炮营，展开了激烈的炮战。


    
双方阵地都是昏暗无比，阵阵腾空的烟雾中，长长的炮焰闪动，沉重的弹丸在空中划着弹道，然后重重落在对方阵地上，双方死伤者的肢体发着难闻的味道，各样的残肢飞落。


    
但在撕裂空气的尖啸中，慢慢的，保定车营越来越占了上风，近到彼此的射击距离，蚁多咬死象，加上训练有素，很明显的，火炮众多的保定车营占了便宜，对面射来的炮子越少。


    
杨文岳也终于找回了感觉，他奋不顾身，或躬临指挥，或自立大炮，只是呼喝作战，在杨文岳鼓舞下，营中炮手，更是奋不顾身的狠打，明军车营，不断往前推进。


    
见官兵慢慢占了上风，丁启睿终于松了口气，他与温士彦指挥着全局，哨骑奔跑，还不断传来各方最新情报。


    
丁启睿最关心的左翼那方，左良玉等正战得激烈，虽然滚滚贼骑攻破了他们前阵，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哨报传来，似乎有一位手举大旗的贼将被铳弹打死，也不知是贼营中哪一位。


    
现在贼骑正猛攻左良玉等左翼后阵，不过丁启睿倒放下心来，毕竟左翼后阵都是左良玉、方国安等镇中精锐，前阵杂兵都顶了好久，没理由家丁云集的后阵精锐顶不住。


    
而且丁启睿调了许多预备队过去支援，陈永福等率的新军也很快赶到，只需左良玉等坚持住，流贼大败，就在眼前。


    
还有右翼消息，更让丁启睿喜出望外，他看着那员哨骑喜问道：“虎帅等已攻入贼之侧翼，贼阵将溃？哈哈哈，果是宝刀未老，虎帅威武啊！”


    
那哨骑只是默默点头，欲言又止：“回督师，是的，只是三镇骑兵损伤颇大，还有……还有……”


    
丁启睿皱了皱眉：“怎么了？”


    
温士彦也是看了过去，那哨骑低下了头：“还有……虎帅他……可能遭了不测，有哨骑言，他似乎中了炮子……”


    
丁启睿猛的僵直，他大喝道：“这不可能！”


    
就在这时，忽然左翼轰的一声，似乎是数万明军的恐惧哭喊，丁启睿毛骨悚然，迟迟不敢转过头去。


    
无比的寒意也涌上温士彦心头，他直直看着那方，隐隐耳闻有人在喊：“左总镇跑了，左总镇跑了！”然后无数人惊叫中，就见那方崩盘似的溃散了，无数的溃兵四散而逃，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黑压压的贼骑从左翼冲来，赶鸭子似的赶着那些溃兵，看着铺天盖地的贼兵马队从左翼涌来，丁启睿失魂落魄，他只是口中喃喃：“为什么……就要大胜了，左良玉为什么跑？”


    
温士彦面色铁青，他策在马上，咬牙切齿，最终从口中挤出两个字：“废物！”


    
看左翼崩溃，随后中军后阵将士一样崩溃，最后蔓延到全局，温士彦心头涌起茫然的感觉，只觉自己到开封后，似乎无数努力，最终都成为笑话，或许，自己安静观察便好，眼下最主要的，还是能逃一命再说吧。


    
他恨恨驱动马匹，心中恨意滔天：“军阀，这便是军阀！总有一日，我要向大将军建议，尽灭天下军阀！”


    
……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二日，朱仙镇会战，明军大败，左良玉逃窜千里，直接奔回襄阳，丁启睿侥幸逃回开封，但敕书、印、剑尽失，杨德政、方国安奔回开封，各只余数十骑。


    
虎大威中炮死，杨文岳被围，与丁虎力战死，车营覆灭。姜名武陷入重围，与亲丁耿道明、姜业隆、王豹、朱喜贵、白玉柱、杨守荐、庄登科等俱战死。


    
陈永福与虎子臣所率新军被溃兵冲溃，再陷贼骑追杀，事后只各收新军一千余，正兵营骑卒二千余，流营大获全胜，招降明步兵五万，马兵五千，并获辎重粮草，火炮器械无数，又马骡万匹，声威更震。


    
……


    
看明军土崩瓦解，争先恐后逃命，义军一路截杀，从朱仙镇、陈留之间这片平原地带，一直到开封城下，伏尸遍野，到处是丢失的器械，旗帜，还有死人死马处处，鲜血流成小河。


    
流贼各将兴高采烈，贺一龙拍着杨少凡的肩膀，哈哈大笑：“杨兄弟，多亏你的妙计啊！”


    
杨少凡神色漠然，李定国站在他身侧，看看眼前惨烈一幕，又看看杨少凡背影，不知怎的，心头掠过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自成也是神采飞扬，朱仙镇大捷，令他心花怒放，虽然已部损失不小，比如冲阵的老营，就伤亡了近二千人，还有马匹的伤亡不计其数，更连郝摇旗都阵亡了。


    
左良玉他们虽打得杂乱无章，但恐怖的东路火器，仍然给他的老营带来巨大的伤害，余者马兵也是损失惨重，要不是左良玉为保存实力逃跑，他还不知最终结果会怎样。


    
事后，他也从那些俘虏的新军口中得到一个可怕的消息，陈永福等率新军，堪堪就要赶到支援了，想想他们的加入，李自成等就不寒而栗，好在左良玉原形毕露，己方才能大胜啊。


    
而事后，二镇的新军也俘虏不少，没有阵列的新军不足为道，加上他们不是在绝地被围，没有那种背水一战的气势，俘虏或消灭他们，比消灭曹、王新军轻松数倍。


    
中原地方，让自己头疼的新军就这样解决了，想想，李自成再次感谢左良玉，当然，也忘不了杨少凡的功劳。


    
这么大的投名状纳来，足以证明他的忠诚，李自成思索，以后义军内的新军，就交给杨少凡带领了。


    
当然，所部损失让李自成等颇为心疼，郝摇旗的死，更让闯营各人唏嘘不已，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自己所获远远大于失去，朱仙镇大捷，今后义军更甚，中原这块地方，再没有掣肘自己的力量。


    
想到这里，李自成哈哈大笑，自我感觉兵强马壮，再望向流营各人时，颇有俾睨低视之感，他说道：“眼下官兵大败，开封城只是熟透的桃子，我义军定可一鼓而下，是否现在就兵围开封，拔了中原这块坚城？”


    
闯营各将，革、左诸人都是赞同，罗汝才双目闪动了一下，不语，李定国沉吟着，似乎若有所思。


    
李自成对他颇为注意，立时笑道：“李兄弟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早前你献了妙计，便灭了曹、王新军，不知又有何良策？”


    
李定国拱手道：“闯王，各位当家，李某认为，开封虽可围围，但还是不要抱了太大希望，这座城池可不好打……再说，开封已是孤城，早打晚打都一样，现我义军大胜，最重要的是，还是先趁机扫清周边的敌人，比如河南府的汪乔年，还有汝宁府那边的藩王人等。”


    
他说道：“某的策略，还是先灭汪乔年，现在他在河南府，身边跟着的尽是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张应贵诸辈，这些军头，有几个甘心为朝廷效力？特别贺人龙，开县噪归，扔下傅宗龙逃跑，与左良玉尽是一丘之貉，说不定我义军逼去，贺人龙又扔下汪乔年跑了。就算不跑，他们在河南府或许还未知我义军大捷之事，精骑突驰西进，加上当地义军响应，定能取得奇效！”


    
李自成不断点头，脸上满是赞许，流营各人同样露出钦佩的神情。


    
李定国续道：“灭了汪乔年后，我义军挥师南下，去攻打汝宁府。陈永福等人逃回开封府，藩王危急，他们在开封城内救或不救？救，我师便可在野外设下伏兵，如击败曹、王二人一样击败他们。不救，开封官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我等攻城略地！”


    
李自成放声大笑，高声道：“不愧是小尉迟，就是高啊！高！”


    
流营各人一样大笑，杨少凡看着李定国，眼皮略略抬了抬。


    
孙可望微笑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六日，开封城内，温士彦正在奋笔疾书，为近期观察结果作个总结报告。


    
“……援师覆溃，寇益无惮，今贼氛告迫，全豫已陷其七八，藩王告救，望若云霓。自他日言之，中原为天下腹心，自今日言之，乃糜破之区耳……”


    
“此战之败，皆军阀之故，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我靖边军若与友镇配合作战，需严审其人资格，宁缺勿滥……”


    
写到这里，忽然一阵寒风卷来，温士彦不由紧了紧身上大衣，他看向窗外，雪片大如掌花，纷纷乱乱的坠落下来，好一场大雪啊，瑞雪兆丰年，只是，雪下得早了，看来明年又是一场大旱啊。


    
温士彦叹了口气，当日他在护卫掩护下奔回开封，自己虽没事，但随同护卫却伤亡了十几个，回到宣府，必须要接受一场质询，合上完笔的报告，他又拿起一份告示，却是流贼射进城来的。


    
“奉天倡义营文武大将军李示：仰在省文武军民人等知悉：照得尔援丁启睿、左良玉、虎大威等被本营杀败，逃奔四散。黄河本营，发兵把守，他路援兵俱绝，尔辈已在釜中，可即献城投降，文武照旧录用，不戮一人！如各延抗，不日决黄河之水，尔等尽葬鱼腹。本营恐伤天和，不忍遽决，慎勿执迷视为虚示！先此晓谕。”


    
温士彦久久看着上面的“不日决黄河之水，尔等尽葬鱼腹”几个字，流贼日后会决河吗？他不敢肯定。


    
十二日官兵大败后，流贼在十三日围城，不过二日后，他们尝试攻打未果便退走了，临行前，射了众多告示进来。


    
哨骑所闻，他们大部去了汝宁府，又有消息说，大股流贼精骑逼向河南府，这些所闻也不知是真是假，现在野外是流贼的天下，官兵哨骑尽畏惧不敢出，开封城内各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收起告示，温士彦环视屋内一遍，终于要离开开封了，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他收好东西，推开房门，一阵风裹着雪花袭来，温士彦不由浑身一颤。


    
外间雪花点点，就见院中尽是观察团的使员，还有一些三晋商会的人，一辆辆大车停着，上面满载收罗的妇孺小孩，一个商人过来对温士彦诉苦：“大使，今日走，就只能带走三百名买来的妇孺孩童，这天寒地冻的，实是不便啊。”


    
温士彦淡淡道：“无妨，后续的妇女孩童，就慢慢运吧。”


    
他一辆辆大车看去，内中的妇孺小孩，尽用畏惧的神色看来，个个浑身脏兮兮，面黄肌瘦的，个个哆嗦的挤成一团，温士彦道：“天气冷了，给他们每人加上一件棉衣，然后路上热水热粥要供应好，一定要确保到宣府镇，路上不死一个。”


    
这商人暗暗叫苦，我的爷啊，这里是中原腹地，不是宣府镇哟，哪来的那么好条件？得了，温大使随便说说，自己又要劳心劳力了，真是上官动动嘴，底下跑断腿，面上他却拍马道：“大使仁德。”


    
温士彦道：“嗯，我靖边军之形象，需从一点一滴做起，这事马虎不得。”


    
旁边一赞画也叹道：“每逢战乱，受苦最多的还是妇孺孩童，大将军下令收罗这些孤小，这是万家生佛的事。”


    
又有一个赞画道：“现宣镇与塞外尽多青壮，若无人伦，久出，必出祸事，妇女也必须多多收罗。”


    
众人说着，走到一辆车前，都是眼前一亮，就见内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似乎受了伤，不时咳嗽，她的怀中，还依偎着一对五、六岁的双胞胎女娃娃，女娃娃脸色皆是苍白瘦弱，二人蜷缩一团，紧紧抱在一起，众人目光注视，只是怯怯的。


    
双胞胎较少见，各人不免多看几眼，那老婆婆有些畏惧的想起身行礼，温士彦止住她，柔声问双胞胎女娃娃道：“都叫什么名字？”


    
似是姐姐的怯生生道：“……姐姐大囡，妹妹二囡……”


    
那商人在旁边介绍：“她们是曹帅俘获的饥民家眷，带回开封来安置……”


    
又指着这三人旁边一个年轻女子，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这婴孩倒是白白胖胖，一双圆圆的眼睛很引人注意，不时还天真无邪的拍起小手，口中咿咿呀呀的嘟哝什么，此时正紧抓着大囡的衣角不放。


    
商人介绍了这婴孩的来历，也因要随军征战，曹变蛟将婴孩带到开封后便找了个奶妈，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蛆儿，那奶妈见曹、王不归，又看了流贼告示，担忧他们以后真会决河，便决定到宣府镇去，便找上了这商人。


    
众人皆是叹息不已，那赞画长叹道：“怜我百姓，忧患其多，怜我世人，忧患何多……”


    
院中，还有陈永福与虎子臣带了一些亲卫，他们是来送行的，风雪中陈永福默默无语，虎子臣只是呜呜哭泣，心伤虎大威的死去，众人无言的拱手告别，上了车马时，温士彦回头看去，陈永福仍呆呆站着。


    
温士彦忽然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一生充满冷漠算计，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痛哭一场。


    
寒风凛冽，雪花飘飘，车马不断驶出大院，陈永福呆呆看着他们车马一路北去，慢慢的，似乎一阵雪花过来，他们就踪迹不见了。


    
他悲凉的长叹一声：“我儿，为父无能，只盼望你在宣府好好的，平平安安就罢。”


    
叹息中，风雪越大，最终，将他整个人身形掩没。

第723章 报纸


    
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九日，京师，紫禁城，东暖阁内大臣聚集。


    
内阁首辅周延儒，吏部尚书郑三俊，兵部尚书陈新甲，户部尚书倪元璐，刑部尚书刘泽深、工部尚书苑景文，甚至老得不象话的礼部尚书傅淑训均有在列。


    
同时进入内阁的，但并不是一部之尊的礼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魏藻德，礼部左侍郎、协理詹事府、东阁大学士陈演，一样列于东暖阁之内。


    
陈演善于勾结内臣，往往从内侍口中，可以暗中得知次日皇帝要问之事，每每对答如流，很得崇祯帝欢心。


    
魏藻德擅长辞令，极有辩才，很能猜测崇帝心思，也每每总能迎合，所以一样简在帝心，虽然现在最得宠的是内阁首辅周延儒，但二人非一部之尊，却也不落下风。


    
以小官制大臣，这是大明的传统，或许崇祯帝觉得周延儒势头太盛了，又与倪元璐、郑三俊皆是江南人氏，东林党一员，不愿看到阁中一家独大，隐隐有以二人相制之意。


    
最后，又起复都察院左都御史职的李邦华，也静静坐在一张锦榻上。


    
崇祯十四年京师那场大震，李邦华虽暂时引咎辞职，但他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天下，自己在内阁日久，也曾任过兵部尚书等要职。


    
族人李日宣，一样任过兵、吏两部尚书，李氏族人，也皆是官运亨通，族中李振裕，历史上更先后担任过工、刑、户、礼四部尚书，民间直有“一家八尚书，九子十知州”的说法。


    
所以不久前，李邦华又起复了，此时手上只是捏着一张报纸面无表情看着。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看着报纸上这段话，阁内群臣表情各异，面对皇帝，个个也不知该作何神情。


    
京师不久前刚下了一场大雪，虽阁内有着厚厚火夹墙，此时仍然有些寒意，崇祯帝坐在龙椅上，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下方阁臣，看他们翻看各日报纸，传来的各方塘报等。


    
良久，他淡淡道：“都说说吧。”


    
塞外与中原的塘报，是在二十四日同时到达京师的，不同的是，开封战事塘报是在二十四日上午到达，王斗的塞外捷报，则是在下午到达。


    
当接到开封塘报时，君臣人等均是晴天霹雳，有若天都要塌了，惊恐之下，他们不约而同打探王斗的消息，莫名其妙的，很多人竟希望王斗大败，就连皇帝都有这种心理。


    
只是事与愿违，很快等来的却是王斗的捷报，还是明中叶来前所未有的大捷。


    
几天后，宣府时报也接连不断的到了，不是每六天发行一次，而是隔一天就出了一份，上面更是大夸特夸，将此次塞外大捷赞得天上地下少有。


    
王斗的塘报，还将这次大捷归功于皇帝洪福，归功于朝廷诸公运筹帷幄，只将自己名字摆在最后面，但报纸就不管不顾了，真是用力的吹，拼命的吹，吓煞人的吹。


    
标题也是一个取得比一个惊竦夺目，什么《饮马翰海上，封狼居山下》，什么《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什么《但有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等等等等。


    
特别二十六日初版时那个头条《饮马翰海上，封狼居山下》，报纸结尾引用了建昭三年，陈汤大败匈奴所上奏疏不说，更狂热的高喊：“向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致敬！”


    
最后更推出系列报导，将靖边军各将，王朴人等大说特说，甚至连一些小兵卒之事，都占据了几个版面，每天花样不断，不知要闹腾到什么时候。


    
王斗塞外大捷，在《宣府时报》长篇累牍的报道下，依君臣所知消息，宣府镇早沸腾了，大同镇，山西镇同样如此。


    
大明几百年来这三镇边患严重，不知多少百姓妻离子散，眼下鞑子老窝被永宁侯一鼓端了，漠南鞑子尽灭，不灭的也成为奴隶，至少几十年内三镇无忧，百姓安宁，岂能不喜？


    
各人口中，触目皆是王斗之名，靖边军之威，王朴大同军也占了不少便宜，连忠义营，新附营都声名鹊起。


    
京师也沸腾了，各处茶楼酒肆爆满，满馆皆是唱报之人，便是馆外，都黑压压聚满人，在中原大败的背景下，百姓们分外需要一场胜利，靖边军刚好满足了他们这个需求。


    
特别在世人印象中，饮马流沙河，征战塞北边，一向是历朝将士最高成就，各人内心深处最强的渴望，历代文人，关于边塞之曲也不知凡几，所以这塞外大捷，就分外的振奋人心。


    
二十八日的宣府时报，除了继续报道大捷外，还报道了朱仙镇之战前后详情，比朝廷邸报详尽多少倍，最深刻的悼念虎大威，姜名武等阵亡将士，更声讨左良玉等无良军阀！


    
报纸上严厉说着：“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左良玉为一己之私，置十数万将士安危于不顾，于大战关头弃师而去，终导致官兵大败，中原糜烂，此等鼠辈，最终不会有好下场！”


    
报纸的报道，引起京师百姓的愤怒，一般各总兵，巡抚，总督什么，都有在京师设立会馆，探听情报，抄写邸报什么的，特别是武人，这些选派驻京人员更有别的妙用，戚继光当年就痛斥过这种现象。


    
“……将官调赴随征之日，本官未起程，先差人分布于入京道路，及兵部门首内府诸处，计约某日可追及敌，不待报至，便纷纷扬言曰：某将官追上敌了。殊不知三千军内，还无二、三百到，还有相去一、二百里者，谁为查究？还未见敌，及约期相近，又是前项之人各处称扬曰：某官知何被围，如何砍杀。其欲妒人之功，报己之怨者，则曰：某官在某处札营，如何不救。寻曰：本官如何杀砍突围而出矣。甚至喧动圣明……”


    
左良玉在京同样有一个平贼镇的会馆，内中差人事前事后，就如此诡言纷扰，左良玉在朝中诸公军之重擎，国之大将的印象，除了本身兵马众多，未必没有这些人的功劳。


    
京中百姓对左良玉也印象不深，只知道他很能打仗，深得朝廷器重，想不到是这种德性，他们省衣缩食，纳粮交税，供养的就是这种贼将军？逃跑将军？


    
加上左家人员仗着自家主子深得朝廷依重，平时在京中也是横行霸道，愤怒的人群冲来，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殴打，该会馆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与之交好人员想不到一份报纸竟有如此力量，茫然无章，手足无措下，个个惟恐避之不及，纷纷疏远他们，左良玉在京中各类产业损失严重。


    
不单如此，想必这种愤怒，还会向大明各地蔓延过去，左良玉是真正臭名远扬，虎大威人等，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将传播千家万户，青史留名。


    
当然，王斗作派看在内阁诸公眼里，各人是内心百味夹杂，什么时候，天下舆论要由一个武夫引导了？这千百年来文人优势何在？各人还暗暗心惊，区区一份报纸，左良玉名声就尽毁了，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声名。


    
有朝一日，王斗若用来对付自己，他们不敢想象，这结果会是怎样！


    
崇祯帝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塞外胜了，还是国朝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大胜，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只想着，王斗声名更震了，特别有此报纸利器，朝中内外，又会有多少人催自己调靖边军南下平贼？


    
只是，自己放心吗？


    
主弱臣强，此乃乱国之兆！


    
特别夜深人静时，他每每细想王斗经历，自己与其相见时的情形。


    
想来想去，总想不透这个人，不知他在想什么，觉得其心思难测之极，说他忠吧，实是大明第一忠之人，塞外大捷，也让功于自己与朝中，谦逊守礼，但说他奸吧……


    
王斗发家的经历，也慢慢浮出水面，其实很多事情不需要亲眼目睹，详细推敲，慢慢就可以推断出来。


    
伴随他的，总是腥风血雨，真是踏着满地尸体爬上来。


    
最初王斗任靖边军屯长，然后不久，副千户杜真死了，死因遇匪，王斗很快爬上去，任防守。


    
然后王斗任保安州城操守官，不久参将毛镔死了，死因是可笑的马上风，王斗又很快爬上去。


    
中间什么军士闹饷，商人罢市，学生罢课，王斗尽杀之，尽显其狠辣手段。


    
然后巨鹿之战，王斗抛下陈新甲，率军南下追随卢象升，这当中，监军高起潜失踪，到现在人影全无，崇祯帝慢慢怀疑，高起潜就是死在王斗手上，毕竟高起潜拥兵不救，王斗有杀他的动机，也有这个狠心。


    
特别松山之战后晋商中伤谣言这件事，更可看出王斗的冷酷无情，肆无忌惮。


    
晋商羽翼何等之大？再说背后还涉及到藩王，寻常人皆要三思而后行，但王斗就是敢动手，率军从宣府镇杀到大同镇，又杀到山西镇，杀得血流成河，似乎天下间，就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太监，藩王，都是大明文臣武将望之怯步之人，文臣不用说，便是武将，不论他们如何跋扈，没听说有人敢杀太监的，可见王斗其目中无人，胆大妄为。


    
而从他的经历来说，又可谓是上司的克星，一路杀官上来，也不知多少个上司死在他的手上，此人意志坚定，心狠手辣，极有自主决断，他一步一步爬上来，每一步都冷酷无比，他的目标是什么？


    
有朝一日，自己妨碍到他的目标，会不会？


    
想到这里，崇祯帝心中一种恐惧涌上心头。

第724章 岂又不忠乎？


    
“说话啊，都哑了？”


    
看群臣一直在沉默，压抑的气氛让人不安，崇祯帝不由大喝一声，整日担忧国事，他的脸庞看起来更憔悴了，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其实早在曹、王兵败，流贼逼向开封时，他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整日胡思乱想的，食不甘味，睡不安心，他害怕，害怕战败的消息，开封实在太重要了，特别内有藩王叔父存在。


    
只是害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开封的塘报，是在九月十三日一早发出的，这等事情，丁启睿等人想隐瞒也隐瞒不了，战情总要发出，只是足足在二十四日才到达。


    
河南到京师的驿站已经衰废，信使传递也是时断时续，早已做不到每日不歇，以一昼夜三百里的快捷速度前行。


    
虽然丁启睿在塘报中极力为自己辩解，将兵败原因推到流贼势大头上去。


    
毕竟曹、王新军都大败了，他们跟着败也情有可原，还有主要就是弹劾左良玉，不过崇祯帝毫不犹豫，还是以朱仙镇之败督抚无能，令锦衣卫出京，去将丁启睿逮入京来。


    
圣上雷霆大怒，便是阁中有与丁启睿交好者，这个紧要关头，也没人敢为他说话，况且崇祯朝时杀文官若杀鸡，惹恼皇上，便是身为内阁大臣，谁知道会不会砍到自己头上来，还是明哲保身吧。


    
杨德政、方国安只余数十骑人马，朝廷对二人没了顾忌，一样令锦衣卫将他们逮入京来。


    
杨文岳、虎大威、姜名武人等战死，国朝历来死者为大，生前再是不堪，只要死了，都是优抚有加，更不说这些人还忠勇可嘉，所以内阁诸公都决意对阵亡人等大加褒奖，免得招来物议。


    
还有此战高名衡、陈永福等人，也是该褒奖的褒奖，该惩戒的惩戒，唯有左良玉不好办，需要三思而后行。


    
虽然左良玉是朱仙镇之败的罪魁祸首，但他骨干兵马不失，兵多势大，朝廷还要依靠他效力，更重要的是，若处罚过重，他反了怎么办？投降了流贼怎么办？中原已经糜烂，难道要让湖广也糜烂吗？


    
历史上左良玉逃跑致败，朝廷不但不敢治罪，反而“发帑金五万，户部金十万，及银牌、布币，犒左良玉军”，真是咄咄怪事，却也是明末现状，有兵就是草头王，辽东军门，中原左良玉，陕西贺一龙，东南郑芝龙，皆是其中代表。


    
只是朝中诸公刚捏着鼻子决定对左良玉大加嘉奖，宣府的报纸来了，左良玉天怒人怨，迎风臭千里，假以时日，臭遍整个大明只是等闲，这种情况下，再对左良玉嘉奖，可想象到时的物议喧然，诸公也不想被千夫所指。


    
只是该如何处置左良玉？嘉奖不行了，甚至处罚浅了，都不能平熄民怨，但处罚深了，左良玉若……


    
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越想君臣越怨宣府那份报纸，军国重事，成为小民谈资就不说了，看那报纸傲然姿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明朝廷在宣府呢，中枢威严何在？


    
特别该报对左良玉的宣判口气让人不爽，你是刑部还是大理寺？眼中还有中央吗？


    
虽然君臣对时报每期必看，但各人也越发不满，只是禁难禁，报纸的威力，朝中上下又深有体会，最后想来想去，军国重器，别人有，自己也必须有，将舆论掌握在自己手中好了。


    
更别说江南在酝酿开办报纸，欲称之为江南时报，辽东吴三桂，也打算搞个辽东时报，没理由中枢要落于后人。


    
而且自己开办报纸也很有优势，宣府时报那种昂扬之气学不来，但毕竟是中央，控制着全国各地，大义在手，更范围广，资料足，连宣府的采访们，都经常要来抄自己的邸报，这就是优势所在。


    
所以君臣这些日商议政事，内阁关于开设皇明时报的议题，已经郑重摆到皇帝案头，也向世人表明，北京城这块地方，才是大明的中央，朝廷的中枢所在。


    
除此这些时日，还有辽东告急，东虏攻入朝鲜，曹、王如何处置等烦心事，让朝堂纷争不已。


    
最重要的，塞北捷报到后，如何封赏王斗？这才是让臣君最头疼的事。


    
崇祯帝左右徘徊，他对王斗模糊下了判断，便是盛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自己不能再给他坐大的机会，所以早前靖边军扩军到五万，加上王斗请旨征讨塞外，他毫不犹豫同意了。


    
在他想来，王斗定然深陷泥潭，在塞外消耗个三到五年，甚至与塞外胡人两败俱伤，趁这个机会，自己剿灭流贼，整顿内务，国事定然能兴，王斗野心没了施展的地方，定然安安心心做个大明纯臣，成为崇祯朝的戚继光。


    
介时君臣相得，一起中兴大明，流传到后世，也是一桩美谈。


    
只是，王斗又大胜了，名望又涨了，为什么就不能消停一会，让自己安安心心呢？


    
臣强主弱，又岂是君臣之道？崇祯帝心中深深的无力，只是看着阁内的群臣们。


    
作为兵部尚书，陈新甲还是先开口，去年那场事后，陈新甲深深反思自己，觉得还是应该与王斗站在一起，朝野中人，现在谁不知道自己与王斗是一党？自己不论怎样做，都改变不了这种印象。


    
皇帝虽对自己冷落，但兵部尚书这个位子，还是坐得稳稳的。


    
他猜测皇帝心中，需要一个与永宁侯沟通的桥梁，就算朝中对永宁侯再猜忌，但只要王斗在一天，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就稳稳当当的，只需小心翼翼一点便好。


    
况且，昨日宣府镇情报司拜访，许了自己不少银圆，自己理当桃李相报。


    
他脸上带着欢笑，高声道：“皇上，永宁侯塞北大捷，此乃国朝百年来未有之盛事，足可与徐达，蓝玉人等之壮举相比肩，大涨我中国之志气，灭胡虏之气焰，胡儿不敢再南下牧马，宣大三镇百姓安宁！”


    
“如此大胜，自然要赏！微臣斗胆提议，请效仿汉唐旧例，设安北都护府，囊跨漠南漠北之地，以归化城为都护府所在，令永宁侯充任都护府大都护，为我大明守护北疆，驱逐胡马，使三镇不再有妻离子散之苦！”


    
他脸上敛去笑脸，带上一点忧虑：“只是……塞外苦寒，永宁侯若长驻归化城，想必会不断要钱要粮，现在仓储匮乏，只恐介时户部钱粮难支，所耗者巨，微臣又觉此策……”


    
他神情烦恼，崇祯帝则是心中一动，争议几天了，第一次听到一个靠谱些的建议。


    
他对塞外没什么概念，总觉那是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否则胡儿富足，就不必时常南下劫掠，反之是汉军前去抢劫了，历朝将士，也皆以长驻塞外为苦事。


    
陈新甲这个提议，果然有可行之处，确是祸水外引之良策。


    
若将王斗目光带到外面去，便给了自己收拾内政的时间，靖边军兵马云集到安北之地，离中原远远的，也总比王斗率强军回到宣府镇好，就算留部分驻守，但毕竟兵马少了，自己压力也小了。


    
而漠南那块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王斗本事再大，想要经营好，肯定需要很多年，有这个时间，自己可以从容做许多事了。


    
越想越觉此策不错，他看着陈新甲，发现他两鬓斑白了许多，心中不由有些愧疚，看来近期来，自己确实有些冷落陈爱卿了，他还是忠心为国的，也很有才能。


    
就算他与王斗内外结党，但现在内阁中，何人不是如此？外没有强军奥援，何人又可坐稳内阁大臣之位？


    
崇祯帝正要说话，一个严厉的声音忽然道：“此举万万不可！”


    
众人看去，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李邦华算是一个清流中人，历史上李自成攻陷京师后，便作绝命诗曰：“堂堂丈夫兮圣贤为徒，忠孝大节兮誓死靡渝，临危授命兮吾无愧吾。”遂投缳而死，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文，清时赐谥忠肃。


    
就见他起身跪下，目视皇帝，刚直又满是皱纹的脸神情坚定。


    
他缓缓说着，森寒的声音冷如冰雪：“陛下，王斗此人心术难测，又兼雄才大略，若设安北，以其手段，不越数年，便可将该处经营水桶不漏，又兼漠南为牧马良地，介时王斗铁骑数万，俯瞰大明，国朝危矣！”


    
他猛地看向陈新甲，眼中更满是冰冷之色：“陈新甲身与本兵，却与王斗狼狈为奸，欲坏我皇明基业，臣请杀之！”


    
崇祯帝眉头一皱，只是看向陈新甲，陈新甲勃然大怒，阁内也是安静无声，刑部尚书刘泽深、工部尚书苑景文只是垂头看着自己鞋子，不参于他们斗争。


    
他们管的是偏冷部门，此时刑部尚书不说，工部尚书也不是嘉靖朝严嵩父子当位，工部肥得流油的时候，内阁中很少他们说话的份，礼部尚书傅淑训一心想辞职，更兼年老体弱，坐在椅上似要睡着了。


    
内阁首辅周延儒，吏部尚书郑三俊，户部尚书倪元璐则是眉头大皱，现在东林党策略是与王斗交好，毕竟双方利益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彼此冲突不大。


    
此时王斗更多是与阉党人员争斗，便如晋商的支持者大部分是阉党，很多人与王斗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李邦华算怎么回事，他也是东林党一员，怎么跑去跟王斗打对台了？


    
东阁大学士魏藻德、陈演，也是来了兴趣，仔细倾听。


    
“此乃诛心之言！”


    
陈新甲怒喝道：“王斗怎么心术难测了？永宁侯之忠，天下皆知！便是此次塞外大捷，他在塘报上都归功于朝廷，如此忠义双全，反遭猜忌，岂不让忠勇将士心寒？猜忌大将，又岂是尔李邦华为臣之道？”


    
“忠？宋太祖事周世宗岂又不忠乎？”


    
李邦华毫不退缩，他的话若霹雳雷霆，在阁内轰然大响，更兼石破天惊，惊得陈新甲一时都呆了，阁内更鸦雀无声，只余李邦华带着腾腾杀意的森寒口气回荡。


    
“是忠是奸，非在其心，而在其力！王斗拥兵数万，更兼每兵能以一当十，早有倾覆我大明之能力！不言王斗心思难测，便其忠君，他的部下呢，可想有更高的富贵，介时可能由之于王斗？陛下，其部早已势大难制，再设安北，王斗更兼兵强马壮，此为纵虎容易缚虎难！请陛下三思！”


    
崇祯帝脸色铁青的看着李邦华，李邦华残忍无情的将他内心最害怕的事情挑开，血淋淋的两半摆在自己面前，他连活撕了李邦华的心都有了。

第725章 征虏大将军


    
陈新甲一直呆立良久，这才回醒过来，诛心之言，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他大喝道：“荒谬，荒谬，难道会打仗就是罪？兵强马壮就是过？一定要如左良玉那般酒囊饭袋，你左都御史才满意？”


    
他咆哮着：“这次左良玉又跑了，害死大明十几万将士，怎么没听你指责其人其行？吴三桂也败了，也没听你说什么！贺人龙跑了多少次，你也是一心安抚，反倒是打了胜仗的王斗着力指责！”


    
他猛地指向李邦华的鼻子，恶狠狠喝道：“敢情在尔心中，鱼肉百姓，臭名昭著，屡战屡败者才是国之栋梁！忠君爱国，屡屡打胜仗者反是祸害？还是左良玉他们会闹，永宁侯恭谨，认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李邦华，是不是？”


    
李邦华冷冷的看着他：“历来得天下者，又哪个是蠢材？正因为左良玉、贺人龙、吴三桂皆鼠辈尔，难成大器，故不可惧！唯王斗可军可政，乃王者之才，又兼擅于邀买人心……”


    
他一扬手中的报纸：“满纸只闻王斗，可有圣名在内？可有诸公在内？你言王斗是忠臣，这又岂是为人臣子作派？”


    
他一把将报纸甩到地下，厉声喝道：“此乃图谋不轨！奸臣也！”


    
陈新甲呼哧呼哧喘气，他气急败坏，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邦华再转向崇祯帝，端容道：“陛下！”


    
“够了！”


    
崇祯帝猛喝一声，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只是指着李邦华道：“你……你说了这么多，李邦华你又有何良策？”


    
李邦华瞠目大喝：“臣乃十三道监察御史之目，祖制，都察院专监察、弹劾百官，为天子耳目风纪尔，岂是寻常部官？陛下所言，非吾之职责，陛下这是要坏高皇帝之制焉？”


    
崇祯帝大喝：“说，你有何策！”


    
阁内所有人都看着李邦华，周延儒人等，甚至下意识的离他远一些。


    
李邦华低着头，最后缓缓抬起，高声说道：“臣请封王斗为国公之爵，令其入京，居京营总督之职！”


    
有若霹雳一声响，阁内众人再次震动，就听李邦华昂然续道：“臣一腔碧血，只为大明！若王斗真的忠心为国，愿意放弃兵权，王斗到京日，便是邦华以死谢罪时！”


    
说到这里，他深深的拜伏在地。


    
崇祯帝呆住了，他看着跪伏的李邦华，眼中异彩闪动，最后是无比痛惜的神情。


    
陈新甲呆呆看着跪在那的李邦华，一时间，他都有些佩服地上这个人，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头，虽然他很讨厌清流，却也做不到李邦华这样以身为饵，视死如归。


    
只是，这没用啊，李邦华之计若成，确实是一劳永逸，然则事情有这么的简单吗？若果真这么简单，历朝对付军阀，就不会这样让人头疼了。


    
他低声道：“李阁老，你这不行的。”


    
李邦华猛地抬头看向他，高声道：“王斗不是说他是忠臣吗，为何不来京师？他若知晓大义，便不该让君父为难！他不来，就是不忠，天下人皆能知其真面目，一祸国殃民的贼子尔！反之，他若来，便是忠臣义士！治国安邦、辅佐君王的王佐之才，吾李邦华甘愿当面以死谢吾罪！”


    
陈新甲哑口无言，一甩袖，恨恨道：“竖儒不足与谋！”


    
旁边的魏藻德冷冷笑起来，他慢悠悠道：“真乃荒谬也，李邦华，你在搏取直名，却要逼迫朝廷与永宁侯摊牌？尔居心何在？尔知道这后果是什么？双方若撕破脸皮，这责任你背得起吗？”


    
陈演也在旁阴恻恻道：“离计大臣，寒我三军将士之心，此乃国贼也！陛下，李邦华欲乱我大明江山，使万民陷入水火，臣请诛之！”


    
二人的话轻飘飘的，但却非常有力气，对得起背后给自己送钱的人，同时李邦华是内阁中东林党一脉，与周延儒交好，打击了李邦华，便是间接打击周延儒，这个魏藻德与陈演共同的敌人！


    
内阁首辅周延儒在旁边叹气，见皇帝冷冷目光已经投来，他知道自己必须作出决断了。


    
李邦华之策显然不可行，谁知道将王斗召来京师任国公，这中间会出什么事？王斗不来怎么办？或是别的事呢？


    
如有出事，最终倒霉的还是自己这个首辅，相反，陈新甲的策略就不错，让王斗跑得远远的，附合各方心意，就算日后王斗出事，也是日后的事，眼前总能挺过。


    
而且封赏之议已经几天了，该做决断了，否则自己这个内阁首辅，在皇帝心中就有无能的印象。


    
最近他还一大堆破事，如近期周延儒自恃取得皇帝与各派信任支持，奏请削弱厂卫缉事之权，虽然此举邀获众誉，但却让厂卫怨恨上了他，着意刺探阴事，各方群起而攻之，周延儒焦头烂额，实是分身乏术。


    
便镇之以静吧，朝廷不能冒这个风险，让王斗将注意力朝向北塞更好。


    
想到这里，周延儒道：“臣觉陈新甲之策可行。”


    
吏部尚书郑三俊、户部尚书倪元璐叹了口气，也道：“臣附议。”


    
刑部尚书刘泽深、工部尚书苑景文道：“臣同附议！”


    
礼部尚书傅淑训道：“哦……臣听皇上的。”


    
李邦华只觉愤懑之气充盈体内，似乎五脏六腑都要烧成焦炭，他差点要猛咳出血，最后又强自忍住，他深深拜伏在地，高声道：“臣，一心只为大明，恳请陛下圣心独裁！”


    
周延儒等人也一齐跪倒在地，皆道：“请陛下圣心独裁！”


    
崇祯帝来回踱步，越走越快，最后猛地停住，他高声道：“拟旨！”


    
立时一值守太监出列，崇祯帝冷冷道：“永宁侯斗，攻略塞外，大功于国，可封其为征虏大将军，充，安北都护府大都护，加其回太子太保，仍为永宁侯爵……闻永宁侯斗，有妾纪氏，贤良有德，可为一品夫人，荫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应征虏大将军之请，靖边军忠勇营后营副将韩朝，北征有功，可为镇朔将军，充，宣府镇总兵官！”


    
“……闻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老成历练，办事实心，可为钦差大臣，即日出京传旨，并充任安北都护府副都护，行监军之职！”


    
阁内鸦雀无声，皇帝一系列雷霆决定，让众人惊呆了，王斗终于封上了“大将军”，与徐达、李文忠、常遇春等人相比肩，明中叶来，只有麻贵封备倭大将军，仇鸾封平虏大将军，这荣耀无以复加了。


    
甚至连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都将送到王斗那，让他消气还是什么，想必就算闻听阁内之事，王斗也不会有什么针对不满。


    
一系列惊雷实是让人震动，便是闻听皇帝赏王斗妾室，此举不合礼制，各人也忘了说什么，而且皇帝口中那种刺骨的寒意，也让众人不敢多说话。


    
他们还看向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李邦华，孤单凄凉，口中喃喃不知说着什么，似乎是“臣尊旨……”，不约而同的，众大臣都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堂堂一内阁大臣……


    
崇祯帝圣旨不断，靖边军，宣大三镇很多人都有封赏，但却似乎将王朴给忘了，只不痛不痒的褒奖几句，赏了他一百两银子，没的就没有了。


    
李邦华捧着圣旨出去了，崇祯帝一直目光冰冷的看着他，直到李邦华人影消失不见后，他眼眸才闪动一下，内中浮起一丝悲凉。


    
……


    
接下来阁内安静，君臣以最快速度解决这些日积累的杂事，各下旨训斥打了败仗的吴三桂与左良玉，各贬官数级，令他们戴罪立功自赎，不过仍为原职。


    
曹变蛟、王廷臣一样喝斥，不过发内帑银与一些户部银抚恤战死将士，原本二人大败消息传来后，物议哗然，朝内外不乏有夺其爵位的呼声，不过不久后宣府时报大力报道新军之事，朝野舆论又普遍同情。


    
崇祯帝一样震动不已，虽然对报纸的逾越非常讨厌，但宣府时报又是他了解外界真相不多的途径之一，还是每期必看，上面记载新军覆灭时可歌可泣的各项事迹，也让他叹息掩卷不止，心想大明若皆是这样的忠勇将士，又何愁国事不定？


    
此后攻伐曹、王二人的奏疏，他尽留中不发，对二人请回本镇的奏请，崇祯帝下旨，二人暂移开封，若开封无事，二人可回玉田二镇继续训练新军。


    
清虏此时正在朝鲜肆虐，直有亡其国度之势，不说大明现在无能为力，便是有能力，君臣上下也对朝鲜国的反复实在厌倦，甚至很多人兴灾乐祸，除许可江华岛的朝鲜君臣流亡大明外，只令山东的总兵刘泽清等人加强防备。


    
还有一件事必须好好处置，便是王斗岳父纪世维。


    
此次征讨塞外，名义上是宣府镇与大同镇联合出兵，塞外大捷，作为宣大总督的纪世维自然有功，朝议认为可将纪世维宣进京来，在京中任个要职，比如礼部尚书傅淑训一直想辞职，正好接替他的位子。


    
虽然礼部下有二侍郎魏藻德与陈演，但大明一般没有侍郎直升尚书的惯例，都是从地方各巡抚、总督中选任，便如当年陈新甲便是宣大的总督，后调到京中来担任兵部尚书。


    
只是这需要顾虑到王斗的看法，朝廷这样一动，王斗会不会认为这是针对他的阴谋？况且纪世维去后，由何人接替宣大总督之职？看来看去，都没有理想的对象。


    
毕竟此职直面靖边军，直面王斗，非有力者不可为，王斗若不满意，随便闹一下，倒霉的都是接替的那个人。


    
事实上，宣大总督已经是个冷门职业，从首辅周延儒这里就可以看出，活动去此处的人少，愿意出高价的更少，看来看去，纪世维继续担任宣大总督，反是个最理想的选择。


    
不论纪世维怎么想，三镇巡抚朱之冯、蔡懋德、卫景瑗，忠君爱国是不用说，很好的对纪世维进行钳制，几方默契地形成平衡，外人冒然进去反而不美。


    
况且现在需镇之以静，从皇帝的封赏旨意可以看出，近期对王斗的绥靖政策暴露无遗，各人更不想多事，否则李邦华就是他们第二个下场。


    
由内阁首辅周延儒提议，加封纪世维为太子少师，此事就此掀过。


    
……


    
“流贼虽然移掠余处，但朕总是担忧开封之事，眼下大明各处，可还有可供援救兵马的？”


    
解决完一系列烦心事，面对的却是更多烦恼事，崇祯帝颓废坐回龙椅，只是喃喃说道。


    
众臣互视一眼，天下最强的兵马靖边军不敢动，视而不见当他不存在，王朴与王斗一样被冷藏，能不能号令动他还是原因，但余下的，还有可供机动的援救兵马吗？


    
众人想来想去，三边总督汪乔年是一，他眼下在河南府剿贼，离开封府也最近。


    
只是消息传来，流贼在朱仙镇大战后，就有数万精骑逼向河南府，汪乔年麾下尽是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诸辈，与左良玉一丘之貉，到现在汪乔年也没消息，想必凶多吉少。


    
汪乔年若败，官兵大溃，还不知会否牵扯到陕西局势，众臣都不敢想。


    
唐通本来缓缓的南下，听到朱仙镇明军大败后，又跑回驻地了。


    
山东的刘泽清等部，早接到受命援汴的军令，但就是畏战不前，找出种种借口不敢前进一步，此时官兵大败，更不用说了。


    
还有辽东的吴三桂，为了辽饷如此丧心病狂，他或许不会再出辽东一步，便是愿意出兵，可能那高昂的价码也是朝廷承受不了的。


    
山西镇总兵周遇吉可用，但他只有一个正兵营，士卒不过区区三千多人，骑兵更只有千多人，又管什么用？而且他与山西镇副总兵李云曙，还要防备黄河对岸的河南府流贼。


    
左良玉，崇祯帝已经不想听到这个人名字，想来想去，也只有蓟镇的杨国柱一万五千人可以动，崇祯帝咬牙切齿：“遍地军阀，皆不可用，唯有新军可以依持！”


    
群臣都是看着他，皇帝这话传出去，众镇众将更加离心离德吧，只是他们不离心离德都一样，反正都不可用。


    
陈新甲小心翼翼道：“那便调蓟北侯南下，剿灭流贼？”


    
崇祯帝喝了一声：“蓟北侯不可动！”


    
众臣都沉默了，杨国柱不能动的原因他们当然知道，只是，放眼大明，竟无一兵可以调援开封，国事危难如此，众人都有一种沉重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在流贼二攻开封，皆不能下，众臣怀着侥幸，心想开封官兵就算不能出城野战，但守城应当无忧，只是就算开封能守，但中原却更加糜烂了。


    
陈新甲深呼一口气，上前跪下，大声禀道：“南安伯洪承畴曾有奏，力请复用孙传庭为陕西三边总督，请复孙承宗为蓟辽总督，臣，认为可行！”


    
他说道：“还有南安伯一直赋闲在京，虽有旧疾，不劳远行，但微臣以为，令其整顿京营，编练京师新军大有可为。眼下之局，皆是中枢无力之果，若高皇帝、成祖皇帝在时京营强盛，放眼九边各镇，谁敢漠视？”


    
他大声道：“微臣还有策，边军劳师远征，终是弊大于利，曹、王之败，便是其例！便若辽人守辽土，新军守其土，可令山西镇巡抚蔡懋德、湖广巡抚宋一鹤、凤阳总督马士英、还有介时孙传庭在陕西、山西、湖广、南直隶诸处大练新军，以免局势蔓延，流贼荼毒，也若当年杨督时四正六隅、十面之网之策，围堵流贼！”


    
崇祯帝站了起来，喃喃道：“孙传庭……孙承宗……洪承畴……新军？”

第726章 费用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周延儒目光闪动一下，对陈新甲建议起复孙传庭与洪承畴他都没意见，但是以孙承宗为蓟辽总督……


    
这个位子，他已经许给门生范志完了，范志完心腹之人不说，一样资历出众，先后任湖广布政司检校、山东按察司佥事，宁国推官、真定知府、还曾任过山西巡抚，兵部左侍郎之职，以他为蓟辽总督，替代杨绳武，各方都没有意见。


    
早前洪承畴去后，朝议以顺天巡抚杨绳武代之，杨绳武曾任过河南巡抚，巡按河东时，在发展盐业上很有一手，也曾剿灭过白莲教，更侦得唐王朱聿键阴谋叛乱之实，星夜密奏朝廷，擢为兵部右侍郎。


    
他任蓟辽总督时，崇祯帝亲自“平台召对”，更赏赐尚方宝剑，杜度等攻掠辽东时，杨绳武督永平、山海关诸军前往援救，但刚出山海关，杨绳武便因疝病恶化而卒，朝议追赠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兵部尚书，谕赐祭葬，谥号庄介。


    
蓟辽总督位子空出，各方争夺，周延儒当然意属门生范志完了，孙承宗这横插一腿，自己如何向心腹门生交待？


    
他皱眉道：“再言，孙阁老毕竟年事太高，似乎八十多岁了，这还要千里奔波前往辽东，又岂是优待大臣之道？”


    
东阁大学士魏藻德也道：“孙阁老劳苦功高，一生为国尽忠，这老大人操劳一辈子，也当颐养天年了。”


    
再恨周延儒，这个时候，他也坚决与其站在一起，孙承宗德高望重不说，还是东林党一员，他任了蓟辽总督，周延儒在内阁中更稳如泰山，哪还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陈演也是如此，自然不希望周延儒势头更盛，就连崇祯帝都沉吟不决。


    
说实在，他也不想再有一个德高望重之人镇着自己，特别孙还曾是帝师，一见孙承宗，崇祯帝就觉得压力很大，老人家还是在高阳颐养天年吧。


    
他来回踱步，最终道：“以孙传庭为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为京营总督可行，复孙承宗为蓟辽总督……此事再议吧。”


    
他也不给众臣谈论的机会，又道：“本兵言在京师与地方编练新军，众卿以为如何？”


    
对陈新甲提议在京师大练新军，诸臣自然没有意见，奴贼几次兴兵打到北京城下，京师一日数惊，朝中公卿皆没有安全感，就算只为了自己，这新军也必须练！但是地方……


    
礼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魏藻德上前说道：“本兵所言京营大练新军，微臣赞同，但言地方也练。”


    
他冷笑一声，双目森寒地盯着陈新甲，厉声大喝：“岂不闻汉末，唐末军阀之祸乎？本兵此举，意欲乱我大明天下焉？”


    
他对着崇祯帝大声禀报：“汉末黄巾作乱，为剿灭贼寇，许可豪强自建武装，导致地方坐大，州郡拥兵为重，后董卓之乱，三国之祸，皆由此出！”


    
他怒目而视陈新甲：“现今中枢衰弱，与汉末何异？微臣不得不怀疑本兵的用心，陛下，此国贼也，臣请诛之！”


    
魏藻德双目幽深，身为北臣，岂愿见到南方坐大？


    
再说他擅于猜测皇帝心思，眼下各地军头已经控制不了，好在除了王斗，皆是蛇鼠之辈，还不足为惧，但给地方督抚练兵掌兵实权，这不又一个地方豪强刺史拥兵为重吗？皇帝定不答应！


    
果然魏藻德的话说中了崇祯帝的心思，汉末唐末军阀之乱，不可不防，特别文人实兵之权，更不可不防，因为他们除了军务，更有治政治国能力！


    
他目光闪闪，也是怀疑地看着陈新甲！


    
周延儒等人不语，确实，他们也有这个担忧。


    
对陈新甲来说，内阁首辅这个宝座，他何尝不眼热？猜测自己可以在兵部尚书之位稳稳后，他决定拼一把，献几个治国良法出来，令皇帝另眼相看，便若杨嗣昌那样在皇帝心中地位也好。


    
他苦心孤诣，便献出了地方大练新军这个议案。


    
对魏藻德的指责，他虽然愤怒，并不惊奇，眼下内阁便是大混战的现状，有大明南北派系的斗争，有东林党、阉党之间的争斗，同一派系之间，为了各自利益，又相互的内斗。


    
为了对付周延儒，魏藻德、陈演经常与他站在一起，但窥到打击自己良机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落后，毕竟将一个人扯出内阁后，这空出了位置，各方都可以换得非常丰厚的收益。


    
他看着魏藻德，淡淡道：“敢问大学士，不如此，你又有何剿灭流贼的良策？”


    
魏藻德冷冷道：“可想群雄割据日，大明水火时，陈新甲，你是在饮鸩止渴吗？”


    
陈新甲继续问他：“敢问如何剿灭流贼？”


    
“闯贼只是流窜，豪强却是割据！”


    
魏藻德眼中神情冷如冰雪，他看着陈新甲大喝道：“尔意欲何为？陈新甲，可是当今的何进，欲招董贼进京哉？”


    
“问你如何剿灭流贼？”


    
陈新甲厉喝一声，手指更直接指到魏藻德的鼻子上去。


    
他深呼一口气，对着崇祯帝跪下道：“汉末唐末军阀之乱，微臣岂又不知？然以史为鉴，地方编练新军，却可避免。督抚本是轮换，岂有长据掌兵实权？再则微臣之意，也是先京师后地方，强主干而弱枝叶，定无前朝拥兵之祸，请陛下明察！”


    
崇祯帝看了他良久，缓缓道：“依你之意，京师该练多少兵，地方又该练多少兵？”


    
陈新甲说道：“臣有算过，山西镇、陕西、湖广、南直隶，最好各练一万新军，京师练五万，京师练成后，再练地方。为新军可用，可设练兵处，还可请永宁侯、或是蓟北侯选派一些教官，臣想，永宁侯他们定会同意！”


    
崇祯帝有些心动，若能避免拥兵之祸，中枢又有一只可用强兵，他当然愿意，崇祯帝听说王斗也是练兵与掌兵分开办理，避免了兵为将用，还不影响到打仗，若将练兵处握在手中，此事大有可为。


    
对于让王斗选派教官，此事他也心动，虽朝中有压制王斗之意，但对他手中的好东西，如铳啊，炮啊，盔甲啊等等，中枢各人无不眼红，工部还曾派人向王斗索要威劲子药配方，被王斗断然拒绝，差点就粮饷方面向王斗伸手了。


    
魏藻德也哑了口，如陈新甲这样说来，虽然自己还能挑刺，显然皇帝与众臣已是心动，毕竟仔细说来，还是利大于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冷笑道：“说得轻巧，几万新军说练就练，粮饷呢？兵员呢？还有原来京营怎么办？”


    
他大声道：“王斗的秘诀，乃良家子，分田地！从蓟北侯、还有靖南伯、宁南伯经历可以看出，要招良家子，首要田地，敢问田地何来？五万新军，一人五十亩，便要二百五十万亩，京师这一片，有这么多土地吗？就算有，开垦费用又需多少？”


    
他说道：“还有新军的粮饷呢？旧年徐光启曾在山东练兵，以队兵、锋兵、壮士、上士四级选兵，不言上士每月便需兵饷四两，便是区区队兵，每月也需饷一两五钱，这已是许多地方家丁的价格了！还有队兵安家银也需二十两，五万新军队兵，仅安家银一次便需一百万两。他们的兵饷呢？每月也需七万五千两，一年便需九十万两！”


    
“他们还有盔甲，徐光启言精甲一副需十六两，茅元仪言一副不过三两，到底是几两？”


    
他冷笑看了一眼工部尚书苑景文，说道：“折个中，算十两好了，靖边军尽数精甲，中枢财力不足，但至少长枪兵需披甲吧？火铳兵就用棉甲好了，二万五千副铁甲，便需二十五万两银子。一副棉甲三、五两，二万五千副，也需七到十万两！这甲胄总需更换，还得多预备些银子……”


    
“长矛与腰刀还好，每把只需几钱银子，但鸟铳可不便宜！”


    
“精工打造的鸟铳，一般每杆需三到五两银子，人人都说东路火器好，他们一杆卖八两，再配十发的威劲子药上面，如果向他们买，几万杆鸟铳，二十几万两银子总是要，这里算算多少银子了？”


    
阁内君臣脸色难看，陈新甲欲言又止，听魏藻德继续道：“有了新军，原来京营怎么办？十几万京营，虽然看起来价格比新军便宜不少，但一年也需支米一百六十万多石！谁都知道，京营人马多占役、虚冒之弊，三大营兵力十几万，超过一半是老弱不说，余下多是将领勋戚虚冒吃饷，名册上兵员，也不知多在何处做工。他们不会打仗，闹事本事却不小，整肃京营，历来做了多少次了？崇祯二年李邦华也综理过京营戎政，最后一样无疾而终……”


    
魏藻德缓缓说着，他仪态颇佳，声音富有磁性，毕竟是状元出身，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当然，魏藻德说这话风险不小，若是传出阁去，会激起不小风波，这还肯定的，内阁中的事情，就象透明似的，不过能简在帝心，魏藻德认为还是值得的。


    
而且他说的也是事实，崇祯二年时，崇祯帝大力支持李邦华整顿京营，一共淘汰京军虚冒者四千五百余人，但遭到京师勋戚、太监，权贵们的激烈反扑，最后被勒令闲住。


    
李邦华辞京时，行李尽为地方所抢，屈辱归乡，如当时整顿驿站的刑科给事中刘懋一样待遇。


    
试问有新军在后，如何处理旧军？按时发粮饷也罢了，如若不然。


    
魏藻德看着陈新甲，冷冷笑道：“对了，微臣还将地方新军粮饷忘记算了……”


    
“够了！”


    
崇祯帝猛喝一声，他道：“宣镇那方的军伍，王斗是如何做的？”


    
陈新甲道：“似乎各将官家丁全选入忠义营内，余者全部遣散屯田了。”


    
崇祯帝愣了一下：“就没人闹事什么吗？”


    
陈新甲低声道：“敢闹事的，都被他杀光了！”

第727章 宣统


    
“杀光了……”


    
阁内各人就象被掐住咽喉似的静默，崇祯帝也是神情变幻不定，良久，他喃喃说道：“那，王斗养兵费用又从何而来呢？”


    
他叹息着道：“朱雀、玄武，青龙、白虎，还有中军营、忠义营、新附营，依朕知道的，王斗直辖兵马就不会少于五万！内马兵更占了近半，早前右侍郎也算过了，五万新军一年便需这么多粮饷，王斗又何来那么多银粮呢？”


    
各方情报所汇，崇祯帝也知道了王斗麾下大致兵力，每天起来后，便是将此算了又算，估计王斗兵马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


    
他始终不明白一点的是，王斗如何养得起如此兵马的，便是在辽镇，一年几百万两辽饷下去，那方的精兵人数，相比王斗也是小巫见大巫吧。


    
众臣面面相觑，还是内阁首辅周延儒上前道：“皇上，王斗的那种养兵方式，朝廷怕学之不来，他现在军中都没有月饷，更连安家银都不给了！”


    
内阁中人，谁不对王斗关注？他的历年往事，全部被放到往大镜下仔细观看，他的养兵方式，更是被各方揣摩了又揣摩，各人认为，王斗初发家方式，便若唐时府兵制，平时为民，战时为兵。


    
但似乎又有些微区别，毕竟府兵制需自备弓矢衣粮，除重兵器与战马均需自筹，但对王斗来说，这些均由他供给，并不需要自筹，如此说来，倒有些象国朝初的卫所兵了。


    
比如现在宣府镇各堡屯丁，就是忙时种田，闲时操练，便若王斗初发家时一样。


    
但若学王斗，这里有一点是朝廷很难做到的，便是基层的组织能力！


    
现大明各处里甲制早已废弛，地方基本以乡绅作主，连纳粮交税，很多都是他们分包安排，没有信得过的基层官员，谁知道这种忙时种田，闲时操练可否能行？


    
搞到最后，会否精兵没得到，几万新军反成为单纯的农民，便如现今的卫所制一样？


    
而且这种方式需要时间太久，出精兵太难，国朝现今四面皆是虎狼，不是敌人相对弱小的时候，倘若一开战，便是连番血战，这样的新军若开拔战场，或是血战成军，或是全军覆没，风险不小。


    
别看王斗现在声势浩大，但他初起家时也很困难，好在他挺过来了，那帮边屯田边打仗的屯田兵涌现出了众多精锐老兵，也让王斗最终拥有一只数万人的脱产大军。


    
更有源源不断的屯田兵作为预备队军人，这才是王斗成功的奥妙。


    
对这点，众臣也算看得清楚明白，只是他们羡慕不来，国朝现今没有王斗那样的机遇，可以从弱到强逐渐成军。


    
他们需要的，是一只能快速打仗的精锐，容不得逐步慢慢发展，所以王斗可以不给军士粮饷，他们不能，便若曹、王等人编练新军一样，必须有安家银与月饷，让军士安心操练。


    
当然，这内中还有许多他们看不明白的地方，便如现在靖边军中的功勋值，他们就觉得很玄乎。


    
“是啊，边屯边战，不给粮饷，朝廷不能学，朕，也没那个时间！”


    
崇祯帝喃喃道。


    
让新军边屯田边操练，难度太大，崇祯帝也很难相信下面的官员，谁知道搞到最后会是怎么样？


    
杨嗣昌当年提议增练饷，崇祯帝担忧失信于天下，杨嗣昌言“无伤也，加赋出于土田，土田尽归有力家，百亩赠银三四钱，稍抑兼并耳”，说赋税大部归于“有力家”，但最后，还是转嫁到普通的自耕农身上去，使得流寇更加汹涌如潮。


    
国朝卫所败坏，就在眼前，崇祯帝很难相信底层官吏的操守。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会连练一只几万人新军的粮饷都没有？王斗就算不给军饷与安家银，但养一只几万人军队一样花费不少，地方军阀都养得起，为何自己养不起？


    
他目光严厉地看着户部尚书倪元璐：“倪元璐你说，国朝每年夏粮秋粮就在二千六百余万石，就算依右侍郎计算的，新军前期需投下二百多万两银子，但此后每年军饷器械也只在百万两白银！”


    
“难道偌大一个大明，以举国之力，会连一只几万人的新军也操练不出来？”


    
倪元璐神情憔悴的上前跪下，他上任之后，推行节流省费政策，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攻击，特别许多吃空饷，喝兵血的武人不满之余，甚至发出了人身恐吓威胁，不久前他严禁私钱，推行钞纸之策，最后也都尽数流产。


    
明太祖定下不以浙人任户部官的祖训，崇祯帝破格任用，知遇之恩，让倪元璐感激涕零，但上任以来，却发现自己似乎做什么事都是坏的，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心力交瘁之余，也让皇帝对他越发失望。


    
皇帝此言一出，倪元璐只是苦笑，大明虽一年收入在二千六百余万石，但很大部分需地方存留，每年收入户部太仓库的，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


    
而这当中的支出，仅仅各边军费就在八百多万两，每年户部亏空都是个巨大的数字，哪有钱来练新军？


    
“没钱？”


    
崇祯帝冷笑一声，他不是当初那会当皇帝的时候了，很多事情慢慢心知肚明，再说现在有了宣府时报，他的眼界已经开阔不少。


    
那宣府时报分时事要闻，杂评，宣府新闻，宣大新闻，大明新闻，海外新闻等栏目，当中，崇祯帝就很喜欢看海外新闻。


    
他记得内中有意无意提过一句，东南的郑芝龙仅靠收取船税，一年获利就在千万两白银，比自己中央国库的收入还高，还有什么日本国石见银山，更是金山银山堆满。


    
看那报道，似乎整个天下到处都是金钱，为何到自己，就囊空如洗？


    
他冷冷地说了一声：“我大明没钱吗？记得王斗查抄晋商，区区几个商人，就抄出了几百万两银子！”


    
猛然一阵寒风卷过，阁内沉默得吓人，倪元璐惊讶地看着崇祯帝，连要睡着的礼部尚书傅淑训，也是一下子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皇帝，内阁诸臣，从首辅周延儒往下，个个鼻观口，口观心，安静不语。


    
崇祯帝一一看去，看他们面容隐在阴暗中，似乎颇有阴森之意，他心中猛然一惊，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正德帝，红丸案，宋端宗赵昺诸人诸事，一一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口，顿觉说不出话来！


    
……


    
陈新甲一咬牙：“或许，可从辽饷着手，山海关、辽镇，一年粮饷就在四百多万两，随便省一点，编练新军绰绰有余……”


    
众臣仍然沉默不语，魏藻德端直站着，眼角余光微微瞥了陈新甲一眼，嘴边浮起一丝不屑，还有兴灾乐祸。


    
最后看皇帝脸色实在难看，还是内阁首辅周延儒上前，正容道：“陛下，微臣以为，还是设黄绫册薄，募百官蠲助为好，京师官商富户甚多，此朝廷危困之时，想必士绅百官，皆会慷慨捐献钱粮，以度国家燃眉之急。”


    
虽然有过薛国观劝捐失败的前例，但周延儒认为，让官员富户助饷，总比皇帝那种查抄官员商人的骇人听闻念头要好，就算有反弹，一个是“自愿”，一个是强迫，助饷对象总有考虑。


    
群臣们都是点头，周延儒此举，也算不是办法中的方法，作为内阁大臣，他们定然会每人捐个几百两银子，起先锋模范带头作用。


    
崇祯帝颓废道：“此事再议吧。”


    
他说道：“王斗为何兵强马壮？铳炮犀利，此为一点！然国朝拥有全大明之力，难道连器械也不如吗？苑景文，你有何言？”


    
先前气氛太沉闷了，所以此时阁内群臣你一句我一句，争先发言。


    
工部尚书苑景文先道：“回皇上，历年大明汇集京师，天津的工匠就在数十万户，但因为贼奴入寇，工匠被掠不少。还有匠工们的逃亡，眼下京师附近的军匠已然所留不多……故尔……”


    
他有句话没说出来，汇集京师的工匠，除被掠外，每年还源源不断的惨遭宣府镇与清国挖角，现在余下的人数，相比名册上的，十个怕不存一个，余下的饥寒交迫，毫无积极性。


    
当然，这一点他可以用陈年旧疾来推脱，毕竟他任工部尚书也不久。


    
他转移话题：“其实若论火器打制，历来北不如南，眼下火器，广东最擅。臣便闻粤人善鸟铳，山县民儿生十岁，即授鸟铳一具，教之击鸟，久之精巧命中，置于肘上，背物而击之，百步外钱孔可贯！要募新军铳兵，臣以为，可大招粤兵！”


    
他说道：“又，鸟铳以新会所造为精，铳成置于掌上，击物而铳不动，掌亦无损。再架之于肘用之，其人在前，则转身而横击之，无不妙中！可令广东巡抚大召新会工匠进京。粤人还擅造红夷大炮，前后至今，粤省已有红夷大炮近三百门，若练新军，岂能无炮？可令他们炮匠入京！”


    
他款款而谈，崇祯帝不时点头，他观看报纸，曹、王之败，很大部分就是败在流贼的火炮之下，不过他们只有佛郎机炮，自家以红夷大炮应之，定能大败贼寇！


    
礼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陈演这时道：“匠工远离故土，怕消极疲惫，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向广东当地购炮购铳便可。”


    
他虽是四川人，但与广地官员交好，闻言心中一动，立时开口说道。


    
苑景文斜眼相睨，冷笑道：“军国利器，岂能操于私人之手？东阁大学士居心何在？”


    
陈演不甘示弱，也冷笑道：“现我大明铜铁都向私人购买，火器又有何不可？兵部不曾向王斗购买鸟铳吗？广铳颇精，又如何不能买？况乎王斗那还不卖炮！”


    
他对崇祯帝道：“陛下，臣观民间笔记，上面曾有说：国朝打制兵器，匠作历来不肯尽心，监造之官也专求节省，上下苟简了事足矣，安能精工？”


    
他说着：“笔记还有言，在东西两洋贸易之时，诸夷便专买广中之铳，百姓卖与夷人者极其精工，为官府制造者便是滥恶！放眼大明，皆是如此，臣惧广地匠工到达京师后，一样不得精工，岂不枉费皇上一片圣意？不若就向当地购买！”


    
他说道：“臣早闻广东佛山铁业最盛，城内城外，单铁工便有数万，造区区数万支铳，只是等闲！”


    
崇祯帝沉吟不语，陈演偷瞥了皇帝一眼退下，自己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内阁首辅周延儒说道：“臣闻王斗军中已使用自生火铳，记得崇祯八年时，原兵部右侍郎毕懋康便撰有《军器图说》，言：‘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上面有列各种火器、毒弩制法，特别自生火铳在。臣以为新军练成日，若铳兵全数装备自生火铳，使雨雪日可用，敌虏不再为惧！”


    
崇祯帝道：“毕懋康可用，传旨，召致仕臣毕懋康起复！”


    
然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着落到粮饷方面，没有粮饷在，做任何事都是纸上谈兵，众臣也是有心无力，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再议。


    
他们告退后，崇祯帝深深的叹息，看大明江山风雨飘摇，自己却无能为力，列祖列宗在上，儿臣有愧啊。


    
……


    
由内阁首辅周延儒带着，群臣从东暖阁出了来，一路上各人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最后周延儒抚着自己美须，对吏部尚书郑三俊，户部尚书倪元璐微笑道：“今日也无事，二位阁老，不若到舍下小酌几杯？”


    
郑三俊与倪元璐脸上挤出笑容：“也罢，下官等就叨陪末座，陪老大人喝几杯吧。”


    
这边东阁大学士陈演也紧走几步，看着周延儒几人聚在一起，眼中闪过寒光，对身旁魏藻德笑道：“听闻魏侍郎收罗了一班美姬，风姿嫣然，各不相同？演，早已心向往之啊，今日定要见识一二。”


    
魏藻德低笑道：“独乐乐，不若众乐乐，下官定当扫榻以待高驾。”


    
很快，又到散班时间，棋盘街这处汇集各处王府，朝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处衙门精华之地，黑压压着各色官服之人络绎不绝，从大明门内涌了出来，各处茶楼酒肆更是爆满。


    
还随着天气冷了，这些酒肆生意更好，与京中各处流民乞丐满地，形成鲜明对比。


    
王府街一家酒楼上，叫好声不绝，满座的食客，皆听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唱着报，各人脸上，尽是眉飞色舞的神情，临窗一个雅座上，几个面貌阴沉的人，也仔细倾听着下方动静。


    
听楼下那一阵阵传来的叫好声音，一人终于忍不住，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恨恨道：“看这些南蛮子得意的，王贼不过打胜了蒙古人，似乎便举目无敌了，更言靖边军一年便可灭我大清，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余者人等也是忿忿不平，一个约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凝神看着下方一乘乘官轿从街旁经过，闻言低喝一声：“慎言！”


    
他仔细倾听周边动静，余者人等也是回醒过来，一样竦然安静，良久，这男子说道：“眼下京师明国官员，对我等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王斗的情报司实在厉害，小心落了马脚！”


    
他问一人道：“情报传出去了吧？”


    
那人道：“连报纸什么，顺着天津水路，都传去辽东了。”


    
这男子嗯了一声，脸上颇有忧色，良久，他说道：“下楼吧，分批的，不同路的走。”


    
不久后，雅座各人三三两两的下楼而去，这五十多岁的男子作富商打扮，也慢慢的踱下楼去。


    
“这位爷，您慢走！”


    
大堂伙计点头哈腰的对着这男子鞠了个躬，眼下年景越发的差，酒楼对任何一个潜在客户都不能放过，更不说这位爷看来还是高端人士的样子。


    
大堂靠门处，一中年男子拿着张报纸仔细看着，他的报纸展得很开，将自己的头脸全部遮住，直到那男子走出大门，他才将报纸放下，不动声色往那人的背影瞟了一眼。


    
门口一闲汉微不可察的点头，口中哼着小曲往那方或慢或快的走去。


    
又过了一刻钟，这中年男子也放下报纸出楼而去，而他的报纸，也欢天喜地的被邻座一人收去了。


    
……


    
崇祯十五年九月底，盛京，崇政殿。


    
豪华的大殿之内，顺治帝多尔衮哈哈大笑，塘报传来，以多铎与阿巴泰为帅的大清国东征大军，势如破竹，不但一直攻到了朝鲜国最东端的大海边上，甚至在投降朝鲜水军的配合下，一举攻破江华岛，将上面的朝鲜国君臣尽数俘虏，可以说，朝鲜国已经灭亡了。


    
虽然听说归化城那边战事不利，外藩蒙古不存，但能换来大清东面的朝鲜国灭，俘虏他们丁口百姓，多尔衮认为还是值得的，毕竟外藩蒙古才多少人口，朝鲜国又有多少？


    
他更看宣府时报上所说，日本国有什么石见银山，上面金银堆成高山，岂不心动？


    
区区倭寇，大清何足惧哉？日本国，将是大清国今后下一个攻掠目标！


    
从祖辈那，多尔衮也知道，女真先辈，不是没有攻打到日本国的事情，便若朝鲜国还称高丽国的时候，满洲土地的女真族人，便经常乘坐小船，五六十艘的，成百上千的，袭击对马岛、壹岐、博德湾以及其日本国沿岸地带，日本国闻名丧胆，将此异族称为“刀伊”。


    
“刀伊”先辈能办到，堂堂大清国，又如何不能？


    
看着下方众臣歌功颂德，多尔衮只觉丰功伟绩，老奴去后，自己本是顺位接替人，结果被皇太极抢去，可恨的是皇太极松山兵败，为了稳住局势，自己却不得不用“顺治”这个屈辱的年号。


    
然现在自己做到了皇太极都没有做到的事，此为大也！


    
自己又本为大统的继承人，此为统也！


    
更经弘文院大学士宁完等推波助澜，多尔衮觉得顺治年号，已经配不上自己了，必然改年号。


    
看着众臣，他高声而又威严地道：“朕意已决，更改年号为宣统，明年，便为宣统元年！”

第728章 构想


    
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二日，王斗在归化城待了数日后，挂念未来规划漠南诸事，除留下部分兵马驻守归化城外，他便率余下大军回转兴和所与沙城堡。


    
缴获的丁口辎重牛马等，仍安置在归化城附近，眼见草原便要冬日了，周边毕竟天然牧场一片片，不论放牧牛马，还是储存牧草过冬，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没那个必要全部带回去宣府镇。


    
不过王斗还是挑选了一些牛羊随军，除供大军路上吃喝外，还有作为未来犒赏将士之用。


    
大军班师回归，主要是顺着韩朝西征时设立的小黑河寨、下水海寨、集宁寨、东阳寨、源洋寨路线行走，一路上王斗除了巡视这五寨外，便是思索未来的军政民政诸事。


    
王斗回师时，废汗俄木布也随在军中，还有王朴人等，也打算先期到达兴和所，然后从怀来卫等处回转大同镇。


    
消息传来，宣府镇、大同镇各界人士，已经组织了规模浩大的慰问团，云集在兴和所、沙城堡等处，如王朴这样喜爱风光的人，自然不会错过。


    
王斗那结实无比的，可防火炮的，必须以四匹高壮健马拖拉的元戎车，在王斗到达下水海寨时，也由后勤司运送到了，他每日坐在元戎车内，只是思考。


    
透过窗口，护卫营战士每每看到大将军在奋笔疾书，每当此时，一种无比的敬仰就涌上各人心头。


    
他们知道，就在这马车之内，在大将军的笔下，未来的宣府，未来的漠南，肯定会大不相同，自己有幸目睹这一时刻，各人都有一种亲眼见证历史的自豪感。


    
当然，麾下集团发展到现在，不单单是王斗一个人的事，他一个人，也不可能办到所有的事，或傍晚扎营时，或就在行驶的马车上，各将便时不时聚集到王斗身边，与他一同思考，众人还时不时激烈的争论。


    
众多身高马壮大汉一齐跨上马车的后果，便是护卫营战士，不得不为元戎车多加几匹拖拉的健马。


    
众人灵感的火花，思索的片段，也由中军书记官记下，传递到随军赞画手上，由他们化成具体条文，然后再转回王斗与众将手中，条条仔细的推敲议定。


    
还有民政方面的设想，也通过快马，源源不断传到民政司官员手上，再转回王斗手上，并附上他们的详细建议，一样由王斗等人审定，思考未来是否可行。


    
当然，民政方面细节，很多还是王斗粗步设想，也必须班师到家后，招集全体民政官员商议，才能最终定论。


    
他幕府发展到现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军事、民政、指挥、后勤、管理、保障等等等等，诸事繁多，很多事情，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定下的。


    
参谋赞画众多，他们高学识，又制度化，条例化的结果，就是让王斗轻松了许多，往往自己只需一个设想，部下就可以转化为条文，并备上多种方案供自己选择。


    
群策群力结果，更使失误减到了最少，一个人再有能力，便如诸葛孔明再生，但生产、训练、运用、后勤等等诸多方面，又岂能面面俱到，全部的照顾得过来？时代不同了，赞画制，是军民政实行必然。


    
关于民政上的事情，王斗也与众将谈得颇少，毕竟在他的设想中，未来是军事归军事，民政归民政，监督归监督，各方权利会划分得更清楚。


    
“大将军的意思，是未来大同镇与山西镇，这个，啥，作为原材料进口，还有产品粗加工地……？”


    
这日大军行到了东阳寨，不远处便是该处也称大青山的山脉，此时离立冬不远，山边的白桦树叶一直在变换颜色，一阵寒风吹来，金黄树叶便不时在簌簌飘落。


    
王斗领众将在萧瑟的草原上散步，一边谈起自己的构想。


    
而靖边军各将，钟调阳、谢一科、韩朝、温方亮、高史银、沈士奇、曾就义人等，还有中军将官赞画们，都聚在王斗身边。


    
孙三杰人虽然人在王斗身边，不过他的辎重营，仍不停的往归化城及沿途五寨运粮运货，等到了明年，他的辎重营将更为繁忙。


    
此时听了王斗说的话，高史银不由睁大自己的牛眼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吃肉，也得让别人喝口汤不是？避免自己吃独食惹来外人闲言怪话！老高啊，你越来越笨了，要注意跟上大将军的步伐！”


    
谢一科得意洋洋地对高史银说道。


    
众将都是哈哈大笑，王斗也不由莞尔，只有高史银对着谢一科龇牙咧嘴。


    
温方亮深思道：“这便是当日大将军说过的铁厂矿厂道理吧。”


    
当时王斗视察军工厂时，曾对张贵，齐天良等人说过一番“要使民有活路，必须多分行业阶层”的话，在幕府各员中深为流传，很多人越想越觉深以为然，温方亮自然揣摩心中。


    
王斗点头道：“不错，开发漠南，不单是我们宣府镇的事，必须发动山西全民的力量。”


    
他说道：“旧日我们查抄晋商，便可以看出了山西官商士绅个个袋中金银不少，只不过都藏在窖中罢。眼下局势，以暴力的手法夺取财富已经行不通，又必须甘心情愿的让他们掏出金银，有财一道发，则是必要的手段前提……”


    
他目光深沉，缓缓说道：“我们宣府镇，有自己的优势，便如军工、畜牧、矿业、还有许多产品的加工等等。但也有劣势，便如棉花、食盐、茶叶、桐油、药材等都是镇中缺乏的，与友镇合作，大可互通有无。”


    
他说道：“其实采矿什么，耗费大，利润低，大可分包给友镇，让他们自己开采，我们收购矿石便罢……甚至就在友镇处，让他们粗加工，然后我们买回来，加工成甲等铁，甚至钢铁等，然后制成精良的军火，器械，农具等贩卖回去。这样我们收益更大，友镇当地百姓，也有一口饭吃不是？”


    
王斗背着双手，继续缓缓道：“未来在漠南各处，我们还要大规模种植小麦、棉花、大豆。小麦这方面，我们要种植最多，粮食必须控制在手上……当然，愿意种粮食的商人百姓，我们也要大大鼓励支持。”


    
“棉花、大豆什么，可以鼓励各地商人百姓多多参与，毕竟这些作物种植比较麻烦，需要广泛的人手，然后我们包他们的收购，大豆也是如此。”


    
“最后从棉花采出到布匹，我们可以设立大规模的工厂，或是豆料加工的厂坊，宣府镇这边人等，可以干些精细的，友镇那边，作些繁琐的……”


    
“漠南的畜牧业，一样如此，不管怎么说，最后大家都有饭吃，彼此双方的合作，也会越来越紧密！”


    
王斗总结说道：“看到有钱赚了，不论商人或是士绅，才会踊跃投资。未来我们设立大银行，他们也才会心甘情愿的将地窖中金银拿出来储存，最后便若山西百姓的钱袋子，都交到我们手上来经营！有此财力，经营漠南，只是闲庭信步！”


    
众将都觉佩服得五体投地，瞧瞧大将军这脑袋，真是怎么长的。


    
赞画秦轶感慨地道：“小民要求不多，其实只需有一口饭吃，便是万家生佛之事。”


    
其实他多少有些听出王斗语中玄机奥妙，只是也没有细想太多，眼下这个世道，不论你活计再苦再累，饥民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皆会感恩戴德无比。


    
秦轶可以想象，大将军这政策出后，山西不论军民商绅，均会大加拥护，大将军的威望，也不动声色间就笼罩了三晋各处，还是兵不血刃的，越想，他就越佩服王斗的手段。


    
看众人神情，王斗点头，实际上他这手法说穿了也谈不上高尚，因为放在后世，就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经济殖民！


    
以比较温和的方法控制周边人口与产业，似乎梯次的，以原料或产业方式向高端倾斜，便如高端才是最终主人，余者只是附属务工对象，典型的，便是几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


    
当然，对这个时代来说，这种手法是各方都能接受，而且普遍赞扬的。


    
毕竟原料供给，产品粗加工，需要的就业岗位非常多，老百姓们有了活计，才有生存下去的希望，更随着财富的积累，他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自然会对提供此策的王斗感恩戴德。


    
而且比起粗暴的掠夺，这种手段隐晦且又高明，不是才智高绝之辈，等闲难以看出。


    
以往晋商在大同镇、山西镇等处抵制宣府商货，也引起了王斗的思考，确实，将什么厂坊都设在宣府镇，不免断了余处商人的活路，此计一出，算是皆大欢喜。


    
随着周边地区对宣府镇的越加依赖，自己还可以很轻松就控制这些地方，他王斗的设想虽然不是最高尚的，却是最适合这个时代的，特别在这三晋之地。


    
也可以想象，随着商贸的繁华，原料的流通，未来的漠南，三晋各处，一个个米镇，铁镇、棉镇、牛镇将会云集，财富不断在高端、中端、还有低端处流通。


    
各类阶层将会不断诞生，不论富豪或普通百姓，皆可找到自己生存方式。

第729章 孙传庭复起


    
“当然，让未来三晋百姓尽过上若宣镇好日子，是吾等目标，让大明百姓尽过上若山西好日子，也是吾等目标，最后，便让周边的外国人为吾等提供原材料好了，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嘛。”


    
王斗脸上带着淡笑，这也是他第一次向部下透露自己的远大理想，众将一顿，塞外北风吹来，似乎要寒流透骨，但他们却均觉个个热血沸腾，拜伏在地，高声大叫：“能追随大将军，是末将等荣幸！”


    
在这大青山之下，辽阔的草原间，王斗转身看着自己部下，他脸上含着笑容，高声说道：“能有诸君相伴，同样是王某的荣幸！”


    
他转身眺望河山：“我们会有始有终！”


    
这日后，他们继续起程，而众人心中，也怀上了一个远大的理想与目标，有目标，才有动力，不是吗？


    
……


    
靖边军各将大多聚在身旁，一路上王斗与众人谈得最多的，还是军政上的事情。


    
韩朝在此次西征之后，感触良多，他专门上了一个报告公文，此时又再提起。


    
“……此战可以看出，各军内羽骑兵战士，他们未来之战，将发生很大的改变。末将以为，未来之羽骑兵，大多只有两种战法，一是下马列战，二若遇到敌卒骑士，以骑墙战术密集冲锋便可，不再需用手铳，以免影响到骑兵战阵，这也是百杂不若一精的道理！”


    
韩朝的建议，便是各军中的羽骑兵战士，不必再装备手铳，专练下马列阵，还有骑阵冲锋，也避免分散精力，显得更加专业些。


    
当然，各将有不同的看法，特别遭到高史银的强烈反对，在他心中，当然自家军士装备的武器越多越好。


    
他反驳道：“老韩说的这话就差了，骑墙有骑墙的优势，但手铳还是要的，便若鞑子的鸦兵撒星阵，你当时一战，不就以手铳骑兵护住两翼，最终冲阵成功吗？若当时军中没有手铳，怕那场战事，就是两样了吧？”


    
随着立功越大，韩朝性格越加沉稳，不过也有了不怒而威的大将气度，他只是平静地道：“高兄弟所说的，我如何没有想到？”


    
他说道：“眼下我靖边军之战，便若大将军所言，越来越多是各兵种间的配合，并不需要每个士卒，每个兵种，都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他说道：“在马背上一边开铳，一边奔驰，这对各军士骑术要求太高了！况且马上使用手铳，总共也打死不了多少敌骑虏骑，反影响我冲阵时骑队整肃……”


    
“当然，手铳骑兵还是要的，针对这点，末将提议各军内选拔善射手铳之兵，每军可设手铳骑兵一部，称之为骠骑兵，他们专使用马刀与手铳，护在羽骑兵两翼，也兼一部分夜不收功能！”


    
韩朝还道：“每军还可设猎骑兵一部，皆用军中神射手，他们骑在马上，专门射杀贼之大将劲兵，射了便走，快速灵活，神出鬼没。但现在他们虽使用雷霆铳，不用了火绳，但还是不得马上开铳，手铳射程又太近，军工厂必须研制马上专用骑铳！”


    
他说的雷霆铳，便是赖源龙研究的燧发枪，全称赖氏雷霆铳甲型，简称赖氏火铳，或有人称火石铳的。


    
李茂森研究的火绳枪，全称便是李氏霹雳铳，型号早从甲型进化到乙型，不过这些火铳都有一个特点，火药爆发猛烈，后座力非常强劲，只需一开铳，便往往会将射手从马上摔下来，所以除了手铳外，这些长铳，皆不得在马上使用。


    
韩朝的建议，便是研究一种短款的，可在马上使用的骑铳。


    
众将皆在沉思，高史银听闻手铳骑兵不失，各兵种不减反增，也没有说话了，只是皱着一张脸细想。


    
王斗也在沉吟，确实，历史发展的方向，骑在马上边跑边开铳的战法，慢慢在后世也会被逐渐取消。


    
普鲁士甚至禁止骑兵开枪，列队冲锋时只允许用剑或马刀，使用手枪的欧洲骑兵，也往往打不过那些坚决冲锋，但保持密集阵列的冷兵器骑士们。


    
自己部下确实锻炼出来了，只从一场西征战事，韩朝就敏锐察觉到未来一点，很了不起。


    
他深思道：“韩兄弟继续说！”


    
韩朝饱受鼓舞，拱手道：“是，大将军。”


    
他说道：“现今我靖边军火器犀利，其实就甲等军来说，很多长枪兵已是多余……”


    
高史银差点跳起来：“又要取消长枪兵……”


    
“不是。”


    
韩朝的话，活生生将高史银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他面红耳赤，憋得难受，看得众人暗暗好笑。


    
韩朝道：“末将的提议，其实便是甲等军中，各总不再长枪火铳混编，而是每部中，所有枪兵军士单编一总。而且，抽走一总的长枪兵到帅营中军去，该部可称之为陷阵营，他们还可以操练盾牌与重斧、重捶等兵器，以陷敌之大阵！”


    
“这部分战士还皆是娴熟枪兵，是未来各营枪兵很好的教官，毕竟雷霆铳与铳剑在乙等营中普及还需要很久。”


    
众人都听得很有兴趣，高史银差点就叫出中军陷阵营由他来带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温方亮若有所思道：“我靖边军内各营编制，乃是五甲一队，四队一总，长枪队、火铳队各半，然后四总一部，四部一营……总体来说，一部有二总枪兵，抽走一总铳兵，还留一总……”


    
韩朝解释道：“这总枪兵，也可称之为陷阵队，需要的时候，军部营部同样可以集中使用，增强大军破阵之力！便若骠骑兵、猎骑兵集中使用一样。”


    
众将都在想，甲等军各营有了犀利火器及铳剑，确实枪兵作用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前方铳兵作战，他们只在后面干站着看好戏，韩朝的提议，另一方面，也是在强化枪兵们作用。


    
随后高史银喃喃道：“不对啊。”


    
他叫道：“原来我军一部四总，被抽走一总，不是只余三总了？”


    
韩朝道：“当然，那总枪兵，需以铳兵补充，如此一部三总铳兵，一总枪兵，更可发挥火器优势。”


    
高史银嗯了一声：“这还马马虎虎。”


    
王斗细想，韩朝的提议，使大军专业化程度更高了，磨合训练一下，确实更增战力，这也是火器化程度高后的必然。


    
不过这样一来，各军军部倒庞大了，又加一部骠骑兵与猎骑兵进去。


    
赞画秦轶有不同意见，他道：“敢问韩上都尉，倘若各营部单独作战，又当如何？”


    
现在靖边军编制，便是一总二百战兵，不过把总指挥部还有三十人，内把总官、中军官、赞画、抚慰官、镇抚官、医官、文书各一，又有护卫一伍，镇抚军士二人，旗手、鼓手各一，辎重甲，医士伍。


    
千总指挥部有百人，内千总官、中军官、抚慰官、镇抚官、书记官、医官。又赞画二、旗手、金鼓手各二，护卫一甲，医士一甲，镇抚兵一甲，辎重队一队，加上随员，杂勤，传令兵，一部计1020人。


    
最后营部则是营将，中军官，书记官，赞画官，镇抚官，医官，抚慰官各一，有随员文书，再加上赞画一伍，旗手、金鼓手各一伍，护卫一队，医士二甲（内一伍兽医），镇抚兵二甲，塘马（传令兵）一甲。


    
又有二百人的辎重总，神射手170人，计营部在内，靖边军一营约有四千余人，内战兵3200人。


    
现今这种编制不论将士皆是娴熟，别的不说，各营神射手每战就发挥巨大，又要抽到军部去，恐将士怨言。


    
韩朝解释道：“便若各部陷阵队，常日只在部内，需要时可集中到营内，军内去，猎骑兵等同样如此。营部需时单独作战时，可令军部营部遣之配合，现今炮队、辎重队，不就如此吗？”


    
他说道：“原本末将认为营部、军部，还皆需要一队或是一总的夜不收，但现在看来，有了猎骑兵与骠骑兵，场上侦探，足矣。”


    
王斗在沉思着，原来军部就有护卫一总，辎重一部，医士一队，镇抚兵一队，塘马一队，赞画一甲，要不要加炮队与夜不收队就一直在争议。


    
而在后世，一般集团军都有个侦察营，师团级别时，一般也会有个连级侦察单位，他同样在犹豫，是否给每军每营各配上一个队总级别的夜不收队。


    
不过现在看来，军中有猎骑兵与骠骑兵在，作为散兵与侦察力量确实足够了。


    
毕竟现军中望远镜什么广泛使用，临敌列战，对方阵势安排往往逃不过己方眼睛，战场上不需要太强悍的夜不收在。


    
中军帅部的尖哨营，才是最终的远程侦察力量，单位往往以百里来计算，放在后世，他们还是团级规模，堪称浩大。


    
还有情报司，也可以传回敌方不少情报。


    
此事暂且再议，因为还要回去收集军中各方反应。


    
孙三杰建议辎重营设专门的架梁马，用来架设桥梁、开设渡场、排除障碍、开辟通路等等，他发现随着战事的细化，似乎辎重营要负责的事务越来越多，各兵都有种繁杂的感觉。


    
连每场战前战后，各兵刀剑枪铳坏了，都是拿到辎重营维修，好象什么事都要干。


    
王斗想起后世的工兵与军械兵，确实辎重营必须要更加细化。


    
此事也暂且回去再议，孙三杰先提个设想出来，供各方讨论。


    
大军过源洋寨时，王斗还接到中原情报，紧接朱仙镇大败，陕西官兵同样大败，汪乔年更战死殉国。


    
流贼以精骑奔袭河南府，三边总督汪乔年正居永宁城内，贺人龙等总兵在周边四处剿灭余匪，数万贼骑涌来，贺人龙第一个逃跑，抛下汪乔年直接奔回陕西，余者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人等不甘示弱，追在贺人龙后，一样逃回陕西。


    
总督汪乔年立时身边只余张应贵一个总兵，他部下还逃散不少，数万官兵，只余马步三千人，流贼团团围住永宁城，山上的刘芳亮人等也率军下山，与奔袭的精骑汹涌围攻，最后汪乔年与张应贵皆战死。


    
还有闯贼大部正前往汝宁府，百万流贼围攻，怕府城最终也难保。


    
看着这份情报，王斗沉默良久。


    
诸多情报中，还有一份是王斗关心的，便是真定府赞皇那边的许月娥，发生了一场火拼内乱……


    
王斗深深地呼了口气，离立冬只有两天了，刺骨凛冽的寒风不时从身旁掠过，发出有若狼嚎似的呜咽呼啸，他喝道：“加快行进，今日便要赶到兴和所！”


    
众军大吼一声，无数铁骑红缨宛若长河倾泻，在风中滚滚奔腾。


    
……


    
崇祯十五年十月，立冬这日，京师，紫禁城，建极殿，云台门。


    
“臣，孙传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瑟的寒意，压抑的沉静，良久，上方传来崇祯帝无限疲惫的声音：“欲破流贼，你需要多少兵马？”


    
孙传庭猛地抬起头，他已恢复了大红官袍服饰，三络胡须浓密依旧，但此时双目中，原先那种掩饰不住的骄人锐气，似乎深深内敛潜藏，让他看起来举止更为深沉。


    
他高声道：“欲破流贼，非有精兵二万，粮饷百万不可！”

第730章 清洗


    
赞皇这个地方西高东低，境内山峰连绵，巨壑纵横，素有七山一摊二分田之称。也因为山多地少，土质贫瘪，百姓难以存活，反使此地为大小匪贼的安乐窝。


    
众多大小土匪占山为王，绑票勒索，良民百姓苦不堪言。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崇祯十一年，女马贼许月娥脱颖而出，她率领虎威寨的好汉，剿灭本地大小无数匪贼，一统本地江湖，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使赞皇县当地百姓日子好过了许多，甚至开始有士绅为许月娥其人吹捧。


    
此后时日，许月娥将触手伸到邻县，相继与临城县杨姓马贼部、元氏赵氏土匪部、高邑孙姓马贼部火拼，尽灭之，声势越张，部众达千人，崇祯十一年三月，许月娥立下军律，不再劫掠真定府境内之民。


    
在许月娥管束下，当地民生安定，乡绅百姓赞许，许月娥声望压过当地官府，众人开始以豪杰称之。


    
十一年下，东奴入寇，许月娥改其部为杀奴军，斩杀清兵二百余，又参与巨鹿之战，更是远近闻名，并在事后受封赞皇守备，彻底洗白，从匪道人物变为官府中人，成为一时传奇人物。


    
此后数年间，许月娥在赞皇、临城、元氏、高邑等处卖力经营，摊派费用，收取赋税，养兵马数千众，崇祯十四年时，许月娥更成为游击将军，威望素著，当地百姓只知许娘子，不知官府也。


    
这年四月，忠勇伯王斗路过赞皇，许月娥怀孕，消息传开，当地百姓皆是欢喜，许多士绅百姓还自发送来安胎用物。


    
崇祯十五年二月，许月娥产下一子，取名王忆，当地父老又庆贺了一番，忽忽几个月就过去了，似乎这段时间内许娘子静默了，只在府内专心安养与抚育孩子，有些不管外事的样子。


    
而在这日，赞皇城的游击将军府内，忽然传出一阵婴孩的笑闹声，此处邻近城池西面，原本是当地守备府邸，内有一座塔楼，登上塔楼，就可以看到城西北的壑壑山。


    
“宝宝，到娘亲这边来……”


    
一张铺着锦垫的罗汉床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婴正摇摇晃晃走着，他更多是在床上爬来爬去，睁着一双大眼，小嘴只是发出含糊不清的嘀咕声。


    
看着床边的母亲，他咯咯笑着，蹒跚的奔了几步，奔到母亲的怀抱中去。


    
“我的儿子……”


    
许月娥一把抱起王忆，在他脸上猛亲，惹得婴孩更是笑个不停。


    
或许是生育后的缘故，许月娥脸上有一种母性的光辉，胸脯更加饱满高耸，英气中带了一丝妩媚，她身材也仍然不损，一样细腰丰臀，唯有秀目中隐带的冰霜与煞气，可以看出那种久据高位的气度。


    
“小少爷长得真象大将军。”


    
旁边当年随她一起出走，又充为贴身护卫的一女赞道。


    
不过身旁几女欲言又止，终于一人忍不住道：“月娥姐，真的要这样做吗？”


    
许月娥笑着，只是爱怜的抚摸自己儿子的小脸，旁边一女忿忿不平道：“也不看看俞鸾、简要、卢景祥他们多过份，贪图徐标老贼厚利，想将我们的兵马拉走，不狠狠杀一批，又如何才能服众？”


    
在崇祯十四年下到崇祯十五年下这段时间里，许月娥顺着潮流，其实也有在训练一些新军，还聘请了靖边军一些教官。


    
许月娥起家后，虽兵马很快膨胀到骑兵一千，步兵三、四千，担接下来却后续无力，几年下来，不过只马队二千，步兵五千，就再也增加不了了。


    
而且还良莠不齐，很多士卒，特别是马兵匪贼习气难改。


    
这不若王斗，在挺过最初养精蓄锐时段，可以几万，十几万的暴兵，还尽是良家子精兵，所以在杨国柱、虎大威、曹变蛟等人大练新军后，许月娥也琢磨着编练新军。


    
只是因为怀孕，还有坐月子，专心教养儿子等杂事，不免放松了对政务的管理，真保镇巡抚徐标就趁机将手伸到许月娥麾下。


    
许月娥虽努力效仿王斗练兵，但对军队的控制权，却不能与王斗相比，王斗的靖边军战士，可以做到便是将走，兵也拉不走一个，甚至连个护卫都带不走，但许月娥就不行了。


    
原本就对编练新军不满，加上徐标放出的主政一方，还有游击，甚至是参将、副将等优厚条件许诺拉拢，原来作为许月娥心腹，但只是守备与千总职的俞鸾、简要、卢景祥人等心动了。


    
当年许月娥灭杀戴禧等七个不服她管束的小头目时，俞鸾、简要人等便是在那一批提拔上来的，他们麾下统领的，还皆是三等兵制中的一等战兵。


    
几年下来，这些人跟随许月娥南征北战，更打过巨鹿之战，主从感情不可谓不深厚。


    
只是，这都抵不过利益。


    
这些人虽有分田分地，却不耐耕种，许月娥编练新军，也让他们有边缘化的感觉，加上徐标拉拢，他们都想走，走不说，还想将麾下马兵拉走。


    
许月娥冷淡看着，她虽然没说话，但此时外界已是暗潮涌动。


    
听身旁各女愤怒的说着话，许月娥仍是不语，只爱怜看着自己儿子。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声：“儿啊儿，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她缓缓放下儿子，眼中皆是冰霜冷漠之色，她不屑道：“他们想反了天了，却不知道，这里才是我许月娥做主。”


    
她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身旁一女眼中露出森寒之色：“都安排好了。”


    
许月娥缓缓系上自己的披风大氅，她包好帕巾，又将一物插在腰间，最后脸上露出冷酷之色：“走吧。”


    
众女都跟在她身边，走到房门时，还有四个体格肥硕健壮的女相扑不声不响的跟在身旁。


    
王斗的大将军府，训练了一批女相扑，供家中女眷娱乐不说，同时还有作为护卫之用，谢秀娘的贴身丫鬟春春，便是一个相扑高手，精通摔跤与缠斗。


    
此时这四个女相扑衣内还有精良的锁子甲，却是谢秀娘听说许月娥怀孕后，专门从府内调来给她的。


    
……


    
“哈哈，喝……”


    
虎威寨聚义大堂内，一帮粗壮的大汉正在呼三哟四，推杯把盏，他们虽是官兵了，却还是棉袄皮袍的各色打扮，个个皆是桀骜不驯，肆无忌惮的眼神。


    
流水般的酒菜送上来，有鱼有肉，非常丰盛，这些人更是吃得杯翻酒撒，呼来囔去，相互斗酒的，弄得席间一片狼藉。


    
举止粗野的俞鸾、简要看着卢景祥若有所思，叫道：“卢瞎子，在想什么呢，你这好酒好肉的不吃，在想娘们吗？”


    
堂内又是一片疯狂大笑，尽现粗野豪气。


    
那卢景祥略为干瘦些，在杀奴军中，算是有城府之人，因总时不时眯起双眼，又兼视力不佳，所以有卢瞎子的外号。


    
闻言他放下酒杯，说道：“你们说，许月娥招我们到大堂内有什么企图？不会有什么算计吧？大家都知道她的事，这女的可是心狠手辣，杀人如草芥的。”


    
俞鸾不以为然：“她能有什么企图？眼见兄弟们要走，终于忍不住了，想安抚我等呗。”


    
简要也是道：“眼下旧军内，不论是马兵还是步卒，许多人都被我等拉拢了，许月娥再不放下姿态，到时只余她一个光杆游击，能顶什么用？就靠那些没见过血，软塌塌的新军？”


    
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痛恨的神情，他娘的新军，油盐不进，想拉拢都无从拉起。


    
又见卢景祥还是不安，宽慰他道：“放心吧，大堂内外某都看过了，除了侍女厨子就没有别的人，不会设有伏兵的，在寨门下方，兄弟还安排了人马……许月娥在这老寨大堂内款待我等，怕只想以当初义气打动我等吧？”


    
俞鸾淫笑道：“说不定还要动用美人计呢。”


    
众人更是一阵颠狂大笑，说实在的，许月娥冰寒冷傲，威严中又充满风情，特别生了儿子后，风姿不减反增，那种英姿与女人的妩媚，他们虽身为部下，也常常看得垂涎三尺，此时谈起这事，他们尽充满兴趣。


    
卢景祥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也放下心来，更色迷迷指着俞鸾道：“还是俞兄弟有想法……不过老实说，妇道人家就该在家里带孩子，这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况乎她们先天劣势，这不，一怀孕，生孩子，这兵权不知不觉就……”


    
“游击将军到！”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打断了众人的污言秽语，就见许月娥带了一些护卫淡淡的走了进来，特别她身后肉山似的四个女相扑，给了众人沉重的压力。


    
立时堂内鸦雀无声，许月娥积威已久，虽然先前俞鸾等人言行无忌，但当面对着许月娥本人，各人还是不由自主心下惧怕。


    
许月娥缓缓在主位坐下，身旁一个女护卫给她斟上了酒，然后她举起酒杯，俞鸾、简要、卢景祥三人，还有他们带着的一些亲近部下，都不由得举起了酒杯。


    
许月娥捏着酒杯，目光一一看着各人，眼中颇有沉痛之意，她缓缓说道：“小妹能走到这一步，兄弟们功不可没，想当初我们出生入死，更一起打过鞑子……”


    
“俞守备你，为小妹挡了一刀，简千总你，为小妹挡了一箭，卢守备也是一样，屡次出谋划策，此恩此德，我许月娥从不敢忘！”


    
“只是……”


    
她眼中忽然露出狠厉之色，厉声喝道：“你们翅膀硬了，想要自己飞了？想要背叛我？”


    
她一掌拍在桌上，碗筷丁当作响。


    
堂内一阵骚动，事情急转直下，卢景祥等人都不由自主站起来，好象这娘们这次款待不安好心的样子！只是伏兵在哪，难道许月娥想以这几个女护卫对付厅内这帮大汉？真是笑话！


    
俞鸾猛地站起，他一把将面前杯碗扫个精光，碎片哗哗的落在地上，他怒声大喝：“许月娥，你娘的什么意思？”


    
许月娥眼中露出冷漠之色：“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吧！”


    
就在这时，山寨下的兵营铳声大作，夹着阵阵哭喊尖叫，还有后堂脚步声大起，然后一队队手持鸟铳的新军战士涌了进来。


    
俞鸾等面若死灰，不约而同叫道：“地道，堂后有地道……”


    
卢景祥更放声惨笑：“老子忘了，真忘了，这臭娘们当年就是这样杀了戴禧等人……哈哈，老子好恨……”

第731章 秦王破阵舞


    
崇祯十五年九月，真保镇赞皇游击许月娥部俞鸾、简要、卢景祥三人乱起，许月娥以新军营雷霆镇压，共计八百余人被杀，事后陷入旋涡的真定知府引咎辞职，以邱茂华代之。


    
巡抚徐标被下旨喝斥，责其戴罪立功自赎，兵部擢许月娥为赞皇参将，并负责赞皇、临城、元氏、高邑、柏乡诸处防务。


    
在聘请的靖边军赞画建议下，许月娥清洗了俞鸾等人骨干核心后，没有将事态扩大化，并念俞鸾人等曾痛击鞑虏，有功于国，按战死条例抚恤家人，当地军民迅速安定下来。


    
事后许月娥整编全军，计有骑兵一千五百人，步兵三千，一色新军，余者尽编屯军，忙时耕种，闲时操练。


    
又依赞画方案，结交新任知府邱茂华，固关守将李茂春人等，使流民可从固关经平定州，寿阳，榆次等处到达太原，多了一条进入山西的通道。


    
九月下，赞皇等处局势彻底平静，新军操练如火如荼，此时许月娥已知塞外大捷，因太侯夫人钟氏记挂孙儿王忆，常思一见，又王忆从出生到现在也没见过父亲，许月娥决定前行宣府一次。


    
九月下时，在一队护卫随同下，许月娥带着儿子悄无声息离开赞皇，经真定府城，行唐，倒马关等处，取道广昌，蔚州，保安州等地，前往了宣府镇城。


    
……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三日，兴和所附近人山人海，有宣府镇各处迎接的官将，有慰问的三晋商民，更多的还是当地附近屯户，许多学生成群结队走来走去，他们敲着锣吹着号，举着小旗，个个兴奋无比。


    
不说此次大捷，极大振奋军民士气，便是王斗治下大家生活安定，没有饥寒，没有匪贼，在可以望见的将来，日子还会越来越好，百姓们对王斗都是真心拥护，生活在这片地方，短短时间内更有了归附感。


    
“呀呀，呀呀，好热闹，好热闹啊……”


    
郑兴祥老汉一家也挤在同屯的人群中，二儿子郑天民女儿丫丫手上举个小旗，上面画着日月浪涛的图案，兴奋的拍打小手，身旁一些同屯的小朋友，一样举着旗叫闹个不停。


    
四月时郑兴祥家人八口被收罗到沙城堡附近一处屯所屯田，几个月过去了，他们尽早早成为了归化籍，成为汉籍只是时间问题，这也是屯民的优越性之一。


    
大儿子郑天良、二儿子郑天民因为表现良好，更尽成了屯堡的护卫之一，可以带刀持铳，此时迎接得胜大军归来，在防守官的安排下，他们的佩刀，皆全部佩带出来。


    
余者人等，则是个个举个小旗，王斗治下每次举办仪式，皆是全民挥舞旗帜，以显示朝气如火的气势，因为如此，很多外地商人长期与王斗治下百姓做着纸布生意，这边需求量太大了。


    
这种仪式日，购买刀剑等武器的百姓，也尽许可佩带出来，不需要巡捕查验他们的持刀证，当然，火器就不许可了。


    
王斗治下百姓有持铳证时可以购买长铳，然只可存放在家，不论什么日子，都不许可携带出来。


    
原本向民间许可销售火器时，王斗曾想可卖一些手铳给他们，不过后来发现，这样安全隐患太大了，毕竟手铳可是便于携带的暗杀利器，所以除严格登记的镖局外，民间百姓不得拥有手铳。


    
看着孙女在脚下嬉笑玩闹，郑兴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在屯堡的日子，是他梦想中的天堂生活，他不怕苦累，不怕干活，只求家人平安能吃饱饭就好，眼下这一切都实现了，岂又不满足？


    
也因为种田能力出众，郑兴祥更被民政司看中，自己年过花甲的人了，还可以成为传说中的官人？郑兴祥真心盼望这样的安乐日子能一直下去。


    
此时他头上顶了个茶壶，按他的说法，这叫箪食瓢饮，迎接王师归来必须要这样做，也引了一大帮老头跟风。


    
与这屯人一样，一个又一个屯堡中人聚满道路两旁，他们个个兴高采烈，真心的喜形于色，虽来自五湖四海，但他们的心与郑兴祥是一样的，满足中带着感激。


    
屯堡生活安定，以往的流离颠沛已经成为过去，每日干完活回来，堡内抚慰官还会给他们讲报，经常有宣传队的人下来唱戏，这样的生活，对以往饥寒交迫的他们来说是不敢想象的。


    
只要努力干活，还能早日成为汉籍，分田分地，对各人吸引力更大了，所以王斗治下，屯户的拥护率是最高的。


    
当然，他们这么高兴，还有仪式日堡内会请他们大吃一顿的缘故，不过王斗认为，只要军民士气能凝聚，花点钱粮还是值得的。


    
……


    
密密人潮如海，人潮内端，以宣大总督纪世维、侯夫人谢秀娘、驻守本地靖边军大将钟显才，赵瑄，民政官钟正显，齐天良，监军太监杜勋等为首，一起站在草原上等待。


    
他们得到消息，王斗率班师大军，就快就要到达了。


    
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东路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等人也处于迎接之列，他们站在纪世维身后，看着那欢庆的人群，还有前方喜笑颜开的纪总督，不知该做何表情。


    
特别东路一些小乡绅，如原辛庄里长姜安、甲首许宽等人神情尴尬，特别许宽更是尴尬难言，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女儿许月娥，她淡淡的站在侯夫人谢秀娘身旁，看到自己父亲，只是冷漠的瞥了他一眼。


    
当时辛庄人等恶毒的攻击许月娥，许宽作为父亲，更是将亲生女儿赶出家门，任她自生自灭，却想不到女儿与大将军王斗一样，最后慢慢成为辛庄传奇。


    
庄人虽然卖力吹捧，言语间皆有浓浓的自豪，但王斗好说，每当外人问起许月娥之事，他们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下再见到其人，更是难堪之极，个个无地自容。


    
许宽也明白，或许这辈子自己都不能认回这个女儿了，可惜啊，她可是为大将军诞下一子的。


    
许月娥这次回来宣府镇，一路上故乡故土，感触良多，她直接去了大将军府，钟氏见到她与孙子真是欢喜无比，她抱着婴孩，看看许月娥，又看看王忆，只是喜笑颜开：“这臭小子，就是有福气。”


    
又道：“月娥啊，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番话，说得许月娥差点落下泪来。


    
其实在钟氏心中，对许月娥，她是很有好感的，当年许月娥被驱赶出庄，她便时不时接济，内心未必没有别的想法，想不到多年过去，许月娥还是成为自己媳妇，还生了一个儿子。


    
许月娥在大将军府住了数日，此时谢秀娘已率庞大的慰问团出塞，她也想见见谢秀娘，更想见到王斗，钟氏抱着王忆只是不放手，她只得领了一些护卫，单独到了这塞外边地。


    
在这里，她见到了谢秀娘，却发现往日心中那个童养媳形象的干瘦少女，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她成为高贵的侯夫人，一举一动皆充满气度，连总督，巡抚见到她，也尽要施礼。


    
虽然谢秀娘非常热情，她还是有种物似人非的感觉，茫然若失。


    
许月娥的事迹，在宣大三镇也广为传扬，很多人看到这个冰霜冷傲的女子，也皆投来异样的目光，特别纪世维的眼色，更在她身上转了好几转，虽然许月娥冷漠依旧，内心总觉不自在。


    
钟正显，齐天良，叶惜之等人都站在谢秀娘的身后，他们也很少理会许月娥，只有那个钟显才，有时会瞥她一眼，还有那个艳美绝伦的纪君娇，倒是言笑晏晏，对她非常亲切，但许月娥就是与她接不上话。


    
纪世维看着女儿，倒是非常满意，纪君娇在大将军府走的是高端路线，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此时身旁也是一帮贵妇聚着，不时发出阵阵娇笑声，看她们那群人打成一片，纪世维暗暗点头。


    
少夫人站在纪君娇身旁，她脸上颇有憔悴之意，她静声不响的，心事重重的样子，倒很注意许月娥这女子。


    
钟素素背着手，她还是一身将官打扮，她不时瞥许月娥一眼，又瞥少夫人一眼，对身旁赵瑄道：“小瑄儿，有没有注意到，狐狸精很多啊，这对大将军可不是好事。”


    
赵瑄莫名其妙：“哪有狐狸精？再说了，这是大将军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钟素素有气无处发，看身旁杜勋贼头贼脑，不时往她身上扫射，不由恨恨道：“看什么看？你个死太监！”


    
右边不远处的杜勋耳尖，立时听到了，他嗤的一声，自言自语道：“明明是个母的，偏要扮成公的，德性！”


    
身旁一小太监惊讶道：“钟将军是女的，奴婢怎么不知道？”


    
杜勋得意道：“这世间有什么事，能逃过咱家的火眼金睛？”


    
他不提此事，其实他猜测王斗人等，靖边军各将，或许早知道钟素素身份，心照不宣不挑明罢了，也避免种种尴尬，眼下自己揭破，不是什么好事。


    
他转移话题：“永宁侯这次得胜归来，听说缴获不少？”


    
一小太监道：“听说缴获牛羊几十万头，战马几万匹呢。”


    
又一小太监道：“公公身为宣府镇监军，镇朔将军大胜，这些缴获，自然需分给公公一部分。”


    
杜勋嗯了一声：“咱家身为监军，还是需清正廉洁，随便要个百八十匹战马就行了。”


    
身旁众太监都奉承道：“公公清正廉洁，真是我辈效仿楷模。”


    
杜勋嘿嘿笑起来：“这次咱家联合纪总督等，将地方教坊司都带来了，给足了王斗脸面，王斗再吝啬，也不能如往常那样吧？”


    
……


    
下午未时，滚滚铁骑，终于出现在草原西面天际，蹄声如雷，旌旗如海，一面面火红的日月浪涛旗中，一杆巨大的大纛旗若鹤立鸡群，在舞动的旗海中飘扬，永宁侯王斗，终于率大军班师回转到了。


    
铺天盖地的“万胜”声响起，舞起的日月浪涛小旗红浪阵阵，往西面方向一直蔓延过去，还有那一片片挥舞的刀剑寒光，无数屯户百姓叫着跳着，夹道迎接得胜大军的归来。


    
看他们声音有若天崩地裂，爆炸似的一直传到自己耳边，甚至身旁一些随从也傻傻的笑，不知不觉跟着同样欢呼，如此感染人心的力量，看得大同巡抚卫景瑗神情凛然。


    
他冷然对宣府巡抚朱之冯道：“朱公苦心孤诣，想让宣府百姓忠于朝廷，想让靖边军为圣上所用，只是，可能吗？”


    
朱之冯也是呆呆看着，突然，他流下泪来。


    
身后兵备道马国玺，知州吴植等人，皆是泣不成声。


    
当日下午，声势浩大的慰问团为归来大军举行表演，演出的主力，却是宣大地方的教坊司。


    
明时教坊司，算是掌管国家礼乐部门，统一负责天下乐籍的调配、教习与审核。教坊司女乐其实颇具严肃性，一般只是卖唱表演，卖身现象只是少数，而且她们大多性资聪敏，色艺超绝，算是此时曲艺主力。


    
兴和所北面不远，已经搭建一大片宽阔的高台，王斗等人居在台上，众人面前皆摆着丰盛的酒菜，还有无数的将士，屯民团团三面围坐，他们面前一样摆着丰盛的宴席，黑压压人潮与酒宴浪潮铺满草原。


    
虽是吃喝与观看歌舞，但靖边军将士仍然军纪森严，个个眼神清明，只有屯民们兴奋不已，边吃边看节目，真是痛快啊。


    
首先开始的，却是唐时流传下来的《秦王破阵舞》，这舞相传乃是唐太宗李世民所编，一般将士得胜归来皆会演奏，宋明时也非常流行，军营将士每当兴起，皆会高舞此曲，此时演之，非常应景。


    
战鼓声震，战阵往来，配以歌节，台上王斗等人都是看得赞叹不已，特别内中一些曲调揉进龟兹音律，婉转动听，高昂又富感染力，台下围观的屯民更是叫好不绝，很多人将手掌都拍红了。


    
杜勋得意的看过来，心满这王斗该满足吧？


    
或许考虑到王斗祖上曾是江南人氏，教坊司还精心准备了一场庞大的，富丽堂皇的大型乐舞，却是从汉时便传下来的民间舞蹈：《踏歌》，此时在江南为盛。


    
数百个秀美的女子，穿着清丽的舞服，踏地为节，边歌边舞：“……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鱼跃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看着这些女子妙曼的舞姿，还有柔美非常的歌曲，王斗不由有些恍惚，一时想起很多。


    
舞毕，他站起身来，他走到台前，看着台下众多裣衽施礼的舞姬，王斗举了举酒杯，他微笑道：“作为一个伟大的文明，我们不仅需要有严谨的制度，更需要有丰富的人文，你们使我看到这一点，我王斗感谢你们！”


    
台下教坊司众女乐都是轻咬下唇，作为贱籍，她们一向饱受歧视，此次前来，也是无奈之举，却未想永宁侯王斗这样尊重她们，很多人眼睛都泛红了。


    
一左一右坐在王斗身边的谢秀娘与纪君娇则是自豪，这就是她们男人，正因为如此不拘一格，所以才能获得如此成功。许月娥也坐在谢秀娘身旁，想起当初自己被赶出庄内，便是王斗收留自己，他确实是不一般的男人。


    
杜勋等人面面相觑，不少人斜眼相睨，心想这王斗越来越不着调了。


    
最后王斗高举酒杯：“此次征塞得胜，是宣大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是士民工商协同一心的结果，没有你们，就不会有大军攻入归化，更不得灭此胡贼！”


    
他喝道：“诸君，让我们满饮此杯！”


    
“满饮！”


    
台下十数万军民将士都沸腾了，他们全部站起来，举起酒杯。


    
这一夜，他们很多人都喝醉了，军民一直欢庆到深夜，塞外寒风，也带不走他们心中的火热！


    
他们知道，这样的好日子会继续下去，而且日子，会越来越好。

第732章 思想


    
王斗在兴和所停留二日，准备过了冬至日再回转宣府镇去，而这几日，兴和所，沙城堡附近，也成了欢乐的海洋，到处是三晋商民带来的戏班曲艺表演，看得屯民军士乐不思蜀。


    
官将云集，对很多山西的商人大贾来说，也是一个交游亲近各员的好时机，他们使出看家本领，只在各官将身边转悠，特别众多人想接近王斗。


    
只是对王斗来说，更多想陪陪自己家人，只在晚宴的时候，会宴请各界人士，白天多与身边各将，或是谢秀娘，纪君娇，许月娥诸人打猎游玩，彻底放松一下自己。


    
就到冬至日，草原上的草地一片衰黄，所见桦树、枫树林，树叶更是片片金黄火红。


    
快马的奔腾，夹着阵阵的狂吼乱叫，灭胡海边上，腾腾奔来数百股快骑，吓得边上的天鹅大雁、野兔狍子狼奔豕突，充满野生动物对人类破坏者的恐惧愤怒。


    
谢秀娘紧紧搂住王斗的腰，若个小女孩似的哇哇大叫，再没有了侯夫人的矜持。


    
她还不会骑马，所以每次出游，都是坐在王斗怀间，由夫君带着她奔驰，每当这个时候，她小小心中就满是满足，便若当年王斗第一次载她骑马一样，盼望这个时刻永远下去。


    
纪君娇倒是马术娴熟，此时穿了一身艳红皮裘，衬得她的脸蛋愈发红腻欲滴，若谢秀娘一般，兴奋得哇哇直叫。


    
她的闺蜜少夫人楚挽云，这些天伴在纪君娇身旁，也随着王斗到处游玩，象个巨大的电灯泡，王斗也不好赶她走，她马术也不错，此时骑了匹枣红色的马儿伴在纪君娇身边，一样欢呼不停，一张脸娇艳欲滴。


    
许月娥伴在王斗身边，系着大红披风，包着帕巾，一身劲装，英姿冷傲，她马术自然不用说，这几天她心情也好了许多，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不再似以前那般冷若冰霜，倒露出一些娇憨小女孩的味道。


    
不过说实在，白天虽然王斗陪她们到处游玩，晚上还是回到自己军营，她们名义上是随慰问团出来，团内尽多各军官妻妾，自己必须以身作则，不能带头破坏军律。


    
当然，若各军官带着妻妾们跑到哪野战去，这就是王斗管不着了，便若高史银，整日载着郑小娘子神出鬼没的，王斗就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钟调阳领护卫营战士远远的散在四边，还有韩朝、温方亮、谢一科、赵瑄众将，也是奔腾着，弯弓搭箭，大呼小叫射着自己所见的猎物，离王斗等人这边远一些。


    
还有钟正显，张贵，齐天良，符名启等民政官，远远的策马跟在后方，慢条斯理交谈什么。


    
看着前方的王斗与谢秀娘欢快的样子，钟正显老气横秋的抚须微笑，只是扫到旁边的纪君娇时，他脸色一沉，再看着许月娥与楚挽云，更是皱眉不已。


    
到了海子边，王斗跳下马，又将谢秀娘抱了下来，伊脸色红扑扑的，看看身旁人等，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啊，真美啊。”


    
众女都下了马，少夫人感慨着。


    
眼前海子广阔无比，鹅、鸿、雁布满其中，再看周边，草本被秋风染得金黄，风一吹，柔软的草地便若连绵不绝的金色草垫，颇有天苍苍，野茫茫的诗情画意。


    
王斗瞥了楚挽云一眼，此时这个少妇正捧着心，她看着海子，一副痴迷陶醉的样子，这出外游玩，她还是挽了鹅胆心髻，步摇珠颤的，还穿了深红色的褙子，美是美，只是骑马不方便吧？


    
说实在，王斗对这个痴呆文妇不是很有好感，主要还是看在纪君娇与李振珽的份上，他淡淡道：“看腻了就不美了，塞外苦寒，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少夫人略过王斗后面半句话不提，只是盯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笑：“侯爷这话说的，难道你是喜新厌旧之人？”


    
她的话语颇为尖锐，谢秀娘与许月娥都看过来，只有纪君娇吃吃笑起来。


    
王斗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衣不如新，人不若故。”


    
他缓缓吟了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张了张嘴，后面几句，已经忘了，少夫人轻颤一下，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异样的瞥了王斗一眼，摸着自己衣角似乎有些扭捏。


    
纪君娇咯咯笑了起来，搂着少夫人纤腰白眼王斗道：“夫君，你不要再吟诗了，当年妾身就被你的‘汉终军’给俘获，现在又来个‘人生若只如初见’，让女儿家怎么活啊？”


    
这话说得少夫人更是娇羞，一个优雅高贵的少妇便若一个小女孩般，看她样子，谢秀娘微笑着，许月娥不悦的转过头去，冷哼一声。


    
王斗摇头，说实在，他总觉得这楚挽云心计非常，有很深的城府，刻意接近，总有目的，这让他不喜。


    
忽然后面一阵的叫好：“好诗啊，大将军真是才华横溢啊。”


    
原来后面的张贵，齐天良等人赶到，并听到了，王斗心想，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


    
钟素素策在马上，冷冷地瞥过来，她嘟嚷道：“都是狐狸精。”


    
她从马鞍上掏出一杆铳，策在马上，就那样瞄准一头正在奔跑的黄羊，扣动板机，轰的一声响，她将那头黄羊击倒。


    
王斗等人都是看过去，赵瑄更是策马奔过去，大呼小叫道：“钟兄弟……钟大哥，你这铳给我看看。”


    
钟素素不理他，得意洋洋的策马来到王斗身旁，叫道：“大将军，觉得末将这铳怎么样？”


    
王斗惊讶的接过这铳，韩朝，温方亮等人也围过来，就见这铳黑沉沉的，铳柄铳身皆用上好核桃木所制，漆着漆，隐隐流光，铳管也比军中所用略短，竟是一杆短燧火石铳。


    
王斗瞄了瞄，对韩朝道：“觉得猎骑兵用这铳怎么样？”


    
韩朝接过，同样爱不释手，他说道：“确实，虽射程与火力比步铳虽差，但可贵是能在马上使用，可依此大规模制作骑铳。”


    
王斗笑着问钟素素道：“显才，你这铳怎么来的？”


    
钟素素得意道：“这是末将亲手打制的。”


    
她最爱的业余爱好便是打铳，打了不够，还喜欢手工制做，这不，这杆铳就是她亲手制做出来的。


    
王斗哈哈大笑：“显才，你可立了大功了，真未想到，我军中高手这么多。”


    
他说道：“此铳可命名钟氏骑铳甲型，推广军中。”


    
众将都是点头，同时羡慕，便依此铳，钟显才以后就是财源滚滚啊，这种合法财富，也是王斗一直鼓励与大力支持的。


    
财富与否，钟素素倒不在意，她高兴的是，大将军能看中她的劳动成果，她喜笑颜开道：“大将军，末将还制了余者几杆铳，尽可在马上轰射，哪日末将带出来，与大将军一同游玩猎射。”


    
王斗大笑道：“钟兄弟这样说，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


    
谢秀娘与许月娥牵着手，快乐的在草原上奔跑，许月娥更停下来抚摸一朵野花，回头对着王斗直笑。


    
纪君娇与少夫人也追逐着几头野兔，不亦乐乎，看她们欢乐样子，王斗叹了口气，自己亏久家人颇多啊，似乎到了大明后，伴随自己的，就是征战，征战，再征战，能闲下来时间，太少了。


    
众将也散到四边戏乐，王斗背着手，与符名启在草原上缓缓散步。


    
看着那边的纪君娇，符名启唉声叹气：“我这干女儿宜男之相，当年符某判断她可以给你生出七、八个儿子，怎么到现在，一个儿子都没有？”


    
王斗哈哈一笑，他与符名启是多年交情了，这个儒学学正满腹经纶，却又不拘小节，算是王斗难得，甚至现在唯一的交心朋友，多年下来，一直交情不变。


    
虽然符名启挂了教化司大使职事，其实王斗并没有将他当下级看，若身边尽是下属与随从，那真是太孤单了。


    
他说道：“男孩女孩都一样。”


    
符名启嘀咕道：“就你想法奇特怪异。”


    
随后他神情转为严肃：“知不知道，我靖边军现在有一个坎，急需要迈过去？”


    
王斗也严肃起来：“你说！”


    
符名启指指自己脑袋，说道：“就是这里，头脑，思想，需让将士明白，我靖边军接下去为何而战，我官吏行进方向是什么！”


    
王斗点头，便若后世政党都需要一个纲领，只有一个统一的思想，一个明确的政治目的，一个正确的指导方向，将士官员才知道该做什么，明白自己最终奋斗目标是什么。


    
没有这些，整个集团最终会迷惘，然后内斗腐化，与大明腐败的官场一样，最终沉沦下去，这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他想了良久，缓缓道：“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谓知行合一，知中有行，行中有知，格物致知！”


    
符名启差点笑起来，随后淡淡道：“很动听，然心学不足以治政治国。”


    
王斗说道：“我明白，这只是口号之一！”


    
王阳明是一代宗师，然他的心学说实在太唯心了，不入世，便若道教，闲散避世，竟争不过佛教等入世宗教，若在集团内推广心学，当会使各方纷斗频起，各有各的心，从而在思想上造成分裂，这是王斗不愿意看到的。


    
王斗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符名启笑道：“太有气魄了，只是也太空泛了，当中一样弊端重重，不过以理学教导，此为必然！”


    
王斗点头：“就要看教化司诸公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了！”


    
儒学中自然有其精华，“礼义廉耻”、“尊皇攘夷”、“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亡也”、“仁、义、礼、智、信”都是精萃中的精萃，后世驱儒灭儒，纯属自己没本事，就将过错怪到祖先头上，属人品低劣，推卸责任之举。


    
几千年来，中华尽是儒学在治国，并创造种种博大精深的灿烂文化，虽不否认内中也有糟粕，总体来说，却是瑕不掩瑜，祖宗留下了金山啊。


    
这也不若世界许多文明，覆没一次，就此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再没有复起的机会，中华文化虽有局限性，但不可否认，屡扑再起，拥有极为坚韧的生命力。


    
几千年来儒学对中国人意识形态凝聚颇有大功，后世国人精神混乱，未必不是打翻儒学，自己又没能力形成新的意识形态结果，面对西方思想入侵，很容易就被侵入了。


    
关键看后人怎么改进，怎样留下精华的，抛弃糟粕的，日本国这点就做得很好，他们以理学治国，最终发展出武士道，明治时期，该国教育就皆以儒学为基本原则，明治天皇在《教育敕语》就专门说。


    
“朕惟我皇祖皇宗肇国宏远，树德深厚；我臣民克忠克孝，亿兆一心，世济其美。此我国体之精华。而教育之渊源，亦实存乎此。尔臣民孝于父母、友于兄弟、夫妇相和、朋友相信；恭俭持己，博爱及众；修学习业以启发智能，成就德器。进广公益开世务，常重国宪遵国法。一旦缓急则义勇奉公，以扶翼天壤无穷之皇运。如是者，不独为朕忠良臣民，又足以显彰尔祖先之遗风矣。”


    
仁、义、礼、智、信，当为国民与军人最高行为守则，主要看这五点对内对外怎么解释，对同胞该怎么样，对异族又当如何。


    
当然，王斗也不可能独尊儒术，过于垄断，必然毁灭，最好有一个核心，然后百川归海，形成一种极有凝聚力，攻击力的思想。

第733章 笑中有泪


    
符名启郑重道：“圣人之学与国内通行，也避免天下士子异样，视我等为异端，于侯爷招揽士子学士，颇有助益。”


    
王斗点头，他才不会象洪秀全那样脑子进水，尽起用些异端邪说，比如用耶稣教那套做事。


    
他本是汉人兴兵反虏，当时国内也颇有基础，然所到之处焚书坑儒，大烧典籍，不得祭拜祖宗，将国内士子生生逼得与其划清界限，最终灭亡，何等愚蠢。


    
看看明太祖，就多少聪明，知道知识分子的重要，知道正统主流文化的重要。


    
而道统之争，素来严酷，所教何学，以何治国，国家走向何方，并不是说彼此是正人君子就不争，甚至君子间争斗更加残酷，关乎道统，真是你死我活的事。


    
儒学当时扑杀余者百门，何等残酷，这还是大处，小处你国文汉语还是英语？文字简体还是繁体？都充满刀光剑影，甚至姓资还是姓社，多少人头落地，尸山血海。


    
道统之争，没有任何父子，夫妻等亲情在内，王斗若一时冲动，不算民族感情在内，采用西方一些学说什么，天下士子，皆要视宣府镇为异端，到时不单外界寸步难行，内部也会纷斗难言，王斗才不会那么傻。


    
他此时所作所为，虽然很得士子笱病，其实还是留下缓冲，双方颇有合作余地，便若现在越来越多士子投奔宣府镇一样。


    
况且王斗也认为外来东西先天水土不服，跑到中华后尽是面目全非，与推行初衷大相径庭，洪秀全就是典型例子，所以外来东西，只能作为枝叶补充，不得作为主干存在。


    
符名启沉吟道：“眼下吾与教化司同僚在编篡《武士之道》、《士之诸戒》诸册，加上治下学堂密布，统一思想，并不是难事。侯爷在归师途中有言，未来幕府目标，是让三晋百姓、甚至全大明百姓，尽过上若宣府镇好日子，未来将士也不缺乏拼搏目标，只是……”


    
他叹道：“思来想去，我中国事情种种，最终还是要归于土地、人口这四个字。”


    
他说道：“历来国内田亩，总是供应不了丁口的增长，若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儒学，最终还是要走向内敛啊，这与侯爷所言的开拓精神不合，最终侯爷心血，也会付之东流！”


    
他看着王斗，看他怎么说。


    
王斗背着手淡淡道：“对于这个问题，我只有一个解决办法，祸水外引，不断对外殖民，发动战争，夺取土地，满足百姓需求！如果最终要死人，就让国民死在开拓的道路上，也总比内斗消耗了要好！”


    
说这话的时候，王斗神情冰冷，话语冷酷无比。


    
一阵寒风呼啸而来，转眼间，就是鹅毛般的大雪落下，飘飘洒洒落下，他只是一动不动，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符名启看了看天，塞外天气，就是多变，他又看了王斗良久，看笑了起来：“可想穷兵黩武这几个字，会铺天盖地朝侯爷袭来！”


    
王斗微笑道：“这话其实也没说错，我们汉人是幸运的，早在秦汉时期，就夺取了神洲最富饶的土地，导致四夷皆是穷山恶水。历朝对外征战，总得不偿失，到最后百姓恐惧，认为开拓无益，士子只是说出百姓心声罢了，不见得只是诽谤！”


    
“不过……”


    
王斗缓缓吐了口气：“时代不同了，眼下征战大有利益可为，便如我靖边军征塞，就大有所获。”


    
他说道：“符兄相不相信，眼下我大明不论东南西北的打去，总会获得财富，而且会越打越富？”


    
他说道：“当然，眼下大明是不可能了，而且……”


    
他沉思道：“历朝历代，其实有一个错误之处，便是对外征战，很少发动民间力量，就算发动，百姓也无利可图，自然厌倦。我靖边军闻战而喜，符兄当然可看出这当中不同。”


    
符名启沉吟道：“侯爷的意思，以刀剑开拓土地，最终解决我中国之丁口与田亩积弊矛盾，解决我军为何而战问题？眼下流贼遍地，何尝不是此积弊最终爆发。”


    
王斗说道：“不错，不过有些土地是不能吞并的，他们的存在，是用来压榨，衬托，或是提供原料之用。事实上，最终的财富是货物，有时土地反而不如，但这是遥远的事了，目前来说，我汉人占有的土地是越广越好！”


    
雪花飘扬中，符名启凝视着王斗，远处纪君娇诸女的欢笑声隐隐传来，老实说，每次与王斗交谈，符名启总有不同的收获，当年那个普通的墩军，何以有如此智慧的见识？符名启不明白。


    
他那发亮的眼睛，似乎可以透视古今千年之事，让人每每引以为奇，只能感慨有些人生来就是与众不同。


    
老实说，他不知道王斗所言是对是错，但最终是一个解决办法，不是吗？


    
二人在飘雪中缓缓踱步，符名启冷然道：“义利之争，何以解决？”


    
王斗冷笑一声，反问道：“为何要解决？”


    
他说道：“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嗓门大小问题，再有一个习惯性问题！”


    
他说道：“教化司便若吾的智囊团，你们掌握着笔杆子，现在更有报纸利器，可以将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说一遍他们不听，就说一万遍，说的人多了，附合的人众了，便是对的。加上实际收获在内，百姓自是景从，些需闲言碎语，又有何虑？”


    
符名启笑道：“这就是所谓的舆论攻势？大家都这样讲，所以就是对的？”


    
王斗叹道：“世间的事，岂有绝对的对，绝对的错？手段不是目的，最终的目标，才是目的。”


    
他看着极远的方向：“统一思想，目标一致，这是教化司以后重点要做的。人民有信仰，国家才有力量，眼下宣府镇民，吾等大多是以利相诱，希望有朝一日，他们面临理想与金钱的抉择时，可以选择自己的理想，而不是金钱的诱惑！”


    
他说道：“所以我在宣府镇大力加强教育，便是为了培养民族思想，希望出现一些民族主义者。因为这样的人，他们具有很高的感染力，可以使国民变得团结，并具有奉献精神，也能让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为何而战，最终使他们主动求战，为这个族群去奋斗！”


    
“如此，才算解决为何而战这个最终问题！”


    
符名启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但他可以感受王斗内心那种迫切与渴望。


    
塞外飘雪中，一对良师益友边走边行，探讨着未来行进的方向，谈到建设漠南，需要很多官吏人才，未来需要更多，符名启皱眉道：“吾等没有正统大义，不得科举，又当如何选拔官吏？”


    
王斗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现在的官吏制，更多有若推荐制，发现人才，选上来，加上一定的考核，选拔机制不免有些缺陷，但人才少也没办法。


    
不过宣府镇是不可能举行科举的，因为大义在京师那边，若是行之，那就是谋反。


    
况且，王斗也认为科举制有些弊端，现在的八股文格式，很多选拔出来的人都不通实务。


    
他沉吟道：“唯有使用考核制了，不论出身，不论军士民工商，只需通过考核规定，尽能为官。当然，考核实绩同时，还需兼看他们德、能、勤、绩、廉等诸方面。对外，还是以招募吏员名义，免得引起朝廷很大不安。”


    
符名启笑道：“便若外界嘲笑一般，未来安北，真是以吏治政了。”


    
王斗也笑道：“吏便吏，从吏到官，总比选一些不通实务的书呆子为官要好……”


    
二人边走边谈，风雪飘舞，越下越大，慢慢掩盖了他们身影。


    
……


    
过了立冬，王斗率大军回转宣府镇城，接下来时间，他可谓忙得脚不点地，连续招开整场军政民政会议，商议安北未来架构，漠南如何经营开垦等等，回家每晚还要连场安慰娇妻，真有种分身乏术的感觉。


    
在大将军府中，王斗见到了儿子王忆，他可以感受到，那种父子血脉相连的跳动，而且小婴孩也不怕生，一见王斗的面，就咯咯的笑，往王斗怀中直拱，让王斗欢喜非常。


    
母亲钟氏，也非常疼爱这个孙子，就对王斗说过：“瞧这乖孙的眼睛，鼻子，嘴巴，真是每一处都象你这个臭小子。”


    
许月娥心情也放松许多，私下对王斗道：“回到宣府这段时日，是奴家最快活的日子。”


    
但她还是决定回到赞皇去，这天晚上，她抱着王斗抵死缠绵，似乎要将自己的身体，融入到王斗体内。


    
最后她搂着王斗哭泣道：“奴家舍不得大将军，但奴家留在将军府内，却是多余的，也让谢妹妹她们为难，还请大将军许可奴家回转赞皇去。”


    
王斗皱起眉头，说道：“可是有人对你不敬？”


    
许月娥流泪摇头，她说道：“不是，是奴家自己有心病，在这里，终不自在，又觉越来越配不上大将军……其实奴家蒲柳之姿，能有一个儿子，一个让我牵挂的男人，已经心满意足了……象我这样的女人，早该死的。”


    
王斗喝斥一声：“胡言乱语。”


    
他搂着许月娥娇躯沉吟不语，他知道，以许月娥身世，有自己在前，虽说别人不敢说什么，但长久下去，在众人那种异样目光注视下，总是不开心。


    
想想赞皇那边，她自己有一番事业，也没有多少闲言碎语，确实可以让她更自在些，尽早遗忘伤痛，而且……


    
王斗有话没说出来，许月娥内心太黑暗了，心灵太扭曲了，留在大将军府，对谢秀娘是种威胁，后院若起纷斗，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王斗可以想象，谢秀娘不会是许月娥对手。


    
想了想，王斗柔声道：“也罢，你就回去赞皇，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写信于我说，为夫为你作主，要知道，我王斗是你男人！……想要什么支持，也尽管说！”


    
许月娥开心道：“多谢大将军！”


    
她紧紧抱着王斗，眼泪不断流下来，最后，她希望王斗答应她一个要求，也给她写一首诗。


    
她看着王斗，委曲无比地道：“楚挽云那个骚货，狐媚子，将军都为她吟了首诗，连外人都有，奴家却……”


    
王斗拍着自己额头，心想这真是难为我了，早知这样，说什么也不吟诗了，他头痛道：“让本将军想想。”


    
许月娥不依，娇声道：“将军……”


    
王斗道：“让我想想。”


    
当晚，许月娥缠着王斗要了一次又一次，幸好王斗身强力壮，应付这方面没有问题，一直搞到半夜，二人才沉沉睡去，第二天一醒来，王斗摇头，迟到了，一大帮人还等着自己开会呢。


    
两天后，许月娥带着自己那队护卫，还有王斗增派的一队护卫，离开了宣府镇城，临行前，谢秀娘哭成泪人，她还是单纯，只是拉着许月娥的手：“姐姐，秀娘舍不得你走。”


    
钟氏也颇为不舍，喃喃道：“我那乖孙，才见了几天，又要走。”


    
她有些心伤，其实她很喜欢许月娥，希望她与孙子能长久待在大将军府内。


    
虽然她也知道许月娥在赞皇有一片基业，但那小片地方，能与自己儿子相比？妇道人家，还是在家侍奉丈夫婆婆为好。


    
她虽然性情刚烈，却还是传统的女子，否则就不会为王斗他爹守寡几十年了，还是王斗做通她的思想工作，让许月娥走，将王忆也带走，自己这儿子是她的命根子，没有王忆，许月娥在赞皇又如何度日？


    
只有纪君娇松了口气，微笑道：“妹妹，有空常来看看姐姐。”


    
谢秀娘一直送到城门外数里，依依不舍，许月娥心情也很难过，谢秀娘还是对她那么好，当年在辛庄，靖边堡是这样，现在仍是，希望这个善良的女人，能好人有好报吧。


    
她微笑道：“妹妹，再会。”


    
上了马车，她拆开王斗留给她的书信，他更忙了，却不能来送别许月娥。


    
打开信柬，上面写着几行遒劲有力的诗句：“情到深处自有诗，意到浓时必有韵。细雨孤灯一人醉，影乱心伤双眼迷。墨染白卷画非画，空留余香枕边寒。”


    
又附一行小字：“牵挂，是一种心境，只要心中有爱，就能看见清晨第一缕阳光……”


    
虽说看不懂，许月娥还是开心的笑了。


    
笑靥如花中，她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第734章 议论


    
进入十月，宣府镇的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但许多镇民心中却感觉不到寒意，主要是近期激动人心的事太多了，塞外大捷各项报道还在进行，不过现在笔墨，主要是转向这些天大将军府连续招开的各场军政民政会议。


    
众人都在猜测宣府镇未来架构，何官会任何职，大将军放言要开发漠南，未来又会如何经营？


    
报纸在高谈阔论，民间同样议者如云，好谈国事，指点江山，是宣府镇与众不同的特色，放在大明别处，茶楼酒肆上还要贴上“莫谈国事”的纸条，但在这里，却是众人畅所欲言。


    
各种论政社团不断诞生，很多茶馆酒楼都是他们据点。


    
对于这点，许多幕府官员不免心怀忧虑，认为小民夸夸其谈，政令刚一发布，外界便街谈巷议，还象个当官似的解剖政令，逐条分析，大谈利弊，似乎他们才是官员一样，这对官方的掌控与教化颇为不利。


    
而且幕府在商议大事，他们也在茶馆商议“大事”，幕府一项政策还没分析清楚，他们已经分析得八、九不离十，主要是现在镇内学识程度越来越高，各人的分析力与判断力也越来越强，还众人拾柴火焰高。


    
不合各方心意，还会遭受批评，不得不回去重议，岂不让人恼羞成怒？民政司大使张贵就因此咆哮过。


    
报纸的出现，加强了宣府镇对外舆论攻势，教化百姓有大用，但对镇内官员来说，其实也是喜忧参半。


    
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上了报纸，很多百姓也倾向找报纸伸冤或举报，还因此一些官员落马，导致很长时间内众官吏一见时报的采访就心惊胆寒，不论是王斗治下，还是此时仍朝廷治下。


    
延庆州的吴知州吴植就因此中招过，那日他应邀与几个好友到青楼饮酒作诗，这本来是文人间很风雅的事，便若杜牧、苏轼等千古美名在前，很多美妙诗词都在青楼内诞生，官员与名妓，是相辅相成的一对。


    
谁知道莫名其妙就上了报纸，而在坊间嘴里，自己成了逛窑子似的举动，还引发了民间对于官员该不该逛青楼的议论，这让吴知州一张老脸往哪搁啊？从那天起，他再也不逛青楼了。


    
还有高史银，某日突发奇想，到赌场去逛了一把，一样也中招了。


    
曾经王斗整顿宣镇，关闭了境内所有赌场，只留下妓院，并进行一系列规定，如妓女必须持证上岗，还要到医卫司去定期检查，防止性病等，不收费的。


    
不过毕竟赌这东西是人的天性，不久又死灰复燃了，只是转入地下，更加隐蔽，所以王斗想来想去，还是开放赌博业，在镇内设立几个大赌场，由情报司在幕后控制经营。


    
他们必须缴纳高额税收，还有不得放高利贷，砍手砍脚等规定，换成闹事者报官后，抓到矿山去服苦役。


    
高史银要死不死，被几个采访看到了，报社博士江宏生不知怎么想的，让这条新闻也上了报纸，夹在趣闻栏内。


    
报纸发出去后，民间倒没什么反应，毕竟靖边军在镇内形象非常好，军官去赌场放松下也算正常，不过王斗看到后，说了一句：“军人还是不要去赌场为好，影响不好。”


    
这下高史银不干了，找到新闻司大使刘本深喝问，二人差点大打出手，造成很恶劣的影响。


    
报纸带来的种种烦心事，一段时间内，甚至王斗治下官将，都有要求关闭报纸的，他们认为利弊难言，甚至会伤害到自己。


    
反应到王斗那，王斗只是淡淡道：“民意如水，大禹是怎么治水的？”


    
又道：“有万千民间御史监督，何乐而不为？”


    
不过他也认为，有段时间新闻司搞岔了，司下报纸，本是教化百姓，宣导舆论，关注民生，监督官员的利器，结果为了销售量，专门去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宣府时报，是很严肃的大报，是大明各处将要开办报纸仿效的对象，岂是窥人隐私，专探人私生活的狗仔队小报？人家吴知州去逛逛青楼关你屁事？搞得他老人家以后都不敢去与名妓交流，又岂是君子所为？


    
还有高史银的事，若其有违法违纪，自有军律纠查，整到报纸上算什么事？好好的民生大事、政务对错、官员监督不搞，专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不是浪费预算与版面吗？


    
此后宣府时报经过一番整改，完全抛弃那些低俗的东西，向高端迈进，对麾下忧虑的民意脱离掌控，王斗也不以为然，新闻司与报纸是干什么吃的，就是用来引导舆论的。


    
各堡各城的说书先生，戏曲班子，也大多是情报司的外围人员，对舆论掌控，没什么好担忧的。


    
一些官吏如坐针毡也是好事，舆论的监督，可以促使他们更认真对待自己政务，毕竟监察部门力量还是有限的，需要更多百姓参于进来，民间御史越多越好。


    
也因此现在宣府时报发行量越发的大，各人手上握着报纸，在茶馆或是家中高谈阔论，成为宣府镇的常态，关于本镇的时事新闻，也可以做到一、二日就印发一次。


    
此次架构会议，可谓所有的宣府镇民都在高度关注，还不单只是宣府镇一镇，大同镇，山西镇官民百姓，同样关心。


    
所以从十月初五日立冬王斗率军回归起，大将军府外宽阔的广场上，就三五成群聚满探听消息的人，各类声音汇杂，连初冬的飒飒寒风，也带不走他们心头的火热。


    
这不单只是大将军府外，甚至整条牌楼东大街，按院街、户部街上，都三三两两聚满人。


    
镇民都有探听到，此次大将军将会对幕府进行彻底改制定型，全部分为军政部、民政部、监察部三部，还有王斗直辖的中军部，下有参谋、情报、外务诸部，然后各部分各司，各司其职，彻底分权。


    
报纸也是这样说，所以各部各司由谁担任主官，便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对象，还有银行设立，官吏考核，漠南开发这诸多重点，引来黑压压人群每日只是聚在将军府外观望。


    
人群熙熙攘攘，每一天各参加会议的官员将帅昂首阔步进去，或喜或忧出来，都会在众人中爆发激烈的议论，于会各人的神情片段，也成为众人争论的焦点。


    
众多时报采访一样聚在门外，每当散会时，便蜂拥而上，追逐有价值的采访人物，可谓热闹非凡。


    
他们的热情，也带动了普通镇民们的兴趣，每天一干完活，便是急匆匆赶到茶馆，倾听各方动静，然后兴奋的议论，甚至朝廷治下的官吏也是如此，有闲有钱阶级更不用说了。


    
……


    
宣府镇城十字大街有着众多的茶馆酒楼，特别现在的北门西顺城街这方，算是镇民闲暇游玩的主要所在，各类茶馆如云林立，更是众人等待消息的重要场所。


    
初九日，连续几天的会议就要闭幕了，这天西顺城街靠湖边的“浮云阁”茶楼更是爆满，楼上楼下都挤满人，各类声音嘈耳，阵阵兴奋的议论声不断传来，连添茶伙计都不由驻足，倾听忘活。


    
“……鄙人以为，幕府三部，韩朝当为军政部部长、黄仕汴可为监察部部长，张贵虽说才干越发不足，但他算大将军麾下老人了……况乎大将军拟定了任期制，各司主官从崇祯十二年幕府设立起便算任期，张贵离五年任期已经不远。大将军挂念旧情，定会让张贵在民政部上任满，就看接下来是叶惜之还是钟正显接替了。”


    
“本人看好叶惜之，与政事颇有建树，只可惜他资历浅了……我猜钟正显定为副部长之一，然后顺理成章接替张贵位子，毕竟他是大将军的……而且在算学上极为出众。”


    
这人的话遭到一堆人反对：“叶惜之哪里资历浅了？他也早早跟随大将军，还是少将军的老师，接替张贵，正当合适！”


    
“确实，大将军岂是任人唯亲之人？余也看好叶惜之！”


    
“孙兄刚才言黄仕汴为监察部部长，这点杨某不同意啊，你将迟大使置于何处？他在镇抚司内，才是真正的德高望重！”


    
“不错，黄仕汴本为迟大成部下，他都成一部之尊了，迟大成还在军政部内混？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迟大成也定为军政部副部长之一，我靖边军各镇抚可是位高权重的。”


    
“你等言韩朝为军政部部长，鄙人倒认为，温方亮的可能性最大……”


    
浮云阁茶楼内七嘴八舌，众人议论得非常热烈，这茶馆内什么成份都有，也因此更加热闹，吸引更多的人前来。


    
正说得高兴，忽然楼下阵阵骚动，一片的声音道：“韩员外来了。”


    
“是韩员外。”


    
“韩兄好啊。”


    
“又见到韩员外了，当日聆听高论，颇有所获，今日定当再次洗耳恭听。”


    
一片吵杂中，一个带着真定府口音的浑厚声音响起：“诸位兄贤抬爱，韩某实不敢当啊。”


    
接着一个五十余岁，双鬓微白，有着挺拔身躯，穿着员外服，眼中饱含睿智的有型成功男满面笑容地进入茶馆来，他手上拿着张报纸，不断对起身迎接的茶客拱手还礼，却正是韩铠徽他爹韩贤伟。


    
韩父到了宣府镇后，生活富足安定，他也不喜好什么商事经营，最喜便是在茶馆与人高谈阔论，讨论政事。


    
这方气氛宽容，颇有群众基础，加上韩贤伟每每尽有真知灼见，所以在浮云阁这片地方颇有拥趸，甚至这条街很多人都听过他的名字，连新闻司都注意上他。

第735章 发布


    
在众人簇拥下，韩贤伟到了一个位子坐下，身旁人等主动为他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然后团团聚坐围拢，充满期盼的神情。


    
一胖胖茶客展着手中报纸，迫不及待问道：“韩员外，您以为幕府三部中，当以何几人为长？”


    
看着旁边人等期盼的目光，便是很远的人也竖起耳朵，韩贤伟微笑着，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诸位，以愚浅见，何人为部长，何人为司长，这其实不重要，我等更应关心的是，大将军完善幕府，这内中玄机奥妙！”


    
他展开手中的报纸，扬声说道：“民政司原有农牧、商贸，厂矿诸科，现擢司为部，更增部门。特别要注意的，内中新设有一个科技司，军政部也一样，新增一个军科司，此二者想必一样，此中含义何在？”


    
他说道：“余闻后勤司下有员赖源龙、李茂森、李之芬诸人，本为吏员工匠，现从后勤司脱离出来，尽为军科司司长、副司长。闻此司只为案牍谋划，研究科技，这科技又是什么？”


    
他思索道：“又闻原木匠吴世宦，也进入民政部科技司担任要职，司内要员不乏原务农、寻矿，制械之人，只因在农商内颇有建树，得以为官……看来幕府非常需要能增进民力物力，擅奇技淫巧之人，诸位如有一技之长，大可去科技司谋个职务。”


    
茶馆内一片笑声，很多人确实动了心思，不需实作，算算画画便可，便如幕府中的教化司一样，很合各人口胃。


    
对韩贤伟另辟蹊径，直指他们忽视之处，很多人也暗暗佩服。


    
就听韩贤伟继续道：“还有这民政部新设的资源司……”


    
……


    
茶馆下一阵阵喧哗传来，不时夹着阵阵叫好，听着下面的声音，宣府巡抚朱之冯怒哼一声，重重的放下自己茶杯。


    
对面大同巡抚卫景瑗只是微微一笑，他听着下方的韩贤伟声音，叹道：“野有遗贤啊，真是剖析入里。”


    
“贤个屁！”


    
朱之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话，他铁硬脸上满是怒容，更气得长须飘起，他吹胡子瞪眼睛道：“妄议朝政，国朝体统何在？”


    
他痛心疾首：“国事沦为小儿辈谈资懒得言了，反正朝廷也要在各处开设报纸……然永宁侯在搞什么，幕府本为各员曩助要力，招募幕僚，当以饱学、忠义为本。这寻矿的，打铁的，制器的全部整入府内，朝廷体统何在？这真是颠倒伦常！”


    
他越说越气，最后恨恨一掌拍在桌上，几个茶壶茶盏哗哗跳动作响。


    
朱巡抚到任后，对王斗是极力安抚的，希望宣镇巡抚、总兵能成为地方文武相得，共报朝廷的典范，只是很多事情往往由不得自己。


    
对王斗在镇内大力发展民生，造福于民，朱巡抚也非常赞赏，当然很多事情也看不惯，特别王斗威望越来越重，镇内诸事滑向自己不可控制的边缘，让他沮丧无比。


    
还有，王斗决定开发漠南，要大力招募吏员的消息传开，他体系内很多官吏动心，让朱巡抚愀心。


    
毕竟在王斗治理下，眼下宣府镇少了许多贪污受贿的机会，朝廷也财政困难，粮饷一拖再拖，很多吏员的月俸常常发不出来，可以想象，到时幕下走之一空，他连治政都困难了。


    
看着卫景瑗，朱之冯严肃道：“永宁侯为武将，只有军政资格，没有民政管辖权力，卫公，为朝廷大事计，你我当一同前往劝诫！”


    
卫景瑗摇头：“永宁侯管的只是自己屯堡，对外招募吏员时，也只是以幕僚名义，并不违制。再说了，朝廷眼下已经任其为安北都护府大都护……”


    
他摇着头，王斗欲招募吏员，虽整出科、处、厅、部几级待遇，但外人看来，仍然是幕僚吏员，不算官员，所以没有违制，现在他被任为安北都护府大都护，治理漠南民政，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同时他也叹气，冲着那月俸年俸待遇，还有功勋值奖励，怕到时大同镇的官吏也会跑了不少，以前想着王斗没有文人投靠，威胁归威胁，对朝廷还不是致命，现在看来……


    
而且他屯堡中，军中还学子越多，尽有人才可用。


    
他心情沉重，国朝风雨飘摇，自己却无能为力，实是内心象刀割一般痛楚。


    
朱之冯也是神情凄凉，心中涌起无力的感觉，忽然他想起一事，喜道：“左都御史邦华公已前来镇城，李公德高望重，他就任副都护后，想必可以好生教导，使永宁侯幡然醒悟，一心忠于朝廷。”


    
卫景瑗沉默不语，他也探听到朝廷的消息，李邦华将来宣府镇，所以留在宣府镇也是等待迎接。


    
只是此时官员出行流行坐桥子，从京师到宣府镇城四百多里路，李邦华从初一日开始走，走到现在，还没走到，所行颇慢。


    
等待无聊，这些天宣府镇触目满是王斗幕府之事，他也想听听民间的声音，就与朱之冯结伴微服出行，到这茶馆安坐，连各人幕僚都散到雅室外面。


    
对李邦华的到来，卫景瑗并没有朱之冯那样乐观，他也听到京师宫中消息，对于王斗之事，当时群臣曾有激烈争议，每每各大臣有惊世骇人之言。


    
特别李邦华本人，还建议过将王斗召进京去软禁，实是……


    
圣上惟恐永宁侯不安，特地将李邦华发配过来，对他生死早不放在心上，又有什么用？


    
他缓缓起身，叹息道：“李公来又何用？形势，民心，尽不在朝廷这边啊。”


    
他走到窗口，看下面人群三三两两，尽在议论幕府之事，很多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显然眼下的生活，是他们满足的，他说道：“此乃民众之福，却非朝廷之福也。”


    
他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等尽人事听天命罢，况乎还未到那一步，永宁侯还是忠于朝廷的。”


    
他轻声自语：“若事无可为……”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阵心痛，还是那种让人强烈颤抖，痛楚到极致的感觉：“吾等便以死报国吧。”


    
忽然一阵喧嚣，街上很多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


    
……


    
众多的官吏武将从大将军府涌出来，个个满面笑容，门外一片喧闹，广场上的采访蜂拥而上，还有几个从内中追了出来，他们是许可参与会议，进入大将军内的人。


    
“韩部长，张部长，说两句吧。”


    
“钟副部长，对财政司的未来，您有什么看法？”


    
被采访们围着的人，都带着矜持的神情，他们知道，自己所说言论，极有可能会上了报纸，因此措词间都非常谨慎。


    
这种场面，他们以前也经历过几次，从新奇到自然，早非吴下阿蒙。


    
对自己成为民政部副部长，钟荣当然非常高兴，同时深感责任重大。


    
他想了想，郑重道：“承蒙大将军厚爱，让鄙人担任副部长，同时还负责财政司之事，鄙人深感责任重大，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将军管好全府的钱袋子。”


    
围着的采访一边追问，一边用铅笔快速在硬纸板上奋笔疾书，远远的围观人群，一样探头探脑，甚至注意钟荣的说话口型。


    
这时一个矮胖的肉球“滚”了出来，却是新任军政部军科司副司长李之芬，他立刻吸引了许多采访的注意，很多人围了上去，叫道：“李副司长，您说两句吧。”


    
“是啊，说两句吧。”


    
看众人不注意，钟荣趁机走了，面对采访，他总有不自在的感觉。


    
李之芬笑嘻嘻道：“好地，好地。”


    
他迈着自己矮壮的脚步，说道：“让我想想啊。”


    
他思考着，却越走越快，转眼间，人已经不见了。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十日，宣府时报以很大的版面，全面发布了幕府现在的架设结构，以部为最高单位，下设司，司下设处，处下设科，他们的待遇，便是科、处、厅、部几等，然后又分正副。


    
值得注意的是，李大集硝官功勋卓著，被王斗直接提拔到军科司副司长，享受副厅级待遇，也显示王斗在军工科研上的决心。


    
整个幕府中，全部分为军政部、民政部、监察部三部，还有王斗直辖的中军部。


    
这当中，韩朝为军政部部长，以孙三杰、齐天良、林道符为副部长，主要职事，便是负责全军的训练、装备、编制、征集、衔级、薪饷，还有军事研究等等。


    
以张贵为民政部部长，钟荣、钟正显、田昌国为副部长，主要职事，便是负责全府的财政、审计、治安、商贸、城建、工矿、水利、交通、农牧、教育等等。


    
以迟大成为监察部部长，刘本深等为副部长，还有叶惜之荣升为幕府秘书厅厅长，任江宏生人等为副厅长，负责原来钟正显的事务。


    
钟正显，则在民政部内主要搞审计那一套，他算术出众，居于其位，算物尽其用。


    
在王斗直辖这一块，有参谋部，情报部，外务部，镇抚司，教化司几部分，军事、民事两大学院，也暂时归在中军部。


    
迟大成转任监察部部长后，镇抚司由原来老部下黄仕汴接任，温达兴继续任情报部主官不变，温方亮任参谋部部长，以钟显才、钟调阳、高史银三人为副部长。


    
参谋部权力非常大，是靖边军内唯一可以下令调动、作战，或全军动员的部门，军政部，就没有这个权力。


    
二者相比，参谋部若现在的朝廷兵部，军政部便若现在的五军都督府，这也是靖边军内练兵与带兵彻底分开的标志。


    
当然，王斗的军政部，不象五军都督府那样只是空衔，而是职权明确，非常有权力与设置必要。

第736章 骚动


    
各部主官，也是五年任期，从崇祯十二年幕府设立时算起，最多二任。


    
主官任满后，若无他用，一般会到教化司、参谋部、监察部挂个虚职，起监督或参谋之用，或到军事、民事学院任职，发挥余热。


    
王斗新设立了外务部，未来外交之事增多，此部设立，大有必要，以中军抚慰官谢有成转任部长，并将归化司、新闻司划归外务部下属，部下又增设了一个殖民司。


    
现在府内外宣传诸事，都归新闻司在管，原大使刘本深被调到监察部去，这个原本的锦衣卫百户被调来调去，最终还是干回老本行，也与温达兴彻底脱离关系。


    
他性格阴沉，野心勃勃，会否与迟大成展开争斗也说不清。


    
当然，中军部的人员职务，只在军报上发布，军政部各员情况，也在时报上一笔带过，不若民政部、监察部那样，多少介绍了各员的履历情况，职务介绍等。


    
特别李之芬等人详情，更处于高度的保密状态。


    
……


    
除此之外，宣府时报还大规模宣传，全民招募都护府吏员，及吏员考核制度，设立银行，开发漠南等详情政策。


    
“……报考吏员，以汉籍优先，然不论士民工商，不限宣府镇，凡有报效为国之心，皆可报考……如若录取，将入宣府镇民事学院集训三月，学习民政诸务，发送地方实习半年，便可转为正式科员。”


    
看着报纸上的说明，纪世维在房内缓缓踱步，最后下定决心，大力支持女婿，让纪氏族人，皆尽前去考核。


    
看到报纸，朱之冯与卫景瑗相对无言，王斗没有违制，没有科举，然却比科举还更可怕，就怕山西的士子人才，被王斗这下子一扫而空了。


    
卫景瑗冷笑道：“不拘一格用人才，好个王斗！”


    
朱之冯恨恨道：“鱼龙混杂，乌合之辈！”


    
看到报纸，延庆州知州吴植，匆匆赶到冠山书院，对下方很多准备去报考的学子凄厉呼嚎：“为人子者当思忠义，以报效朝廷为上，岂可为地方军阀所用？诸位要三思啊。”


    
下方人等只是默然不语，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中者却寥寥无几，整个学院，最后有几个人会中举，甚至进得进士的？


    
就算中得进士，要谋到实职，又何其困难？大明光生员秀才就有几十万，最终做官的又有几个，最后还不是要自谋生路？


    
大明天灾人祸，哪有永宁侯治下安定？还是谋个稳定饭碗为佳。而且报考吏员，比参加科举比试容易多了，当官当得如此容易，这在国朝，甚至几千年来是第一次，岂不心动？


    
……


    
镇城一家茶馆，三晋商会的赖满成与郑经纶相对坐着，已成为商会会长的郑老四更加富态了，丝绸衣衫外面，套了一件华贵的皮裘，他看着报纸，喃喃说道：“我们郑家，也该出几个官人了。”


    
虽然他的两个侄女，分别嫁给高史银与韩朝为妻，不过郑经纶认为，最好还是他们郑家，出几个当官从吏的为好。


    
眼前就是良机啊，科举当官多难，便是吏员，地方上也多由吏治家族把持，等闲人等别想挤进门去。


    
处于镇城之内，赖满成当然不会扛着那把青龙偃月刀，仍然摇着自己招牌似的洒金扇儿，撇嘴道：“当官作吏没什么意思，还是从商为好，现在大将军治下，我等皆是合法发财，哈哈……”


    
他指着报纸上的几段话：“便如漠南漠北这条商路，鄙人就非常有兴趣……看这上面说，北海边上，就是苏武牧羊那里，海子边各部落尽多皮毛，区区一个铁锅，就可以换一大堆，就是有些红毛鬼盘据在那里……”


    
他喃喃自语：“奇怪，红毛夷不是海上来吗，怎么草原西北面也有？……不过无所谓，组上一些镖局，敢阻拦的就灭了……”


    
经过上次的塞外征战，赖满成对塞外掠夺贸易充满兴趣，区区红毛鬼，他并不放在眼里。他们商团武装不是吃素的，更不说到时还可拉上一票蒙古人作为开路先锋。


    
有金矿先例在前，赖满成等对王斗信用也充满信心，与很多商人一样，对开拓塞外热情极为高涨。


    
赖满成在盘算组建一家商团冒险队，名字他都想好了：“北海贸易公司。”


    
孔子言：“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


    
庄子言：“积弊而为高，合小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是谓公司。”


    
商团之名取自圣人之言，也显得大气些，赖满成听说广东那边许多商社也叫公司，含聚多人之财、共同运作之意，看来自己不是第一个这样取名字的。


    
……


    
在山西镇，这张报纸，也很快传到张家，沈家，杨家，李家族人中间，在他们家族内部引起激烈的争议。


    
王斗派兵在宣大各处抄查晋商家财，这些山西有名的官宦大家，与那些商人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迫于形势，他们最后放弃那些人，然要说他们对王斗有好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恨之入骨，只是常态。


    
只是王斗大规模招募安北都护府吏员消息传来，却在这些家族中引起纷议，一些人仍然坚持与王斗势不两立，断然拒绝家族中人参与王斗势力，但也有部分人认为王斗大势已成，派遣一些家族人等参与，未必不可。


    
他们还引用自己不明白的，但王斗说过的话：“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认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王斗势高，大可顺水推舟，才是维持家族利益良态，意气之争，只是取祸之道罢了。


    
激烈的争吵下，各家只得聚在一起商议。


    
“张公，还需您老拿个章程出来。”


    
一间华贵的大厅之内，他们黑压压聚着，窃窃商议。


    
那曾经在镇城出现的苍老声音道：“哼，王贼果是狼子野心，其谋者大啊……不过为家族富贵前程着想，让一些子弟去报考吏员，又未尝不可？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嘛，这点上，辽东祖家就曾做得很好。”


    
下方各人，都佩服地看着这个老者，在镇城时，他们就深刻知道此老对王斗的恨意，甚至愿意静待时机，五年十年的等下去，一直等到机会来临那一天。


    
现在却毫不犹豫，让家族子弟参与进去，果然是有谋有断之人，家族，就需要这样的人物。


    
但一人犹豫道：“只是报考吏员，最后需过什么政……对，政审一关，怕家族子弟，最后被刷下来。”


    
那苍老的声音道：“无妨，广撒网吧，总有鱼儿捕捞上来……”


    
最后几家终于商定，让一部分家族子弟去报考，不言各家别样目的，便是各家族开枝散叶，这多年下来，族内贫寒子弟也不少，若能考中吏员，也算有个谋生之道。


    
毕竟朝廷虽然经常断粮断饷，但还未听过王斗治下吏员有断过月粮的，再加上什么功勋值奖励，就更让人心动了。


    
不过到时如何报考，还要仔细推敲一番。


    
因为他们分析，进入王斗各部系统内，一旦选定，最后只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了，便如民事学院，什么工科，农科，商科等等，已经越分越细。


    
隔行如隔山，报考哪一部，哪一科，必须慎重决断。


    
……


    
初十日这天后，随着消息的越传越开，似乎整个山西都骚动起来。


    
特别报纸传到各处，不单是山西，甚至余者省份的士人百姓，都颇有心动者，这当然以王斗治下屯堡，最为积极，陆续有人打点行装，准备参加吏员考核。


    
除此外，报纸上面关于移民垦殖的消息，也非常吸引人目光。


    
按上面说的，漠南屯垦，将分为数种形式。


    
一种是商屯，便如明中期朝廷做的那样，鼓励与保障商屯。


    
开中法时，九边也曾经商屯大兴，史载山西很多富商大贾“自出财力，自招游民，自垦边地，自艺菽粟，自筑敦台，自立保聚”，形成一个个村落，商屯兴盛时，边地尽垦，塞下粟米充溢露积，饶于中土。


    
边塞粮米多时，甚至到了斗粟值银三分的地步，延绥、辽东、宁夏、晋北三关，普遍都是每两银可买米五石，一般也是一两白银可买四、五石米，边地粮食市场相当繁荣。


    
但因为叶淇变法，认为从前米贵银贱故征米，现在银贵米贱该征银，废除开中法，施行折银税制，虽一时国家获利不少，每年增银一百多万两，却也尽毁商屯之根基，为眼前小利招日后大患，实是政府没信用之举，鼠目寸光。


    
商屯，实为国之大助，王斗自然不会放弃，对他来说，粮食越多越好，不说眼下大明处处缺粮，便是粮食中国人都吃不完了，不是有外国吗？掌握着粮食，就掌握了命脉。


    
然后就是民屯了，这里分为几种，一种是有财力购买土地者。


    
如宣府镇很多汉籍，或山西各处的富裕士绅商人，若一家五口人，在缴纳购买土地费后，可拥有总数不超过一百五十亩或以下草场田亩，许可部分抛荒，并居住耕种满五年时，便可永远获得此土地所有权。


    
在价格上，一般是汉籍最优惠，或许好几亩地才一两银子，且居住并耕种满三年，就可永远获得此土地所有权。


    
当然，若财力不足者，可几家合起来购买，当中的产权纠纷，民政部已设有专门部门管理。


    
针对更穷的流民类百姓，专以都护府收罗，建立大型农场似的屯堡，供给口粮，集体劳作，内出众者成为汉籍后可分配土地，便若王斗现在的屯堡制，在王斗计划中，也是屯垦主力。


    
不过这些计划其实还是缓不济急，想要粮食大丰，不知要到哪一日，为加快粮食生产，早日获取所需的粮食资本，王斗会暂时设立军屯，以靖边军将士屯种。


    
报纸上宣布的屯垦计划公布后，引起无数人的兴趣，民间坊中，沸沸扬扬只是在议论此事。

第737章 天要亡清！


    
眼下宣大各处，越多地方的说书先生，戏班人员，成为幕府情报部外围人员，他们每月拿着固定饷金，可安稳养活一家老小，甚至宣传效果越好，奖励越多，所以皆以爆满的热情，投入到对幕府事业的吹捧中去。


    
有时死板的报纸文字，在他们传唱下，变得波澜三折，精彩纷呈，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不知让多少听众一颗心仿佛若一群小耗子在挠，心痒难挠。


    
在他们宣传下，不说无地少地的宣大贫穷人家心动，便是富足些人家，同样动了心思，他们不约而同看中的，便是未来安北都护府的安定与平静。


    
毕竟宣大三镇，除了王斗宣府镇都谈不上富足，更谈不上安稳。


    
山西这个地方一向人多地少，而且兼并非常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加上连连干旱，天灾人祸什么，真是土匪遍地，特别各大小匪贼多如牛毛，便是富裕些的百姓，一样没有安全感。


    
其实大明现在到处的流寇，到处的匪贼，加上民众抛荒弃家，若说没有耕地荒地，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北地连连干旱，百姓离家，动不动就是百里无人烟，那些废弃的荒地，大可以开垦。


    
只是，百姓敢安心垦种吗？


    
大者流寇马贼横行肆虐，小者附近县府杆子小盗多如牛毛，或许还未安定，就有土匪流民烧杀上门了，勉强积点殷实的家业，也说不定哪日就被破家灭门，家中粮食，鸡鸭牛羊全部被一抢而空。


    
人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可怕，然更可怕的却是“不患贫而患不安”。


    
就算贫穷，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总有让人活下去的希望，朝不保夕，有今日没明天，则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勉强活得下去的良善小民，在四边威胁下，为了生命安全，最后也不得不放弃家园，加入逃荒大军，成为流民浪潮，然后摧毁更多的家园，造成恶性循环，直到全局崩溃。


    
活在世上，最怕就是没有安全感，而这点，是永宁侯王斗绝对可以保证的。


    
他的治下，土匪盗贼也差不多绝种了，只需遵纪守法，勤劳肯干，人人皆可安居乐业，安享太平，这点特别在乱世上，或许吸引力可排在第一位。


    
现在山西各处，山西镇，大同镇，还有省内深处，毕竟不是王斗管辖地盘，他现在也不靠打土匪生财，王朴，周遇吉等人也虽率官兵围剿，但不能清除土壤，又岂能绝匪？


    
王斗当时剿匪，可是数管齐下，剿匪与民政结合，还有地方严密的保甲制度，王朴他们岂能办到？


    
破落户，饥民，流民，成群结队在路途蹒跚而行，他们被饥饿驱使着，为生存所逼，可以干下任何事。


    
山窝处土匪蠢蠢欲动。


    
面对周边如狼似虎的窥探目光，到处是打大户，吃大户的呼声，有些许家财者皆是坐立不安，更多的人结寨自保，然又岂是普通人家可以办到？


    
过入王斗治下，过上安定生活，就成为许多人选择，就算宣府镇有些百姓生活没有他们好，但有安定环境，足矣。


    
而且国人奉行狡兔三窟的原则，前有诸葛孔明金玉在前，后有辽东祖家贤达在后，便是舍不得家园，但家内族中丁口多的，大可分出几枝迁到王斗治下，这叫四面开花，到处盛放，总有一枝是鲜艳茂盛的。


    
况乎漠南的土地草场也不贵，中下等田地差不多一亩一两银子左右，耕种几年，就可传家留世，对有能力的士绅百姓来说，岂不赶紧前去，再给家中置下一片基业？


    
其实现在山西境内不缺乏荒地，各地官府，也在鼓励开垦土地，经常许下五年、十年不纳钱粮等优惠许诺，只是对百姓们来说，本地官府说的是虚的，谁知道土地最终开垦起来，属不属于自己？


    
慌乱的环境下，最终家财能不能保住？会不会有流寇土匪前来打劫？会否有财没命享等等等等，牵涉到政府信用、信心等诸方面问题考量。


    
很遗憾，现在大明朝廷信用几乎为零，你官府言十年、五年不收税，开垦土地不收一文钱，咱老百姓只当你在忽悠，如果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大明也不会到这一步。


    
再说，你这任官员还行，下一任官员翻脸不认人咱办？这叫人亡政息！


    
对王斗，很多人骂归骂，对他信用信心反深信不疑，特别赖满成名下土地发现金矿，最后仍属于他私人所有，消息传开，确实是震惊大明各省，也让王斗信用更加深入人心。


    
眼前报纸虽说连荒芜之地都要购买，还第二年就要交税……


    
这就对了，永宁侯爷虽然贪了点，但做人，还是实在的。


    
……


    
报纸所到之处，不论当中招募吏员，还是开垦塞外，都让许多人怦然心动，当然，人有各种，利益不同，关心的对象也不尽相同。


    
北风裹着小雪，时紧时慢落下，积得这方会馆的屋檐一片洁白。


    
屋内温暖，炭火烧得通红，精致的火锅沸滚着，腾腾冒着热气，旁边铜架上还温着小酒，随时保持冷热适中，随着篜气冒起，阵阵诱人的酒菜香气扑鼻而来。


    
裹着皮裘外套的王朴与亲将王徵等人坐着吃喝，听旁边田参谋长读着报，时而点评几句，非常惬意。


    
王徵道：“永宁侯这样公然招募吏员，就不怕朝廷疑心？还有幕府架构也公然报出，不怕外人得探机密？”


    
王朴道：“这叫堂堂大气，永宁侯大势已成啊，又怕什么？幕府架构放在报纸让人公然观看，有句诗叫啥：不识庐山真面目啊，不明白内中道理，最终只是东施效颦，唉……”


    
王徵道：“将军，都护府要在宣大收罗流民灾民，虽是好事……就怕到时会不会连佃户都跑了？”


    
王朴道：“无妨，穷鬼走光了才是好事嘛。先贤有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没了穷鬼，我大同镇才有机会实现这种先贤气象嘛……”


    
“民政部言，当下所设安北银行，尽合三晋商贤之力，注资白银达一千万两，存款最高年息可达三分……本报采访民政部副部长，银行行长田昌国，田行长言：‘大家伙有银子金子的，不要放在地窖里发霉了，特别搞银冬瓜的，更是蠢啊……不要犹豫了，都拿出来存钱，最高三分利啊，每年光利息就吃喝不尽。稍稍透露一下，我靖边军各将，幕府各官员，还有最少数百的官员太太，都将私房钱存入了安北银行内，各位都是精明的人，老田我就不多说了……’，民政部言，日后吏员俸禄，也将由存折发放各人头上，彻底杜绝上官克扣！”


    
“停停停！”


    
王朴打断田参谋的读报，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沉思道：“你们说说，这安北银行，靠不靠谱啊，某已经找了杨技师他们，他们铸造银冬瓜，在山西可是一绝，等闲很难请的……”


    
王徵也很疑惑：“第一次听说钱庄有年息的，这很不错，只是安北银行不是搞善事吧……他们怎么经营？”


    
此时大明钱庄虽多，但存钱不但没有利息，还要交纳保管费用，而且银钱兑现，还只限于本地，异地汇兑，至少要等到清末时期才会出现。


    
异地运取银钱，如果大批量的，此时都靠镖局护送，这也是明清时镖局兴盛的原因之一。


    
听报纸上所说，不但存钱有利息，而且还可以异地拨兑，这可是好事啊。


    
只是他不明白，好事都给客人了，银行又如何生存下去？


    
田参谋长嗤的一声笑，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子，他自诩足智多谋，平日对这方面事情确实也关心。


    
他说道：“没什么奇怪的，银行存活很容易，放贷便可。再说了，报纸上不是说了？这存取款都要费用，虽然不多，但万千人下来，积沙成塔，一年获利尽是可观。”


    
他说道：“银行给年息，以为就怀好心？我等存钱进去，等若这些银子，尽交给银行去使用了，各地要开厂啊，设坊啊，钱粮不足的，就去向银行求贷，每年的息钱又是多少？每年光放贷，银行就可赚得盆满钵满，各地钱庄，不是这样干吗？”


    
王朴摸着自己下巴：“有道理啊。”


    
王徵也放下心来，这样说来，安北银行还是靠谱的，他决定了，将自己的银子，拿出一半存到银行去，如果每年吃息可观的话，再全部存进去，毕竟靖边军各将都存钱了，自己又怕什么？


    
而且他了解永宁侯为人，银行是他幕府产业，定不会墨了大家银子。


    
王朴也打定主意，在安北银行设到大同镇城时，将自己地窖里的银子，存一半到银行去吃息，再想起一事，他笑道：“银行一设，山西各地放高利贷的就惨了。”


    
眼下大明，各大地主，大官员，大商人，罕有不放高利贷的，不过王朴倒无所谓了，放高利贷，只是他家族业务之一，现在紧跟王斗，赚钱机会多多，倒看不上高利贷那点钱。


    
田参谋长同样笑道：“也是，当年永宁侯在东路开粮店，开钱庄，当年那些放高利贷的被他杀得血流飘杵，加上……现在大家都怕了，反正山西大商人多加入商行内，余下的，多是小鱼小虾，哪会是银行的对手？”


    
他们聊了几句，不再谈这个，而是说起探来的朝廷之事。


    
钦差大臣快到了，听说以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为首，并带来了朝廷的封赏，王朴很有兴趣，朝廷会赏自己什么？


    
大同镇这方，情报也归心腹亲将王徵在管，他有些犹豫，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王朴催了又催，不耐烦的时候，王徵吞吞吐吐说了。


    
王朴半天神情古怪，王徵与田参谋长斜眼相睨，皆是偷看王朴的神色。


    
良久，王朴一阵大笑，更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他猛然站起，喝道：“一百两银子，老子只值区区一百两银子？”


    
他冷笑道：“朝廷太低端了，怪不得江河日下！”


    
王徵忿忿不平：“是啊，朝廷太低端了，哪比永宁侯爷，就是大方。”


    
王朴脸上露出微笑，王斗真是没话说，此次征战回来，路上三言两语，就将给自己的好处划清了。


    
金银牛马分配，商贸参与只是等闲，特别在边墙外的土地，丰镇那一片，还有从丰镇往西，一直到原玉林卫大片地方，任自己经营，仅仅要求粮食或别的作物优先采购权。


    
大同镇西面，浑河从平虏卫出，经威远卫，现玉林卫，出杀胡口，北上又转西，一直流入黄河，这浑河水到边墙地方，王斗都划给自己，好一片宽阔地带。


    
想想他王家虽在大同镇占了不少土地，却是东一片西一片，哪有这样土地草场连片的？但永宁侯就是毫不犹豫。


    
王朴猛然决定，将地窖里的银子，全部存到银行去，确实没什么担心的，以王斗为人，岂会墨了大家银子？而且还安安稳稳数钱，坐享其利，不亦乐乎？


    
想起未来的事，王朴兴奋起身：“对了，途中侯爷是怎么说的？”


    
王徵道：“好象永宁侯爷说的，叫啥，对了，说大同镇也有优势，是很好的原料供给，产品粗加工之地，说大同镇的百姓们，也该吃饱饭了。”


    
王朴道：“嗯，我们大同镇确实该兴旺发达了，必须与宣府镇，安北都护府，更紧密的联系。”


    
……


    
纷飞的雪花，忽然转为飘落的鹅毛大雪，宣府镇的镇守中官府，只是传来阵阵暴雨似的算盘声响。


    
一个小太监在念着报，镇守太监杜勋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


    
他眼前放着帐本，一手时而翻页，另一只手，在盘算上啪啪打个不停，他根本就没看算盘，然一个个数据，却算得清清楚楚，便若后世电脑高手的盲打。


    
身旁小太监的念报声音，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算账，忽然他一声尖叫：“怎么有二百五十两银子对不上？这些钱上哪去了？”


    
管帐太监果断跪下，却是一个神情机灵的小太监。


    
杜勋一下子蹦起来，劈头盖脸往他头上打去，他痛心疾首：“连咱家的钱都敢贪，大明江山，就是坏在你们这些人手上。”


    
那小太监抱着他的腿哭嚎：“公公饶命啊，念在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下没有……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杜勋一脚将他踢开，冷笑道：“上有八十岁老母？你还不到二十，敢问你老娘生你多少岁啊？”


    
那小太监一下哑口，说道：“奴婢记错了，是奶奶。”


    
杜勋斜眼瞧着他：“奶奶？奶奶岁数也不对吧。”


    
那小太监又哑口，只是苦苦哀求。


    
杜勋背手在厅内走着：“没说的，对这种歪风邪气，必须要严惩！你立刻回去，给咱家补上五百个银圆的罚款，少一个，仔细咱家剥了你的皮！”


    
那小太监更是惨叫，旁边各人兴灾乐祸，这小太监仗着公公的宠爱，飞扬跋扈，现在遭殃了吧？


    
同时他们也心惊，最近杜公公罚款罚上瘾了，小心哪天罚到自己。


    
将那小太监赶出去后，杜勋吩咐下属：“立刻的，将咱家放在地窖里的银子，全部存到银行去！”


    
身旁众人都惊呆了：“全部？”


    
他们虽一些人心动，打算存一点试试，但杜公公这么大气果断的，却让他们震惊了。


    
杜勋斜眼瞅着自己这帮亲随，冷笑道：“看看你们这帮穷酸土包样，不知道这银行的妙处……念你等跟随咱家多年份上，劝你等一句，有银子的，赶紧都存进去，存得越早，存得越多，年息越高，比你们辛辛苦苦开个店铺强多……算了，懒得跟你等言，你们若是明白这当中道理，也轮不到咱家来坐这个监军位子。”


    
身旁各人只是唯唯诺诺，有的人心动，有的人不以为然，银子存在那个啥银行里，等若将命根子交到别人手上，哪有自己放在地窖里，藏得紧紧的，来得心安稳定？


    
看着这些人神情，杜勋嗤的一声冷笑：“一帮猪头，徒费咱家口舌。”


    
他一屁股又坐下来，看着帐本只是想，好容易王斗将以前答应的银子给了，但现在答应自己的马匹又在拖三拉四，这个卑鄙之辈，就会对自己打马虎眼，真是恨啊。


    
……


    
雪花越下越大，转眼间笼罩了宏伟的大将军府，温达兴匆匆而行，他右手夹着文件，对回廊外飘舞的大股雪花恍若未觉，沿途不时可见衣甲鲜明的护卫营战士，只在寒风中屹立。


    
从辽东回来后，这个凶悍的夜不收大汉，神情更多转为冷肃，此次幕府改组，他仍然为情报部主官，大将军并不介意他的身体残缺，甚至更加照顾，每每思之，温达兴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情报工作去。


    
他大步走着，对门口虎爷略一点头，进入其中一个庞大厅堂内，就见大将军背着手，对着墙壁上一副巨大的漠南地图沉思，上面还有山西、陕西、宁夏各处详图。


    
大明的地图，因为以中国为尊，加上天人合一、阴阳方位影响，其实是南上北下的描绘方法，也就是北方在下，南方在上，与后世是完全颠倒的。


    
王斗开始也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习惯问题，便若这时书册，读书尽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与后世也是相反的，习惯就好。


    
看到温达兴进来，堂内各人，都是转头看向了他，他们有军政部韩朝、孙三杰、齐天良、林道符人等，也有中军部温方亮、钟显才、钟调阳、高史银、黄仕汴等人，还有幕府秘书厅叶惜之负责笔记。


    
温达兴可以感觉这些人气场都不一样，虽然受王斗影响，他们大多有了自己理想，奋斗目标，不过可以官位更高，权力更大，这不是好事吗？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神采飞扬的神情。


    
温方亮对温达兴微微点头，温达兴原本是他的家丁，辽东回来后温达兴伤残一臂，温方亮岂不忧心？看到他仍然身居高位，负责情报部事宜，温方亮何尝不是内心欢喜？


    
只是他是个聪明的人，面上对温达兴却是不冷不热。


    
听到脚步，王斗转过头来，看是温达兴，他微笑说道：“温兄弟来了？这天气冷了，快坐下暖暖身子，喝杯热茶。”


    
温达兴道：“谢大将军，末将不急，这是刚到的情报。”


    
将手中文件递给王斗。


    
王斗接过，他先是一愣，脸色有些古怪，最后更放声长笑：“宣统？多尔衮取的好年号啊。”


    
他哈哈大笑，最后一把将文件扔在桌上，冷笑道：“天要亡清，多尔衮自取灭亡！”

第738章 缓冲


    
看大将军这样子，堂内各人都有些不明就里，虽不情愿，众人也不得不承认，鞑清取的新年号堂皇大气，算得上是一个好年号，怎么就跟灭亡扯上关系了？


    
不过大将军每每举动别有深意，难道这个宣统年号，内有什么玄机不成？传看情报同时，很多人都在心底沉思。


    
高史银冷哼一声：“这个破宣统一看就取得缺乏底薪，还是顺治顺耳一些，多尔衮越活越回去了。”


    
齐天良附合他的话，钟显才微微一笑，余者人等也是微笑不语。


    
叶惜之看着各人，从崇祯十二年进入王斗麾下起，转眼几年过去了，他也年过四十，但顾盼间那种锐利，仍然丝毫未变。特别一步一步进入幕府核心，略圆的脸上，那飞扬的神采更为显著。


    
方才军政诸事他不得插口，此时他当然可以说话，抚着颌下的那把短须，他高声道：“不然，鞑虏中尽有人才，由此年号便可见一斑，宣者，大也，统者，大统也。奴酋这是宣告尽得满洲各部道统民心，不复辽东之战后颓势，国势再兴！更兼东取高丽，窥探东赢，虎视山东，此为我中国之大敌也，大将军不可不察，更不可轻视之！”


    
王斗点头，来自后世的他明白宣统的意义，但此时大明各人却不会明白，而麾下能从实情出发，正确认识清国的威胁，他内心欣慰，毕竟这是此世界野蛮人对文明人最大的威胁力量。


    
而这份情报，是情报部门从天津一带收集来的，多尔衮下令更改年号后，就派遣大批的细作，跨越辽东海面到天津、京师一带散布，朝廷的锦衣卫正在对付这些细作，但显然效果不佳。


    
短短时间内，清国改元消息，已经在京畿一片传得沸沸扬扬。


    
王斗简单与众人商议一下，眼下多尔衮东顾，这对都护府是好事，此时大明缺少时间，王斗更缺少时间，近期他全部精力，都会放到开发漠南诸事上面，只让情报部门更密切的关注。


    
还有一个消息，钦差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安北都护府副都护李邦华已经快到了。


    
看着这份消息，王斗脸上似笑非笑：“没想到，大明的忠臣义士全聚到我这边来了。”


    
明亡之时，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全部力抗李自成大军不屈而死，反倒三镇总兵除了周遇吉外，余者皆是软骨头人物，争相献城而降。


    
还有按理说作为皇室忠诚家奴的太监也靠不住，杜勋就出郊几十里，跪迎李自成入城。


    
历史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一样身死殉国，现在这些人全跑到自己身边来，王斗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苦恼。


    
“哦，忠臣啊？”


    
高史银狞笑地捏起自己拳头，恶狠狠道：“原本老高打算那李邦华到后，给这厮一点颜色看看，忠臣就算了。”


    
“他李邦华是忠臣，对大将军就是好事？对都护府就是好事？”


    
韩朝冷笑一声：“朝堂消息，现在也算世人皆知，大将军为朝廷做到这个份上，却遭君臣如此猜忌，岂不让人心寒？”


    
他厉声道：“大将军做得还不够吗，我靖边军做得还不够吗？他们到底要怎样？”


    
这个靖边军大将非常愤怒，更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大喝说道：“特别这李邦华，在东暖阁是怎么说的，‘宋太祖事周世宗岂又不忠乎？’，有这颗刺在心头，大将军以后如何去见陛下？又如何敢去见陛下？”


    
他跟随王斗多年，大将军所作所为他最清楚不过，却平白遭此冤屈，韩朝岂又不怒？


    
钟显才稳稳坐着，也是轻蔑一笑：“李邦华这厮，还建议剥夺大将军的兵权，他想干什么？把我靖边军交到那帮废物手上？他们如果有这个能力，大明江山，就不会到这一步了！”


    
窗外寒风凄厉，雪风不时卷着，飞舞着，从窗口处冲灌进来，堂内静静无声，唯有王斗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声音。


    
他面无表情，东暖阁消息，甚至君臣对话，王斗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李邦华所说言论，没有错，忠奸与否，确实在力不在心，便与后世的中国威胁论一般。


    
你是否有威胁，不在彼此关系多么友好，而在于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毕竟在实力支持下，态度转变只是随时的事，但就是太直，太不注意时机场合，最后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影响，有些话，是不该说的。


    
良久，温方亮幽幽说道：“功到雄奇便为罪，某观史书，曾看到这样一句：‘主疑臣则诛，臣疑主则反，主疑臣不诛则臣必反，臣疑主而不反则必诛。’怪就怪大将军太出众，我靖边军太强了。”


    
齐天良赞同说道：“是啊，别说这种军政大事，就是在乡下地方，乡绅若做好事，做多了，都会被人扣上一顶邀买人心的大帽子，何况这种情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唉……”


    
这个军政部副部长摇头不已。


    
高史银看看这人，看看那人，嘀咕说道：“看来忠臣也会坏事啊。”


    
“当然会坏事！”


    
叶惜之冷笑一声，他高声道：“清流之人，一心只为大义，刀剑加颈，斧钺临身浑然不惧，他们不会怕死，甚至一心求死！只是为了心中大义往往不顾局势。为人臣者，为人官者，有时当知进退，然他们只知道进，却不知道退，所以往往造成悲惨的局面，特别在这国朝危难，需适当的退步之时。”


    
高史银道：“嗯，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才是为官之道……”


    
他看着王斗：“大将军，该怎么处理这个李邦华？要不要末将……”


    
王斗看他眼中凶光闪闪，只是摇头，钟显才看了高史银一眼，轻声道：“老高，你要做什么，不要让大将军为难，更不能坏了大将军的声誉……这事，也不是你拿主意的，明白吗？”


    
高史银一愣，摸摸自己的头，呵呵傻笑：“确实，看我这木鱼脑袋。”


    
看着各人，王斗缓缓说道：“我王斗走到这一步，步步皆无愧于心，我们幕府也有目标，便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管朝廷怎么做，我们目标不会改变。”


    
他略一沉吟，相对来说，忠臣确实更让人头疼，反倒是杜勋这种人让王斗轻松一些。不过到他这一步，区区一个李邦华，已经无足轻重，他说道：“毕竟是一代大儒，朝廷大员，该有的礼遇，该有的体面不能短。”


    
他神情恍惚一下，不可否认，李邦华这类人有种种毛病，但正因为大明有这些人……


    
他最后笑道：“还有，能做到左都御史的人物，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一身本事不能浪费了，看到时给他找份什么活干，便若杜勋，现在不是干得很好吗？”


    
堂内众将都大笑起来，一片豪气诞生，确实，杜勋现在这个城管大队长干得有声有色，为幕府这边背了不少黑锅。


    
众人忽然起了期待，看大将军到时给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安北都护府副都护安排个什么事做。


    
……


    
多尔衮，李邦华等人的事只是小插曲，甚至朝廷对王朴褒奖轻描淡写也让各人摇头，感觉现在朝廷就是个委曲的小媳妇，这种笨拙的离间之计作用没有，纯属恶心一下。


    
堂内各人聊了几句，就没人再提，此前温达兴进入大堂时，众将正在商议漠南的防区屯区诸事。


    
班师回来后，王斗也对靖边军各将进行了授勋与加职仪式，韩朝、温方亮、高史银、钟显才、李光衡五人，都荣升为了将军，此外还有一大批人升职。


    
对靖边军的军衔制，经军中反应，王斗与各将也对其进行了微调改变，更附合此时大明情况。


    
依军职等级，军中设骑尉、都尉、将军三阶。


    
士兵的勋阶，为下士，中士，上士三级不变。


    
队官与把总为骑尉，内副队官武骑尉、队官云骑尉、副把总飞骑尉、把总骁骑尉。


    
千总及上为都尉，内千总授骑都尉、游击授上骑都尉，参将授轻车都尉，副将授上轻车都尉。


    
这与大明此时勋级大部相同，而大明武官勋级，又是仿效大唐。


    
韩朝、温方亮、高史银、钟显才、李光衡五人授将军后，军职也皆充为总兵，可上各类美号、尊号。


    
内中，韩朝授予骠骑将军、温方亮授鹰扬将军、高史银授豹韬将军、钟显才授虎贲将军、李光衡此时率中军骑兵营，正驻守归化城之内，一样授虎烈将军。


    
靖边军五将中，以韩朝骠骑将军最贵最尊，毕竟此次出征塞外，他立的功劳最大，而靖边军授勋加职之事，也只在军报上发布，并没有对外界公开。


    
为更附合此时大明军人的习惯口称，以后靖边军军中，总兵以下者，只称军职，若赵副将，钟参将什么。


    
总兵职将军衔者，可简称或尊称军衔，若韩将军，温将军，或骠骑将军、鹰扬将军等等，也更体现将军职衔的珍贵。


    
通过陈新甲那方情报，王斗早早知道皇帝通准自己设安北都护府之请，自己布局，就可以更从容进行了。


    
在王斗谋划中，以韩朝坐镇宣府镇，这是他的核心要害之地。


    
虽然他会经常留在宣府镇，这边的大将军府也不动，但肯定会不时前往漠南各处，就需一个心腹大将坐镇本地，韩朝是个良好的选择。


    
而对整个漠南，安北都护府，王斗将会把它们划分为三镇，漠南西镇，漠南中镇，漠南东镇，初步打算以高史银驻漠南东镇，行辕驻地，便是卧龙山之下，原开平卫旧址。


    
该镇将与宣府镇互为倚角，护住宣府镇的北面、东面，甚至北面防线，一直延伸到沙漠上。


    
漠南西镇，西面包含了整个河套平原，一直到沙砾边上，东面大致到后世的包头地带，算是屯垦要地。


    
漠南中镇同样如此，内有肥沃的土默特平原，防线还要直跨过大青山，北面一直延伸到沙漠边旁，以钟显才驻之，王斗的都护府行辕也在归化城内，算亲领中军各营坐镇。


    
众人讨论的重心，便是不但要防北，是否还要防南？


    
温方亮就极力坚持，为了安北都护府的安全，漠北各部不但要防备，便是邻近山西、陕西、宁夏各处，皆需留下足够的安全缓冲之处，避免未来屯恳要地河套平原、土默特部平原，突然遭遇战火毒害，影响屯粮大计。


    
“我师可在漠南中镇原东胜卫、镇虏卫处建城，介时顺黄河而下，兵临山西、陕西，尽是随心所欲！”


    
“一样需要在河套建城，与宁夏镇交通，最好扶持数人，便若大同镇王朴一样，以为都护府护翼……”


    
温方亮清朗的声音，在堂内徐徐回荡。

第739章 世界前列


    
王斗看着地图，上面陕西、宁夏、山西各处历历在目，确实，温方亮说得很有道理，必须为安北都护府各面，特别西面与西南面留出足够的缓冲空间。


    
毕竟历史上李自成曾经攻占陕西，然后很快又攻占延绥镇（榆林镇）、宁夏镇等处，如此，足以对漠南各地形成很大的威胁。


    
特别榆林之战极为惨烈，彼时延绥总兵王定从孙传庭出关，大败而归，见李自成率军来，乃率部走。众人推原总兵尤世威为帅，与贼苦战七昼夜。


    
城破，无一降者，满城妇女俱自尽，阖城乡绅全殉城，官将不屈死，贞风劲节，古今未闻。


    
榆林下后，宁夏镇兵先战后降，李自成扫平后方，无后顾之忧，才兵分二路，一攻山西，由他亲领。一由刘芳亮领军，渡黄河由河南北上，分攻山东、真定府、保定府。


    
因为宣大三镇总兵除了周遇吉，余者皆献城投降，李自成仅仅十几天，就打到了京畿，亲领的大军先头一步攻下京师，那时刘芳亮还在围攻保定府城。


    
现在情况有变，王斗不知李自成会否继续攻打陕西，但必须防患于未然，最好整个陕西一省，尽数作为都护府西南的缓冲之地。


    
还有山西省的平阳府，一样不容忽视。


    
这里西面、南面与陕西、河南只是一河之隔，特别在南面，黄河对岸就是河南府，闯贼编练新军，虎视眈眈。


    
还有西面陕西这边，同样不简单。


    
这里与陕西一样只隔一条黄河，现在陕西境内大股流贼没有，但小股土贼却不计其数，毕竟各股流寇就是先从陕西跑出来，老贼骨干老营也是秦贼。


    
特别这些年榆林镇，延安，还有西安等处连连大旱，常常有饥民数万围攻州城的事，还每年有大批贼寇东渡黄河，进入平阳府内，防贼压力非常沉重。


    
王斗盘算着，该加强对山西巡抚蔡懋德、山西总兵周遇吉的支援力度。


    
“好是好，只恐鞭长莫及，我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温方亮的话引起热烈讨论，钟显才提议更进一步，将整个山西与陕西作为都护府南面缓冲之地，但韩朝沉思后，却是摇头说道。


    
高史银说道：“京中传来消息，孙传庭不是起复了？有他担任陕西三边总督，守住陕西，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吧！”


    
各将不敢肯定，他们最后讨论结果，也由王斗拍板，便是决定看情况多准备几套方案。


    
目前选定的几个扶持对象，一是山西镇总兵周遇吉，二是延绥镇那帮忠义官将，还有宁夏镇官兵，三就是孙传庭。


    
山西镇摆在最前，靖边军必须保障整个山西的安全，延绥镇等处后些，然后再看孙传庭到任情况。


    
毕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钱粮要用到关键的地方去，便如朱仙镇大败，官兵剿贼处处失利，让很多将领丧气，他们支援了官兵一万杆火铳，曹、王等人那边同样支援良多，结果却是这个结果。


    
靖边军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幕府麾下，现在连王斗都要交税，宝贵的粮食，更是百姓们辛辛苦苦积攒起来，一个不当，将会浪费多少纳税人的钱粮，百姓的心血？


    
……


    
韩朝接管军政部，目前他关心的重点，便是军中的武器研究与使用，他上任后提交第一个方案，便是请准在靖边军甲等营内全面推行燧发火铳。


    
此前也是堂内各人讨论的焦点。


    
“……眼下雷霆铳，早已不差过火绳铳多少，是时候在全军推广了，军政部下一步目标，就是让军科司研制更精良的钢片弹簧，使得扣击时力道更强，减少哑火率，最终与火绳铳齐平。”


    
靖边军中燧发枪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越来越成熟，以前连反对最坚决的高史银也不说话了，他甚至道：“你们部内设了军科司，能不能多吃点饭，把这个哑火率再减少下去，使我将士作战更加如虎添翼？”


    
高史银说的话好没道理，毕竟燧发枪提高发火率不是简单的事情，火门的接触形状，火药的燃烧速度，燧石片与火镰的摩擦等等，都需要反复的研究，特别对击砧与板机联动的钢材要求非常之高。


    
因为燧发枪不比火绳枪，是用火石打动火花点燃火药，火星要冒起，需要很强的力道，这要求联动的弹簧钢片非常精良，否则那种哑火率足以让人抓狂，还不如使用火绳枪。


    
在欧洲国家，早在十七世纪初期，法国人已经设计出燧发枪，但因为成本还有哑火率等多方面问题，一直到十七世纪中后期，才有一支全部装备燧发枪的海军陆战队，大规模换装，甚至要到十八世纪初期。


    
英国人也是如此，一直到1645年，克伦威尔训练英国新军，才有两个连装备燧发枪，瑞典国装备一段时间燧发枪，旋即撤换，又换成火绳枪，也是这些方面的问题。


    
对高史银的无理要求，韩朝只是微笑道：“韩某尽力而为吧。”


    
此次出征塞外，他还发现将士火器上的一个问题，便是这个铳剑。


    
铳剑与火石铳配合后确是犀利，更近战，可远战，但因为这个套管方式，在铳剑套上后位于铳管上方，把装星都挡住了，使得将士们的瞄准略有不便，最好改进一下。


    
王斗哦了一声，这个问题他倒没想到，他在后世，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看很多燧发枪兵刺刀套上后，都是位于铳管的上方，就随口提了提，工匠们，也就按他的意思去打造了。


    
目前靖边军刺刀的使用方式，便是套筒上有凹槽空隙，然后以准星为卡榫，刺刀套上后一扭，凹槽将准星卡住，如此不会掉落松动，可以很好的配合火器使用。


    
只是现在想了想，确实准星被挡住，只有后方一个照门，少了准星的瞄准功能，确实略有不便。


    
……


    
堂内各将也来了兴趣，他们尽随王斗进入附近一个靶场，个个拿来火石铳与铳剑观看，果然如此。


    
韩朝指着铳剑介绍：“末将的意思，是将铳剑套在铳管的左侧，同样以准星为卡榫，但也恢复准星的瞄准能力……目前使用的这批铳剑就算了，往后打制，套筒上的凹槽位置可略略修改一下，对匠工来说，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王斗沉思着，他仔细想想，后世西方人的燧发枪，他们使用的刺刀，套管方式到了后期好象也五花八门，不单只是套在铳管上方，也有套在左侧，套在铳管右侧的。


    
总体来说，他们不是很注意这个问题，这也跟东西方使用火器的思路有关。


    
西人火器比较注重威力，但不追求精度，造枪工艺也显得颇为粗糙，特别早期他们火枪，不但没有照门，甚至连准星都没有，所以开铳时，需要逼得很近。


    
他们一般瞄准，只靠枪的脊线，瞄个大概就是了，便如后世的汽枪与猎枪一样，还是这种思绪的延续。


    
当然，西方的燧发枪发展到后期，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一般准星都有了，很多还有了照门，便如英国人。同样许多国家燧发枪也仍然没有照门，便如美国人。


    
他们刺刀还喜欢安在枪管上方，把准星都挡住了，所以美国人排队枪毙时，特别喜欢走得更近，也是因为瞄准方面的原因。


    
而在东方，火铳一传入，准星照门一应俱全，火铳被称为鸟铳，戚继光更言飞鸟可射，在精度保证上，东方较高。


    
自己不知不觉被美国人影响了，毕竟后世他们影视业最发达，这也证明软实力的重要性。


    
高史银倒不以为然，铳剑摆在上面，还是摆在左面，这关系很大吗？


    
他说道：“这火铳一开的，烟雾缭绕，瞄准什么呢？不若列阵逼上去，甚至到五十步，三十步内去！再一轮齐射，什么鞑子流寇，尽数狼奔豕突！有必要搞这么细吗？”


    
他挥舞自己手臂：“以整齐密集的排列，猛烈的铳火，击溃面前一切之敌，展现我靖边军的英勇！”


    
韩朝微笑道：“老高啊，英勇不代表无谓的伤亡，能打得更准些，不是更好吗？”


    
王斗微微点头，虽然依此时的火器加工精度，确实很难保证火铳的三点一线，特别在铳兵一开铳后，眼前一片白烟，对瞄准不利，但就算第一轮打得准些，也不是很好吗？


    
看着手中的火铳与铳剑，他最后说道：“便依韩兄弟所请，以后铳剑，就套在铳管的左侧。”


    
……


    
众将回到大堂内，目前靖边军的火器是让他们满意的，有些小毛病改进下便可，王斗内心也是涌起自豪，目前他麾下的火器，可谓走在世界前列，燧发枪不用说，刺刀同样如此。


    
王斗很清楚记得，此时欧洲连插入式刺刀都没有，还要过几年，在西历的1647年，最早刺刀才会出现在法国小城巴荣涅，英语中刺刀一词，也是来自这个城市的名字。


    
这种刺刀插在枪口上，使火枪不能同时发射使用，也一直要到1687年，法国才会出现类似靖边军这种刺刀，两年后，法国陆军全部采用它，又几年后，英德两国也采用，在欧洲流行开来。


    
还有丝绸药包，鹅毛管引线等，一样走在世界前列，特别鹅毛管引线，欧洲要在1697年才使用，代替点火孔内的散装火药，简化瞄准与装填过程。


    
不过随后温达兴的禀报，引起王斗的警惕，便是京师与大明各处的传教士，已经注意上了靖边军，特别军中的先进武器，引起他们强烈的兴趣，他们或明或暗的打听着靖边军的一切。


    
韩朝神情凝重，立时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红夷狡诈，要防止他们探得我军机密，泄去外国！”


    
王斗也淡淡道：“京中传教士诸人，虽表现得道貌岸然，但诸位要谨记，不要被他们外表所迷惑，他们是比贼奴更凶恶的敌人，都护府人等，均需有一颗防夷之心！”


    
耶稣会各人约在明中进入中国，因为传教困难，他们纷纷改头换面，学汉语，穿汉服，起汉名，而且偷梁换柱，将他们的主，替换为中国历史上的昊天上帝，还变通为入教仍然可以祭拜祖宗，一度迷惑了不少人。


    
当然，到清季中国衰落时，神不知鬼不觉，这些传教士已将上帝之名，由中国的昊天上帝，变成了西方的耶稣，一直影响到后世，此时自然也不能祭拜祖宗，美其名曰禁止偶像崇拜。


    
对于传教士们，明廷方面最初也由欢迎慢慢转为防患，最后形成这些人是侵略者的观念。


    
礼科给事中卢兆龙曾有上奏疏言：“臣生长香山，知澳夷最恶。其性悍，其心叵测。其初来贸易，不过泊船于浪白外洋耳。厥后渐入澳地，初犹搭篷厂栖止耳。渐而造房屋，渐而筑青洲山，又渐而造铳台造坚城……且澳夷专习天主教，其说幽渺，最易惑世诬民。今在长安大肆讲演，京师之人信奉邪教十家而九。浸淫滋蔓，则白莲之乱可鉴……”


    
苏及寓更说得露骨，攻击耶稣会传教士艾儒略时说：“此夷诈言九万里。夫诈远者，令人信其无异志，而不虞彼之我吞我耳。不知此番机深谋巧，到一国必坏一国，皆即其国以攻其国，历吞已有三十余。远者难其踪，最近而吕宋，而米索果，而三宝颜，而鸡笼、淡水，俱皆杀其主夺其民。只须数人，便压一国。此其实实可据者与。”


    
万历年时，万历帝下令驱逐传教士，北京的庞迪我、熊三拔，南京的王丰肃、谢务禄均被驱逐到澳门，剩下的传教士，有的为信教士人孙元化所藏匿，有的隐藏于中国各地。


    
崇祯年时，算传教士们又一复起时间，不过算作为抵抗后金，明军中军事顾问存在。对这点，起初传教士们强烈反对，因为之前他们就竭力掩盖自己与澳门关系，现在参与军事，不是暗示传教士就是到处侵略的佛郎机人？


    
还是李之藻极力劝说：“神父们，不必担心，不要拿武器作借口。对裁缝来说，针是必需之物，但裁缝穿针引线，做好衣服后便把针拔掉了。因此，神父一旦奉皇帝之命参加战争，武器便变成了笔。”


    
也因此传教士们回到北京，重新开始传教，潜身各地的传教士们也恢复了传教活动，王斗在大明强势崛起，不可能不引起这些人的注意，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王斗表达了希望到宣府镇传教的要求。


    
对此，王斗表下态度：“暂时不与这些红夷接触。”


    
王斗对他们永远充满戒备，不因他们展现何种面孔而改变。


    
不过想想未来经营漠北，可能会与俄罗斯人接触，想起辽东之战，靖边军俘获一个叫劳尔的家伙，是个西班牙人，现在还关在矿山服苦役，可以派些人跟他学拉丁语。


    
毕竟现在西班牙、葡萄牙人强势，整个世界流通行的也是拉丁语。


    
而十九世纪是通行法语，英语的流行，要到二十世纪了，希望自己的到来，未来能让汉语成为世界语言。


    
军政会议散后，王斗又到民政大堂去，开垦漠南，需要各种规划，还有大批的农具器械等，又要为防范瘟疫做准备，王斗现在是忙得团团转。

第740章 钦差大臣


    
正是雪后初晴，但阳光没有带来暖意，反觉寒意有如透骨刀锋。


    
就在这平整的官道上，一列声势浩大的旗牌仪仗已经离宣府镇城不远，闭目养神的李邦华缓缓睁开双目，看外间随员跺脚的跺脚，缩脖的缩脖，迎着冷风，个个抱怨不停，不由轻声叹了口气。


    
当日朝堂情形还历历在目，圣上不听忠言，反将身为左都御史的自己发配到宣府镇来，当时岂又没有怨言？


    
不过随后竦然而惊，身为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又岂可心怀怨念，怨尤君上？此为人臣所为！


    
所以李邦华服从圣意，毅然到这边陲军镇来。


    
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是什么，然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不了一死罢了，自己又何惧之有？


    
一路行来，李邦华的内心反平静下来，他也常常以于谦诗句自勉：“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不论如何，他不会坠了大臣本色。


    
一路行来，他当然不会忘了仔细观察宣府镇本地之事，留给他的感观复杂难言。


    
有好感，更少不了恶感。


    
按规矩，官员过境，总免不了接待费与仪金什么，依他的身份，一般在千两左右。


    
李邦华也认为此为陋习，从京师出来后，一路上昌平，居庸关各官将虽然都有送来仪金，他也总是婉言拒绝，要求各官招待宴席也以简便为主，一般接待费只用十几两银子。


    
当然，对各官将的“尊重”，他还是内心满意的，也从另一个侧面衬托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只是进入宣府镇内后……


    
作为钦差大臣，未来安北都护府副都护，李邦华自然拥有傲人身份，本身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德高望重，桃李满园，平常所遇官将，无不敬仰三分。


    
此行跟随的，也不是随从，就是家人，还有一些锦衣卫校尉随行，但到了那块龙飞凤舞写着“皇明宣府镇怀隆道东路”的巨大石碑下，一个关卡挡在路口，管关的一员小校，居然要检查他们证件！


    
要知道，这行浩大的旗牌仪仗中，可是举着“赐尚方宝剑”、“都察院左都御史”、“东阁大学士”等密密麻麻的旗牌。


    
先头队伍，也先行一步告知前方官府，他们这行人的到来。


    
王斗等不在镇界处迎接就罢了，还要检查……证件？


    
虽然宣府镇的路哨制度也视情况分为二种，一种是在收容所待几天，检验是否有疫病，随便排查细作，这是针对平民的，特别是流民。


    
另一种就是检查登记证件，观察后放行，这是针对官员军将的。


    
毕竟宣府镇也算处于要通要道，每日从京师到大同镇等处，或是山西镇、大同镇等处过往京师的官员络绎不绝，若将他们也关进收容所，想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且有些官将有要事在身，岂可在关卡处待几日再走？


    
所以便登记证件后，每人颁给通行证放行，限时限日，可在镇内待多少天。


    
此物还非常重要，没有这个东西，在镇内居住旅馆都不成，没有一个客栈老板敢收留这样的人，罚得倾家荡产只是等闲，严重的，还会抓到矿山去服苦役。


    
大明其实对身份的控制非常严格，平民有户贴，出行有路引，军人有军籍堪合，官员有告身，可最大程度辩明各人身份。


    
当然，这只是早期，现在流民满天下，谁还去查路引户帖？针对官员的排查更不用说了，历史上甚至有冒牌官员的出现。


    
王斗严格实行此策，当然引起很大的反应，与宣府镇交好的，私下埋怨几句，赞宣府镇如此保甲严密，在大明当属第一，难怪各方细作皆无法在宣府镇潜身。


    
与王斗不友好的，羡慕嫉妒恨的，不免大骂此举真是辱没斯文，特别有损官威体统，特别有人暗骂此举有若谋反！但骂归骂，他们也没办法，除非绕道宣府镇而行，否则只得乖乖的登记，长久下来，倒也习惯了。


    
但对李邦华等人来说，此举可谓极大的污辱！他们可是钦差，奉圣上之令前去宣旨，然到了地方边镇，竟要被一一登记？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明几百年，甚至放眼上下几千年，没听过钦差大臣要被登记的。


    
李邦华更想：“此乃国中之国也，王斗目中无人，胆大妄为到极致！这可还是大明之土？王斗有没有将圣上放在眼里？”


    
随同家人随员气愤难言，他们上前喝骂：“放肆，这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更是宣旨钦差……”


    
但关卡各人只是沉默看着他们，为首军官淡淡道：“大将军进出宣府镇，都有亲自登记，尔等比大将军更高贵？”


    
随员听了更是气愤填膺，他们尖声怒吼：“真真是放肆，李大人可是钦差，尔等可有将朝廷放在眼里？可有将钦差大臣放在眼里？”


    
那军官冷笑：“你等可有闻细柳营之事？天子致，无令尽不得入。”


    
随行一个太监，气势汹汹的领了几个锦衣卫与小太监上前，依他们想，虽然现在厂卫没以前威风了，但虎威尤在，仍然可止小儿夜啼，这些关卡的小校，肯定不敢为难他们。


    
没想到管理关卡的那个军官神情一冷，他喝道：“尔等阉人，是否要闹事？依宣府律令，敢冲击关卡者，尽诛！”


    
他一挥手，甚至一队靖边军上来，黑洞洞的铳口只是对着他们，当场吓得那太监与几个锦衣卫魂不附体，个个慌忙退了下来。而且事情过去好多天，那太监想起当时的情形，仍然吓得全身哆嗦，不断的冒出冷汗。


    
最后，李邦华还是决定隐忍为上，以免宣府镇都进不去，他在关卡上登了记，拿到一张通行证。


    
“李邦华，字孟暗，万历二年五月生辰，江西吉水县盘谷里人氏，身高六尺五寸，方脸阔额，面色微红，有长须三络……注：右脸颊处有一块斑。现职：大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来意：公干。随员人数……”


    
“持此证可在宣府镇内通行、住宿，有效期一个月。注：此证需得随身携带，不得遗失。若有遗失，需在三日内补办，并收工本费一铜圆，或粮票五合……”


    
看着这证件，李邦华内心不知是何滋味，还有身旁各人，一样哭丧着脸。


    
那随行太监看看手中证件，又看看李邦华的，还有随下锦衣卫的，个个面面相觑，看来看去，每份证件都是相同，高官如此，普通卒役如此，他们不约而同想到：“此举尊卑何在？体统何存？”


    
最后他们通过关卡，不过个个已经有气无力，锣鼓敲得乱七八糟，旗牌举得歪歪斜斜，虽然开路旗牌上书“肃静”、“回避”等字样，但走在官道上的行人，又有哪个理他们了？


    
他们仍然自己走自己的，不时停下观望，或议论指点，想他们跪下迎接，或畏惧匍匐，只是梦想。


    
还有爹娘牵着的小朋友，欢叫着，笑闹着，在旗牌队伍中跑来跑去，让举着旗牌的士卒们，感觉自己就象耍猴的。


    
还有人下意识看看，自己举的是旗牌啊，不是龙头，也不是元宵节在舞龙灯，这些无知孩童，在闹啥呢？


    
还有，通过关卡后，这官道的质量非常好，来往车马也络绎不绝，非常的繁盛，与京师来前，处处萧条，官道坑坑洼洼，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是这车马怎么回事，左来右去的，各走一边，他们仪仗走在官道中间，反而妨碍到车马通行，造成混乱了？


    
钦差来临，想象的黄土铺路，净水泼街，万民跪伏，甚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待遇没有，一路过去，只留下一片毫不客气的叫骂。


    
“哪来的土包子，连交通法则都不知道遵守……”


    
听到这句话，李邦华的脸青得发白。


    
……


    
让一行人愤怒的不单如此，宣府镇的驿站倒非常完备，只是沿途歇息，任何费用，均需自己掏腰包，驿站不再提供免费吃喝。


    
各驿官也是振振有词，大将军下令了，现在宣府镇驿站，只供飞报塘马，传递公文之用，递送使客功用没了，任何人等，要在驿站吃睡，都需要自己掏腰包，钦差大臣也不例外。


    
面对众人责问，他们理直气壮：“连永宁侯爷都如此办理，一样自己掏钱，你等身份比他老人家还高贵？”


    
甚至有人冷言冷语：“国朝初时驿站通畅，便是使客稀少，奈何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吃喝，最后各驿站难以为继，更出了个闯贼……好在有了侯爷，我等又有了饭碗，我宣府镇诸驿站走到这步容易吗，侯爷都以身作则，你等有何不可？还想白吃白喝，让我等再关门歇业，然后再出几个李自成？”


    
风言风语，让李邦华听到后，气得鼻子都歪了。


    
一干随员各人，也一样哭丧着脸，原以为随钦差出来，是一趟美差，想不到油水没捞到，在驿站吃睡，都要自己掏腰包，真是大出血，大亏本了。

第741章 浪潮的激流


    
当然，除了这些事，这些天他们在镇内行走，一路情形，倒让各人大开眼界。


    
宣府镇已经非常繁华，京师虽大，然乞丐满地，流民满街，到处是饿死倒毙的人群，特别垃圾处处，土灰满城，这里却是生机勃勃，充满生气与活力，特别脸色红润的人到处都是。


    
而且这里的百姓，怎么说呢？


    
总让人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或者说他们身上有与众不同的气势，那是一种自信与昂扬交杂的气势，个个走起路来也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的，浑然没有李邦华往常所见那种麻木，卑微，畏惧与怜苦。


    
似乎这里人等，上上下下，都怀有一种希望，或者说怀有一种梦想。


    
李邦华仔细观察着，进入宣府镇后，宽大的沙石路面就非常平整，主干道上，还混有一些石灰泥水，一直向远方蔓延过去。


    
虽然道路宽阔，可使数辆马车并排行走，但却实行着一种当地人称为“交通规则”的行驶方式，左来右往，车马再多，也无需避让，更不会拥挤，显得井然有序。


    
沿途屯堡村落密集不断，而且规划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杂乱。


    
这些聚居地也处处可见繁华，各类商铺鳞次栉比，百姓与商人往来不断。真是鸡犬相闻，人烟茂盛，便若这里非大明之地，而是另一个没有灾祸，没有战乱的美好国度。


    
李邦华还观察到一点，这里干旱现象并不比京师各处为轻，但处处却有着完备的水利。特别灌井水车云集，可以保证粮食的收获，这让李邦华凛然他们基层的组织力度。


    
其实天灾历朝都有，大明初期、中期，各样大灾也屡见不鲜，特别万历年间为重，但最终都挺过去了，便是那时基层组织力量还在，朝廷中枢也有着执行能力。


    
但因为里甲制废弛，特别张居正改革后折粮为银，全大明里甲长皆成贱役，地方变为士绅把持，造成真正的皇权不下乡，府县以下全为乡间自理，无政府主义横行，这才是财政破产的真正原因。


    
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隐隐明白这内中积弊，然要回头，现在已经不可能。


    
种种路上情形，也让各随员部众看得啧啧称奇，早闻宣府镇繁华，亲眼看见，远比想象的要富裕繁盛得多。


    
特别这里的安宁让许多人怦然心动。


    
或许一行人中，许多人生活要比这里普通百姓为好，但那种安全感，是别处远远不能获得的，怪不得那么多人对宣府镇向往，将自己族人不断移居过来。


    
李邦华神情更为郑重，心想：“此乃王霸之业也！”


    
特别让他心惊的是，此处武风极盛，很多路人行走的人多有佩带刀剑，然他们并非生员秀才，也非巡检兵丁，只是普通百姓罢了。


    
虽然大明朝，还有历代汉家皇朝默许百姓拥有五兵，只盔甲、长枪、劲弩、强弓等不得拥有，但其实还是一种潜规则，没有王斗这样公然许可的。


    
这岂不是说，王斗若有异心，只需登高一呼，再增数万强军只是轻而易举？


    
李邦华还听说了，宣府镇内许可百姓购买或拥有火器，靖边军最显著的标志就是铳炮犀利，果真如此，他们入伍之时，甚至不需要多少训练，就可以成为精良铳兵。


    
这是何等惊人的事？李邦华越想内心越是沉重！


    
……


    
这日车马仪仗走到怀来城，怀隆兵备道马国玺率官员出城十里相迎，更隆重设宴款待，并送上仪金什么。


    
其实早前车马走过榆林堡时，延庆州知州吴植，南山路参将俞桂，陵后总兵陈九皋，多少也有送来仪金，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人热泪盈眶了，终于遇到自己人了，还是自家人好啊。


    
按照旧例，钦差下来，随员一路勒索地方只是等闲，巴结的官员更是如潮而致，到宣府镇这么憋屈的事情，众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在宣府镇还是有忠义之士的，不象王斗那一派，如此的无君无父。


    
便是李邦华，也是一阵感动，虽然他仍然不收钱，婉言拒绝了各方仪金，但众人的心意，还是让他感觉到了尊重，这才是朝廷大员该有的体面。


    
礼不可废！我不收钱，这是我的风骨，但起码的尊卑体统，又岂可不要？


    
王斗毕竟是小兵起家，粗野无行，这底蕴，就是差了。


    
当然，他自己不收钱，但底下人收钱，就很难管到了。


    
特别随行几个太监与锦衣卫，只是考虑到李邦华钦差身份，朝中派人护送罢了，并不怎么将这个弃员放在眼里。


    
现在宣府镇的旧官体系，其实说没钱没钱，说有钱还是有钱的。


    
宣府镇的民户人口持续流失中，余下越多的人，也申请改为军户，马国玺等人要交税，全要看王斗的脸色，看他是不是会转一点钱过来，否则，他们哪有税粮上交国库？


    
朝廷对这些官吏粮饷的发放，也是时断时续，若靠朝廷的俸禄，他们早喝西北风了。


    
好在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很多官员仍然“宁死不屈”，便若吴植，强硬与王斗对抗到底，只是他的家人族人，已经纷纷转入王斗体系了，最少拿在手上的，也是一个归化籍。


    
然后他们开店设铺，倒也每日钱粮进项不断，当然，他们的店铺必须要交税，开始各人不愿，日子久了，也习以为常了。


    
毕竟连王斗自己都要交税，足以堵住很多人的嘴，而且他的收税部门太利害了，还是民政司，现在是部，唯一可以拥有武装的部门，称之为税警，真是如狼似虎啊。


    
王斗现在倒很少在镇内使用暴力，然软暴力也很可怕，随便一个封杀，或是东路商行，三晋商行一个小指头指来，足以让你开的小店铺破产，关门大吉。


    
而且不交税，便是没有信用，宣府镇各类赚钱事业他们不能参与，被排除在高端阶层之外，所以让外人不明白的，纳税光荣这个观念，倒越发深入人心，在旧官体系内也不例外。


    
所以他们现在日子很奇怪，一方面随着王斗越发兴盛，众官吏各项灰色收入越少，官库也越发干净得可以跑老鼠，官衙更破败得令人观之落泪。


    
一方面家中子弟广泛参与经商，从宣府镇的发展中获利，他们个人家族生活也越发富足，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局面。


    
现在这些旧官旧吏，特别以东路的官员们，已无所谓上衙不上衙，办事不办事，因为事务太少，没事可干。


    
众人便是上衙，也通常过着一张报纸一杯茶，闲闲混混又一天的生活，甚至越多的吏员辞职，到王斗治下屯堡做事去了，越发的让各官员闲得发慌。


    
不少人已经成为各茶馆酒楼的重要客户来源。


    
仪金，为私人掏腰包，这点马国玺等人尽是豪气，不过招待费凑了凑，最后挤出二十个银圆，主要是官方帐面上真的没钱。


    
看到李邦华那一刻时，马国玺等人都有一种流泪的感觉，这种熟悉的情怀，多长时间没有了？甚至那太监带着几个锦衣卫，事后偷偷的向马国玺等人勒索钱粮，也令各人泛起一种熟悉感与亲切感。


    
只是回忆往昔岁月，不知不觉间，这天地已经变幻了。


    
现在各人依着惯性随波逐流，然浪潮的激流，最终会将自己带向何方？


    
……


    
与马国玺人等一样，李邦华看到这熟悉的官场作派，差点也是哽咽，天不弃大明，聚满虎狼的宣府镇内，还是残留有忠臣义士的，此乃朝廷之幸也。


    
他与马国玺相谈甚欢，虽然二人一个是东林党，一个是阉党，但在大背景下，却没有丝毫隔阂。


    
而且虽派别不同，但马国玺对李邦华的操守大节非常佩服，朝堂的事他也知晓，虽认为李邦华做事方法有待商榷，然他拳拳为国之心，奋不顾身之举，自己就做不出。


    
那种情况下，他只会明哲保身，不象李邦华这样不惜此身。


    
同样的，对马国玺一直在宣府镇内坚守大义，心向朝廷，李邦华一样非常欣赏。


    
宴后二人在客厅小聚，谈起钦差仪仗一路所来之事。


    
马国玺沉吟道：“倒不是永宁侯刻意刁难，宣府镇的法令便是如此，便是他的岳父……宣大纪总督进入镇时，一样需要检查证件，当时纪总督曾有不满，然永宁侯仍然不改……宣府镇便是如此，律法非常森严。”


    
马国玺有自己的做人原则，他也认为王斗这方面做得不错，并不愿违心之谈，只是……


    
依他了解的王斗，其实这人很圆滑的，大关节上坚持，小地方细节上，还是宽容的。李邦华所行似乎不只是按章办事，更似乎隐隐受到敌视，而这个事情，可能王斗自己都不知道。


    
他心中暗叹：“李大人惹了众怒啊。”


    
李邦华在阁内所言之语，又岂是秘密？至少他马国玺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宣府镇这是什么地方？在很多军民百姓心中，皆视王斗为万家生佛，再生父母。李邦华提议将王斗调走，镇民对他有好感才怪了，一路受到的冷遇，甚至风言风语，就可以理解了。


    
甚至发生什么暴力事件，都一点不奇怪。


    
好在宣府镇律法森严，这类事倒不会出现，但各军民刁难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同时心下一阵恍惚，当年那个东路参将，转眼间已然站到一个自己需仰望的高度了。


    
李邦华缓缓起身，马国玺话中之意未尽，然他能官致都察院左都御史高位，聪明无比之人，岂又听不出来？


    
他淡然道：“本官知晓，宣府镇之事，甚至未来都护府之事，更多已不是永宁侯怎样想，而在他底下人怎么想，会怎么做！”


    
他冷然道：“从私心上来说，本官对永宁侯是佩服的，吾与之，更没有私仇，也没有大恨！”


    
他想起当年自己整顿京营之事，他苦心孤诣，一心只为国朝役弊之事，然失利者怨谤纷然，引为腹心的都察院都事张道泽更乘间诋諆，最后言官交章论列，自己被罢免闲住。


    
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后自己被罢加起来，闲居在家时间已达二十年之久，人这辈子，有多少个二十年？


    
而自己去后，以后京营代者也皆引以为戒，因循姑息，戎政不敢问矣。


    
每当想起这些事，他就感觉痛入心肺，为国事担忧不止。


    
而王斗干的种种事情，难度都不会下于整顿京营，特别那个驿站，崇祯初时整顿，最后整顿出了闯贼李自成，现在交到王斗手上，却如此的兴盛发达，驿官们也自觉维护各站利益，特别王斗以身作则，实是难得。


    
他缓缓说道：“永宁侯在宣府镇如此，非常的了不起，本官远远不如。”


    
“只是，正因如此，才可怖可畏啊……”

第742章 微服私访（上）


    
马国玺沉默，是啊，在永宁侯经营下，宣府镇已经成为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若受朝廷支配，或心向朝廷还好，反之……


    
他有些理解朝中诸公的不安，也理解朝廷对靖边军的冷处理，只是，这毕竟是治标不治本，便若驼鸟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到沙子里面去，便当危机不存在。


    
事实危机还在，李邦华更进一步了，引来结果却是被贬到这边陲军镇来。


    
二人相对无言，又枯坐了一会，李邦华提议想服微私语，看看当地民间的情形，他一路走马观花，只是看个大概，很想更深入仔细的了解一下。


    
马国玺满足他的要求，私心内，也想让李邦华看看自己的治政结果，炫耀一下。


    
二人偷偷更换了衣裳，只带几个贴身随员，从兵备宪司后院走，然后从小巷转入大街内。


    
正是华灯初上，街上人流熙熙攘攘之时，虽然寒意正浓，天上不时飘来一点小雪，却丝毫没影响到街上行人如织穿梭热闹。


    
正值晚饭时节，城间东、南、西、北几条大街，各酒楼尽是开足马力，各类的刀勺声，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阵阵酒香的肉气，只管从各酒楼间喷散出来。


    
李邦华本来已经吃饱的，闻到这些有地方特色的酒菜香气，不免又有些嘴馋。


    
其实，他也是好美食之人，特别方才官方招待的酒宴，很多还是用来看，不是用来吃的，当然，这话不好意思说。


    
二人信步走着，怀来卫城这个地方，算是一个大城，原本周长就达七里多，怀隆道东路兵备道兵宪府、游击将军署、保定行府、守备官厅、怀来卫指挥使司等官署都驻扎在这里，算是东路的核心城市之一。


    
城内也是街衢井然，屋舍整齐，当然，各城发展到后面，都不免衰败，街道坑坑洼洼只是常态，李邦华不是没有到达边镇各城之人。


    
但是现在走在街上，他却惊讶地发现，这街道尽是平整，特别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污泥粪水，这非常不简单。


    
他还发现，各街道上摆着一些筐筐，不知作何用途。


    
问起马国玺，他说现城内有专门的环卫局，专招募军民户穷困之人，特别年纪大的，每日定期打扫，收走垃圾，还有专门收垃圾的商贩，贩卖谋利。


    
李邦华点头，一听这环卫局，他就知道这是王斗搞出的好事，其实大明官府地方，也有专门的职位“除不洁者”，史载史可法就曾化装成垃圾清扫工，去监狱探望老师左光斗。


    
而在京师，环境卫生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然随着粮饷不继，裁员裁人，卫生之事，各地就不要想了。


    
而且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原本各城皆有收夜香之人，比如许文强，一度垄断上海的粪便行业。


    
各类粪便，不要说对普通农户，便是对地主士绅，也都是宝贝，乡间孩童无事，便是出去拾粪。只是随着农事废弛，民户逃亡的逃亡，抛荒的抛荒，各地粪便，已经好久没人收了。


    
没想到这宣府镇内，又恢复了祖宗传统。


    
马国玺忽然低声对李邦华道：“有城管局的人，大人注意不要吐痰扔垃圾，小心那些城管人员，该局内中，尽多恶棍！”


    
李邦华一凛，随着马国玺目光看去，便见一些头戴黑狐帽，身穿蓝色短罩甲的人在街上转悠，他们有的人抄着手，有人背着手，腰间挂着短棍，个个挺胸凸肚，目光如鸷鹰般锐利，只往人群中扫射。


    
马国玺低声说道：“这城管局归杜公公在管，各城都有，专管市容卫生，吐一口痰便要罚款一个铜圆。很多人都遭了他们毒手，真是怨声载道，尽痛恨杜勋此人！”


    
他说起一件事，几月前延庆州知州吴植曾领几个士人大骂永宁侯爷，还当街呸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愤怒。


    
没想到此举被一群城管看到，当即上去，要吴植缴纳一个铜圆罚款……因吴植态度恶劣，又追加一个银圆罚款，当时引起很大的波动，事情一直闹到杜勋那边去。


    
李邦华心中更是一凛，这真是斯文扫地，下意识看看那些城管。


    
同时眉头微皱，民间之事，当以教化为主，岂可以刑罚取代？


    
特别吴植一州之尊，也被如此对待，体统何在？王斗真是走火入魔了。


    
特别杜勋身为监军，甘当王斗走狗，朝廷威严何存？


    
二人继续走着，街上尽多摆摊的，还有很多货担郎，或许是城管转着的缘故，他们垃圾都不敢往街上扔，使得各街一直保持整洁，忽然又觉得，这城管局的设立，并非全是坏事。


    
街上面摊林立，特别转角为多，依马国玺介绍，这种小本生意，各城并不收税，很多初来怀来城的人，也以此谋生，李邦华微微点头，王斗还算体恤百姓，并不一味死要钱。


    
不过很多小食摊所燃之物引起李邦华注意。


    
“这是……”


    
马国玺说道：“哦，此物叫蜂窝煤，听闻是永宁侯爷研制的。”


    
他注意李邦华的脸色，原本以为李钦差会大骂王斗不务正业，专搞些奇技淫巧，没想到李邦华却是额首：“此为造福民生之事，大善。”


    
李邦华当然有自己的风骨原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王斗善政之处，他也不会违了自己本心。


    
他早在注意这个煤球了，现在更是仔细观察，比起柴火，此物确实烟火小，火苗足，简便易运，观城内到处使用此物，想必镇内使用普遍，小民运制此物，也增加一些谋生之路。


    
李邦华心思复杂，王斗擅政之处，由此物便可见一斑。


    
天降王斗，此为大明之幸，还是大明之祸？


    
他背手看着街道，总觉隐隐不对，良久，他才想起来，城内兵丁跑哪里去了？


    
早前他进入怀来城就有这种感觉，现在想起来，身为路城，岂会没有守军驻军？怎么人影全无？


    
问起这事，马国玺只是苦笑，王斗增加忠义营，各将的家丁全部被招选进去，余者慢慢的，也被安排各类职务，融入到各行各业去了，可说现在整个东路，已经没有原来军队存在。


    
李邦华吃了一惊，随后大怒：“宣府镇内太平安宁，然一路之城，总需防范盗贼匪徒，便是暴民乱事，也需弹压。没有兵丁，这当如何，永宁侯意欲何为？”


    
马国玺解释，城内虽没有军队，但却新设维持治安的巡捕房，城外密布的屯堡，内尽有精良的屯丁。况乎永宁城等处，驻有精锐的靖边军，安全方面，倒不是问题。


    
当时永宁侯处理这些旧军，城内外尽是反应平淡，有职务归宿，也没什么旧军喧哗闹事。


    
他指着街那边转来的一甲头戴红毡暖帽，内一半背鸟铳，一半挎腰刀铁锁，身穿青色短罩甲的巡逻人员，说道：“看，那些就是巡捕，兵员裁撤之时，一些人就进入巡捕房。”


    
李邦华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这些人走来，倒也气势森严，近近过来一看，各人衣甲左胸上端，还别着一块长形小铜牌，上书“巡捕”二个大字。


    
铜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似乎记着各人姓名，还有他们的牌号，类似腰牌的存在。


    
这些人过来时，为首一个腰别手铳，带着腰刀的人见李邦华盯着自己，目光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不由皱眉扫了他一眼，看他类似良民存在，便没有停下，领着部下，自顾自走了。


    
李邦华看着他们远去另一条街，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事，良久，化为重重一叹。


    
他们在各街逛着，除了新鲜的各类烦心事，怀来街景，倒让李邦华与随从看得兴味昂然。


    
更是万家灯火了，街头巷角，密密灯笼挂满不停，由此也可见怀来城的民间富足，热腾腾的饭菜香味更加扑鼻了，各茶楼酒肆进出人等不停，个个尽是生意兴隆，各类口音喧嚣于耳。


    
便是街边的小食铺，一样人流爆满，不同层次的人，依自己的财力，满足着自己的需求。


    
这个地方充满生气与笑容，人们不用担心兵火，不用担心流贼，不用担心鞑虏，他们穿着新衣，伴着美食，太平悠闲过着自己生活。


    
看着这太平景色，特别来来往往，很多人举止有礼，就闻寒暄声，招呼声，不绝于耳。


    
李邦华忽然一阵恍惚，百姓孝于父母、友于兄弟、夫妇相和、朋友相信、恭俭持己、博爱及众，圣人所言之景，一幕幕，都在东路与宣府镇各处实现，难道王斗做的才是对的？


    
他重重叹息：“永宁侯在教化上是有大功的。”


    
他对马国玺道：“兵宪一样功不可没。”


    
李邦华也听说了，东路延庆州、怀来城二处，文人士绅，商人官员较多，很多外来富户，也喜欢移居怀来城或延庆城，这些人自然层次素质较高。


    
其实若没了利害关系，没了家族与国家的思想争斗，不可否认，这些人的个人修养素质，要比普通下层百姓为高，毕竟有读了书，受了教育。


    
而他们在马国玺治下，论起功劳，自然要算马国玺一份。


    
得李邦华之赞，马国玺心情愉快，他笑呵呵道：“衣食足而识荣辱，仓廪足而知礼节，百姓能吃饱饭，自然教化上就上去了，下官不敢居功。”


    
他笑容满面的，忽然又醒觉，难道这一切已让自己真心感到自豪，以致象个炫耀的小孩般，迫不及待向外人炫说？


    
只是，看着街上的行人，虽寒意正浓，这些人与眼前所物，却传来一阵阵温暖。


    
不论如何，眼前这一切，是自己要维护的。

第743章 微服私访（下）


    
李邦华在怀来城待了两天，在马国玺等陪伴下，还颇有兴致的游览了“怀来八景”中的几景，特别登上东门外牛角山，在泰山庙中上了几炷香。


    
又过妫水河出名的通济石桥，爬上卧牛山之巅，兴致勃勃的眺望不远处这座城池，此时正值落日，西岩月落景观美不胜收，如此充满诗情画意，让二人诗兴大发，连吟数首诗才罢休。


    
只是二人若知道几百年后，这座古老的城池已经淹没官厅水库之下，什么美景都不存在，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邦华继续起程，马国玺随行，打算一直送到鸡鸣驿。


    
身为东路兵备，他当然有在境内自由活动的权力，迎接钦差，也是应有之意，况乎他现在真的闲得发慌。


    
从怀来城过去，下个大城便是保安卫城，也称保安新城（遗址在后世怀来县新保安镇），原本只是个小小驿站，称雷家站，“土木堡”之变后兴建卫城，与洋河对面的保安州城隔开。


    
更管辖前、后、左、右、中、北六个千户所，原本就有屯堡一百二十七余处，算是东路境内一个很重要的城堡。


    
众人一路过去，沿途要经过土木堡、沙城堡（后世怀来县城）、东八里堡、良田屯堡等重要大堡。


    
这一路倒是平坦，官道本身也非常好走，沿途每隔十里，更有一个驿站，马国玺主动掏钱，每行一段时间，就安排众人在驿站歇息，李邦华看他熟练样子，似乎已经习惯了。


    
各驿官倒是非常热情，让众人享受最高待遇，不过李邦华想想，这些人只是看在钱的份上，阿堵物作用罢了，并不因为自己堂堂钦差身份，又不由感到悲哀。


    
经过土木堡时，李邦华停了下来，准备了祭品，进入堡内显忠祠，要祭祀一干殉国大臣，特别到于谦塑像前祭拜。


    
土木堡闻名遐迩，但堡周不过三百五十七丈，一个非常小的地方，也不知怎么塞进五十万大军的，宪宗即位时，重修土木堡的显忠祠，并在祠中为于谦塑像，还亲写碑文，题写祠匾。


    
此时显忠祠占地颇广，东西十五丈，南北二十五丈，山门坐北朝南，共分二层院落。


    
李邦华到山门前，就见大门两侧各有一条木制楹联，一书：一代忠贞光祖俎，一书：千秋气节壮山河。


    
再进到正门，就见上挂“大节凛然”的匾额，两侧亦有木制楹联一对：隆千秋事典，表一代忠良。


    
过了二道门，再顺着长十余丈的砖铺通道，众人直达显忠祠正殿前，就见两侧抱柱悬挂两道木制楹联：一曰：故老尚余哀，兵溃不堪论往事。一曰：诸公应自慰，君存何必问微躯。


    
殿前台阶两侧还立有石碑，分别为初建显忠祠碑、死难诸臣名刻碑、宪宗重修碑、宪宗御笔于谦碑、万历年间胡思伸重修碑，殿内正面横列供桌上，摆有诸位英烈牌位。


    
土木堡显忠祠算国之大祠，每年朝廷需“三祭公坟”（清明、农历七月十五和十月初一），也只有这个时候，正门才开，余者时间，各人均要行走侧门。


    
平日显忠祠由地方维护，礼部虽会拔些款子，但现在二者都谈不上管理，祭祀也时有时无，几年不见得有一次，不过李邦华看祠前祠后均有修整过的痕迹，祠官一样红光满面，丝毫没有衰败之相。


    
问起马国玺，他低声说了，却是王斗认为这是重要历史文物，下令妥善管理，每年还有固定专款拔来，仅次于舜乡堡褒忠祠待遇。


    
李邦华听了，也不知内心什么滋味，祭拜后，他呆呆看着楹联上那句：“诸公应自慰，君存何必问微躯。”


    
良久，他说了一声：“笔墨侍候。”


    
留诗一首，曰：“军行当日出仓皇，遗恨千秋此战场。碧血至今沉朔漠，丹心终古护君王。垂堂误入奸阉计，勤鼎遥留词客伤。昭代春秋隆祀典，满庭生气溢馨香。”


    
马国玺看了连声赞好，下令将此诗刻成诗碑。


    
……


    
因为忙着诗碑之事，一行人又在土木堡停了一天，然后继续起程，一路过沙城堡、东八里堡等地，眼前路上情景有所不同。


    
李邦华听马国玺介绍，怀来城周边，除屯田外，尽多果园、菜园之类，满足城内外，还有保安州，永宁城等处军民日渐蓬勃的需求。


    
又输出劳务，一只只耕田队，采石队，打铁队，采矿队，修路队，只管往保安州等处做工。


    
境内大体是宁静的，厂坊少，所见之人，也较为文雅，李邦华还直赞该境颇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只是越近保安卫城，厂坊越多，路上走的，很多是做工之人。


    
他们成群结队，个个粗鄙无文，更兼满嘴的脏话，什么“直娘贼”、“撮鸟”、“咱老子”、“日你娘祖宗”等等，言笑无忌，令李邦华观之直皱眉头。


    
听说保安州城那边厂坊更多，畜场遍地，李邦华更想：“此乃祸乱之源也。”


    
还有大群的女子欢笑而过，个个包着帕巾，穿着各类花衣裳招摇过市，马国玺介绍说这便是宣府有名的缝衣娘，这些人已经不可小视，有些女子赚的钱，比自家男人还多。


    
李邦华直皱眉：“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再听马国玺说这些女子，有人赚的钱竟比男人还多，更想：“这真是颠倒伦常，牝鸡司鸣。”


    
看着外间，李邦华忽然又想起一事，宣府没有一个流民不说，毕竟入境有看到收容所，但各城各堡，竟没有看到一个乞丐，便是游手与青皮都极少。


    
问起这事，马国玺言宣府镇设有专门的养济院与孤儿营，没能力生活的老者与孩童，都会收养进去。在官府的严厉打击下，境内丐帮也被一扫而空，残余者纷纷转业。


    
又严厉打击青皮游侠，颇多大侠被捕，关进矿山服役，余者纷纷进入镖局。


    
李邦华点头：“鳏寡孤独笃疾皆有所养，此为善政。”


    
又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汉时起，游侠儿便为祸民间，该抓，该杀！”


    
马国玺还介绍，宣府镇这个地方，需要的各类证件颇多，比如就时不时有人来检查就业证。


    
一般找到活计，掌柜老板就会向相关部门办理，发给你这个证，开店的，摆摊的，经商的也是如此，证明你不是无业游民，否则小心被关到收容所去，强行安排工作。


    
这也逼得外来人等不断找活干，好在这里活计颇多，只要肯干活，都不会找不到活干，就是好坏问题。


    
李邦华微微皱眉，他缓缓说道：“……入境观其风俗，百姓纯朴，声乐雅正，服饰素净，人人敬畏官府而顺从，保留着古代的民风。进入都邑官府，役吏严整肃然，人人恭俭敦敬，忠信尽职，毫无不良陋习，宛如古代的良吏。进入国都咸阳，士大夫忠于职守，出私门入公门，出公门归私门，不因私事行旁门他道，不拉帮结派，不朋党比周，办事为人无不明通而为公，可以说是古来的士风。观察秦国的朝廷，其朝议有序，听决百事无所滞留，运转井然宛若无治之治，真是古风的朝廷……”


    
他说道：“这便是秦国，荀子论著时曾极力称赞，与今宣府镇何其相似？然秦二世而终，便是失之过严，钢不持久之故！大汉吸取教训，缓民济民，方有四百年之天下。永宁侯效仿暴秦，差矣！”


    
马国玺背手不语，他总觉得，宣府镇与暴秦还是有区别的，现今国朝积弊，便是相待地方过宽之故，若大明各地都有宣府镇这样的掌控力度，或者国朝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当然，他是城府颇深之人，老狐狸一个，内心不同意李邦华的观点，面上还是笑呵呵道：“李公所言甚是。”


    
……


    
钦差大臣仪仗终于走到保安卫城，当然，吸取教训后，李邦华一行人早不走道路中间了，而是自觉自愿的靠右行走，倒没有再形成交通混乱。


    
眼前一座雄伟的大城，周七里有奇，不差过怀来路城，此城西北靠磨笄山，亦曰鸡鸣山，又有鹞儿岭，西南有涿鹿山。东面，南面皆旷野平原，有着东八里、良田屯诸堡，算一占尽地利之良堡。


    
卫城守备徐祖成在东门外迎接，但李邦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徐祖成面上客气，实则冷淡，摆的接待宴席也是普通，事后仪金更没有送一个银圆。


    
事实上，王斗治下体系，就没有一个送仪金的。


    
李邦华还好，随员部下，皆是愤愤不平，马国玺有些尴尬，却也不能说徐祖成什么，毕竟面上规矩他已经到了。


    
而且，他与徐祖成现在都是闲官，兵备的权威早已荡然无存。


    
徐祖成又是原来永宁侯王斗上司，联系密切，就算不升官，在保安卫城守备这个位置上，也可以养到老。事实上，徐祖成现在就是养老，每日优哉优哉，人又更胖了几圈。


    
……


    
李邦华不知道的，他将要进城之时，从西门镇海桥那方，奔来十几骑快马，个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个个身着劲装，腰佩利剑，为首一人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旁还有一个脸形微圆，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寒风中，他们看着这方仪仗，个个双目似要喷出火来，为首年轻人冷哼一声：“此人便是那个‘宋太祖事周世宗岂又不忠乎？’”


    
身旁圆脸少年冷然道：“不错，便是李邦华此贼，狗官，吾恨不得拔剑而诛之！”


    
“是忠是奸，非在其心，而在其力！此獠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在他眼中，大将军做什么都是错的！”


    
一少年也是冷笑：“眼下都成了贬官了，还摆什么臭架子，一路尽是惊民扰民。”


    
圆脸少年越看李邦华越是冒火，他的手，更是按在剑柄上。


    
为首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钟兄，不可妄动。”


    
圆脸少年急道：“景和兄！”


    
为首年轻人低喝一声：“吾之凌云社，乃大将军之剑，以开创中国盛世为己任，非是匹夫莽徒，更不得有损大将军声誉！李邦华，一鼠辈尔，不值吾等拔剑。”


    
那年轻人看了李邦华良久，双目寒光闪闪，最终道：“走，回镇城去。”


    
……


    
李邦华一样在卫城待了两天，徐祖成向他介绍景致，磨笄山、鹞儿岭皆可一赏，城北八里的孝文山也不错，还有城东北二十五里玉石沟，产石如玉，更是值得掏宝。


    
对游玩李邦华倒无所谓了，依他私下说的，保安州卫二地，已沾染了污秽之气，再非桃源盛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更是荡然无存，没什么好玩的。


    
他主要想更深入仔细的观察自己口中的“祸乱之源”，了解厂坊遍地的二处详情，反正宣府镇内太平安宁，没什么好担忧害怕的。


    
所以带了几个随从，更换了衣裳，又与马国玺偷偷微服私访去了，打算用两天时间，从卫城逛到州城。


    
保安卫城到州城倒不是很远，如果单单只是骑马，从官道到达洋河边，然后渡过河去，再走不久就到了，总共路程算起来也就几十里。


    
李邦华、马国玺等人策着马，顺着平整的官道跑着，路上人流车马密集，路上尽多见鲜衣怒马之人，很多人还一看便认出他们是保安州之人。


    
这些人都有一个特气，自信、昂扬，意气风发，带着一股隐隐的傲气，便若京师中人看余者各处人一样。


    
这些人一看就财力充足，人人有马，这比后世人人有车还令人震惊，毕竟有头驴就是地主中农的时代，马匹的价值，更难以想象了。


    
他们穿的还尽是新衣，天气冷了，每人套的，也多是皮裘外套。出手还非常大方，有时候一赏，甚至就是赏别人一个银圆，这放在后世，随便给别人小费三、五百块，也不多见啊。


    
李邦华看得心中冷哼，不知内敛，喧于表面，肤浅，此处教化，远不如怀来城远矣。


    
他看向官道两边，尽是密密麦田，此时正是除草、划锄，松土保墒之时，虽天气仍寒，仍有辛勤的百姓在田间劳作，还有马国玺所说耕田队的人，李邦华暗暗点头，这耕田队还不错。


    
然随着路上越多工坊之人，满目皆是粗鄙不文之辈，满耳尽是叽里咕噜土语，谈笑无鸿儒，往来尽白丁，李邦华眉头越皱越深。


    
特别听闻保安州境有一个刘氏缝衣厂，内中缝衣娘已经超过千人时，李邦华更是眉头皱成大大的川字。

第744章 这是魔鬼


    
带着莫名的心思，李邦华等人到了洋河边上，这里原本交通两岸的，是一座小石桥，还有一些浮桥，渡口等，现在主要官道上，已经被一些大石桥取代。


    
这种水陆要冲之地，往往是商贾来往，商货汇集之处，从卫城到州城的两岸也不例外，各样车马来往不断，在河水边上形成一个个颇为繁华的市镇。


    
李邦华看了看，商货可谓多种多样，从对岸过来的，多是布匹，成衣，铁钉，蜂窝煤，皮裘，各类铁器，各类肉食品，当地称为肉瓷罐的商货等等，甚至还有各种水车，手摇织机、纺车、捻丝机等诸类东西运来。


    
而运过岸去的，则多皮毛、矿石、棉花、茶叶、蔗糖、食盐、桐油、生漆、煤炭、竹木等原料，单单这种两岸边的小市镇，便舟楫车马，热闹非凡。


    
李邦华多少听说了，王斗管对岸那类东西叫“工业品”，尽由各厂坊加工制造而成，对岸这些商货则称“原材料”，似乎不知不觉间，宣府各处就百花齐放了，各类市镇不断形成。


    
比如说保安州境内的舜乡堡，辉耀堡，黑山堡，便是有名的蛋禽，肉类，肉瓷罐汇集地。州城一带，各类厂坊云集，多为加工为主。保安卫城附近，颇多米镇，永宁城那边，是有名的皮毛汇集地。


    
镇城周边，颇多铁厂，煤厂，铁钉厂，与煤铁相关的厂坊越建越多，采矿队，打铁队，云集周边，一个个相关市镇形成，贩夫商客籴而转卖他郡者，络绎于道。


    
这些市镇，现在基本未设城墙堡栅，镇内已经不需要这类防护，也显示宣府镇的太平景象。


    
但李邦华总有一种焦虑的感觉，身强力壮的工人在宣府镇越聚越多，若有一日他们暴乱怎么办？


    
特别这种景象若蔓延到大明余处，真是一场灾难，千年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致将不复存在。


    
他与马国玺等过了河去，到州城之前，沿途就过了好几个打制铁器的市镇，打制犁、锄头、菜刀、铁锤只是等闲，大刀、斧头什么，也是一车车尽来，就连枷锁、手铐、铁颈圈都不少，也不知干什么用。


    
又有各类各样金属器具数不胜数，很多李邦华都叫不出名称，就闻丁丁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喧闹冲天。


    
似乎铁钉很受欢迎，李邦华听说了，现在宣府镇官方就是最大的采购对象，每年需求的铁钉都是天文数字。


    
看到有利可图，很多商人纷纷从事这个行业，便是原来保安州的居民，也纷纷买来铁料开工。


    
他们有的人采用家庭分散经营方式，就是将铁条分发给制钉之人，由他们在家里加工，然后收回运出去销售，这种方法李邦华觉得很眼熟，想想江南现在的纺织行业，很多人不是采用这种方式吗？


    
然更多人则是设立厂坊，集中劳作，他们随便一雇佣，就是超过百人，内青壮男子不少，看得李邦华更为心惊。


    
还没走到州城脚下，他已是厌倦无比。


    
触目所见，皆是铜臭，听到耳闻，尽是经营商事。某人某人，又发了，某人某人，又投资银圆一千两，开个什么厂，又赚多少钱了，真羡慕啊。


    
很多人所读的，也是商报，空气中弥漫一股浮躁的味道，一个个繁华的市镇，便若聚集着一窝窝的魔鬼。


    
李邦华知道保安州这方人人富足，所以有闲钱来经营商事厂坊，虽雇佣不少人，解决很多人的吃饭问题，但他总觉得，长久下去，这些人带来的极有可能是恶魔。


    
依马国玺告诉他的，虽王斗三令五申，厂坊主人雇佣工人，毕须保证薪俸多少，危险行业，死伤率必须控制在多少，每日的劳作，时辰必须是多少。


    
但屡禁不止，总有人违反，为更多利润，残酷压榨工人。


    
官府的要求是酉时正点必须歇息，晚上不加班，但总有“聪明人”找到漏洞，晚上不加班可以，我早点开工行不行？天还不亮，其实也算白日吧？


    
还有，其实我并没有强迫工人，是他们为多赚点钱，自觉自愿的加班，岂能怪我？


    
你要求保证薪俸多少，然要工的人越多，给高了，不是少招人了？难道就看着别人忍饥挨饿，没有饭吃？这有违圣人教诲啊！


    
死伤率必须控制在多少？这采矿打铁的，岂能避免，真是难为咱家了。


    
很多人还更喜欢雇佣妇女与孩童，因为她们要求的工钱更低，宣府镇内要求这要求那，成本一涨再涨，得了，咱去镇外设厂，流民饥民要多少有多少，甚至工钱都不用给，给口饭吃就行。


    
还有偷偷拐买塞外人口到厂矿做事的，这些人什么时候死在里面都不知道，连抚恤金都免了。


    
诸如此类，都让李邦华越来越痛恨，这与圣人的仁厚精神大相径庭。


    
其实他并不知道，宣府镇之事，已是王斗极力控制结果，若放眼世界。


    
工业革命时，西方各国普通的工作时间是16小时，能找到12小时的工作时间日，已经是耶稣保佑的结果。1812年，英国议院调查，震惊的发现，成千上万的童工在纺纱机旁每天工作达18个小时之久。


    
种植园的劳工被形容为“复活的奴隶制度”，苦力的死亡率年平均为4.6％，英国商品为何横行世界？因为他们工人的平均寿命最低，人工的压榨，已经到了极点，余者各国，皆不能在成本上与他们竟争。


    
据伦敦一家经济杂志统计，在19世纪30、40年代，英国每年有1400名矿工丧生，利物浦工人平均寿命只有15岁。19世纪40年代，法国工厂工人的平均寿命不超过30岁。


    
除此以外，恶劣的劳动环境，使工人中流行各类的职业病与传染病，如矽肺、瘰疬、佝偻病、伤寒、霍乱等等，因长期从事某种单调的机械操作，很多人身体发育畸形，身体健康受到严重摧残。


    
他们报酬还非常低微，法国的成年男性工人，一个月的收入不够买一身衣服，童工每天的收入仅够买些面包糊口。


    
便是如此，为了不被扣除工资或解雇，女工怀孕后直到分娩前夕还在工厂里工作，因此常常造成流产，甚至在机器旁分娩，产后一星期甚至三四天就要回到工厂整日做工。


    
童工在坑道里匍伏爬行推动煤车，因为工伤常常肢体不全，却忍受着污秽肮脏的环境，无日无夜的辛苦劳作，导致个个看上去骨瘦如柴、面色苍白。


    
所以资本主义决不美好，每块赚来的钱都流着肮脏的血，王斗来自后世，已经在极力维护工人权益，并让他们有用脚选择的权力，然看在李邦华等人眼中，他们已经受不了了，若知道后世详情，更要发疯。


    
作为儒家子弟，李邦华等崇尚简易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鸡犬相闻，山青水秀，田园风光，这一切多么美好？


    
眼下还只是雏形，李邦华可以想象，长久下去，所闻皆尽逐臭之味，种种商贾恶行劣性，垄断暴利、背信弃义、贿赂欺骗等等丑陋现象，将充斥这个镇内，道德在金钱面前沦丧。


    
特别可怕的是，宣府镇之事蔓延出去怎么办？圣人的千古教诲将毁于一旦。


    
还有，设立厂坊不可避免带来污染，李邦华就看到一些地方灰石处处，煤屑遍地，他还敏感的注意到，有些溪水小河，有成为污水臭水的趋势。


    
眼下处处大旱，这些水源人喝畜饮都闲不足，王斗就这样白白用来糟蹋？


    
这就是王斗说的生产型商人？带来的就是污秽遍地，人心扭曲？


    
“这是魔鬼！”


    
李邦华再也忍不住胸口的怒火，厉声喝道。


    
……


    
一直坐到一家酒楼上，李邦华仍然气愤填膺，身旁马国玺一样不语。


    
老实说，他也觉得保安州的情况不对，然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当时王斗所言阶层论，他也有听过，如王斗所说，多分行业，多生阶层，用来养活更多的人，他也觉有道理，是好事一类。


    
但也知道，事情远没这么简单，比如便带来管理艰难与一系列混乱，如铁厂，矿厂等等，若一座座火山似的。


    
特别矿工们，个个良莠不齐，又好勇斗狠，当年闻名天下的戚家军，招募的就是矿工。历来关于矿工们械斗之事也层出不穷，这些身强力壮的家伙在宣府镇越多，哪天闹起事来，马国玺想想就头痛。


    
很多厂坊也越建越大，动不动就是工人几百个，一样是动乱源头之一，想想也让马国玺退避三舍。


    
王斗的方法是加强管理，比如使用就业证，使用收容所等，马国玺仍然觉得头痛，他也是儒家子弟，信奉的是清静无为的思想，最渴望便是境内太平无事。


    
便如延庆城与怀来城，就颇让马国玺满意，这里百姓可以过得好，同时又山清水秀，家园佳景仍旧，还没那么多复杂的人员。


    
总之，保安州的一切，他也是不喜欢的。


    
只是这些厂坊，又确实可以解决很多人的吃饭问题，因为这些厂坊存在，各方依附的商事越多，一个个市镇出现，然后带来商业的更加繁华，又让更多人找到饭碗，宣府镇发展越快，然后又……


    
各方理念冲突，马国玺一直处在矛盾之中。

第745章 群魔乱舞


    
此时李邦华一行却是在一个当地人称为曹堡庄的地方，这个市镇已经离州城不远，颇为靠近涿鹿山。


    
这算是一个综合性的市镇，附近有着好几家的缝衣厂、肉瓷罐厂、腊肉坊、蜂窝煤坊、铁钉厂、石灰厂，砖窑坊等，厂坊人口的增多，使得原本只是普通村子的曹堡庄越发越大。


    
村民们最初靠出租房屋过日，后又开始经营各类杂货、饭铺等小商店。再随着各类运输商队的到来，如雨后春笋似的，形形色色的各类客栈与茶馆也诞生了。又有储存商货的榻房，一座座架起。


    
现在这个市镇已经极为热闹，药铺、旅店、茶馆、酒家、果铺、米铺应有尽有，人流穿梭如织，说书的、唱戏的一样入驻，还有一家青楼也顺着潮流开门营业。


    
原本李邦华听马国玺说还有一家赌场的，但被当地官府雷霆打击后，领头人被抓到矿山去服苦役，该赌场灰飞烟灭了。


    
还因开赌场是本地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家伙将在矿山中渡过漫长的时日。


    
他老爹更受他连累，原本是保长的他，被免职了。


    
现在想要赌博者，只得去州城，那边有一家合法的官营赌场，然明眼人都知道，那家赌场是宣府镇情报司在经营开业。


    
最近镇边，还又新开设了几家水车厂，却是都护府要开发漠南，催生这些大型耕具的产生。还有制造马耕使用的轭挽、拉犁、甚至大型耧车等厂坊设立，使得该镇更为热闹。


    
李邦华当然知道这类马拉犁与耧车，区区一架耧车，一天至少可以播种一百亩地，早在汉武帝时期，便由粟都尉赵过发明，只是在北地一直使用较少，南方更不用说。


    
看那一架架耧车源源不断运走，从街上一队队经过，显然各地需求极为旺盛，想想这些耕具到时开垦播种的数量，王斗麾下经营能力的出众，李邦华内心百味杂生。


    
早上又下了一阵雪，虽没有将路铺起来，但这种化雪之时，也颇有寒意。


    
这种天气下，能坐在温暖酒肆之内是一件很舒坦的事。


    
然显然的，未到饭点便能在酒楼优哉优哉者，尽是非富即贵，特别以大商贾，厂主，本地人为多。


    
他们一个特点，便是衣着较华贵，服饰较精美，很多人身上佩着刀剑，显然拥有持刀证。


    
他们招牌，更是人手一张报纸，很多人手上嘴上还叼根云烟。这是一种大烟卷，有点类似后世的雪茄，在宣府镇出来才几个月，便流行于镇内高端阶层。


    
听说“云烟”这名字还是永宁侯王斗取的。


    
云者，有高高在上，隐含华贵之意，取名云烟，一听这烟的档次就很高。


    
最高等级是“宣府镇牌”云烟，又称“红双喜”，一听名字就吉祥讨喜。


    
当然，这是最高端的云烟，这些厂主们未必抽得起。


    
此时烟草在大明声名极佳，除宣传烟草可辟瘴气、治头虱、杀害虫外，还有治疗风寒湿气等功效，辽东关外，甚至一斤烟叶可换一匹好马。


    
宣府镇本地少种烟，加之烟草收税极重，能吸烟的人，都拥有不小财力。酒楼中这些人，一般是抽第三等的“保安州牌”云烟，就算如此，一盒云烟，价值同样不菲，他们也舍得买。


    
李邦华一直惊讶保安州富人之多，眼前区区一个小市镇，这家高档的酒楼内，此辈中人就坐满了。


    
楼上楼下，尽是他们身影。


    
就见他们抽着烟，喝着酒，展着报纸高谈阔论，不时发出阵阵大笑，甚至谈到高潮处，有人还抽出自己佩剑挥舞，余者一样弹剑高歌，引发楼上楼下阵阵鬼哭狼嚎。


    
看他们举止神态，从好的方面说，叫豪迈不羁，燕赵慷慨悲歌之士。但站在李邦华角度来说，这些人就是小人得志，得意忘形，实在是看不惯之极。


    
他们很多人在大谈塞外大捷之事，顾盼自雄，阵阵狂笑中，纷纷说道。


    
“我靖边军是无敌的！”


    
“大将军战无不胜，塞外大捷，早在杨某意料之中！”


    
“灭了漠南，下一步就是漠北了！弹指间群丑灰飞烟灭，试问群雄，何人是吾军敌手？”


    
“好！孙兄这话说得豪迈，当饮一杯！”


    
这些人喝了酒后，又开始齐唱《马踏燕然》，呛啷的龙吟声，有两个家伙抽出利剑，伴着节拍，更开始起身舞剑。


    
他们离李邦华不远，唱得他是坐立不安。


    
剑光闪闪，也看得他与马国玺人等胆战心惊，身旁随员，同样心惊胆战。他们没有持刀证，为免麻烦，只潜藏了小匕首，看到长剑闪闪，岂能不惧？


    
李邦华有心离这些人远一点，到楼下去坐，再一看，下方竟有十几个人在舞剑。


    
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一个劲在闪：“群魔乱舞！”


    
好容易等这些人停了，他们又开始谈起最新报纸内容，全民招募都护府吏员，发动民众垦殖开发漠南等事情。


    
就闻他们纷纷道。


    
“没说的，赵某必定响应大将军号召，为开发漠南，尽我绵薄之力。”


    
“嗯，某打算投两千个银圆，到塞外看看有什么好机会。”


    
“大将军从来不会亏待我们，诸君，不要犹豫，有本钱的，只管掏出来。”


    
“不错，有句话叫抢占先机，一步进，步步进，一步退，步步退！我等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就是占了先机，吃了头啖汤，看看原先那些死守田地的，有什么出息？到现在连云烟都买不起。”


    
“好，孙兄这话又说得对了，来，吾等再饮一杯！”


    
李邦华与杨国柱瞠目结舌，看邻近的这些保安州人，只言片语间，决定的投资本钱，已经超过银圆一万两。


    
似乎他们对王斗的信服，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自己眼中的这些可恶之辈，却是王斗的最坚定支持者，似乎王斗作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不假思索跟从一样。


    
确实，他们眼前过的好日子，也只有王斗能给他们，换成他李邦华，第一步就是要收拾这些人。


    
李邦华还内心再次不是滋味，王斗随便在报纸上说说，就万民景从，换成朝廷要号召民众，是何等的困难？


    
让李邦华略略舒服的是，这些人说的尽是官话，不是叽里呱啦的当地土语，会听得顺耳些。听闻王斗在宣府镇大力推行官话，外来人有会言官话者，也较容易找到活计。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粗鄙归粗鄙，然人人识字量倒不少，非是白丁之辈，从他们尽可娴熟观看报纸就可以看出。


    
听闻王斗起家时，以种种手段在军户匠工中推行学识。识字者也可以更快被提拔，更容易发家致富，到了现在，至少在保安州之地，当地学识的普及率，甚至高过了江南之地。


    
特别靖边军中，更一色的知识分子，算大明唯一一只高学识军伍，毕竟他们年轻，可塑性更高。


    
好容易看这些人安静了，只在议论吏员之事，言家中子弟的，可以送去报考，他们很多人子侄亲辈，眼下都是靖边军的军官，子弟有人从军是一条路，从政，同样是一条路。


    
不过他们中有些人丁口单薄的，就有人忧虑家中子弟皆从军从政去了，怕到时没人经营继承家产，随后话题就转到现在宣府镇很流行的专职管事头上。


    
这种专职管事，是镇内财力雄厚的大商人看到商机，专门推出的职业经理人，便若郑氏等农行一样，为有大量田地，又无余丁耕种的靖边军各级军官经营产业，他们只管坐享其成便好。


    
这种新生事务，当然让许多人犹豫观望，这些保安州人商议的结果，便是自己还可以干好多年，等将来再说吧。


    
他们议论听在李邦华耳中，直有目不暇接，如听天书之感。


    
越了解宣府镇，就觉得这个地方越陌生，越令人恐惧，只觉一切皆是恶行恶状，恨不得挥手扫灭一切，让其回归正统来才好。


    
……


    
还有，在路途中时，李邦华也看到了宣报时报的最新消息，不满归不满，每一期报纸，他还是要看的。


    
王斗号召民众开发漠南，经微服私访后，李邦华态度有所转变，认为这是好事，默认了，不反对。但当中的招募吏员消息，引起他的极大不满。


    
吏员考核制与科举制谁优谁劣先不说，但朝廷选拔官员至少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


    
一是正，二是少。


    
所有能为官者，皆是饱读圣贤书者，他们又从童生、秀才、举人、进士步步考核，层层淘汰，最后才得以为官，至少操守上，个人修养上，他们大部分是没问题的。


    
而吏员是什么人？


    
有句话，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指的就是这些人。


    
这些吏，国朝初期，还由官府从地方上选取家世清白的百姓充任，个个还需有德有才。


    
然到了现在，各地尽由吏员家族把持，他们与地方士绅里甲狼狈为奸，皆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之辈。可以说，国朝大部分事情，就是坏在这些人手上。


    
毕竟地方官都有着籍贯回避制度，大部分是外省人，土风不谙，语言难晓，当然就要听吏胥的，甚至如木偶似的任他们摆布。


    
等最终各官弄明白后，已经要到期满离任了，所以他们存在感，远远不如地方吏、胥。


    
地方官终有任职时间，吏员则是一代代在本地生存，经常有“吏胥窟穴其中，父以是传之子，兄以是传之弟”，州县实权尽入其手的痼疾，他们操弄地方事务，愚弄官员。


    
比如官员要加一升的粮，最后给你弄个一斗，甚至一石出来，这些加派，还尽入吏胥与乡绅们腰包，却让头顶的官员大人顶缸。


    
国朝加派三饷，全额才有多少，真正加到百姓头上，会是这样天怒人怨吗？还不是下面吏员干的好事！


    
官员就算贪一点，一人也贪不了多少，加派多出部分，十成至少有七、八成是这些人贪了。


    
然后全大明一算，便是惊人数字。


    
所以，吏员的操守与修养不让人放心，都护府任用此辈，危矣！


    
此为不正。


    
还有，观王斗部门分得这么细，招募吏员之多，百姓如何承受供养？


    
此为冗！


    
可以想象宣府镇与都护府未来冗官冗吏，百姓苦矣！


    
李邦华忧心忡忡：“永宁侯走入歧途了！”

第746章 斯文扫地


    
马国玺沉默，老实说，他也摸不清楚王斗到底要搞什么，而如李邦华说的，未来宣府镇，安北都护府冗官冗吏也确实是真的。


    
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这是马国玺赞同的，但眼下局势，明显向冗政方面发展。


    
国朝初期，一府县之地，几个官员加一些小吏，就可以治理一片庞大的地方，然到了现在，全国的官吏数量，何止是国初的十倍？每年收来钱粮，光养官养吏，就是个沉重的负担。


    
现观王斗行事，对吏员还进行了更加的细化。


    
以保安州来说，往日不过吏目一员，司吏六员，典吏六员，承发一员，然后余者儒学、阴阳司、医学司、僧道司、永兴仓、备荒仓等各吏员一、二名。


    
但到现在，吃俸禄人数，怕已经猛增多少倍，马国玺不明白，王斗以后如何来养活这些吏员。


    
至于李邦华担心的此辈奸邪，马国玺倒不以为然，吏胥之所以大害，是因为他们长据地方，而且没有升迁的希望。


    
很多人干一辈子，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连品级都没有，所以他们对钱财更为酷好。加上盘据地方，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一代，成为根深蒂固的豪强势力，才能愚弄官员，操持地方。


    
其实这点好解决，如官员那样异地而职便可，观王斗也是这样做的，每次招了吏员，总不在本堡本城任职，而是调到外地，虽不如官员那样需回避一省或是数省，甚至南北对调，但已然足矣。


    
而且这些吏员还有升迁的希望，一级一级往上爬，从科级一直到部级，足以让这些小吏们奋斗了。


    
吏员最高不是从九品，若官员一样，有自己奋斗的方向，马国玺认为这是王斗的神来之笔。


    
他不愿全盘否定，最终还是说道：“永宁侯也非全然步入歧途，吾观永宁侯之意，显有不拘一格之心，扩大人才方面录用，甚至更看重明法、明算、明书诸科专人，此为地方通用实用之材也。”


    
他说：“科举走到如今，弊端重重，以国初来说，尚能不拘一格，以荐举、科举、吏员诸途径登进人才。而后则逐渐专用科举，科举之中又尤重进士，举人、贡生大受轻贱，进士偏重之弊，积二三百年矣，永宁侯此为拔乱反正也。”


    
李邦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听下去，毕竟，马国玺说的也是事实。


    
就听马国玺沉声道：“且，亲民官当以熟悉地方要务为主，便若汉时县令，多取郡吏之尤异者，是以习其事而无不胜之患。然观国朝眼下，选拔过于狭隘，诸书生大多不通实务，又岂是地方豪强对手？”


    
他说道：“地方州官事务，现还尤为繁杂，以县令一人之身，坐理数万户赋税，色目繁猥又倍于昔时，岂不举目惶惶，听任地方摆布乎？永宁侯以熟悉地方吏员任官，各通用实材，当可钳制地方恶吏乡绅！”


    
他最后道：“虽吾仍有疑虑，恐以后冗吏冗政，然眼下看来，永宁侯之策，不失为更改国朝积弊之良方良策，日后如何，吾拭目以待。”


    
说到这里，马国玺拿起自己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李邦华目光闪闪，不由得站起来。


    
确实，大明到了现在，选官任官制，可谓积弊重重，特别科举制饱受各方抨击。


    
大明到了现在，尽以进士为贵，只是这些进士们，尽数为熟读八股文出身，各地方州县官人选，基本也由这些初释褐之书生担任，这些人中，通晓吏事者十不一二，而软弱无能者则居其中八九。


    
吏部委任时也不精心选择，常常以探筹投钩为选用之法，最后造成了“以百里之命付之阘茸不材之人，既以害民，而卒至于自害”的局面。


    
按理说了，地方官员都应该由熟悉地方事务的人出任，然看上面这些八股文书生，显然是不合格的，他们不通实物，地方把持在吏员及乡绅手中，就可以理解。


    
而且就算大明现在仍在考明法、明算、明字三科，但他们的身份地位，远远不如进士科尊贵，这些专门人才的选用，录取后也只在与专业有关的机构任职。


    
便如国子监的明算科，负责整个国家的工程、预算、财经等方面事宜，事情很重要，身份却很卑下，而且升职空间狭窄，所以每个学子都不愿意考这三科。


    
相反，八股文作得好的书生们，反而任职空间广阔，升迁快速，当然造成千军万马，只考进士。


    
国朝积弊，李邦华又如何不知？然改革，又从何改起？


    
说起官员的操守，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比吏员优不了多久，饱读圣贤书的书生们，最后为官之时，也尽是贪婪骄慢、没有丝毫报效国家之心。


    
还有一个怪现状，越是贫寒出身，寒窗苦读之人，最后却往往贪得更利害，直有要钱不要命之势。


    
李邦华在都察院多年，其实了解这些人的心思。


    
豪门大族出身的官员，便如吃饱的狼豹，还要注意个吃相，这些贫寒人家出身的官员，就不管不顾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往日的投入捞回来再说，如同空腹的恶狼！


    
而且他们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通常是书呆子一个，到了地方，除了配合捞钱，又有什么作为能力？


    
思来想去，李邦华最后长声一叹，或许，可以看看永宁侯的吏员考核制，未来会走向何方。


    
虽然他认为此法一样存在诸多方面问题，特别吏员的操守不让他放心。毕竟各级吏员、父母官，是与百姓最为接近的官员，其道德品质直接关系到地方治乱与民生疾苦。


    
他吟道：“取官漫谩，怨死者半，人主苟欲亲民，必先亲牧民之官，而后太平之功可冀矣……吾也拭目以待吧！”


    
……


    
李邦华决定微服私访的路程到此便罢，一路行来，接连不断的刺激之事已经让他受不了，州城那种“龙潭虎穴”，更不想去了，怕所闻所见更让自己吐血三升。


    
接下来二人叫餐吃饭，聊些轻松的事情，马国玺叫了一桌的菜，二人对饮，几个随从，旁边另开一桌。


    
看着桌上有鱼有肉，饭菜非常丰盛，李邦华正色道：“何必如此破费？”


    
对马国玺，李邦华越来越欣赏，二人虽派别不同，政治理念也有所冲突，然马国玺所言虽行，都让李邦华感觉到他一腔忠孝节义，有马国玺驻在东路，也让李邦华略略安心。


    
而如他们这样的旧官体系，现在没了各项灰色收入，平日积点钱粮也不容易，这一路行来，自己一行人吃喝，尽是马国玺私人在掏腰包，这让李邦华有些过意不去。


    
马国玺笑道：“无妨，其实这酒宴虽然看来丰盛，但所费不多，连随从那桌，总共也不过一圆五角罢了。最贵的，便是这些酒了，毕竟宣府镇有律法，酿酒者，磕以重税。”


    
“一圆五角？”


    
李邦华惊讶，两桌的饭菜，总共才一两五钱银子？


    
宣府镇的银圆他当然知道，一枚银圆，皆是“含银九成五”，可实打实的折金花银一两。也因为几乎每枚外形、成色、重量一致，一枚就可当一枚使用，不说在宣府镇，便是现在在京师，价值都非常坚挺。


    
很多大户人家，都喜欢用宣府镇的银圆，简单又方便，免去了往日看银两成色、重量等诸多麻烦。


    
民间接受率也非常高，当然，银圆等闲人等难得一见，倒是铜圆，许多小民在使用。


    
让李邦华惊讶的是此处物价之低，放在京师，这两桌饭菜，没有好多个银圆不能下来，此处才一圆五角？


    
马国玺说道：“是的，这还是保安州物价较高缘故，若放在怀来城，还会更低廉一些。”


    
他笑道：“若使用粮票，还花费更少。”


    
李邦华道：“粮票？”


    
马国玺介绍，宣府镇的物价，大致相当于万历年间的物价，一个银圆，差不多可以买米一石，以后世价值来说，在怀来城那边，相当于后世的三百五十块，在保安州一片，则相当于三百块左右。


    
而且，因为粮票的信用得到肯定，也越来越多人使用粮票，特别那些宣府镇当地军户百姓们，许多大额交易，都在使用粮票，毕竟轻飘飘的纸币，比相对沉重的银圆更有优势。


    
唯有外来者们还心怀疑虑，大部分在使用银圆铜圆。


    
李邦华沉思道：“此处物价低廉，就不会有商贾买走粮米，囤积居奇，运到外地谋利？”


    
马国玺呵呵笑着：“当然，商人皆是无利不起早之辈，有利可图，岂会看不到这点？”


    
他说道：“关键便在宣府镇的粮店！”


    
他说道：“宣府镇的粮店，依照律法，有优先向军户百姓购粮的权力，每城每堡，皆是储备充足。民间粮贱时，便会高价收购，防止谷贱伤农，民间粮贵时，便平价出售，防止百姓饥饿。”


    
“几年下来，大致形成行情，便是一两银买一石米，各城便有所波折，也所动不大。”


    
他淡淡道：“至于不法商贾，各粮店财力充足，又依靠整个幕府，要斗，没有几个商贾斗得过他们，便若当年晋商与东路商战，各大商贾皆是血本无归，早不敢小视此镇力量……现虽无暴利，胜在安稳长久，许多商贾，都不愿多事……况乎，宣府镇现又有了囤积居奇罪，很多人也被杀得怕了……”


    
李邦华不得不承认，在民生事务上，王斗已经做到极佳的地步。


    
放眼大明余处，商人与士绅勾结，秋粮时收购价格定得极低，青黄不接时，他们粮食贩卖又定得非常高，如此百姓苦不堪言，此处物价平稳，确是百姓之福啊。


    
二人对饮，酒菜的味道，颇让李邦华满意。


    
此时也到了下班饭点之时，便听外间喧闹声不断，一群又一群厂坊出来的工人们，急急赶到市镇间各饭铺吃饭，将大小饭铺面摊挤得满满的，原本宽敞的街道，也被拥得严严实实。


    
各色人等到来，使得市镇变得热闹非凡，李邦华从窗口望下去，外间还有成群结队的缝衣娘，个个面目粗鄙，粗手大脚，只管到面摊食铺吃饭，惹来身旁同样粗野汉子挤眉弄眼，嘻笑吹哨。


    
那些缝衣娘也不惧，或是回嘴大骂，或是怒目横眉，她们还颇为彪悍，很多人满嘴的“老娘”，差点让李邦华面对美食咽之不下。


    
李邦华知道的，流民入境宣府镇，皆要先进收容所，然后设情况安置。一般而言，家口完整，能耐辛苦的乡野老实之人，才会被收入屯堡，以保持屯堡的纯良性。


    
然入境之民越多，余者怎么办？只能让他们自谋生路。特别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更是各厂坊矿山的主力，干本地人不愿干的贱业，辛劳之事。


    
以李邦华观之，此些人不论男女，皆是缺乏教化，恶行恶状之辈，且良莠不齐，祸害之源啊。


    
特别源源不断的流民进入，又与这些人抢饭碗，迟早要出事端。


    
当然，楼上李邦华看着，他苦口婆心，街上这些人却不会明白这点，一个个嘻嘻哈哈，三五成群的，只管稀里哗啦吃饭。


    
他们虽吃得节俭，但此处粮价不贵，又畜场云集，便是很多人饭桌上，也有肉蛋。


    
很多缝衣娘还在吃一种叫“永宁城肥肉面”的面食，李邦华曾在宣府时报上，有见过这种面食的宣传：“永宁城肥肉面，一铜圆可吃两大碗，有菜又有肉，侯爷吃了都说好。”


    
一铜圆两碗，而宣府镇的铜圆，一般是“每枚当制钱十文”，也就是说五文制钱一碗面，有菜又有肉，一碗可吃饱，怪不得很多人在吃。


    
又想想京师处见，一路行来情形，再看这些务工的原本流民，吃饱饭不说，竟还可以吃肉，便是大明余者地方，地主富农，都不敢这样吃啊，李邦华不由摇头叹道：“此地民风，过于奢豪，非是节俭之道。”


    
马国玺笑道：“小民也可吃肉，也怨不得流民向往，前来此处。”


    
……


    
用过酒饭，李邦华与马国玺等人下楼，走在街上，满目皆是恶行恶状之辈，一个个轻佻女子，让李邦华观之颇有不安，只想快速离开这个地方。


    
忽然前方转角处一阵喧哗，就闻有人在喊：“打架了。”


    
然后四周人等，纷纷围上去，甚至许多饭铺面摊的人都跑了出来。


    
看热闹是国人天性，李邦华也不例外，他本来想走的，然不知不觉，却走了上去，马国玺与一干随员，只能跟上。


    
前去一看，前面黑压压一圈已经围满了人，李邦华只得站在后围，他隐隐看到，正中似乎有两个厂坊主样子的人，他们正在吵得唾沫横飞，似乎是什么商事纠纷。


    
然后他们手下工人在打成一片，好在皆是赤手空拳，没有持刀持棍。


    
不知不觉的，李邦华站得更前去，看身旁有一帮人，却是原先在酒楼看到的那些保安州人。


    
他们也聚在边上围观，他们有的人皱眉，有的人拔剑护住家人朋友，有人怨道：“近来殴打之事怎如此之多，快叫巡捕吧。”


    
还有人在指责那两个厂坊老板：“杨大，孙二，你二人在整什么？怎的当街斗殴了？这可是大罪！”


    
“是啊，你等在整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教唆工人斗事，小心被抓到巡捕房去。”


    
那杨大，孙二面对同乡指责，也有些胆怯，他们正要收工，忽然有人在叫：“巡捕来了。”


    
如同鸟兽散，满街的人轰的一声，往四面散去，原本打成一片的二位老板手下，很多人也纷纷拔腿就跑，杨大，孙二皆是惨叫：“不要跑，跑了你们就进收容所了，啊呀，不要跑啊，跑了我也倒霉了……”


    
一阵风过来，李邦华头上的员外帽立时不见了，一个不知是谁从李邦华身边经过，将他帽子带走，这不说，又一个不知是谁匆匆忙忙间撞了李邦华一下，撞得他差点踉跄向后摔倒出去。


    
“大人，快走……”


    
马国玺与随员们冲上来，架住李邦华，同样拔腿就跑。


    
巡捕来了不是好事，若到时检查证件，更不好交待，先跑了再说。


    
他们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一口气跑到市镇外，这时李邦华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什么时候鞋子都跑掉了，还披头散发的，真是斯文扫地。

第747章 孙传庭


    
“以吏员充实地方，实为永宁侯神来之笔，正中我朝积弊之善政也！”


    
在李邦华一行进入宣府镇几日后，一队人马也急急奔驰在宣府镇平坦的官道上，他们一路赶路甚急，寒冷的天气中，甚至一些马匹身上还淌下汗水，策马行进间，只鼻孔中喷出浓浓的白气。


    
这一队人马，领头是一个年约五十，身着便服的威严男子，相貌堂堂，三络浓须，顾盼之间眼中精光四射，正是新任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


    
立冬那日，孙传庭起复，皇帝平台召对，到了现在，孙传庭仍然清楚记得当时情形。


    
在自己拜见皇帝问政，说出“欲破流贼，非有精兵二万，粮饷百万不可”的话后，他可以敏锐感觉到，皇帝心中的为难。


    
“粮饷百万……”


    
果然良久后，皇帝叹道：“朕，只能给你三十万。”


    
孙传庭对此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请求皇上许可自己自筹经费，编练新军，“以秦兵卫秦地，以秦地养秦兵”，实行屯田，招兵买马，种种政策，希望朝廷不加干涉。


    
皇帝又沉默良久，最后道：“朕准了，望卿尽快剿灭流贼，不负朕望。”


    
当日，皇帝在后殿款待，为这些年孙传庭的委曲压惊，又问起他到地方后的施政措施，孙传庭一一答了，这些年他在宣镇考察，不是没有所获，所言所语，颇合崇祯帝心意。


    
君臣二人聊起很多，都非常兴奋，皇帝对孙传庭许多建议也一一采纳，让孙传庭激动不已。而在当日，兵部也尽复传孙传庭官职，任他为兵部左侍郎，充任陕西三边总督之职。


    
第二日，崇祯帝更下旨赏赐孙传庭精金、白银，袍服、布匹，还有赏功银牌一千余个，急令各部督办陕西地方所需粮饷，又再次平台赐宴，为他饯行。


    
这下京师各人都知道孙传庭简在帝心，各官纷纷邀请。


    
还有很多人前来投靠，希望充当幕僚，与往日的清冷现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兵部催促甚急，孙传庭也无意在京师多留。


    
此时他已知道塘报，原三边总督汪乔年败后，闯贼曾尝试攻打潼关，好在巡抚冯师孔收集败兵，死守关口，流贼不得入，陕西局势略缓，不过还是急需他回去主持大局。


    
挂念陕西、河南局势，孙传庭顾不得在京师多停，只临别时，前去拜访自己恩师洪承畴。


    
洪承畴得封南安伯后，一直在京师养伤，其实他也是雄心勃勃之人，得知自己将出任京营总督的消息，一样欢喜，只是他城府颇深，外表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看恩师面目更为清癯，身体消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时还咳得痛彻心肺，孙传庭心下难过。


    
此次得以复起，得恩师出力甚大，然自己却无以为报。


    
往日虽然说洪承畴是他上司，又是他座师，然孙传庭自高自傲，其实不怎么将洪承畴放在眼里，但经过几年的挫折后，此时站在洪承畴面前，孙传庭唯有感激。


    
见弟子持礼甚恭，深沉内敛，洪承畴微微点头，内心满意，他和气让孙传庭坐下，说道：“白谷啊，观圣上之意，对陕地局势颇寄厚望，你可需小心谨慎，不可负了皇恩啊。”


    
孙传庭恭敬道：“学生明白。”


    
洪承畴问起自己听来的：“闻听平台召对时，你言‘以秦兵卫秦地，以秦地养秦兵’？”


    
孙传庭猛地抬起头：“朝廷粮饷不继，唯有在当地屯田了。”


    
洪承畴若有所思：“这是仿效靖边军吧。”


    
看孙传庭点头，洪承畴叹道：“编练新军是好事，各地也在纷纷仿效永宁侯，只恐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他看着孙传庭，眼中满是智慧：“你可知永宁侯最核心是什么？”


    
孙传庭看着恩师，沉声道：“参谋制，练兵制，后勤制！”


    
洪承畴看了自己学生良久，欣慰地笑起来，随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摆摆手，止住孙传庭上前搀扶的动作，笑道：“不愧是孙白谷，吾最得意的学生，就是摸到了关键之处！”


    
他背手在厅内行走，消瘦的身形看在孙传庭眼中，却如青松一样巍峨。


    
只听洪承畴缓缓道：“世人言，永宁侯之所以成功，在于良家子，分田地六字，然世上之事，岂有如此简单？”


    
他说道：“果真如此，只能练出曹、王那样的新军……当然，若量足了，有此新军也足矣，但却永远达不到靖边军那样的高度！”


    
他面色深沉：“久居京师，吾暇来无事也在细思永宁侯此人，揣摩靖边军此军。更从永宁侯在靖边堡发家时一一想起，发觉早在那时，王斗此人便有深意大志！”


    
他说道：“早在那时，王斗便细分后勤，以掌兵与练兵分开办理，又推行官话，让军士识字……”


    
他猛的转头，看向孙传庭：“你道这是何意？”


    
孙传庭沉声道：“此为操练堂堂之军也！”


    
他说道：“细分后勤，士卒衣粮充足，便可专心打仗，无后顾之忧。以掌兵与练兵分开，练兵时士卒皆视如一，便无家丁之陋习，人人可战，便是戚帅堂堂之阵的道理。”


    
“掌兵另有其人，兵不为将用，权柄便尽操主帅之手，无虑私兵之祸！便是领军者中人之资，此军无贺人龙、左良玉诸鼠辈，便无临敌溃败之忧，足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说道：“让军士识字，推行军话官话，军中皆是豪杰，明白忠义为国道理，渴战敢战！更可记忆军纪，严明军律，战阵操练娴熟，如此前者死之，后者续上，军伍极韧，安可不胜？”


    
他道：“便偶有小败，练兵那方亦有源源不断兵马出来，足以补足兵源，再以老兵带新兵，更为强军，这也是学生观永宁侯兵马越打越多，越打越强的缘故。”


    
洪承畴惊讶地看着孙传庭：“你说得很清楚，有些为师没想到，却被你说到了！”


    
他沉吟道：“然大宋时，亦也兵不为将用……”


    
孙传庭不屑道：“纸上谈兵之辈尔，以其掌军，安可不败？”


    
他说道：“所以，这便是参谋制的妙用！”


    
他道：“以熟知军伍军制之谋士为赞画，以夜不收为耳目，再以图册沙盘为谋划，使战场战势浓缩方寸之地，吾观局势，便若掌上观纹，岂是往日纸上谈兵？故要兵不为将用，军士又可打仗，参谋制必不可少。”


    
洪承畴沉吟点头，他看着孙传庭：“你到陕西后，便要如此办理？”


    
孙传庭说道：“说来容易，只是想要依此成军，难……”


    
他摇头：“有道是一步迟，步步迟……屯田，需清正有为之屯官，且一省之军，要屯到足够粮饷，不知需要多久。赞画，夸夸其谈者多，熟知军伍军制，有战场撕杀者少，要建参谋司，非是易事。沙盘，地图，需绘制各处详细战图，也非简单……让军士识字，劳记军律，更需日久，时不我待啊……”


    
王斗经过多年发展，才有眼下成果，孙传庭要白手起家，打造一只新的军队，非是简单易事，只觉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洪承畴叹道：“确实，难！”


    
他喃喃道：“治军之要，无非兵精粮足，敢战想战！只是说来容易做来难，便是兵精粮足四个字……”


    
他不断摇头，可以想象孙传庭到时的困难。


    
往日孙传庭任陕西巡抚时，也曾整顿屯垦积弊，充裕军饷，当时便有不少霸占屯田的豪强官绅唆使兵痞闹事，被孙传庭镇压下去。


    
但那时还算事小，也有自己照应，眼下孙传庭担任总督，欲大规模操练新军，将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四面楚歌，群起而攻之，将是他未来的典型写照。


    
孙传庭也是沉默，确实，回去后整顿屯务，难度不小。


    
而大明为何兵丁不精？最大原因也在粮饷不足。


    
没有粮食，军士连基本训练也不成，想要操练精兵，更需有大量肉食，否则强行操练或是整顿，只会引起哗变。


    
各军为何出现家丁？还不是因为粮饷不继，故不得分出一部分人饱衣饱食，余者忍饥挨饿。这部分人成为家丁精锐，初时作用颇大，但到现在，成了私军的源头，朝廷也是无奈。


    
历来整顿前提，也需有足够粮饷放下，否则就等着前功尽弃。


    
更重要，还需有一支完全听从自己的军队。


    
洪承畴也想到这点，他沉吟道：“惜援剿总兵左光先战死，秦军精锐，毁于一旦，眼下你无兵带回陕西……现陕地骄兵悍将，各地将领多难以节制，你独自一人……”


    
他也听到一点风声，看着孙传庭，话有所指道：“若事有可为，还应尽量安抚为上……”


    
孙传庭不语，只眼中闪过锐利的寒光。


    
而且崇祯十二年他与洪承畴入卫，事后自己被禁囚贬为平民，洪承畴调到辽东，左光先等秦军骨干跟随，松山一战，左光先战死，余部死伤惨重，却没有兵马让自己带回陕西。


    
孙传庭觉得恩师整顿京营，难度不比自己小，残余一些兵马，还是留在京畿为好，好让恩师有一些可以调动的亲近兵马，陕西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


    
看孙传庭样子，显然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洪承畴心中一叹，这些年虽然孙传庭内敛许多，然骨子里还是倔强自傲，希望他回去后一切顺利吧。


    
二人又谈起很多，这些年的剿贼之事，让洪承畴体会最深的，便是“民乱起于饥寒”，若有粮食在手，剿灭一处流贼，便安顿一处地方，闯贼也不会屡灭复兴，他凝重道：“不知白谷有何良策？”


    
孙传庭说了，洪承畴大惊失色，他颤声道：“此有违我圣门仁恕之道，万万不可……白谷，你若如此，将万夫所指，身败名裂啊，想想到时一样劾者如云，你……”


    
他心急如焚，想要说话，却觉一股又腥又热的东西涌上自己喉头，又极力吞咽下去，他身体摇摇晃晃，颤抖的指着孙传庭，终于再次说话：“……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孙传庭猛地抬头，他大吼一声，直盯着洪承畴，眼中满是冷厉之色，森寒的声音更仿佛一字一顿，从胸腔中挤出来：“此些从贼之辈，有何不可？”


    
他眼中闪着幽幽的光芒，话语中带着一些最深沉的东西：“有道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大明，我孙传庭便是身败名裂，横尸荒野，又有何惧？”


    
……


    
从京师出来后，此时跟在孙传庭身边的，除了一些护卫外，便是这些年招募的幕僚。与孙传庭一样，他们都对当前局势十分关心，常常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个个都是有大志之人。


    
这些人还是他危难低潮时结识，孙传庭精心挑选的结果，人品上信得过，非是京师中那些新近趋炎附势之辈，孙传庭也将他们作为自己的幕府架子看待。


    
孙传庭回转陕西，当然不会坐桥子，也没有打出仪仗，而是一路策马急行，有时甚至还在马上打瞌睡，他要尽快奔回陕西去，只在京中留下一些亲随幕员操持后续。


    
众幕僚终于待得孙公起复，可以一展胸中所学，个个非常兴奋，不顾疲劳，一路尽随孙传庭鞍马奔波，没有一个人感到疲累。


    
进入宣府镇时，他们这行人当然要检查证件，不过孙传庭在宣镇时久，早已习惯，对此制度还非常赞赏，认为这是宣镇纪律森严，上行下效的根本。


    
甚至在进入关卡时，还与守关军官开几句玩笑。


    
他起复的消息传得飞快，此时守卡军官早已知晓，也因为孙传庭经常出关入关，二人早已相识，该军官还向他恭贺几句，不过孙传庭微笑着要给赏银时，他微笑着拒绝了。


    
因为早年时深受其害，王斗痛于门房关卡之弊，所以选择这些人时，很注意挑选那些有新思想，有良好前景，且身份地位较高的人。


    
这些人在靖边军中，身份较贵，又身家丰厚，加上严格的监督与惩罚制度，自然抵制诱惑能力大大增强。


    
这很好理解，有大好前程，又身家百万、千万的人，自然对十块，一百块的贿赂不屑一顾，更不会因此坏了自己前途。相反来说，一个月拿着五百块，一千块工资，便是面对一包烟的贿赂，很多人都怦然心动。


    
对此制度，孙传庭一样非常赞赏，寻思自己到了陕西后，也要如此办理。而他去京师前，早已办理了通行证，此时还没有过期，因此短短时间内，就与众幕僚通过了关口。


    
宣府时报报导的事情，他们当然也有看到，众人或赞同或有异议，一路争论不停，特别晚上在驿站歇息之时。


    
对众幕僚所言宣府镇有可能向冗政冗吏方向发展，孙传庭断然否定，并对此政赞不绝口。


    
他道：“皇权不下乡，此乃国朝财力匮乏之根本所在！”


    
他道：“地方掌控无力，不得不依靠士绅大户承揽赋税，此辈与胥吏内外勾结，转嫁负担，甚至瞒报户口，官府税收越少，小民负担越重。国初税收尤有米麦近四千万石，现才有几何？皆是里甲制废黜，鱼鳞图册与黄册沦为空谈之故！”


    
“现国虽大，却虚而无力，便若手足瘫痪之病人，加之宗族把控，豪强坐大，官府越发虚弱。反观宣府镇，保甲制层层严密，如臂使指，任是军官士绅，无人可逃赋税，此为小而坚实，地方吏员得力之故！”


    
孙传庭朦胧意识到，乡间自治，是眼前一切积弊的源头，地方势力一大，政府力量不免缩减，引发的，便是财税机器倒退，应交税粮越少，在这个时代，真是要命的事。


    
所以对地方之事，宁可过严，也不可过宽！


    
这也是他在宣府镇考察几年的结果，对宣府镇上下一体，还有个强力的税收机器，他非常羡慕。


    
而且他也认识到，没有个统筹全局的财政中枢，也是大明眼下财政乱局的原因之一，地方有地方财务，中央有中央财务，盘根错节，很多钱税，就在运输路上浪费了，或被各方吞没了，连查都没处去查。


    
反观宣府镇，一个独立的财政司，全盘运筹，使得每一两银子，都可以用到该用的地方去，避免无意义的消耗。


    
孙传庭还对众幕僚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宣镇虽吏员众多，然税源不绝，特别各地大兴厂坊，每年税源越众，足以支付招募众吏员所需。”


    
一个了解地方实情的幕僚也道：“确实，国朝各处除经制吏外，其实还有众多的非经制吏，他们虽不占国朝赋税，却要地方所出，算算各府县总人数，其实并不比宣府镇地方吏员少多少。”


    
大明各处，虽然编制内的官吏很少，但到了眼下，因事务繁多，哪个衙门中，不是招了大量的帮闲书办、白役帮差？这些人与后世临时工是一个性质，不要国家供养，却要地方供养。


    
为了养活这些临时工，各地官府，只得大大增加留存，上缴国库的税粮越少。


    
而且这些人多是地方青皮游手，人品更为恶劣，很多经制吏，三帮正式衙役不好意思干的事情，他们却肆无忌惮，什么恶事坏事都干得出，地方百姓吃这些人的苦头更大。


    
还不如招募些正规吏员呢，至少有个统一的考核。


    
一行人指点江山，畅谈未来所为，孙传庭充满激情，众幕僚也是胸中火热，尽要追随孙传庭干一番大事。


    
这日众人到了怀来卫，在臣字暖铺歇息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此时天刚微微亮，不过孙传庭又精神抖擞的整理行装，准备起程。昨晚他与众幕僚一直商谈到深夜，他们告退之后，自己又整理笔记，并没有睡多长时间，但孙传庭一点也感觉不到疲累。


    
他出了房门，众幕僚皆行装整备，等待自己，还有忠心的长随马维忠，佩着长剑，也是警惕四顾，虽然宣府镇内安宁，他却一直没有放松对主公的安全保护。


    
孙传庭伸了个懒腰，对众人笑道：“今日再赶一日，最迟明日便可到达镇城。”


    
众幕员都是笑起来，一亲近幕员到了近前，低声道：“孙公，真要去镇城向永宁侯求助？此事……”


    
孙传庭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陕地草创，百废待举，没有永宁侯支援，新军要走上正道，不知要费多少时日。”


    
他感慨道：“时不我待啊，为了大明，区区脸面又算什么？”


    
他回头望去，卧牛山隐隐在望，群山叠翠，掩没云雾之中，眼前路途，多有冰霜浅雪，四周安静无声。


    
长随马维忠牵来自己的马匹，对他发出一声自己熟悉的嘶鸣，似乎埋怨他不体恤自己，整天就是赶路。


    
孙传庭笑了笑，抚摸一下马头，他说了一声：“上马！”


    
他一马当先奔上官道，随从众人也都跨上马匹追上。


    
长嘶声此起彼伏，萧萧马声，远远传扬开去。


    
……


    
从保安州那边回来后，李邦华再没了微服私访的兴致，从保安卫城到镇城，约有几十里路，马国玺一直送到鸡鸣驿，余下的路，便要李邦华自己走了。


    
与马国玺告别后，一行人继续赶路，由于坐着官桥，行进缓慢，当日行到傍晚，又在一个驿站歇息。


    
第二天一早起来，下了一场雪，因为离镇城不远了，这旗牌仪仗也要打得整肃些，只是在卫城之时，随员众人没有要到仪金，这雪化之时又寒冷极浓。


    
多日委曲，让各人抱怨不止，特别那几个随行太监，更是连声叫骂，他们曾向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勒索仪金，被徐祖成严词拒绝，事后更连锦衣卫出马都不行，差点被徐祖成的家丁乱棍打出。


    
这是锦衣卫啊，曾经脚随便跺一下，大明地面也要抖三抖的对象，现在却连边镇一个鼻屎大的守备也应对不了，直让各人有落毛凤凰不如鸡之感，愤怒中夹着心酸。


    
加之此时缩手跺脚，又行在道路右边，怎么看，这行的仪仗队，也没有钦差大臣的威严。


    
看着外间，李邦华轻声叹了口气，又继续闭目养神，心中只在盘算，到了宣府镇城，见了王斗，该当如何。


    
唯一让他安慰的是，得到钦差就要来临的消息，永宁侯王斗，已经率镇城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第748章 吾代宣镇万民谢过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二日，永宁侯王斗，领了幕府文武官员，偕同大同镇总兵、定兴伯王朴，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镇监军杜勋。


    
又有此时身在镇城的俄木布等人，迎接了钦差大臣李邦华一行人。


    
李邦华设想了种种情况，相见时王斗会如何对待自己，冷遇？下马威？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却没想到的是，那迎接礼仪非常隆重，给足了钦差大臣脸面。


    
就见在初迎接地，城东八里的洪字暖铺，已经搭起了高高的彩棚，然后一直到镇城东面的安定门，还有东大街到镇朔将军府道路，全部进行了清场，人员皆绕道而行，为钦差大臣的仪仗队，留下行进的空间。


    
李邦华一行人，终于可以走大道中间了。


    
他心下满意，却不知道宣府镇民无不背地大骂，要知道现在王斗仪仗队出行，也没有清场的，还自觉靠右走，并不耽搁行人行走，镇民们也习惯了幕府做派。


    
没想到这京师贬官一到，就乱套了，还让大家伙耽搁了多少事，真是扰民。


    
还有若依旧例，迎接钦差必须数里、十数里的路途上，全部扎上彩棚，棚上还要糊上红色的纱绫，作为钦差伫足之地，还需加上上好的红绫，棚子也得扎得精细，用上上好的木料。


    
这不免浪费，也不附合李邦华节俭的儒门思想，似乎王斗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只在洪字暖铺扎了彩棚，然后有锣鼓队夹道欢迎，可谓简洁又气派，庄重不缺乏隆重。


    
总之一系列明面摆出来，充满堂堂大气，没什么下绊子之类的小道，便若他的为人行事一般，不屑阴谋诡计，向以堂堂大势压人。


    
李邦华抚须点头，对王斗布置颇为满意，同时心下凛然，越是王斗这样的人，越不好对付。


    
各官相见略一寒暄，众人起程，一路行去，就闻敲锣打鼓声山响，更有无数的男女老少挤在路边街旁看热闹。


    
扰民先不谈，热闹大家还是喜欢看的。


    
而且现在宣府镇百姓，已经习惯一有事就举个日月小旗，仪仗队过来时，但见无数的小旗飞舞，真是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一片喜庆欢腾的景象。


    
李邦华差点热泪盈眶，没想到镇城的百姓，如此心向朝廷，毕竟是大地方的人，素质就与那些小地方不一样。


    
唯有仪仗队伍中举着“肃静”、“回避”的旗牌手们有些尴尬，眼前情形，与他们举的牌子内容大相径庭。队伍中的锣鼓手，也一样住了手，周边的锣鼓声，已经吵得他们耳朵发晕了。


    
不过受到热情欢迎，总比受到冷落好，而且他们也有一种感觉，相比小民的畏惧跪伏，四周无声，这种感觉更让人新奇舒坦。


    
进到镇城前，雄壮的城池也让李邦华叹为观止，“九边冲要数宣府”，“京师锁钥”、“神京屏翰”不是随便说说的。


    
原本宣府镇城就每面长六里十三步，周长二十四里，又有七门一关，可谓虎踞峙列。现在镇城更热闹了，除了城池内中，城外也聚起了越多的市镇，直有熙熙攘攘之感。


    
往日为防务所堵塞的宣德、承安、高远三门也尽开，如此，东面安定门，西面泰兴门，南面昌平门、宣德门、承安门，北面广灵门、高远门全部通畅，使得人流越众。


    
不过看街上商铺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洁，特别里宅栉比，人烟凑集，莫名其妙的，李邦华又叹了口气，相比宣府镇城的繁盛，京师太衰败了，非是一国之都气象。


    
对王斗迎接的礼仪，李邦华挑不出毛病，他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对朝廷的尊重，除了没有黄土铺路，清水净街，王斗能做的都做了，给足了李邦华等人代表的朝廷脸面，也没有因朝堂之事，对自己有所怠慢。


    
李邦华心中一暖，他心中猜测，可能自己入境来，他的部下瞒着他做了一些事，又或许武人格局小，眼界窄，只注意镇城周边的事情，对外地疏于管教。


    
毕竟往日各镇总兵，只注意镇城周边的事情，哪会去管余路怎么样？


    
再看镇城街道干净，或许王斗又担心黄土铺路，反而脏了，又或者清水净街，结了冰滑溜怎么办。


    
李邦华这样心里想着。


    
他一路行去，除观察周边外，还很注意观察王斗人等，窥探他们对自己的态度。


    
在京师时，李邦华不是没有见过王斗，此时看他穿着蟒袍，气度越发威严难测，他策在马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有时与自己说话，有时又挥手向民众致意，一点也看不出内心所想。


    
王朴作为伯爵，身份尊荣，策马走在王斗身边，却是理也不理自己，笑嘻嘻的，只是学着王斗样子挥手，有时与王斗耳语什么，二人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宣大总督纪世维，对自己不咸不淡，监军太监杜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不时抬头望向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脸上露着笑容，似乎对自己到来，真心感到欢喜，同时也为钦差一行人得到的礼遇，真心觉得欣慰。


    
俺答废汗俄木布，除了对王斗等人恭敬外，对自己天使一行，也极为尊敬，这也让李邦华满意，大明天威播于塞外，这是好事。


    
他再看王斗麾下官将，明显可以看出，这些人对自己神情冷淡，以应付为多，便是脸上带着笑容，也笑得很假，看来自己在朝堂那番话，已经得罪他们了。


    
李邦华其实很注意这些人，特别他们气质服饰，看他们穿的衣裳，便是所谓的靖边衣了。


    
此时他们中武人，穿着靖边军的冬衣礼物，曳撒样式的右衽袍衫，衽边处翻着精美的羊毛，头戴三山暖帽，脚踏毡毛靴，很多人还系了斗篷，又别着刀剑，飞扬中有着一股残酷的美。


    
李邦华一阵恍惚，便若一大群锦衣卫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中的文人，却是戴着软幞，一样穿着紧身袍衫，外罩短袖大氅，同样在腰间佩了刀剑，个个儒雅中带着英气，李邦华心中喃喃道：“汉唐古风……”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单单的文士服，靖边军中的文人服饰，更加的吸引人，让人有弃笔从戎的冲动。


    
甚至他们的小兵，厚实的长身罩甲，外间铜钉闪亮，两臂有精铁臂手，再套上有皮毛围子的青色大衣，保暖又不影响作战，再配上帽儿盔，举止中露出内中罩甲的鲜红，英姿勃发又赏心悦目。


    
大明服饰本在色感上就达到巅峰，靖边军更继承又发扬了，确实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军队。


    
……


    
怀着种种复杂心思，李邦华随着王斗等人进入镇朔将军府，到了大堂，只见上方已经摆好香案供品，李邦华走到正上端，脸一板，喝了声：“有圣旨，永宁侯、宣府镇总兵官、镇朔将军王斗接旨！”


    
他很注意看王斗神情，就见王斗跪拜下，高声道：“臣，王斗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邦华心中一松，缓缓念起圣旨来，下方各人听着，闻听王斗被封征虏大将军，充任安北都护府大都护，又加回太子太保，堂内人等尽是神情各异。


    
幕府各员，靖边军各将，相顾而喜，往日他们虽尊称王斗为大将军，其实王斗还不是正宗的大将军，眼下名副其实了，特别此时更走到了武人的最高身份地位。


    
宣大总督纪世维抚须而笑，宣府巡抚朱之冯与大同巡抚卫景瑗互视一眼，均看到对方脸上的苦笑。


    
宣府镇监军杜勋翻了个白眼，嘴上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旁边站着的王朴，脸上则露出非常羡慕的神情。


    
王斗接了圣旨，李邦华继续宣读，召纪君娇上来，却见纪君娇来了，她目不斜视，脸上充满凛然正气，与平日所见形象大不相同，只是她媚骨天生，一举一动还是带了股说不出的娇媚味道。


    
众人皆不敢多看，李邦华也是心下暗道：“红颜祸水，天家不纳娇媚女子入宫，此政大善。”


    
他板着脸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王纪氏贤良淑德，贞婉慧敏，特奉正一品淑德夫人，钦此。”


    
纪君娇脸上无喜无怒，娇声道：“妾身多谢皇上，万岁万万岁。”


    
她接了圣旨就走了，纪世维又惊又喜看着她的背影，钟正显与谢一科脸色不好看，余者各人心思各异，只有王斗站在旁边，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容。


    
朱之冯与卫景瑗板着脸，朝廷这是闹那般，虽永宁侯视纪君娇如妻，但在他们这些士大夫看来，纪氏仍然是妾，华夏几千年来，哪有策封妾室的？礼部诸公上哪去了？真是胡闹！


    
李邦华内心也暗暗摇头，快速跳过此节，宣读对韩朝的圣旨，他也很注意观察韩朝的神情，见这个永宁侯心腹大将神情平淡，似乎对自己成为一镇之主不以为意，不由失望。


    
他这次携带的圣旨颇多，一一宣读封赏，宣到王朴后，却见这位伯爵笑嘻嘻道：“多谢万岁爷。”


    
他接了自己一百两赏银，下去后，对身旁人等高声道：“一百两银子，真是好多钱啊，看，还是上好的金花银。”


    
卫景瑗等人神情尴尬，李邦华脸板得更紧，朝廷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终于，圣旨一一宣读完毕，当两手空空时，李邦华有些茫然，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


    
相待钦差大臣的仪式颇多，该如何迎，该如何站，接旨时该注意什么，之后该如何款待钦差等等，都有一套一套的仪程，不过李邦华只是顺带的钦差，当王斗等人接旨完毕后，他便成为了安北都护府副都护。


    
除了亲近随员，随行那些代表朝廷器重的护送太监，锦衣卫等，歇息数日，便该回转京师，王斗特别让民政部批了些钱，让这些人吃好喝好，回去后也每人赠送些仪金。


    
依他们身份地位，分别为六十六个银圆，八十八个银圆，一百八十八个银圆不等，让这些人又惊又喜，全腔的怨恨一扫而空，皆满口称颂永宁侯的仁义，大方。


    
钦差宣旨完只是下午未时，按理说李邦华该去沐浴更衣，等着晚上的接风宴席，然他却顾不上歇息，先以下官礼一板一眼见过大都护王斗，然后他这个监军带着钦差余威，似乎现在就要在大堂上训话。


    
……


    
外间又星星点点的雪花飘撒下来，似乎整个宣府镇城，都笼罩在迷茫的混沌之中，寒意颇浓，然李邦华心中火热，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以锐利的双目，扫视堂内各人。


    
王斗高居主位虎皮大椅之上，独自一人，附视周边，李邦华自己则坐在主座侧旁首位，副都护嘛，在都护府中仅次于王斗的存在，排在幕府各官将之前。


    
然后客座首位，是定兴伯王朴，他是伯爵，身份之尊，比起左都御史李邦华还贵，而且他算客人，所以坐在客座第一位。


    
下面是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镇监军杜勋人等，敬陪座位，一样作为客人存在，不过先前被封为顺义王的俄木布，现在不居于堂内。


    
现在安北都护府划分，宣府镇的军政防务，算是归于都护府下，然后余者各方又归于宣府巡抚，宣府监军，宣大总督等，与原来大明边镇的文武职事差不多。


    
只是王斗军政太厉害了，将原来各官的民政都扯去。


    
但理论上，宣府巡抚与监军，不属于王斗的管辖部下。


    
靖边军各将，幕府各员，也是依位而坐，李邦华很仔细打量这些人。


    
他们整体给人感觉很好，特别在配上靖边衣服饰情况下。然仔细分析来，这些人其实不算出众，很多人更只是庸庸碌碌之材罢了，相比朝廷大贤云集，差了十万八千里，然为何？


    
他有观报纸，现在王斗治下，划分了军政部、民政部、监察部、还有王斗直辖的中军部四部。


    
几部中，韩朝、温方亮给人印象不错，钟显才看起来也颇为文静，头戴三山帽，脚踏毡毛靴，系斗篷穿曳撒衣，嘴角带着浅笑，相比高史银之辈，算是顺眼的。


    
余者……


    
军伍之辈，暂时不提，然观民政部，张贵是可以屯田积粮的样子？


    
钟荣原本身份是一小吏，钟正显、田昌国皆尽猥琐之辈，那叶惜之同样一小吏。或许王斗麾下文人中，唯有原儒学学正符名启身份会高些，然他也一样不入流。


    
只是这些人汇合起来，竟连巡抚朱之冯朱公也斗不过他们，原因何在？


    
还有，这些人在大明身份，仍然是攒典、司吏，现在却与自己平起平坐，他们是几品，自己是几品？


    
强忍不悦，李邦华缓缓站起来。


    
王斗有趣的看着他。


    
朱之冯与卫景瑗一振，李公要出手了。


    
靖边军各人互视一眼，看这老头要做什么。


    
却见李邦华先对王斗深施一礼，刚直的脸上满是端正神情，他高声道：“下官一路行来，但见宣镇百姓安居乐业，无贼寇之祸，无饥寒之苦，此皆永宁侯之功也，下官在此代宣镇万民谢过！”


    
王斗笑了笑：“李副都护客气了！”


    
高史银目瞪口呆地看了身旁钟显才一眼，这老头刚才说什么？


    
嗤的一声冷笑，却是客座上王朴发出。


    
就见他端着茶盏，笑嘻嘻道：“马不知脸长，你代宣镇万民谢过？宣镇万民，愿意让你代吗？”

第749章 交锋


    
李邦华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猛的转头，气运丹田，厉声喝道：“何人在说话？”


    
他怒目圆睁，扫射四周。


    
特别顺着刚才发音位置，看向王朴方向，最后盯在王朴身上，目光炯炯，严厉非常。


    
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不知弹劾了多少官将，拉扯许多官员下马，平日官吏闻之丧胆，自有自己威严，他锐利的双目盯来，给人以极大的压力。


    
但王朴又是嗤的一声冷笑，他啪的一声将茶盖拍回，指着自己鼻子道：“就是我，大明定兴伯王朴！吾乃超品的存在，不论文武百官，见了本人，皆需持下官礼，左都御史邦华公，你也不例外！”


    
李邦华愣了一下，大堂各色目光也投注在他身上，颇带戏谑之色。


    
纪世维心中冷笑，颇有畅快之感。


    
他对朝廷自然有感情，不过随着王斗崛起，他越来越将精力放在女婿身上，这便是家族压倒国家的典型观念。


    
刚才李邦华说什么，他来代宣镇万民谢过？这将自己女婿置于何在？这是要反客为主啊！


    
若说代朝廷谢过，纪世维内心还会舒服些，他来代，是要剥夺自己女婿权威吗？


    
真是其心可诛！


    
对王朴站出来，一时间看他颇为顺眼。


    
李邦华冷厉的看着王朴，王朴只是懒洋洋的神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最终，礼仪体统观占了上风，李邦华向他施了一礼，王朴笑了起来，他大大咧咧道：“免礼。”


    
堂内一片窃笑，朱之冯与卫景瑗闭上双目，脸上皆现出屈辱之色。


    
窃笑声极为刺耳，不过李邦华置若罔闻，他瞬间恢复了平静，只双目一瞬不瞬看着王朴，有如鸷鹰一般锐利。


    
他森然道：“方才本官代宣镇万民谢过永宁侯之功，定兴伯出言耻笑，下官不明有什么好笑。永宁侯代天子牧民，吾代天子巡视，再代万民褒奖地方父母有功，有何不妥？”


    
“敢问定兴伯，此地非朝廷治下乎？”


    
堂内鸦雀无声，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起来。


    
很多人都看着李邦华，这老头厉害，随便咬人一口，便入骨三分啊。


    
宣府镇各地虽事实独立，但还必须维持与朝廷的关系，王朴若是否认，那一系列后果是他受不了的。


    
早闻朝堂暗流汹涌，口舌交锋中，一不小心就中了暗招，有时甚至比战场还要危险。看这李邦华李老头，只言片语间，便给人扣上几顶大帽子，这便是内阁大员的战斗力？


    
果然凶险啊。


    
众人又看向王朴，看他怎么说，连王斗都是放下茶盏，来了兴趣。


    
好一个王朴，就见他仍是懒洋洋的神情，慢条斯理道：“代天子巡视时，自然可代地方万民。只是本伯分明记得，邦华公现在已非钦差大臣，而是安北都护府副都护，归属永宁侯爷属下。”


    
他撇了撇嘴：“一个副都护，竟要爬到大都护头上，这叫啥……好听点，叫不自量力！难听点，叫以下犯上，不守尊卑，不守体统！”


    
他也喝了一声，瞪着李邦华道：“难道这就是你邦华公的为官之道？人臣之礼？”


    
“好！”


    
堂内一片叫好声，高史银更猛喝一声，他高叫道：“王老弟，以后我就叫你哥了。”


    
高史银早就看在这李老头不爽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王朴这话说得真是大快人心，让他拍案叫好。


    
韩朝与温方亮互视一眼，也是微笑。


    
王朴笑嘻嘻道：“高将军抬爱，小弟愧不敢当啊。”


    
李邦华的脸猛然涨得青紫，他没想到一个地方武夫言辞如此犀利，抓住一点，往死里追打。


    
恼怒的是，自己竟一时无话可说，毕竟宣读完圣旨后，自己确非钦差大臣，而是都护府一员，王朴说的话并没有错。


    
他原意是挟钦差余威训话，但就是被王朴准确抓住漏洞，他心中凛然，地方群狼并起，自己有点小视地方豪杰了。


    
王斗也是暗暗叫好，王朴这招用得好，典型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妙也！


    
同时他也见识到了王朴真实性一面，一向他在自己面前奴颜婢膝，平时有点忽视他了，依王朴这个本事，其实干自己外务部长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李邦华有些下不了台，他喝斥道：“王朴兄，休得对李副都护如此无礼。”


    
王朴笑嘻嘻道：“侯爷说得是，小弟孟浪了。”


    
王斗对李邦华道：“只要百姓得到实惠，谁代表都可以，李公继续说，本侯洗耳恭听。”


    
李邦华深吸一口气，心中一个劲道，不要与武夫一般见识，不要与武夫一般见识。


    
同时王斗与王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李邦华如何看不出来？


    
心想那王斗挑唆王朴来做坏人，自己则做好人，果然阴险，非是寻常之辈。


    
早前他隆重接待钦差大臣，给足了朝廷颜面，在礼制上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或许消息传出，很多人还会赞声：“永宁侯就是大度，真乃宰相肚里能撑船也。”


    
或许还会有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呼声，毕竟朝堂上自己如此针对，现在却得到如此礼遇，那王斗捞足了声望，自己反成了踩踏的阶梯反角，此人不简单啊。


    
现在自己更成了他的下属，天然占了劣势，要维护正道，任重而道远。


    
他心中浮起坚定，身处虎穴，不论如何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吾自夷然不惧，保持忠义本心。


    
他不再理会王朴，对王斗郑重施了一礼，继续说着：“蒙天子厚爱，任下官为都护府监军，巡视军民利病，殄除凶恶，以安良善。下官自入宣府来，一路见百姓安宁，生活安康，极为欣慰，然也……”


    
他猛然提高了声音，似乎在酝酿什么。


    
王斗心念电转，这李邦华态度似乎与朝堂时有所转变，难道看到宣府镇力量后改变心思了？


    
原本他以为李邦华会来个忠臣撞墙柱的举动，怒斥自己后壮烈殉国，现在看来，他要在体制内努力了？便若此时汤若望等人一样，续用利玛窦的贬佛毁道，援儒攻儒策略，最后达到取而代之，以夷变夏的目的？


    
他提高了注意力，堂内各人，也是静声倾听。


    
就听李邦华缓缓续道：“……宣镇小小之地，却也积弊不小，余入宣府来，但见一路纲常颠倒，尊卑不存，体统不在，祖制无为。夫云三纲五常，君臣大义，首在尊卑，纲纪无存，此为倒行逆施也！又云亲贤臣，远小人，永宁侯尽用屑小之辈，置大贤于不顾，更兼恶吏横行，巧取豪夺，动辄罚款……”


    
杜勋一下睁大眼睛，“恶吏横行，动辄罚款”，这是在说咱家？


    
李邦华言语森森，堂内则是一片气愤填膺，这李老头在说什么？宣府镇成果，人人感到自豪，按这李老头说的却是一文不值了？怎不让人恼怒气恨？


    
不时有人喝道：“胡言乱语，危言耸听，狂犬吠日……”


    
宣府巡抚朱之冯猛地站起，大声说道：“怎么，李公说得不对吗？为什么不让说话，诸公是在心虚还是害怕？”


    
朱之冯性情刚烈，任宣镇巡抚来，本来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他也非常配合当时的宣镇总兵王斗，未想到此獠不声不响，将自己的权力慢慢剥夺过去，现在大招吏员，自己派系的人还有跑光的危险。


    
难道自己要做个光杆巡抚，如东路兵备马国玺一样做个闲官？


    
他雄心勃勃，又岂能忍受这点？


    
所以对李邦华说的“置大贤于不顾”这话，真是感同身受，此时朱巡抚一腔怒火趁机发泄出来。


    
更对堂内各人不守尊卑，动辄群起而攻之极为不满，看来李公说“纲常颠倒，尊卑不存，体统不在”，这话又说对了。


    
众人指责，李邦华置若罔闻，他继续森然道：“……自有伦常以来，尽未有如此恶劣者。更可畏者，百姓公然逐利，侈靡相高，淫佚赌博，逞忿健讼，声妓自娱，此为人心丧乱也！古有云，奢靡，家之蠹也，俗过求其华美者，必竭蹶经营也，日来人稠土满，必然生计渐艰。兼之大明大旱连连，生灵涂炭，岂可饱于一地私利乎？又者保安州厂坊遍地，污秽遍闻，长久青山不在，绿水不存，所闻尽逐臭之味，商贾劣行，如此人者扭曲，岂不惧乎？又兼冗官冗吏，苛捐杂税，百姓苦楚，条条块块，实实是触目惊心！”


    
李邦华说了一大堆，气都不喘一下，他最后盯着王斗，目光冷肃：“钦畏天地者，继悯生民涂炭也，此群情激愤时，望永宁侯奋下决心，清扫蠢尔小丑，集其凶顽，以正人心！”


    
“说的都是屁话！”


    
轰的一声响，却是高史银拍案而起。


    
虽然李邦华说的话内中有些听不懂，但能听懂的部分，已经让他气炸肺了，呛啷一声，他拔出自己的佩剑：“老家伙，老子忍你很久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一剑劈了你？”


    
李邦华一声长笑，他吟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冷冷看着高史银：“自来到宣府，吾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是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又有何惧？”


    
他一步步走来，森然道：“你叫高史银？来吧，朝这里劈，老夫一腔碧血，岂会惧你区区一个匹夫？”


    
他双目森森，直盯着高史银，指着自己脖子：“高将军，用你的利剑，只管朝老夫这里砍！”


    
朱之冯热血沸腾，他猛的站出来，大步走到李邦华面前，对高史银喝道：“高将军，你想谋害李公，就从老夫身上踏过去！”


    
大同巡抚卫景瑗也猛的站出来，挡在了李邦华、朱之冯二人面前，面上他笑呵呵道：“只是言语交锋罢了，不要伤了和气。”


    
话虽如此，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会用生命来保护二人。


    
这下子，高史银倒有些傻眼了，他举着剑，有些骑虎难下，好在韩朝与温方亮已经跳了出来，一左一右将高史银往回扯，韩朝更喝斥他道：“老高，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史银叫道：“你们不要拦我，老子今天就要劈了这个老家伙。”


    
“退下！”


    
主座上一直平静的王斗发话，高史银等人，皆退了回去，只余下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三人昂然而立。


    
看他们俾睨众雄的样子，钟显才喃喃道：“今天终于看到忠臣是什么样了。”


    
张贵对身旁的田昌国叹道：“老张我有点理解陛下的苦楚了。”


    
田昌国连声道：“是啊是啊，真是苦啊。”


    
纪世维看着堂上那三人，眼中闪过不悦的神情。


    
看三人干挺着，他大喝一声：“朱之冯、卫景瑗，你二人忤在那里做什么，还不退下，一个个不知体统！”


    
看二位大员脸色变幻，不过还是入了座，只余李邦华还干挺着，王斗哈哈一笑，道：“如刚才卫巡抚所言，只是言语交锋罢了，不要伤了和气。”


    
他喝斥高史银道：“李公乃一代大儒，在诗文上有很深的造诣，你怎么不知道尊重读书人？再说了，李公一大把年纪了，就算尊敬老人家，也不得如此无礼，下不为例，知道吗？”


    
高史银笑嘻嘻道：“末将知道了。”


    
李邦华脸色一变，王斗这是讽刺他只会作诗书，还是说他年老昏聩？


    
而且方才高史银如此无礼，就此轻轻揭过？偏袒之心太过！


    
他正要说话，王斗摆摆手，让他口中的话活生生咽下去：“方才李副都护一番肺腑，本大都护都听在耳里，有道是道理越辩越明，正好人都聚齐了，就在这堂上辩一辩！”


    
他说道：“事前一点，不得有人再动手动脚，否则纪律严惩，迟大成，你看着点。”


    
他看向迟大成，面无表情的迟大成施了一礼，应道：“是！”


    
其实早前高史银跳出来，作为监察部长的他，可以第一时间制止，但他一样对李邦华极为恼怒，第一次违背了自己原则。


    
他喝道：“肃静！”


    
堂内鸦雀无声，特别王斗部下正襟危坐，个个展现良好的纪律，看得李邦华目光一闪。


    
王朴等人也来了兴趣，方才李邦华所言，王朴并不了解宣府镇实情，所以没说，眼下也想听听幕府各员怎么分辩。


    
还有杜勋，也阴沉的盯着李邦华看，他现在掌管城管局等部门，每天油水多多，早已干得乐不思蜀，李邦华刚才骂到他头上，这是他不能原谅的。


    
特别若王斗将他职务免了，更是糟糕。

第750章 舌战


    
“李副都护请了！”


    
一声长吟，一神采飞扬男子出来，年约四十，面容圆白，颌下短须，顾盼间颇有豪气，却是幕府秘书厅厅长叶惜之。


    
只见他高声道：“李公言宣镇纲常颠倒，尊卑不存，祖制无为，敢问所指是何？”


    
李邦华冷眼看去，见此人若靖边军众文人一样，戴了软幞，穿着紧身袍衫，外罩短袖大氅，佩了长剑，颇显慷慨之气。


    
他也有重点关注过王斗麾下人才，知道这圆脸书生姓叶，名惜之，却是庐州当地的一员乡绅，曾有在庐州书院求学过，还得了生员的功名。


    
然此人千里迢迢，不为朝廷效命，却跑到了宣府镇任职，还任了王斗嫡子的老师，不免心中厌恶，还有一种痛惜。


    
好在让他安慰的是，此时王斗麾下文人尽是不入品的小吏，破落秀才，至少有品级的官员，还是恪守忠义的。


    
他眼皮微抬，冷冷说了一声：“本官所指是何，难道叶秀才不知吗？”


    
他在“叶秀才”三字上加重语气，颇有讽刺之意。


    
叶惜之哈哈一笑，说道：“可是指李公进镇时被查通行证之事？”


    
堂内一阵大笑，李邦华面皮隐现青气，又强自忍耐下去。


    
“还有士绅优待不在，吾等此微小吏，与朝中一品大员并起并坐？”


    
叶惜之言笑晏晏，却字字锋利如刀，直刺李邦华心头，说得他躯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是啊，这些些微小吏，何德何能，能与自己平起平坐？


    
他冷冷道：“李某个人事小，朝廷体统事大，尊卑不存，国之所在？”


    
他瞥了王斗一眼：“若不讲尊卑体统，难道街巷一升斗小民行出，要与永宁侯并排列坐，永宁侯也甘之如饴？草民要与永宁侯享用一样待遇，永宁侯也欣然接受？均贫富，等贵贱，闯贼便是如此，宣镇也想此等作派？”


    
堂内很多人吸了一口冷气，这李老头嘴皮子就是利索。


    
高史银看着李邦华，看他嘴皮上下张合，每吐出一句话都让自己内心阵阵抽搐。心想若自己对上，除了拔剑将他砍翻外，斗嘴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他活活气死。


    
不过这李老头又不怕死，真是头痛。


    
叶惜之长笑一声：“李公此言差矣，此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


    
他朗声道：“宣镇非是不要尊卑，而是严守尊卑！非是不要体统，而是严守体统！”


    
他高声道：“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又道上梁不正下梁就歪！”


    
他道：“便若国朝初时，诸驿站通畅，为何？兵部堪合甚严！然到了国朝中时，诸驿站皆是不堪重负，此时更是百站废黜，何故？各官吃拿卡要，无所不为，便是其家奴子弟，一样兴风作浪。有嘉靖年时，便有胡宗宪之子勒索驿吏，供应铺张，虽被海忠介所阻，然世上才有几个海忠介？”


    
他冷笑道：“此些儿辈，是何官职，是何身份，有资格享用兵部驿站？此便是上行下效，各官不守尊卑之故！”


    
他看着李邦华：“有鉴于此，大将军以身作则，宣府镇任何人等，都得严明规矩。如此，我宣镇各驿站百废俱兴，通行证所处，更为细作无存。这不若余者边镇，破风处处，东奴流寇，细间猖狂，更有辽东诸祸在前！难道李公认为，这不是好事吗？”


    
李邦华语塞，从内心深处来说，他认为王斗这点做得很好，宣府镇规矩执行得严是好事，只是内心不舒服罢了，自己堂堂一个朝廷大员，与普通人等一样待遇，心理这关要过去很难。


    
而且他心思有些复杂，此人伶牙俐齿，鞭辟入里，王斗麾下非是无人，惜此人不为朝廷所用。


    
“不守祖制，倒行逆施又当如何？”


    
李邦华猛的直视叶惜之，这个庐州秀才已经引起他的重视。


    
他大声质问：“国朝优待士绅，重视读书人，是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宣镇将士绅与草民视为如一，公然一体纳粮，此等斯文何在，读书人脸面何存？尔等可有将高皇帝放在眼里？”


    
他厉声喝着，雷霆般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而伴之的，是叶惜之的大笑声音。


    
二人中气都很足，可能他们皆是儒门子弟之故，个个懂得养身之道。


    
“祖制……”


    
叶惜之朗声大笑，他喝道：“若论祖制，洪武年时，高皇帝便立下严令：一切军民利病，农工商贾皆可言之，唯生员不许建言！敢问李副都护，现国朝哪个书生不建言？祖制不用丞相，现内阁首辅与丞相何异？祖制不用太监，成祖皇帝公然使用……”


    
“……祖制又巡抚何在？”


    
叶惜之瞥了眼刚要跳出来的宣府巡抚朱之冯，让他又坐了回去，再看着李邦华冷笑：“祖制不许结社，现文社遍地，此违背祖制之举现可谓不胜枚举。依李公之言，这是要尽杀天下文武太监，甚至连皇族也要杀尽不成？”


    
在叶惜之大笑声中，李邦华面色铁青，此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让自己一大把的话说不出来。


    
看他那张神采飞扬的圆脸，越看越可恨。


    
他正要斥责，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确实，若依高皇帝祖制，邦华公早被砍了脑袋了。毕竟洪武年时，太学生赵麟违背祖制，就被砍下头颅，在国子监悬挂达一百六十余年，邦华公也想如此乎？”


    
一人缓缓走出来，却是叶惜之好友秦轶，此时已在参谋司任高级赞画。二人带着梦想到达保安州，几年过去，此时一军一政，都走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


    
他神情温和，与叶惜之的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语中绵里藏针，却让人极为不好受。


    
就听他笑道：“秦某可闻少时公最爱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若严格执行祖制，怕就在那时，首级也在某处高悬了吧？”


    
李邦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说话，叶惜之又长笑一声，道：“公辅兄漏说一点，其实还有一项祖制长存至今，便是八股科举制，以摘经拟题为志，自四书一经外，余者皆束之高阁，便图史满前，也尽不暇目。”


    
他说道：“只可叹，此辈出来大多呆头呆脑，不通实务，与之交谈两目瞪然，舌木强不。便是高皇帝也叹‘朕自即位以来，虽求贤之诏屡下，而得贤之效未臻’，邦华公当然认为此政大善，为国储材，不需变通。”


    
秦轶微笑道：“所以有言，平时袖手谈心性，临事一死报君王。诸公无实干之材，诸事只得袖手旁观了，现在连圣上要编练新军都拿不出粮饷，我大明没钱吗？非也！”


    
他笑着：“当然，在诸公眼中，只会空谈的清流，也比会做实事的干吏来得强，只需懂君臣大义便行了。”


    
叶惜之道：“然也，更有‘贤者’言千里做官只为财，原来大明律只说秀才免徭役，举人免徭役、赋税减半，到了进士，才免去全部徭役与赋税。然观地方诸乡绅，有几个举人与进士？他们言的祖制与他们有何关系？”


    
秦轶哈哈笑道：“这叫有选择的违背祖制！非是祖制不能违背，而是看是不是对自己有利！”


    
他摇头叹息：“明明饱读圣人之书，怎么做了官就成为国之蠹虫呢？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余者视而不见，将圣人教诲抛到九霄云外去，可悲可叹也。”


    
二人一唱一和，冷嘲热讽，言语无情，李邦华的脸皮则如抽筋般抖动不停，几次三番要开口，都被二人堵了回去，第一次领教了地方小吏的利害。


    
堂内各人也看得大开眼界，特别高史银佩服不已，心想秦先生与叶先生就是利害，不愧是读书人出生，这嘴皮子太利索了。


    
王朴与杜勋二人更发出阵阵讥笑，看李邦华的窘样，真是心中大爽。


    
不过堂内许多人也若有所思，是啊，为何如此？


    
王斗暗暗点头，正所谓以毒攻毒，对付读书人，就是要以读书人应对之，象高史银那样拔刀挥剑的，不免落了下乘。


    
毕竟坚持自己的观念，很多人是不怕死的，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从肉体上消灭。


    
同时他有一个想法，宣府镇隐隐产生一种新思潮，自己这个集团，也开始有自己的思考，与朝廷那方观念开始形成冲突。


    
只是目前各人只隐约有一点想法，还形不成体系，看来必须开始一场大辩论了。


    
有报纸利器在手，王斗自信不会落于下风。


    
他这里想着，秦轶与叶惜之则痛快无比，看着李邦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就是舒坦。


    
二人皆算现行制度下的受害者，或是不满者，当时也对当时时局极为担忧，对朝堂诸公无能不满，他们寻求改变，最后到了王斗治下，才有了发挥才能的机会。


    
此时更能与朝廷一品大员并坐，这点上，他们皆感激王斗的知遇之恩。


    
同时，对现时朝中诸公他们一样没好感，又李邦华看不起他们这些小吏、底层文人，他们又何尝看得起诸公大员？


    
所以毫不客气，抓住机会，只管明刀暗枪，往李邦华内心攻去。


    
李邦华面红耳赤，第一次感到有些招架不住，颇为狼狈。


    
边上卫景瑗虽然看得着急，但也若有所思。


    
朱之冯则是心急如焚，他猛地站起，喝道：“以众凌寡，非君子所为，李公，下官这就来助你！”


    
不过这时，李邦华已经醒觉了自己战术，与小角色纠缠尤为不智，必需找准最重要的目标。


    
他调整自己的心绪，慢慢转头朝向王斗，最后冷然开口：“永宁侯之意，是不再理会高皇帝定下规矩，不但此时宣镇士绅草民皆视如一，便是士绅一体纳粮之策，以后也会推行天下？”


    
随着李邦华森森话语吐出，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王斗。


    
便是王朴、纪世维、杜勋等人，都非常注意。

第751章 责任


    
王斗眼睛习惯性的眯起，李邦华这句话颇为险恶，一句话里面多少个坑。


    
而他随口一句话，便是如此的刁钻阴狠，由此可以看出这些身居高位，甚至入内阁者，智商上都是绝智之辈，只可惜多用在了无谓的争端上。


    
这样的人彼此恶斗起来，对朝政的损害是非常大的，也可以解释明末朝堂为何乱象纷呈了。


    
他缓缓站起来，看着李邦华，眼中颇有怒其不争之意，他摇头道：“邦华公啊邦华公，你让我很失望，你知道吗？”


    
他从位上踱下来，背手看着李邦华，斥道：“论年纪，你可以做我爷爷了，怎么还如此不成熟？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你张嘴就来，什么都敢说，就没想过后果是什么？”


    
他对着李邦华怒斥：“如此说话不经头脑，只徒嘴皮子上痛快，你被贬来宣府镇，实在是咎由自取！真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邦华被王斗劈头盖脸一阵教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更兼王斗口气有若自己祖宗，自己若他的儿孙辈，站立当地只是哆嗦，他涨红了脸，良久才嘶声叫道：“永宁侯是在污辱下官？下官一腔碧血……”


    
“碧血不碧血谁知道？”


    
王斗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喝斥道：“上天罚行不罚心，评判一人种种，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你说碧血就碧血了，我怎么知道你内心在想什么？”


    
他说道：“再说了，仅仅有碧血就够了吗？你身为大臣，有没有想过自己责任是什么，是国家社稷，还是个人清名？还是说在你心中，个人名位比国家社稷还重要？”


    
他说道：“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方才那类话，是你该问的吗？早在朝中时，你就逼得陛下与诸公下不了台，只得将你贬来，你现在又来这一套，你想干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他说道：“是不是我回答不和你心意，你就要跑到墙那边去撞柱子？然后得到别人几句夸赞，李公真乃忠臣也，怒斥贼子而亡，更沉重打击了王斗贼子的嚣张气焰！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局势原来是怎么样，后来还是怎么样！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一心只想搏取直名，就没有考虑过国家社稷会怎么样？李邦华，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王斗又是一阵暴风骤雨似的喝斥，骂得李邦华脑海中麻乱一片，他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让朱之冯与卫景瑗也是呆若木鸡，王斗振聋发聩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回荡，拷问他们的内心，鞭挞他们的灵魂。


    
纪世维是见识过王斗伶牙俐齿的，还好，王朴与杜勋则是惊讶地看着王斗，表情怪异。


    
钟素素抿嘴一笑，高史银看着王斗，心想：“我靠，论起嘴皮子，大将军比秦先生与叶先生还要利索，这就是传说中的文武双全？”


    
看李邦华哆嗦的站在当地，王斗继续喝斥：“有道是实干兴邦，空谈误国！什么叫空谈误国？就是你这种！说话不过脑子，张嘴就来，从来不想想后果是什么！你是痛快了，留下烂摊子谁来收拾？难听点，你这种行为叫严重的不负责任，又叫沽名钓誉！”


    
他说道：“你言要亲贤臣，远小人，又说我尽用屑小之辈，置大贤于不顾。如果大贤都是你这种人，我宁可不要！我宁可要几个会干实事的小吏，也不要一大把你这样的清流大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是杜勋杜公公，也比你们这些人来得会做事！”


    
杜勋想不到王斗发怒如此可怕，言辞滔滔不绝，犀利如刀，坐在位上，有点噤若寒蝉的样子。


    
又听王斗提起自己，一种荣耀感油然而生，不由自主摸头笑起来，对身旁宣府巡抚朱之冯道：“侯爷真是过誉了，如此夸赞咱家。”


    
朱之冯本来起身下位的，不知不觉，又回到自己位子上。


    
听到杜勋的话后，才回醒过来自己在哪里，他脸色难看的哼了一声，懒得理会得意洋洋的杜太监，不过看着堂中的王斗，不是没有若有所思，心有所感。


    
王斗最后怒道：“窥一斑可见全豹，现朝堂之上不是尸位素餐之辈，贪污受贿之徒，就是如你般脑子不转弯，尽是一根筋的家伙。王某可以想象，大明形势，以后只会更加恶化下去，陛下苦也！”


    
李邦华心火沸腾，五脏六腑跟油烹似的抽搐，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哆嗦不停。任官数十载，从未被如此尖锐喝斥过，还是毫不留情，丝毫不留脸面余地。


    
就算有，也是自己喝斥别人，轮到自己，才知道这么难受。


    
特别在王斗口中，甚至连自己一向鄙视的阉人都不如？


    
他哆嗦着，艰难道：“永宁侯言下官不……不负责任……又是沽名钓誉之徒？”


    
王斗看着他，拖长声音道：“你说呢？你自己认为呢？”


    
数十年的修身养性，终于让李邦华情绪略略平复，他梗着脖子，最后嘶叫出声：“下官自认一片丹心，无负皇恩，无愧大明江山社稷，无愧……”


    
王斗冷冷道：“我说了，上天罚行不罚心，认为不认为不重要，关键看行为！你自己说说，你的行为，在内阁中，还有刚才在堂中，是与国有利的，还是有害的？”


    
他严厉喝道：“你名气是捞到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是你吗，不是！是陛下，紫禁城里的皇帝！你还说没有负了皇恩？或是说自己清名第一，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皇帝也只是自己搏取名声的台阶工具！”


    
李邦华脑海中又是麻乱一片，眼前对手是如此难缠，话语尖锐森寒得令人恐惧，他极力组织语言，终于被他想到一点：“永宁侯还未回复下官方才之言。”


    
王斗笑了起来：“不要跟我来转移话题这一套，太低级了，太小儿科了，都是王某人玩剩下的。”


    
他慢慢收敛笑容，看着李邦华道：“不过，邦华公，我可以遗憾的告诉你，想让我回答这个问题，你现在资格还远远不够。你我并不熟，我又没有看到你的才华，看到你的价值，你更未得到我的尊重，所以这种高层次的、剖腹挖心的、核心战略级的话题……”


    
他瞥了李邦华一眼：“你何德何能让我给你答案？”


    
李邦华脑中嗡嗡的一片响，脸上都青筋暴起，耳边回荡的，便是“不够资格、何德何能”几个字。


    
就听王斗继续道：“曾经有一个人若问我此话，我会回答他，可惜他已经死了。”


    
他眼中闪过追思与悲伤之意，然后看向李邦华，冷然道：“还有，你问我一大堆，我来问你，当然，你可以不回答，我不勉强。”


    
他说道：“你口口声声，高皇帝优待士绅，重视读书人，后来更定为祖制，你说，太祖皇帝为什么这样做？”


    
李邦华终于回复清醒，对王斗的重视，也达到了顶点。


    
他听着王斗的话，很想如王斗那样说声：“你还不够资格让我回答这个话。”


    
然最终，他还是阴沉着脸，缓缓的，一字一顿道：“士绅乃国之栋梁，朝之根基，正因为有读书人支持，最终太祖皇帝才能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再次兴盛我汉家江山。有鉴于此，高皇帝立下祖制。”


    
王斗道：“不错，正因为有士绅读书人支持，太祖皇帝才能快速击败蒙元，大明也能延续到如此，有近三百年国运。蒙元虽然铁骑犀利，却无百年之运，也是漠视读书人作用之故！”


    
他说道：“确实那时士绅确曾是国之根基……”


    
他冷笑道：“但现在呢，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喝道：“你口中的栋梁之材，国之根基，却在带头挖这个国家的根脚，他们就象贪得无厌的硕鼠，几百年下来，把整个国家的墙根都要挖空了！”


    
他说道：“国初年有税近四千万石，现在才有多少？按理说人口繁衍，各类赋税增加五倍、十倍只是等闲，到了现在，却税收损失之半，一年比一年低，真是笑话！”


    
他冷笑道：“为何如此？就是你口中的栋梁们在带头逃税！他们用各种手段，转嫁、隐瞒、投献，把本该属于自己田税，转嫁到别人头上去，这便是栋梁们所为，他们的品质作风？他们的君子风度上哪去了？平时满口道德文章，为国为民，谈到利益之时，便若最贪婪的商贾一般锱铢必较，这叫什么，做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


    
堂内书记官在飞快记录着，他忍不住想拍手叫好，大将军真是说得大快人心。


    
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等人无言以对，面色涨红，毕竟王斗说的是事实。


    
便是连王朴与纪世维都有些尴尬，王斗这话，毫不客气也将他们骂了。


    
只有堂内幕府各人扬眉吐气，很多人在高声叫好，只觉大将军这话说到他们心头去，他们人人都有交税，自然觉得理直气壮，更认为王斗骂得好，骂得妙，骂得呱呱叫。


    
王斗继续道：“有一个怪现状，标榜道德清高之辈，自己往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如嘉靖年时的严嵩与徐阶。严嵩罪有应得，最后被抄了家，这是好事。不过他的田产是二万余亩，人人称赞的徐阶徐阁老呢，良田高达二十余万亩，还有各类的店铺产业无数。他一个内阁次辅，哪来的这么多田亩？真是硕鼠啊，其与严嵩就是一丘之貉，谁也不要笑话谁，而这种怪现状，却是栋梁们普遍的风气！”


    
王斗冷笑着，他说的话，也若石破天惊，将很多人都惊呆了，徐阁老人人称颂，想不到捞财的本事这么高啊？


    
李邦华觉得有些坐立不安，王斗一一剖析，让他在众人面前，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王斗却不会放过他，看着他道：“便是你邦华公，身为内阁大臣，名下土地不少吧，这些家产，你可都有按制交税？你自诩为国为民，又是清流大臣，为何不带头站出来，以身作则，将该交纳的田税补交，真正为圣上出力？还是你为国为民，只是在嘴巴上说说？”


    
李邦华脸色难看之极，王斗却步步紧逼，丝毫不放过他：“你说士绅乃国之栋梁，朝之根基不错，但他们却辜负了高皇帝的期望！你李邦华一样，也辜负了高皇帝的期望！”


    
他厉声喝道：“回答我！摸着自己良心回答我，你是不是也成为硕鼠中一员了？”


    
李邦华无言，只是低头不语，看李邦华下不了台，大同巡抚卫景瑗忍不住为他辩解：“侯爷请勿苛求过责，依下官所知，李公清正廉洁，对家人也管教甚严，只是……”


    
他叹道：“此为历朝积弊，岂是个人可以挽回？历代多少英杰，为此头破血流，身死族灭。”


    
他叹息道：“历朝因此一兴一衰，此乃气数也。”


    
王斗平静道：“非是气数，实乃人为。”


    
他说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历朝士绅豪族，他们占据了国朝的九成财力，却不想承担一点点责任。他们自私自利，贪婪愚蠢，换句话说，他们被宠坏了，优待太过缘故。有句话道棍棒出孝子，宠溺出纨绔。任何良善之人，若被优待了，最后尽会变成令人憎恶之辈，这便是人性结果，饱读圣人之书也没用！”


    
王斗道：“这些豪族士绅不断在挖国朝根基，每二、三百年，就被他们挖塌了，这也是历朝一兴一衰缘故。若这些栋梁们愿意背起自己责任，不言万年长久，各朝千年国运，只是等闲！”


    
李邦华终于抬起头，他缓缓看向王斗，沉声道：“永宁侯对士绅如此不屑，看来以后是不用士子与读书人了？”


    
不知为什么，他内心隐隐一松。


    
王斗哈哈大笑，他看着李邦华，微笑道：“让邦华公失望了，我不但要用，还要大用！”


    
他指着堂内自己的部下：“士子的重要，斗如何不知？所以我在靖边堡的时候，就让部下读书识字，现在我的军中，个个能写会算，便连我的部下高史银……”


    
他指着高史银笑道：“别看他五大三粗的，水平足以与秀才相提并论，我靖边军中，至少士子数万！”


    
高史银很荣幸的站起来，对李邦华招呼道：“邦华公，有空一起吟诗作对啊。”


    
李邦华脸如死灰，王斗继续道：“而且我的将军，我的士兵，我的幕员们，他们是士子，同时又是士绅，他们个个拥有大量的土地，我的麾下，便是由地主，士绅，学子组成的一只新型武装。”


    
看着李邦华，王斗笑道：“不同的是，他们都有背负起自己责任，他们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希望，他们也是这片土地的希望。他们将会摧枯拉朽，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行进的步伐！”


    
欢呼声响起，王斗继续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不介意给拥有财富者相应的地位，然要求的，是他们背负起自己应有的责任！”


    
王斗对堂内深施一礼：“诸君，能与你们并肩任事，是我王某人的荣幸！”


    
堂内欢呼声再次响成一片，李邦华等人则是失魂落魄，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752章 若大明能活


    
这场论战，对幕府各人感触很多，许多人也想得更远，更深，书记官将内容记载下来后，很多也将在报纸上刊登，可以预料的，一场新旧思想的论战风暴，将席卷整个大明。


    
王斗借口晚宴时间快到了，很快便宣布散会，他没那个时间跟李邦华等人啰嗦，也打算先将他冷藏一段时间，待他冷静了，认清现实了，再给他安排工作。


    
人才浪费了可惜，能干到内阁大臣的，岂会不是人物？关键看怎么用，用在什么位置。


    
第二日上午巳时，风裹着小雪不时落下，冒着雪花，风尘仆仆的孙传庭领着几个心腹赶到大将军府前，他向守门的军官递上自己的拜贴，希望能见到征虏大将军王斗。


    
当然，他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递上拜贴同时，不免从袖中滑过去几个闪亮的银圆。


    
但银圆刚滑过去，瞬间又滑回来了，那军官并不收受他的好处，只微笑让客人在门房稍待，他会将拜帖送进去。


    
在门房等待的时候，孙传庭很感慨，他对幕僚道：“宣镇处处可见新气象，大明若能如此，传庭死也甘心哪。”


    
一幕僚道：“宣镇这方的门房关卡，皆用身份尊贵，又颇有抱负之人。待遇高，升迁快，良好前程在望，自然对些须贿赂不屑一顾。”


    
孙传庭点头，不久，护卫营亲将钟调阳亲自出来，对孙传庭含笑道：“孙督，大将军有请。”


    
……


    
孙传庭进去后，就见王斗在堂前相迎，身边跟着秘书厅厅长叶惜之。


    
孙传庭抢上几步，连连道：“岂敢劳动侯爷玉趾，真让下官受宠若惊了。”


    
王斗哈哈笑道：“方才看了拜贴，竟是白谷公大驾来临，稀客啊，也让本侯感到意外。”


    
二人进入大堂，王斗道：“对了，还未恭贺白谷公升任三边总督一职，有公坐镇陕地，想必局势定然不同。”


    
孙传庭眼中隐含得意，他笑道：“下官区区微职，又岂能与侯爷相比。”


    
王斗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孙传庭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过从他眼眸极深处的桀骜，可以看出他的孤傲不会改变，只是隐藏得更深罢了。


    
二人分宾主坐下，王斗递过去一盒烟，木制，包装精美，烟盒有键盘的一半大：“来来来，抽根烟。”


    
孙传庭道：“哟，云烟，还是红双喜牌的，下官真是沾侯爷的福了。”


    
熟练的用锋利剪刀剪去一头，摇动火摺子点燃另一头，王斗喷出一口浓烟，缓缓说道：“未知白谷公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孙传庭哈哈笑道：“确实无事不登三宝殿，下官此来，是向侯爷求助来的。”


    
王斗道：“哦，说来听听。”


    
他身旁站着的幕僚，连忙掏出一个文册，叶惜之接过了，交到了王斗手上。


    
王斗翻看着，孙传庭很注意窥探王斗的神情，只是他脸孔隐在烟雾中，隐隐约约，有些看不清楚神色。


    
怀着不安的心情，孙传庭也缓缓抽起烟来。


    
良久，王斗放下文册，微笑道：“援助兄弟省份，义不容辞，只是白谷公要求的援助款项太多了吧。”


    
孙传庭拱手道：“还请侯爷帮忙，下官……”


    
王斗道：“这样吧，让我研究下，事后再给公答复。”


    
孙传庭有些忧虑，强笑道：“此为当然。”


    
他身旁幕僚咬牙不语，脸上皆颇有屈辱之意。


    
……


    
王斗设小宴款待孙传庭，花厅不远处一亭，边赏雪边喝酒。


    
此时雪已经下得大了，团团滚滚的飘飞起舞，王斗穿着便袍，披了皮裘大氅，孙传庭棉袍外间也披了件大氅衣，二人相对而坐，没有别的伺候的人。


    
铜架上温着酒，桌上炭火正旺，烧得沸滚的火锅，还有几个小菜，酒菜的香味，不断传来。


    
二人对饮数杯，孙传庭道：“好酒，好雪。”


    
王斗瞥了他一眼，看他握着酒杯，眼中有深深的忧虑，还有……火热。


    
比起崇祯十二年初见时，孙传庭脸上皱纹多了些，三络浓密的胡须中也夹了一些白丝，只有眼中那股锐气仍然不变，只不过藏得更深罢了。


    
他的眉弓很高，使得他的眉毛非常浓，从面相上说，这种人往往有高傲、狡猾的趋向，意志非常坚定，还是个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者。


    
从历史事实来说，孙传庭也是这样的人，虽经过这些年挫折，但骨子里的自傲仍然不变。


    
想想几年就过去了，时光荏苒啊。


    
他注意孙传庭，孙传庭何尝不是在偷偷观察他？


    
与这个争议纷繁，闻名遐迩的人物第一次坐得这么近，孙传庭岂会放过观察的机会？


    
他看王斗随意披着皮裘，表现淡然，却有一种神秘而威严的气度，是的，神秘，莫测高深，不但是孙传庭，同时也是外间许多人对王斗的看法。


    
审时度势、进退有节，处事机智果断、谨慎稳健，这只是王斗展现在外界的冰山一角。但他的成功，他的才能，有太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超越了很多人思绪范围之外。


    
便是孙传庭设身处地，他寻思自己最多成为一个普通军阀，而不是象王斗这样超然存在，所以他一样不能理解，除了才具天授，他找不到王斗别的成功解释。


    
王斗招待他单独宴请，有些出乎孙传庭意料之外，他缓缓喝着酒，只是细想着，如何将话题引到自己需要路上。


    
孙传庭拿起酒壶，给王斗倒了杯酒，说道：“侯爷，下官敬你。”


    
王斗道：“好。”


    
二人干了一杯，孙传庭微笑道：“看侯爷似乎颇为俭朴，以您现在的身份地位，眼下的排场，似乎过于简陋了。”


    
王斗笑道：“也不算俭朴，有好吃的，好喝的，我也不会拒绝，只是有点看淡罢了。毕竟可以享受的享受了，名望权位有了，美丽的女人也有了，就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孙传庭哈哈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丈夫生来世上，自然必须干出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方对得起吾等大有为之身。”


    
他眼睛一闪，说道：“特别崇祯十二年之时，下官初见侯爷，那时侯爷已毅然追随卢公南下。巨鹿奋战，舍生忘死，忠义之心，可谓感佩天地，这明知九死一生的……”


    
王斗平静道：“我爱这个文明，她让我心疼，很多事与人，也让我佩服。所以我追随卢公南下，这也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选择。”


    
孙传庭抚着自己的胡须，他有些不明白王斗的意思，但那内中的感情与痛心他可以听出，这种……


    
孙传庭很难用语言描绘这种感觉。


    
他看了王斗一会，叹息道：“只可惜卢公……”


    
随后他表情又义愤填膺，更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侯爷的忠义自然不用说，但朝中诸公有些人做事就欠妥了。便若邦华李公，真犯糊涂了，怎么能如此说道侯爷呢？下官真为侯爷抱不平啊。”


    
他一手捏着酒杯，只是观察王斗神情。


    
王斗淡淡一笑：“他确实犯糊涂了。”


    
王斗声音淡然，但听在孙传庭耳里，却如雷霆轰鸣一般，他的手一颤，酒杯差点滚落在地，又极力捏住。


    
他呵呵干笑一声，脸色难看，慢慢沉默下来，面色有些刚硬。


    
王斗缓缓道：“其实我明白邦华公的心思，只是他也应该明白一句话：人亡政息！历朝历代，除了商君外，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皆是人亡政息，一番作为，灰飞烟灭。”


    
他淡淡瞟了孙传庭一眼，继续说着：“所以反过来说，要想政不息，策还在，就需人不亡，权不失！老实说，我信不过别人，更信不过那些蠹虫之辈，他们将大明江山搞得乱七八糟，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他们可以治理得更好？”


    
王斗目光缓缓转动：“这块地方，花了我无数心血，岂能拱手相让，送给别人白白糟蹋？我不会放弃这块基业，更不会放弃那些跟随我的人！而想要这片基业更兴旺发达，舍我王斗又其谁？”


    
孙传庭默默听着，然后呵呵笑道：“侯爷说得是，真是太对了，来，为侯爷的豪言壮语干一杯。”


    
王斗又与他对饮一杯，孙传庭以袖遮脸，好一会儿，才取了下来。


    
二人聊着，孙传庭尽力往陕西方面引，言外之意，还请王斗多多支持他的工作。


    
聊起流贼之事，王斗道：“剿贼，非单纯军务之事，若无必要，公还是少些杀戮，可多从民政方入手。”


    
孙传庭笑呵呵道：“侯爷说的是。”


    
他却一直在凝神细想一个问题，这时忍不住道：“方才侯爷所言人亡政息四字，给下官感受一样深。确实历朝历代中，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皆败，然商君虽遭车裂，却无人亡政息此事，此为何故？”


    
他迫切的看着王斗：“侯爷最是睿智，还请教我，下官有些明白，但却又……”


    
王斗看着孙传庭，最终道：“四个字：利益集团。”


    
他说道：“何谓利益集团？志同道合之士的汇集，使之你之策，你的道统后续有人。商君之变法，虽然损害一些贵族权益，但也得到很多人支持，这些支持他的人，形成很大势力，继续将变法进行下去，使得商鞅变法，名垂千古，这便是利益集团。”


    
“而放眼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人等，有谁在支持他们？”


    
孙传庭不断点头，他眉飞色舞，凝神细记，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用着铅笔，在上面飞速写着，最后完毕，又珍而又珍的收入袖内。


    
看着孙传庭，王斗叹了口气，他说道：“孙公此去陕地不简单哪，要想作为，怕是困难重重。王某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侥幸，而且这一路来，也不知多少的怨魂，等着向王某人索命。”


    
孙传庭哈哈大笑，他为王斗倒上酒，然后举起杯：“孙某又何尝不知？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大明能活，我孙传庭便是死，那又何妨？”


    
他一饮而尽，以空杯对着王斗，眼中闪着锐利森幽的光芒。

第753章 不平等条约


    
第二天一早，王斗招集幕府各员商议此事，因为孙传庭请求援助的款项涉及众多，军政、民政、参谋各部要员都有参与，以叶惜之作着笔记。


    
文册在各人手中传看着，条款中，孙传庭请求宣府镇支援钱粮、支援武器、支援教官、支援赞画、支援有经验屯官，甚至还有请求支援士兵，人数在三千人之众。


    
众人的第一感觉，孙传庭胃口好大，气魄也很大，这是想在陕西全境，复制宣府镇的模式？


    
王斗舒服靠在自己虎皮大椅上，拿小剪刀剪去手上云烟一头，身旁虎爷，摇动火摺子为他点燃，王斗缓缓喷出一口烟雾，说道：“看过文册，诸位有什么想法？”


    
温方亮立时道：“借，怎么不借？陕地不容有失，眼下好机会送上门来，岂能不要？”


    
他平日嘻皮笑脸，谈到正事时，却满是严肃的神情，英俊的脸上，闪耀智慧的光芒：“当然，我靖边军钱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皆是民脂民膏，孙传庭想不付出代价怎么行？这些条款，必须全面修改。”


    
秦轶也是赞同，作为高级赞画，他也有出席会议的资格，他说道：“确是良机，眼下流贼在河南，北可攻山西，西可攻陕西，东可攻山东，北直隶。山东与北直隶吾等鞭长莫及，更加没有机会，但山西，慢慢会控制在幕府手上，基本上漠南正面无忧，所虑者便是陕西。”


    
他说道：“陕西若是有失，流贼便会威胁我河套之地，从侧翼上对都护府形成威胁，影响我师经营布局。”


    
他最后道：“陕西我靖边军便是掌控不了，也不能落在流贼手上，从这点看，必须尽快援助秦师。”


    
王斗缓缓点头。


    
张贵也说道：“控制了陕西，以后收容流民更加便利，为我安北经营更增人口。”


    
田昌国道：“不错，陕西那边有钱人还是很多的，他们地窖的银冬瓜藏也是藏着，不若送到银行来更好。”


    
钟正显看了钟荣一眼，看他没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钟显才早前就提议将整个山西与陕西作为都护府南面缓冲之地，此时当然不会反对温方亮的意见，细声细气道：“大将军，末将以为温将军与秦赞画说得很好，末将赞同他们之议。”


    
不过韩朝凝神细想后，却道：“孙传庭非等闲之辈，想控制陕西谈何容易？再说了，我等援助他后，岂知会不会养虎为患，未来与我都护府作对？”


    
这也是一个问题，众人都是沉思，温方亮道：“当前方略，是稳定陕地局势，凡事都有利有弊，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他说道：“未来陕西新军由我等教官训练，虽然军政方面孙传庭肯定要紧紧握在手上，但其军与我亲近，这是一。陕西要我援助，趁此机会，民政，商事各方肯定会被我渗透，此为二。”


    
温方亮说道：“便如现在大同、山西各镇一样，便是王朴、周遇吉要与我等交恶，但他们部下愿意吗？当地士绅百姓愿意吗？况且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就算孙传庭将来握有一只军队，方方面面掣肘，也跳不出我都护府的五指山。”


    
高史银道：“不错，我靖边军是独一无二的，特别那种精气神，别人是学不去的。孙传庭再在陕西折腾，也是东施货，哪比得过我等正版西施？”


    
众人都大笑起来，钟显才听他说得有趣，也是莞尔一笑。


    
钟调阳稳健的道：“大将军，援助可行。”


    
对表哥点了点头，王斗又拿起传到他手上的孙传庭文册，沉思起来。


    
……


    
趁此机会，堂内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很多人也掏出云烟吞云吐雾起来。


    
常年征战，很多官将在超强压力下，个个烟瘾都很大，只有钟显才不吸。


    
王斗回醒过来时，见钟显才已经笼罩在烟雾之中，他想了想，还是笑道：“会议的时候，还是不吸烟了。”


    
带头将自己的大明朝雪茄熄灭，堂内各人见状，有人互视一眼，有人看看钟显才，也纷纷熄了手上的云烟。


    
钟显才抿了抿嘴，对王斗笑了笑。


    
“援助可行，不过这方式方法必须改一下。”


    
看着手中文册，王斗缓缓说道，他看向田昌国那边：“老田，你银行那边，掏出二百万个银圆没问题吧？”


    
田昌国仍然骨瘦如柴的身板挺得笔直，他大声道：“回大将军，安北银行资金雄厚，二百万个银圆，绝对没有问题！”


    
王斗啪的一声将文册扔到案上：“就这样，以银行贷款的方式支援，财政司的钱粮不动！”


    
他语气冷淡：“孙传庭可以接受这笔贷款，不过必须以陕西的赋税，矿产等作为抵押，贷款分为数期，先期移交五十万个银圆过去。”


    
他淡淡道：“这笔款子，还将作为购买武器，支付教官，雇佣士卒等费用！”


    
孙传庭要求的援助很多，很多还要求无偿援助，这让王斗不悦。


    
他又不是散财童子，自己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皆是麾下将士血战而得，或是百姓辛辛苦苦纳粮交税所为，以前就支援各方不少了，皆是半卖半送。


    
通过朝廷，很多还到了左良玉等鼠辈手上，最后被流贼缴获过去，真是亏了大本了。


    
而且这样的行为，自己不是变成运输大队长了？


    
今后要改变政策了，而这种改变，就先从陕西那方开始。


    
“银行贷款？”


    
堂内众将都很新鲜，大将军每每颇有新意，眼下又来这一招。


    
想想一地局势却被银行所控制，各人心中都涌起怪异的感觉。不过又想这银行也是被幕府所控制，众人怪异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就释然了。


    
跟随王斗多年，各人都习惯了王斗诞生的各种新花样，免疫力大大增强。


    
若是换成别的旁人，光光这一点，就要争议不休了。


    
同时很多人心中还隐隐产生念头，大将军此举，难道是鼓励民间开拓？


    
果然又听王斗说道：“我们靖边军在发展，同时银行也要跟上。老田啊，你要发挥商人们的作用，让他们大胆的走出去。你还要鼓励他们，将商人们贪婪的本性，化为强大的动力！在开拓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当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可以先拉拢一批人，给他们点好处，那批人，就叫买办好了。”


    
张贵大声道：“大将军真是金玉良言，下官等皆是感佩无比。”


    
他对田昌国道：“老田啊，大将军的教诲，你要谨记在心，这些真知灼见，你随便领会一点，终身都将受用不尽！”


    
田昌国呵呵笑着：“不消张部长提醒，下官已经记得劳劳的了。”


    
张贵四十多岁了，仍然一副短须戟张，豹眼圆睁，很为威猛的样子。


    
居移气，养移体，这些年下来，也更加颇有气度。当然，这只是他的表象，事实上，张贵虽然神情粗豪，却极会说话，一个细腻油滑的人。


    
他也与田昌国交好，想着大将军就算念着旧情，自己也只能干一界，算算时间不远了，自然挂念身后的接班人选。


    
他当然意属田昌国，只是竟争人钟荣、钟正显皆不可小看，他尽自己所能，只给田昌国创造机会。


    
此时的田昌国虽然还是骨瘦如柴，但两个大泡眼每每在闪耀精光，往日的似醒未醒早已绝缘。民政部部长之位岂不眼热？就算竟争对手强劲，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放弃！


    
而且方才王斗的话，也大大开拓了他的思路，心中想着皇上不是要编练新军吗？安北银行也可以过去贷款。


    
只是贷款必有抵押，听说皇帝穷得都穿补丁的衣裳了，用什么来抵押？


    
用国库吗？显然不可能。


    
而王斗此番话，若放在别处，又要引起争议，这真是赤裸裸的逐利，不过王斗这些心腹将官们，个个皆习以为常。


    
钟荣微笑坐着，只有钟正显暗骂了张贵、田昌国二人一句：“马屁精！”


    
这些年下来，他也成熟了许多，更不会在王斗面前摆出舅舅的姿态，儿子钟调阳也经常教导他，专心任事便好，有没有成绩，大将军都看在眼里，所以近期只是专心在搞自己的审计审察工作。


    
他对田昌国不屑一顾，只盯着钟荣一人。


    
……


    
对着孙传庭请求的援助款项仔细推敲，最后堂内一一议定，又经幕员书吏细化，最后拟好的款项文册，送到了在镇城一处陕西会馆急切等待的孙传庭手中。


    
他打开一看时，不由愣住了，身旁的幕僚们，一样是惊怒交加，无比的屈辱感涌上各人心头。


    
虽然条条款款在王斗看来只是双方公平交易，有所得便有所付，但在孙传庭等人眼中，这些条款，便若后世不平等条约给人的感觉。


    
安北银行总计贷款二百万个银圆，以陕西赋税，矿产等抵押，先期移交五十万个银圆。


    
陕西地方向宣府镇购买鸟铳一万杆，威劲子药一百万发，每杆以七圆的价格成交，并配十发的威劲子药，余者子药另算，同时这些火器也是分批交给。


    
陕西地方向靖边军雇佣军士三千，内甲等军一千，乙等军二千。他们粮饷，甲等军每兵十圆，军官另算，乙等军每兵五圆，军官另算，条条计算得非常详尽，士兵受伤与抚恤价格也有计算。


    
宣府镇向陕西地方出售粮草五千石，在孙传庭看来太少了，却是王斗要开发漠南，自己需要的粮食都非常多，只能贩卖少量。


    
而早在京师之时，孙传庭便探听过皇帝心意，他要回陕西没兵不行，特别没强军不行，只能打靖边军主意，依他猜测，皇帝默许他雇佣靖边军一千人，他一口气增到三千，也算顶着压力，却未想这么贵。


    
红夷大炮宣府镇不会卖，好在皇帝答应他，会从广东调一些红夷大炮给他，取道湖广，运到陕西。


    
他想聘请一些炮官，这价格更是贵得惊人。

第754章 老胡


    
还有很多，条条款款在孙传庭等人看来触目惊心，这让他们非常不理解，也非常不满，甚至很多人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在他们看来，即是援助了，当然必须无偿的，没听过条件一大堆的援助。


    
而且这叫援助吗？不，好听点叫买卖，难听点叫要挟！


    
国朝大义，安可如此污秽？这是沾染，亵渎！


    
还有这个援助是通过安北银行的贷款进行，更让很多幕僚不能明白。


    
这叫什么事，以一地钱庄参与一省大局，实乃滑天下之大谬！想想就肮脏不已。


    
更加不能容忍的，这钱庄的贷款，竟还要以一省赋税，还有矿产等抵押？若传出去，引起轩然大波不说，便是他们这些幕僚，皆要被千夫所指！


    
雪还在下着，此处会馆颇大，乃一些陕西商人集资在宣府镇城所建，随着宣府商货的闻名，便是远在陕西、宁夏，都开始有商人前来贸易，他们更集资兴建了这处会馆。


    
孙传庭此行便在该会馆内落脚，孙传庭任三边总督消息传开，他们这些商人当然有所听闻，见孙督前来，皆是受宠若惊，个个热情款待，值年首人更专门划出后院一进，供孙传庭等人入住歇息。


    
消息传开，还有源源不断的陕西等处商人绅员想前来拜访，一一被幕僚挡住，孙督要事在身，暂时不见外客。


    
“孙公，这些条款万万不可答应啊，此苟侵我内权，束缚吾之内政，若是应之，陕西一地，尽操于宣镇之手！”


    
“秦地虽弱，却也不是外人可以轻辱，我等誓以一息尚存，决不承诺，誓死力拒之。”


    
一些幕僚义愤填膺，认为这些款项一条都不能接受，就要无偿援助，别的一率不行。


    
他们一腔热血前来要援助，王斗但凡有一点忠义之心，就当慷慨解囊，岂能如此要财要物，亵渎他们一片为国操持之心？


    
要知道，他们不是为了私人，是为了国朝大计，如此搞得讨价还价，就象商贾买卖，一股臭味油然诞生，想想就让人受不了。


    
当然，有些高级幕僚在宣府日久，多少有些改变，认为一些条款可以接受。


    
毕竟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白吃白拿，总不是那么的理直气壮，永宁侯要附加一些款项，也是可以理解，就是有一条。


    
“孙公，以陕地一省赋税抵押，此举万万不可也！此事稍一泄漏，百官群起而攻之，更加劾者如云，公亦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断无听从之理。”


    
幕僚们七嘴八舌们，发出了大声的议论。


    
孙传庭背着手立在窗前，身子骨挺立有若青松傲雪一般，他看着窗外的雪花，只是一动不动。


    
听幕僚们在争论，他久久不出一声，让人猜测不出他内心所想。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便是与孙传庭经常接触的人，也觉得他心思越发幽深，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


    
听幕僚们吵得越响，孙传庭猛地转过来，一张冷峻的脸毫无表情，他说道：“不必争了，全部答应便是！”


    
“什么？”


    
很多幕僚失声惊叫出来，便是觉得有部分可接受的幕僚们，也是不可相信地看着他，这……这事……


    
孙传庭袖中拳头微微握紧又放下，目光却是森严锐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说了，时不我待，我们没有那个闲暇时日，每在宣府镇拖延一日，解决流贼就更为艰难一分！大丈夫当断则断，吾等做大事之人，岂可又婆婆妈妈，作那妇孺小人犹豫之态？”


    
一个亲近幕僚忍不住道：“孙公，还望三思，此些事若是有泄……特别以赋税抵押这款……”


    
孙传庭冷哼道：“不抵押，永宁侯如何肯借钱给物，只靠吾等一张嘴？永宁侯那人我了解，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冷冷说着：“再说了，此些条款，每一款都争议纷繁，随便一条拿出来，百官弹劾奏章都将吾之躯淹没。即是如此，一条是接受，十条百条又有什么不可接受？”


    
他脸上浮起坚定之意：“百官弹劾又如何，早在出京之时，吾便舍了此身安危之念，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他环视堂内众人，眼中满是热切，低喝了一声：“诸公，吾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惜此身之念！公等可愿追随，同心效力，与我干一番大事业？”


    
“孙公！”


    
很多人颤声叫着，眼中含着泪。


    
他们纷纷叫道：“公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不错，吾当誓死追随，生死又有何惧？”


    
他们纷纷宣誓，他们很多都是孙传庭收罗的热血之士，满怀理想，又有孙传庭这样在他们看来完美的偶像，又为国朝天下而奋斗，如此远大的目标，对他们也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他们叫喊着，寒冷的冬日，却是个个心头火热。


    
……


    
很快的，孙传庭的答复便送到王斗面前，全盘接受，不改一条。


    
王斗摇了摇头，孙白谷就是孙白谷了，多少年了，这性子一点不变。


    
援助决议定后，幕府便高效的运转起来，雇佣兵的主官人选，参谋司也初步选定为吴争春，高寻二人，一正一副，暂时将他们调到孙传庭麾下，充任督标营人马。


    
近期幕府诸事繁多，孙传庭的事只是插曲，三日后，螃蟹三将，高史银、谢一科、沈士奇大摇大摆从将军府走了出来。


    
正是雪后初晴，阳光照在身上颇有暖意，高史银抬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他妈的，总算放假了！”


    
他掏出自己云烟，分给谢一科与沈士奇一只，三人在广场上好一阵吞云吐雾，沈士奇对高史银道：“高哥，有什么安排？”


    
高史银的郁闷随着浓烟一齐喷出：“能有什么安排，陪媳妇呗，军校那边，也要去转转，再空时，还要看兵书沙盘。”


    
谢一科与沈士奇一样郁闷，三人都是浑家管得紧之辈，平日公务繁忙没办法，闲下来的时候，白天与晚上，都被浑家占据了，想有点私人空间都没有。


    
男人之苦，只比当时的韩仲好一点。


    
三人叼着云烟闲谈一会，谢一科目光一转，笑嘻嘻提议：“街上转转吧，顺便体会下民情。”


    
谢一科与沈士奇皆露出会心的微笑，沈士奇心弛向往，他大声赞道：“谢兄弟这提议好，便若大将军说的，我们要与群众打成一片。”


    
他们也不骑马，一边抽烟，一边信步往街上走去，各人护卫，则是若即若离的跟着。


    
大将军府邸衙门在牌楼东大街，这一片多是官衙，路上行走的，也多是表情严肃之辈。不过走到城东南方向，这方商铺鳞次栉比，每条商业街连绵达数里之长，就见绅衿士民商贾，红男绿女层出不穷，花枝招展的姑娘更是一片片经过。


    
三人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选择了一处视线开阔之地，神情严肃的站在那。


    
来往行人看到这三人，无不投来敬畏的目光，特别一些少年郎与孩童儿，看到他们身上的靖边军官衣，无不满满的羡慕与崇敬。


    
三人负手而立，高史银严肃说道：“刚才走过去的，高某认为是少女，二位意下如何？”


    
沈士奇表情严肃，也是一副考察民情的样子，他沉稳说道：“不然，末将认为那定是少妇，一看那个屁股，就不象待字闺中，这一点上，末将还是很有经验的，眼光很毒辣的！”


    
高史银威严道：“谢兄弟呢？”


    
谢一科摸了一下自己小胡子，断然道：“处子无疑！”


    
高史银道：“哦？”


    
谢一科很智慧的分析：“刚才走过去那女子外表风骚，实则端庄，为何一举一动勾人心魂？此处大有文章！”


    
沈士奇来了兴趣，说道：“谢兄弟速速道来！”


    
高史银一眼注意倾听。


    
就听谢一科道：“有句话叫媚骨天生，指的就是这种了，她其实不想风骚，但一举一动又让人觉得风骚，乡间愚夫愚妇不明，大骂此些女子为狐狸精，狐媚子，实在是无知之举！”


    
“因为无知，不知发生了多少可悲可叹之事，好在现在宣镇是大将军治下，此等人间惨剧，料想定会大大减少。”


    
高史银叹道：“谢兄弟大材哪。”


    
沈士奇道：“真是学识渊博。”


    
三人乐滋滋的站在那，三人都有共同爱好，看美女，有时讲点黄色小笑话，只是，唉……


    
好容易放假了，不过收假后，各人很快就要开拔塞外防地，大片的美女看不到了，各人分外珍惜眼下的时刻。


    
镇城越发热闹了，此处又是繁华路口，姑娘确实多，花枝招展的可人儿一阵接一阵，看得三人眼花缭乱，其实他们也不想干什么，过过眼瘾就好。


    
谢一科还好，高史银与沈士奇长得一个赛一个丑，但他们身上的靖边军冬衣礼服给了他们修饰，使他们显得格外威武有型，一看就是为国为民的大将之材。


    
就有不少姑娘们冲他们抛媚眼，让他们心花怒放的同时又遗憾，只能看不能吃。


    
忽然三人一齐看去，就见一婀娜多姿的女子袅袅娜娜而来，真是……


    
谢一科叹道：“横看成岭侧成峰。”


    
高史银目光深沉：“远近高低各不同。”


    
沈士奇喃喃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女子经过三人身旁，看到三人身上的靖边军军装，非常尊敬的裣衽万福，三人一齐微笑回礼。


    
然后她经过后，又一齐看向她的背影。


    
这时一个穿皮袍，戴皮帽，满脸横肉的家伙也从对面过来，他双目发直，在那女子经过后，更忍不住回头望，喃喃道：“如此的奶大屁股大，太震撼人心了。”


    
见高史银三人望来，笑着拱了拱手，往前走去。


    
高史银看他走过，摸了摸自己的脸，沉吟道：“还是这位兄弟说得对啊，直指事物的本质。”


    
沈士奇道：“大将军常言事物的本质，何谓事物的本质？这就是啊！”


    
谢一科赞道：“大贤在民间。”


    
“老胡，这边……”


    
一个隐隐招呼声，从街角对面冲那满脸横肉的家伙响起。

第755章 潜伏任务（上）


    
与镖局的同僚在饭铺胡吃海喝后，在同事打趣中，老胡吩咐伙计将余下饭菜打包，准备带回去给自家婆娘吃。


    
对自家的女人，老胡别的都满意，就是一点，太节俭了，自己不主动点，别想她主动沾点荤腥。


    
对同事的嘲笑，他只是骂：“你们啊，不当家不知柴木贵，就知糟蹋银钱……还有，等你们成家了就知道，婆娘是要疼的。”


    
与同僚告别，他提着食盒，哼着小曲，一摇三摆往回家路上走去。他的小院，坐落在城东南隅一处僻街小巷上，现镇城人烟越发凑集，他当时寻常价格买的普通宅子，听说现在价格都往上涨了不少。


    
一路回去，街上熙熙攘攘，东南隅这方有许多集市，很多街巷也因此得名，什么米市街、菜市街、盐店街、油店街等等。


    
路过菜市街，想想婆娘有了身孕，老胡又去买了一只老母鸡，咕咕叫的提在手上，再转过一条布帛街，已走到自己熟悉的街道上。


    
此处多杂货铺，内中还夹着一些典当铺，一路上，不时有乡邻冲他招呼：“哟，胡爷回来了？”


    
“胡爷这是走镖回来了？还买了老母鸡，给自家婆娘补身子的吧？”


    
“啧啧，一看胡爷就知道疼人……”


    
乡邻的招呼声不断，虽然老胡满脸横肉，走路一摇三摆，颇为凶恶的样子。但乡邻接触久了，知根知底，又有保甲长、里坊各人，还有巡捕管得紧，再穷凶极恶的人，在宣府镇也得变成守法良民，所以没什么好怕。


    
而且有个人能力的人，也是让人敬重的，老胡在这条街就颇有地位，里坊有什么要事，保甲长都会找他去商议。


    
面对乡邻的热情，特别拿自己的老母鸡说事，老胡只得一直说：“呵呵，只顺路买，顺路买……这只老母鸡不错……”


    
街巷蜿蜒过去，街虽不大，但路面却干净整洁，并无寻常街巷的污水、垃圾、人畜粪便等，每隔一段距离，还摆着一个大筐，行人如有垃圾，就丢在那里面。


    
镇城还城管多，便是这种僻静街道，老胡也看到几个城管人员在转悠，随时等待目标肥羊出现，看到这些人，便是当时事情过去很久，老胡还是暗骂了声：“他娘的……”


    
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


    
老胡是在崇祯十五年初来到宣府镇的，当时山海军崩溃前夕，他一箭射死了自家大帅马科，又一箭射死了敢与自己过不去的贼子马智仁，报了自己认为的深仇大恨。


    
然后用自己的长枪，自己的弓箭，杀开鞑子的重围，与一些溃军一起，逃到了唐通的密云军那边去。


    
对他们这种身负个人武力，会使弓箭，会使长枪，会使腰刀的精悍士卒，密云军当然是欣然接受，他当时便在密云军内停留了下来。


    
这其中，他也有打听过山海军的消息，特别同队的黑毛人等生死。


    
只是，一直没有他们的下落音信，也不知道同总同队之人，事后还有多少人活着。


    
松山之战后各镇班师，回军途中，老胡果断脱离了密云军，成为逃军中的一员。


    
军伍的生涯，他实在太厌倦了，而且密云军非常排外，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并看不过眼，与山海军中一样，依然是过着饱一餐饥一餐的苦日子，老胡果断走了，成了荒野中游荡的一员。


    
这当中，他干了种种事情，绑票勒索，打家劫舍等等，兵痞能干的事都干了，还在顺义当地一处匪寨渡过一段时日。


    
一次火拼中，他抓住机会，又一箭射死了时称“翻天蛟”的三寨主，摸光了他的腰包，果断脱离匪寨而去。


    
他念念不忘，就是想到宣府镇去，到东路去。


    
现在自己小有积蓄，也算火候到了，可以到宣府镇去吃香喝辣了。于是，他带着自己积攒的几十两银子，取道居庸关，进入了宣府镇怀隆道东路。


    
首先迎接老胡的是收容所，这点老胡还是知道的，他性格也有谨慎，隐忍的一面，靖边军威名又如雷贯耳，这是他们地盘。


    
所以在平场上帮役宣布施粥时间到时，他没有如一些流民青壮一样上去争抢，而是乖巧的排队。


    
果然看到一群身强力壮的帮役上来，打得这些拥挤的人满地乱滚，不由得兴灾乐祸。


    
前往乙号区登记时，当地书吏看了他的军籍堪合，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叫胡天德，曾是山海镇军士一员？”


    
老胡点头哈腰道：“是的，小人曾是大明军士一员。”


    
这书吏没说什么，此类逃军不少，进入宣府镇谋生的也多，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警告了他一句：“宣镇不比外处，这里律法森严，你须安份守纪，是龙也给我盘着，是虎也给我卧着，明白吗？”


    
老胡点头哈腰道：“小人明白。”


    
老胡顺利拿到通条，不过进卡时，他的长枪、弓箭、腰刀全部被扣了。


    
关卡人员告诉他，若他日他办下持刀证，这些个人武器，才会全部归还他。


    
老胡有些惶恐恼怒，不过还是不敢造次，特别看到那些手持鸟铳的巡逻人员，更是乖乖照办。


    
进入乙号区时，他极为担心自己银两会被贪没，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让老胡极为意外，也对未来生活产生了更浓厚的期待。


    
身上有大量银子在怀，他当然不会亏待自己，就在乙号区内住进监视客栈，痛痛快快的洗澡更衣，舒舒服服的等待自己的蓝本。


    
终于，两日后他通关了，进入收容所后一个繁华的市镇内。


    
一瞬间，他目不暇接，只是想：“他娘的，不得了，这里真是肥羊遍地，什么时候找机会干他妈的一票。”


    
这市镇老胡顺便逛了一下，逛街他还是喜欢的，也未尝没有踩点的心思。


    
他还看到此处满是招工的信息，更听着前方一个大嗓门伙计在喊：“嘿，扬威镖局广招镖师剑士了，身强力壮者皆可应募，有军伍，护院，镖局经历者更可优先……嘿，招镖师剑士了，只需举石锁二十气不喘，对招田镖师五招不落败者便可应选……”


    
老胡哪有打工的心思，此处肥羊遍地，随便干一票就可吃喝好久，有必要务工吗？


    
不过不觉间，也留了心思。


    
此时他早听说王斗封了永宁侯，已到镇城任事，他也是向往大地方之人，也从东路前往镇城。


    
一路吃喝玩乐，太爽了这日子。


    
这日他来到镇城，一看这地方，啧啧，更是大肥羊处处。


    
他双手叉着腰，心想：“以后，这里将是我老胡的天下了，哈哈哈哈哈！”


    
想到得意处，他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不过看旁边人从自己身旁经过，个个脸上带着怪异的神情，不乏有人兴灾乐祸的。


    
他正摸不着头脑，这时一人大步流星过来，戴着黑狐帽，身穿蓝色短罩甲，对他说：“喂喂喂，你干什么，怎的随地吐痰？你知不知道，这很容易招惹瘟疫？太不象话了，这么大个人了，不讲卫生！”


    
老胡惊疑道：“您是？”


    
这人昂首挺胸道：“额是城管局的。”


    
他说着，又有几个相同打扮的人过来，抄着短棍，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老胡来到宣府镇后，就感觉这地方规矩多，现在往地面吐口痰也有人管，不过与官方的人明面冲突是不明智的，他立时陪笑：“是小的错，小人不懂事。”


    
那人嗯了一声：“念你初犯，就罚款一个铜圆好了，下不为例啊。”


    
老胡差点跳起来：“一个铜圆？”


    
此时宣镇各处，正在掀起普通银钱兑换银圆铜圆风潮，老胡当然知道一个铜圆的价值，永宁城肥肉面都可以吃两大碗，想不到自己只吐了口痰，两碗面就没了？


    
他眼中凶光闪闪，那人冷笑看着他：“怎么，不服？你这什么态度，再不老实，就罚你一个银圆！”


    
看越来越多人围来，冲他指指点点，最终老胡忍了，他乖乖的交了罚款，在众人嘲笑中，狼狈的走了。


    
太丢人了这是，便是很久的将来，对这一幕老胡都记忆深刻。


    
不过他仍然过着潇洒的日子，而且随着潮流，也将怀中余下银钱拿去兑换了，免得以后不能用。


    
在兑换之地，看别人大多兑换银圆铜圆，他大部分则是换成了粮票，看旁人不解的目光，他不免得意洋洋，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暗想：“一群乡下土包子，怎知粮票的好处？”


    
想到得意处，不免想往地面吐上一口，然想起不久前经历，痰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了下去。


    
老胡到镇城后，租住的地方，就是城东南隅那处小院内，看着四邻都是寻常之人，心想：“肥羊窝啊，有机会抢他娘一票。”


    
不过乡邻们很热情，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会招呼他，不拿他当外人看，让老胡有些不好意思下手，特别有一次，他帮了邻居一个小忙，那家人直赞他：“胡爷啊，您真是好人哪。”


    
有如一股暖流注入干涸的心田，那瞬间老胡呆住了，事后只想：“算了，兔子不吃窝边草。”


    
还有让老胡顾虑的是，宣府镇保甲太严密了，对作奸犯科者打击力度非常大，他住的里坊保甲长转着转着不说，时时还找他聊天，怕自己刚动手，天罗地网就将自己网住了。


    
进宣府镇时，他怀中曾揣有不少银子，不过每日大手大脚的，不免钱去如流水，虽然看似逍遥，但逍遥的前提是要有银子。


    
眼看就要坐吃山空了，他不免暗暗着急，也动了心思，看看是不是出去干一票。

第756章 潜伏任务（中）


    
不过很快的，一件发生的事情，就将老胡这个念头打发到九霄云外去了。


    
便是这日他在街上转悠，寻觅可以下手的目标对象，对于绑票勒索打闷棍，他还是很有心得的，可称行家一个。


    
不过正在街上转着，忽然见一队头戴红毡帽，身穿青色短罩甲的人冲来，个个手上举着鸟铳，老胡甚至听到金属的哗哗声响，这一刻，他毛骨悚然，这是？


    
老胡知道，现城内驻军正逐步外移，城内治安，逐渐由一些叫巡捕的人接手，这些人就是巡捕，跟以前衙役差不多。只是他们的装备，比衙役强太多了，很多明军正兵营也比不上他们。


    
他冷汗更刷的一声就下来，心想自己还没开始干啊，这些人……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他脸上挤出笑容，正要说话，这些巡捕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过，理也不理他，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同时又松了口气。


    
他好奇看去，就见这些巡捕已将街旁一座院落团团围住，然后见到两个头目样子的人大步过来，就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住，二人的交谈声隐隐传来。


    
“老杨，是这里吗？”


    
“当地保长举报是这里，不会有错。”


    
“嗯，等会冲进去死活不论，对这些游侠儿，盗贼恶棍，就是要饱以重拳，宁要死的，不要活的。”


    
“不错，有人置疑我们巡捕不能保障治安，我们就让世人看看，我们是有能力保障民众安居乐业的。”


    
他们说着，其中一人，还以锐利的双目扫了老胡一眼，更让他全身一颤，慌忙陪笑，大步走开。


    
才走几步，就听铳声大作，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就见那方大乱，不断有人从院中翻墙跳窗的出来，从他们身上，他闻到同类的气息，只是这些人此时有若鸡鸭一般，被火器一个个打翻在地。


    
甚至中弹的人，疼的满地翻滚，惨叫声惊天动地，鲜血淋漓，街上处处。


    
老胡更有看到一个颇为彪悍的大汉，舞着一把长刀从二楼窗口敏捷跳下，意图突围而出。


    
现宣府镇兵器管制越发的严格，这人能弄到一把长刀，颇有能量。


    
而且从他的身手来看，老胡可以断定，这人定是哪个边镇军伍家丁的一员，自己身手跟他比，不一定可以比过。


    
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刚跳下窗户，一个鲤鱼打滚爬起来，几发铳弹已经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直打飞出去，摔在地上只是抽搐，鲜血在身下流了一大片，显然活不成了。


    
老胡只觉手脚发麻，身上一阵阵哆嗦，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何肥羊们可以在这片地方安心生活，为何再穷凶极恶的人，在这地方也变成守法良民。


    
当时那书吏说的话，在他耳边雷鸣轰响般回荡：“是龙你也给我盘着，是虎你也给我卧着。”


    
那几天，镇城处处，似乎都有闻鸟铳的鸣响，一大帮游侠刀客，盗贼小偷，被抓被杀，事后更有几百具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下方还吊着牌子，历数他们种种罪行，进入宣府镇后，犯下何事等等。


    
老胡也去看了，恐惧之余，再没有干一票的想法，而这时他荷包也不多了，第一次认真考虑谋生的事。


    
想想宣府镇可以谋生的事情还是多的，不象大明别处，就是想干活也活不下去。


    
他租住的那个小院，当地保长是一个靖边军退伍军人，姓周，左大腿上受了伤，走路一拐一瘸的，不过他的生活却很滋润，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每每让老胡羡慕不已。


    
这周保长没事也会找老胡闲聊，这日他又问：“胡兄弟还未找到店铺？”


    
当时租住小院，房主需报备到保长那，老胡跟他说自己到宣府镇城来，是准备做买卖的，此时只是干笑：“还未找到合适的，看来，只得找份活计了……”


    
周保长道：“确实，买卖不好做，找份活计也是正途。”


    
他话语有些意味深长：“要找活计，还要快，现宣镇已经在搞就业证。没有这个证，到时被巡捕查到，送到收容所去就不好了。”


    
周保长给老胡意见，看他身手不错，可以去镖局试试，而且去镖局之前，可先去“宗师堂”考核，若能获得“剑士”身份，便可享受靖边军乙等军待遇。


    
有了剑士身份后，也选择多多，入伍参军只是一，各商队、镖局，都会抢着要他这个人才。


    
老胡颇为心动，加入军队他没有兴趣，但走镖还是适合自己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更闪过当时听到的扬威镖局广告。


    
于是老胡前往“宗师堂”了。


    
那“宗师堂”却在东路保安州地界，老胡到达时，就见一个宏伟的建筑大院内，挤满了各地赶来考核的家伙，很多在他看来还是这场打黑风暴中吓坏的同类。


    
“宗师堂”下分剑士堂，铳士堂，匠士堂等等，老胡选择的当然是剑士分类了，他取弓箭在手，一番连珠般的箭矢，引起了在场各人一阵阵叫好，就连考官们都颇为惊讶。


    
很顺利的，老胡获得了剑士身份，颁给他的腰牌，还是中等剑士标记。


    
那一瞬间，他被场中观看的商探们围满了，各类名刺更塞得他满手都是。


    
“这位剑士，鄙人是扬威镖局的管事……”


    
“这位剑士，鄙人是扬武镖局的管事……”


    
“这位剑士，鄙人是振武镖局的管事……”


    
“这位剑士，鄙人是易通商行的管事……”


    
“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到鄙处来任事？绝对待遇从优。”


    
那一刻，老胡心头涌起难以形容的荣耀感，就算自己不出去干一票，靠自己的双手，也可以活得很好。


    
果断的，老胡加入了扬威镖局，也开始了他的走镖生涯。


    
扬威镖局是宣镇一个有名的大镖局，专门为商队护送大宗的商货，银两，或是受个人雇佣。


    
以前走从保安州到太原一线，因为乱世中镖局生意非常好，现在又开辟了从镇城到大同、到宁武关，甚至到延绥镇的路线，更还在谋划到西安的商线。


    
镖师生活大体是悠闲的，除了出镖任务，平日有闲时间都归自己支配，老胡觉得很满意。


    
当然，官府对他们不是没有管控，比如武器的管理。


    
入镖局后，老胡的长枪，腰刀，弓箭等等虽有从收容所取来，但平日却是由镖局统一管理，只有在出镖任务时，才会发放个人手中，他们还是属于宣府镇的预备役军人，若动员到他们头上，他们也得参战。


    
很快的，老胡便习惯了镖局的生活，只有时回忆起往昔岁月不免唏嘘，怎么自己就成镖师了？有些感慨命运的无常。


    
老胡又开始了潇洒的生活，以他中等剑士的镖师身份，收入还是很可观的，而且这些钱还是他合法挣来的，花得心安理得。


    
他经常呼朋引类，宴请同僚，一大把银圆掷下去面不改色，很快成为扬威镖局中响当当的人物。


    
他还成为本坊中德高望重之人，谁家经济出了状况，只消提个一句，二话不说，慷慨解囊。


    
“胡爷”的名号，名闻这条街，也与周保长的私交越浓。


    
当然，老胡算算也快三十了，不免有些生理需要，只是上青楼玩耍后总觉空虚。


    
看周保长一家的和美生活，羡慕之余也在想，是不是该成个家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第一次他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命运的转折点出在六月，那次他走镖路过一家缝衣厂，一群缝衣娘涌出来，他与一群镖师大吹口哨，不过吹着吹着，老胡愣住了。


    
他看到她们当中一个少女，别的缝衣娘怒目横眉，她却是一副羞涩的模样，而这少女，与心底深处那个身影何其相似？


    
那眉毛，那眼睛，那怯生生的神情，无处不象，那一刻，老胡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与很多人一样，他心底一直有个身影挥之不去，就算他以后见过很多女人，但在自己心中，她就是最美的。


    
她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羞怯，老胡愿意用一切美好的形容词去形容她。


    
“天德哥，我等你……”


    
临别的这句话，也成为老胡心中最强烈的痛苦。


    
大灾来临，村中不断有人饿死，为了活命他加入军队，在军中，他拼命杀敌，只为赏银，两年后他觉得差不多了，揣着满满银两兴奋回去，却惊见整个村子被烧成白地。


    
他不知是哪股贼匪还是乱兵所为，自己家人也死光了，找到她家位置时，也只找到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脚上还残留着一只绣花鞋。


    
从她遗体身姿来看，她还是被奸杀的。


    
那一刻，老胡号啕大哭，他痛苦无比，他呼天抢地，但没有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事后他想报仇，却不知找谁去报，此后的老胡暴虐非常，他快速沦为兵痞，成为恶棍，从最初的蓟镇一直到山海镇，几年中，也不知换了多少个东家，一切，只是麻木的活着。


    
不过就算快过去十年了，那身影含羞带怯偷望自己的神情，临别的凄楚，却总是忘不了。


    
所以看到这少女时，他沦陷了，老胡陷入了爱河。

第757章 潜伏任务（下）


    
他经常去缝衣厂门口偷偷看她，不时托人送去东西。


    
老胡还走迂回路线，和看门大婶的丈夫成为好友，透过那好友吹枕边风，东绕西绕的，得到此少女的很多信息。


    
他果断开始存钱了，不再大手大脚，而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租住的宅院买下来。


    
一来这地方他已经住出感情，与乡邻们关系很好，不想搬了。


    
二来这院子其实很不错，面积够大，有几进大小，特别也很清静，虽然现在看起来衰败，但只要随便修整一下，就是可以传承子孙的长远祖业。


    
他也看出来了，随着镇城的发展，以后在城内能有一座自己的院子，是一件让人很值得骄傲与羡慕的事。


    
房主是本地人，最近他不知在搞什么生意，好象发了，在西顺城街靠湖边另盖一座大院，听闻老胡传达的买房要求，又有周保长的游说，他二话不说，将宅院卖给了老胡。


    
其实在老胡要求租房时候，房主早早就注意上了他，毕竟宣府镇的保甲制下，房客若是作奸犯科，作为房主，他也是要负责任的。


    
不过在老胡考核为剑士后，又有了镖师的正经工作，他就放心了，特别听闻老胡还是中级剑士，更有意结交他这个人物，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以他现在的身家，一座小院并不放在眼里，所以二人三言两语，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在周保长见证下，又签了衙门的契纸后，买卖就成功了，可谓干净利落。


    
有了房子，又让人装修一下，老胡有了底气，更密切关注那少女的动静。


    
七月的时候，老胡震怒的发现，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也关注上这少女，还不时的在厂房门口向她献殷勤。


    
这还了得？老胡大怒之下，上去就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拳脚，将这其实长得相貌堂堂，但在老胡看来贼眉鼠眼的家伙打得满头是包，事情就闹开了。


    
原来那家伙是当地打井队一个小管事，受此殴打，岂能罢休？当下纠集一帮打井队员前来讨个公道。


    
一众镖局兄弟又岂能看着老胡吃亏？也拉了几十票人出去，双方对峙，当时场面搞得很大。


    
事后二方被巡捕房镇压下去，各自抓到巡捕房去罚了一笔钱，老胡打人总是不对，在巡捕房调解下，最后赔了那家伙一笔医药费了事，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老胡也不再犹豫，聘请了媒婆，去向那少女求亲，为了提高成功率，通过周保长的介绍，更聘请了宣府镇闻名遐迩的军媒婆。


    
现在靖边军入伍，一般都是包分配老婆，后勤司便有专门聘请的军媒婆，在她们册本上，登记有大量的品貌端正，贤惠持家的好女子，专门为将士们拉桥牵线。


    
当然，军媒婆闲时也会做点民间生意，果然她们出马就是不同凡响，很快老胡就接到胜利的好消息，成了。


    
老胡忐忑的心情总算落下去了。


    
其实他的条件也摆在这里，有一座大院子，有一份收入丰厚的好工作，人还长得人高马大，很少有女子被求亲不心动的。


    
就算面孔有点那个，但这不重要，这古时讲的是郎才女貌，女的，需要有品貌，男的，只要有才干便行了，所以老胡的成功，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当中。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他关注那少女的时候，那少女何尝不是偷偷注意他？毕竟女性总是敏感的。


    
少女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与她羞怯的性子不同，她这姐姐颇为泼辣，当年挥舞一把菜刀，千里迢迢带着妹妹进入宣镇，又为她操心这，操心那，典型的长姐如母。


    
她与妹妹一起在缝衣厂做事，本身还嫁给一家铁钉厂账房为妻，听闻妹妹偷偷诉说之事，她立刻展开调查。


    
通过看门大婶的枕边风，东绕西绕的，一样从大婶丈夫口中得知老胡许多消息，姐姐心下还是满意的。


    
又听说老胡专门买下宅院，更是点头，又经那场风波后，姐姐更认为这种男人靠得住，妹妹嫁过去，终身也算有了依靠。


    
因此军媒婆带着聘礼过来时，她便顺水推舟答应了，在姐姐做主下，少女也愿意，这事就成了。


    
老胡成亲那日颇为热闹，镖局同僚都来了，还有各级管事都有到贺，加上街坊聚集，酒水一直摆到街上去，很是喧闹一阵。


    
洞房花烛的时候，看着妻子的面孔，老胡不知为何哭了，还哭得很伤心。


    
看着丈夫伤心落泪，新婚的妻子，只是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好在老胡哭归哭，并没有耽搁正事，当下一夜动作不表。


    
婚后的日子很不错，浑家是个传统贤惠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胡叫她辞职她就辞职，只在家里搞点纺织刺绣什么。


    
当然，成了家，就不是一个人了，老胡得为一家人生活努力了，同僚也震惊的发现，老胡变了，也很少跟他们出去花天酒地了，少了宴后买单的人，众同僚总感觉缺少什么。


    
慢慢的，老胡又习惯了婚后的生活，也更习惯了宣府镇的生活。


    
也成了亲，才能感觉这地方生活安定的来之不易。


    
这里没有流贼，没有兵匪，没有恶棍，至少自己出门后，不用担心家人有事，更不用担心自己回来后，家园被烧成一片白地，亲人家小被污辱杀害，不是吗？


    
老胡开始辛勤的走镖，力图赚更多的钱，就在他为未来生活拼搏时，九月份发生一件事。


    
情报司上门了。


    
原来周保长另一个身份便是情报司的一个人员，他看中了老胡，认为这人也是搞情报的料，就向上级报告上去，于是老胡这人便进入情报司的眼线。


    
当然，靖边军的规矩是委以重任者需拥有家小，所以开始只是关注他，等到老胡终于成亲，他们就上门了。


    
当来人表明身份后，老胡差点哆嗦，宣府镇情报司一向神秘，换成他的理解，也就是大明朝的东厂西厂，锦衣卫啊。


    
对情报司发展他的要求，老胡能不答应吗？于是他又成为情报部门外围人员一份。


    
事后老胡阵阵恍惚，没想到自己身份又变了，又成了细作。


    
不过暂时情报司没交给他什么重任，只是走镖途中收集一些资料，所以不知不觉间，老胡又习惯了自己另一个身份。


    
……


    
往事如潮水似的涌上心头，还是手上老母鸡的咕咕叫声，让老胡回醒过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家的门口。


    
老胡咳嗽一声，推门进去，院中没人，他大声道：“惠娘，惠娘。”


    
叫了几声，才听到偏房内一个欢喜的声音道：“官人回来了？”


    
然后见到一个肚子微鼓的少妇迎了出来，羞赧，秀丽，怯生生的模样，看到他的身影，欢喜无比。


    
老胡却往那边看了看，眉头微皱：“又在织布了？说你多少次了，有了身子就不要再操劳，怎么就是不听？”


    
这少妇正是他的妻子孙惠娘，她咬着下唇低声道：“才几个月，不碍事的。”


    
老胡道：“什么叫不碍事，这是很严重的事。”


    
他微一沉吟：“你肚子越来越大了，看来得请一个婆子了。”


    
孙惠娘低声道：“请婆子很贵的，又要花银子，姐姐有时也会来照顾我的。”


    
老胡豪气道：“几个银子算什么？你男人出得起。再说了，你姐也有自己的事，怎好事事劳烦她？”


    
孙惠娘不作声了，她一向听丈夫的，丈夫说什么就什么，只是心疼银子。


    
她从小苦惯了，所以对银子看得很重，一分一毫都收得很紧。


    
当然，丈夫这样关心她，她心中也是欢喜。


    
老胡将手中的老母鸡与食盒一递，得意洋洋道：“给你。”


    
孙惠娘欢喜的呀了一声：“等会我炖鸡汤给官人吃。”


    
又有意无意道：“现饭铺吃饭不便宜吧？”


    
老胡低声道：“同僚请的，不花我的钱。”


    
孙惠娘高兴道：“真的？”


    
老胡道：“可不是，他们就知道糟蹋银子，你看这些菜都没有动，就带回来了。”


    
孙惠娘放心的接过，打算热一下，与丈夫一起吃。


    
老胡却想起一句话没有回，拍头说道：“我吃什么老母鸡啊？这是买给你的。”


    
……


    
饭菜与鸡汤的香味很浓，老胡随便吃一点，余下的，就让妻子吃。


    
他乐呵呵的看着，觉得自己一切努力都有了回报。


    
然后孙惠娘烧了热水给他洗澡，又给他泡了茶，二人坐在桌边，老胡一边喝茶，一边向妻子吹嘘自己的走镖见闻，孙惠娘不断发出惊叹声，双目更崇拜的看着他。


    
看妻子的样子，老胡更是大吹特吹，不过看她崇拜的神情，又看看她秀丽的脸，他忽然……


    
只是将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肚子，老胡遗憾的叹了口气。


    
孙惠娘晕红着脸，低声道：“官人很想吗？”


    
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自己有了身孕不能服侍，也担心丈夫去青楼找女人，虽然听说青楼那边每月都有检查，总觉得不干净，内心也不舒服。


    
老胡嘀咕道：“有一阵没干了，是想了，算了，自己解决吧。”


    
孙惠娘低声道：“让奴家来帮官人吧。”


    
去厨房那边拿了一瓶菜油，倒了一些在手上，老胡舒服的躺在床上，闭着双目，任由妻子动作，嘴上舒坦的哼个不停。


    
终于，老胡完事了，喘着气，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丈夫舒服的闭着眼，孙惠娘看看手中的残油，又倒回油瓶去了。


    
……


    
第二天一早，老胡四仰八叉的正睡得舒服，忽听外面有人敲门，他嘀咕了一声，翻个边，又继续睡了。


    
然后朦朦胧胧中，听到妻子与人对话：“呀，是周保长，还有孔大哥，黄大哥。”


    
老胡脸色一变，睡意全无，然后听到周保长的哈哈大笑声音：“弟妹早啊，胡兄弟有在吧？”


    
就听妻子孙惠娘道：“有在呢，周保长你们稍待，奴家去唤官人起来。”


    
老胡默默的起床，然后出了去，就见院中周保长、孔三、黄伟杰三人，正对着他微笑。


    
“胡天德，上头有个任务交给你！”


    
一行人到了后院，孔三面无表情的对老胡说道。


    
他还是那张相貌奇特的脸，还是象外出卖苦力的短工打扮。他身旁微笑站着黄伟杰，皮肤白白，身材高大，类似个富商装扮。现在二人身份也有变化，从营救队转到情报部别的部门。


    
老胡感觉有些不妙，小心翼翼问道：“什么任务？”


    
孔三冷然说道：“现流贼越来越猖獗，情报部决定，派遣大量细作潜入贼营！你的任务，也是前往河南，潜伏进闯贼核心五营之内，最好能控制一批人马手上。”


    
“什么？”


    
老胡大惊失色，惊叫出声。

第758章 他们就该死是吧？


    
老胡心乱如麻，去贼营当细作可不是简单的事，一不小心就会身死人灭，便如曾在贼营潜伏的情报细作夏一真，大江大浪都过来了，就因外出不慎泄露踪迹，最后力战殉国而死。


    
作为情报人员一部分，他也曾去参加过夏一真的追悼会，当时看他家娘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也直到这时，他娘子才知道夫君原来是情报部人员，以前还以为他一直在走镖呢。


    
老胡喃喃道：“只是我去了，我家娘子怎么办？她现在又有了身孕，她……”


    
黄伟杰温言道：“这点胡兄弟不必担忧，不说有军律，便是我们整个情报部，都是弟妹她的兄长大哥，定会照顾了她。我们靖边军出战，也从来没有后顾之忧，你大可安心。”


    
周保长也叹息道：“姓周的一样可以保证，坊中兄弟姐妹，都会一起帮衬看着，定不会让弟妹受丁点委曲。”


    
老胡左想右想，还是嘀咕道：“还是派别人去吧，你们知道的，我老胡做事从来不是一个靠谱的人……我个人事小，就怕误了情报司的大事啊。”


    
三人互视一眼，孔三淡淡道：“经过部里考察，认为你这人做事大胆心细，处事果断，是个适当的人选。而且不单是你一个人，这次部里动作很大，派遣细作共超过百人，你只是其中之一。”


    
老胡松了口气：“这就好，有这么多人去，俺老胡更不用去了……”


    
他干笑着：“各位大哥知道的，我这人比较那个……那个贪生怕死……呵呵，贪生怕死……”


    
冰冷的气息从孔三身上蔓延出来，他双目锐利如鸷鹰，紧盯着老胡，非常冷漠的道：“你的意思，你贪生怕死，就可以苟且偷安，别的人，他们就该死是吧？”


    
他缓缓说着：“所以，历来征战阵亡的将士，也该死是吧？夏一真他们，一样该死是吧？情报部别的兄弟，都该死是吧？”


    
他厉声喝道：“别人都该死，就你胡天德该活，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大声喝着：“你为什么不想想，没有他们奋战，你与弟妹可以安心在宣府镇生活？外间人吃人，吃树皮，吃草根，甚至连树皮草根都吃不到！你太平生活在这片地方，舒服舒服的，靠的是什么？就是你口中无数该死的人，是将士的奋战，情报部各兄弟的奋战，胡天德，你来到这个地方，你就有责任，今天，就是尽你职责的时候！”


    
周保长也是神情不悦，他是参加过巨鹿之战，剿贼之战的老兵，分外看不惯老胡这种逃避责任之举，他缓缓点燃自己的小烟卷，淡淡说道：“老胡啊，孔队长说得对，来到宣府镇，你就有责任，你要保护这片地方……现流贼越来越猖狂，哪天打来山西，打来宣府镇怎么办？果真有那一天，你以为你可以幸免？弟妹可以避免？老胡啊，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


    
被骂个狗血淋头，老胡也激动起来，他双目通红，大声吼叫：“为什么就让老子去？对了，你们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


    
黄伟杰皱起眉头：“谁说我们不去，我与孔兄二人都会去！”


    
他淡淡道：“大丈夫死亦何惧？为了大将军，为了宣镇这块地方，黄某等义无反顾！”


    
老胡哑了口，不过他还是叫：“不去，老子就不去，老子要在家里陪媳妇。”


    
孔三森然道：“胡天德，你要违抗军令吗？本官这就将你抓回去，军法处置！”


    
黄伟杰神情也冷了下来：“依律，还要将你们家人尽数逐出宣府镇。”


    
老胡一愣：“什么？”


    
见二人一左一右逼来，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他紧张的摆着手，一边后退：“你们不要过来啊，老子跟你们说啊，我和娘子不会离开这块地方，老子更一样不会去做细作。”


    
见二人只是缓步逼来，老胡退无可退，心中狠劲涌上来，他大吼一声：“老子跟你们拼了。”


    
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先朝孔三扑去，他高大魁梧，满脸横肉，这一扑颇有声势，以身形来看，孔三也比他瘦小许多。


    
但不知怎么搞的，老胡就是一个过肩摔，被孔三重重摔在地上，轰的一声响，摔得老胡是眼冒金星，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老胡挣扎爬起来，还未站稳，孔三又冲他小腹重重一拳，打得老胡是腹中翻江倒海，连双目都极力突出，他更加的金星乱冒，嘴角边都泛起了一股血腥味儿。


    
然后孔三的手如鬼魅似的抓来，有如鹰爪似的，一把掐住老胡的脖子，将他用力提起来。


    
老胡四肢乱舞，如小鸡似的胡乱挣扎，但没有用，他身手虽然不错，但孔三是情报部的精锐，更是上等剑士的身份，老胡与他比起来还是相差太远，在他手中就如一只扑腾的鸡鸭。


    
孔三冷冷看着他，轻蔑道：“就你这三脚猫的把式，也在我面前放肆？信不信老子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


    
老胡被掐得面色青紫，他拼命挣扎，但孔三的右手，就是如铁钳似的劳劳掐住不动。


    
看再下去就出人命了，黄伟杰出声道：“孔兄，够了。”


    
孔三哼了一声，一把甩开老胡的身体。


    
老胡如蒙大赦，跪在地上拼命喘气，又呵呵的呕吐起来，满脸的泪水泥灰。


    
从怀中掏出烟盒，分别递了一支给黄伟杰与周保长，然后孔三又掏了一支送到老胡面前。


    
老胡拼命摆手：“不要打了，俺老胡答应就是。”


    
见是小烟卷，连忙接过，虽不如云烟昂贵，但小烟卷也不是寻常人抽得起，成亲前还好，成亲后，老胡只偶尔过过嘴瘾。


    
孔三用力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胡陪着笑，此时后院烧着一炉炭火，慌忙用铁钳夹了一个炭头过来。


    
取火便利的火摺子还是很贵的，军中还好，民间没多少人舍得用，一般用火镰与火石，只是这种相互撞击产生的火星点烟太难了。


    
给几个一一点上烟，最后老胡自己点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犹豫了一下，再试探问道：“真没有后顾之忧？若我……若我出了事，我家娘子真有人照料？”


    
黄伟杰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吸着烟，说道：“胡兄弟，我们也不瞒你，你接了任务，便是情报部正式人员。部里的待遇，先给你一笔安家银子，然后再有五十亩地，都是成熟的庄田，不需自己耕种，每月等着收租便是。还会分给你一处宅子，大小不会差过这个。你出勤有各类补贴，若有伤亡，每月有抚恤，给一辈子。你立了功，更有功勋，你说，你有什么后顾之忧？”


    
老胡睁着眼睛，口中喃喃念着，他说道：“这个……能不能将给的宅子换成现银？唉，这里住久了，跟乡邻都处出感情了，就不需要别的宅子了，多给点现钱吧……”


    
黄伟杰哭笑不得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行，这都是小事。”


    
老胡咬牙切齿，他颤抖着手，最后狠下决心：“他娘的，老子干了！”


    
黄伟杰竖起了大拇指：“好，够男人！”


    
孔三微微点头，周保长也是欣慰的笑起来。


    
“对了。”


    
老胡忽然又道。


    
“又有什么事啊？”


    
孔三、黄伟杰、周保长三人一齐深深皱眉。


    
老胡点头哈腰道：“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他面容一正，说道：“真实的，为什么找俺老胡去做细作？”


    
孔三淡淡的看着他：“谁让你长得一看就象流贼，不找你去找谁去？”


    
老胡委曲的大吼：“相貌是爹妈给的，长得象流贼是我的错吗？”


    
黄伟杰哈哈笑着拍打老胡肩膀：“孔兄只是开玩笑。”


    
他仔细端详老胡的脸：“不过看这脸容，啧啧，确实一副流寇的样子，很容易就可以混入贼营，最合适不过。”


    
就在老胡又要爆发的时候，他妻子孙惠娘的声音响起：“呀，周保长、孔大哥、黄大哥，你们在做什么呢？咦，官人，你怎么满身的泥灰？”


    
接着见孙惠娘进来，诧异的看着他们。


    
老胡活动下自己身体，对他娘子道：“正和你孔大哥他们切磋一下，我们走镖的，不常常切磋怎么行？”


    
孔三与黄伟杰也是笑道：“是啊，趁着闲时，便与胡兄弟切磋一下。”


    
孙惠娘睁大自己的眼睛，感慨地说道：“你们走镖真是辛苦，时时不忘要练习技艺。”


    
她说道：“对了，周保长、孔大哥、黄大哥，快晌午了，奴家已经买了菜，现在就做饭，你们一定要留下来吃午饭啊。”


    
孔三与黄伟杰皆是道：“有劳弟妹了。”


    
看着孙惠娘的身影消失在后院，二人互视一眼，都是叹了口气。


    
趁这个机会，孔三等人向老胡交待潜伏事宜：“贼分数重，外围的饥民步卒虽然不看重，但也得不到什么核心消息，而入马兵内营，他们又防范甚严，所以我们情报各部详研之后……”


    
“我们这三人一组，我们这组的方案，就是到河南后，先期在一些小匪寨流民窝厮混，拉一票人马，然后火拼一部分小流贼，吞了他们兵马，待有上千几千人后……”


    
老胡哈哈大笑：“招兵买马，做大寨主！”


    
孔三瞪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们去投奔大流贼，便如现在的小袁营……袁时中在河南各地流窜，与闯贼等时分时合，他部下兵马也不少，而且来者不拒，成分复杂，我们投进去后，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然后我们多多收罗精兵悍卒，特别是有马的军卒，找个机会，再去投闯贼。此时我们底细无处摸起，又有强悍兵马在手，闯贼定然另眼相看……”

第759章 《温疫论》


    
几天后，一切都安排好了，老胡也踏上了出门的道路，他对娘子说，镖局又安排事了，这次走镖时日会长久一些。


    
他娘子孙惠娘倒没有怀疑，毕竟往日丈夫也是这样，出镖时间长短不定，只如往常那样嘱咐：“官人，路上要小心啊。”


    
老胡说道：“我知道，走了。”


    
他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就见妻子依门期望，非常关切的样子，她一手还摸着肚子，见他看来，对他甜甜一笑。


    
老胡大步流星走去，他不敢再回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或是不敢去了，他只内心暗暗发狠：“老子会活着回来的，老子会活着回来见我娘子，见我儿子，一定！”


    
他大步走到镇城西面的泰兴门，部里都安排好了，他将与孔三、黄伟杰搭乘一镖局车马，一直到山西的泽州去。此处熙熙攘攘，一片人叫马嘶的声音，众多镖局正在汇集，准备各奔东西。


    
雪花飘下，老胡内心还在恍惚，不时回荡起妻子临别话语，还有那种关切神情样子……正茫然间，忽然他听到一个略为迟疑的声音：“你是……老胡？……”


    
老胡心中一震，他猛的转过头去，就见眼前几个人，是那么熟悉，他揉了揉眼，惊喜地叫道：“黑毛，老匪，是你们？”


    
眼前几人，一人嘴边有几根黑毛，一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不正是往日队中黑毛他们是谁？


    
看到老胡样子，他们也惊喜叫道：“真的是你啊。”


    
哥几个亲热的抱在一起，哈哈大笑，都说：“原来你没死啊。”


    
故人重逢，充满喜悦，黑毛道：“老胡，我成亲了，现在在振武镖局，你在哪个镖局？”


    
老胡道：“我也成亲了，现在在扬威镖局，对了，你们去哪……”


    
黑毛兴奋道：“去漠北，赖东家雇我们，准备搞场大的，将商路一直打到北海边去……”


    
老胡道：“北海啊……”


    
这时呼喝声四起，众镖局准备开拔，那边有人在呼叫，黑毛叫道：“来了来了，你奶奶的。”


    
他对老胡道：“来不及多说了，对了，这是我名帖，回来后我们兄弟再聚，我还要见嫂子呢。”


    
他要了老胡的名贴，然后几个匆匆往那边奔去，一边跑，黑毛还冲老胡挥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一定要聚聚……”


    
看着手中一大叠名帖，老胡喃喃道：“希望能聚吧。”


    
手掌收起，手中名帖被他捏成一团，看孔三在那边招手，老胡叫道：“来了来了，你奶奶的……”


    
他奔了过去，一团废纸被扔在地上。


    
……


    
孙传庭任陕西三边总督后，很快的，紧跟其后，朝廷还启用了侯恂为督师。


    
在明军败于朱仙镇，丁启睿下狱，又汪乔年等人战死后，河南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现潼关守住，但闯贼大部已经前往河南汝宁府，朝堂上下左顾右盼，发现河南等地还是需要再设一个督师。


    
他们再看来看去，发现若要援助汝宁府，甚至闯贼若攻下汝宁府，意图南下湖广时候，也只有在襄阳的左良玉可以抵挡，心中再厌恶左良玉这个军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拉拢他。


    
考虑到左良玉年轻时候曾犯下抢劫军装罪被削去官职，屈身走卒之列，后来是被侯恂看中授以兵权，在援辽战役中崭露头角，从此一帆风顺位至大将。


    
有这一番遭遇，他应该会对侯恂怀有好感，所以崇祯帝想来想去，特旨将因事下狱的侯恂放了出来，给他挂了兵部尚书衔，任命他督师河南、保定、山东、河北诸处军务，并辖“平贼”等镇援剿官兵。


    
侯恂是河南归德府人，对河南形势比较了解，一出狱接任，立时上疏朝廷，对用兵方略提出一个全盘方略。


    
他疏中说：“寇患积十五年而始大，非可一朝图也。由秦入豫，一败傅宗龙，再败汪乔年，而天下之强兵劲马皆为贼有矣……贼骑数万为一队，飘忽若风雨，过无坚城，因资于兵。官军但尾其后问所向而已，卒或及之，马隤士饥。甚且以赐剑之灵，不能使闭城之县令出门一见，运一束刍，馈一斛米，此其所以往往挫衄也。”


    
“……故为今计，苟有确见，莫若以河南委之，令保定抚臣徐标、山东抚臣王永吉北护河，凤阳抚臣马士英、淮徐抚臣史可法南遏贼冲，而以秦督孙传庭塞潼关，臣率左良玉固荆襄，凡此所以断其奔逸之路也。”


    
侯恂的奏疏得到皇帝的赞许，紧跟孙传庭之后，侯恂也得到平台召见，然后赐宴赐尚方宝剑，一时侯恂也风光无比，摆好仪仗，信心满满的南下而来。


    
同时在开封城的曹、王二位伯爵再次请求回镇，原为四川遵义总兵，现被夺职的刘超也一直在上书，愿意率兵赴援开封、汝宁等处，又因保定总兵虎大威战死，总兵空缺。


    
刘超如此忠勇可嘉，愿意主动前去河南，崇祯帝遂任其为保定总兵，开拔前往河南，许可曹、王二人回归。


    
……


    
崇祯十五年十月，苏州。


    
江南给人印象一向是烟雨朦胧的水墨画卷，小桥流水人家，烟雨楼台杏花，宛如一首首韵律优美，意象空灵的诗词。


    
特别是苏州，驳岸、拱桥、水巷、整齐而又狭窄的石板街面，悠长却又深邃的蜿蜒小巷，渔歌炊烟，穿梭来往的小篷船，烟雨笼罩着灵气十足，便若很多人心中的世外桃源一般。


    
然此时吴有性走在姑苏城池的街道上，却忍不住悲伤黯然，到处的游民乞丐，到处的饥民流民，面有菜色，破衣烂衫，卖儿卖女者随处可见。


    
甚至街角的僻静处，不时便躺着几具冻饿而死的尸体，三班衙役与民壮们，只是麻木的收拾。


    
人言姑苏民萌繁庶，街巷绵亘，物产浩穰，车毂人摩，只是一年年下来，又哪还有往日的繁荣繁华？又哪还是昔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人间胜地？


    
什么烟雨朦胧，更是连鬼影都不见了。


    
北方连连大旱，江南也好不到哪去，崇祯十四年春夏，苏州府就连旱不雨，蝗虫四起，米价每石高达四两银子。


    
崇祯十五年又是大旱，米价超过一石四两，各寺院饥民越集，城门巷口抛弃小儿百十为群，或有人引去，或视其僵死，河中更不时可见浮尸滚滚。


    
自己的家乡吴县，米价更高达一石四两五钱银子，饿死者无数，老稚抛弃道傍，城乡房舍空半倾倒，死尸枕藉郊野。


    
与饥饿一样可怕的是瘟疫，每逢大灾，总是瘟疫随至。


    
这些年南北直隶、山东、浙江等地常常大疫，苏州府一样非常严重，甚至去年那场大疫，一巷百余家，无一家仅免，一门数十口，无一仅存者。


    
作为医者，吴有性岂又不痛心？


    
面对瘟疫，很多医士采用伤寒法对之治疗，但毫无效果，吴有性根据自己亲历的每次疫情，推究病源，潜心研究，大胆提出“戾气”致病的说法。


    
这些年他一直在潜心编纂《温疫论》一书，内中详细记载白喉、天花、麻风、梅毒、肺结核、流行性脑炎等多种传染病情。


    
又分上下二卷，上卷对病原进行细致记述，下卷则对骚疫、疫痢、妇人时疫，小儿时疫等各类病疫传染特点提出自己的治疗原则。


    
近期他还补充了更加丰富的瘟疫病种，如发颐、大头瘟、虾膜瘟、瓜瓤瘟、疙瘩瘟（鼠疫），以及疟疾、痢疾等急性传染病特点及治疗方法。


    
经过多年努力，眼见《温疫论》就要完结了，但让吴有性挂心的是，自己没有足够银钱来刊登印刷。


    
这不，他就刚从医学司回来，但司内官吏医士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他们这些医官受太医院任免派遣，这些年不说升迁富贵，便是俸禄都常常拖欠，很多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只得各谋生路，哪还有闲钱来帮助吴有性？


    
他们只给吴有性建议，让他去各士绅大户家内走走，特别城内一些有名的大户，或许他们看中他的大作，愿意出钱刊印也说不定。


    
吴有性只有苦笑，他的“戾气说”与寻常医理大相径庭，很多士绅医士都斥为荒谬，他就是到处碰壁后，才跑到官府来求助的，哪有人愿意出钱为他印刷出版？


    
带着沉重的心情，他往自己住处走去，吴有性今年五十余，面目清癯，但因为过度思虑，看起来有若年过花甲。


    
他的住处颇为偏僻，苏州物价越贵，加上行医所得大半换成汤药散给众人，导致他的住所越发卑小，一搬再搬，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要搬到更偏僻的角落去，甚至搬到城外去住。


    
街巷狭小蜿蜒，这片多贩夫走卒，以医士来说，与这些人聚在一起是有辱斯文的，但吴有性不这样想，医者父母心，在医士的眼中，应该只有病人，没有尊卑。


    
当然，将心比心，或许一些士绅与大医士对吴有性看不过眼，但这片的百姓，却对他感恩戴德。


    
不时有人经过对他尊敬的施礼：“又可先生。”


    
“又可先生回来了？”


    
吴有性微笑还礼，进入十月了，苏州城内外颇有寒意，人言七月菏塘采莲，八月桐荫乞巧，九月琼台赏月，十月深秋赏菊，但这个海南岛冬天都会下雪的时节，赏菊还是换成赏雪吧。


    
走到自己小院门口，吴有性愣了愣，似乎院中自己童子与人在说话：“侬说咋个办好，疙瘩好赫人。”


    
他推门进去，果然院中四人，一人是自己熬药童子，另三人，一人为书生打扮，一人作郎中打扮，一人则作富商打扮。


    
看他进来，熬药童子跳起来：“先生回来了。”


    
那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过来，满面笑容的拱手说道：“敢问，可是吴又可吴先生？”


    
他的话中，似乎带着一些北地口音。

第760章 敬意


    
一杯清茶，几人在堂前就坐，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草堂虽小，院落虽窄，但收拾得整整洁洁，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在来人眼中，吴有性便如一个书生大儒，悲天悯人，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便若冬日的阳光，给人以淡淡的温暖，又包含着和蔼、友善、亲切等一系列正面的情绪。


    
他与众人谈笑着，吴侬软语中透着江南男子的温文尔雅，又带着骨子里的刚强，人言君子如玉，指的便是这种。


    
当话题由来人书生转到他的著作上时，吴有性也不由自豪，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物者，气之化也，气者，物之变也。天地之间有戾气，又为厉气，乃疫疠之气所致。此气当与邪气不同，非是侵犯人体，乃是从口鼻入，其侵犯部位既不在表，也不在里，由口鼻入后，停留在半表半里之间，吴某称之为膜原。”


    
谈到自己对瘟疫的认知，吴有性神采飞扬：“伤寒论言时行之气有传染，非其时而有其气，然余多年行医，依实情来看，有时行之气末必有疫，故而时行之说不可使人信服。人之是否得疫病，还是因为厉气所致，感受疫疠之气后，便使老少俱病。此症非风非寒，非暑非湿，非六淫之邪外侵，故以用治外感之法不得痊愈。”


    
来人皆露出关注的神情，特别那郎中打扮之人更是非常注意倾听，他有些激动的道：“依先生所言，要治温疫之邪，该当如何？”


    
难得有人听自己的“荒谬邪论”，吴有性早将他们引为知己，如卖弄的小孩般兴致勃勃道：“余潜心钻研，认为天地异气感人，又存于膜原之间，此外可连于表，内可入于里，一般汤药所不能达，便需因势利导。”


    
他说道：“故余从表里二方入手，以但表不里、表而再表，但里不表，里而再里，表里分传，表里分传再分传，表胜于里，里胜于表，先表后里，先里后表等九法传变，驱其四时不正之气，辅以汤药，当可治疗。”


    
他沉思道：“余曾创达原饮以治温疫，使邪气尽快从膜原溃出，表里分消，然内中槟榔产于岭南，寻求不易，故余又创三消饮……”


    
他自言自语着，似乎陷入什么难题之中，来人互视一眼，那郎中打扮之人试探道：“闻先生著有大作，不知可否让某等一观？”


    
吴有性当然愿意有人看他写的书，当下将自己的《温疫论》从内屋中捧了出来，那郎中打扮之人连忙接过，珍而又珍的摆在桌上翻看，赞叹道：“真乃皇皇大作也。”


    
他一边翻看，一边与吴有性探讨，不时击节叫好，二人甚至就内中几个问题颇为热烈的讨论，这郎中打扮之人更感慨道：“先贤曾有言立德，立功，立言，先生有此大作，当可三立不朽也。”


    
吴有性连忙谦逊道：“先生过誉了，吴某只是想多救几个人罢了。”


    
他从未有今天这么的满足，多年心血终于得到了别人的承认与欣赏，还如此的尊重。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除了那书生带着江南口音外，余者二位皆带北地口音，自己却失礼未问何方、来意，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老朽糊涂了，还未问客人……”


    
那富商打扮之人笑眯眯的站起来，说道：“其实不瞒先生，我等皆从宣府来，却是奉永宁侯之令，专门来拜访吴先生的。”


    
他说道：“侯爷早知先生著有医学大作，故而遣我等前来，一则想商谈版权，使《温疫论》可印刷出书，造福万民。二则也是想邀请先生前往宣府，共谋医学大业。”


    
在吴有性惊讶的目光中，他更从袖中掏出一份信笺，意味深长看了吴有性一眼：“这是侯爷的亲笔致词，对贵作可谓赞誉有加。”


    
展开信笺缓缓念道：“吴氏所著《温疫论》，辨证系统的形成瘟病论治纲领，开我国传染病学、微生物学研究之先河，在世界医传染病学史上更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将赢得世人的广泛尊敬。向吴有性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王斗。”


    
吴有性吃惊莫名，又有些呆滞的接过信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还有下面的署名与印章，只是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也听说过永宁侯王斗这人名字，只是他远在边镇极北，自己则在江南，他怎么知道自己的？


    
况且，自己著书虽有些亲近人等知晓，但《温疫论》三个字，却是近期选了又择，才于两日前确定下来，永宁侯他……他……


    
对王斗此人，他心中浮起高深莫测的感觉。


    
而且江南多小报，抄贴，往日还好，对王斗多有吹捧，近期则负面报导多起来，什么嚣张跋扈，什么残暴不仁，更有什么荒淫无耻，日日无女不欢，夜御八女都出来了，吴有性当然是嗤之以鼻。


    
他是宣府时报的拥趸，更关注的，是内中的各项报道事实，特别关于医学方面的事情，对当地的一些龌龊是知道的。


    
他更私下听闻，因为宣府时报揭露郑芝龙垄断大明沿海贸易，每年获利就超过白银千万两的事情，郑氏暴跳如雷，专门出钱在各小报上抺黑永宁侯王斗，如今江南在酝酿的江南时报，郑氏集团就占了很大的股份。


    
当然，有时小报看多了，在他心中，王斗不免一副军阀武人形象，然此时……


    
吴有性不知该怎么说，莫测之外，甚至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便若一高大身影耸立云间，一瞥之间，河山万里，世间万物，皆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此时王斗在他心中已经截然不同，特别信笺内容虽高深莫名，但所言那种赞誉，肯定，却如涓涓细流涌入他的心田，特别永宁侯以一侯之尊如此夸誉。


    
似乎多年间所有孤寂委曲都化为泪水流下，吴有性有些哽咽地道：“侯爷过誉了，老朽只是尽医家本份罢了。”


    
虽说如此，他的泪水却不断落下，颤抖的手握着信笺更是紧紧的。


    
那郎中打扮之人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以一医者得此赞誉，死而无憾。


    
他能理解吴有性的心情，其实若换成他，他早就号啕大哭了。


    
那富商打扮之人见吴有性擦干了泪水，然后又看来，似乎明白他内心所想，笑了笑道：“先生不必询问，侯爷乃星宿下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专为救我大明水火而来，此事不奇怪，在他老人家身边待久了就习惯了。”


    
他说道：“我们这边的意思，以纹银一千两，购买先生的大作出版权，印刷出书后，先生每月还有润笔稿费。当然，吾等更希望的是，先生能前往宣府，商谈医学，共治瘟疫疾病。”


    
吴有性更为吃惊，他喃喃道：“这，给得太多了……”


    
此时出书，皆要自己出资，他只求有人看他的书，为医道病人尽自己一番心力，突然有人愿意为他出书，传扬千古不说，还砸下纹银一千两到他头上，他反觉惶恐了。


    
他犹豫道：“老朽只求《温疫论》能传播世人，使更多的病患不会亡于疫病之手，这些银两……”


    
那富商打扮之人起身郑重施礼：“万望先生不要推辞，侯爷也说了，这是您应得的。”


    
余者二人也是一齐施礼道：“万望先生不要推辞。”


    
吴有性内心激烈冲突着，最后他一咬牙，顿足道：“也罢，老朽就厚颜愧受了。”


    
那富商打扮之人喜道：“先生答应去宣府了？太好了！”


    
他一连声对那二人吩咐：“赶紧的，安排下去，准备先生起程事宜。对了，先生的家人也要安排妥当……”


    
吴有性目瞪口呆的看着三人忙活开了，好象，老朽还没说到这个事吧？


    
不过他早就对宣府镇颇为向往，那方对医道是如此重视，或许，自己到了那后，可以更好的发挥有为之身，为医患疫病尽自己的心力，永宁侯的赞誉举动，更让他心中非常温暖。


    
当下顺水推舟的默认，只叫来童子，让他一起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前去宣府。


    
那熬药童子睁大眼睛：“侬说啥，去宣府？听说那地方可冷了，撒泡尿都冻成冰棍……”


    
……


    
崇祯十五年十月中，洛阳城外。


    
密密麻麻的营帐铺满洛水两边的土地，上书“闯”字的各色大旗猎猎飞舞，在寒风中极力鼓动着。


    
李岩静静站着，看着残破的城池，荒弃的土地，眼中闪过沉痛之色，心中更闪过一个念头：“不患贫而患不安，难道我是错的？”


    
早在崇祯十三年底的谋夺洛阳之战中，李岩就极力鼓动闯王据河洛以争天下，以为明太祖高筑墙，广积粮之策。


    
闯王对自己信任有加，也对他承诺到了这一点，只是，自己有愧啊。


    
他与刘芳亮一军一政，在河南府屯田经营，初时也有成果，颇练了一批新军，只是……


    
官兵一批一批的来了，先是傅宗龙，再又是陈永福、曹变蛟、王廷臣，又有总督汪乔年，每次官兵到了河南府后，都是烧杀抢掠，把“义军”加到官府头上的痛苦，一次次还到“根据地”百姓头上。


    
这样来回的折腾，河南府已是一片白地了，谈何经营？


    
而官府的痛苦，李岩也是深深体会到了，想要一个安定的屯田环境，太难了。


    
或许当时总哨刘爷等人说的是对的，目前阶段该以走制敌，不应该停留某地。


    
再且，河南府也不是一个种田的好地方，因为这里被群敌包围着，一不小心，就有大批的官兵冲进来烧杀，更不说，孙传庭就要上任了，此人可不简单。


    
身旁一大批人，新近投奔闯王的谋士顾君恩声音缓缓传来：“学生请大王南下湖广，攻占襄阳……”

第761章 先取湖广，再夺陕西！


    
说话的顾君恩相貌儒雅，颌下留了三缕长须，说话时带着湖广口音，却是承天府钟祥人氏。


    
他穿了一身的文士服，今年约在四十余岁，早年曾是庠生，不久前与喻上猷、杨永裕一起投奔李闯，这与历史略有不同，历史上他是在李自成攻占襄阳后，才于崇祯十六年投奔的。


    
顾君恩多谋略，作为谋士后，曾连连向李闯建策，提出各种方案，历史上也曾经提出先取陕西，再攻山西，后取北京的方略，李自成对他非常信任，基本听从。


    
此时投奔的三人中，也属顾君恩最受重视，他语出惊人，此时便向李自成提出攻占襄阳，夺取湖广的建议。


    
“大王睿智天纵，烛照一切，当知河南残破，乃糜破之区也，已无力供应我百万义军的粮草。然湖广不同，有谚曰‘湖广熟、天下足’，若能取之，定然大增我义军气势！”


    
顾君恩缓缓说着，语气森寒中带着平淡，虽说湖广是他的家乡，却一点没有引贼入室的愧疚。


    
他外貌长得不错，同时又是心思阴狠之人，若能见到温士彦，或许定会将之引为同类。


    
“为什么不取陕西？陕西就会差过湖广吗？”


    
李自成身旁有些部将不赞同，牛金星更是斜眼相睨，此时更冷然喝问，这顾君恩一来就抢了他的风头，实是可恨！


    
闯营众将皆是点头，相比湖广，他们更希望去陕西，闯营各将基本都是陕西人，想想那种衣锦还乡的滋味，他们就觉迫不及待。


    
顾君恩冲他拱了拱手，微笑道：“牛军师所言甚是！”


    
他缓缓抚摸自己长须，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陕西当然要取，关中乃大王桑梓之邦，百二山河，得天下三分之二，取之定可建立基业，只是此时取之，失之过急也。”


    
他说道：“秦抚冯师孔严守潼关，潼关天险，又有贺人龙、牛成虎等一帮人在。不说不好打，就是打下了，陕西同河南一样，连连大旱，一样粮草匮乏，我义军，最终还是要谋夺湖广！”


    
他神采飞扬的道：“湖广盛产粮食，又以地势来言，同河南一样四通八达之地。夺下湖广，东可攻南直隶，南可攻两广贵州，西可夺四川，先夺取湖广为重地，显然比陕西有利。”


    
一时间李自成等人都沉思起来，顾君恩继续道：“以阻力而言，夺湖广比夺陕西容易。此时驻守襄阳的‘贼将军’左良玉部，早在朱仙镇一战已被我义军打寒了胆……”


    
他故意将左良玉“平贼将军”的平字隐去，平贼将军变成贼将军，引发在场众人一阵大笑。


    
“……虽说左良玉开封败退后，又在襄阳各地招降纳叛，广罗人马。只是他的兵额依朝廷给饷，不过二万余人，他又如何养得起麾下众多兵马？皆是向当地百姓搜括抢掠而来，每每搜骨吸髓，百姓无不恨之入骨！”


    
说到这里，顾君恩眼中一样射出刻骨的寒光，显然他的家人族人一样遭殃过，他继续道：“如此我义军南下，百姓定然蜂拥响应！便是左良玉顽抗，他区区残兵，又如何与我百万义军相提并论？”


    
他断然喝道：“襄阳，定然一鼓而下！”


    
李自成脸上现出兴奋的神情，不断点头。


    
顾君恩察言观色，心中暗暗得意，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朗声道：“故而，此时夺取湖广，正是良机……当然，要夺湖广，需先夺南阳府，汝宁府，否则官兵议我其后，恐后顾之忧。”


    
牛金星插口道：“我义军精骑奔涌河南府时，袁将军他们，已率数十万大军南下汝宁。夺之，只在反掌之间！至于南阳府，残兵败卒，大军南下时顺道灭了便是。”


    
顾君恩微微颌首：“如此，便无后顾之忧了！”


    
他最后道：“又以军略言之，若我先夺陕西……湖广巡抚宋一鹤，狡诈也，定然率湖广官兵乘机北上，对我义军后方造成严重的威胁。而先攻湖广，此时孙传庭方上任，贺人龙等又是惊弓之鸟，更千里迢迢，短期内不可能出兵蹑我其后，故而南攻湖广，先打左良玉等部，实为必然！”


    
他对李自成深施一礼，泣血的神情：“恳请闯王挥师南下，救我湖广父老于水火之中！”


    
李自成扶起顾君恩，连声道：“先生快快请起！”


    
他感慨的道：“有先生之助，实我李某之幸事。”


    
他也看出来了，军略见识上，牛金星，宋献策等人还是无法与顾君恩相比，顾君恩的投靠，对自己是一场及时雨。


    
其实他先前一门心思也想打陕西，只待攻下汝宁府后，就挥师西进。只是听了顾君恩的分析后，确实，此时移师南下湖广，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粮草问题，一向让他非常头痛，他部下动不动就几十上百万人马，一天的粮草就要好几千石。河南，早不能解决他的粮草问题，往更富庶的地方进军，成为必然。


    
而且抢掠也确实比经营来得快，崇祯十四年腊月他攻下洛阳后，受王斗刺激过猛，也决定在河南府种田，分给田地，训练精兵。


    
但是这些精兵对阵曹、王二人时，却被打得大败，让李自成深感失望，最后还是靠蚁多咬死象，他才在归德府击败二人，已经对这个精兵政策有些看不上眼。


    
而且一败曹、王新军，二败朱仙镇数十万官兵后，李自成更是信心满满。


    
这当中不缺乏犀利强军，还有装备了东路火器的强悍铳兵，一样被他打得大败。曹变蛟等人以众多钱粮堆积出来的，苦心孤诣训练的新军强军，还是被自己不值钱的饥民们淹没，蚁多咬死象便是如此。


    
如此，自己为何还要耗费钱粮，训练这些回报不如投入的兵种？自己需要的粮草、器械、甚至犀利的火器，都有官兵源源不断送上门来，为何还要自己打制，制造？


    
还有，他在河南府屯粮，一粒粮食没收到不说，还源源不断的投入到这个无底洞去，要等到收获，要到何年何月？


    
心下更不耐烦作这些事，河南府经营的失败，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他心中还有一个想法，攻下朝廷更多富庶的地方，最多在这些地方设官收税便好。最重要的是，扩大更多的地盘，收罗更多的粮草来养自己的大军。


    
当然，朝廷新军对他的威胁阴影还在，自己还是需要训练一批强悍的铳兵精锐，在关键的时候使用。


    
牛金星等人无话可说，又见顾君恩如此得闯王器重，看向他的眼神皆颇有妒意，此人，在谋略上比自己强多矣，这事，对他们并不是好事。


    
只有李岩沉声道：“顾先生的意思，河南府这块地方要放弃了？”


    
李岩说着的时候，内心中有如刀割，这一年来，他在河南府各地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屯田，理政，治渠，实在是舍不得放弃。


    
顾君恩微笑道：“这也没办法，河南位居中原，自古为争战之地，便不是屯田良所。更兼河南府临近陕西，介时我义军与秦军交战，来往搏杀，此处可谓危机四伏，实非屯种所在。”


    
他意味深长的道：“况乎两军交战，需坚壁清野，更需缓冲之地不是？”


    
他这话说得众人一凛同时，又神采飞扬续道：“便是屯田，南阳府、汝宁府也比河南府要好。当然，若义军夺下湖广，占领后可以不再弃而不守，可派设官吏，留下一部分军队屯田与驻守，并开科取士，选士用人，谕民归业……”


    
李自成微笑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这样一来，不是分散了自己兵力吗？


    
他席卷河南，靠的是什么？百万大军！


    
而且屯田，如河南府一样，要屯到什么时候去？


    
只是随着地盘扩大，屯田经营又为必然，真真是让人头痛。


    
顾君恩滔滔不绝，闯营各将也是听得头痛无比，让他们天马行空的征战抢掠还好，这什么屯田驻守，什么开科取士，什么谕民归业，实是让人伤脑筋。


    
他们头痛着，顾君恩见闯王神色赞许，却是饱受鼓舞，他更加的慷慨激昂道：“如此，闯王以仁义感天下，蓄大志，禁杀掠，推仁政，大业可成也！”


    
他说完，冲李自成深施一礼，李自成点头道：“好，好，顾先生说得好。”


    
他麾下越来越多的文人投靠，在这些文人面前，自然要摆出一副明主的姿态。


    
而且越多的文人到来，也帮了他极大的忙。别的不说，李岩编造的“闯王来了不纳粮”等歌谣，就使大军如虎添翼，经常兵临城下，还未攻城，城内的饥民就主动开城响应了。


    
李岩也是打起精神，心想：“顾先生所言甚是，闯王还是意识到流窜的害处，若攻下湖广，屯田养望，果是大业可期。”


    
他更想：“官府无道，王侯贵人恶剥穷民，闯王替天行道，讨伐无义之朝廷，吾当竭尽追随效劳，随义军再创新朝盛世。”


    
回到自己老营之后，李自成询问身旁高一功道：“贺爷他们现在在哪里？”


    
高一功低声道：“听说又聚在曹爷的营寨中，一起喝酒宴饮。”


    
李自成脸上不由闪过阴沉之色。

第762章 贼乱潜流


    
洛阳为千年帝都，然崇祯十四年后，饱经战火多次摧残，不论城内城外，皆是残破无比。


    
入冬之后，这片土地更荒凉了，处处的断井颓垣，废砾成堆，寒风吹过，当中一片的荒草摇曳，内中还夹着具具枯骨残骸，路中又行人稀少，处处炊烟断绝。


    
不过在洛水的南岸，布着许多的旌旗营帐，上面多书写着“罗”、“贺”、“孙”等字样，一只老鸹哑哑哑的飞来，停留在一座残破庙宇的顶端，用它那发红的眼睛，注视着破瓦下方正大吃大喝的一干流营各人。


    
“喝！”


    
“哈哈哈哈，真是痛快！”


    
丝竹乐曲，轻歌曼舞中，一群大汉正在山吃海喝，不时夹着众人的狂笑之声。


    
两撇鼠须，富商打扮似的罗汝才坐在主座上，身旁是他的重要谋士元珪，却是一个山东人。


    
然后革、左五营各老掌家，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等人，又有献营的孙可望，李定国人等旁边同桌就坐。


    
罗汝才外甥王龙、亲将杨绳祖，也与各当家部将聚在一起，开了几桌，不过他的部将李汝桂已随闯营马步大军南下，征战汝宁府。


    
朱仙镇之战后，李自成采用李定国之计，决定先灭汪乔年，再攻汝宁府，不过见开封官兵胆寒，李自成又稍稍修改了军略，两手同时进行。


    
他与大将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等人率大部马队精骑，偕同各当家麾下马兵，雷霆奔袭河南府。


    
余下部分马兵，还有大部分的饥民步卒们，则在李过，袁宗第等人率领下，偕同各当家麾下大部步卒饥民，前往了汝宁府。


    
眼下陕西官兵被他们打得大败，汪乔年身死，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等人逃跑，秦地便若熟透的桃子，只待步卒大军从汝宁府归来，顺势强攻潼关，打进陕西去，衣锦还乡来。


    
在河南府无事，各当家便是整日聚在罗汝才营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此时各人面前珍食山积，还有酣燕歌舞，实在是乐不可支。


    
罗汝才嗜声色，所至郡邑，辄择子女之美者，后房数百，女乐数部，不言他几百妻妾个个姿色出众，便是此时堂上歌舞的女乐们，也个个花枝招展，颇有美色。


    
这些流贼将领皆是粗汉恶狼，看着这些歌舞的艳姬，有几个不心动的？放浪形骸大声调笑只是等闲，左金王贺锦流着口水，眼见一女乐舞到身边，更猛的纵身一把将她抱住，大声叫道：“美人儿，到某怀中来！”


    
在那女子的尖叫中，乱世王蔺养成拍腿大笑：“老贺忍不住了，不会拔鸟就在场上干起来吧？”


    
众贼又是一阵狂笑，贺锦用力在她脖上亲吻，喘着粗气道：“某还不至如此饥不择食。”


    
他一边吻还一边咬，那女子脖上鲜血点点，触目惊心。


    
她强颜欢笑，忍着痛楚，不敢丝毫反抗，余者女乐，也是胆战心惊的继续歌舞。


    
贺锦最后将这女子搂入怀中，右手上下的活动，一边对罗汝才粗声道：“曹爷，某看中这女子了，您给个话。”


    
此时罗汝才身边几个俏丽女子同时服侍着，两个揉肩，两个敲腿，怀中还坐着一个，不时将好吃的好喝的送入他的嘴中，根本就不用自己动手。


    
又吃下一口肉，罗汝才不以为意的挥挥手，用他那带着延安口音的陕西话道：“区区一个女子算什么？贺爷看中了，只管抱去。俺老罗别的不多，帐中美人子女多的是。”


    
他更对众贼道：“各当家有看中的，只管选去，俺老罗不会皱下眉头。”


    
众人欢呼，一时堂中一片道：“曹爷豪气。”


    
“曹爷慷慨。”


    
“曹爷真乃我辈楷模也。”


    
作为革、左五营大当家，贺一龙当然是被罗汝才重点招待，此时他身旁也有两个女子喂酒喂肉，敲腿捏背。


    
酒酣耳热之时，他有些感慨：“曹爷作派，这才合贺某胃口。驴球子的，象闯王那样粗衣劣食，一只鸡都舍不得吃，我等冒着杀头的危险干什么，又造什么反？”


    
“就是！”


    
贺锦、刘希尧也颇为赞同，刘希尧道：“吾等造反，图的是横行天下为快！大碗吃肉，大秤秤金，多玩耍官绅妻妾女子，象闯王那样的，做人有什么滋味？”


    
近期革、左众人与罗汝才多有来往，虽然罗汝才兵马不见有各当家多，但他多智而狡贼，行事为人也颇合各人胃口，仗义疏财更不用说，好吃好喝的从来不会吝啬。


    
加之献营孙可望，李定国与罗汝才相须若左右手，各当家近期与他多有来往，隐隐有奉其为首的味道，贺一龙更与罗汝才打成一片，称兄道弟。


    
孙可望眼睛一闪，他握着自己酒杯，意有所指道：“我等粗人，怎能跟闯王比？闯王可是有大志的人，现在更兵强众附……”


    
堂内安静下来，只闻寒风的呼啸声，不断从破庙各处灌了进来。


    
罗汝才脸色有些阴沉，他郁闷的挥挥手，让众歌舞乐姬尽数下去。近期李自成越发有专制之心，对他们这些平等的盟友也开始傲慢起来，呼来喝去，怎能让罗汝才等人舒心？


    
自高闯王起，各营皆是平起平坐的战友关系，合则留，不合则去，保留着充分的民主与自由，眼下这算什么，我罗汝才等人，是你李自成的下属？


    
贺一龙也是脸色难看，骂骂咧咧，他对李闯颇有不满之心，当时攻打曹、王时，革、左各营损失颇大，然在战利品的分配上，却是李自成拿绝对大头。


    
还有朱仙镇之战后同样如此，投降的数万明军，数千马军，特别内中的新军们，很大部分都被李闯要去，还不单如此，辎重粮草，火炮器械，大量的马骡等等，都是李自成占大头。


    
若说各战中都是闯军占主力，战利品这样分配也就罢了……也不然，若是罗汝才为主，吃相绝对不会如此难看。


    
更让贺一龙等不能忍受的，李闯将他们当下属的态度！


    
他们是谁，都是各家各营的领袖，当年起家时，与李闯的资格是一样老。行事种种，也是各掌各的盘子，各有各的主张，岂能抺下面子，听别人呼来喝去？


    
孙可望的话，不由勾起贺一龙的心事，他忍不住大骂出声：“驴球子，提起这事就有气，某等可不是谁的家仆奴才，闯王行事，太让人心寒了！”


    
蔺养成一样愤愤不平：“闯王这是坏了规矩。”


    
罗汝才阴着脸，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酒杯在想什么。


    
这还没完，看着众人神情，孙可望似乎又很平淡的提了句：“义军下一步是攻打陕西，若打下陕西，闯王更加势大……呵呵，怕到时某等更不被闯王放在眼里。”


    
李定国沉吟已定，他接着大哥的话，也似乎很随便的提了句：“只恐介时闯营有兼并之心，若看上我等兵马怎么办？”


    
堂内竦然而惊，众皆色变，贺一龙猛的看向罗汝才：“曹爷，您足智多谋，还望谋个方案下来。”


    
……


    
“流贼已势大难制，然其联营各部，蝇营狗苟，又岂能无隙？学生不才，愿伺隙设间，以口舌令众贼相图，以溃其腹心，贼必变自内生也！”


    
开封城笼罩在一片飘雪之下，在巡抚衙门一间偏房内，河南巡抚高名衡背手看着窗外雪花，他身后正有一陈姓书生慷慨陈词，愿意身入贼营，实行反间计，挑起众贼的火并内乱。


    
高名衡听着，良久叹了一声：“身入虎穴，此乃九死一生之事。”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那书生深施一礼，昂然道：“若能使众贼相拼，挽我大明，吾辈又何惜此身？”


    
高名衡沉吟良久，道：“也罢！”


    
他挥笔泼墨，书信一封，却是伪造了一封给罗汝才的“覆信”，上言：“前接将军密书，已知就中云云。及打仗时又见大炮苗头向上，不伤我兵，足见真诚。一面具题，封拜当在旦夕……”


    
看着手中的信，他道：“此书稿本抚将遣死士送出，令它故意落于闯贼之手，定将助你一臂之力！”


    
……


    
海浪带着潮水，一道道不断涌来，拍击在岩石上，似乎要发出了天崩地裂的怒吼声。


    
看着大海汹涌，海涛拍打礁石，不时喷溅起道道泡沫，不论是多铎还是阿巴泰，皆是色变。


    
此时他们位于的，却是朝鲜国最东端的釜山港内，这边除了港口外，还有一个小城堡，当然，这种低矮破烂的小城堡，在他们看惯了中原那种高大的城池后，皆是不屑一顾。


    
此时他们驻于朝鲜国内，除了搜刮粮草等事外，就是忙着编整鲜八旗的事，并依宣统帝多尔衮的意思，将所有的朝鲜水军，都编入了朝鲜八旗内。


    
有这些鲜奸的帮忙，清国东征大军对朝鲜的整治也容易多了，当然，换来的便是整个朝鲜国笼罩在一片地狱之中，毕竟朝鲜国小力弱，被阿巴泰等人一搜刮，这个冬天，不知要饿死冻死多少人。


    
豪华的织金龙纛竖着，密密的巴牙喇聚拢，而在这港口周边，还有如蚁似的朝鲜人忙着，他们男子皆戴大檐帽，只因身份不同，帽子的质料、形状不太一样，脚上穿着白布袜的高腰鞋。


    
除了男子外，还有众多女子也被鞭打着，一起参与修建港口，此时她们穿着会顺眼些，因为朝鲜妇女很流行露乳装，阿巴泰见之以伤风败俗下令禁止，倒让多铎颇为遗憾。


    
因为皇帝在大军攻占朝鲜后，有意攻掠日本，所以二位鞑将下令修整釜山港，二人更到海边来，向着海的对面张望。


    
大海之威，素令不了解海洋的人畏惧，看着这海面波涛汹涌的，多铎与阿巴泰皆尽色变。


    
阿巴泰也向朝鲜水军了解过了，从釜山到日本国对岸，不算对马岛，也不过四百多里，然就这几百里海地，却让人望而生畏。


    
大清铁骑陆上驰骋，但到了海面……


    
阿巴泰更在心里想：“当年大元攻伐日本，为何失利？”

第763章 大开发序幕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八日，孙传庭得到自己的援助，匆匆忙忙赶回陕西去，同行的，还有吴争春与高寻率领的三千靖边军。


    
王朴也率麾下回转大同镇，这段时间他停留在宣府镇，粮草暂时由宣府镇供应。


    
不过按大明军律，这些粮草只算宣府镇暂借给大同镇，事后要由大同巡抚卫景瑗归还的，不过王朴没有计较这些，豪迈的掏了银两购买了粮草。


    
民政部也加紧了对安北都护府的规划开发事宜，具体到各镇措施，需要达到的目标，特别农牧方面，要建什么水渠水堤，开垦多少田地等等，从部长张贵到部下吏员，个个忙得脚不点地。


    
温方亮、钟显才、高史银等人也相继出塞，巡视自己的辖地，随同有大量的民政部屯官，准备先期勘查各地方待垦荒地，为来年的大规模建设作好准备。


    
王斗准备在漠南实行大农场计划，不说暂时的军屯，民屯，便是未来商屯，移民屯，所需各类器械都是海量，特别耧车、水车、筒车等屯田良器械，可谓供不应求。


    
当然，使用这些器械需要雄厚的财力，便若靖边堡大水车，虽然日灌溉能力达到三百亩，但一架水车造价高达到百余两之多，等闲人等根本用不起。


    
甚至民间很多使用的龙骨水车，日提水量虽可灌溉十亩至二十亩，但一架水车造价也需十余两，很多普通人家一样造不起，一般是几户人家合用一部水车，乡间地主士绅，经常有靠出租水车获利。


    
王斗当年在辛庄，不说水车了，需畜力挽拽，种种成本算下来要二十多两的砖石深井都挖不起，一家三口，都是靠挑水灌溉田地，所以当时催生了挑水工，专门帮人挑水，一担从几文到十几文，视路途远近不等。


    
还有耦犁、耧车等先进的农具，特别是耧车，可同时完成开沟、播种、覆土等项事务，还保证行距、株距始终如一，效率上，也至少可日种一顷，这还是用牛的情况下。


    
这么先进的播种机，早在汉武帝时便由粟都尉赵过发明，但一直在中原各朝使用稀少，为何？太贵了！造价太高了。


    
这也是古代科技很难推广的原因之一。


    
而且先进器械带来的，往往是一部分人的失业。


    
工业革命时，经常有发生工人捣毁机器的事情，是要生产效率还是要糊口饭碗？这是个难题。


    
各类水车厂订单猛增，各个厂主拼命招募匠工，虽然目前下订单的多是都护府军方，官方，但也有一些准备搞商屯的商人眼光超前，准备订购大水车、耧车等物。


    
甚至一些有财力的，准备移民到塞外的百姓士绅，一样准备购买这些器械。


    
未来移民之人，遍及宣大三镇，还有山西，甚至陕西各处，就算后几种人需要的水车、耧车等物较少，但积少成多，最近做水车、大型农具这些人都赚个盆满钵满。


    
而且在可预见的很多年内，水车等物的需求都是源源不断，毕竟都护府开挖水渠，兴修水利等等，暂时还是针对军屯，还有官府民屯，自行移垦的民众，还是需要自己解决用水问题。


    
他们未来田地就算靠近河水边，但眼下干旱之下，漠南很多河水水位一样下降，需要用水车将河水引上来。


    
不靠近河水的田地，就更需要灌井与水车了。


    
所以一时间不但是宣府镇的打井与制车人员，便是在外镇，这些人一样供不应求。


    
……


    
民政部科技司虽然总部设在镇城内，但还是有一些研究所院放在郊外，农田边，厂坊旁，以便更好的进行试验与打制。


    
这是一片院落，临近西南郊山坳不远，堂内满满都是书籍，甚至还有一本新近收罗来的《奇器图说》，中级研究员吴世宦戴着眼镜，用一蛤铅笔在硬纸上写写画画着。


    
纸上图案是一种机械，有点象耧车，但又不是，原来的木匠吴世宦，现在已进入民政部科技司担任要职，他们这些人还拥有一个响亮的称号：研究员。


    
听说这名字还是永宁侯爷亲自定下的。


    
他们各人有各人的研究任务，吴世宦原来是木匠泥水工，当然主要研究的便是制械、城建方向。


    
按吴老头说的，这真是光宗耀祖的事，自己临近入土了，没想到还有成为官人，拥有类似文人称号的一天。


    
不知不觉，吴世宦进入王斗体系已经很多年了，他的须发更是完全花白，不过仍然精神抖擞，拥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现在也生活富裕，当初王斗让利于民，一些不重要的厂坊分包给民众，当时吴世宦便与家中子弟开了一家水车厂，现在水车厂生意兴隆，成为宣府镇有名的大厂之一。


    
衣食无忧，又身居要职，拿着丰厚薪俸，吴世宦别的没什么心思，就想着自己能否青史留名的一天。


    
便若粟都尉赵过一样，发明耧车，名扬千古。


    
多年来，他也识字不少了，更决定在年底通过文化考核，拿下匠师的称号。


    
现宣府镇工匠云集，上等匠士众多，匠师却没有一个，吴世宦老当益壮，决定率先成为宣府镇匠师第一人。


    
当然，若赖源龙等人愿意考核，他们要成为匠师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书吏大使出身，不过他显然没有进入工匠体系的意思，只在军科司任了职，挂着高级研究员的称号，一心研究自己的火器。


    
李茂森文化水平差了一些，李之芬潜意识认为自己是士绅，就没有想过去考匠师。


    
此时这片院落为民科司一些研究员合用，各自在捣鼓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邻近吴世宦这片大院的，便是一个叫龙琨的中年胖子，一样是个中级研究员，整日神神道道就在搞一些蚯蚓。


    
“不对，不对，如此麦子虽可收割，但散落满地，更增人工……”


    
吴世宦在图案上改来改去，总觉不满意。


    
他想研究的，其实是一种收割机，由于漠南要进行大开发，又暂时地广人稀，没有机器跟人工抢饭碗的问题，短时间内要多产粮食，这就对高效率的机械需求极旺。


    
按吴世宦的想法，世上有快速播种物什，自然也有快速收割的机械，近期他在研究的，便是这个东西。


    
此事更已经在民科司立了项，拿到了大笔的经费，只是迟迟不能出成果，让吴世宦心急如焚。


    
他放下眼镜，踱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前方大院中，一些助手与工匠，正对着几架木制机器忙活着，看着这些机器，吴世宦眉头皱起，眼下有几个难题。


    
一是麦子割下后，如何整理整齐，装筐妥当，否则散满一地，还不如手工操作呢。


    
二是效率问题，依吴世宦的估计，此物成后，不过收割速度比人工快两倍罢了。


    
此物若只比人工快两倍，肯定难以推广出去，耧车能日种一顷，但因为价格高昂，民众都不愿意使用，这物更不用说了，这收割速度，必须要提高上去。


    
只是怎么改进呢？


    
带着烦恼，吴世宦在院中踱步，更不知不觉踱到邻近的龙琨那方院落去，二人没事，也会串个门，或在一起闲聊喝茶。


    
到了这边，就见龙琨指挥着助手们，正往一阴湿安静所在，不断堆积着牛、猪、马、鸡等粪便，还有大量的果皮、树叶等堆上去，一边喃喃自语，在笔记上记着什么。


    
“……地龙习性喜静，偏好潮湿，冬日更需铺上厚叶，粪便，以免无食而死……”


    
他在忙活着，根本没注意到吴世宦的进来。


    
这个胖肥的中年男子因贡献了草场养鸡法，还有土缸孵蛋法，使宣府镇的畜牧业大大发展，几年过去，他现也成为了民科司的主力人员，他身家一样丰厚，因为各用草场养鸡鸭的畜场，都要向他交纳一定的专利费用。


    
他现在在研究用蚯蚓喂养鸡鸭，因为他发现，养蚯蚓耗费少，喂养出来的鸡鸭，更又大又肥，下蛋率都提高不少。


    
而且蚯蚓粪便可以增肥土地，医药又称地龙，可以入药，具有清热、镇惊，利尿，止喘等功效。


    
所以这两年，他都在研究这个蚯蚓的事，民科司成立后，更是专门为此立了项。


    
他喃喃自语着，吴世宦虽然进来，其实还是挂念着自己的事情，他看着龙琨在动作，又似乎没看到，只是忽然喃喃说了一句：“麦子割时散落一地怎么办？”


    
龙琨无意间的回了句：“用筐筐着呗。”


    
吴世宦眼前猛然一亮：“对啊！”


    
他匆匆忙忙出去了，龙琨仍然继续往自己笔记上记着什么，根本没意识到吴世宦的进来，出去。


    
他们这些搞奇技淫巧的人，在宣府镇这种环境下，个个都焕发出火热的工作激情。

第764章 君子津


    
十月二十日，钟素素出塞而去，此时塞外处处飘雪，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只有白桦树的树叶仍然枯黄火红。


    
她的辖地为都护府漠南中镇，东到源洋寨，西到灵照寺，北到大沙漠，辖地颇为的广，内有肥沃的平原草原，高山大岭，也有贫瘠的沙砾戈壁。


    
一路她冒着风雪，取道兴和所，只往归化城而去，有时甚至道路不好走的，还动用雪橇，马爬梨等交通工具。


    
钟素素领着护卫，一行人跋涉而行，寒风凄厉，大雪随朔风纷扬，到处白皑皑的一片。


    
这辽阔的银妆大地，马匹蹄迹过去，也很快被风雪掩没，一行人跋涉着，似乎天地间只余她们那孤独的身影。


    
风雪满天的旋转飞舞，冷风贬人肌骨，众人头脸都是包得紧紧的，钟素素也是用一块面巾将整个脸包住，只露出铁尖盔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睫毛颤动间，似乎都带着一点霜冰的味道。


    
塞外一向比中原冷得早，眼下山西各地虽有下雪，却没有这么的大，还未到冬至，已经大雪连场，若是隆冬时节，更是难过了。


    
这种天气赶路也是苦楚，好在一路过去，有“源洋寨”、“东阳寨”、“集宁寨”、“下水海寨”、“小黑河寨”等军寨，晚上歇息的时候，可以吃上热饭，用上热水，减轻了行路的苦楚。


    
这些军寨的设立，也方便了旅客路人，已经有机灵的商人，赶在大开发前夜，在做军士与商旅的生意。


    
他们沿着这些军寨路线，一直将生意做到归化城，多少减轻了辎重营运送辎重的难处。


    
这日，钟素素一行人终于到了归化城，此时驻守城池的，是虎烈将军李光衡，率中军骑兵营战士驻着。


    
与往日比，归化城也热闹了不少，不时可见一队队商旅冒着风雪进来，驼马成群的，就见各色口音喧闹，地上车痕狼籍，商货聚集。


    
这些也属于精明的商贾，抢占先机之人，归化城作为未来安北都护府首府所在，自然免不了商机，在此设立商站，还可从归化城北上，顺着什尔登口等处，将生意做到漠北去。


    
而且城内驻军也免不了粮米商货等需要，作为靖边军的甲等军，他们个个财大气粗，购买力非常强，这些都是生意，精明的商人不会放过。


    
钟素素等人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充满生机的景象，这让她很满意。


    
作为半东道主，李光衡迎接了钟素素一行，钟素素她别的不要求，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众人坐在火盆旁大吃一顿，疲惫的一行人才缓过气来。


    
随后顾不得疲累，在李光衡陪同下，钟素素在城内巡视了一番，归化城这外壳还不错，周长二十里，料想以后发展，定能与永宁城，宣府镇城一样繁华。


    
而且这里以后还是属于她的管辖地盘，自然是到处细见，看了又看。


    
眼下城内更显空旷，因为原属于蒙古人的各式棚户，片片地窝子，帐篷等等，已经被驻军拆除了，未来这些地方，都要重新规划，彰显大都市的样子。


    
钟素素最关心的一件事：“李大哥，大将军行辕是设在哪？”


    
李光衡带钟素素到了改回“弘慈寺”汉名的银佛寺面前，笑道：“眼下归化城破败，便是连顺义王的王宫，都是破旧非常，因此当时大将军行辕便设在这大召寺庙内。”


    
钟素素立时眉头皱起，她认真道：“李大哥，大将军作为堂堂侯爵，征虏大将军，岂能与那些喇嘛们住在一起？大都护府府邸，必须另觅所在。”


    
李光衡沉思道：“依钟妹……哦，钟兄弟的意见，该当如何？”


    
钟素素道：“我看原属古禄格等人居住的那片府邸就不错，虽然也破旧了一些，但架子却在，现城内废弃木料甚多，大可重新修葺一下……便是不够，城内破屋烂房的木料便拆来补上……一些寺院都没人了，空在那里作何？还有城外各板升的蒙古人闲也是闲着，叫他们来干活吧，每天给点吃的，也免得他们冬日饿死。”


    
她认真的强调道：“修葺大将军府邸，为我等驻军当前第一要务。而且，以后该府邸也是都护府衙门所在，不可轻视了。”


    
李光衡道：“嗯，你是中镇总兵，这些事情，便你作主吧。”


    
……


    
第二日难得不下雪，带着护卫，还有一干民政屯官，钟素素沿着大黑河，往西面下游巡视而去。


    
沿途所见多废弃板升，田地水渠痕迹明显，土默川平原东至蛮汉山，北靠大青山，南濒黄河及和林格尔黄土丘陵，整个平原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源丰富，一向盛产小麦、甜菜、胡麻等各类作物与蔬菜。


    
历代汉军多在这里开垦，俺答部以前也多有经营，仅在云内与丰州两处，便开田地万顷，连村有数百。


    
这些地方，当然是优良的军屯所在，不过眼前荒草遍野，寒风呼啸，蒙古人对此地的经营太粗糙了，可挖掘力道，非常的强。


    
钟素素盘算着来年如何在这片地方经营，随行的民政部屯官也非常激动。


    
他们个个道：“此处灌溉便利，地力肥足，大可种上春麦与莜麦，甚至稻谷。一些不利灌溉之处，也尽可种上杂粮杂豆高粱，此地为天赐我大汉之所。”


    
因为土地实在广阔，他们建议钟素素采用轮耕制，一大片地方种麦，一大片地方种豆，然后又有一些地方种甜菜、油菜、苜蓿等物，最后又轮过来。


    
作为民政部屯官，他们广习《齐民要术》等农书，轮作法，代田法，闲耕法等等，个个娴熟于心，知道休耕肥田的道理。


    
而肥田作物中，豆科作物天生便具有固氮的能力，这比化肥什么其实还好。毕竟人工肥料成本高，而且又污染水源与空气，长期使用还会破坏土壤结构，使土壤扳结。


    
古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齐民要术》便有说，美田之法，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故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强调作物轮作的必要性，并记述了当时的轮作顺序。


    
当然，中原人多地少，再怎么轮耕，对土地肥力的损害还是大的，所以历来积粪非常重要。


    
很多地方更使用粮豆间作的手法，沟里种麦，垄上种豆，这当然小家子气了些，也是因为土地少，所以用精耕细作的手法。


    
而且这样一来，到时某些大型器械便不能用了。


    
塞外土地连片，大可以豪气些，此时豆料与苜蓿不单只是肥田效果，还是马匹食料，可充为马粮，减少正宗粮食的消耗。


    
便是有时饥荒了，苜蓿一样可以充作人的口粮。


    
土地广阔，又多是旱地，还可使用马耕，中原历代使用马耕较少，除了获取马匹不易，便是各家土地少，用马的支出远大于牛耕，这时马种也略差了些。


    
不过靖边军有大量的马匹，倒不存在这个问题，以大量的挽马配上耦犁、耧车等大型器械，或许短短几年之内，便可达到大将军要求的尽快获得更多粮食的要求。


    
看着这片土地，钟素素也是心旌摇曳，她道：“不错，此处便为都护府粮仓，来年开荒造田，我们不但要造很多田地，还要力争当年就播种收获，让军屯自给自足，到十七年，此处便是金秋麦浪！”


    
……


    
这日，钟素素冒着风雪，又来到了大黑河与黄河汇集处的原东胜卫旧址。


    
眼前一个残破的城池，不过看残墙高近十米，城周边长近十六里，可看出东胜卫城往日的雄伟。


    
此城为洪武四年正月所设，以故元枢密都连帖木儿等自东胜州来降，诏置失宝赤等千户所，命伯颜帖木儿、答海马里卜兰歹、也里沙朵列图、阔阔歹等为千户，升东胜卫指挥佥事程暹为卫指挥使。


    
而在东胜卫东面有云川卫，东南面有镇虏卫，玉林卫等，明英宗时，“土木之变”，东胜诸卫全部弃守，内迁边内，被弃的东胜卫诸地于明嘉靖十一年被西土默特部占据，现在归于靖边军之手。


    
看着这风雪笼罩的城池旧址，还有远处黄河滔滔，夹着冰凌，钟素素等人心潮澎湃，塞外旧城，将在他们手上一一恢复，汉军之威，将重新布于塞外。


    
身旁一赞画兴奋道：“此城复设后，我靖边军将直控黄河中段，并护土默特大量肥田草场。可虑的是，现山西镇马匪多，又有套内鞑虏，隆冬河套黄河基本封冻，皇甫川、灰沟村一带冰情直入，恐这些匪贼践冰直入！”


    
钟素素正想着什么，此时闻言厉声道：“他们敢！果真如此，本将将率白虎军踏平他们老巢，杀得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靖边军四大将能坐到眼下位置，个个皆非慈悲之辈。钟素素看上去文静细柔，其实一样心狠手辣，任何人敢践踏她的心血，她都不会客气。


    
一行人最后来到君子津渡口，此处可谓千年古渡口之地，位置却在喇嘛湾以南附近。


    
黄河到了这里，已经彻底进入开阔地带，河水宽阔流速颇缓，形成一片适宜渡河的河滩地，传闻唐贞观三年，便于君子津地置河滨县，东临河岸十五步，与河阔仅一里。


    
看着眼前黄河，一赞画道：“《水经注》有言，汉桓帝出巡塞北，由此渡河北进。《魏书》载：冬十有二月癸亥，西巡至云中，北猎野马于辱孤山，至于黄河，从君子津西渡。此渡口极为重要，控制君子津，我军上可往河套，宁夏镇，下可顺黄河直下，入山西，进陕西。数万强军自由如心，高屋建瓴，坐视风云幻动！”


    
与众将一起，钟素素大笑起来，风雪席卷而来，拂起了她的发丝。

第765章 到西安


    
钟素素出塞前后几天，高史银与温方亮也出塞而去。


    
温方亮是从宣府镇经大同镇，然后从山西镇偏头关出塞，沿着黄河前往河套。高史银则会轻松些，从镇城到张家口，然后出塞到兴和所，再转向东北便可。


    
漠南东镇行辕驻地设在原开平卫旧址，开平，元之上都也，洪武二年，常遇春领军攻克上都。三年，李文忠又进入开平，此后开平成为明军与残元相互争夺之地。


    
洪武二十九年，明朝在开平设置卫指挥使司，大力经营，加强屯守，明成祖多次出征漠北，也曾驻扎开平。


    
宣德五年后，明失大宁，废兴和，开平孤悬塞外。在阳武侯、开平总兵薛禄多次奏请下，将开平卫治所迁徙独石，隶属万全都指挥使司，弃地三百余里，遂失滦河龙岗之险。


    
从独石口到开平，原有隘宁、明安、威虏、恒州四驿。现隘宁、明安旧驿站附近，围着白海子，滦河河谷地，颇有不少屯堡移民，在这里开垦放牧。


    
开平地势，临近长城这方多低山丘陵，从卧龙山、恒州驿北去西去，则多沙地沙丘，疏林草甸成片。


    
到了这里，似乎雪花下下来，月牙似的连绵沙丘都不能被积雪铺满。天宇广袤，凶猛的寒风从北地而来，呼啸横扫，卷起雪花沙尘，有时眼睛睁不开不说，不小心就吃了满嘴的沙子。


    
高史银道：“呸，他娘的。”


    
过了威虏驿，尽多萧索景色，天空辽远，特别寒风猛烈，高史银已经吃了好几口的沙子，这让他骂骂咧咧。


    
身旁屯官也是忧心忡忡：“此处除了滦河河谷，余处皆难屯田，苦寒之地。”


    
高史银道：“虽是苦寒之地，我们也要想方设法自给自足，不劳宣镇运送粮秣。屯田不行，就放牧吧，这方草场多。”


    
一牧官道：“此地尽多沙甸，恐是往日北虏放牧过度所至，若再放牧，恐沙化更为严重。”


    
高史银不以为然道：“那就养鸡呗，总没问题了吧？”


    
一众民政官员都是点头，龙琨贡献的草场养鸡法，确实在这种草甸之地有大用，鸡吃虫蚁与草籽，不会毁灭生态，而且鸡粪排出，反使草儿生长更加茂盛。


    
可虑的是，草原多老鹰、毒蛇、狐狸、狼等物，需多养狗，大白鹅对付毒蛇也不错。


    
一商官兴奋的道：“可发展商贸，开平为北上南下必经之所，不少商队已准备北上交易或猎取皮毛。可若永宁城一样，使开平成为皮毛交易重地。东北岭多大树，不少商队意图前往伐木，此城也可成为木材交易之地。”


    
随高史银前来的，很多都是民政部精英，他们三言两语，便指出了未来开平卫的发展优势。


    
冒着风雪沙尘，这日众人终于到了开平城之地。


    
城池旧址位于滦河北岸，卧龙山之下，元花大力气建了上都，宫阙华美，红巾起义时，红巾军关先生、破头潘等在至正十八年攻破上都，焚毁宫阙。


    
元顺帝于至正二十八年从大都北撤上都时，此城已是破烂不堪。明朝设置了开平卫指挥使司，也只是修葺一下城墙，在原来七门基础上加筑了瓮城，原来的宫殿区没有理会。


    
高史银等人站在城西北的哈登台敖包看去，就见城垣倾倒，整座城池似乎都要掩没在风雪沙土之中。


    
而众人站立的夯土台，却是原来拱卫元上都城的瞭望台，因为难以使用，永乐年间，明军又新筑了柳林小站、沙堆西南小山、曲河小站、旧庄小站、回回墓西南、偏岭东山等八座烟墩。


    
看山顶上有一块长条石的灯竿座，一赞画认为此小山当为元时的铁幡竿山，山下那条小渠，应该是元时的铁幡竿渠，当时挖渠形成的堤坝，也就是杨允孚在《滦京杂咏》中所述的“绿杨堤”。


    
那时堤上遍植杨树，此时很多杨树已然不见，不过若有存者，树木成抱。


    
一行人经残毁的城墙城门进入城内，到处的杂物及石砾，便是到了元时宫城遗址前，也是荒台断础，零落于荒烟野草之间，一赞画感慨道：“历朝兴废，由此城便可见一斑。”


    
高史银道：“这些先不扯，先整理出一片睡觉的地方再说。”


    
身旁众人收拾，高史银又领人登上北面的城墙眺望，极目望去，龙岗在望，山甚高广，峰峦耸拔。


    
身旁赞画道：“开平，滦水远南，龙冈奠北，实盖形胜之地。更恒州、威虏、明安、隘宁四驿以接独石宣镇，巨镇隐然屏我山后，遇有警则各镇首尾相援，胡儿匹马不得南下，有我镇在，宣府镇安然无忧。”


    
又一赞画道：“不能只想着防守开平城，现北二百里海子边有应昌镇，再北有广武镇与杀胡城残城，东北面亦有静虏镇，余镇暂不言，应昌镇如握在手中，我漠南东镇防线直向北进数百里。”


    
高史银道：“不错，吾老高在此，我们朱雀军在此，怎能想着防守？我们就是要不断的北上，北上！再北上！以攻为守！”


    
他从怀中掏出云烟，分出身边人各一支，身旁人等，忙掏出火摺子为他点上。


    
高史银喷出一口浓烟，问道：“应昌镇在北二百里？”


    
一赞画道：“依情报司夜不收等测绘，北二百里，有一海子，当地人称之为答刺海子，周边小海子河流众多，李文忠公北征时在此建应昌镇，作为贮粮之地。该海子左一百余里，亦有长水海子，海子颇大。”


    
高史银嗯了一声：“不说的，该城寨必须握在手上。那长水海子边也要立一寨，与应昌镇形成呼应。”


    
那赞画续道：“应昌镇北上约二、三百里，捷胜冈、灵济泉附近（今内蒙古边境，查干敖包苏木东北）有广武镇，相传亦是李文忠公所建筑。”


    
高史银道：“远了点，设个哨所吧，北上南下商贾，也可补充个水粮不是？”


    
他握了握拳头：“若将开平城比后方，应昌镇就是中腰，广武镇就是头头。”


    
那赞画道：“成祖皇帝北征时，还在饮马河畔筑杀胡城（胪朐河，今蒙古克鲁伦河），只是离开平颇远，约有千多里。李文忠公当年还筑静虏镇（今贝尔湖东南），离此地也颇远。”


    
高史银道：“……确实远了些，缓缓图之吧。”


    
他挥舞自己拳头：“诸位，大将军在都护府设漠南东镇，这是对我们朱雀军的器重，对我老高的器重，我们一定要守好这片地方……使得……我们……”


    
一阵猛烈的寒风呼啸而来，夹着雪花，更夹着沙石，转眼间，就将高史银等人笼罩了。


    
等那阵风雪过后，高史银口中的云烟已是被吹没了，他有些狼狈地骂道：“他妈的……”


    
……


    
孙传庭离开宣府镇的时候，他带着众幕僚，还有雇佣来的，暂充为督标营的三千余靖边军人马，一路取道大同镇，山西镇，又经米脂，延安等地，前行西安府。


    
一路旌旗严整，孙字大旗，高高飘扬，这雇佣来的三千靖边军，军容鼎盛自然不用说。他们甲等军人人有马，便是乙等军，因为此次出塞收获良多，也人人配上马匹，这马料什么，当然要孙传庭出。


    
他们领军将领，便是吴争春与高寻，此前他们一是保安州守备，一是涞水县守备，以游击身份驻之，不过这次都被挂上参将的军职，以吴争春为正，高寻为副，只待事后回去就升任为正式的参将军职，轻车都尉勋阶。


    
吴争春以前曾在洛阳打过流寇，以他为正，各方都没有争议。他还是那样黑瘦，不过脸上满是坚毅的神情，他一步步升来，算是正统的靖边军军人。


    
高寻还是那样的身材修长，英姿俊朗，他别的没什么爱好，就是功业之心热切。此前一直驻于涞水，没什么立功的机会，眼下援助陕西，与贼作战机会多，自然心中高兴。


    
不过近年他越发沉稳，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


    
因为出战的立功机会都是众人渴望的，先前塞外之战，很多乙等军只是出塞旅游一圈，根本就没有轮上战事，所以援助陕西，与流贼作战，很多人都想去。


    
参谋司不好厚此薄彼，就从各军中抽选人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都有抽选一些人。


    
赵荣晟原本是把总，此时已挂上千总的军职，领乙等军一部的人马。


    
以前好友罗良佐、赖得祥，也调到自己部内，各领一总的人马。


    
另一千总叫李正经，还有一千总是杨虎，却是挂着游击的军职，听说他不久前是大将军的侍卫队长，以前更是老夜不收的一员，曾救过孙阁老。


    
千总黄蔚，也挂着游击职，率领营内那部甲等军羽骑兵。


    
陈晟此次出征塞外有功，从队官升为把总，调在以前老甲长李正经部下。


    
韩铠徽早已与符应崇侄女成亲，当时事情颇为轰动，此时他挂着把总的军职，一同在李正经的部内。


    
这三千来人可谓什么军伍都有，当然，靖边军不比别的军队，并不会因此稍减战力，而且行军途中，也是各部磨合的好机会。


    
他们军服统一，不分各军，皆一身鲜红的长身罩甲，臂手，帽儿盔，打着斗篷，举着孙字大旗。


    
他们武器也统一，铳兵一色燧发枪，配上铳剑，他们一部四总，已经是三总铳兵，一总枪兵，可更大的发挥火器优势，甲等军羽骑兵还有厚背马刀。


    
此营中，当时韩朝建议的骠骑兵与猎骑兵还皆有，骠骑兵用马刀与手铳，猎骑兵用骑铳，依钟素素所献之铳，军工厂已经打制一部分，交付这些战士使用，两类兵种合为一部，合归虎爷率领。


    
这营靖边军战士援助陕西，其实还有作为武器与兵种试验的意思。


    
温士彦刚从河南回来，又被调入营内，作为援助陕西的赞画之一。


    
一行人冒着风雪，一路跋涉而行，此时孙传庭仪仗已是打出来，一路百官肃迎，不过孙传庭并不停留，飞奔而去。


    
沿途州县，还有供应大军粮草的义务，然孙传庭知道地方积弊，加上向王斗贷了一大笔款子，财大气粗，只是向地方百姓购买，沿途也秋毫无犯，让沿途州县颇为惊讶。


    
要知道明季以来师无纪律，所过镇集纵兵抢掠，号曰‘打粮’，井里为墟，往日孙传庭麾下秦军纪律并谈不上好，个个杀人放火，杀良冒功只是等闲。


    
但这只军队……


    
临近宣府镇的大同镇官民或许还猜测，或有人心知肚明，这只军队可能是靖边军假扮的。但军马到了山西镇，甚至进入陕西地界后，就众说纷纭了，孙督哪带回的一只强军？又如此军纪严明？


    
有心眼明亮的人更想，陕西局势，或许要大不同了。


    
经过一路行军，终于这日，一行人到了西安城外。

第766章 姑念什么？


    
西安，古称长安，先后有十三个朝代在此建都，明太祖以“天下山川，唯秦中号为险固”，由都督濮英主持，在唐皇城旧城基础上扩建西安城。


    
洪武十一年，西安城完工，城周共二十七里，墙高有十二米，墙底宽十五到十八米，城墙厚度竟大于高度。又开有四门，每门皆城楼三重，闸楼、箭楼、正楼。城外又有高深的护城河，加上角楼敌台密布，可谓稳固如山。


    
这日安远门外高官密集，以陕西巡抚冯师孔为首，按察使黄絅，参政田时震、西安知府简仁瑞、西安知县吴从义，指挥崔尔远、都司邱从周、佥事王徵人等，皆冒着风雪，聚于北门之外，迎接将要到达的孙总督一行人。


    
虽是天气寒冷，但迎接人群安静无声，孙传庭此人才武绝人，能左右射，可称文武双全，但性格强硬果断，极不好惹，当年在陕西任巡抚时，就雷厉风行整顿各项事务，不论豪强军将，都被他整怕了。


    
他性格的坚硬，连他的座师，当时三边总督洪承畴都要让他几分，颇有几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味道。当时孙传庭任巡抚，很多人就哀叹连连，日子不好过，他被免官去职后，很多人拍手称快。


    
没想到孙传庭又回来了，还任了总督，这下更多人哀叹，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陕西巡抚冯师孔有些忧虑的站着，他本原武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天启初年，出任真定知府，后升迁井陉兵备副使，丁忧归。崇祯二年，起用临巩兵备，后改固原，再次丁忧归。


    
冯师孔其实有些无意仕途，只想在家闲暇，不料今年诏举边才，举天下贤能者方面官，冯师孔不幸被荐了，六月时擢右佥都御史，代蔡官治巡抚陕西。


    
他的性格有些偏软，遇事调和为上，只有一次部下杀良冒功，割妇人首报功，冯师孔大怒，以其卒抵死，上任不久，就要遇上孙传庭这样强硬的上司，也不知以后日子好过不好过。


    
他的身旁，参政田时震看来，迟疑道：“冯公……”


    
冯师孔摇头，低声道：“不必多言，静待孙督到来。”


    
巳时中，飞马来报：“孙督兵马到达了。”


    
众人立时打起精神，吹鼓手也卖力吹打起来，就听几声骏马嘶鸣传来，然后就见整齐的旌旗，大队行进的骑兵在风雪中出现，他们数骑一列，轰轰而行，每人顶盔披甲，气势深沉若无边大海，又充满浓浓的煞气。


    
看他们一色健马，棉甲上粗大铜钉闪烁的寒光，身上披风更在寒风中飞舞，又那种身上弥漫的冰冷杀意，众官都看呆了，这……孙督哪来的如此精锐的兵马？


    
距离越近，马蹄声越是密如骤雨，那种给人的压迫力越是强大，看这些兵马整齐而来，很多官员心中直有透不过来的感觉，便是卖力吹打的吹鼓手，也不知不觉停了。


    
然后见身着大红官袍的孙传庭策在马上过来，身后是大群的幕僚们，个个满身的风霜雪雨，冯师孔连忙率众官上前，高声道：“下官等恭迎孙督到来……孙……孙……”


    
却见孙传庭两条粗又高的眉毛一挑，锐利的目光扫来，他马鞭一挥，指道：“进城。”


    
立时将冯师孔一肚子的话挤了下去，见孙传庭自顾自策马过去，冯师孔与众官互相看看，冯师孔道：“……进……都进城吧。”


    
为了迎接孙传庭，到鼓楼街的主道早已肃清，密密的衙役军壮拦着，将百姓赶到了两旁，见孙传庭军马进来，一色的铁甲骑兵，旌旗密密，气势骇人，众人皆是惊骇。


    
他们低声互相询问，孙督的督标营，什么时候有了这么精锐的人马了？


    
看兵马源源不断过去，很多人心中或喜或忧。


    
很快，众官进入总督衙门，在鼓楼之南，巡抚衙门则设于鼓楼之北，二署南北相对。


    
鼓楼这一片，还是西安官署的重地，在鼓楼北，有“都察院”，西北有“巡按察院”，西南是“按察司”，鼓楼东南是“西安府”，正东则是“布政司”，街东还有“粮道署”、“布政使司署”等官府衙门。


    
进入这块古老威武之地，众官拜会后，冯师孔拈须笑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已与诸同僚备下薄宴，只待为大人接风洗尘。又西安新到一代州班子，听闻在大人乡梓颇为出名，下官重金礼聘……”


    
孙传庭嗯了声，他淡淡道：“有劳冯大人了。”


    
他说道：“今日便到这，各官退下，冯大人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多说，皆蹑脚蹑手的退下，只余冯师孔有些不知所措的坐着。


    
孙传庭长身而起，他背着手在堂内走动，见壁上有一弓，数石之强，他随手取下，拉了个满月，又放了回去，淡淡道：“贺人龙现在在哪？”


    
冯师孔一惊，说道：“此时在咸阳。”


    
他道：“汪督身殁，贺人龙夺职戴罪视事，长驻咸阳虞祸，晓夜为备。大人上疏言：人龙臣旧将，愿贳其罪，俾从臣自效。圣上许之，人龙稍自安，已不晓夜为备……”


    
他有些惊疑：“大人的意思是？”


    
孙传庭嘴角带着冰寒的笑意，他说道：“贺人龙家在米脂，其宗族多在贼中，故本督未可轻发，上疏佯之，难道他认为，他就能逃脱国法制裁？”


    
他神色更为冰寒：“开县噪归，遇敌弃帅先溃，致使二督连丧，难道再等着他弃吾而去，落得傅宗龙、汪乔年的下场？”


    
他喝道：“他便是吾之旧部，又岂能容他？”


    
冯师孔更是大惊：“大人的意思是？”


    
孙传庭冷冷道：“圣上有密旨，诛贺人龙！本督也早想这样做了！”


    
冯师孔差点惊跳起来：“诛贺人龙？此事非同小可啊！”


    
他说道：“贺人龙为陕西总兵，又与李自成同邑，屡杀贼有功，叛将剧贼多归之，若是三军大哗，事情不可收拾……且人龙虽罪不容诛，然也屡破贼寇有功，姑念他……姑念他……”


    
孙传庭厉声道：“姑念什么？姑念叁檄不至，兵噪西归，弃帅先溃？一次又一次的逃跑，使国事越发不可收拾，此辈不死，谁死？”


    
他恨恨道：“此些鼠辈军阀，仗着有一些兵马，便私心为重，视国朝大事于儿戏，以为他手上有兵就不敢杀他？以为他手上有兵就可保安然无恙？”


    
他冷冷道：“本督就是要在众将面前，历数其罪，缚贺人龙斩之，以儆效尤！”


    
他更道：“只恨左良玉非吾治下！朱仙镇一战，害死多少大明将士？若在陕西，本督连他一起砍了！”

第767章 斩贺人龙


    
冯师孔只是担心，害怕事情最终不可收拾，劝孙传庭三思而后行。


    
孙传庭冷笑道：“不可收拾？本督率三千虎贲前来，就是为收拾诸辈而来。不单如此，本督以后还要在陕西大练新军，对将士晓以忠义，让他们知晓为大明而战，最终取代这些军阀！”


    
最终冯师孔只得服从孙传庭安排，二人密谋如何召贺人龙计事。


    
此时贺人龙的部下，周国卿、魏大亨、贺国贤、高进库人等为他腹心，高杰、高汝利、贺勇、董学礼等十余将官则疏远些，若只斩贺人龙与其心腹同党，对余将安抚，则一军可定。


    
特别此时作为副将的贺人龙部下高杰，作战勇猛，又与流贼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在孙传庭心中，是可以委以重任之人。


    
毕竟古人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那高杰曾是李自成部下，当年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掌军资，每日支给粮仗，分合符验之时见高杰貌伟，遂与之通，高杰恐李自成发现，遂窃邢氏归降，以后的事情当然也瞒不住。


    
李自成被高杰戴了如此大的一顶绿帽子，岂能与他善罢甘休？别的将官都能降闯贼，就他不能降，这也是高杰每遇流贼，都奋勇拼杀的缘故，可用！


    
当即，孙传庭檄召陕西各将于西安议事，言明必须在四日后下午未时，尽数赶到总督府相商国事，听他面授机宜，有违抗者，迟到者，一率皆斩！


    
由此可看出孙传庭的雷厉风行，毕竟这时间非常短，必须在接到文书后，快马加鞭，一刻不停，方能赶到，特别远一些的地方官将。


    
好在此时陕西地方驿站还算完备，特别供传递紧急文书使用的地方塘马，就见飞马四出，个个背上插着小旗，急急奔向陕西各处边镇，一时间，也不知道累死奔死多少马匹。


    
接到檄召后各将都不敢怠慢，毕竟往日孙军门虎威尤在，便是贺人龙，因为汪乔年兵败身死时，孙传庭曾有为他上疏求情，因此一样放下戒心，只带了二百亲卫家丁，还有身旁各将，急急往西安奔来。


    
此时已是十一月初，昨日刚有些回暖，今日又是雪飘阵阵，风雪吹来，冰寒无比。


    
到达的各将进入西安城时，皆惊讶的发现，城头多了许多精锐的士兵，他们个个盔甲精良，气势森严，甚至远远看去，各人手上拿的还是自生火石铳，这让不少人心惊。


    
越往总督府邸走，道两旁所列的精锐士兵越多，这些人手上火器精锐不说了，特别那种纪律森严，百战余生的气势，让很多人看得心惊肉跳，这是督标营？孙督从哪搞来的？


    
贺人龙也是疑惑中的一员，他领家丁部将进入西安城后，就注意上这些士兵，看这些人个个顶盔披甲，在寒风中只是一动不动，那种精锐，那种严明，自己营内精兵跟他们一比，简直没得比。


    
而且这些人个个身体粗壮健实，似乎有使不完的劲道，他们衣甲还非常精良，显然平日花了大力气供给，他想不出，这是哪来的兵马，又有哪一员部将，舍得将这些好兵拔给孙督麾下？


    
难道是京营？


    
贺人龙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后又摇头，那些兵外貌看上去不错，其实都是绣花样儿枕头兵。


    
而眼前士兵，一看就是见过血，打老仗的样子，绝不会是京营士兵。


    
隐隐的，这些兵马，还给贺人龙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一时想不起，这类兵在哪见过。


    
到了总督辕门前，就见一左一右两根大旗杆拔地而起，有若两柄利剑，直刺青天，上面翻滚着两面杏黄大旗，其中一旗上，隐隐可见“三军司命”的字样。


    
此处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数百红甲铁盔精悍战士在大门两侧广场整齐肃立。


    
他们手持武器静静无声，便是酷寒的天气，也无人稍动一下，看他们这种强军姿态，虽只数百人，但气势有若千军万马，广场上来将，无不是看得震动。


    
贺人龙带周国卿、魏大亨、高杰人等到时，三边各镇总兵也到了。


    
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榆林总兵王定，宁夏总兵官抚民，还有他们各人麾下，如临洮镇副将卢光祖，榆林镇副将惠显，参将刘廷杰等等，各镇游击及以上军官，先后都有到达。


    
辕门前满满尽是顶盔披甲的将官，不时还有人急奔而到，从马匹上跳跃下来。


    
秦军苦寒，粮饷经常拖欠，这些人便是官将，也个个尽是衣甲破烂，灰头土脸的样子，不过他们神情粗豪，个个言谈笑语中颇为无忌，就听“驴球子、咱老子”声音不断，辕内前尽是相互招呼喧闹之声。


    
贺人龙领了一帮将官到达，立时一片人招呼：“贺帅。”


    
“贺帅。”


    
“老贺到了？”


    
“哈哈哈，贺疯子来了？”


    
贺人龙与他们寒暄着，特别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二人，与贺人龙一样，都是老资格的大将。


    
二人皆大摇大摆的上来招呼，他们尽是粗黑的脸，一副风霜雪雨的模样，个个都快五十了，身上的铁甲也是痕迹斑斑，挂着的披风，甚至破了几个洞口，典型的老军伍样子。


    
“老郑，老牛……”


    
贺人龙随便拱了拱手，看向广场上那些兵，低声道：“这些什么来头？孙传庭从哪拉来的？”


    
二人摇头，神情也是羡慕：“好兵哪，我们营中的家丁跟他们都不能比，难道是京营的？”


    
贺人龙嗤的一声冷笑：“京营有这样的兵马，皇帝就不要靠我们这些军头了！”


    
郑家栋说道：“也是。”


    
牛成虎则道：“老贺啊，某心中总有些不安，你说孙老虎摆出这样大的阵仗……”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会不会是要追究我等当时脱逃之罪？”


    
贺人龙其实也有这样的不安，但他总不相信孙传庭真敢实际处置他们，至于杀他们的头，这种想法，更是心头闪都不会闪。


    
有兵便是草头王，这些年仗着手上的兵马，他贺人龙傲视群雄，漠视众官，他就不甩杨嗣昌，不甩傅宗龙，不甩汪乔年，他们又能如何？朝廷又有如何？


    
就是出了事，也最多一个戴罪立功自赎罢了，实际的处罚一个不敢。


    
这样的戴罪，戴的次数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多少个了，皇帝杀文官大员如杀鸡，对他们这些手上有兵马的军头，唯有安抚！否则，不怕自己闹事兵变，甚至去投流贼？


    
哼哼，孙传庭也是一样，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真的。


    
他更听说了，左良玉虽说是朱仙镇大败的罪魁祸首，但事后的处置果然与心中所想一样，皇帝只敢拿文官出气，还有杀一些没了兵马的总兵将官，左良玉又是个戴罪立功自赎的结果。


    
更可笑的是，对这个罪魁祸首朝廷原来是要奖赏的，还是宣镇时报报道之后，才改为斥责，但实际的处分仍然一个没有，为什么？左良玉手中兵马多呗，朝廷害怕呗。


    
这也让贺人龙更坚信保存实力的心思念头，若战局不利，保存手中兵马当为第一要务，这个世道，有兵，才有权位，有兵，也才有荣华富贵！


    
心中想着，贺人龙呵呵一笑，他不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不摆出大阵仗，怎么让人畏服？不摆出大阵仗，怎么让人害怕？我贺疯子承认这些兵马是很精，但就这点人，又顶什么用处？最终还不是靠我们各镇总兵，关中儿郎子弟？……当然，老上司嘛，总得给点脸面，孙大人到时虚张声势的吓唬我们，或是破口大骂什么的，咱们也配合点，一同演一场戏，让各方都下得了台。事情过后，俺老贺请你们长安城最大的酒楼撮一顿。”


    
牛成虎与郑家栋放下心来，皆哈哈大笑，说道：“姜是老的辣，贺帅这一番分析，可谓鞭辟入里。”


    
众人寒暄着，看各镇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此时猛然咚咚咚三声炮响，辕门大开，黑洞洞的张着，众人皆是一惊，贺人龙也是咳嗽一声，他回过神来，扬手道：“走了走了，时辰到了，进辕去吧，别让老上司久等了！”


    
亲卫家丁留在广场上，他一马当先，大摇大摆从辕门进入，各将也是络绎而进，不过见沿途密密麻麻的卫士，手中持着火石铳，各人还是暗暗心惊。


    
总督府颇大，从辕门到大堂有两进深深大院，高杰跟在一干将官身后，他看着两旁肃立英武的军士，不知为何，总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然后他在二门台阶旁，看到一背手淡淡看着他们的将官，众人眼前都是一亮，毕竟如高寻这样俊美硬朗的美男子可谓少见，一身精良盔甲穿在身上，更显他的英姿不凡。


    
但高杰想的不是这个，他看着高寻，心头却猛然浮现一个念头，他知道了孙总督带回来的兵马是什么。


    
靖边军！


    
是靖边军！


    
有若掉入冰窟，高杰一颗心从头凉到底，要出大事了，这瞬间，他心中只是闪过这个念头。


    
看高寻淡淡目光看来，高杰心下一惊，他慌忙赔上一个笑脸，然后几乎是脚跟发软的从二门下面经过。


    
……


    
众人陆续进入辕门，三阵炮响，更密集进入白虎大堂之内，大堂宽阔，正上一个屏风，前方摆着楠木铁案，上面铺着红缎锦幛，金牌，令箭诸物摆放上端。


    
然后众将依官位军职分两排站定，贺人龙不用说，居于左侧最上首，他们肃然站着，等待总督孙传庭的到来。


    
不久后，又是一声炮响，屏风后有军乐奏起，然后见孙传庭身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在巡抚冯师孔，按察使黄絅等人陪同下，从屏风后昂然走出来。


    
他们身后，还有一大群幕僚跟着，其中一人捧着总督大印，另一冷傲汉子捧着尚方宝剑。让众人注意的是，人群中，还有一个黑瘦坚毅的军官，一个仪表堂堂，颇为儒雅的文士，几人都是生面孔，贺人龙等人没有见过。


    
孙传庭走到自己铁案面前，众幕僚，众官员，则是分列两旁肃立。


    
“拜见孙督臣！”


    
一片甲叶的声响，众将吼叫拜见，皆是盔甲整齐，备齐弓箭与佩剑，他们尽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向孙传庭施礼。


    
孙传庭沉声道：“众将请起！”


    
“谢督臣！”


    
众人一片的吼叫，又是甲叶的锵锵作响，金戈铁马气息，蔓延开来。


    
孙传庭在铁案后坐下，他锐利的双目扫视堂内各人，特别在贺人龙身上转了转。


    
他缓缓说道：“本督蒙皇上厚恩，委以重用，誓以此身灭贼，不负圣恩厚德！然赖圣上威灵，也需将士用命，众僚协心，若军纪不肃，玩忽军令，作战不力，又何以灭贼？”


    
他厉声说道：“故此，剿贼之要，首在整饬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众将世受国恩，敢不同心戮力？”


    
堂内众人相顾失色，没想到孙传庭一上任，便如此的不留情，对众人大骂出嘴，观他口中话语，这是指桑骂槐啊。


    
众人肃静无声，或是一声不吭，或是偷偷看他脸色，更有人瞟向了贺人龙这边。


    
贺人龙面无表情的站着，他心中不悦，你孙传庭过了啊，你随便骂骂也就是了，若太过火，让众人下不了台，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这个样子，大家伙想配合你演戏都不成。


    
见很多人目光投来，他暗骂几句，一群人精，就知道叫咱老子出头。


    
他呵呵一笑，脸上变幻了颜色，他大声说道：“孙督这是金玉良言，大家伙一定要记在心上啊……某也定会劳记督臣的教诲，奋力杀贼，为国尽忠，救我百姓于水火之中，如此不负皇恩。”


    
孙传庭看向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哦，贺疯子也记得本督的教诲？”


    
贺人龙裂着大嘴直笑：“当然记得，督臣的教诲，末将时刻不敢或忘。”


    
孙传庭淡淡道：“几次逃跑，也是本督的教诲？”


    
贺人龙脸上青气一闪而过，他强笑道：“这……这个……呵呵，也是贼势太大……咳咳……末将知道错了，末将一定会将功补过，回报陛下……”


    
孙传庭看着他，冷笑道：“这么说，你是知罪了？”


    
贺人龙道：“知罪知罪，末将知罪，末将一定改正，请督臣给末将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孙传庭淡淡道：“你知罪就好，本督也不需你改，因为你根本改不了！”


    
他深深瞟了贺人龙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样子劳劳记在心上，他猛的站起来，厉声喝道：“来了，将罪臣贺人龙推出去，斩了！”


    
贺人龙道：“好……”


    
堂前几个精壮的士兵，猛地扑上来，将贺人龙按倒在地，打落他的头盔，摘去他的弓箭佩剑，然后粗长的绳索在他身上绕个几圈，密密麻麻，立时将他捆得象粽子，将他拖着，就往堂外拉去。


    
这下子兔起鹘落，事态变幻之快让人不敢置信，直到自己被往外扯时，贺人龙才回醒是怎么回事，原来孙传庭不是与自己演戏，而是来真的。


    
他非常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然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前所未有的骇然恐惧涌上心头，他口中呵呵叫了几声，最后化为一道凄厉的呼喊：“冤枉！”


    
“冤枉！”


    
贺人龙惨烈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堂内众将一样脸色大变，难以形容的惊恐浮现各人心头。


    
特别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更是全身哆嗦，他们一咬牙，就想跪下求情，然孙传庭愤怒的声音已在堂中回荡，盖过了贺人龙的凄厉呼叫：“冤枉？”


    
他恶狠狠道：“开县噪归，猛帅以孤军失利而献、曹二贼出柙，迄今遗毒无穷！遇敌弃帅先溃，致使新安、永宁连丧二督，贺人龙，你冤之何在？你死有余辜！”


    
他咆哮道：“不必多言，拖出去斩了！”


    
在众将颤栗中，贺人龙神情狰狞扭曲，被几个士兵若死狗似的一直拖出去。


    
他身材粗壮，开始还拼命的挣扎，双脚胡乱乱踢，更不断的破口大骂。随着越是出去，他的狰狞面色中又现出万分惊恐，最后更发出大声的嚎叫：“不……不要杀我！”


    
“不要……”


    
贺人龙发出的凄厉叫声，似乎整座西安城都能听到，他喉中拼命的嘶吼：“饶命，饶命……督臣，饶了末将性命吧……”


    
最后，贺人龙被拖到行辕门口，被强迫跪到地上，他脑中昏昏沉沉，似乎听到广场上喧闹的声音：“是大帅，大帅……”


    
“孙传庭要杀大帅，兄弟们，跟孙贼子拼了……”


    
“救下贺帅。”


    
然后又似乎听到近旁的声音：“预备，举铳。”


    
一排又一排的铳声响起，夹着阵阵的哭爹喊娘，这声音似近若远，贺人龙听到，又似乎没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虎爷捧着尚方宝剑淡淡过来，他弹了弹剑，说道：“尚方剑不若吾之长刀顺手。”


    
呛啷一声龙吟，他拔出尚方宝剑，贺人龙披头散发跪着，似乎这一瞬间，往事一一闪过心头，万历年时初为武进士，积功步步升为参将、副将、总兵，也跟了很多人，陈奇瑜、郑崇俭、孙传庭、杨嗣昌……


    
因作战悍勇，人呼“贺疯子”，似乎早年，自己只一心杀贼，然什么时候变了？兵多将广的时候吧，更恋权位了，一心只想保存自己的兵马，自己的实力，为此，不断的临阵脱逃，害死文官武将无数也毫无愧疚之心。


    
也以为自己强军在手，一直就可以安然无恙，呵呵……


    
他最后想：“结果数万兵马，还是救不了某之性命……”


    
虎爷冷漠的扫过贺人龙的脖颈，尚方宝剑猛的劈下，一颗头颅滚落地上，血花片片，很快掩没在风雪中。

第768章 士绅一体纳粮


    
当贺人龙血淋淋的脑袋被提进来时，众将皆是战栗不敢动，特别郑家栋、牛成虎、王定、官抚民四镇总兵，个个更吓得面如土色。


    
这些老兵油子原以为此番议事，孙传庭只是例行公事，或者虚张声势的吓唬一番，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将一省总兵的脑袋砍了。


    
而且这脑袋不是普通人的脑袋，他是贺人龙的脑袋啊，陕西最有名的将官，众镇众将中“德高望重”，说砍就砍了，对孙传庭的果断狠辣，众人体会更上一层。


    
不单如此，紧接着贺人龙之后，还有他的几个部下，如周国卿、魏大亨等人，惊叫着，哀求着，先后被孙传庭下令推出去斩首，一个个血淋淋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的被提进来，众将更是双脚颤软。


    
贺人龙这方一系的将官，如存余的高杰等人，一样也是发抖不已，唯恐听到自己也被下令推出斩首的声音。


    
好在杀了贺人龙与他心腹几个将官后，孙传庭没有再杀人，只是冷然道：“贼乱无穷，陛下日日圣心焦劳，吾辈世受国恩，敢不竭心为圣上分忧？今后军纪当为第一要务，敢不听从军令者，本督尚方宝剑在，定然严惩治罪，决不宽贷！”


    
他冷冷道：“上慰圣上宵吁之忧，下解百姓倒悬之苦，当为吾辈之责！贺人龙辈，罔顾皇恩，死不足惜，传本督檄令，将此些贼子首级传巡三边，敢有不为国效力者，皆如此下场！众将也需引以为戒！”


    
所有的将官都是跪伏在地，颤栗不敢出声，牛成虎等人有心发怒，兔死狐悲贺人龙的结局，然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虚怯无力，朝廷忧惧他们这些军头，他们又何尝不是？


    
拥兵自重，他们个个愿意，但真要投贼从贼，或是起兵反乱，却不是等闲人可以下决心的。


    
流贼毕竟是流贼，有了今天没明天，他们居无定所的，往往还被官兵追得象丧家之犬，便若李自成，几次带十几骑逃入山中，那种日子，是他们这些总兵可以忍受的？


    
就算现在流贼势大，谁知以后怎么样？自己总兵做得好好的，谁又愿意去吃哪个苦？


    
他们可以威胁朝廷，让百官们投鼠忌器，但真到那一步，临到事头，很多人往往没有这个胆量，特别对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总兵大将来说。


    
所以孙传庭就是不理这一套，不将他们可能的威胁放在眼里，他们反而没辙了，乖乖畏服，心惊胆寒的跪着。


    
上方幕僚官员们，他们看着贺人龙等首级，个个或是大快，或是感慨，或有人冷笑，或有人严肃思索。温士彦抚了一下自己胡须，瞥了一眼贺人龙脑袋，心中也是暗暗道：“杀得好，这些军阀鼠辈，个个死有余辜！”


    
朱仙镇之战后，温士彦对各类军阀恨之入骨，他更想：“贺人龙死了，在大将军布局下，下一个，就该轮到左良玉这贼子了！”


    
“高杰。”


    
满意的瞥了下众将神情，孙传庭的目光，又看向了战战兢兢的高杰，轻喝了声。


    
高杰一惊，连忙上前，恭声道：“末将在。”


    
孙传庭打量这个大汉，看他体格魁梧，相貌出众，暗暗点头，他说道：“高杰你本米脂人，与闯贼同邑，然你有忠义之心，不愿为贼为伍，反正报效朝廷，这很好。这些年，你也颇有战功，本督便举荐你为陕西总兵官，替代贺人龙之职。你是个有作为的人，可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本督的期望才好。”


    
高杰喜从天降，在众同僚嫉妒与不敢相信的眼神中，他跪下拼命叩头，流泪的感激道：“末将多谢督臣栽培，督臣大恩大德，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末将一定尽心戮力，粉身碎骨的为大人效劳。”


    
孙传庭让他起来，温言道：“高将军秉性忠良，本督是知道的，你有为朝廷效劳之心，本督甚是欣慰。以后剿灭流贼，还需仰仗高将军甚多。”


    
他看向堂中各将：“也要仰仗众将甚多，本督行事，一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剿贼有功者，本督不吝举荐赏赐，赏功银牌一千余，便是为诸君准备！若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本督三尺青锋尚方剑尤在！”


    
说到这里，他已是声色俱厉，堂内所有人都是垂手恭听，不敢仰视孙传庭的面孔，听他好一番训话后，皆是整齐道：“督臣教诲，末将等谨记在心，一定为朝廷效死。”


    
然后在孙传庭离开座位时，众将官一齐躬身叉手相送，直到孙传庭离开很久后，他们才依次从白虎堂退出。再个个被孙传庭叫去单独训示，恩威并施，好是领教了一番孙总督的手段。


    
特别新任陕西总兵高杰，被单独接见的时辰更为长久，让很多人暗暗嫉妒，没想到贺人龙一死，这小子就发达了，真是踩着上司的尸体上去，当然面上，对这个新贵，众人却是好一番逢迎拍马。


    
……


    
此番议事惊心动魄，孙总督很好的给这些骄兵悍将上了一课，给各镇总兵官将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各人或畏惧，或振奋不表。


    
消息传出后，也是关中震动，整个秦地震动，甚至浪潮快速向大明各地蔓延开去。


    
当情报由情报部门交到自己手中时，王斗默然半晌，最后淡淡道：“贺人龙死不足惜，他早就该死了！”


    
对大明这些勇于虐民、怯于大战的军阀们来说，王斗没有丝毫的好感，他们的活着，是对血战忠义将士的不公，是对杨国柱、金国凤、曹变蛟、王廷臣等人的羞辱。


    
而且这些军阀危害非常大，残民虐民只是等闲，甚至国难转折关头，对国事的败坏，更起了推波助澜，甚至急转直下的直接作用，便若南明四镇。


    
不是因为刘良佐、刘泽清等人的投降，清军不会那么容易南下，不是因为左良玉的叛乱，江淮防线也不会那么容易崩溃，可恨此辈内斗内行，外战无能，一投降敌人，却是穷凶极恶之极。


    
左良玉将整个武昌城屠戮一空，刘良佐以兵十万降清军后，作为马前卒，以数万兵围攻江阴县城，屡攻不利，还有脸作《劝民歌》，希望江阴投降，还大声劝降黄得功。


    
徐州总兵李成栋降清后，卖力围攻扬州，刘泽清只知道大掠，此人睚眦必报，所部军纪败坏，所到之处尽焚劫一空。


    
在多铎兵围扬州，史可法传檄诸镇发兵援救时，刘泽清的选择是北遁淮安，然后航海逃入海中，又回来向清军投降，且甘为马前卒，一样畜类一只。


    
高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性气乖张，难以节制，沿途到处抢掠焚杀，所到之处烟火蔽日，僵尸遍野，最后死在妓女的怀中。


    
南明四镇，比起南宋四镇实在差太远了，明末这些武人的品性，实在是太差了，用鼠辈称之还是轻缓，用畜生称为则更为恰当。南明的灭亡，与这些军阀也有直接关系，追究起责任，他们至少要占八、九成。


    
南明各将，或许只有黄得功好一点点，然与事无补，独力难支，所以王斗很注意教育新式军人，也注意治下不要出现军阀，以后消灭各处军阀，也是他的责任。


    
武人为祸，这是非常恐怖的，文人天性对秩序，民生有亲近感，自觉自愿维持秩序，武人则喜欢混乱，他们统治的国家，九成九也是贫穷，落后，混乱，民众没有安全感。


    
也不要指望武人当国就会具有开拓精神，事实上他们反更加对内镇压，保守内敛，只求维持自己统治便好。文明富裕，具有开拓精神的国度，其实都是成熟文官治国的国度。


    
当然一家独大，便会失去平衡，一样走向保守内敛，对内只求维持自己势力，排斥一切出现新生事务，这也是宋明内敛的缘故。


    
所以军阀要消灭，新式的武人集团也要培养，决不能一家独大。


    
翻看着手中情报，王斗最后看向温达兴，贺人龙死了，作为更为畜生的左良玉，他又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活着？


    
同时王斗心中寻思，孙传庭的魄力确实被他看好，希望他有能力守住陕西，护住都护府侧翼，为自己的积蓄力量赢得时间。


    
……


    
手握重兵，桀骜不驯，人称长腿将军的贺人龙被新上任的孙传庭一刀砍了，不提坊间如何的议论纷纷，官场上如何的争论不休，但通过贺人龙的脑袋，孙传庭轻易的在陕西确立自己一言九鼎的位置。


    
众将更是畏服，对他的军令凛然遵从，贺人龙首级所到之处，众军震惧，对孙督臣不敢仰望。


    
贺人龙之死，也没带起多大风波，他麾下一干亲信，如周国卿、魏大亨人等，在总督府邸就被孙传庭一起砍了，还有贺国贤、高进库诸人未起前来，闻贺人龙死，他们将数百精卒逃到泾阳，欲取其孥，与贼为乱。


    
不过早在准备行事时，孙传庭便与冯师孔密议，遣抚标营参将孙守法先入泾阳，质贺国贤妻子，国贤穷，谋斩高进库等降。冯师孔密闻之进库，高进库遂斩贺国贤诸人，函送其首。


    
加之新任总兵高杰一马当先，强力镇压麾下纷乱苗头，高汝利、贺勇、董学礼等人俱仍故官，很快陕西地方风平浪静。


    
一统陕西军政后，孙传庭得以大刀阔斧的实行自己报负，他曾任陕西巡抚几年，熟悉当地各类事务，所以只阅鉴近年公文，熟悉近几年空白期情况。


    
他决心在陕西大练新军，但目前情况，他有钱无粮。


    
其实陕西赋税不错，万历初年的统计，是夏税六十九万石麦，秋粮一百四十万米，还有不少丝绵农桑什么，北方诸省中，仅次于山西一点点。


    
万历六年山西田赋折银总计二百一十万两白银，内夏税四十余万，秋粮一百六十余万。大明地方存留还多，便如山西，万历六年起运中央国库八十余万，占赋税总额的３９％，存留地方一百二十余万两，占赋税总额的６１％。


    
陕西与山西的存留比例大至也差不多，当然，二地存留多，也是因为要供应边镇粮饷的缘故。


    
便如延绥镇，自己屯粮一年不过六万多石，陕西与河南布政司，一年就要起运粮料三十万五千石过去，还有草五十万束。


    
宁夏镇，陕西布政司也要岁派粮料一十三万石过去，草一十八万五千束。


    
还有甘肃镇，固原镇，陕西布政司分别要岁运粮料三十一万石，草五十四万束，还有粮料三十八万石，草五十四万束过去，供应三边，压力极大。


    
这还是万历年间的情形，眼下陕西处处干旱，哪还有粮食供养地方各镇？特别当年孙传庭雷厉风行整顿屯田，杀了好一批霸占屯田的官绅军将，然眼下才几年回来，那些屯田，又被他们占据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皇帝许可陕西赋税暂时不上缴，用来供养新军，只是这些赋税是暂时要抵押给宣府镇的。


    
而且在孙传庭设想中，日后还清贷款，这些赋税他还有大用，然眼下田地又广泛被占，特别士绅偷瞒赋税，一年一年的积欠，此时陕西赋税，竟不到万历年时一半！


    
孙传庭眼中射出寒光：“吃了我的，全部都要吐出来！”


    
他决心清查拖欠赋税，特别从那些士绅官将头上着手，毕竟小民嗷嗷，从他们头上，能收几个欠款？官绅才是大头。


    
这些国之蠹虫，吃喝国家这么多年，该是他们奉献的时候了。


    
而且，他还有设想，为何宣府镇小而富？他已了然于心！


    
只是当他设想吐露出口时，便是身旁最坚定的幕僚都是惊竦：“什么，清查士绅历年积欠赋税……还，还明年起陕地士绅一体纳粮？公请三思啊，敢真如此，公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孙传庭哈哈大笑：“不错，某就是要收旧税，更要士绅一体纳粮！万劫不复算什么？某孙传庭早当自己死了，现在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赚的！”


    
他放声长笑：“如此若能救大明，吾死又何惧？”

第769章 流贼内乱


    
十一月初，南下的流营各人陆续回归，此时他们已经攻下汝宁府城，所获甚多，甚至内中的藩王，崇王朱由樻、他的弟弟河阳王朱由材、世子朱慈辉皆被俘虏。


    
李自成开始还封朱由樻为襄阳伯，不久又改变主意，传下军令，将朱由樻等人全部处死在河南泌阳。


    
各家各营，除小部分人继续留在汝宁府、南阳府等地攻城略地外，余者大部分人，特别闯营的李过，袁宗第人等，尽数回到河南府。


    
不过此时闯营已经与革、左各营的矛盾越发大，罗汝才等人嗜声色，李自成非常的看不惯，每每噱之曰：“酒色之徒也。”


    
罗汝才，贺一龙等人，也对李自成的俭朴吝啬非常不满，一样唾骂：“驿卒鼠辈尔，与之近，污吾衣也。”


    
他们私下谩骂连天，认为李自成的作派，真是污辱义军这个名号，造反这个神圣的词语。脱粟粗粝，造个屁的反啊，如果他们造反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早招安去了。


    
他们私下骂得很难听，用后世的话翻译，你李自成就是土鳖一个，有了钱还是土老冒，穷矮搓有了金手指也难成高富帅，那种吝啬自虐作风，十代下去也出不了贵族。


    
而且更骂李自成表里不一，是在做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


    
你李闯不是宣传等贵贱，均贫富吗？好象讲的最多的，还是从我可富贵，无为交手死吧？看来你最终的目标还是大富大贵啊，现在的脱粟粗粝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而且打死我们也不相信，你真的会不享受，你这叫压抑越深，到时爆发越猛，咱老子就不信了，狗改得了吃屎。


    
李闯，虚伪之辈也！


    
这哪象吾等，真丈夫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真真实实的展现自己的本性。


    
不单如此，在是攻陕西还是攻湖广的大略上，他们与闯营也是争论不休。


    
依罗汝才，贺一龙等的想法，当然是打进陕西去，衣锦还乡来。


    
湖广那个地方，山多水多的，他们的马队，根本难以施展开，说不定什么时候不小心，就被官兵堵在什么地方了，对闯营等意图南下，非常不满。


    
某一日，李自成与罗汝才在应否“专土”的问题上，更发生了严重的争执。


    
便是这天，李自成置酒燕，语挑之曰：“吾与汝起草泽，不自量至此。今当图湖广关中，割土以分王。”


    
罗汝才答曰：“吾等横行天下为快耳，何专土为？”


    
李自成意色大忤，对罗汝才的回答极为不满。


    
流营各部间的矛盾，各方当然是看得清楚，如官府这边，南下已到开封的督师侯恂就兴奋的道：“贼中联营各部，如曹操一支，窥李自成有兼并之心，阴相猜贰。”


    
他认为可以伺隙设间，溃其腹心，更密令河南总兵陈永福，巡抚高名衡等：“以数千金行反间，使自成杀汝才。”


    
此时河南巡抚高名衡伪造的给罗汝才的“覆信”也落到李自成手上，那日拜别高巡抚，自告奋勇身入贼营，实行反间计的陈姓书生，也在流营各部行走。


    
对文人来投，李自成等当然非常欢迎，就给了这陈姓书生便利，他在李自成、罗汝才之间游说离间，企图以口舌令二贼相图。


    
他先对李自成道：“汝才必为变。”


    
李自成不应。


    
这陈姓书生又到罗汝才这边道：“将军苦人以恶马易善马，盍以字烙之，令识别自为群耶。”


    
罗汝才道：“善，生其为我行之。”


    
陈生故分‘前’、‘后’，‘左’、‘右’烙马字，而先烙其左为一群，报自成曰：“罗营东通良玉，马用左字为号矣。”


    
自成侦之而信，更为切齿。


    
一场内乱，在流营各部酝酿，起因还是李自成的专制之心，他兵强士附，已经难以忍受各营互不统属，而对罗汝才等人来说，以闯营马首是瞻，号令一统，这是他们不能忍受的。


    
不过与李自成火拼，显然以己方实力还是落了下风，就是革、左，曹营，献营几方合起来，也打不过闯营。


    
所以当时各当家聚在一起，贺一龙请罗汝才谋个方案下来，罗汝才的计策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只待南下兵马回归，他们就拔营而走，从此海阔天空，大明何处不可去，又何苦与李闯混在一起？


    
……


    
关于这场内乱暴雨征兆，孙可望与李定国一样密切注视着，闯营与革、左等营关系的恶化，未必没有他们两兄弟的推波助澜，特别孙可望煽风点火，激起了贺一龙等对李自成的最大不满。


    
关于这点，李定国也私下问过大哥，为何要这样做，孙可望哈哈大笑，说了句：“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他对李定国道：“二弟，为兄想过了，做流寇，到处流窜，是没有前途的，所以我们唯有招安一途。只是欲先招安，首需兵马……”


    
他为李定国分析，现在几家联军中，闯营不用说，马兵几万，步卒快二十万了。革、左那边，也有马兵一万多，步卒几万，至于他们献营与罗汝才的曹营，现在也不过马兵几千，步卒几万。


    
他们单独的献营人马，马兵步卒更少了，所以，必须制造内乱！


    
也趁这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将革、左与曹营的残余兵马拉拢收集过来，有了资本，才有了招安的本钱。


    
他神采飞扬对李定国道：“为兄看得清楚，李闯欲南下湖广，介时还会图谋陕西。所以我们避开这两个地方，去南直隶，到凤阳府，庐州府去，以介时我们手头兵马，招安后，谋个总兵副将之职轻而易举。”


    
他说道：“南直隶富庶，我们安下心来经营，仿效那个王斗，高筑墙，广积粮……王斗为何飞扬跋扈一直安然无事？就是因为有官府这张皮在身上，不会若我等一样一直被围剿，难以定下心来屯聚……”


    
他说道：“而不屯聚，强军何处来？真以为裹胁些饥民，就能成大事，别看李闯现在跳得欢，日后……”


    
他冷笑了几声，眼中现出不屑之色。


    
李定国叹道：“是啊，做流寇没前途，兵马来得快，散得更快，有时想想往事，有若梦中一场啊。”


    
他叹息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宣府时报，一份份皆通过各种渠道花重金收集而来，当中一份，是讲大规模开发塞北之事：“王斗势力更众了，吾等若再流窜，与他差距也越来越大……是该招安了……”


    
只是他有些不忍：“都是义军兄弟，曹爷待我等更是不薄……”


    
孙可望不以为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伯也执殳，为王前驱，他们就是这前驱者。为吾等前驱，也是他们的荣幸。”


    
二人商议着，说着话，此时他们营地，也是位于诸营的外侧，营地四周，还有多条可以逃跑的路线，这自然是孙可望等人故意安排，好到时有事，就可以逃之夭夭。


    
他们的老营，也是在一座岭脊上，视野开阔，有什么风吹草动，一眼便知。二兄弟更驻于一座破庙中，此时漫天飘着大雪，就见到处白茫茫一片。


    
蒙蒙飞雪中，巍峨的洛阳城隐隐而望，往西看去，就见连绵营寨蔓延天边，密密麻麻流贼聚集河南府，各家各营，能安营扎寨的地方，都被他们占满了。


    
寒风呼啸，雪落如麻，兄弟二人皆是裹着皮祅，戴着皮帽，还用厚厚围巾裹住脸与脖子。他们站在庙前，听凄厉寒风不断冲撞身后破庙破门，还有旋风从门板空隙灌进去，那庙里尽是沙沙的各类声音。


    
看着那方营地，孙可望喃喃道：“就在昨日，各营兵马都有聚齐回归……”


    
他顿了顿，李定国接下去说道：“所以快了，就这两天的事。”


    
也就在这时，萧萧马嘶声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山那边转来，兄弟二人互视一眼，李定国轻声道：“来了。”


    
孙可望道：“收拾细软，准备跑……”


    
……


    
流营各部的矛盾终于全部爆发，李自成决定以武力解决问题。


    
十一月初三日一早，李自成以设宴为名，相商南攻西取方略为由，商请罗汝才、贺一龙、马守应、贺锦、刘希尧、蔺养成、孙可望、李定国人等到闯营老营赴宴。


    
贺一龙等虽然决定走，然怀着好聚好散的思想，还是决定前去赴宴，不过马守应与孙可望、李定国不语，当日便拔营走，罗汝才心怀疑惧，借故谢绝。


    
席间，李自成命埋伏在左右的士卒将贺一龙、贺锦、蔺养成处死，刘希尧跪地求饶，愿意效忠闯营，免于一死。


    
当日，李自成又亲率精骑一百来到曹营，言有重要事与罗汝才相商，然后进帐后将罗汝才杀死，并向曹营士卒宣布罗汝才通敌罪状，便是河南巡抚高名衡那封信，说明自己行事乃迫不得已。


    
不过罗汝才、贺一龙等被杀，在各营中还是引起极大震动，各人部下多不服，李自成千方百计笼络，半月始定。


    
各营各军多散去，各寻自己出路，其中以投献营人马最多，如罗汝才外甥王龙，亲将杨绳祖，部将李汝桂等人，还有老回回马守应，又有革、左颇多人马，相继投靠。


    
事后孙可望，李定国奔出河南府时，麾下马兵已达一万，更有步卒五万人。


    
他们记得自己目标，一路只奔南直隶。


    
李自成杀罗汝才，贺一龙等人后，虽抚定时间较久，不过收获也颇大，大部分曹营、革、左人马还是归之所有，此时兵强马壮，诸贼莫不听命。


    
他也执行顾君恩当时所献方略，于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号称百万大军，浩浩荡荡由南阳直入湖北，向襄阳进军。

第770章 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兵锋直指襄阳。


    
此时据守襄阳的是左良玉部，朱仙镇之战时，由于左良玉的逃跑，明军大败，事后左良玉虽一路奔回襄阳，却也惶恐不安，多方打听朝廷消息意图。


    
同时那种不安感，让他拼命的招降纳叛，收罗青壮，特别在得到宣府时报的消息后，那种千夫所指，身败名裂，让左良玉暴跳如雷的同时，更加快了收罗兵丁的步伐。


    
什么流寇土寇，青皮游手，来者不拒，很快麾下部众就达到十万人，号称三十万。


    
然朝廷给饷名额有限，所以超过饷额的兵卒粮饷皆向当地百姓搜括而来，平贼军随意抢掠，任意杀人，掳掠民财，奸人妻女，无恶不作，襄阳百姓深受其害，对左良玉恨之入骨。


    
当地百姓酝酿群起响应，只待李闯军队一到，就开门降贼。襄阳府的局势，左良玉不可能不察觉到，他也在揭帖中吐露，“此时民情响应，势若沸羹。”


    
朱仙镇之战后，他早毫无斗志，只在襄阳府大造船舰，只待见势不妙，就顺着汉水下游逃窜。正造得起劲，不料襄阳百姓早对左良玉恨入骨髓，暗中放了把火，将左良玉造的船舰烧毁一空。


    
左良玉大怒同时大惊，正好一批商船经过，左良玉当即将这批商船抢走，装载了大量军用物资，还有掳来的妇女财物让自己儿子左梦庚先行运走。


    
他自己则率军队据守襄阳城、樊城，打算在此与李闯拼杀一场，毕竟这是他的地盘，不到最后关头，左良玉也不愿放弃。


    
李自成军队浩浩荡荡进入湖广，路上，他发布了出自顾君恩之手，非常有名的《剿兵安民檄》，檄文上说。


    
“为剿兵安民事：明朝昏主不仁，宠宦官，重科第，贪税敛，重刑罚，不能救民水火。日罄师旅，掳掠民财，奸人妻女，吸髓剥肤。本营十世务农良善，急兴仁义之师，拯民涂炭，亲临湖广，遣牌知会：士民勿得惊惶，各安生理。营内有擅杀良民者全队皆斩。尔民有抱胜长鸣迎我王师，立加重用，其余毋得戎服，玉石难分。此檄。”


    
这篇檄文击中了许多士民的心头，此时官兵军纪败坏难言，贼梳兵篦的民谣到处横行，可说是民怨兵入骨，加上平贼军这个典型例子，皆盼望李闯的到来。


    
明末名臣堵胤锡曾有上疏言：“臣知驱天下之民而从贼者，尽兵之为也……”


    
可谓说出当时兵害情形。


    
而此时李闯军队因为有李岩等文人加入，军纪相对严明，李自成更发布命令：“杀一人者如杀吾父，淫一女者如淫吾母。”


    
军中令行禁止，与当时官兵形成鲜明对比，所以很多百姓对兵、贼态度全然不同。


    
“贼之至他邑，有候于途者，有饷之粮者，有贻之弓箭者……远近欣附，不复目以为贼……”


    
对官兵，崇祯十四年腊月中，左良玉所统官军冒雪行抵裕州，当地“士民皆潜伏女墙，浇水冻城，为贼坚守，即粒粮根草呼之不应，与价亦拒。”


    
加上这篇檄文非常高明，只讲剿兵安民，是为拯民涂炭，才急兴仁义之师。又强调军纪，擅杀良民者全队皆斩，所以檄文所至，不但百姓雀跃，便是士绅都在观望。


    
大批细作还在大军之前进入湖广，“闯王来时不纳粮”民谣到处传唱，李自成军队一进入湖广，百姓纷纷焚香顶礼，牲酒远迎，特别襄阳府的民众自告奋勇，为李闯军队充当向导。


    
此时左良玉军队在襄阳城、樊城密布防线，那些向导就领闯军绕过左良玉设防的地方，从白马洞口渡过汉水。


    
这白马渡上为浦河，下为吴家河，二渡夹济，扼汉上游，在襄阳城西处约有五十里，与樊城隔水相望，特别树林尽头是一大片沙滩，非常适合作为渡江之地。


    
李自成大军争渡河口时，当地百姓复抵死为其抬架铳炮，协拥大队过滩，左良玉目瞪口呆看着李闯军队从防线外绕来，便若后世德国军队绕过马奇诺防线，法国人的心情。


    
他没有作战的心思，很快拔营遁走，临行前不改恶习，在襄阳府烧杀抢掠，焚庐舍，夷井灶，鸡犬无所留，千里为之空。


    
左良玉跑后，襄阳官吏一样全部逃跑，李自成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襄阳城，随后分兵连下府内枣阳、宜城、谷城、光化诸城，又有德安府随州等地。


    
崇祯十五年腊月初四日，李自成大军再次从襄阳南下，消息传到荆州，明惠王朱常润、偏沅巡抚陈睿谟以及文武诸司，于初八日夜相率潜逃，城门无一卒。


    
腊月十四日，李自成军队进入荆州，荆州士民杀猪宰羊，举旗欢迎，十六日，李自成杀投降的湘阴王全家。


    
……


    
此时湖广巡抚宋一鹤，总兵钱中选云集承天府献陵护陵，此处原为钟祥县，为嘉靖皇帝之父兴献王朱祐杭封地，朱厚熜入继大统后，钟祥被看作“龙潜之地”，升格为承天府，设承天、显陵二卫防守。


    
腊月之时，襄阳、德安、荆州连陷，一鹤趋承天护献陵，同行有巡按御史李振声，分巡副使张凤翥，留守参将沈寿崇、钟祥知县萧汉等人。


    
宋一鹤起乡举，不十年秉节钺，功高为人所忌，御史卫周允上疏丑诋一鹤，特别宋一鹤参见督师杨嗣昌时，因为杨父名鹤，为避讳，在名帖上写“宋一鸟”，引为笑谈。


    
其实公经纶蕴藉，谙于机宜，任巡抚来，累著奇功，又练抚标营二千，教以坐作，进止肃然画一，一色良家子精兵，更购东路鸟铳二千杆，声威所加，贼寇望风而遁。


    
流贼南攻汝宁，往前趋救，汝宁城已陷，左良玉军扰襄、樊，一鹤疏纠之。腊月下，李闯军队数十万往承天府而来，公躬擐甲胄，日与将卒共劳苦，陵军更栅木为城。


    
不过李闯军积薪烧之，烟窨纯德山，宋一鹤等败退府城，分巡副使张凤翥走入山中，流贼遂犯献陵，毁禋殿。


    
闯军数十万围攻府城，宋一鹤夜不解甲，奋激诸军作战，血战五昼夜。


    
不过人心向背，当地百姓对官兵漠然，当闯军先头部队乘船抵承天时，本地居民有的在大门上书写“恭迎王师”字样，有的准备打开西关城门，迎接闯军入城。


    
崇祯十六年正月初一这天，当地百姓打开城门，流贼蜂拥入，承天府破，总兵钱中选战死，抚标营尽墨，巡按御史李振声被俘，钦天监博士杨永裕投降。


    
宋一鹤下城巷战，挥刃击杀数贼死，后功加总督衔，丘为建祠，立去思碑。


    
……


    
李自成攻陷承天后，将承天府改为扬武州，继续挥师东进，于崇祯十六年正月十五日攻占汉川县，距离武昌府城只有一百二十里，依濒汉水顺流可达。


    
一路从襄阳逃到武昌的左良玉部，脚跟还没站稳，见李自成大军滚滚而来，继续顺江逃往九江，十六日掳两岸船只几尽。


    
时人言左军恶行：“先是小民不能自置舟者，辄挈室托于粮艘，凡数千家，以粮艘可恃也。至是概掠之，一卒登舟，百人请命，刀声人语，鱼乱水飞，可怜哉！十八日，全师东下，樯帆蔽江，酸泣之音，十里相接焉。两郡方幸得稍苏息。”


    
左良玉部逃跑后，李自成军取道刘家隔，在正月十八日又攻克了汉阳府，缴获船只四、五千号。十九日时，渡江进攻武昌，由于江水湍急，闯军又多不熟悉水性，许多船只被风浪打沉，很多流贼被活活淹死。


    
对湖广、江南山多水多的恐惧，涌上很多闯营士卒的心头，他们多是陕西，河南人，到达湖广后，其实非常的不习惯。


    
当时罗汝才等与李自成争论，认为南下湖广，不适合他们流营各部发展，其实有一定的道理，看着浩瀚大江，水多浪急，李自成一样心中害怕。


    
也到这个时候，李自成才决定停止对湖广的大规模攻掠，取道云梦县，返回了襄阳。


    
……


    
因为此次南征战果辉煌，更攻陷了承天府，李自成志得意满不说，臣僚也力劝李自成即皇帝位，李自成心动，但牛金星却认为时机尚不成熟，还有投降的钦天监博士杨永裕一样惊惧。


    
早前为表忠心，他请李自成挖掘毁去显陵，不料刚挖时，整个山谷有若雷震轰响，将很多挖陵的贼兵吓得魂不附体，杨永裕也是恐惧非常，回去后大病一场。


    
此时也认为显陵有异，证明大明龙气还在，称帝未到时候。


    
杨永裕因自称天文、地理、礼乐、兵法俱知，还是神秘的钦天监博士，李自成对他颇为信任，虽是心动，还是听从了牛金星与他之意，不称帝，暂号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其初，李自成攻城掠地多不守，及渡汉江，长驱入荆，见无一兵，遂有据志，谋图荆襄为根本。


    
于是改襄阳为襄京，改承天府为扬武州，修襄王宫殿，建昌义府，分兵守略，设官分职，内中以牛金星任丞相，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


    
又以喻上猷为吏政府侍郎，萧应坤为户政府侍郎，杨永裕为礼政府侍郎，邱之陶为兵政府侍郎，邓岩忠为刑政府侍郎，姚锡胤为工政府侍郎，分理政务，侍郎之下有从事等官。


    
在地方上，每道设防御使一人，各府设有府尹，另据事务繁简，酌情设立府同、府判等官，州设州牧，大州增设州同，县设县令、主簿等官，各官分别颁给印信札付。


    
军制上，进一步进行整顿，完善五营，分中、左、右、前、后五营，并分旗色，标营用白旗，纛皆用黑，左右前后，分用黑白红黄色，而纛随之。


    
设正副权将军，制将军，以田见秀、刘宗敏为权将军。田见秀为人宽厚，能得众心，所以命他提督诸营事，刘宗敏资格老历，充当李自成的左右手，并指挥中权亲军。


    
以刘芳亮、袁宗第、李过、刘希尧为制将军，高一功、李岩迭居左右，亲信用事。


    
五营主要为攻城野战，又有地方各卫兵，先由荆襄，次及承天、德安、荆州、渐及汝南所设，以通达卫制将军任荣光以兵六千守荆州府，内二千守荆州城。


    
以通达卫右威武将军牛万才骑兵六百、帅标都尉张礼水兵六百，分守夷陵。帅标威武将军王文耀以兵六千守澧州，扬武卫果毅将军白旺以兵三千守安陆……


    
一一分兵设守，还在县级以上地方设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武官，统领地方武装。


    
到崇祯十六年五月，李自成襄阳政权派设官吏所地，北至黄河南岸，南达湖南澧州、安乡、华容等处，颇具规模。


    
民生上，宣布“不催科”、“三年不征粮”，为贫民提供耕牛、种子，下令保护耕牛，时给事中李永茂在题本上言：“贼禁杀人，偿命，且约杀牛一只，赔马十匹。”


    
又言：“贼以禁杀课耕，张官设吏，簧惑民心，立定根脚。”


    
同年湖广郧阳府监纪推官朱翊锌也在奏本上言：“贼又给牛种，赈贫困，畜孽牲，务农桑，为久远之计……此为民皆附贼而不附兵，贼有食而兵无食之局也……”


    
李自成建立襄阳政权，急需大批官吏，不过士绅多在观望，对从贼心有疑惧。


    
李自成在崇祯十六年正月开考取士时，题目为《三分天下有其二》，不过来考者寥寥，李自成大怒，下令遍拘诸生前来考试，当时颇有宁投水不赴者，便下令规避者处以极刑，随后更言：“有不预试者，屠其家。”


    
因为开科取士带有强迫性质，士子没有拒绝参加科举的自由，诸生不得已皆出，然试之日，有激愤为文大骂者，有感伤为文痛哭者，有畏祸勉应故不成章者。


    
李自成又怒，大声言道：“我剪尔辈如刈草，但我方施仁义，且杀之不武，只杀其骂与哭者，其故不成章者皆裁去耳鼻，俟一统开科禁锢终身。”


    
当时便有众多不成章者鼻耳皆裁去，众士绅更是大惧，言：此为五代十国，南唐武国之祸也。


    
纷纷逃跑，李自成所需的地方人才，长期处于空缺中。


    
又有吏政府侍郎喻上猷荐列荆州绅士，自成下檄徵之，江东举人陈万策、李开先在所荐中，檄文下，万策自经，开先触柱死。

第771章 事故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镇城火炮训练场。


    
摆在王斗等人面前的，是十几枚巨大的神火飞鸦大火箭，此时鸦身架着，鸦腹上火线伸出，与助飞之火箭火线连在一起，几个助手拿着长长的烧红铁钩，正准备点燃。


    
发展军工科技，是王斗重点关注的，所以会经常抽出时间来转转，此时他的身旁，韩朝，钟调阳，赵瑄，齐天良等人聚着，还有军科司的研究员赖源龙、李茂森、李之芬、周象辂等人。


    
松山大战归来后，王斗对神火飞鸦等大火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下军工厂立项，也开始造这类大火箭，改进研究方面，由原来的火炮厂副管事周象辂负责。


    
崇祯十三年周象辂投奔王斗后，几年过去，也带出了一大帮技师，火炮铸造方面，已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可以专门做些火炮的研究与改进诸事。


    
军科司成立后，周象辂更进入司内，成为一名中级研究员，拥有崇高的身份。


    
为表示对这些研究人才的重视，王斗特别规定，拥有“研究员”、“设计师”等身份者，便是见了自己，也只揖不跪，便若军中拥有勋阶的将士一样，享受有足够的尊严。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周象辂等人感激涕零下，更死心塌地的为王斗效力。


    
因为他们知道，若他们这种工匠，除了这宣府镇这个地方，余者之地不会将他们当人看，或是正眼的看待他们，更不说眼下的身份与地位，还有富足的生活了。


    
目前周象辂负责火炮组的研究与改进，麾下一大帮助手与书吏，现又加上火箭的研究事宜。


    
相比打造红夷大炮，神火飞鸦等大火箭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也不若造小火箭那样繁琐。只是打造容易，要改进大火箭的射程与风向诸问题，却也一直困扰着周象辂等人。


    
他已经调整了飞鸦的头尾与两翅，不过还是存在乱飞的毛病，而且火药装多了，飞鸦射程就不远，装少了，还不若专门打造佛郎机与红夷大炮。


    
火炮训练场地颇广，教场东南一大片地方都是属于它的范围，这里还地形复杂，内有平川，有山地，有丘陵，适合火炮的各类战场训练分析，一样也适合作为火箭的训练场地。


    
周象辂戴着眼镜，颇有一种儒雅的味道，当然，此时他戴的已不是叆叇，一个镜片用细绳绑在耳边的东西，而是与后世的眼镜无异，却是王斗研究的眼镜改进版。


    
看着助手们等待着自己命令，他喝了一声：“点火！”


    
火线的滋滋声响，然后橘色的火光腾起，嗖嗖声音中，一枚枚神火飞鸦大火箭带着焰光，接连不断的飞射向天空。


    
看着拖着青烟的大火箭，众人都不由自主抬头看着，赵瑄喃喃道：“多壮观啊。”


    
齐天良道：“一枚火箭就需好多火药，能不壮观吗？这种研制，花费太大了……”


    
众人看着空中众多青烟光点向预定目标飞去，不过……


    
此时寒风颇烈，就见一些火箭在空中七拐八转的，甚至有几枚拐了个弯，往众人这边飞回来了。


    
众人都惊得呆了，钟调阳猛喝一声：“保护大将军！”


    
立时众人声音响成一片：“保护大将军……快带大将军走……”


    
护卫营战士们，还有韩朝，齐天良，赵瑄，赖源龙、李之芬等人，都是奋不顾身扑上来，护在了王斗周围。


    
钟调阳扯着王斗的手，就是拼命的跑，周象辂面如土色，大将军若出了事故，不说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自己梦想的一切，宣府镇的一切，也会化为乌有。


    
他大叫着扑了上来，意图用自己的身体，为王斗挡住一切可能的危险。


    
好在那些火箭，拖着火焰，在空中又拐了几个弯，斜斜的飞出去了，然后在一百多步外的地方，相继撞击在地上，轰轰声响，腾起一团团巨大的焰光，甚至有几枚在空中爆炸了。


    
众人惊魂未定看着，钟调阳猛喝一声：“来人，将周象辂拿下了。”


    
周象辂泪流满面，方才之事，他也是吓得魂不附体，幸好大将军无事，若是有事，自己万死难辞其咎，他跪下道：“小人该死，惊吓了大将军，小人愿领其罪。”


    
李茂森人等也是恨恨看着周象辂，若王斗有事，他们不敢想象以后会怎么样，或许，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存在了，他们转过头去，皆不愿意为周象辂求情。


    
还有赖源龙，也是脸色铁青，现在的生活，是他喜欢的，梦寐以求的，他在军科司虽挂着司长的名头，其实他们司里都是技术研究人员，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阳奉阴违，没有繁杂的俗务，只有不断的研究研究再研究。


    
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整日红光满面，充满干劲，沉醉于自己的研究事务中，只希望永远这样下去，周象辂差了毁了自己的理想生活，对他有好感才怪。


    
他更想：“自己平日对下属管教过松了，差点铸成大错。”


    
王斗也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方才死亡的阴影离他是这么近，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没想象中那样不怕死，或许，更多的是不甘，自己还有大把的抱负没有实现。


    
看几个护卫冲上去，就要将周象辂扭绑起来，他摆了摆手：“罢了。”


    
王斗呼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也不怪周技师，总有些事故不可避免，若害怕出事，以后也不用做事了。”


    
他沉声道：“不过，此事需引以为戒，你们每个技师都是宝贵的，本将不希望你们有事。你们以后也要定个详细的安全条例出来，避免此类之事再次发生……”


    
齐天良惴惴不安道：“大将军放心，此类之事以后定然不会再发生！”


    
他直接负责军工，若王斗在此出事，他不敢想象会怎么样。


    
韩朝也是皱眉看了他一眼，说道：“老齐，你做得差了。”


    
齐天良苦笑道：“是是是。”


    
心中暗叹倒霉，同时产生了退隐的念头，往日里他老妻陶氏就出了事，还是大将军宽宏大度，才饶过她的性命，只是再多旧情，也会有消耗殆尽的一日。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才能只是平庸，靠着王斗提携，才一步步走到现在。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今日这事，只是敲一个警钟，哪日再出事怎么办？


    
还是激流勇退好了，还可安享以后的荣华富贵，毕竟不做事，才不会出事。


    
周象辂痛哭流涕，这日这事，若放在大明别处，免官去职只是轻的，砍一大批脑袋才是正常，王斗不但不怪罪他，还关心他们的安全，连赖源龙、李茂森等人一起，皆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周象辂在地上重重叩头：“多谢大将军，大将军大恩大德，小人万死不足报答……”


    
王斗温言让他起来：“不要有思想包袱，该怎么做，你以后还是怎么做。”


    
众人继续看神火飞鸦大火箭的发射，不过此次王斗等人离得远远的，退到足够安全的地方。


    
又射了几批火箭，王斗沉吟不语，这神火飞鸦飞行不稳定，射程不远的问题不解决，以后还是难以大用。


    
在后世，火箭可是各类战争中必不可少的武器，它威力不俗，应用起来还灵活多变，最受推崇还是它的精确打击能力，各类优势综合起来，使火箭在战场上成为令敌人闻之丧胆的攻击利器。


    
不过眼下的火箭……


    
来到军科司研究院，这里一大片宽广的大院，离训练场地并不远，毕竟附近就是军工厂，还有镇城火炮铸造厂，就近设立，有利理论化为实际，还有各项理论品的实验。


    
院中各处人来人往，众多军匠精英汇集此处，研究各类武器，作为各项军工的灵魂大脑。


    
由于军科司预算很高，设计师、研究员们得以在此自由自在的挥洒自己灵感。


    
除了寻常武器，很多人还设计出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武器。甚至有人研究火铳从后方装弹的，让人引为笑谈，反对者言：“便若吾等只能从前嘴吃饭，屁臀如何用食？”


    
在院中，任何一桩经过实战验证的武器背后，都有一大批被废弃的设计。


    
便如赵士桢的迅雷铳，此类多管火绳枪有着鸟铳与三眼铳的优势，看起来前景不错，但经过实验，很多研究员都放弃了，依他们的说法，这火器不实用。


    
周象辂也拥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就见此处到处都是图纸，可以看出，他也是一个工作狂，研究狂。


    
来到堂中案上一处图纸之前，王斗看到上面一大张潦草的图案，画着各种神火飞鸦的样子。


    
一般工匠多不识字，不过周象辂入了宣府镇后，也学着识字画图，只是画出的图，多是抽象派图案罢了。


    
反而他的助手画得不错，毕竟这些人在宣府镇都有读书识字，也有度量衡的标准概念，不过这些人经验少，实务不丰，只能作为助手，最后慢慢提升。


    
“周老以为，目前火箭缺陷在哪？”


    
看着那张印象派图纸，王斗缓缓问了一句。


    
众人都是沉思，周象辂沉思一阵，答道：“回大将军，小的以为，射程不远，特别飞行不稳，乃飞鸦之大弊。小的已经改过两翅，还是免不了乱飞之病……”


    
他喃喃自语：“难道是火箭太轻了？竹木所制鸦身，容易受风向影响？”


    
听着周象辂自言自语，王斗猛然灵光一闪，脑中所记忆的一些后世资料，涌上了心头。

第772章 霍尔火箭


    
王斗想到的，便是后世的霍尔火箭，来自康格里夫火箭的改进版。


    
中国的火箭技术在传入阿拉伯国家后，又逐渐传到欧洲各国，在对抗拿破仑的战争中，时在武尔威治兵工厂任职的炮兵上校康格里夫，他认为火箭是对抗拿破仑的最好武器，着手进行研究。


    
他的灵感来源于印度火箭，在王斗看来，该火箭与后世的“穿天鼠”炮仗颇为相似，他的重大突破，便是使用金属，而不是竹木来制做火箭。


    
制作成功的康格里夫火箭主身约长一米多，尖头，细长身子，后方装有四、五米长的平衡杆，射程可达五、六里，可携带实心弹、开发弹，燃烧弹等弹头不等。


    
康格里夫火箭不需用火炮发射，射速也比火炮快很多，制造工艺还不复杂，在各类战争中大显身手，因为康格里夫的杰出贡献，英国政府授予他爵位荣誉，他还被选为议会议员。


    
当然，康格里夫火箭一样毛病多多，主要是精度非常差，滑铁卢之战中，威灵顿这样评价康格里夫火箭的效果：“相对于拿破仑的炮火来说，我们的火箭对我威胁更大。”


    
所以后来英国人霍尔对康格里夫火箭进行改进。


    
他的改进也很简单，去了那几米长的平衡杆，在火箭的尾部处，装上三只倾斜的稳定螺旋板，火箭一发射时，由于空气动力的作用，火箭会不断的旋转，从而达到稳定作用。


    
而且火箭尾部还有小孔，火药燃烧喷出的气体，一样会使火箭旋转不停，使其笔直飞去。


    
就这简单的改进，使得霍尔火箭比康格里夫火箭精准多少倍，鸦片战争时，对战僧格林沁的几万蒙古骑兵大显身手，更一直用到第二次世界大战。


    
在王斗看来，霍尔火箭其实技术含量并不高，打造也十分简陋，以宣府镇工匠的水平，完全打制得出，这里更多是一种灵感的诞生，一层薄薄窗户纸的捅破，便若火药定装一样。


    
当然，也不是没有技术问题，箭身要用铁制，卷管时有一定难度，如果铁皮身厚薄不一的话，容易使重心不稳。


    
这虽然不比火铳与火炮打制更难，只是火箭的威力在于大规模使用，若成本过高，就没有意义了。


    
王斗取来铅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着，他在后世主要研究历史，地理等，军史军工方面东西，虽有浏览，更多藏在记忆深处，此时受周象辂触动，便飞速的写画起来。


    
霍尔火箭基本结构就是一个装有火药的火箭筒，与后世火箭身子上是差不多的，不过前方是火药与引信，外皮尖头上有许多小孔，火箭刺入或击中某地时，从小孔中就挤出易烧之药引起大火。


    
后方是发射药作为推进剂，最尾部为一个自旋稳定器，然后一个发射架或发射筒提供使用。因为火箭无后座力，不论陆地上、战船上，还均可发射，不限制地形。


    
王斗忙活着，众工匠皆是崇敬的在旁看着，在众工匠心中，大将军是宗师级的高手，虽说王斗只是理论上的高手，真论动手能力，连一把腰刀，一杆鸟铳也打造不出，这并不妨碍他在众匠心中地位。


    
毕竟往日宣镇等军工设计，很多都包含有王斗提点在内，往往只需只言片语，就让人茅塞顿开，少走了很多弯路。


    
众人心中，大将军天文地理，器械打制无所不知，对王斗层出不穷的想法，最开始他们惊叹，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当然，王斗又有新灵感出现，身旁各人，都鸦雀无声看着，只细细的揣摩，机会难得。


    
看着王斗画就的草稿，立时嗡嗡的一片议论声。


    
周象辂、李茂森等人毕竟是老工匠，一眼看出大火箭后方那个旋转装置的作用，周象辂扶了扶眼镜，迟疑道：“敢问大将军，此物可是仿效弓矢的作用？”


    
王斗画画水平当然比这些工匠高多了，画得清楚，明白，一眼便知。毕竟后世人都有一种逻辑性，鲜明性在内，这种表现，是不知不觉的。


    
看着这清楚的画，周象辂首先提出疑问。


    
王斗笑了笑，道：“不错，这几片东西，可以使火箭旋转着飞出，使箭身一直保持稳定平衡，便若箭矢翎羽的功效。”


    
心想古人确实并不比后世人蠢笨，一眼就看出这自旋稳定器的作用。而这东西一加上，便若战士们使用的弓箭效果，后方皆加羽毛，起着个平衡稳定的作用。


    
也因此如此，神箭手们才有百步穿杨的可能。


    
箭矢射出后，其实也在不停的旋转，只不过看起来转动不明显罢了，而能转，就是因为箭翎的作用。弩箭没有羽毛，所以精确度比弓箭差多了，就没听说过用弩箭能百步穿杨的，当然后世弩箭不算。


    
“原来如此……”


    
赖源龙看着图案喃喃说道，他头脑有若被闪电击中，眼前似乎打开一道大门，无数的思绪蔓延而出。


    
他仔细看着王斗所画这草案，观此火箭外形有若一根长枪或是箭只，原来是为了旋转方便……旋转？原来箭矢是不停在旋转的？以前自己怎么没注意到？为何就没想过，箭矢如此才能平稳飞行？


    
还有……大将军高明啊，确实火箭这样的外形，才适合旋转，保持箭身稳定。


    
想想神火飞鸦不断旋转的样子，他就不寒而栗。


    
“旋转，对啊，妙也……”


    
周象辂一样眼前一亮，如此，立时解决了自己引以头痛的大火箭稳定问题，以前怎么就没想到？


    
大将军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过……


    
随后他心中又无数的问题涌起，他沉思着，如此外形，又是铁制，虽然大火箭因此发射稳定了许多，但一样有许多难点。


    
如助推药要多了，铁料要多了，所需的火药更猛了，神火飞鸦虽内装火药，飞到目标处爆炸焚毁，因为是竹木外形，相对容易，要炸开铁皮……


    
他很快发现火箭端那些小孔，心念电转，明白此孔效用。只是就算不炸开，好象还是很多麻烦的样子，看这火箭，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制。


    
他就想开口提问，他看着王斗，有若小学生面对大学生一样虔诚，还有赖源龙等人，迫不及待想请教，看他们急不可耐的样子，王斗摆了摆手：“不必多言，具体之事，尔等自己详细推敲。”


    
他淡淡道：“拿笔墨来！”


    
很快的，笔墨纸砚摆在王斗面前，王斗挥笔泼墨，上书十几个大字：“装备一代，研制一代，预研一代！”


    
看着自己所写的字，王斗最后道：“军科司为我宣镇军工智囊，你们的任务，就是不断为我靖边军研制犀利武器，使将士们在战场上征战如虎添翼。本将要求你们不多，就是上面十二个大字，一时研制不出来不要紧，需得尽这个心力。”


    
赖源龙兴奋的看着图纸，有若小孩得到心爱的玩具，他更郑重道：“大将军放心，职部等一定尽心戮力，不负大将军期望，此火箭图纸，军科司也将列为绝密。”


    
王斗点点头：“该火箭若制成，便命名为周氏火箭，以表功勋。”


    
靖边军各类武器制成后，王斗多命名为赖氏火铳，李氏火铳，还有最近钟显才的钟氏骑铳等等，以鼓励他们的自豪感，提升他们研制武器的积级性，此火箭也是一样。


    
众人目光看来，周象辂大吃一惊：“此皆大将军之功，小人岂敢贪了将军功劳？”


    
王斗哈哈大笑出门而去，钟调阳等人连忙跟上，远远留下王斗的一句话：“此功劳对我没有意义，你等能不断出成果，才是对我王斗最好报答！对宣镇、都护府无数百姓报答！”


    
“本将希望，不远的将来，能有千千万万的周氏火箭腾空而起，射向敌营，敌阵，为我靖边军，扫清一切的阻碍敌人……”


    
看着王斗背影远去，他的声音隐隐消失，周象辂猛地心情激荡，不由哽咽出声，士为知己者死，夫复何言？


    
赖源龙看看他，沉声道：“赖某没话说，只盼诸君努力。”


    
他道：“对了，关于安全条例条规之事，司内先开个会……”


    
这时韩朝与齐天良送王斗出去也回转了，二人面沉似水，尽是沉声道：“开会！”


    
……


    
近期王斗埋头于文山案海中，漠南开发与都护府整合，很多需要他的审核签字，特别拨款方面的，隔三岔五还大小会议不断，忙里偷闲到军工厂转转，是他不多的乐趣之一。


    
而且宣府镇的基础到了，很多能做的科技研究也可以提上案头，不会若最初那样有拔苗助长之嫌，让王斗隐而不发，宣府镇的科技发展，将会迎来一个井喷期。


    
都护府吏员报名也进入尾声，都护府第一次公务员考试将在宣府镇召开，该考什么题，最后报上来需要王斗审定，他最近在设计一道数学题，引入将要到来的公务员考核中。


    
或许此数学题，将会在整个大明引起很大的风潮。


    
回到大将军府，看着眼前一大堆需要自己签字的公文，王斗皱了皱眉：“头痛。”


    
不过没办法，虽然幕府的设立，最大程度减轻了他的工作，但很多事务是避免不了的，毕竟各部部长，只拥有一部分权力，源源不断的公文，从叶惜之那边送来。


    
“该找个总管家，设个内阁了。”


    
王斗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就在他不断签下“同意”的字样，盖上他的大印时，门外轻轻的咳嗽一声，就听钟调阳的声音响起：“大将军，李副都护，还有朱巡抚求见。”


    
王斗哦了一声，笑了笑，凉了几个月，李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说道：“请李副都护与朱公到大堂上吧。”


    
想了想，他又道：“请叶厅长，还有民政部各员，一起到堂上去。”

第773章 儒学与督察员（上）


    
大堂内，安北都护府副都护，左都御史李邦华有些颓废的坐着，他的身旁，宣府巡抚朱之冯也是面色沉重，神情肃然。


    
与十月中初到达宣府镇时，李邦华面色憔悴了许多，脸容也苍老不少。这段时间他日子不好过，虽是副都护，但什么权力都没有，王斗不点头，他在宣镇上下，任何事都插手不进去，就要将他憋疯了。


    
王斗待遇倒没短了他，每日好吃好喝的供应，每月还可从财政司领取一份叫“补贴”的俸钱，但李邦华不是藩王，每日每月的被人当猪养，他是有抱负之人，岂能如此无所事事，饱食终日？


    
不过王斗金口不开，他就只能干闲着，不知不觉，泡茶馆的次数也多起来，他有点理解当时马国玺的作派了，整日无事可干，不泡茶馆能做什么？


    
身旁的随从家人也从盼望到失望，告辞的告辞，做买卖的做买卖，纷纷离他而去。


    
几个月中，闲着无事，李邦华也将宣府镇上上下下走遍，王斗除了敏感要害部门，余地并不禁止李邦华行走，让他对此地的强盛与威力了解更上一层楼，当初心思改变了不少。


    
他脑中回想的，就是当时大同巡抚卫景瑗告辞回大同镇，对自己说的话语：“李公，对永宁侯当安抚为上，忍辱负重！”


    
是啊，当安抚为上，不管怎么说，永宁侯跋扈归跋扈，对百姓还是好的，他也没扯旗造反不是？这只强悍的力量，还是隶属于大明的，若是逼迫过甚，他一怒作乱，大明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安抚，劝永宁侯多行忠义，若国朝倾覆之时，他能出兵力挽狂澜，挽救大明江山于水火之中，也不枉自己饱读圣贤书一场。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需要一份工作，施展自己抱负同时，能取得王斗信任，让他对自己更为器重，增加自己的话语权。


    
在宣府镇待了几个月，当地一些流行话语他也懂了不少，如工作、话语权等等，都是当时王斗无意说出，却在宣府镇引以风潮，还有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等等，都是宣镇或大明时新的话语。


    
李邦华沉默坐着等待，他内心中最期盼的，还是想在教化司任职，掌控宣府镇的学子与教化。


    
他在宣府镇几个月，印象最深的，便是宣府镇的教育系统。


    
每一屯都有一座学堂，全民教化，邑无不学之户，户无不学之人，这是非常让人震动的。


    
人言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若王斗只是军力强悍，那还不让人惊惧，毕竟兴也勃也，亡也忽也，军事强悍者，旋起旋灭之事太多了。


    
强若蒙元，没有读书人支持，一样胡运不过百年，但重视教育，便是关乎百年，甚至数百年的大计，怎不让李邦华重视？


    
而且宣府镇的教育……


    
他想起那日，自己到镇城附近一处屯堡处，该屯离万全左卫不远，算是一个大屯，依现在宣府镇划分，是乡的单位，当地人自称为千户所城，整个乡约有千多户人口，相当以前一个千户所。


    
李邦华知道宣府镇现在不若大明余处士绅自治，而是官府亲管，负责各地地方事务。且若国初那样，实行普遍的里长制，甚至更进一层，实行保甲制，使武力若巡检司一样，深入每屯每地。


    
该乡总人口约在十二保左右，拥有十岁及下的男童数百，这些男童，必须全部进入学堂读书识字，按王斗说的，这叫六年制义务教育，乃强迫性的，任何人不得违抗，否则户主将被抓到矿山去服苦役。


    
且治内还不分何籍，暂住籍，归化籍，汉籍，夷籍子弟孩童，均是如此，都必须接受教育。


    
他们一般一乡有一座学堂，王斗称之为小学，便若以前的蒙学。


    
让李邦华吃惊的是，这些蒙学，男童上学均不收取费用，吃住全部免费，这要花费多大啊。


    
且各乡内，其实还有女校，不过因为男女不同校，又不强迫女童上学，故而没引起什么波动。


    
放在大明，家有财力者，其实女子也有接受教育，只不过请私塾先生在家罢了。毕竟男主外女主内，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未来要操持夫家大帮人的生计财务，不读书识字怎么行？


    
不过此时还是重视男丁，便是免费，也只有一些颇有财力的，眼光长远的商贾财主，官太太家人女儿等送入女校，入学女童不多。


    
依李邦华的打听，宣府镇最多的便是小学，每乡均有，还有叫中学的，一般一路只有一所。不过东路中学最多，足有五所，保安州更占了三所。


    
大学，便是宣府镇军事学院，民事学院等等了，精英的汇集地。


    
大明一般是七、八岁开蒙，然后寒窗苦读，一步步从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等慢慢上升，只有科举一条路，若能在三十岁中举，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包公便是29岁中举，39岁才出仕当官，这还是幸运的。


    
在宣府镇这里，十岁或是之前均可入学，接受六年教育后，约在十六岁毕业，便是合格的小学生了，如能拿到毕业证者，便是没考入中学，还是很多地方抢着要。


    
宣镇商事发达，地方颇多技校，特别很多商行厂坊都在后支持，专门笼络这些小学毕业生，供养他们在技校中学习几年，让他们出来后，入自己商行做事。


    
不过对这些小学毕业生，宣镇百姓，还是习惯将他们称之为童生，后官方也确定下来，拿到毕业证的学童，才能称之童生，否则只是准童生。


    
这不若大明别处，一开蒙便是童生，没考中秀才的，七老八十还是童生。


    
因为是六年制义务教育，所以宣府镇采取宽进原则，适龄孩童均可上学，但毕业考就卡得较严。


    
考入中学者，便是准秀才，因为中学生录取严格，超过九成多的小学生都会淘汰，所以他们入学后，继续免费教育，等于这些人以前是家族供养，现在改为官方供养。


    
他们若毕业，便成为正式的秀才了，这时他们约二十岁左右，可以参加公务员考核，做吏当官等等，这不若大明，中举后才有了一些机会。


    
也因为中学生的吃香，教化司后来规定，童生们许可再考，可在家苦读，或是继续进学堂复读，这时他们就要收取费用，然后每年可以考一次，连考三次。


    
三次过后，就没有机会了，毕竟复读那么些年还考不上，证明他们不是读书的料，就没必要再浪费家人钱粮了。


    
也避免八十岁老童生还在考秀才之事，一生光阴就这样浪费，害了自己，更害了家人。


    
对那些小学都不能毕业的准童生同样如此，许可自费衣食，复读三年。还是不能毕业者，就没有毕业证的回家吧，自己品尝不努力失败的苦楚。


    
才华更高，能考入大学者，直接就是举人身份，毕业就是进士，包分配，包当官，因为他们是宣府镇最精英的一部分。


    
军事学院出来者，优秀学员，直接授骑尉勋阶，未来可任队官，副队官，普通者，授上士勋阶，成为甲长。


    
民事学院出来者，享受科级待遇，进入各屯堡，民政部或是监察部内任职。


    
这便是王斗对宣府镇的教育做法，普及初等教育，特别重视新生孩童的教化，且到中学这一关，就卡得非常严，严进严出，能就读者，皆是品学兼优之士。


    
也避免未来高级知识分子太多太滥，不说大学生满地走，此时大明几十万生员闲置，没有出路，就是大害。


    
而到大学之后，也才文武分科，不过宣府镇的小学，中学，其实没什么文武之分，都算是接受军国主义教育，便是小学毕业，在很多百姓看来，也个个是文武双全之士，他们眼中的高等人才。


    
……


    
得知宣府镇的教化详则后，李邦华叹息良久，越发觉得王斗的深不可测。


    
在他看来，宣府镇教化普及，完全盖过江南最发达的苏杭之地，当为大明之首不说，还体系通畅，上下有序，或许可为大明未来教化之方向。


    
而且这个体系，也将民间有力者，精英者网罗一空，不虑遗贤民间怨恨作乱。


    
毕竟历来反贼作乱，没有读书人加入皆不足为惧，就象闯贼，没李岩等加入之前，流寇尔。但越多的读书人加入，却使得危害越大，最终成为大明的心腹之患。


    
而王斗这个收罗人才的力度，甚至盖过大明多少倍，思之甚为可怖。


    
只是有一点，宣府镇大学毕业生不言，若大明进士一样少。


    
然中学毕业生就可参加吏员考试，虽比起大明各处生员来说，各人做官从政机会多了许多，不至如此闲置遗祸，然这么多的官员政位如何安排？


    
来年如何安排越来越多的人才？


    
宣府巡抚朱之冯近期一直陪在李邦华身边，此时也前往该屯堡路上。


    
他沉思良久道：“所以，这便是宣府镇冗官冗吏由来吧。其实非是冗政，而是细化，大明对地方治理太粗疏了，皇权不下乡，也是因为地方官吏太少之故，只能依靠士绅，所以赋税越收越少。反观宣镇，各类赋税却是越收越多，百姓并不觉苦，就是该收的人收了，不该收的人不收，吏政畅通之由。”


    
他说道：“而且这些老学生毕业后，也是进入地方吏务，不若大明进士及第，任者便是知县起步。他们只是书生尔，又如何坐理地方数万户赋税之事？……内阁诸公更不用说了，若是庶吉士者，便是进入翰林院，然后在京中打转，最后成为辅臣。他们又如何熟悉地方事务，故而种种之策，往往牛头不对马嘴……”


    
大明也是称童生为小学生，中了秀才或以上者，一般被称为老学生，朱之冯如此称之秀才等，李邦华并不奇怪。


    
他听朱之冯说着：“宣镇地方众人皆从吏员做起，将来为官之时，便熟知地方事务，自然皆为通用实材，胜过众书生远矣……又此地便是大学生，出来后也皆是地方吏事，或是军中小校，亦可层层磨练，不会坏了大事……吏员越多，掌控地方越细，不虑地方豪强乡绅为乱，收上的税越多，足以养活一干冗吏。他们起步低，可升迁的官位也多，不虑僧多粥少，可有众多政位可以安排……”


    
朱之冯最后叹道：“此思种种，也是下官近期才想到，永宁侯却深谋远虑，早早思之想到，令人不寒而栗啊。”

第774章 儒学与督察员（中）


    
能做到一镇巡抚的，皆非等闲之辈，前些时候朱之冯被愤怒蒙蔽了心神，然冷静下来，也能客观分析宣府镇的成功之处。


    
此时款款而谈，尽显一镇巡抚风采。


    
李邦华也是点头，他说道：“周礼有言，周朝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各设比长、闾胥、族师、州长、乡大夫以治之。历来自上而下者，所治皆不过五人，国朝以一官数吏，便要治理州县地方百姓数万户，确实过于粗疏，不得不依靠士绅，此为大明财政败坏之由。反观永宁侯做事，地方周详细密，无以加矣，颇有上古之风。”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慢慢扭转了宣府镇地方冗官冗吏的看法，认为这才是宣镇地方财政优良的秘诀之一。


    
也因为收税力度比大明增加多少倍，就算供养比大明余处庞大许多的官吏，一样闲庭信步，绰绰有余。


    
李邦华神情转为严肃：“更恐怖者，便为此地的官学力度！”


    
大明学教如历朝一样，当然分为官学与私学，“学在官府”这是历朝统治者都重视的，大明也不例外。


    
但限于此时财力，便是非常重视教育，然由官方供养的廪膳生，大明规定数额不过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每人月给米六斗为廪食。


    
余者增广生，附生等等，属于寄学之人，就要自备衣食。


    
这还是生员，也就是秀才，童生自然属于自生自灭的对象，反观宣府镇，不说秀才，童生一样全部由官府养起来。


    
李邦华沉声道：“为何诸学子饱读圣贤书，出仕任官后却沦为国之虫害？便是寒窗不易！”


    
他道：“国朝之科举制，若想中举及第，士子非得数十年之功不可，如此家人辛辛苦苦供养，家族含辛茹苦培养，历尽艰辛，方得为官，自然是感激自己家人家族，朝廷欲念及报效？只是笑话！”


    
身为左都御史，此事李邦华早已了然于心，便是现在让他选择，是家族还是国家，他都要思想激烈斗争一番，何谈他人？


    
他说道：“且读书昂贵，花费甚大，数十年下来，往往殷实之家倾家荡产，如此为官后第一要务，自然是将往日所耗捞回来，指望他们报效朝廷，痴人说梦罢了。”


    
他叹息道：“现官学无力，私学为大，士子受各方供养得官，自然要报效东主，更沦为党争之器皿。”


    
所以李邦华对宣府镇的官学是非常赞赏的，唯一一点极力赞扬，没有丝毫抨击之处。


    
毕竟读书花费大太了，寻常之家，更不要想培养出一个读书人，现在这部负担全部由官府填上，学子可以安心读书，也更就愿意报效官府。


    
这还有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心理在内，受官府供养，不报恩，就是不忠不义。


    
对百姓来说，自然也非常愿意，一是读书，在此时名份非常高，读书人总是受人尊重。


    
二不要自己花钱，这点最重要，家中没有负担，自然安心让孩子去就读，往日只有大老爷家中子弟可以读书，各人眼热羡慕，现在自己穷家小户的也可以出读书人，谁不情愿？


    
三还有一点，是许多人内心没有说出来的潜语。


    
到小学高年级后，家里很多小子也长到十四、五岁，十六岁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等于官府替他们养儿子，每日在学堂吃的还是好的，谁不愿意让儿子去读书？


    
许多人担心的劳力问题也不存在，毕竟学堂逢五、逢十都有放假，一月足有六天的假，平日也可回家帮忙。


    
每逢农忙，学堂还会组织活动，叫什么“勤工俭学”，经常到农田，厂坊等地去参观或是帮忙。


    
按王斗的话说，这叫“理论与实际相结合！”，李邦华也认为这种做法很好，让学子多任实务，免得到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搞出一群书呆子。


    
对落考童生考秀才，落考秀才考举人，还各只有三次机会，他也颇为赞赏，避免学子将一生的光阴就这样消耗，害人又害己。


    
不说《儒林外史》中范进是个悲哀，清时年龄最大的举人，九十八岁才中举的谢启祚更是场悲剧，没有任何意义。


    
而按宣府镇规定，落第童生连考三次，还考不进中学，成不了秀才者，一般只在二十岁左右，青春仍盛，正好去谋一份职务，养活自己与家人。


    
免得留有希望，一直考到八十岁不停。


    
秀才连考三次，还考不中举人，入不了大学者，也才二十三、四岁，还是青春仍盛。


    
之间他们还可一边从吏任职，一边考试，更加的从容不迫，三次后正好断了这个心思，专心做自己吏员便是，从科员慢慢往上爬，也是出路。


    
这也避免他们由怨生恨，考三年刚刚好，连考三十年，很多秀才皆会产生强烈的报复社会念头，便如牛金星等人。


    
历来破落秀才，也尽是民间造反的文人主力，洪秀全便是一个。


    
最后能考入大学者，更无不是品学兼优，意志坚定之士。他们能毕业的，拿到毕业证书便是进士，算优秀学员，直接授骑尉勋阶、或享受正科级待遇。


    
不能毕业者，也没有再复考的机会，直接就是一张结业证书，仍然算举人身份。他们将以普通学员之身任甲长等务，享受上士勋阶或副科级待遇。


    
同入大学者，谁比谁差劲？谁不想拿下更好成绩，享受更高职务待遇？而且机会只有一次，也逼着他们去努力，不是说上了大学就可以高枕无忧。


    
这些天子骄子，顺利的话，从童生步步升上来，毕业后一般也就在二十三、四岁，正是大好年华，为国效力之时。


    
对这种年限限制，李邦华赞不绝口，他更认为宣府镇官学网罗了一切精英。民间一些私学，只能笼络童生级别的学子，对官府形不成威胁，反而成为补充。


    
这不象大明各地，便是进士级别的学子，多由各处家族商行学院资助，他们出来任官后，当然成为了各利益集团的马前卒，各地党争之器皿。


    
而且便是童生，宣府镇一样机会多多，不说各路的民间技校，官方在每路也设了专职技校，尽可入校学习一技之长。


    
现在宣府镇各处，不论官方民间，还在大力兴办“成人小学”，拿到小学毕业证的童生们，纷纷被请去当先生，十几岁的人，教一大帮几十岁的成年人。


    
还有童生毕业后，就留在本学堂教书的。


    
“知识，就是力量，就是财富！”


    
大将军王斗说的话，越来越受到众人认可。


    
确实，学识的作用，在宣府镇作用越来越大，不想干苦力，就多学点学识吧。所以很多工人农户，纷纷在空闲时间，进入成人小学内学习，争取也拿到一张毕业证。


    
李邦华有些激动的对朱之冯道：“此为我大明科考未来改制之方向！”


    
当然，宣府镇的做法，对教育的投资太大了，朝廷财政如何应对？


    
朱之冯久在宣府镇，当然知道，他说道：“李公有所不知，此处除了官府的投入，其实民间捐赠力量也不小。依下官估计，或许快要达到办学金额的一半！”


    
依他说的，宣府镇户籍分为几等，一般想拿到绿本者，除了屯堡外，可能要一、两年时间。但若捐一大笔钱给教化司、收容所、孤儿营等等，不但可获得称号，这户籍上面，也可以往上提一提。


    
而且宣府镇这个地方，等级越高，各类紧俏赚钱行业，才可以优先参与，所以各界捐钱捐物，非常的普遍。


    
又学而优则仕，地方培养出更多的读书人，是很多人的共同认可，便如保安州，此处捐钱之风最甚，便是州内出来的官将士兵们，每年都会捐出很多钱用在地方教育了。


    
所以东路才能有五所中学，保安州更占了三所，就是因为该地捐钱太猛了，保安州地方官府，办的学校也是全镇最好的。


    
李邦华皱起眉头，他对保安州印象并不好，他淡淡道：“如此，宣镇一地的军政大权，岂不是被保安籍垄断？”


    
朱之冯摇头：“没办法，谁让保安州人最有钱，又最大方？”


    
不过他说东路余处，还有宣府镇各路，也意识到这种情况，奋起直追。很多移民到怀来城，延庆州的富户财主，为了让子弟在宣府镇谋得一席之地，一改往日一毛不拔的作风，也踊跃捐钱捐物起来。


    
或许他们以前在大明余处是抗税漏税的先锋，到了宣府镇后，反成为人人称颂的大善人。


    
就朱之冯知道的，某个移民到延庆州的富户，就曾获得王斗亲手颁布的“大慈善家”奖牌，因为他一口气向当地教化司捐银超过一万两，当时引起巨大的轰动。


    
朱之冯知道此人，这个叫马西贝的家伙，自称马大善人，其实未移民前在昌平是出名的铁公鸡，最擅囤积居奇，更几次煽动罢市，让当地官府收取商税的举动化为乌有。


    
现在如此乐善好施起来，成为正牌的马大善人，让人大跌眼镜。


    
听了朱之冯的话，李邦华内心也不知什么滋味，此些儿辈，在大明各地抗税逃税，到了宣府镇，却如此的慷慨大方。


    
……


    
二人此后无话，一路来到该屯堡的学堂前，却是在南山脚下，不远处有一条河流经过，岸边满是田地。


    
学堂颇大，匾上挂着“沙河乡国民小学”的字样，听说国民小学这词，是王斗很早前就定下的，而且各学堂实行的是寄宿制，平日不得归家，只有逢假才能回去。


    
大门边有门岗，一个伤残军人打扮样子，腰间还挂着一把手铳，见二人过来，拦住他们，询问来意。


    
朱之冯言自己是来捐款的，这门岗非常高兴，不过还是详细登记了他们身份，二人却是用随员的证件冒充，不过外观体貌比较相似，然后门岗去请校长。


    
很快校长哈哈大笑过来，走路虎虎生风，却是靖边军一退伍军人，宣镇大兴教育，对师资力量需求旺盛，作为高学识的兵种，很多靖边军人退伍后，也进入文职体系内。


    
校长颇为健谈，请二人到明伦堂议事，一进大门，就见前方不远，立着一块照壁大墙碑，上书“忠诚、荣誉、奉献、责任”几个大字，落款是王斗。


    
朱之冯与李邦华不约而同注视过去，心中所思所想各不相同，二人还看到大字下方，似乎是一副大地图。


    
“此为天下九洲图？”


    
二人互视一眼，他们看到的，是一副世界大地图，当然是王斗将后世地图照般过来，不过地点名称改一下，亚洲变成神洲，欧洲变成柱洲、还有许多地方等等，与后世面目全非。


    
还有大明的轮廓也标在上面，不过摆在最中间位置，象征以中国为世界中心。


    
不过看着地图，朱之冯与李邦华心中皆涌起惊涛骇浪，大明的地盘才这么一点点？


    
西洋传教士入大明时，不是没有献过世界全局图，然没有王斗画的这么直观明白，更活灵活现的展现全世界的整体面貌布局。


    
二人更看到，标明为西班牙葡萄牙帝国的一个红夷国度，他们占的全世界国土面积，竟比大明大了无数倍，似乎超过了全天下一半的土地，真真是骇人听闻。


    
而在广东壕境（澳门）那个地方，还重点标出：“佛郎机人，便为西班牙葡萄牙帝国人氏。”


    
李邦华看向朱之冯，皆看到彼此铁青的脸。


    
校长笑了笑道：“二位客人呆了吧，赵某第一次看到此图，一样惊呆。”


    
顿了顿，他目光深邃：“天下如此之大，我靖边军征战，任重道远。”


    
二人继续进入，刚转过照壁，就听“一、二、一”的声音传来，然后二人看到数十个身着红色劲装小棉袄，未束发的大小孩童排着整齐的队列，喊着号子，很严整的踏步而来。


    
看两个陌生人进来，不少孩童好奇的看二人一眼，然后“一、二、一”又走去了。


    
看寒冷天气中，他们个个神情一丝不苟，小脸蛋上一副认真的神色，李邦华与朱之冯暗暗点头。


    
刚回过头来，就见眼前铺着细沙，颇为宽阔的场地上喊杀声震耳欲聋，一片的剑光闪耀，还夹着铳声，吓了二人一跳。

第775章 儒学与督察员（下）


    
校长看二人神情，笑道：“客人不必紧张，这是高年级学子在练习剑术，练习火器。”


    
他介绍，校内教程一般是上午上正课，下午则各种活动，如学习礼仪，学习音乐绘画，技艺自然，还有政治品德，各种军训方面的内容，低年级只训练一些粗浅的队列，教他们整齐走步，知道纪律的重要。


    
高年级的队列训练成为常态，还开始练习剑术，一些基本拳术，小学最后一年，还练习火器，教官会取来鸟铳，教学生熟悉鸟铳构成，如何装药填药，然后实弹打靶。


    
这课程是非常受学生欢迎的，打靶，谁不喜欢？


    
李邦华沉吟道：“此便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并重？”


    
校长哈哈大笑：“这位先生一看就是读书人，就是说得明白透彻。”


    
他知道，外界对宣府镇的学校是非常感兴趣的，经常有人打着捐助的旗号，进学校来参观一二。身为靖边军军人，他眼睛非常亮，一看二人就不是细作，只是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氏之一。


    
宣府镇的教学，也不是什么机密，所以他也不隐瞒，为客人解说一二。


    
确实，宣府镇的教习名号，也是言曰君子六艺，“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不过内中有些分别罢了。


    
按外界的说法，宣府镇比较偏向明法、明字、明算三科，考进士的明经科内容较少，算是培养通用实用之材。王斗的要求，也是小学毕业后，能写会算会读，还要品德过硬，在学校中，塑造出完善优良的人格。


    
一般而言，宣府镇小学的正课有国文，算术，律法三科，有礼仪、射御、音乐绘画、格物自然、政治品德诸副课。


    
特别格物自然，该课非常受学生欢迎，因为内中讲的东西好新鲜，内中真是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等知识无所不包，一看就很厉害的样子。


    
该课主要是王斗所主编，当然，内中东西依他看来，还是非常粗浅的，只教给学生一些浅近的自然科学常识罢了，比如讲冰与火道理，如何阳光透过冰面，镜面，可以点燃物体。


    
讲光的色散道理，为何会有彩虹，就是因为太阳光照射雨滴产生的一种自然现象，还举例说明了唐时孔颖达，张志和，南宋时蔡卞等对色散的实验，更介绍了近期方以智所著的《物理小识》。


    
还有讲天下九洲，世界各地的事情，虽然内中编录的事例很简单，但对很多学生来说，却似打开了一扇新的天地，真是比山海经还好看，饱受欢迎就可以理解了。


    
不说学生，便是民间百姓士子，多有好奇从书店购买此书研究者，更让身处江南的方以智的书卖空，曾经让方以智莫名其妙，为何自己的书突然如此热销？


    
还有政治品德课，一样饱受欢迎，按民间百姓理解，这就是说书课。


    
讲的内容，也多是教化司编篡的“大中国英雄志”中内容，讲述历朝历代的英杰烈士，忠臣义士等等，内容虽白，煽动力却很强，往往听得人热血沸腾。


    
讲到本朝时，王斗及靖边军，当然是重点宣讲对象，崛起后各场战役，各色人物，各人面对生死抉择时心理，真是听得人摸耳掏腮，坐立不安，直想一直听下去。


    
还有王斗与各官将从小到大的事迹，也被抓来大讲特讲，韩朝、韩仲、温方亮、钟容诸人初与王斗相遇，最终志同道合，共同奋战诸事，也被宣讲得慷慨激昂，催人泪下。


    
随着课程的完善，未来更发展为影视、戏剧、文学、图画、歌曲等系列畅销热卖故事不表。


    
学生们潜移默化的被灌输改变，通过一系列小故事，内心存了王斗书写的“忠诚、荣誉、奉献、责任”等观念，知道了该如何做人的道理。


    
而且政治品德课颇多课外活动，并非简单的说教，如讲“如何与邻里和睦相处”课程时，学生需假日登门拜访近处乡邻，为他们做几件好事。


    
讲如何孝敬父母时，也会在学校带领下，去厂坊田地做些小短工，赚到零花钱后，亲手给父母买些喜欢的小礼物，颇为贴近生活，广受学生们欢迎。


    
毕竟出校撒欢，是谁都喜欢的，而且潜移默化的影响，塑造成熟的人格。


    
射御算强身之道，重点培养学生们的纪律性，还有相对强健的体魄，而且掌握一定的军事知识，校长很遗憾，他这边的学堂，师资力量还是短缺，往往各人身兼数职，很多课程也不能上。


    
便如教官，便身兼剑师，御师，铳师等职务，而保安州那边，可有专门的剑术师，马术师，火器师，音乐师，绘画师，他们很多小学还养有马匹，专门供应学生们训练，他这边马术课只得取消，改为蹴鞠课。


    
副课别的都好，就是礼仪这课，让许多学生头痛。


    
不过礼不可废，礼仪，可以使得人有修养，有教养，后世这个已经废了，学西人那一套，又搞得不伦不类，就象沐猴而冠，有鉴于此，王斗对礼仪课的要求还很严……


    
李邦华默默听着，通过赵校长的介绍，一个个人品端正，品学兼优，文武双全，能写会算的学子不断从学堂诞生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成形，便若王斗说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才是国之栋梁啊。


    
现在大明的教学确实是走入畸形了，历朝还有讲君子六艺的，但现在只注重科举，士子们皆埋头书卷经文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说六艺，便是射御书数皆被视为小道。


    
明算、明法诸科士子更升迁艰难，地位低下，如此出来学子个个文弱不堪不说，还不通实务，这又如何治国？


    
也因为“偏科”严重，接王斗说的话，未中举得官者，大部分也是谋生能力低下，秀才士子所以又有“穷酸”的称号，而在宣府镇，有一技之长者，却是如此的受人敬重。


    
不说国文，如通算术者，通律法者，通礼仪者，通乐韵绘画者，或许在别处穷困潦倒，但在宣府镇，却可以轻而易举的谋生，个个过上优越尊贵的生活。


    
随着宣府镇教学的扩大，教师科目越细，对这些人才要求还更为广泛，各人沿着自己道路不断往前攀登，一样可以如儒学一样达到巅峰，放在大明很多地方，这是不可理解的。


    
“此为士子之盛。”


    
李邦华心里想着，作为读书人，他当然愿意学子士子个个过上体面的生活，然因为儒学经文独盛缘故，大明别处便是一个私塾先生职位，也有一大把的破落秀才争抢，就业范围太狭窄了。


    
也是一窝蜂的害处，便如后世一古脑儿都去学计算机，结果很高端的计算机人才贬值再贬值。


    
在宣府镇，这个问题完美的解决了，李邦华心想，这便是王斗说的多分阶层职务吧，往日落榜士子只能应聘私塾，教一些经文，现在却有这么多选择。


    
他也明白了宣府镇为何机会这么多，士民工商，皆可有自己的活路。


    
而且，这还是小学，李邦华听说宣府镇中学还开始教习正式的历史、地理、物理、化学、农政、工商、政治等课目，需要的人才就更多了。


    
……


    
校长卖力的介绍，其实他是看李邦华与朱之冯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大师级人物的样子，有意将二人留下来，教国文是当然，最好一个又教音乐，一个又教美术绘画。


    
眼下学堂物资方面还好，每天早餐可以保证学生们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就是学校的教师不多。


    
他自己就身兼数职，还亲自给学生上音乐课，但他没什么音乐细胞，每次上音乐课，只能给学生们吼军歌，这两个一看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才，岂能放过？


    
校长一心尽力为教育的伟大风范，深深感染了李邦华与朱之冯二人，虽然他的职务比起李、朱二人差得远，但他人格品德却不容置喙，这不是地位高低就可以抵消的。


    
二人相视苦笑，一时之间，都有留下来的冲动，一生为名利权位国事奔走，然这小小的学堂之地，却如此的洁净，有若桃源洁地，心灵避风港湾处，让他们深深触动。


    
最后盛情难却，二人同意，闲时会过来给孩子们上上课，校长才心满意足的裂开大嘴放过他们。


    
他热情的给二人引路过去，明伦堂本为学子们读书之地，现在是教师的办公室，毕竟往日一个县学不过几十人，现在一个乡学就几百人，明伦堂怎挤得下？开辟专门的教室，成为必然。


    
此时广阔的操场上满是学子，今日是射御课，大小孩童，全聚在平场上，低年级练习队列，高年级练习剑术，铳术，拳术不等。


    
“跨左……”


    
“嘿！”


    
“刺击！”


    
“嘿！”


    
眼前剑光闪闪，一个班的学子都在练习剑术，颇为壮观。


    
这些高年级学生，个个束发，身着青色劲装短打，极有英武之风。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冷峻的剑士背着手，口中不断喝着号令，依校长介绍，这名老师原来是一名刀客，外号齐一刀，在天津一带颇为有名，后入宣府镇来，考中剑士，被学校聘请过来。


    
如他们这些外来刀客，剑客，入宣府镇后，除入镖局做事外，很多还进入教育系统。


    
“霍！”


    
“哈！”


    
路过剑阵，又一片整齐的拳阵。


    
又一个班的高年级学生，喝着号子，踏着步伐，不断的出拳收拳，却是在练习拳术。


    
宣府镇武风颇盛，便是学生们，也是练习极为凶狠的劈挂拳，此为军中格战之技，学生们学的，也是未删节版本。


    
“举铳！”


    
“放！”


    
然后砰砰声响，那边一片的硝烟弥漫腾起，一个班的学生在兴奋的轮流打靶。闻刺鼻的火药味道，似乎还隐隐的传到这边，李邦华与朱之冯互视一眼，都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练剑术与拳术二人不反对，但这个鸟铳……


    
不过看校长习以为常的样子，二人知趣不言。


    
然后看到一个教官样子的人踱步到学生前，他举止有点别扭，似乎某处受了伤，不过却是目光锐利无比，他说了句什么，就见三个高年级班集合，动作快速整齐。


    
看他们样子，李邦华与朱之冯心中暗叹，许多明军中的家丁营兵，也不能如此整肃吧？


    
就见那些束发学生列了个阵，一色的青色劲装，然后一片的剑光闪耀，却是个个抽出佩剑斜指。然后入鞘，左手抓着剑鞘，右手按在剑柄上，一片整齐的喝道：“忠诚、荣誉、奉献！”


    
一股威势，凛然而散，李邦华与朱之冯看得心头震动，这些只是宣府镇的小学生啊。


    
他们还看到阵中有几人一样涨红脸大吼，这几人似乎……


    
校长看到二人目光，随着望去，笑道：“哦，那几个是蒙古人，但在学堂与汉人学生没什么两样。”


    
李邦华道：“化夷为汉，善。”


    
心想宣府镇这点很好，虽分等级，教育上却一视同仁。


    
一杆日月浪涛旗从教官手上竖起，火红的旗帜在寒风中极力飞舞，鼓动的旗帜中，三个班的高年级学生皆是按剑齐唱：“锦绣中华，河山壮丽，长江大河……”


    
校长脸上带着笑，不断手上打着节拍，到了一个调子时，他也哼唱道：“……物阜民康，美哉我大中华……”


    
回过头来，他对二人笑了笑，道：“二位先生，请。”


    
李邦华与朱之冯随着校长走去，走了几步，李邦华忍不住回过头去，雄壮的歌声仍然飘来：“……美哉我大中华……”


    
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味道。


    
……


    
潮水般的思绪涌上李邦华的心头，回醒过来，发觉自己坐在大将军府的椅子上，想想这几个月的经历，他审视自己内心，原来不知不觉，对这片土地已经产生热爱。


    
而最可爱的，便是那些学子，所以他迫不及待，想在教化司任职，只是，王斗同意吗？


    
第一次，李邦华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不知等了多久，听脚步声响起，王斗龙行虎步的从内堂出来，身后跟着叶惜之、符名启、张贵、钟荣、钟正显、田昌国等民政部要员。


    
看到李邦华，王斗脸上露出微笑，他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见李邦华抢上一步，深施一礼，道：“下官见过大都护！”


    
身旁朱之冯，一样深深施礼。


    
王斗道：“……邦华公请坐……朱公一样坐，上茶。”


    
他舒服的在自己虎皮大椅上坐下，张贵、田昌国等人瞟了李邦华二人一眼，一样在旁位上坐下。


    
他们一样坐得很舒服，只有符名启，叶惜之，李邦华，朱之冯正襟危坐。特别李邦华、朱之冯坐姿不用说，从个人修养上看，王斗等人确实不如这些儒家子弟。


    
不等寒暄，李邦华直接起身，他施了一礼，平静道：“下官来都护府亦有数月了，大都护体恤下官，一直不愿下官案牍劳形，下官深深感激。只是眼见大都护府每日操劳，下官却悠闲自在，实是心中不忍，恳请大都护府安排工作，好让下官等能有为大都护排忧解劳的机会。”


    
朱之冯欠了欠身：“下官亦是，侯爷每日操劳，下官也是实在看得心痛，希望能分忧解难。”


    
护卫端来热茶，王斗举到嘴边刚喝一口，闻言差点一口喷出。他看了看，没错，说话的是李邦华与朱之冯二人，听口气，王斗差点以为是张贵与田昌国。


    
而且一片的咳嗽响起，显然民政部各员，都被李邦华二人呛到了。


    
不过李邦华与朱之冯神色不动，只是平静的看着王斗，看他如何说话。


    
王斗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他缓缓说道：“……邦华公想做什么工作？”


    
李邦华整整自己衣冠，正色道：“下官最佩服便是大都护的教化诸事，下官不才，也读过圣贤书，希望能在教化上，为大都护府尽一番心力。”


    
王斗不语。


    
……


    
大堂上又一番激烈的争论，却是李邦华见王斗不表态，他也不急，曾为内阁大臣，李邦华最不缺乏就是耐心，只以诚恳的口气，谈起当时自己在保安州的见闻。


    
而且不但保安州，其实在宣府镇许多地方，经过李邦华这段时间的微服私访，他认为，都存在人心扭曲，商贾侈靡，百姓逐臭劣行，这是宣府镇发展的污点之处，应该尽快改正。


    
他也敏感的感觉到，厂坊以后可能会带来污染，青山绿水不复存在，还有厂主为私利压榨工人，无所不用其极，他暗中走访一些矿坊，甚至存在奴隶现象，生活非常凄惨，这与都护府的仁政是互相违背的。


    
还有很多阴暗的地方，他一一举例，这下张贵与田昌国不答应了，二人暴跳而起。


    
田昌国首先出来，李邦华最不怕就是战斗，他淡淡瞥了田昌国一眼：“你是何人？”


    
田昌国雄赳赳气昂昂道：“本官民政部副部长，安北银行银长，又分管部内商贸、工矿诸事！”


    
李邦华冷然道：“田公有何见教？”


    
田昌国嘿嘿而笑，道：“见教不敢，邦华公言我宣府镇人有钱了就变坏，说什么‘百姓公然逐利，侈靡相高，淫佚赌博，逞忿健讼，声妓自娱，此为人心丧乱’，敢问邦华公，你口口声声指责本镇，为何不指责大明余处？”

第776章 督查专员


    
他冷笑道：“依老田知道的，商人富户奢靡，可不单是我宣府镇。大明各处，有了钱的，哪个不是穷极华丽？特别那些盐商，吃个饭都要费个几万钱，宴席一摆就是几百桌，菜品几十味，那个排场连王侯都不如，我宣府镇比起他们差远了！”


    
他瞪了李邦华一眼，大声道：“再说了，这是商家厂主们合法赚来的钱，为什么享受不得？李公这是在吹毛求疵，专盯着我宣府镇的缺点，哪个地方可能没有缺陷？就算有部分人过了点，但并不影响大局，我宣府镇气象，在大明当属第一！”


    
“好！”


    
张贵不由叫了声好，心想老田的嘴皮子也越来越利索了，这话就是说得有理有据。


    
钟正显等人也是点头，对李邦华硬要揪宣府镇小辫子颇为不满。


    
“初兴之时，哪个不是政通人和？”


    
李邦华冷然说道，他看着田昌国：“本朝初期，太平安乐。贞观之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文景之治，天下祥和，特别国家开支有度，贵族百官皆不可奢侈穷华。历朝初期种种，政通人和上，并不会差过现今的宣府镇！”


    
他说道：“下官不否认大明各处现穷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奢侈无度，然这是几百年积弊才造就的，敢问田公，宣府镇发展才几年，还是田公认为，穷极华靡就是好事？”


    
田昌国一时语塞。


    
李邦华继续冷然道：“商贾恶行劣性，所闻皆尽逐臭之味，人心扭曲，此为历朝百年之后才有之现状，但在宣府镇已经出现了！以后发展个几十年，又成什么样子？下官思之真是毛骨悚然！”


    
一时王斗握住茶盏的手都震动一下，起身离座缓缓踱步。


    
李邦华对着王斗后背施礼道：“下官不否认大都护的功绩，不否认诸位同僚的功绩，更不否认现宣镇百姓大部还是纯朴良厚，但又何必得意？毕竟宣府镇才发展多少年？”


    
他大声说道：“有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政者当深谋远虑，高瞻远瞩，而不是一味歌功颂德，容不得外人挑刺毛病！保安州等处弊端是确实存在的，诸公又何必回避，不容正视？”


    
田昌国恨恨的看着李邦华，保安州的发展种种，是他得意的政绩之一，自己含辛茹苦的招商引资，在李邦华口中不值一提不说，还被说得污秽遍地，人心扭曲，实是可恨！


    
他猛喝一声：“敢问邦华公，是老百姓吃饭重要，还是你所说的区区污秽重要？”


    
他大声说道：“外间人吃人，什么都没得吃，所以流民才不断投奔我宣府镇，厂主们到处设立厂坊，也才能招募工人，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养活自己的一家老小！不言你说污秽之事老田没看到，便是有一点点，与吃饭大事相比，哪个更重要？还是说将厂坊关了，继续让流民吃人去？”


    
张贵也挺身而出，冷然说道：“不错，当地百姓都不介意，你邦华公却在这里危言耸听，这是何意？是想影响我宣府镇蓬勃发展的良好大局吗？还是说山边河边出现一些煤灰石灰，影响了你邦华公吟诗作画的情趣？”


    
作为民政部部长，张贵当然不能任由李邦华这样否认自己的心血，而且他认为李邦华所说也是危言耸听，更加在哗众取宠！


    
区区污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与带来的就业，税收等实利方面相比，些微的小问题，完全不值一提。


    
他更认为本镇厂坊不但不能少，还必须增加，越多越好，最好遍布整个宣府镇，整个安北都护府，便如大将军所说的，让工业的力量，弥漫整个大明。


    
他更说道：“至于有些厂坊主奢华，这是好事！引导百姓消费，增加就业！便如保安州现各厂坊主是云烟的购买主力，这给百姓们提供多少机会？种烟烤烟下来，需要多少人手，可以养活多少人？保安州那边是吃肉大户，吃蛋大户，所以各畜场也才能存活下来，又可以养活多少人？有钱不拿出来花，难道如山西老财主，将银子全部铸成冬瓜，摆在地窖里发霉才甘心？”


    
张贵外表粗犷，内心细腻，一系列的夹刀带枪，只不断的向李邦华刺过去。


    
朱之冯看不下去，站出来帮腔，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激烈。


    
王斗负手看着窗外的飞雪，一时心神有些恍惚，这种争论，比预想的来得早，可能是儒家社会的缘故，秉承“天人合一”思想的士大夫们，更容易敏感的预测到将要出现的问题。


    
而放在西方社会，一直到工业革命后的很多年，才有人意识到这些事情，而当时烟囱的多寡，厂矿的多少，是被视为力量的象征，哪有人会意识到可能的污染问题？


    
便是在后世的中国，因为儒学不存，没有环境保护的思想，一样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王斗从后世的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来到崇祯七年的七月二十八日，转眼间也好多年过去了，然后世触目惊心之事，一样忘不了，青山绿水不存不说，恐惧的雾霾，更笼罩全国的各个城市，这便是工业发展付出的代价。


    
宣府镇只是刚开始，未来大规模的煤矿、铁矿、纺织业等行业，更是环境污染的大户，恐怕未来等待众人的，更是前所未有的迷惘与不知所措。


    
这还是外在的污染，而人心的污染，在商业与资本社会中，更是变本加厉，金钱，足以使人疯狂，让一个纯朴的人，变得面目全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虽然社会要发展，有些事情不可避免，但全民逐利，为金钱疯狂，并不是好事。


    
因为将金钱摆在第一，难免失去信仰，精神空虚，导致内心没有约束，最后行为没有顾忌，再严的法令，也只想着钻空子，而不是去遵守，物质生活再丰裕，一样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特别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宣府镇，还有以后的大明，都将处于资本积累的原始阶段，种种疯狂之事，可能王斗自己都不忍卒睹。


    
但自己来自未来，很多弯路还是可以避免的，既然上天有机会让自己回到大明，就尽量做得好一点。


    
李邦华与张贵等各执一词，各说各的理，虽都有对错之处，然环境与发展之间关系，不容忽视，早做也比晚做好。


    
而且现在宣府镇确实出现了奢侈之风，很多还是不理性的消费，虽然适当的消费很有必要，可以增强内需，有对比才有动力，也可以刺激人的奋发之心。


    
然必须有一个度，需得适当，否则别人看在眼里不是奋发，而是嫉恨了，这不利人心的凝聚。


    
也不可否认，宣府镇一些新兴富户确实得意忘形了，毕竟几年前他们还是穷军户，现在有了钱，一时之间就不知该怎么花，转到炫耀与攀比上去，成为十足十的暴发户。


    
三代而出贵族，物质容易跟上，精神上却很难，暴发户有时种种作派，不免让人厌恶，也很容易败坏社会风气，增多幸进之徒，而不是踏实之辈。


    
王斗自认对新时代的教育还是得力的，从学堂出来的青少年个个人品端正，品学兼优，就算有些小问题，增补一下便可，但对他们的父辈兄长……


    
王斗想着的时候，又听李邦华说许多矿主厂主为了减少成本，极力压榨工人，甚至拐骗暂住籍，他们也是汉人啊，难道就因为不是本地人，就活该被压榨，甚至活活累死？


    
王斗听得心中更是一凛，一系列自己了解的资本主义罪恶涌上心头，宣府镇也开始了吗？


    
然后听张贵恼怒的道：“厂矿干活，哪有不累的？相比大明余处，他们还有养家糊口的机会，你看看宣镇外的人，活得什么样子？……再说了，天上不会掉白面馒头，想不受累不干活，就不要来宣府镇好了，大把的人抢着要他们的活计……”


    
田昌国也是冷哼道：“宣镇律法还是很严的，违抗法令者，都将受到惩罚……虽然有些厂主也是好心，认为工钱太高了，就少了雇佣的机值，让别的进入镇内流民没饭吃……但是，律法就是律法，我们商司这边，也是抓到一个罚一个，决不手软，令厂主们不敢无视大将军的威严，总的来说，还是瑕不掩瑜的……邦华公是何用心，就这点小事，也值得放到大将军面前来说？”


    
“够了！”


    
王斗摆了摆手，制止住各人争吵，他看着窗外雪落如麻，幽幽说道：“记得当初立靖边堡时，王某就有这个心思，要让治下百姓个个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现在更有目标，就是我王斗不但要让治下百姓吃饱饭，能过上好日子，还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他转过身来，负手在堂内踱步，目光扫向各人：“吾分数籍，是让治内上下有序，流水不腐，户枢不蝼，有自己的前行动力。但不是说高的户籍，就可以欺压低的户籍，也不是说汉籍，就可以比暂住籍更高贵。律法上，是一视同仁的，双方在尊严上，也是相同如视的。汉籍做错事，一样会贬入夷籍。暂住籍、夷籍有归化之心，最终也会成为汉籍！”


    
他淡淡道：“这是一个能者上，劣者下的阶梯，是对能力与财富的尊重，但不是身份的象征。听到有厂坊主欺压工人，吾很痛心，虽然宣镇外有大把的百姓活不下去，但这并不是厂主就可以压榨工人的借口。入了宣镇来，不论拿到何籍，都是我王斗治下子民，便是暂住籍，也不能让他们为了养家糊口，为了份吃饭的活计，就奴颜婢膝的活得象条狗一样！”


    
堂内坐着的叶惜之、符名启、钟荣人等都是动容，大将军之言，这是大慈大悲，大仁大义之心。


    
李邦华与朱之冯也是胸中浪潮激涌，没想到王斗说出一番这样的话来，宣府镇能走到这一步，实是必然。


    
张贵与田昌国则羞臊沉默。


    
王斗最后看向李邦华：“邦华公，你曾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在监察之上颇为擅长，本官就任你为督查专员，巡视利病。凡都护府厂坊各处有不依律法，虐待工人，剥削工钱，倚恃挟制，又不依律法排放，防污者，皆可过问，体审的实，该罚的罚，该整顿的整顿……”


    
不是说未进入现代，就没有行业污染，事实上，就算现在大明各地的煤矿、铁矿、纺织等业规模不大，一样出现了污染的端倪。


    
明清时期，因为多烧煤炭，就有些城市出现了空气污染，甚至出现雾霾。有些煤矿铁矿，常年烟尘笼罩，大量的有害气体与烟尘排出，飘浮在大气上。


    
光绪年间，嘉定连下咸雨，植物黄萎，上海出现连续的卤雨、黑雪，导致当时疫喉连年爆发，就是因为当时上海上空常年煤烟缭绕缘故。


    
很多生活在上海的民众，也两个鼻孔终日充塞着乌黑的煤灰，家中门窗只要大开，不消片刻功夫，桌上榻上就薄薄地铺着一层煤灰，所以当时很多人得肺病。


    
大明工矿业发达，附近有煤矿铁矿的村镇，一样不能幸免于煤烟的污染，矿场上出现的粉煤灰池、铁矿渣堆，一样会污染附近的山水。


    
王斗总在犹豫，日后要不要大规模发展工业，毕竟英国的教训是非常深刻的，工业革命时密密的烟囱林立，整个国度望眼看去一片灰尘尘的，整个国家笼罩在一片悬浮有害颗粒的空气中，一年死于肺病的人不知多少。


    
伦敦当时称为雾都，其实该称雾霾之都才对，就是因为煤炭燃烧产生的硫化物使得大气污染极为严重，特别伦敦这块，密集的烟囱是力量，也是死亡之神。


    
而且，此时纺织业看起来不若后世的污染大户，用的大多也是天然染料，危害会小于合成染料，其实一样存在废水污水排放问题。


    
因为纺织要印染漂练，经过练丝、石染、漂练、残夜排放等多道工序，很多有害物就出来了，特别有些工序会造成铅沉积，带入饮水后，水中的重金属将会对对人体产生严重的危害。


    
所以对染坊等污染行业，中国历代就有专门的防污措施，如宋代，对内染院的排污措施，便是分割水道成“练池”，然后以练池直接与河道进行交汇，使湍急的河流立时将残液冲走。


    
水流平缓处禁止建染坊，也是宣府镇的规定，然总有商家钻空子，这些作坊，都属于要纠正的对象。


    
“……你可挑选官吏，设立一局司，直接向本侯负责！”


    
众人皆是一惊，张贵与田昌国互视一眼，大将军一句话，民政部权力就流失一部分，这李邦华实是可恨。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李邦华要干的这事情，纯属吃力不讨好，到时得罪一大批人不说，还会落个与杜勋一样的骂名，而自己等人干的事，则是光明正气的一面，很好。


    
这一瞬间，李邦华也是一愣，他可以想象，自己接下这个职务，若当年自己整顿京营一样，无数的攻击诽谤将迎面而来，自己的下场将不会很好。


    
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虽千万人，吾往矣，自己便是接下这份职务又如何？他也要看看，王斗对自己支持力度有多大，会不会如当年崇祯皇帝一样，顶不住压力后，将自己免官去职。


    
他正色拱手，朗声说道：“下官领命，定不负大都护厚望！”


    
王斗点头道：“邦华公放手去干，本侯是支持你的！”


    
他又背起手，在堂内缓缓踱步：“有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有言衣食足而识荣辱，仓廪足而知礼节，现宣府镇有些人仓廪足了，却不知礼节，所以本侯欲设儒学学院一座，专门教习那些富了的厂主们，矿主们修身之道……”


    
他看向李邦华：“本侯亲任这个祭酒，由邦华公你任教授，负责具体事务！”


    
不可否认，儒学在个人修养上，人与人相互关系上，有着极大的教化之用。


    
外来那些富户士绅在加入纳税大军后，这些人的个人修养确实比本地人高，他们聚集的地方，邻里之间也较为和睦，他们融入环境后，更会主动的，自觉自愿的维护秩序，教化人心。


    
这是祖宗留下的金山，王斗岂能放过？所以设立儒学学院，专教人修身养性，便成为迫在眉睫之事，李邦华来得刚刚好，正是合适的人选。


    
他们这些正统的士大夫，在没有家族与国家的利益冲突关系后，往往个人人格上，让人敬佩。


    
又听了一个任命，李邦华一颤，心中更是一暖，大都护还是心向教化的，他整整衣冠，郑重对王斗施礼道：“下官领命，一定不负侯爷期望！”


    
王斗道：“嗯，李公只管放手去做，本侯支持你！”


    
很快的，李邦华怀着满腔的热血去做事了，朱之冯，延庆州知州吴植，东路兵备马国玺，全部被他拢到自己的麾下，雷厉风行的开始工作，不过很快的，他与杜勋一样，被镇内镇外各人骂个狗血淋头。


    
他更被骂为奸臣，往日吹捧他的那些士绅们，一样个个翻了脸。

第777章 吏员开考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中，虽然天气寒冷，天上不时的会飘下一阵雪花，但整个镇城气氛却非常火热，因为都护府招募吏员，开考的时间快到了。


    
本地士人，童生秀才不用说，踊跃报名，因为宣府时报的大规模宣传，便是山西，陕西，河北的士子，甚至远在山东的士人，多有赶来应考者。


    
这年头谋一个饭碗不容易，谋一个官府的大饭碗，就更加难得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官本位的思想，在大明各百姓心头，还是根深蒂固。


    
以前吏员名声可能不好听，毕竟就算混一辈子，混到了令吏，也还是不入流，在正统的举人，进士面前，那是足足矮了一大截。


    
但是宣府镇这边情况与众不同，因为这边是以吏入官，便是这边部长级的高官，对外宣称还是吏员，宣镇的大学毕业生，一样是从吏员做起，这下子大家伙就心理平衡了。


    
而且大明外地，到令吏后，基本上就没有升迁的机会，然放在宣府镇……


    
很多专门研究这边的人惊喜的发现，这里的吏员升迁是没有顶点的，若说往日的令吏只相当于这边的科级，然后止步不动，这里却可以继续往上升。


    
科员、副科级、正科级、副处级、正处级、副厅级、正厅级、副部级、正部级步步爬上去，一条明确的升级路线展现眼前，甚至有可能爬到部级的高位。


    
在很多人看来，该处的部级，与大明的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又有什么不同？


    
目前这里还不讲学历与资历，又没有兵灾贼灾，属于大明最稳定的官府吏员，就更加难得了，所以随着消息的越传越开，越多的人赶来赶考，闰十一月时，已经足足有数千各地士子汇集宣府镇。


    
如此多的士子赶考，令大明各处震动，有人惊呼人才都被永宁侯收罗去了。


    
又有人酸溜溜的称此为吏政也，不入流的小道之地，但不管怎么说，士子们踊跃报名赶考，却是事实。


    
对前来赶考的士子，幕府上下非常重视，民政部专门拔款，包下了镇城内外多家客栈，还有安排很多酒楼饭馆，为赶考士子们提供免费吃住，每日三餐一荤两素，落考者还会发给路费。


    
这待遇真是不用说，永宁侯爷对士子太尊重了，让许多考生心头暖烘烘的。


    
经过打听，还有看报纸知道，都护府第一批招募吏员为五百名。


    
这数目很惊人，毕竟历朝录取进士，一次不过二、三百，还分为三甲，虽然录取吏员不能与进士相比，但这规模确实很惊人。


    
不过竟争也很激烈，几千人抢几百个名额，到时自己能中吗？


    
最后还有政审，也会刷下一批，很多人不免担忧。


    
而且到了宣府镇后，很多士子发现，此处确实为大明难得的桃源之地，自己心中向往的地方，考试的人这么多，到时多人落考不可避免，果真如此，还是不回去了，就留在宣府镇吧。


    
该处机会还是很多的，不说做账房等俗业，便是进入小学任教，很多人相信，自己教教小学国文，算术，还是没问题的。


    
在宣府镇站隐脚跟后，到时再把家人接来。


    
与他们想法相同，这些士子王斗岂能放过？近期他在酝酿成立宣府镇的师范中学与大学，专门用来培养学校教师，这些士子培训后，基本上还是合格的，毕竟小学的内容还是不深。


    
……


    
吏员考试定在闰十一月二十二日，随着时间邻近，气氛越加火热，很多人也在千里迢迢最后关头赶到。


    
二十日这天上午，天气忽转和暖，不过昨日的残雪还是冻成坚冰，城巽隅最大的客栈，迎福客栈门口，进来了一家三口。


    
男的约在三十多岁，身材干瘦，颧骨高高突起，面颊深深低陷，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破旧的包袱，他目光直愣愣的，满是熬得通红的血丝，口中只是喃喃道：“额要当官，额要当官，额要当官。”


    
他的浑家，还有七、八岁的女儿，与他一样干瘦，怯生生的一左一右，各扯住他的一处衣角。


    
店门口早有伙计等待，一看这一家三口进来，立时一个伙计笑着迎上来，对男子道：“这位士子是前来考试的吧？请将您的住宿号牌给我看看。”


    
男子连忙从袖中取出号牌，给了这个伙计，伙计仔细看着，镇城各个城门口，都有专门迎接士子的人员，如该男子这样拖家带口情况也不少，对这些人，有专门不同的号牌，将他们一家人安排在一起。


    
伙计看着，说道：“赵中举，山西布政司平阳府石楼人氏，有生员功名……”


    
他笑道：“请随我登记。”


    
……


    
“刘冬阳，二十八岁，生员，淮安府人氏？”


    
又一个伙计接待一家人，看看眼前这男子，竟是淮安府那边的人，跑到宣府镇来了。


    
看他中人普通之象，不过双耳却很圆润，这伙计的爷爷是算命先生，影响他也略通相术，依相书上说，这种人属先贱后贵之象，这刘冬阳说不定能考中吏员。


    
又看看他身旁，真是一大家人，父母双亲，还有一妻一子一女，还有他妹妹，也是乖巧的立在哥哥身旁。


    
刘冬阳长相普通，他的妹妹倒是貌美。


    
这么大家人，一间房安排不下去了，他笑道：“刘先生，请过来登记。”


    
……


    
“黄博文，三十三岁，南直隶东安人氏，童生……”


    
……


    
“李坦然，三十八岁，陕西布政司西安府白水人氏，令吏出身？”


    
伙计看着号牌，惊讶的说了一声：“这位士子曾是令吏？”


    
面前李坦然面容平和中露着坚毅，他施了一礼道：“正是。”


    
他脑中回荡自己出门时母亲的嘱托：“儿啊，我们这一族世世代代都是吏员，但一直做到典吏就到头了，你爹到死也是典吏。你最有出息，做到了令吏，不过还是不入流。为娘也听说书先生唱报了，在宣府镇吏员也可以升上去，从科级，处级，厅级，最后到部级。不言厅级，部级，便是处级，也若本地的知县大老爷，为娘希望你拿个处级回来，光宗耀祖，如此为娘就是去了，也可以安心见你爹了。”


    
想起娘亲的嘱托，苍老的面孔，李坦然心中浮起坚定，考得吏员只是第一步，他要突破他们李族不能跨越科级的宿命。


    
……


    
随着士子一个个到来，颇大的迎福客栈个个房间爆满，赶考的士子包住宿又包餐食，他们这方用餐之地，便是隔了一条街的聚仙阁大酒楼，凭着号牌吃饭。


    
赵中举等人运气好，才在房间中安顿不久，就到了午时开饭的时间。


    
最初客栈中还要伙计们领着他们到酒楼去，但现在店中多是老人，很多已经在镇城住了一段时间，对附近自然轻车熟路，赵中举等着跟着去便是。


    
到了聚仙阁大酒楼，就见几层的楼面，黑压压满是吃饭的士子，极为壮观，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让赵中举等人的上下喉结不断滚动。


    
他们见有空位，赶紧坐上，然后伙计端了饭食过来，一一摆好，颇有人拖家带口的，一样混了一份餐食。


    
各人皆是单独餐，一个木盘端着，上面摆着一荤两素三个菜，油汪汪的观之诱人，还有一大碗米饭，连赵中举的女儿也是如此，面前一大盘饭菜。


    
各桌旁边还有一桶桶的蛋花汤，随意他们吃喝。


    
可怜赵中举等人“穷酸”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常年不沾荤腥，眼见这香气扑鼻的饭菜哪还忍得住？惊讶之余，老人还好，新人就是狼吞虎咽的，就闻一片咀嚼吞咽声，斯文尽丧。


    
赵中举浑家大口大口吃着，她人虽干瘦，饭量不小，她含糊不清说道：“相公，便是没考中吏员，冲着这白吃白住，好吃好喝，额来宣府镇一趟也愿意啊。”


    
赵中举喝斥道：“闭嘴，食不语也，额不知吗？”


    
见邻桌之人目光投来，他面上火辣辣的，暗声骂浑家：“丢人现眼，吃了赶紧给额回客栈去。”


    
他浑家哦了一声，此后不言语，只专心吃饭。


    
不小心几粒饭掉到地上，连忙又捡起来放入嘴中，又帮旁边的女儿擦嘴，然后喝了一碗蛋花汤赶紧又去装上一碗，又帮丈夫与女儿装汤，非常的繁忙。


    
旁边刘冬阳、黄博文等人听到赵中举浑家的话，谅解的笑了笑。确实，他娘子的话说出了各人的心声，“穷酸”久了，面对美食失态也属正常。


    
“筚儿，吃慢点……女儿家要注意体统……”


    
看着女儿与她娘亲一样，就是一个头埋在碗里，赵中举又喝斥一声，随后心头有些愧疚。


    
自己愧对她娘俩啊，多年不得中举，只在私塾中谋得一些束修，但微薄的收入，如何养家糊口？全靠娘子在家磨豆腐，还被外人嘲笑为豆腐西施，自己无难啊，希望这次能考中吏员。


    
他也打听了，这方吏就是官，官就是吏，不算辱没先祖家人。


    
他也自家人知自家事，这辈子中举是没希望了，可能考到死自己还是一秀才，好在宣府镇开辟了另一条路，给了自己机会。


    
众士子吃饱喝足，家属退散，酒楼伙计抬来几桶粗茶，作为他们饭后消食，黑压压的士子们端着茶碗，楼上楼下，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只关心这次吏考的题目。


    
赵中举等人当然也非常关心，凑到人堆旁，注意倾听。


    
一中年士人看着窗外楼下，街上熙熙攘攘，难得的繁华太平气象，真想留在这个地方啊，他叹了口气，大声说道：“不知宣府镇这次出什么题目，赵某想复习功课，都不知从何习起。”


    
他的话引起一番共鸣，不少人叹道：“是啊，学生等将经文全部带来了，然总觉心中无底，不知复习了，到时有用无用。”


    
宣府镇的吏员考试，前所未有，他们作为第一批开考的前辈，一切都是从空白开始，或许，只是为后人提供经验值罢了。


    
特别有些人有心作弊，都不知从何作起。


    
自古中华儿女多奇志，不言后世考场作弊种种，此时也不遑多让。


    
夹带小抄只是等闲手法，穿着麻布作弊坎肩，上书数万字，内有数十篇八股文，以老鼠胡须写就，也只是正常作弊方式一种，并非巅峰手段。


    
“宣府镇这地方，讲的是通用实用之材，不需之乎者也的酸儒，况乎吏员嘛，重要的也是能写会算……”


    
一带着大同口音的士人缓缓说话，慢条斯理的，立时吸引了一大帮人注意。


    
“……听闻镇内小学、中学等，亦多教明法、明字、明算三科。国朝科举，明法科试律令，明算科试《九章》、《夏侯阳》、《周髀》等著，明书科试《说文》、《字林》等字书，进士科嘛……”


    
他摇摇头：“永宁侯处事往往别出心裁，此次吏员考试，怕不会有八股内容，苦读明经、进士二科者，怕是……”


    
他这话一出，堂内哀嚎一片：“完了完了，大明律学生早已忘光了。”


    
“不得了，余得赶紧回去，将《九章算术》拿出来翻翻……”


    
“不是吧兄台，九章算术多为基本算法，这个你也能忘了？”


    
刘冬阳握下拳头，若吏员考以算术为主，自己何惧之用？


    
黄博文呼吸也变为粗重，他虽然读了很多年书，连秀才也没考中，但论起算术，他还是不怕的，只是律法……


    
赵中举眉头皱起，坐立不安的极为难受，不行，等会回去，就翻翻那些算术书，只是，此次来自己只带经文，一本算术书也未携带，这可如何是好？


    
那士子道：“各位兄台也观报纸了，此次吏员考核，许可考生携带算盘，算筹。理所当然的，此次吏考算术占了很大比重，可能有些题目还很难……”


    
说得很多人更是打定主意，回去就翻算术书，律法书。


    
李坦然微笑坐着，曾为令吏，协助上官统计一县钱粮，区区算题，区区律令，想必自己多可以从容应下。


    
那大同士子更又投下一个重磅炸弹：“听闻此次永宁侯爷有亲自出题数道，特别言能解下他精心设计的一道算术题，便为数学界开宗立派的大宗师！立时享受研究员待遇，便是见了永宁侯爷，也只揖不跪！”


    
这瞬间堂内都轰动了，是什么题，解出后可被尊为大宗师？


    
他们议论纷纷，搜肠刮肚，寻思在哪本算术书出题，解了后可享受大宗师地位身份？


    
同时很多人沮丧，他们中有人一辈子在研究八股文，四书五经，视算术，律令为小道，说起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等头头是道，但算学这些……


    
那大同士子看这些沮丧的人，也安慰道：“各位仁兄也不必过于忧急，余观宣府镇，还是有国文课的。比起余等苦习四书五经，课程还是低浅，他们毕业考也有……策论，更不限格式，无我八股文行文如此严谨……”


    
“诸位答惯了八股文，答那种不讲形式、可以自由发挥的策论，或许反而简单……”


    
他的话引起一片附合：“是啊是啊，八股文多难，先要破题，破题及格了，才要承题。承题及格了，再作起讲，最后起讲合格了，乃作全篇，由简而繁，阐发微言大义，这容易吗？”


    
“不错，策论乃是下笔有万字，离题有千里，太不注重格式了，吾等从严谨中来，解此松散策论，那是小菜一碟。”


    
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说道，不过说实在，八股文内容，格式都限制太严，在场人等考试时，也只会按照题目字义敷衍成文。


    
各人创意，想象力早被扼杀殆尽，也习惯了八股文空洞僵化内容样式，突然改为策论，自己有没有能力解题，也是心中打鼓。


    
当然这个时候，必须为自己加油打气。


    
同时有人有疑问，考吏员罢了，会考策论吗？这只是招吏员，并是考进士。大明各处，吏员不是世代传家，便只需能写会算，家业清白便可入募。


    
往日吏员升迁困难，一辈子只是不入流，他们还不愿意考，宣府镇这边考吏员，会搞得象考进士一样？


    
听各人疑问，那大同士子沉吟道：“依大明各处，还有宣府镇情况来看，吏员的基本要求是能写会算，依学生猜测，介时可能会有些明经科内容，帖文默写，考究笔迹。会否又有进士科的经义策论？这个学生就不敢肯定了……”


    
宣府镇这边，处事每每出人意表，小学毕业，中学毕业，国文课都有策论内容，还有帖文内容，相当明经科与进士科的集合。


    
而大明这边，明经科又算小道，录取分数低，招生规模大，生源质量差，有若后世的函授，有志气的读书人，都以进士为终身目标，而不愿意走捷径考明经科。


    
但宣府镇这边，总觉……怪……混合……而且他们的明经内容，又非一定是考试儒家经典，经问大义十条，真是搞不懂。


    
他最后道：“诸位回去后，还是翻翻历朝策论文章，保险一点，说不定便中了。”


    
……


    
不表赵中举等人回去后迫不及待，各显身手，去借来，买来律算诸方面书籍，便是多有精明商人上门推销各类算术书，律法书者，还有算盘也卖得很好。


    
赵中举更是悬梁刺股，仔细研究起往日被自己不屑一顾的算术等书来。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二十二日，饱受瞩目的宣府镇吏员考核开始。

第778章 艰难考题


    
吏员考试放在镇城外的军营内，军事学院与民事学院在宣府镇的东路，远了点，余者什么镇城贡院，文庙，也很难容纳数千人的同时考试，所以只有放在军营了。


    
特别军营内的食堂，明亮整洁，用来作考场最好不过，现大军源源不断开拔塞外，镇城的军营已经空了不少，很多食堂更空了出来。


    
这些考生事前都有通知，宣府镇考试与众不同，虽说连考两天，但并非一待就是几天，还吃睡都在里头，而是上午考一场，下午考一场，考完回归客栈休息。


    
而且上午考完后，午餐由军营内提供，所以不需要带被褥餐具过去。


    
考生们得到的通知，二十二日这场考试，上午是从辰时中考到午时中，下午从未时中考到酉时中，然后明天上午再考一场，吏员考试就结束。


    
面临着命运的重大转折，让赵中举等人心情紧张，所以天蒙蒙亮，随士子们到聚仙阁大酒楼用餐时，颇有些食不甘味的味道。


    
其实早餐不错，清粥小菜，每人还有一个鸡蛋，算是搭配得当，营养丰富了，但赵中举等人就是紧张。


    
而且与他一样，很多人都是眼中带着血丝，脸色青白，显然熬夜看九章算术，大明律等书籍的结果。


    
“爹爹，一定要好好考啊，筚儿想留在宣府镇，天天喝粥吃鸡蛋。”


    
他的女儿筚儿喝着粥，天真的对着父亲说道。


    
他浑家则是斥道：“筚儿，喝粥好了，不要让你爹爹为难。”


    
她对赵中举温言道：“相公，安心考便是……便是这次没考中，下次还可再考。额一样可在宣府镇磨豆腐，让相公安心的读书考试。”


    
赵中举一颤，看着妻子那干瘦枯黄的脸孔，猛然无比的愧疚涌上心头。


    
以前她是那样的端丽，现在却是如此的憔悴，这都是一年年来供养自己读书的缘故，作为一个大丈夫，却要妻子顶起家中生计大柱，吾有愧也。


    
他心中似乎放下什么，朗声笑道：“娘子说得是，为夫安心考便是，就是不中……亦不碍事，吾饱读圣贤书，便是在宣镇学堂教习蒙学，也不是活不下去。”


    
旁边安静了一会，很多人与赵中举一样放下什么似地笑道：“这位兄台所言极是，考不中吏员，便活不成了吗？宣镇机会这么多，总有活路。”


    
更有人赞道：“赵兄家有贤助，吾等羡慕。”


    
说得赵中举浑家有点羞赧，赵中举呵呵而笑，心中自豪，家有贤妻，夫复何言。


    
同时很多人紧张情绪也去了，确实，难道考不中，天就塌下来了？就不活了？这几天真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这片楼上许多人都放宽了心，安心喝粥吃蛋，一片的稀里哗啦声音。


    
忧心去了，赵中举也胃口大开，几大口便将自己那份喝了，同时将菜盘粥碗舔个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菜剩汤。


    
放眼周边士子，皆是如此，各人餐盘一片的雪白明亮，不用洗也干干净净。


    
眼下大明处处大旱，能吃饱喝足是多么不容易？所以士子们都很珍惜眼前的食物。


    
舒坦的放下自己碗筷，见女儿也吃饱了，不过碗内还残留一些余粥汤水，赵中举语重心长的教育她：“筚儿，不可浪费了，一餐一食，当思之不易。”


    
取过女儿的粥碗，将内中的残粥汤水舔干净了。


    
……


    
用过早餐，有专门的吏员带这些迎福客栈的士子前往考场，事前更吩咐他们拿好自己的考牌，没有考牌，不得入场。


    
赵中举这行人走在街上，一路不时有人汇合进他们队伍，都是住在别的客栈的士子，虽然天只微微亮，但镇城街道已是一片喧闹，毕竟今天是吏员开考的日子，无数的百姓官将关注着。


    
还有本地的考生，源源不断由家人亲自送出来，一副母送子，妻送夫的令人潸然泪下的场面，他们家属大多会一直送到考场外，然后就不能进去了。


    
赵中举的浑家与女儿，又是一左一右的各扯住他一片衣角，一路无言相送。刘冬阳的家人也是全体出动，他的妻子，他的一子一女，他的父母双亲，还有他的妹妹，都将一路陪伴他到考场门口。


    
出了城门后，更是浩浩荡荡的人流，全是考生与家属，道路两旁，还有无数百姓站着，尽在观看指点，猜测这次会有多少人考中。


    
镇城东北一片浩大的军营，此时腾出一大作为考场，就见辕门口拉着横幅，还有顶盔披甲的靖边军战士站岗，个个手上持着火石铳，气氛肃然。


    
士子们不断集中，按着考牌方位汇聚，黑压压一片又一片，只聚在考场外的平场上。


    
他们拿着自己牌子，个个紧张等待考试时间到来。


    
终于到了辰时，军营考场中几声号炮的声响，进场时辰到，立时栅栏门打开，赵中举等人拿着自己考牌，背着自己考箱，鱼贯以进，他们身后一片的声音。


    
“相公，好好考啊！”


    
“儿啊，好好考啊……”


    
望夫成龙，望子成龙，几千年来不变。


    
……


    
赵中举、刘冬阳等人身经“考”验，自然知道考场上的一切规矩，入考舍之前，搜身检查那是必须的，而在这里，任何夹带作弊的东西，都会被搜检出来，然后被取消学籍，终身不得再考。


    
而这种搜身检查自然颇为屈辱，被搜检士兵们从头摸到脚，甚至屁股洞都会被摸几下，防止有东西塞进去。还有各人的考篮考箱，也要检查再检查，防止内有机关。甚至各人毛笔，都会被拿出来看看，是否是空心的。


    
总之非常的严格，且没有任何的尊严，而且考舍低矮狭窄，站不能直腰，躺不得入睡，转不能舒服，考试几天又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真真是与坐牢相提并论。


    
但为科举当官，这一关又是必须的，但宣府镇这边的吏员考试，却没有任何的搜身程序，考生们直接通过。


    
很多人一喜的同时又心中一寒，看来宣镇这边对出题极为自信，认定考生就是作弊也无用。


    
考生们通过辕门，直奔自己的考房，沿途不时有军士或吏员指引，赵中举、刘冬阳、黄博文、李坦然等人被引到自己考房，原来靖边军一食堂，内中干净明亮整洁，一张张宽大的桌子摆着，然后配以靠椅。


    
每一张桌子旁，还摆着火炉，手脚冻时，可以烤一烤，这种形式的考场，颇让赵中举等人惊奇，不过他们顾不得多看，快速依手上的牌子，找到自己的桌子，上面都张贴着各人考号，一样是用千字文编列。


    
各人坐定，一边拿出自己的笔墨纸砚一边东张西望，新奇同时均想：“如此处于一室，相互间要作弊不是很容易？”


    
他们脑中立时浮现出一大把作弊的方法，或投小纸团，或者上下左右的看，但这些桌子离得颇远，要相互看，需要很好的视力，而且场中有监考巡逻人员，料想宣府镇官方，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还是专心考试吧，各人安定心神，耐心等待。


    
别的不说，这种考场确实比以往他们考试舒坦得多，不是坐牢，而是正规的考核学识，体现了宣府镇地方对士子的尊重。


    
很快，辰时中到，随着号炮的声音，一个个面色严肃的监考与发卷人员，进入了各个考房之间……


    
赵中举等人迫不及待，将自己的考卷袋打开，打开之前感觉，这卷袋太厚了。


    
打开之后，取出考题卷与答题卷一看，很多人不由傻了眼。


    
……


    
在考生们进场后，王斗也领着幕府在镇城各员进入了军营考场内，还有副都护李邦华，一样随在身边。


    
对这次吏员考，王斗当然非常重视，看着不远处一间考房，他慢悠悠的想：“这次吏员考，不知会否涌现让人眼前一亮的人才？”


    
……


    
赵中举等人不是考场初鸟，很多人更战斗过很多次，在他们的印象中，虽然科举出题可能会有几十道，但自己书写的文章，其实只是内中的几道罢了，需要写的文章，可能只有不到十篇。


    
然观宣府镇不同，只觉考题密密麻麻，皆是需要回答的问题，观之让人头皮发麻。而且总的一张卷子罗列所有考题，然后每一道或几道考题给一或几张答卷，附有草稿若张。


    
八股文严附格式，不可偏移一点，最终答完可能让人心力交瘁，然观宣府镇的考题，以量取胜，也不是简单易事的事情。还有注意的事项，如答题时，需使用宣府镇的标点符号。


    
看着密密麻麻的考题，很多人皆产生眩晕之感，好在他们身经“考”验，心理素质还是强大的，当下各人安定心神，仔细的审卷审题起来。


    
只粗粗一看，很多人暗暗点头，宣府镇这边出题还是清楚明白的，不若科举，因为几百年来能出的题目都出遍了，经常的截断混淆，让人审个题，都要猜测半天。


    
只是答卷的时候，很多死读八股文之人还是暗暗叫苦，因为这方的考题覆盖面实在太广了，儒学，人文，世情，社会，管理，无所不包，似乎除了平日积累，死读书根本没用。


    
怪不得考场这边不怕考生作弊，因为就算携带四书五经进来，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甚至内中还夹了律法与些微军事，如一道考题言：“唐时有一县官，审案时有人送礼，他就判理无可恕，情有可原。无人送礼，就判情有可原，理无可恕……你若为县官，你的判决是什么？解答字数不超过一百。”


    
“我的判决是什么？”


    
赵中举双目发直，迟迟不能下笔。


    
又有一题：“李清照状告第二任相公，反被判了监牢，你若为官，你的判案是什么？”


    
还有一道军事判断题：“贼奴驱使妇孺攻阵，若开铳，妇孺死，我师活。不开铳，妇孺活，我师覆。你的选择是？十息之内，必须决断，现在就下命令，立刻，马上！”


    
赵中举双手颤抖，眼前似乎闪过被驱阵妇孺铺天盖地的哭嚎声，他们当中，或许有着与自己女儿一样大小的孩童，她们被驱赶着，殴打着前来，身后，则是虎视眈眈，严阵以待的鞑子兵。


    
又有己方军士焦急的等待自己命令，然是开铳，还是不开铳？


    
与赵中举一同眩晕的，还有许多考生，天哪，这就是宣府镇的吏员考题，看来比考进士还要难。


    
不过还是有许多人答得飞快，便如李坦然、黄博文等人，因为这考核的是他们的人情世故能力，分析能力，还有自己的判断决断能力。


    
对他们说很多题没问题，然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死读书者来说，在这考场上注定凄惨。


    
还好，考题还是有简单地方，便如有一道题就是默写千字文，或可写李白的胡无人诗篇。


    
赵中举精神一振，他当然是选择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等字样缓缓流过心头，他都不用打草稿，直接在答卷上书写。


    
一手毛笔字写得清秀端正，颇有唐人小楷之风。


    
……


    
总体来说，上午的考试完毕，唉声叹气，双目发直者为多，当日下午似乎以策论为主，许多考生精神一振。


    
洋洋洒洒，挥笔泼墨，是他们最喜欢的事，然拿到考题，很多人又是头痛，因为这内中大小题皆不按常理出牌，很多题目可谓史上未见，历朝历代都寻不出端倪与痕迹。


    
比如这道题：“有一州，国初有口三十四万余，夏税秋粮年计十四万石余，今有口六十万余，夏税秋粮年计五万石，此为何故？请解答。”


    
还有这道题：“何为责任？请论述家族与国家之间关系。”


    
又有这道题：“请阐述人人纳税的必要性。”


    
直做得赵中举等人晕头转向，一直到收卷后，才失魂落魄的离开考场。


    
他们甚至不记得在卷中答了什么，只期盼自己回答的答案，能让考官满意，让永宁侯爷满意。


    
而他们出了考场后，场外之人得到考题消息，一样起了轩然大波，各样“专家”立时诞生，不知多少人开始分析宣府镇考题风格，为以后的考场考试形成经验。


    
从事实来说，赵中举这批人，也算是第一批趟地雷的人，以后他们被尊为“前辈”，不是没有道理的。


    
……


    
不言当日如何哀嚎遍野，众人惊呼宣府镇的吏员考核变态，难度超过历朝官府考科举多少倍，第二天的考试，还是如期举行。


    
昨日考的是国文律法世情，让许多考生暗呼“坑爹”，因为实在是无迹可寻，不过今日考算术，应该有迹可寻了吧？


    
特别听说今日还有永宁侯精心设计的一道算术题，解答后，立马获得研究员待遇，很多人更是打起全部精神。


    
又是卷袋发到赵中举等人手上，打开一看前面几题，便是以算术薄弱的赵中举人等，脸上都是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果然有迹可寻。


    
“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共猎得五鹿，欲以爵次分之，问各得几何？”


    
这么简单的问题，便是赵中举随便盘算拔几下，也出来了：“大夫得一鹿三分鹿之二，不更得一鹿三分鹿之一，簪袅得一鹿，上造得三分鹿之二，公士得三分鹿之一。”


    
“今有方锥，下方二丈七尺，高二丈九尺，问积几何？”


    
赵中举算了算，答道：“七千四十七尺。”


    
又有一题：“今有牛、马、羊食人苗，苗主责之粟五斗，羊主曰：我羊食半马。马主曰：我马食半牛。今欲衰偿之，问各出几何？”


    
赵中举皱起眉头，盘算拔得哗哗响，还好最后还是算出来了。


    
但接下来古怪的一题，让赵中举愣住，啥，刁番图的墓志铭？


    
此题言道：“过路人，这儿埋着刁番图的骨灰。下面的数目可以告诉你他一生的寿命究竟有多长：他生命的六分之一是幸福的童年；再活了十二分之一，脸颊上长起了细细的胡须；刁番图结了婚，可是还不曾有孩子，这样又度过了一生的七分之一；再过五年，他得了头胎儿子，感到很幸福；可是命运给这个孩子在这世界上的光辉灿烂的生命只有他父亲的一半，自从儿子死了以后，这老者在深深的悲痛中活了四年，也结束了尘世生涯……请你讲讲，刁番图活到多少岁才死？”


    
这，赵中举按在算盘上的手，半天不动弹一下，脑中一片麻乱。


    
“这题口气有点怪，难道是永宁侯爷出的？不过题目其实很简单，吾以天元术应之！”


    
坐在赵中举不远处桌上的黄博文眼中闪过精光，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须，从容一笑，手指在盘算上一拔，一珠飞出，“吾立天元一为刁番图之年岁，如此增幂减幂，左右进退，横冲直撞……”


    
他盘算拔得有如爆雨响动，只短短时间内，他就得出结果，信心满满在答卷上填上：“八十四岁。”


    
再观刘冬阳、李坦然人等，脸上也是带着轻松的笑容，手指灵巧的拔着盘算，很快也得出相同的结果。


    
这种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南宋时便有专门的天元术应对，对很多考生来说，并不是很难，听得算盘的哗哗声响，单单这个考房的考生，做出题目者就占了一大半。


    
后面又一道一元一次方程的题目：“以一绳量井深，以绳三折来量，井外余绳四尺，把绳四折来量，井外余绳一尺，问井深与绳长各是多少尺？”


    
黄博文等人也是轻松的算出来，不过后面考题慢慢难起来，慢慢出现二元，三元式方程，甚至又出现有名的百鸡题目，当然不是张邱建算经中的原题，鸡鶵数目变了。


    
而这个考房中，也只有黄博文、刘冬阳、李坦然寥寥数人还在计算，这一道考题比一道难，他们亦有眩晕的感觉。


    
黄博文死死盯着题目：“今有鸡翁一，值钱十；鸡母二，值钱五……”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吾请四元术……各立天元、地元、人元、物元四素……”


    
他手指拔动算珠，皱着眉头计算这个四元高次方程组，算了半天，最后算出结果，然心中已不敢肯定，是对还是错。


    
而这些题都这么难了，永宁侯精心设计的算术题摆在最后，会是怎么样？


    
“有一数，三三数之余二，五五数之余三，七七数之余二，问此数为何？”


    
黄博文晃了晃自己晕沉的脑袋：“吾立大衍求一术……”


    
“今有三角垛果子一所，值钱一贯三百二十文，只云从上一个值钱二文，次下层层每个累贵一文，问底子每面几何？”


    
“吾立垛积术……”


    
到了现在，整个考房只余黄博文与刘冬阳还在计算答题，李坦然则还忙着用四元术算那个鸡的问题。

第779章 一道数学题引发的（上）


    
好容易用垛积术将该题算出来，后面几道，又是需用到“大衍求一术”与“垛积术”算法的题目。


    
这些题目涉及到工程、赋役、军旅等方面的实际问题，不用这些算法，根本不能解答。


    
此时出的算术题目，已经多是《数书九章》与《孙子算经》上的内容，深度比《九章算术》更进一层，黄博文甚至还跳过两题，等待空时解答。


    
便如这道题，说：“巍巍军营在镇西，不知营内几多兵。三千六百四十碗，看看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碗饭，四人共吃一碗羹。请问先生明算者，算来营内几多兵。”


    
虽然不是很难，但时间有限，他不能在每道题上多停留时间，先解下面的，毕竟这些盈不足术的题目繁杂耗时。


    
黄博文已过而立之年了，但仍然没有娶妻，虽说从小父母双亲就希望他读书上进，能考个功名，但多年来他还是童生。


    
就是因为他从小迷恋在别人看来是小道的算术，这八股文章做得不好，自然秀才的功名都考不中。


    
而且他父亲原本亦是落魄秀才一个，家中生活清苦，勉强只够温饱的，在父母双亲过世后，他的生活更加拮据，全靠走南闯北贩点商货谋生，生活的艰辛苦楚让他麻木，然内心何尝没有梦想？


    
宣府镇广招吏员，而且注重实务算术给了他希望，机会就在眼前，岂能不拼命？


    
他呵呵冻得发木的手，在桌边火炉上烤了烤，又用力揉揉脸，继续集中精神，解答下面的题目。


    
随后他一愣，看着下面这道题：“形学题？”


    
坐在他前方几排的刘冬阳也是双目一缩：“几何题？”


    
刘冬阳的家世经历比黄博文较为幸福，毕竟他父母双亲仍然健在，自己也娶了妻子，还有了一子一女，算是生活美满。祖上更曾经阔过，所以能供养他中了秀才，还过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少生活。


    
刘冬阳从小算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同样对算术非常有兴趣，早在少时，他在父亲书架上便发现古时数学名著，《九章算术》，从此迷上了数学。


    
以后他更收罗了不少算术书籍，便是徐光启翻译欧几里得所著的《几何原本》，一样有收罗到。


    
中西数学各自的特点所长，让刘冬阳大开眼界。


    
西学那里讲究逻辑严密，推理清晰，层层推进，最后得到结果。中学则偏重解法，讲究计算技巧，不管你过程是什么，结果得到便是，有点象后世的素质教育，西学则有点象应试教育。


    
不过各自的魅力，双方迥异不同的数学思路，还是让刘冬阳迷失在数学的海洋之中。他研究《九章算术》同时，又吸取《几何原本》的新思路，使他数学造诣日趋高深。


    
只是好景不长，刘冬阳家道中落了，只得转行经商，然后挣点钱勉强糊口养活家人，毕竟数学好，不代表做生意就强。


    
宣府镇招吏员时，刘冬阳一家正在京师从商，家人只随便商量一下，便毅然全家过来应聘。


    
在《几何原本》中，徐光启定“形学”名为几何，内中还有一个个译名，如“平行线”、“三角形”、“对角”、“直角”、“锐角”、“钝角”、“相似”等等中文的名词术语，都在后世耳熟能详。


    
所以一看这题目，刘冬阳心中就浮起念头：“几何题……”


    
与黄博文一样，他也跳了题，其实不单单刘冬阳、黄博文二人，便是李坦然、赵中举等人一样不断跳题。


    
他们想看看后面的题目，有没有自己能做的，毕竟与昨日考试不一样，今日算术题，还是有迹可寻。


    
看到几何题目，各人纷纷拿出自己的矩与圆规，进考房时，考官还发下了铅笔。那矩又称曲尺，木匠多在用之，不过做算术题，矩物自然也需用到，还有圆规，早在夏朝便有出现。


    
黄博文仔细看着这道题：“假令圆城一所，不知周径，四面开门，门外纵横各有十字大道。其西北十字道头定为干地，其东北十字道头定为艮地，其东南十字道头定为巽地，其西南十字道头定为坤地……或问：甲乙二人俱在干地，乙东行三百二十步而立。甲南行六百步望见乙，问径几里？”


    
“答题需写解法、演草。”


    
黄博文深深呼了口气：“吾以割圆术应之！”


    
他用矩物在草稿上画了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定为天、地、干三点，然后用圆规画了个内切圆代表圆城，他推算着：“有言数之法皆出于圆方，圆出于方，方出于矩，矩出于九九八十一。故折矩，以为句广三，股修四，径隅五……”


    
他勾三股四的做图，定内切圆圆心为心，以过心的垂直线从上至下分别与三角形、内切圆交于日、南、北三点。以过心的水平线从左至右分别和三角形、内切圆交于川、东、西三点，等等，分别算出勾与股，然后求其弦。


    
刘冬阳也是深深吸口气，开始画就草图：“余设直角三角形，分设甲、乙、丙三点……”


    
黄博文在算盘上哗哗的打着：“勾股求其弦，以勾乘股，倍之为实以为果……”


    
看着算盘上的结果，他满意的提笔写下，这时刘冬阳也用欧氏几何公式算出勾与股，然后用勾股定理得到结果，他写道：“答曰：城径二百四十步。”


    
虽然此时几何题已经考到《周髀算经》上的内容，不过第一题较为简单，便是赵中举磨磨蹭蹭，画了半天图，最后也做出来了。


    
下面几道几何题相对简单，便如这道：“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


    
黄博文与刘冬阳分别用中西法，也同时算了出来。


    
不过下面的题就难起来了，却是接上面那个圆城，却说：“或问出西门南行四百八十步有树，出北门东行二百步见之，问径几里？”


    
黄博文用力揉了一会脸，又动用天元术：“吾立天元一为半径，置南行步在地……”


    
他推算着：“以二行步相乘为实，二行步相并为从，一步常法，得半径。”


    
刘冬阳也是画图：“余设半径为未知数……”


    
赵中举又回头做了，李坦然终于算出那鸡的问题，奋起直追。


    
“今有积以和乘之，减积，余以平乘之加和，得一十七万一百六十二步。只云和为益实。四为益方，三为从上廉，二为益下廉，一为正隅，三平方开之，如平四分之一。问，长，平各几何？”


    
黄博文答：“平一十二步，长三十步。”


    
“今有黄方乘直积得二十四步，只云股弦和九步，问勾几何？”


    
黄博文答：“三步。”


    
“今有股幂减弦较较与股乘勾等。只云勾幂加弦较和与勾乘弦同。问股几何？”


    
黄博文立天元一为股，地元一为勾弦和，最后答：“四步。”


    
他感觉头脑一阵阵眩晕，太阳穴那边，更是阵阵跳着刺痛。刘冬阳也是放下毛笔，稍稍闭目养神，不过黄博文甩了甩头，还是看下一道题：“今有股弦较除弦和与直积等。只云勾股较除弦较和与勾同。问弦几何？”


    
黄博文极力坐稳，缓缓呼了口气，考试考到现在，能答完这么多题，他深深感到自豪，不过还有永宁侯爷压轴的题目摆在后面，自己一定要做到。


    
他拿起矩物与铅笔，在草稿上画图：“吾立天元一为勾，地元一为股，人元一为弦，物元一为开数！”


    
终于，他答完这道题，也终于看到永宁侯王斗，设下的那道压轴大题。


    
“靖边军有将显才擅使铳，有将瑄擅使炮，显才日射鴽鹅堆积之，叠越大，积越高，瑄笑曰：吾一炮击之，尔鴽堆尽跨也。”


    
“当知鴽堆为一尖锥，当知诸尖锥有积叠之理，元数起于丝发而递增之，而叠之则成平尖锥。一定之元数叠之则成平方，上少下多之元数叠之则成平尖锥，平方数起于丝发而渐增之而叠之，则成立尖锥。”


    
“一定之平方叠之则成立方，上少下多之平方叠之则成立尖锥。立方数起于丝发而渐增之变为面，而叠之则成三乘尖锥。当知三乘以上尖锥之底皆方，唯上四面不作平体而成凹形，乘愈多则凹愈甚。”


    
“当知三乘方数起于丝发而渐增之变为面，而叠之则成四乘尖锥，从此递推至无穷，线，面，体皆有循环之理。”


    
“请问先生明算者，此尖锥算法何如？尖锥积何多？瑄炮击之，此圆内积何多？”


    
黄博文目瞪口呆看着，他脑中一片嗡嗡作响，下意识就想：“吾立割圆术，垛积……”


    
随后又怔住了，割圆术虽可用来无限接近圆面积，称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合体，而无所失矣，然不足解决眼前的问题。


    
此题有无穷小分割，又有无限大求和，然又定了设定，“当知诸乘方皆有尖锥”、“当知诸尖锥有积叠之理”，然后极限思想中，尖锥似乎又有曲线，又有运动。


    
还要求赵瑄炮击运动面积，这之间，似乎又是相互活动的。


    
因为尖锥不断变大变小，炮弹轨迹过去，面积也是不一样的。


    
这，这如何求积？


    
各样的画面在脑中转动，黄博文呆呆坐着，让他脑中嗡嗡声更为响动。


    
“儿啊，考功名才是正途！”


    
母亲双目中湿润的泪水。


    
“文儿，你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素来严厉的父亲，已经不说他什么，只是摇摇头，眼中闪过失望的神情，然后转身就走开了。


    
“黄博文，几十年你还是童生啊？”


    
同窗轻蔑嘲笑的眼神是如此刺骨，羞辱，打击，历历往事，从眼前飞速闪过。


    
“不，我要做出这条题，一举成名天下知！”


    
黄博文挣扎着，他伸手要拿来盘算，然眼前一阵阵金星乱冒，让他坐立不稳。他极力扶着桌面，身子仍不断摇摇晃晃，猛然，他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天旋地转，再也支持不住，就那样摔倒地上。


    
考房内一片惊叫，赵中举大叫：“不得了，有人考试考得吐血了……”

第780章 一道数学题引发的（下）


    
当日吏员考试后，很快宣府镇陷入沸腾，特别这道“二将击炮题”，又称“王氏算题”传出后，宣府镇更是进入全民解题的浪潮。


    
这道压轴的，永宁侯亲设的大题引起无数人兴趣，依事后所知，数千考试的士子，不说有人解答出来，甚至连提出思想都不行，更有人考得吐血，引起很多人关切。


    
好在他并无大碍，让众人放下心来。


    
有难度，才有提战性，成为开宗立派的大宗师谁不心动？不说宣镇的小学、中学、大学学子，甚至镇内的官，民，士绅，百姓，军人，闲时都在纸上算算，各类的算术书籍更在宣府镇卖得火热。


    
甚至李邦华都集中朱之冯，马国玺，吴植等人探讨这道题目。


    
赵瑄现在也出名了。


    
其实钟显才与他一样出名，只是钟显才现在归化城，未处于风暴舆论中心罢了。赵瑄则在镇城，很多官将见到他，都会打趣一声：“赵兄弟……吾一炮击之，尔鴽堆尽跨也。”


    
赵瑄倒没在意众人的打趣，他一颗心，都沉醉在王斗设计的这道算术题中。他敏锐的感觉到，大将军在这道题上诸多的良苦用心，更敏锐的预感到，这道算术题，是自己炮营如虎添翼的关键。


    
身为炮营主官，赵瑄对算术也略有研究，麾下将士，书吏等人，精通粗通数学者不在少数。


    
他汇集麾下精兵强将，连日研究这道“王氏算题”，只是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体方程，麾下更用粉笔算了几黑板，上面四元术列了一片又一片，却连解题的大门都摸不着。


    
赵瑄头痛欲裂，有言快刀斩乱麻，他敏锐的觉得，必须先找出一个关键点，只是关键点在哪？


    
呆呆看着那道数学题，他一样有吐血的感觉。


    
很快的，这次的吏员考题尽数上了这期的宣镇时报，“二将击炮题”赫然在列，内中配上士子考得吐血的惊竦内容，引起的风暴，有飓风似的向镇外席卷而去。


    
报纸所到之处，似乎每一处地方都沸腾起来，传到京师时，一样全城骚动，各茶馆酒楼热议不说，便目不识丁的小民也会提个两句：“知道吗，宣府镇考吏员算术，一个士子算得吐血……”


    
“真的，什么题这么难？”


    
“听说是永宁侯亲自设题的，现在都称王氏算题……”


    
无数人对宣府镇考题起了兴趣，很多人第一次觉得，原来算术也是这么有意思。


    
宣府镇的吏员考试，当然引起京师百官的注意，他们都看着报纸，一道道的分析题目，不过前面的国文考题，被他们不约而同忽视了，按宣府镇出的题目，自己能答对几题？


    
难道说自己寒窗苦读几十年，连在宣府镇当吏员的资格都不够？


    
这太打击人了，也太让人害怕了。


    
还有，宣府镇出的策论题，题题尖锐无比，便如第一道：“有一州，国初有口三十四万余，夏税秋粮年计十四万石余，今有口六十万余，夏税秋粮年计五万石，此为何故？请解答。”


    
明眼人一看，这当中涉及到了士绅问题，不是士绅的逃税抗税，广占田地，怎么会丁口增加，反而税粮下降？


    
人言气数已尽，其实还不是土地与人口，还有财政的问题爆发到极点？


    
只是这种题目，可谓历代都在回避，各人心知肚明便好，谁也不会提出。宣府镇此次却作为考题出现，难道永宁侯要挑战几千年来官绅们的优待特权？他在下什么棋？


    
还有后面几道题皆是如此，这让很多人心中不满。


    
但王斗现在如日中天，兵强马壮，谁敢明面挑战他的威严？不知道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就是因为针对永宁侯王斗，被皇帝陛下发配到边陲军镇去了吗？


    
所以众官员忽视了这些题目，将视线全部集中到后面的算术题上，而且有意的引导民间舆论。


    
明面上，他们还对这些算术题不屑一顾，强调读书人的精力，还是应该放在经文上，便如内阁首辅周延儒代表众官放言：“书数只是小道，四书五经，圣人微言大义才是堂皇正道。”


    
他的话上了成立不久的皇明时报上，不过私下里，周延儒却与幕僚们兴味昂然的研究这些算术题，特别那道“王氏算题”，越研究，便越觉得此题深不可测。


    
为了解题，他还从故纸堆中翻出早被自己遗忘的九章算术等书籍，仔细琢磨起来。


    
周延儒都如此，京中百官更引以风潮，闲时都会扯个几句算学术语，似乎不如此，自己就跟不上潮流一般。


    
……


    
“哗哗哗哗……”


    
算盘的响动有若暴雨声音，东暖阁上“宵衣旰食”的泥金大匾高高挂着，阁内崇祯帝背着手，手上捏着宣府时报，只是呆呆的看着外间出神。


    
而在阁内，众多太监聚着，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的率领下，正在紧张的计算着。


    
他们身前，一张张条形案桌摆着，上面放着一副副算盘，尽是户部使用的那种黑长大盘算。这些大算盘极长，每一副可能达到五、六米，计数单位，也非常的广大。


    
从上面标的数字就可以看出，从个、十、百、千、万甚至一直往后标，亿、兆、京、垓、秭都有在内，有的更是标到穰、沟、润、正、载等极限数字。


    
当然，实际的运算，能到亿与兆就不错了。


    
此时众多太监与盘算一字排开，哗哗哗的拔着算子，极为壮观。


    
而这些大算盘，也是几人共用一副，增强算力。


    
还有些太监在黑板上写写算算，宣府镇的黑板与粉笔也传入京中了，确实在草写计算上比较方便。


    
对宣府镇的吏员考试，崇祯帝岂又能不关心？报纸到后，他逐步逐题的研究，王斗前方策论命题其实颇得他心，因为让他想起了近期京师诸事。


    
陈新甲提议在京师大练新军，崇祯帝是非常赞同的，只是练军需有粮饷，诸臣无计，内阁首辅周延儒提议让富户百官蠲助，而且还设黄绫册薄。


    
周延儒设想很完美，此朝廷危困关头，想必京师士绅百官富户皆会慷慨解囊，以度国家燃眉之急，然而，实际呢？


    
众官相互推诿，谁也不愿意捐助，最后还是在皇帝暗示下，内阁首辅周延儒带头捐了一万两银子，然后内阁大臣你一万我五千的捐银，下到百官，就是你一千我五百两了，最后得到的数字，也是杯水车薪。


    
皇帝大为不满，然后百官言勋戚富有，可令他们助饷，特别戚臣嘉定伯周奎刚进为侯，人言周奎富足，作为戚臣，也应该首倡带头。崇祯帝认为有礼，周奎等怎么说也是亲戚，他本人更是自己亲家岳父，定会帮自己这个忙。


    
于是他派遣太监徐高去宣诏求助：“休戚相关，务协力设处，以备缓急。”


    
周奎却道：“老臣安得多金？”


    
徐高泣谕再叁，周奎不得已，最后捐了一万两，然后各勋戚你一万我五千，各大太监你一万我五千，京中富户喧沸无奈，一样掏腰包，整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最后才得银三十万两，离新军首期投入都相差甚远，又如何开练？


    
还因为如此，周延儒饱受弹劾。


    
又有洪承畴奉命整顿京师，虽然手段温和老辣，步步为营，但总有利益受损者不满，弹劾风暴将起，洪承畴会否步李邦华后尘，极为难说。


    
还有，曹变蛟、王廷臣于闰月初回到驻地，差点发动兵乱，却是他们久离己镇，又麾下大量伤亡，附近官绅趁机吞占新军田亩熟地。曹变蛟大怒，斩杀了一大批吞占田地的乡绅们，使得群情鼎沸。


    
攻伐曹、王二人的奏疏又如云而来，更有阴冷低语传扬：“新军，实为大明之祸害，就知道与民争利……”


    
虽然攻伐奏疏崇祯帝尽数留中不发，但一样心力交瘁，他有心让二人在玉田等地继续编练新军，然无钱无粮，只得作罢。最后，还是决定应曹变蛟、王廷臣之请，将二人调到辽东去，守护义州等地。


    
种种事情，让崇祯帝焦头烂额，特别手中无钱，让他苦恼无比，只是大明真的没钱吗？捏着手中的宣府时报，皇帝不以为然，也更深的觉得，宣府镇这次策论命题出得好。


    
只是，这事只得心中想想罢了，大明科举成熟无比，几百年来士子皆依此考试。斗然改变，只会使局势乱上加乱，新军之事，已经令人头痛无比了，崇祯帝不想再增加烦心事。


    
不过对当中的“王氏算题”，皇帝还是非常好奇的，听人说这道题非常难，京中百官学子私下都有计算，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解出。


    
崇祯帝就不相信了，自己拥有亿兆臣民，人才无数，会连区区一个边镇军阀的算术命题都解不出来，他让王德化找来宫中精通算术的太监，决定把这道题解出来。


    
然而半天了，众人还是没有停止运算的痕迹，暴雨似的珠算声仍然响个不停。


    
崇祯帝皱了皱眉头，又踱回案前，翻了翻桌上的皇明时报。比起宣府时报，皇明时报便若邸报的翻版，比较枯燥无味，自愿购买的人少，所以发行后，便是各部各户摊派，从百官的头上扣一份报纸月钱。


    
又批了一会奏折，阁中还是珠算声音不止，崇祯帝不耐烦起来，区区一道算术题，这么多人还算不出来？


    
“怎么样，还没有结果吗？”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他不耐烦同时反更加好奇，这道“王氏算题”真这么难？


    
王德化苦笑请罪：“奴婢无能，请皇上治罪……”


    
他抺着额头道：“实是永宁侯这题，这题……”


    
大寒的天，他头上都冒出密密汗珠，让他油光水滑的脸闪亮一片，显是用心过度之故，他最后给皇帝出主意：“不若将此题发给国子监，毕竟他们是正经的读书人，特别内中还有专门读算科的。”


    
……


    
京师国子监位于城东安定门内，虽不如南京国子监那样浩大，但一样监生众多，他们除学习四书五经外，还要兼习《性理大全》，以及律令、书数等课，更设有专门的律学、书学、算学等博士。


    
不过说实在，这些人地位低卑，就是博士最高也不过从九品，哪如五经博士，个个正五品以上，由此也可以看出律、书、算三科在大明地位的低下。


    
然今天，算学科的博士突然接到圣旨，让他们计算那道“王氏算题”，务必算出，体现朝廷的实力与威严。


    
这个整个国子监都轰动了，算学博士不敢怠慢，立刻集中所有的助教、直讲，还有算科精英学生，奉旨计算。


    
不过他们尽心竭力，一样遇到与赵瑄一样的问题，切入点在哪？动态立体几何，该从何处入手？


    
看算学博士茫然失措，算得是面色苍白，摇摇晃晃，旁边观看等待的国子监祭酒与司业人等大吃一惊，此题难道如此高深？连本监的算学博士都手足无措？


    
事关圣旨，他们也不敢松懈，不断投入精通算术的监生进入计算，最后，更是整个国子监都动员起来。


    
……


    
“神父们，我们的机会到了……”


    
说话的是钦天监一个高鼻深目，穿着大明官服的西洋人，他年约在五十岁，有着浓密的络腮长须，深邃的眼中不时浮现智慧的光芒，却是此时在钦天监任职的西洋传教士汤若望。


    
这个万历二十年出生的德国人本名约翰，姓亚当，就读耶稣会创办的三王冕中学，又在罗马德意志学院、灵采研究院学习后，于万历末年与邓玉函、罗雅谷等多名传教士，以葡萄牙政府派遣名义，东渡到了大明。


    
此时传教士延续的是利玛窦“驱佛补儒”、“合儒超儒”等传教手段，所有人踏上中国土地后，都必须研习中国语言文化，研究中国的经史与伦理，以寻求到他们传教的突破点。


    
利玛窦手法一度取得很大成功，对这些个个取汉名，穿汉服，又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熟读汉文典籍的西方传教士，当时文人士大夫对他们抱以极大的好感与信任，更有了徐光启这样的高级耶稣会成员。


    
不过利玛窦死后，有些狂热的传教士认为利玛窦思想过于迁就中国人，影响了天主教的“纯正性”，发展教徒速度太慢，所以他们开始改变利氏的传教路线，采取更激进的传教方式。


    
他们坚决排斥儒家思想，严禁中国教民祭天、祭祖、拜孔子，激起当时人等极大的反感与怀疑，当时便有人言：“有利马窦、艾儒略等，托言从大西来，借儒术为名，攻释教为妄，自称为天主教，亦称天学。”


    
还言：“此辈偷梁换柱，偷换我圣教上帝、圣经等念，此为以夷变夏之妄意。更天主教不许供君亲牌位，不许祀祖先父母，真率天下而无君父者也。”


    
南京教案后，所有传教士尽被驱逐，只得居澳门一地，约翰决心改变这种局面，他一样换上汉服，并从《孟子》中选名，取了汤若望的中国名字，借与后金作战的机会，以军事顾问之名，与众传教士到了京师。


    
此后汤若望延续利玛窦路线，温和传教，许可教徒祭祖、拜孔等，工作取得很大进展。单单他一人，所付予洗礼者就达五十之多，内更有奉教皇族、宗室、太监多人。


    
因为他的成就，崇祯十三年，被教会任为北京传教区区长。还因为汤若望精通数理天文学，所以被崇祯帝任命为钦天监官员，译著历书，推步天文，制作仪器等。


    
借这个机会，他发展了御马监太监庞天寿等教徒，还推荐了多员传教士入监供职。此时他身旁聚了多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个个穿着大明官服。


    
汤若望等传教士，很早就对王斗暗中关注，特别王斗封伯封侯后，汤若望等人更重点关切，靖边军出战辽东，还有班师回朝后，他们也专门去暗中看过。


    
事后，汤若望对身边人叹道：“多么精锐的小伙子，丝毫不会差过我们欧罗巴的士兵们，大明的未来在于他们。神父们，务必使这个大明的军阀投入主的怀抱。”


    
但让汤若望等人失望的是，王斗对他们一直不咸不淡，甚至不许可传教士进入他的地盘。


    
而且，让汤若望等人惊竦的是，王斗似乎对世界非常了解，对他们这些传教士也非常了解，甚至对欧罗巴非常了解。这让汤若望等人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普通士兵起家的军阀，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汤若望甚至在想：“东方人有言，天降圣人天知天觉，难道大明这个侯爵，便是天降的圣人？”


    
除此以外，他不能解释王斗身上的“灵异”，也让他们越发孜孜不倦的努力，希望能取得王斗的好感，最好最终入教。


    
此时汤若望对身边人微笑道：“神父们，机会来了，展现你们的才华，我们欧罗巴累积的知识，阿基米德、欧几里得等智者的结晶，让这片东方国度的子民，大吃一惊吧。”


    
身旁一个传教士笑道：“是的神甫，昨天国子监消息传来，他们集中了全学校的力量仍然不能解答，看来侯爵大人这道题，还需要靠我们解出，毕竟数学，是一门严谨的学说。”


    
另一个神父也是笑道：“东方人在逻辑上充满浪漫的幻想，我们欧罗巴人则象数金币的犹太人……不过也因为这种特性，使得我们适合研究严谨又充满逻辑的学问，是该让这些契丹人大开眼界的时候了。”


    
汤若望说道：“神父，我必须指正你一个问题，经过我的仔细研究，明国人与契丹人并没有关系。要说关系，契丹人便象欧洲曾经的蛮族，也如现在汉人与东北野蛮人一样复杂情况。就是旧日汗巴利可城，也只是鞑靼人对北京城的称呼。契丹人的称呼，我们不应该对他们说出口，否则会引起他们的震怒，毕竟，那是野蛮人一支，现在他们自认文明人。”


    
他说道：“我们可以称呼他们为丝国人，或塞里斯人，当然，他们的称呼很复杂，现在叫明国人，又叫中国人。越仔细研究这个国家，越让我觉得迷惑。”


    
另一个神父道：“中国，便是中央帝国的自称，我想，他们太自大了。”


    
汤若望说道：“这是个富足又强大的国度，他们有自大的资格……神父们，称呼不重要，这是个无足轻重的问题，我们应该运用我们的学识武器，好好展现我们的风采，最终使这些异教徒目光仰望，皈依主的怀抱。”


    
所有神父们一起画十字架，个个饱含激情，皇帝已经下了圣旨，国子监的学生却不能解答，若他们计算出来那道数学题，会引起怎样的风潮，令多少人仰望？


    
到时他们还可推出一个人，到宣府镇去任大宗师，趁机拉近与侯爵大人的关系。


    
汤若望严肃自己神情，拿出手中的宣府时报，说道：“好了神父们，开始计算吧，一道一道解答报纸上这些数学题。”

第781章 见习研究员


    
汤若望开始与神父们一道道做题，他们个个有着丰富的数学、物理、天文等知识，大部分题目对他们还是没有难度的。


    
但是，有一点让他们头痛，如何将汉语翻译成他们理解的西方术语，特别汉语的博大精深，往往一词多意，便如这题：“以一绳量井深，以绳三折来量，井外余绳四尺，把绳四折来量，井外余绳一尺，问井深与绳长各是多少尺？”


    
虽然众神父都知道这是一元一次方程题，但是，“以绳三折、四折来量”，你这是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呢，还是百分之三十，四十等别的意思？好象怎么想都有道理。


    
这些让他们头痛，只得尽量带入中国人思维，特别选出一个精通汉学的神父审题与翻译，然后余者答题。


    
而且汤若望等人虽然学识渊博，但此时中国数学并不落后西方，甚至有些方面还超出，比如涉及到“物不知数”的这道同余式算术题：“有一数，三三数之余二，五五数之余三，七七数之余二，问此数为何？”


    
各神父大显身手，算法纷繁复杂，半天没解出来，还是一个神父用中国的“大衍求一术”首先算出。看着纸面上的答案，他叹道：“伟大的中国剩余定理，秦九韶智者是这个国度，这个民族，那个时代、并且确实也是所有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众神父举着鹅毛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纸面上的答案，那上面的公式与运算过程是如此的悦目，而且简练快捷，得到的数据准确精练，让人叹为观止。


    
一个神父也不由赞道：“很难理解一个不讲究逻辑的国度，会有如此美妙的计算方式。神父你说得对，发现这一方法的中国数学家真是最幸运的天才。”


    
汤若望说道：“神父们，每一个文明都有他们的智慧结晶，我们不应该嫉妒诽谤，而是努力吸取他们的精华，化为我们欧罗巴的智慧之一。”


    
众人稳定心神，继续往下算，下面是几何题，对神父们没有难度，关键是术语，比如什么叫艮地，什么叫巽地，什么叫坤地，就让众人争论不休。汤若望抺抺自己额上汗水，说道：“神父们，我们必须继续加深对这个国家语言文化的了解。”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做完前面的算术题，便以汤若望等人的功力，也有筋疲力尽的感觉，主要是审题累。最后他们同时看向那道王氏数学题，然后不约而同产生眩晕的感觉，甚至有神父萌生撒腿就跑的冲动。


    
汤若望深吸一口气：“好了先生们……神父们，终于到我们目标了，让我们首先审题。”


    
他说道：“靖边军有将显才擅使铳，有将瑄擅使炮，显才日射鴽鹅堆积之，叠越大，积越高，瑄笑曰：吾一炮击之，尔鴽堆尽跨也……这句话，该如何解读？路德神父，你精通汉学，你来审题解说。”


    
那路德神父皱着眉头：“从字面上看，是讲侯爵大人有一个姓显名才的将军擅用火绳枪，一个叫瑄的将军擅用前膛三磅炮。这个叫显才的将军每天射一只天鹅，堆成一堆……耶和华全能主在上，这个‘鴽’是什么鸟类？我只能猜测是天鹅的一种。”


    
一个神父插嘴道：“路德神父，你确定显才将军用的是火绳枪，那叫瑄的将军用的是前膛三磅炮？他们是用火绳枪还是燧发枪，用三磅炮还是六磅炮，这很关键。”


    
见众人又要争论，汤若望头痛的摆手制止：“神父们，先让路德神父审完题，然后我们再仔细回头推敲讨论。”


    
他示意路德神父继续说下去，那神父磕磕绊绊的审题完毕，房间内足足安静了十分钟，那路德神父还兀自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有些理解宣府镇为何有士子考吐血了，他现在也有喷血的冲动。


    
汤若望轻咳一声：“好了神父们，让我们来分析……洛克神父，你来画图。”


    
汤若望说道：“从题目上看，似乎涉及到圆锥的极限问题，无穷大，又无穷小。记得古希腊安提丰智者提过穷竭法，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还有中国的割圆术，也有相似概念。但我总觉得，上述中西使用的数学方法，仍然不足以解答侯爵大人的问题，因为他们所用方法本质上是静态的。”


    
一个传教士道：“是的神甫，看这句‘瑄炮击之’，似乎还有讲到物体的运动，涉及圆、椭圆、抛物线、双曲线等方面问题，更有他们相互间的运动关系等等。伽利略智者曾经发现物体是沿着抛物线运动，还有开普勒先生，也发现行星绕着太阳在沿椭圆轨道运行。太阳，则处在这个椭圆的一个焦点上。这道数学题，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相似。”


    
一个传教士道：“是的，您说得不错，只是物体的运动，特别涉及物体的圆锥曲线运动，计算起来非常复杂。阿波罗·尼奥斯智者曾经在他的作品《圆锥曲线》上提过椭圆、抛物线、双曲线等概念，但很多只是纯理念的探索。阿基米得智者有专门计算过抛物线弓形内面积，但还不足解决眼前这道棘手的数学问题。”


    
另一个神父道：“请注意各位神父，这道题目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依我的推测，这个锥形无穷大无穷小，设定之下，还在不断的运动。我们以前计算过几何题，都是静态的。动态的，该从哪方面入手？这种极限锥体的底面积与体积应该怎样求得公式？高度该如何推导？无穷小的锥尖又该怎样计算？”


    
他说道：“……不对，‘唯上四面不作平体而成凹形，乘愈多则凹愈甚’，主啊，这个锥体的各面还在运动的……还有抛物线，炮弹出膛的弹道，不同角度有不同计算方式。炮弹到达锥体前，这之间面积该如何计算？炮弹击中锥体，弹面跟物体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系？炮弹击中圆锥体，然后又穿出，它们会形成什么样的弹道体积？”


    
他惊叫道：“哦，太可怕了……神甫，我们人手远远不够。”


    
汤若望额上冒出冷汗，他说道：“镇定，神父们，总有解决的方法。”


    
他说道：“这个古老的国度一句话：不积畦步，无以至千里，我们就从第一步开始，先画图……”


    
这一计算，就让汤若望等人从近午一直算到傍晚，汤若望等人连午饭都顾不得吃，一直埋首在庞杂的几何图案中。


    
他们先用穷竭法计算静态几何，然后再尝试用梅内克缪斯解决圆锥曲线方式转为动态，然汤若望等人绝望的发现，工作量太大，不说算个十年、百年，至少连续算个一年，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连续的绞尽脑汁，高强度计算，让汤若望面色苍白，他喃喃道：“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将一切统一起来，只是切入点在哪？”


    
夜深了，油灯下，汤若望还呆呆站着，他望着外面的星空，自言自语着：“切入点在哪？”


    
身旁众神父也是失魂落魄，个个双目发直，他们用尽一切方法，仍然摸门不着，这题目，除非用人海战术，才或许有一点端倪……这个时候，他们有些理解国子监等学生的痛苦，此题，实是变态。


    
路德神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过度的运用脑力，让他脑中一阵阵眩晕。他看汤若望一动不动的，已经站了很久了，他走上前去，关切道：“神甫，您已经思考很久了，必须休息。”


    
就在这时候，忽然汤若望身体直挺挺的倒下，路德神父连忙抢上前去，将汤若望扶住，大叫道：“神甫，神甫，您怎么了……哦，万能的主啊……”


    
房内也是一片惊叫，众神父都是围了上来，汤若望虚弱的道：“神父们，不必担心，我没有事情……”


    
他叹息的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才睁开双目：“将这份报纸发给教会……我敏锐的预计到，这道数学题，对文明进程的改变，将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时代的洪流，我们……”


    
……


    
一天后，皇宫内，坤兴公主朱媺娖坐在一张造型典雅的书桌前，此时正伏案算着什么，她身形已越发窈窕，秀发上挽着髻，火红貂裘的上端，如玉的脖颈露着。


    
在她身旁，才几岁大的昭仁公主百无聊赖的踢着小腿，不时看着朱媺娖背影嘟起小嘴：“坏姐姐，几天了都不跟我玩。”


    
……


    
盛京，崇政殿。


    
宣统皇帝多尔衮背着手踱步，他手上捏着一张宣府时报，自言自语道：“王斗此举有什么深意？”


    
清国已经决定不久后攻伐日本，掠夺人口物资，当然，当时元攻日本失利的情况，也让多尔衮心有余悸，所以让在朝鲜的阿巴泰仔细了解，还让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等人翻阅历史文册，寻找原因。


    
依阿巴泰等人对当时元攻日本失利情况了解，发现季风缘故还是次要，最主要还是当时战船极为落后，且质量非常的差，龙骨铆钉过于密集，船壳板还是搭接的，很多又还是河船，所以容易在巨浪拍击下碎裂。


    
当时高丽人消极殆工，更是重要原因，所以多尔衮决定提高朝鲜八旗的待遇，随军抢掠的朝鲜人，一样可以获得战利品，在他想象中，历来蒙八旗，汉八旗，往日抢掠中原时，还是非常积极的。


    
果然，清国这个举动，将被残酷压榨的朝鲜国人注意力成功转移，毕竟朝日矛盾千来历久，能攻伐日本，还能获得自己的奴隶人口，金银财富，很多朝鲜国人还是动心的。


    
他们无力反抗清国，便将怒火发泄到自己的仇敌上去，很多朝鲜人，甚至比满洲人还积极起来。


    
而且，清军只是仿效“刀伊”先辈抢掠，又从对马海峡渡海，危险性也比当时蒙元较小。多尔衮的态度也是先试探，第一批诸旗联军，只不到一万人，便是有损，也不会伤筋动骨。


    
就在紧张的筹备工作时，多尔衮得到这张报纸。


    
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等不以为意，言书数只是小道，圣人微言大义才是正统，劝皇帝不必过于在意，多尔衮摇头：“王斗每走一步都有深意，我大清不可掉以轻心。”


    
他吩咐宁完我等人：“先解出这道题再说。”


    
……


    
陕西西安，总督府邸。


    
孙传庭也看到报纸，近期他严厉追缴历来士绅所欠赋税，对敢于闹事者，杀的杀，关的关，霹雳雷霆无情，陕西当地，一片“哭声震天”。不说当地震动，便是朝廷得知孙传庭作派，很多人都是呆住，孙白谷在做什么？


    
面对外界攻伐弹劾，孙传庭不为所动，所得钱粮，源源不断投入到新军招募，还有屯田的开垦中。


    
然后他看到报纸内容，还兴味昂然的算了几天王斗那道数学题，幕僚劝言书数只是小道，眼下陕西正是关键时候，孙督不可因此分心，孙传庭只是摇头：“一国之政在于钱粮，钱粮之道在于算学，书数非是小道，而是大道。”


    
当然，他也知道陕西局势正处关键时候，与自己大局比起来，这道“王氏算题”确是小事，很快，他就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随着报纸所至，这道“王氏算题”激起了巨大的浪潮，传到江南时，南京国子监一样轰动，毕竟皇帝亲自下旨，京师国子监却无能为力，不免激起南京监生们的好胜之心。


    
只是很遗憾，他们一样铩羽而归，消息传出，江南士子也越多人对这“王氏算题”起了兴趣。同时王斗形象在很多人心中越发神秘，有若蒙上一层朦胧面纱，武人，善政者之外，还带上了智者形象。


    
最后这道“王氏算题”走向了海外，多国流传，种种所激起的风潮，是王斗都没有想到的。


    
对王斗来说，这个时代的人，做不出这道题目是正常的，便是汤若望等西洋传教士一样铩羽而归消息到了手中，王斗也是淡然一笑。


    
他们同样不可能做出来，毕竟这道数学题，有着解析几何与微积分的思想。


    
虽说崇祯十年法国数学家笛卡尔发表了《几何学》附篇，提出了解析几何思想，有了运算动态几何的思路，但其实还是解析几何的朦胧思想，真要完善，还要到本世纪中期。


    
而且汤若望等人万历年间就来到中国，怎么可能了解笛卡尔最新动态？


    
至于微积分，已经是接近下个世纪的事，更是没影了。


    
同时，这也是中西数学的分水岭，之前中国数学与西方持平，甚至有地方超出。解析几何之后，东方数学落后于西方，更不用说微积分了。


    
而最重要一点，就是坐标建立，将一切统一起来，才有了计算可能。


    
王斗设计这道数学题目的，还是吸引众士子目光，让他们注意力投向数学，毕竟数学是一切的基础，也让他们尝试逻辑推理，最终建立严谨又别具一格的东方数学体系。


    
而且，该题设立古怪精灵，内中蕴涵大量内容，甚至弹道学，抛物线，万有引力等都有在内，若能一步步研究解题，甚至找到建立坐标的第一步，大明的数学与各方面成就，将得到无与伦比的提高。


    
希望这道题目出后，中国这片土地，能诞生大批的数学大师，甚至物理大师，化学大师，天文学大师等等。


    
而吏员考试之后，幕府方面也依标准答案挑选出了一大批附合宣府镇所需人才，黄博文、刘冬阳，还有三个士子，被特招进了大学，预备进入将要成立的师范大学内。


    
他们还个个获得“见习研究员”身份，他们的任务，也是继续研究“王氏算题”。


    
赵中举果然没考中，他留在了宣府镇，进入了一所小学内，教习低年级学子国文与书法课。他的妻子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豆腐摊，由于生意很好，以后发展成了店铺。


    
他的女儿筚儿，进入一所女校内读书。


    
一家人生活平静而安乐，在宣府镇这片激荡的洪流中，他们同样是汇集浪花的一朵。


    
……


    
闰月过后便是腊月，接下来的时间内，王斗继续处于繁忙之中，过年开了春，漠南将进行大规模建设，一切都必须准备到位。第一批吏员招募后，也必须进入学院深造一段时间，也是王斗需要关注的。


    
忽忽到了腊月下，再过两天就要过年了，宣府镇上下喜气洋洋，浓浓的年节气氛在蔓延。王斗也放松心情，专心在家陪伴家人，近期忙于政务，有些冷落家人了，特别是孩子们，让王斗有些愧疚。


    
不过王斗惊讶的发现，纪君娇等人也在忙着什么，问起来，才知道纪君娇正在筹备一个书馆，整理各方面书籍，如文学，数学，音乐，美术等方面内容，打算向社会开放，蝴蝶与蜻蜓，也陪着她忙上忙下。


    
说起来的时候，纪君娇还有些担忧王斗的看法：“夫君会不会认为妾身在不务正业？”


    
王斗笑道：“怎么会，这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吾妻所为，是功在千秋，利在万代之盛事。”


    
他看着纪君娇，原本还有些担忧她封了一品夫人后，会有些想法，但见她对谢秀娘依旧尊敬，也放下心来，而且觉得，她找些正事干也好，这书馆不错，高雅又富有品味，而且还造福百姓。


    
他沉吟道：“我觉得你这书馆名称……还是叫图书馆吧。”


    
纪君娇被王斗说得很高兴，她亲了王斗一口，吃吃笑道：“我的男人就是会说话。”


    
她兴致勃勃谈起自己梦想，要整理全大明的书籍，特别关于音乐方面书籍，她的目标，就是一代女文豪班昭。


    
王斗说道：“吾妻所为是好事，只是不要累着了。”


    
纪君娇笑道：“夫君是大豪杰，妾身也不能落于人后啊。”


    
还有柳卿，柳姬也羞赧的跟王斗说，想办一个学堂，专门为成年人提供教育，让他们毕业后，也能拿到毕业证，更好的谋得出路，王斗很高兴，他说道：“为夫支持你们，成为一名高尚的人民教师。”


    
当晚，一家人吃了个喜庆的团圆饭，期间几个孩子在王斗身上爬上爬下，特别柳卿生的女儿王瑶，活泼可爱，不断对着王斗撒娇。众子女都有一个特点，惧怕母亲，喜欢与父亲亲近，也是王斗骨子里疼爱子女的缘故。


    
当晚，王斗微有醉意，他看着外间明亮的星空，这年十一月的清兵入寇之事没有发生，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山东的百姓们，也免受了这次兵灾，无数人得以不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也是他自豪的地方，希望自己的到来，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崇祯十六年正月，王斗前往了归化城。

第782章 腰斩


    
崇祯十六年正月初，靖南伯曹变蛟、宁南伯王廷臣起程到辽东去上任，此时二人只余正兵营骑兵共三千五百骑，还有新军五百人，还是二镇合加起来的。


    
回归玉田、遵化驻地后，二镇百姓并不怨怪他们，反言若再次招募新军，他们还会让家中子弟踊跃报名，报答二帅恩德，让曹变蛟、王廷臣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此时二人已无力再次招募新军，只是妥善安排伤亡将士的抚恤，善后诸事。他们将朝廷给的抚恤银全部散给将士，还有永宁侯王斗送来的五十万个银圆，也帮了他们大忙。


    
此次二人麾下新军几乎全军覆没，伤亡与失踪将士高达五千余人，朝廷给的区区二万两抚恤银子抵什么用？还好他们回到驻地后，王斗遣总抚慰官李金珮送来银圆五十万两，至少每个家属很长时间内可以生活无忧。


    
当时王斗还有托李金珮带来亲笔书信，他在信上言，新军浴血为国杀贼，不该前线战士流血，后方却饥寒交迫，家属衣食无着，因此他送来银圆五十万，聊表自己微薄心意。


    
看了信后，曹、王二人非常感激，他们相欠王斗甚多，每每却难以报答，而且这些银圆对他们是雪中送炭。


    
李金珮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以前与黄仕汴一同在韩朝军中，现在一步步升到了总抚慰官的位置。黄仕汴官运也不错，迟大成调到监察部后，他升任为总镇抚官。


    
见到曹、王后，他私下有劝二人到漠南去，言说二伯若愿意去到漠南去，大将军肯定会向朝廷上书，朝廷也肯定会同意他的奏疏。


    
二人也认真考虑过李金珮的劝说，去漠南，确实可以安生无忧，以后悠哉度日。但自己的理想却是到杀奴的第一线去，因此婉言拒绝李金珮好意，想想更对永宁侯心中愧疚，不过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初春北地寒意极隆，二镇大军离别，当地百姓夹道相送，他们穿着蓑衣，冒着风雪，很多人依依不舍，痛哭失声。


    
他们也觉茫然，不知二位大帅离去后，玉田镇，遵化镇会起什么变化，毕竟不久前二镇因田地侵占之事，差点起了哗变，当时事中，新任蓟辽总督范志完是袒护当地士绅的，大帅去后，他们可能没了依靠。


    
对于此事，曹变蛟、王廷臣也是离别时唯一挂怀不下心事，新军田地，是他们许给将士的，不想他们走后，就被别人侵占，若如此，他们如何向伤亡将士交待？


    
而且他们曾得到朝廷许可，许诺过家属们几年不纳粮，也不想自己一走，当地官府就打着各种旗号，行让自己言而无信之事。


    
“曹兄弟、王兄弟只管放心，有杨某在蓟镇一日，就无人敢染指新军田地一寸。”


    
说话的是蓟北侯，蓟镇总兵杨国柱，曹、王起程前往辽东，他亲自带了中军亲将郭英贤，还有一些亲卫们前来送行。


    
每日的操劳，让这个老将风霜之色更浓了，两鬓的发色更是斑白，但他仍然身形魁梧，屹立厚重如山。


    
此时杨国柱的心情不好受，曹、王麾下，是他蓟镇中一只重要力量，二人败归，现更起镇前往辽东，边墙中出现了防护漏洞，需要重新布置，不过他也尊重二人的选择。


    
他任蓟镇总兵后，整日忙着操练兵马，修整边墙，更有心仿效当时自己在宣府镇作派，再操练一批新军出来。只是时机已过，依现在朝廷给的粮饷，只能勉强维持他的一万五千大军不变，更多的兵马，他就有心无力了。


    
他还想仿效王斗设忠义营的做法，只是一是各营将官抗拒不愿，二是裁撤出来的兵丁如何安置？屯田种田，安排营生，是需要大批粮饷岗位的，这些条件，蓟镇个个都不具备，事情就一拖再拖下来。


    
杨国柱知道，他麾下新军之所以能在蓟镇安心驻守，很大原因是自家新军田地有王斗妥善照料缘故。将心比心，他也理解曹、王二人心中焦虑，他郑重向二人作出了保证。


    
前番二镇之变，杨国柱站在曹变蛟、王廷臣二人这方，更从己部粮饷中挤出三万两银子，抚恤接济玉田、遵化二镇伤亡的新军家属们，这引起范志完等人不悦。


    
加上王斗支持，亲笔在报纸点评此事，事情闹得更大，崇祯帝为安抚曹、王二人，罢免了蓟镇不少官员，也因这场乱事，崇祯帝终应二伯之请，将二人调去辽东，算是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这也引起更多人不满，事后蓟镇传出“新军，实为大明祸害”的言论，也不知谁在暗中煽风点火。


    
“多谢杨帅！”


    
有杨国柱保证，曹变蛟放下心来，新军几乎全军覆没，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让他与王廷臣二人感觉对不住玉田、二镇的乡梓父老。


    
有杨国柱保证，至少这些为国血战过的将士家属，可以安心的在本地生活，自己走后，也没有遗憾。


    
二镇军队往丰润方向行走，一路密集的百姓冒着风雪相送，他们很多人默默哭泣，特别随二帅前往辽东的数百新军，他们家属更拉着自家子弟手依依袂别。


    
此去一别，何时才能见到自己家人？


    
李金珮也与杨国柱策马行走，一路静默无声，走到一片满是积雪的疏林边，二帅向杨国柱与李金珮拱手道别，李金珮无言的拱了拱手，目光中有遗憾，也有佩服。


    
郭英贤喃喃道：“能一起喝酒的人又少了……”


    
杨国柱则如兄长般的嘱咐：“此去辽东义州，你二人务必小心……”


    
曹变蛟微笑道：“杀奴，吾所愿也。”


    
王廷臣也爽朗一笑：“小曹将军说的，也是某要说的话。”


    
“一路珍重！”


    
众人郑重道别，此时送别百姓中的，更多人哭泣出声，他们个个冻得脸色泛青，嘴唇透紫，却是叫道：“儿啊，好好跟着大帅，到辽东打鞑子。”


    
“儿子，不要记挂娘亲这边，好好听大帅的话。”


    
寒风扑面，雪花盘旋着落下，队伍中的士兵身上落满雪花，他们不断回头，向自己的亲人挥手，然后个个隐没风雪之中，他们毅然向东而行，身影孤独，坚定！


    
……


    
崇祯十六年正月十五，正是元宵佳节。


    
京师每岁从正月初八至十八燃灯不止，九门不闭，金鼓震天，每日每门自城外入者以千百计，皆以闹元宵为名，达旦不出。


    
离东面朝阳门不远有一个小镇，因崇祯十一年后京畿兵火不兴，京师附近一些处于要道的城镇又繁华起来，该小镇也是居民一直在闹元宵，街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很多孩童更举着花灯蹦跳闹腾着。


    
临近午时，从镇的西路忽然驰来一辆马车，车辆朴实，似乎随处都可以看到，特别马车的前帘与窗帘，更挂着极为厚实的布挡，几个精干的随从护在车旁，目光似乎颇为警惕的扫射四周。


    
街上人流众多，各样的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所以马车进镇后，所行就极为缓慢，鲍承先挑起窗帘一角，看了看马车外，叹了口气，又放下了窗帘。


    
他想着自己心事，自己奉皇帝之令前来南朝，除议和外，又肩负一系列重任。然快一年过去了，事情却没有任何进展，除搞一些阴谋诡计，煽风点火之事外，自己一行人，似乎就没有任何作用。


    
皇帝也因此对他失去了耐心，将他召令回国。


    
他盘算自己得失，也不知此次回国，等待自己是凶还是吉。唉，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从天启年间投降后金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须一条黑走到底了。


    
而且最近他还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特别在他因蓟镇之事，散布“新军乃大明祸害”的谣言后，总感觉周边有人在暗暗窥探自己。常年做着细作间谍之事，让鲍承先不祥预感极为灵验，他知道，自己被宣府镇的情报司盯上了。


    
他们是比锦衣卫还凶残的存在，可不管你否是一国使者都敢动手，可能在京城之内，他们还要顾及大明的脸面，出了城，就不管你是天王还是老子了。


    
所以为安全回国，鲍承先做了几手准备，一道诱饵车马大张旗鼓从东直门出发，吸引有心人注意，自己则悄悄的取道朝阳门，意图到天津去，然后渡海回到辽东。


    
然不知为何，他心中不安的感觉反更加浓厚，随后又自嘲自己老了，自己的安排是没有问题的。


    
一路他想着自己心事，马车内有着精细火炉，使车内极为温暖，不过一掀起车帘，深入骨髓的寒风立时钻进来，让他赶紧将车帘放下，更悲哀自己的衰老，往日鞍马劳顿也没有这样怕冷。


    
小镇店肆林立，到处张灯结彩，街上行人众多，马车走在街上，有若龟行，好在很快行上一道石桥，桥上行人颇为稀少，马车速度会快了些。


    
这时一对中年夫妇正谈笑着从桥那边走了过来，男子略胖，打扮有若员外，女子也是富太太形象，手上提着一个花灯，兴奋的与丈夫说着什么，他们身旁，似乎一些长随家人。


    
他们一路过来，离马车越近，不过看他们样子，马车旁护卫都没有在意，也就是普通南蛮富商与他们随从罢了。然就在这时，鬼差神使的，鲍承先又忍不住挑开窗帘，随后看到这行人，他目光一缩。


    
几十年的细作生涯，让鲍承先本能觉得不对，特别那个女子，已到中年，哪还如少女小孩一般提个花灯？而且他还敏锐的发现，那女子似乎作个动作，然后花灯后好象有个引线，就滋滋的冒着火花。


    
“是万人敌……”


    
鲍承先惊恐万状，他出口欲叫，就想提醒马车旁的护卫。


    
也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就见那些长随近了来，他们一掀外衣，从腰间抽出来的，尽皆是手铳，然后冲马车周边那些鲍承先护卫就扣动板机。


    
“砰砰砰砰”一道道浓厚的火光与白烟喷出，接连不断的铳响中，惨叫声声，那些护卫个个措手不及下，从身上冒出一团团血花，他们大叫着往后摔倒出去，甚至有人中弹同时，还被铳弹震得口鼻流血的。


    
这下兔起鹘落，惊变之快，这些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是有人抽出暗藏的短刃，他们速度也比不过铳弹，转眼间一个个护卫，就被击倒血泊之中。


    
而那女子也敏捷的冲上上来，一掀鲍承先马车前帘，就将手上花灯状万人敌扔了进去，然后这些人一齐卧倒。


    
此时鲍承先刚抓起身旁一杆手铳，见一物扔进来，啊的一声大叫，轰然一声巨响，石桥两边街上行人齐齐一惊，皆是恐惧询问发生何种事情，更有人惊恐奔走，呼儿唤女起来。


    
而在这方，一随从样子大汉快速爬起来，他抢上一步掀开残破的马车，从内中扯出血肉模糊，晕晕沉沉的鲍承先，看他口鼻趟着血，然似乎还没断气样子，他对那员外打扮之人道：“何爷，这二鞑子还没有死。”


    
那员外打扮之人正是往日营救队的何建，这方大汉人等，却是除奸队的崔奇人等，何建低喝道：“没死正好，将他带走……”


    
立时一行人干净利落的收拾，有人负责将鲍承先背到桥下的一辆马车内，有人负责在这些鞑子护卫心口上再捅一刀，防止他们死得不彻底，似乎只是几息之内，他们就消失一空，等小镇上有人壮着胆子走到石桥上，看到的……


    
晕晕沉沉，阵阵剧痛中，鲍承先终于醒来，发现自己五花大绑，却是在一处不知名的屋子里，看这荒废的样子，似乎是某个荒废的村落，鲍承先一颗心直沉下去，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全身上下火辣辣的，那颗万人敌让他受创不小，他摇摇晕沉的脑袋，努力看清周边的景色，一把大型铡刀摆在眼前，触目惊心，然后又是他在桥上看到的那些人，个个目光森森，让鲍承先毛骨悚然。


    
他心头涌起无比的寒意，似乎看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下场，他恨当时自己为什么不死，不过求活的本能，却让他焦急想做什么。


    
他呜呜叫了一阵，终于声音清楚了些：“本官乃大清国内秘书院大学士……大清国吏部右参议，奉北朝皇帝之令出使南朝……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等，你等……”


    
“大清国内秘书院大学士？”


    
有人嘿嘿一笑，却是崔奇走上前来，一记耳光，重重抽在鲍承先的右脸上，啪的一声极为响亮，打得鲍承先身子都翻个转，然后滚倒在地，口鼻流血中染上尘土，灰头土脸的，连几颗牙齿都松动掉落下来。


    
“大学士个屁，什么秘书院大学士、吏部右参议，还不是鞑子的狗？……一条狗而以，也敢在老子等面前摆架子？”


    
鲍承先呜呜在地上爬动挣扎着，何建冷冷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从内中取出一纸文念道：“今有国贼鲍承先，经查原为山西应州人，曾历开原路新勇营副将，于天启二年无视国恩，降事奴贼，此后助桀为虐，罪行种种……”


    
他不紧不慢念着，鲍承先心中涌起绝望，他知道等待自己是什么，他想咬舌自尽，然崔奇看出他的心思，一把上来，将他的下巴给卸了，让鲍承先只能眼睁睁听着。


    
“……鲍贼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奉皇明永宁侯斗，征虏大将军之令，今将鲍承先诛之正法，施腰斩之刑，以正我国纪国威！”


    
鲍承先面色狰狞恐惧万分，他疯狂挣扎着，不过任何挣扎都无用，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到铡刀下，伏在冰冷的砧板上，而且他下巴被卸了，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然后在何建一挥手时，雪亮的铡刀铡下，将他一刀两断，那一瞬间，鲍承先的灵魂似乎都在尖叫，在痛苦的呼嚎。


    
在他被腰斩后瞬间，崔奇又将他的下巴给扶正，然后众人就听鲍承先发出的嚎叫声惊天动地，那声音凄厉难言，似乎他正经受的，是世界上最难忍受的痛楚。


    
而这种痛楚，鲍承先一直享受了一个时辰，至于这过程他是什么想法，是不是后悔，都无关紧要了。

第783章 西红柿煮虾


    
崇祯十六年二月中，江西，九江府。


    
话说李自成南下时，平贼将军左良玉唯一做派就是跑，闯军攻打襄阳，他跑到武昌。然后闯军攻占汉川，看样子要攻打武昌，他急急忙忙又率部下跑到九江。


    
而且他还打定主意，若李自成继续南下，他就仍然顺着江水往下跑。


    
好在老天爷显灵了，闯贼正月时渡江进攻武昌，江上起了大浪，多是旱鸭子的闯贼不熟悉水性，活活被江水淹死无数，最后他们止住进攻的步伐，只专心巩固江北数府。


    
逃到九江观望的左良玉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又故态复萌起来。


    
也因为一路劫掠，收罗降兵叛卒，裹胁乱民百姓，此时他麾下兵马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对外号称二十万。要养活这么多兵马怎么办？左良玉自有办法，那就是抢！


    
他率军抢光了城外各处百姓的财物，搜光了各家各户貌美的妻妾女子，让襄阳百姓的苦楚，又在九江重演一遍。


    
而且尤嫌不足，他的得力部下王允成本是叛卒出身，最是桀悍不驯，二月初率军在蕲州作乱，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平贼军各部群起响应。


    
因为早前他们掠夺了武昌包括漕粮盐舶在内的船只，遂浩浩荡荡顺江南下，乱军破建德，劫池阳，去芜湖四十里，泊舟三山、荻港，漕艘盐舶尽夺之以载兵。


    
各乱将还声言要寄帑南京，请以亲信三千人与俱，南京诸文武官员大惧，陈师江上以为守御，更急调庐州总兵黄得功移师前来，当时可谓江上大乱，士民数徙，商旅不行。


    
还好安庆巡抚草檄左良玉，以危词动之，又发库银十数万两，这些乱军才平定下来，满载财帛女子回归。


    
又因为有平贼军榜样在前，杀人放火，抢钱抢粮抢女人非但无事，反受犒劳，何乐而不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所谓不闹白不闹，闹了好处更加到，因此以后江边各府，各种叛乱层出不穷。


    
这日，九江府城不远，人言二月春风似剪刀，又言阳春三月，就快到微风和煦，绿柳含烟的时节，特别九江素有“九派浔阳郡，分明似画图”美誉，这古江州、浔阳之处，向为天下眉目之美地。


    
然近期种种诗情画意尽数不见了，江上片帆不存，就算九江素有三江之口，七省通衢之称，然有贼将军左良玉在此，又有哪个不怕死的行人商贾敢来九江，或是通过这段江面？


    
不是没有教训，曾有江船通过九江水面，遇到平贼军的巡逻船只，那些贼兵不由分说，上来就抢。


    
抢前或随便安个通贼的罪名，一刀砍了，尸体就抛入江水中。或是罪名都懒得找，直接上船就抢，若船只上有美貌的女子，那下场更是苦不堪言。


    
九江府城也是经常各门关闭，士兵民壮，皆警惕的盯着城外军营，就怕那些平贼军冲进来烧杀抢掠，而且平贼军太多了，就见江水的南岸，似乎都被他们驻满了。


    
左良玉兵号二十万，立前数营为亲军，后数营为降军，军法以二人夹马驰，曰：“过对”，他们那些马兵经常在九江府城外奔驰，耀武扬威，不过看着这些平贼兵，当地百姓皆恨之入骨。


    
贼将军到来，当地百姓遭殃无数，很多人家中的妻女，更被抢去营中糟蹋。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不明白，为何官兵中尽多这样的畜生？他们不是保护百姓的吗，为何所作所为，却是这样禽兽不如？


    
各人仇恨深埋心头，看闯王的义军暂时不会南下，只关心一点，这只贼军队，还有那个贼将军，什么时候才会有报应？


    
九江城往日繁华，城外素多庄园，还有各色的茶肆酒楼，但平贼军一到，有多少人敢开门营业？就算有这胆子，或是为了生计没办法，也个个提着心，吊着胆，害怕哪日就遭了无妄之灾。


    
不过锁江楼附近倒有家酒楼生意很好，平日平贼军将领士兵，也对这家酒楼不敢骚扰，不免引起外人的好奇。


    
原来依众人打听，新来不久这家酒楼的掌柜田老板，与平贼将军左良玉一样是山东人，而且做得一手好鲁菜，吃得贼将军都是赞不绝口，又因为同是老乡，左良玉亲自下了命令，禁止平贼军对这家酒楼骚扰。


    
他还时不时带着将领过来喝个几杯，让这家酒楼生意不好都不成。


    
锁江楼位于九江城东北处长江边上，这家酒楼同样临江，样式豪阔，共分三层，原来的酒楼老板已不知去向，就被田老板领了几个伙计鸠占鹊巢了。


    
正是午时，酒楼上一片喧闹，刀勺声、吆喝声，阵阵酒肉的香气，不断从酒楼间冒出来，而楼上周边，尽是放浪形骸的平贼军军官士兵，很多人怀中，还搂着抢掠而来的民间女子，喧嚣声阵阵。


    
一个身材瘦小的伙计捧着一盘色泽娇艳的果实，匆匆上楼而去，沿途所见军官士兵，见到他手上端的果实，皆是奇怪，这是什么果子？如此的诱人，鲜艳欲滴样子？


    
不过众人没敢阻拦夺取，因为他们知道，这家酒楼掌柜是大帅同乡，这种奇怪的果子，肯定也是送上顶楼去，给大帅等人享用的。


    
这伙计举止轻灵有若灵狐，他在楼梯上行走，无意中往窗外看去，就见不远处一只船队正在靠岸，各船上满满聚的都是欢呼狂笑的军士，还可闻各样女子的哭泣尖叫，看来又一批百姓遭了平贼军的殃。


    
这伙计咬了咬下唇，这时楼上一个伙计端着空盘下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这身材瘦小伙计点点头，继续上楼而去。


    
未到顶楼，就听一阵狂笑声传来，间中隐隐伴着丝竹乐曲，轻歌曼舞的声音，上去一看，就见左良玉与诸将坐着。


    
他的儿子左梦庚，营中大将王允成、副将吴学礼、副将卢光祖、参将马进忠、马士秀等人皆有在座，一群优娼营妓或是歌舞，或是劝酒，好不热闹。


    
楼上角落边，还有一些亲卫立着，见这伙计上来，凶神恶煞的目光虎视眈眈投来，还有卢光祖等人听到动静，也瞥了他一眼，眼中尽是暴虐凶残之色。


    
此时王允成正在狂笑：“……南京那帮官儿，还想请大帅杀我，真是想得美啊……”


    
左梦庚脸色苍白，一副酒色过度又尖酸刻薄的样子，他尖声道：“看来闹得还不够，父帅，我们再必须给那帮江南官将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平贼军的厉害……”


    
“吾等数十万兵马，朝廷只能安抚，每次过后，想想皇帝与内阁大臣们脸色就有趣……”


    
吴学礼、马进忠也是放声大笑，肆无忌惮说话。眼下日子对他们而言，确实是惬意，武人翻身做主的日子，终于来了，每每想想，他们还是要感谢李自成等人。


    
酒楼老板田掌柜在旁服侍着，他人长得肥肥胖胖，动作却很灵活。


    
在每道菜上来后，他还殷勤的为左良玉讲解，在又吃下一块油爆双脆后，左良玉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对田掌柜说道：“老田啊，你这手鲁菜功夫真不用说，以后本帅若移防别处，你就跟着好了。”


    
那田掌柜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呜咽跪下叩头，哽咽说道：“大帅厚恩，小的就是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大帅怎么说，小人就怎么做。”


    
吴学礼、卢光祖、马进忠等人倒不以为意，大帅喜欢吃山东菜，他们过来捧场罢了，是否军中有这样一个厨子，无所谓。


    
特别王允成以打量食物的眼神瞟了田掌柜一眼，心想这家伙一身肥肉很有嚼头，缺衣少食的时候，可以砍来吃了。


    
这时那身材瘦小伙计端着水果过来，见这果实如此娇艳，众人好奇同时还有警惕，便如毒蛇，色彩越艳，其性越毒，色泽娇艳的蘑菇也是如此，此物是？


    
见左良玉等人神色，还有几个亲卫按着刀柄就要走过来，那田掌柜忙点头哈腰道：“大帅，还有各位将军，不必紧张，不必紧张，这是小人专门为大帅等准备的一点心意……”


    
他亲手拿起这样一物，放进嘴里咬一口，立时鲜红的液体流下来，那田掌柜眼中露出陶醉的神情：“真是世间美味。”


    
他几口将这水果吃了，然后对左良玉等人笑道：“此物名为喜报三元，听闻是从西洋那传过来的，又有一个名字叫洋柿子。平日长于秋夏，这春时要见，极为难得，却是小的从一富户温房中觅得，等闲难得一见。”


    
左良玉等人见这田掌柜吃得津津有味，非常好吃的样子，皆是心动，又看他一个喜报三元吃完后也安然无事，显然此果无毒，更放下心来。


    
其实最初时，他们对这酒楼也不放心，不但厨房内有人监督，便是每道菜上来，还要银针试毒，然日久下来，已是戒心尽去。想想也不可能，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一镇总兵，还是手握数十万强军，凶名在外的总兵？


    
此时季节水果不多，此物若不是从富户温房中觅得，平日也见不到，中文名还喜庆，又是西洋传来的，更稀罕了，因此左良玉急道：“快给本帅端来。”


    
他拿起一个西红柿一口咬下去，立时睁大眼睛，咂巴咂巴嘴唇，然后几大口将一个西红柿吃完，又拿起一个，他口中咬着，含糊不清对部下道：“不错不错，你等也试试。”


    
立时众将你一个我一个，好奇的拿上，个个吃得满嘴流汁的，特别第一次吃西红柿的味道，让他们叫好不止，田掌柜趁热打铁，笑嘻嘻的道：“此物烹调后味道更佳，特别听闻大帅好吃湖虾，若以此物配之烹饪……”


    
左良玉又拿起一个西红柿咬上，他连连挥手：“去去去，田掌柜，你亲自出马，本帅今日定要大快朵颐。”

第784章 死得好惨


    
田掌柜果然整得一手的好厨艺，做出来的菜道道皆是色香味俱全，由伙计流水价的端上来，还尽是西红柿与虾蟹等大餐。


    
“大帅，各位将军，这道是喜报三元炒河虾。”


    
“大帅，各位将军，这道是喜报三元煮湖虾。”


    
“大帅，各位将军，这道是喜报三元炖湖蟹。”


    
“大帅，各位将军，这道是……”


    
田掌柜使出看家本领，浑身的解数，炒的，煮的，炖的，篜的，满满一桌子菜肴，花色款式多样，还道道尽是河鲜湖鲜配西红柿。他还尽搞成鲁菜的样式，吃得左良玉是眉欢眼笑，点头不止，摸着肚子吃了还想吃。


    
美味的菜色，就连左梦庚、王允成、卢光祖这些对鲁菜不是很在意的人，不知不觉也吃了很多。各人对田掌柜的手艺赞叹不止，王允成甚至在心中矛盾冲突，缺乏粮食时，到底要不要将田掌柜砍来吃了？


    
杯盏交错，桌上一片狼藉，饭后左良玉等人个个心满意足，他们舒服的吃着饭后水果，摸着自己肚子回味不止。


    
左良玉叫田掌柜上来，他拿了根牙签剔着牙，含糊不清地说道：“老田啊，本帅活了这几十年，以今日这餐吃得最满意。记得了，以后本帅前来，你酒楼都需有这道菜。”


    
田掌柜脸上笑得有若一朵花，他点头哈腰道：“大帅所言，真让小人受宠若惊……大帅放心，只需大帅喜欢，小人舍了这条老命，竭尽所能，也会让您，还有各位将军满意。”


    
左良玉嗯了一声：“田掌柜这么有心，本帅也不会亏待你。”


    
他对左右说道：“看赏。”


    
立时一个亲卫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带着忽忽风声，直直朝田掌柜投来，那田掌柜急忙侧开头，银子砸在他的肩膀上，田掌柜啊哟一声大叫，左梦庚、王允成等人哄堂大笑。


    
那田掌柜似乎是个爱财如命之人，他顾不得疼痛，双目放光的将银子捡起，却见眼前一锭雪白的官银，足足有五十两之多，看上面印记，也不知左良玉从哪个库房抢来的。


    
他大喜过望，连声说道：“多谢大帅，多谢大帅，大帅真是豪迈，我辈之仰望楷模……”


    
在他带头下，身后一干伙计也是整齐鞠躬：“多谢大帅赏赐。”


    
左良玉哈哈大笑，他挺着肚子下座，一个踉跄，却是吃得太饱了，站立不稳。


    
田掌柜眼尖，急忙冲上前去搀扶：“哟，大帅，您仔细点。”


    
他殷勤的在前方引路，左良玉很满意他的态度，拍拍田掌柜肩膀，夸道：“老田啊，你很不错。”


    
在脸上更笑开花的田掌柜指引下，他踱着步，慢条斯理的下了楼梯。他的儿子左梦庚，还有王允成、卢光祖等一干大将，也是个个挺胸凸肚，咬着牙签，大摇大摆的跟下楼去。


    
走到楼下台阶门前，左良玉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那个喜报三元，你楼中还有没有？”


    
田掌柜轻轻的掌了自己几个嘴巴，说道：“啊哟，敲咱这记性，小的早为大帅准备好了。”


    
他连声叫着，吩咐那身材瘦小的伙计：“阿狐，快快快，将准备好的喜报三元，全部给大帅与各位将军端来，让他们带回营中零嘴。”


    
那阿狐响亮的应了一声，动作敏捷的进了楼，很快的，又一大盘鲜红的西红柿端了出来。


    
众人个个看得眼睛发亮，此物初见鲜红让人惊竦，不过吃后才知道确实不错，立时吴学礼、卢光祖、马进忠等人都各拿了一个，特别王允成还拿了两个，引得左梦庚不悦的看了他一眼。


    
余下的大部分西红柿，他急着替父帅收好，特别自己手上拿一个，又咬了一个在嘴上。亲卫给左良玉牵来了马匹，左良玉想上马，却是困难，那阿狐连忙趴下，机灵的给左大帅当上马桩，将他托上了马匹。


    
左良玉在马上坐好，满意的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不错，有前途。”


    
那伙计阿狐媚笑道：“能为大帅效劳，是小人三生休来的福份。”


    
左良玉哈哈大笑，身旁各将，也是狂笑不止，很欣赏的看着这个小伙计，这酒楼的一切，都让他们满意。


    
左良玉手一伸，立时一个亲卫将一个西红柿交到他手中，左良玉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鲜血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这点很让左良玉快意，回忆起自己吃人肉的感觉。


    
他对田掌柜道：“本帅改日再来，老田你多准备些喜报三元。”


    
田掌柜点头哈腰道：“大帅只管放心好了……路上颠簸，您看着点。”


    
左良玉嗯了一声，一路吃着西红柿，慢腾腾的策马而去，一干将领也是上马跟上。还有楼中的将官士兵也随在身边，他们个个尽是挺胸凸肚，衣甲散乱，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兵痞做派显露无遗。


    
众将对此也不以为意，看左良玉等人歪歪斜斜的策马远去，楼上楼下走之一空，余下一片狼藉。田掌柜与一干伙计站在楼门前，直起他们深深弯下的腰，田掌柜肥肥胖胖的脸上笑容一收，变得森寒冷酷起来。


    
他脸上带着冷笑，阴恻恻说道：“此次左贼必死，砒霜又称鹤顶红，滋味岂是那么好受？还有一干贼将，也将个个死得苦不堪言！历来受他们毒害的将士，受他们祸害的百姓，他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那个称阿狐，身材瘦小的伙计，却是有在山西出现的古月，外号鬼狐便是，他也冷笑道：“大将军曾言，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左良玉狗贼报应到了，想想介时他的死态，古某心中就痛快！”


    
一个伙计打扮的情报人员有点担心道：“此策真的可行吗？”


    
田掌柜道：“放心吧，这是温部长传授的秘法，听闻来自大将军亲自授意，取自万物相生相克之理，最是防不胜防！”


    
他更道：“况且，吾等不是试验过了？左贼等必死无异！”


    
众人都放下心来，他们确实看过那条试验的狗，那死状，让各人观之心有余悸。而且此法传自大将军，对王斗的信仰，各人早深入骨髓，更是信之不疑。


    
他说道：“好了，左贼等今日必死，事不宜迟，收拾一下，我等现在就走！负责接应的兄弟，已经在鄱阳湖那边安排了船只，我等先到湖口去，然后再过江到安庆府……”


    
“走……”


    
田掌柜一挥手，他们都是情报部的精英，训练有素，很快整座酒楼就人去楼空，便若这帮人从来没出现一样。


    
……


    
左良玉等人一路谈笑回去，对今天的遭遇皆感满意，众人口中咬着西红柿，皆是吃得津津有味，左梦庚说道：“父帅不必担忧，眼下虽然季节不对，然江南与湖广富户多有温房，孩儿下令富户上贡，定可时时吃到喜报三元。”


    
参将马进忠道：“人言湖广熟，天下足，听说这方西洋传来的好东西不少，什么番椒，番薯、番麦，都有种植……但暂时只能在江南、湖广、两广种，江北却是不能，种子不能适应……”


    
众人谈了几句，他们哪管什么江南江北，要不是今日吃了喜报三元，也不会关心这个，很快，他们就进入军营。


    
就见连绵的营寨，书着“左”字的大旗，一眼望不到边，不过左营外观雄伟，进去后，可谓乱七八糟，比当时马科的军营还不如。


    
营中聚着的，还尽是恶行恶状兵痞乱民，不时可见一队队士兵，他们扛着掳来的，尖叫哭泣的女子，狂笑进入各帐篷淫辱，然后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赤裸的女子尸体拖出来，最后扔到江水中去。


    
左良玉等人不以为意，此景早习以为常了，他们更不会阻止，不如此，如何让士兵们卖命？


    
吃得太多，左良玉觉得有些疲累，直回自己老营帐房歇息，左梦庚也回自己大帐玩乐，他更是色中恶鬼，帐中收罗的美貌女子数量，差点就超过罗汝才。


    
还有王允成、吴学礼、卢光祖、马进忠等亲营大将聚在一起，叫来营妓继续寻乐。眼下闯贼聚在襄阳等府，并不逼近下游各府，诸营皆是优娼歌舞达旦。


    
各人自寻快活不表，左良玉临睡前又吃了两个西红柿，然后一直睡到傍晚，醒来时觉得有点口渴舌燥，还觉得咽喉有点灼痛，他坐到马桶上拉了一阵，观看便色颇稀，心想，难道午时吃多了？


    
不过他不以为意，继续上床睡觉。


    
“哈哈哈哈，痛快……”


    
在王允成等人这边，宽阔大帐超过百人的营妓轻歌曼舞，王允成、吴学礼、卢光祖等人深知独乐乐不若众乐乐的道理，除了他们这些大将，还叫来许多部下一些玩乐，以此加深与下属们的感情关系。


    
饮酒歌舞到申时中，卢光祖忽然放了个响屁，他摸了摸自己肚子，骂道：“他娘的，老子上个茅房。”


    
王允成哈哈大笑：“老卢不会是午时吃多了吧？”


    
各将都是大笑，卢光祖摸着自己肚子，骂骂咧咧去了，良久他才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此后喝酒玩乐，也有些心不在焉。


    
又过了一会，吴学礼也是摸着自己肚子，骂道：“日他祖宗，老子也上个茅房。”


    
吴学礼回来后，脸色也不好看，然后王允成、马进忠、马士秀等人皆是轮流上茅房，一次比一次频繁，各人部下面面相觑，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各家大帅都抢着要上茅房？


    
“怕是午时吃得太多，真吃坏肚子了……”


    
王允成又踉跄向茅房走去，只觉口中灼痛有若冒火，特别腹部一阵阵恶心想吐，还伴随着四肢抽搐般的痛楚，这是怎么了？王允成心头一阵的恐惧。


    
他勉强走到茅房，吩咐亲卫们在外等待，然后脱下裤子，一阵水样的大便涌出来，恶臭冲天，外间的亲卫闻到差点个个呕吐，他们捂着鼻子，快速离茅房远远的，然后面面相觑的互视。


    
王允成痛苦的蹲在两板间，阵阵腹痛难言，他无意中一看，竟见自己拉出的已是血样的液体，他惊恐万状，就要起来，猛然腹中天翻地覆，钻心的疼痛中，一股血液已是从他口中喷出来。


    
王允成双目凸出，田掌柜那张笑嘻嘻的胖脸浮现眼前：“中毒，这是中毒！……有人下毒！”


    
他惊恐欲绝，就要起来，然此时全身发软，已是立足不稳，猛然王允成一脚踩翻了木板，然后整个人四仰八叉的掉入粪坑中。


    
那粪坑颇深颇大，他一落下，粪水粪便当头劈面朝王允成涌来，他刚叫一声，已是接连喝了好几口粪水。


    
无比的恶臭中人呕吐，王允成大叫着，然每次一张口，就是粪水涌入他的口中，使得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他每叫一次，就喝好几口粪水，最后粪便堵在王允成口中，让他叫都叫不出来。


    
王允成手舞足蹈，拼命在粪坑中挣扎，他想抓住上方的木板，然全身发软，怎么抓得住？他更不断的吐血，吐出来，然后又随着粪水吃进去，如一只旱鸭子在粪坑内绝望的扑腾。


    
外间的亲卫离得远远的，他们抽着烟杆，只是议论营中哪个营妓姿容最盛，议论哪日向营头求情，也弄几个来玩玩，浑不知自家主将正在粪水中绝望的挣扎，然后那方终于没了动静。


    
……


    
帐中一片凄厉的惨叫，吴学礼、卢光祖、马进忠、马士秀等人大声嚎叫着，他们在地面滚来滚去，声音痛苦无比。


    
砒霜的毒素蔓延他们体内各处，让他们不断的呕吐，还有阵阵麻痹似的痛楚涌上心头，使得他们四肢不断的痉挛抽搐，那种痛苦样子，看得外人皆是暗暗心惊。


    
吴学礼与卢光祖更开始七窍流血，马进忠痛得全身都麻木了，他断断续续的哀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清。马士秀已经大小便失禁，下身不断有血样液体排出，恶臭难言。


    
开始在各将呕吐时，他们部下还面面相觑，吴爷、卢爷这是怎么了，难道都吃坏了肚子？还有，王副将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难道他掉入粪坑中了？


    
最后，在各将吐血时，帐中乱成一团，各军官纷纷叫道：“快去叫郎中。”


    
还有那些营妓们，也个个吓得缩到角落，机灵些的，趁各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帐外去。就在帐中乱成一锅粥，各人不知所措时，忽然有人冲进来，叫喊道：“不得了了，王副将掉到粪坑中去了……”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惊讶难言时，又有人惊恐欲绝冲进来：“出大事了，左帅与少帅出事了！”


    
若晴天霹雳，一时间各人都呆住了。

第785章 死得恐怖


    
便是对左营各部来说，左梦庚都是难以相处的对象，此人五毒俱全，仗着父亲的势头无恶不作。他更好色如命，凡是看中的女子，无不千方百计掳来，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此人又骄奢淫逸，自家的居所大帐每每布置得豪华无比，各个角落都摆满了抢来的珍宝，他更不用床，只是大帐或房间一角铺上厚厚的毛毯，然后垫上锦被，经常数十个姬妾睡在一起。


    
另外一角，又摆满各类鲜美的食物，号称酒池肉林。


    
回营后，他也颇为疲倦，勉强强迫抢来不久的几个女子与他淫乐一会，几脚将她们踹到角落边，不理她们的哭泣垂泪，自顾自吃了一个西红柿，然后呼呼大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阵阵抽搐般的痛苦折磨醒了，更让他恐惧的是，自己拉了又拉，最后隐隐可见马桶便中血丝。


    
左梦庚对别人性命不在意，对自己的小命可是珍爱得紧，惊恐之下，立时唤门外守护的亲卫，去将自己营中医士请来。


    
那医士到了，略一检查，心中发寒，少帅不知为何，竟吃了大量的砒霜，眼下毒性深入，便是神仙也难救了。他偷眼看了下只穿一条亵裤，神情焦虑不安的左梦庚，知道此人狠毒，若自己实情道出，便是小命难保。


    
正迟疑间，左梦庚已是跳了起来，抽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狗奴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哑巴了？”


    
那医士被抽得眼冒金星，更是魂飞魄散，他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少帅只是吃坏了肚子，小人略开一副药方，立时药到病除！”


    
左梦庚又跳起来踹了他一脚，吼道：“还不快去抓药？”


    
那医士连滚带爬道：“小人立时去配药，立时去……”


    
刚走到门边，左梦庚又飞起来踹了他一脚：“磨磨蹭蹭！”


    
他一脚踹在这医士的屁股上，让他扑倒出去，这医士连滚带爬起来，他头也不敢回，急速回到自己房中，趁左右不注意，收拾细软，逃之夭夭了。


    
而左梦庚这边，左等右等，也不见那医士回来，他正要发作，猛然腹中剧痛难言，立时滚在地上大声惨叫起来。


    
他的那些姬妾，还有门外亲卫涌进来，个个惊叫围上，左梦庚嚎叫着，他心头灵光一闪，嘶声叫道：“明白了，是有人下毒！有人下毒……一定是那姓田的……”


    
他声嘶力竭的吼叫：“立刻将那姓田的抓来，千刀万剐……将那酒楼烧了……”


    
门外亲卫一部分人惊恐的去了，余下人等不知所措立着，或有人再去催促郎中，或有人急忙去告知大帅。


    
屋内各人乱成一锅粥，看左梦庚神情凄厉，不断的挣扎厉叫，他的各个姬妾们也惊恐起来，个个缩在角落不知所措，不过也有一些女子双目神光闪动起来。


    
“啊，疼死我了！”


    
猛然左梦庚又剧烈呕吐起来，他先是将今天胃里吃的喝的全部吐个精光，然后更吐出的是混合血液、粘液与胆汁的东西，最后竟是一色的血液样物。


    
“啊，我要死了……”


    
看着这些呕吐物，左梦庚惊恐欲绝，他嚎叫着，手舞足蹈，踉跄在屋内冲撞，所到之处，屋内物件被他撞得一片狼藉。


    
特别看到角落边缩着的姬妾，有些人眼中闪过兴灾乐祸的神情，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杀了你们这些贱人！”


    
左梦庚挣扎着冲到墙边抽出一把利剑，就要将这些女子尽数杀死。


    
在众女尖叫声中，他的身体却猛然一阵抽搐，然后滚到地上剧烈抖动起来，难以形容的痛苦涌上，让他呼吸困难，双目更极力凸出，形象恐惧之极。


    
慢慢的，左梦庚还开始七窍流血，同时一样大小便失禁，大股大股的血液粪便排出，恶臭冲天。


    
他身边的亲卫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各人早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帅出事，可以想象大帅的愤怒，到时自己人等皆要陪葬，只是奇怪……这么久过去，大帅那边怎么没有消息？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过去通知左良玉的一个亲兵失魂落魄过来，他喃喃说道：“大帅出事了，还有王副将、吴副将、卢副将、马参将他们，全都出事了，现各营就要乱了……”


    
“什么？”


    
如晴天霹雳，左梦庚身旁这些亲卫亲将尽数呆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从各人眼中看到的，尽是无比的恐惧。


    
大帅出事了，少帅也出事了，还有一干亲营大将尽都出事了，无人有这能力弹压坐镇，各营火拼混乱就在眼前。而且，外营那些家伙早嫉妒他们内营待遇，到时……


    
看着仍然在嚎叫的左梦庚，一个亲将沉声道：“顾不得少帅他们了，我们必须要谋自己出路，还要尽快，不能拖到天亮……”


    
一个军官也道：“嗯，我们老营这片，财帛还是多的……”


    
他们互视一眼，尽数流出意动的神情，不说别的，光左梦庚这屋内的财帛，就够他们享用一辈子，还有这些美貌的女子……


    
而这时，那几个目光闪动的女子袅袅娜娜上来，一端丽女子施礼道：“敢问将军们，外间……发生什么事了？”


    
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了，当下这些亲卫说了，那女子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她轻声道：“还请将军带妾身们走，妾身蒲柳之姿，愿意终身侍奉将军们。”


    
旁边的左梦庚姬妾们一样听得明白，她们惊恐之下，也是纷纷道：“妾身们愿意跟将军等走。”


    
乱兵是可怕的，到时各营火拼，她们命运可能极为悲惨，跟着这些亲卫还好。毕竟时时相见，有些人之间还有些香火情，雨露情等等，要是遇到别的乱兵……


    
左梦庚身旁姬妾虽然不是个个绝色，但也尽是如花似玉，毕竟丑陋的女子，左梦庚抢来做什么？听众女软语相求，这些亲卫们更是心动，若有大量财帛在手，又有绝色服侍……


    
还是原来主人的女人，这玩起来，往日自己只能干看咽唾液，现在……


    
立时他们作出决定，不再理会仍在嚎叫的左梦庚，纷纷行动，开始大肆收刮财物起来，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尽数打包准备带走，不过时间紧迫，前主人的女人们，出营后再分好了。


    
看这些亲卫们七手八脚的搜刮，那些左梦庚的姬妾们，或呆呆看着，或有人也开始打包收拾。


    
然后慢慢的，在那端丽女子带领下，还有十余个女子，一起慢慢聚到左梦庚身旁，看着仍然在挣扎痛叫的左梦庚贼子，她们眼中皆露出无比刻骨的仇恨……


    
左梦庚凄厉的嚎叫震耳欲聋，他的呼嚎痛叫声音，回荡在这片军营的上空，在那端丽女子的带领下，众女用小匕首，将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还挑出他的眼球，割去他的舌头，挖去他的心肝，用尽一切手法折磨。


    
然而已经无人理会他了，便如那些亲卫所言，得知左良玉、左梦庚、王允成等人出事的消息，便是亲营这边，也开始乱了，各人只顾收罗财物，谁顾得上理会前主人的死活？


    
最后这帮人蜂拥而出时，屋内左梦庚只余一副恐怖的骨架，一些血肉残余上面。


    
……


    
左梦庚、吴学礼等人的痛苦，也在左良玉身上重演，他四肢不断的痉挛抽搐，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最初，得知左梦庚、王允成等人出事消息后，他立时意识到营中的险局。


    
他强忍痛楚，不断派出身旁家丁，意图稳定各营局面，然慢慢的，身旁家丁都不听使唤起来。左良玉躺在屋内，都可以听到身边人不断翻箱倒柜，收罗争抢财物的声音，还有营中各处乱糟糟的声音。


    
开始也有两个自己最宠爱的侍妾奉在身边，然什么时候起，她们人影都不见了，此后也无人来到自己身旁，似乎大帅的死活，对他们无足轻重一样。


    
更让左良玉目眦欲裂的是，他听到侧屋一个娇媚的声音，自己最宠爱的李氏声音：“东西收拾好了吗？快走吧，营中要乱了……”


    
接着响起的，竟是自己最信任的家丁亲将声音：“等等，哈，找到了……这尊金佛肯定值钱。”


    
然后看一男一女背着大包裹出来，不正是李氏她们是谁？


    
“奸夫淫妇！”


    
左良玉看着二人，他目眦欲裂，无比愤怒之下，竟忘记了钻心的痛苦，他从床上挣扎跳起来，指着二人颤声道：“你……你们……本帅……本帅要杀了你们！”


    
他挣扎着，就要去抽床边的佩剑，却见那亲将敏捷上来，轻轻一推，便将左良玉推回床上，他淡淡道：“大帅，不要怪卑职，谁让你们都出事了？外营虎视眈眈，内营又无人可以稳定局面……平贼镇已经完了，平贼军更完了，卑职得另寻出路！”


    
他面无表情的一把搂过李氏：“小人也侍候大帅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更替大帅照顾夫人，免陷入乱军之手，保持了清白，大帅该感激卑职才是。”


    
他淫笑着对李氏道：“美人儿，亲卑职一口，替卑职感谢大帅多年对某的照顾。”


    
那李氏轻轻的打了他一下：“讨厌，这事出营再说吧。”


    
左良玉凄厉的在床上嚎叫起来，他痛苦的挣扎，连那对奸夫淫妇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他痛苦之极，然迟迟就是死不去。


    
到了深夜，营中各处已是火光四起，他的大账房屋，也不断一波波人闯进来，然后又一波波离去，就是无人看他这大帅一眼，恍惚中，各样的画面在他眼前转动，皆是冤魂向他索命的声音：“左良玉，你该死！”


    
“左良玉，还我一家命来！”


    
“哈哈哈，左良玉，你也有今天，你这是报应啊！”


    
左良玉痛苦的呻吟着，他不断的呕吐、腹血，他的屋内，慢慢已是臭不可闻，最后便是收罗财物的乱兵都不愿进来了，他挣扎到太阳出来，更听外间火拼撕杀声四起，各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确实……平贼镇完了。”


    
恍惚中，左良玉只在想着一件事，是谁在安排下毒，是谁，要杀死自己？是谁，要对付平贼镇？


    
然自己仇家太多了，多年来作孽太多了，左良玉左想右想，就是想不明白。


    
猛然间他福灵心至，双目圆睁：“是王斗！”


    
他眼前似乎回荡当时王斗看自己的不屑目光：“平贼将军？听闻左将军的兵最喜入百姓家中勒索，每遇胖者，便用木板夹人，小火烧之。敢问，你左良玉领的是兵是贼，是人还是畜生？你这平贼将军，干脆去一个字，叫贼将军吧！”


    
“……当日我处决乱军时曾说过，你左良玉倘若敢纵容乱军，包庇乱军，我，必诛之！”


    
“哈哈哈哈……”


    
左良玉用尽全身力气，凄厉的笑起来，他双目圆睁，就那样死去。


    
他的尸体看起来可怕之极，全身的皮肤，还有口唇、指甲处处青紫，让人见之心寒。


    
……


    
崇祯十六年二月，惊人消息传出，平贼将军左良玉，其子左梦庚，还有其亲将王允成、吴学礼、卢光祖、马进忠等人不约而同中毒身亡，消息所到之处，鞭炮齐鸣，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贼将军的死去。


    
当地不论军民百姓皆是拍手称快，皆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贼将军之死，这是报应到了，被老天爷收拾了。


    
还有左良玉与一干亲信死后，左营大乱，各部火拼，又有内营与外营火拼，营内死伤惨重，也没有人有实力一统平贼镇各部，事后这些人纷纷自寻出路。


    
还有一些溃兵作乱，沅抚李干德、江西巡抚郭都贤、还有安庆巡抚联合总兵孔希贵等发兵讨伐，特别此次九江等府百姓齐心，士绅更踊跃出力，出钱出粮，帮助官兵。


    
平贼军各部群龙无首，早无战力，又来自总兵黄得功的最后一击，他们或死或降，或沦为盗贼匪徒，主力不存。


    
事闻，崇祯帝取消平贼镇编制，历史上这支在明末，还有南明史上留下风云一页，最后由左梦庚统帅向清军投降的作恶多端军阀武装，灰飞烟灭了。


    
而这一切的结果，都是区区一些西洋果实，不免引起很多人兴趣，当然，因此物之故，一镇总兵都被毒死了，从此西红柿只作为观赏植物，无人再敢食用。


    
时人笔记便有记栽：“喜报三元，又称洋柿子，传自西夷，此物内含砒霜，不可食用也。闻贼将军左良玉，便是食用此物，哀嚎一天一夜方死……”

第786章 胡寨主


    
崇祯十六年二月下，河南，开封府，通许县境。


    
正是仲春时节，万物复苏，山花烂漫，也到了春耕的好时候，不过今年河南还是处处干旱，到处灾情严重，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境内白骨纵横，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


    
其实就算旱情好转，河南短期内也不可能恢复，因为各地已经失去了秩序，到处的流民，匪贼杆子多如牛毛，百姓们又如何停下来安心耕种？这也是不患贫而患不安的可怕。


    
干枯的地面满是尘土，到处白晃晃的一片，可以见到的树木，那些树皮全被饥民剥光了，可以见到的草根，一样被流民们挖光。天地之间，似乎只余一片枯黄，风随便一卷，就是漫天的尘土。


    
这是一片榆树林，至少到树腰上的树皮全部被剥光，露出白光光的树身。还有杂草绕着树木，蔓延到远方，间中伏着几具尸体白骨，忽然一阵破锣似的声音，从树林那边传来。


    
“大王叫我来巡山呦，巡完北山巡南山呦，巡了东山杀路人，巡了西山看日头。我家大王三头六臂呦，喽啰我抢了小娘扛在背，可怜到嘴肥肉不下咽，何时才能翻身做大王呦。”


    
然后又是一阵雄壮的齐唱：“他日我做了山大王，做了大王不巡山，要叫喽啰抢天下，抢了豆蔻抢二八，抢了二八抢少妇，抢了少妇抢徐娘，咿呀咿呀呦，咿呀咿呀呦。”


    
齐唱声音：“咿呀咿呀呦，咿呀咿呀呦……”


    
歌声有若激情的海洋，随着歌声，转过来一队人马，这些人中，有三百多人骑马，余下的是步卒，个个穿得破破烂烂，一色裹着红巾，一杆破烂的大旗随风飘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巡山军。”


    
边上还有一面更烂的旗帜飘着，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字，天与道那边已经破了好几个小洞。


    
不过这些人虽然穿着破烂，精神面貌却很好，面有菜色者只占少部分，更人人拥有兵器，不是大刀，就是长矛，甚至有两队各五十人的步兵，还扛着鸟铳，还尽是一色青壮。


    
这在本地，甚至附近的武装中，都属少见。


    
他们走起队列也颇有样式，各人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放开喉咙高歌，歌声颇为整齐激情。


    
此时人马领头的是三个壮汉，一人满脸横肉，神情粗豪，穿了件羊毛大袄，腰间负有弓箭背囊，还佩了一把腰刀。


    
另一人相貌奇特，猪鼻，高眉，一边脸大一边脸小，一看就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这种长相，按古时的说法，叫脸有异相，或是相貌古拙，他穿了一件棉袄，戴了一顶毡帽，肩上背了一杆鸟铳，腰间同样佩着腰刀。


    
还有一人身材高大，脸色微白，穿了件深蓝色的长棉布袄子，戴着六合一统帽。按理说相貌堂堂，只是唇上两撇鼠须破坏了他的形象，使他看起来有若一个贼眉鼠眼的师爷，宽布的腰带上插着一把短铳。


    
却正是孔三、老胡、黄伟杰三人。


    
三人是在去年十月下来到河南通许的，他们先混入一个小杆子群，靠的彼此火拼，相互撕杀为生。


    
现在河南各地陷入无比混乱中，官府力量早荡然无存，民间各处，不是豪强结寨自保，就是一个个流民饥民窝点聚集，可谓小盗如毛，杆子如云。


    
民间已没什么殷实，又毫无自保之力的人家，都是一窝窝人聚集，这种混乱的环境，当然谈不上什么各人安心耕种，想活下去，就要攻掠别人，抢夺别人的衣食。


    
便若无数的小三国在河南形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只有生存，没有人性。


    
三人依着自己的身手，很快就在这个杆子群中鹤立鸡群，老胡更发挥自己暗算上司的本事，某次在与别的杆子火拼时，一箭射死了那个小头目。


    
在退回自己小寨，群龙无首之后，在孔三与黄伟杰支持下，老胡又很顺利的当上寨主，孔三与黄伟杰分别为二寨主，三寨主。


    
三人也算分工合作，孔三练兵，还抽选精锐又靠得住之人为亲兵，黄伟杰负责后勤，老胡统领全局，毕竟他长得最象大寨主，外人一看他这样子就心服，天生的首领人选。


    
十一月中时，三人定下了“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的方计，还定下“巡山军”的名号，在通许县内大力剿匪，逐步消灭境内的杆子小盗，抢掠他们的收获，壮大自己力量。


    
抢劫的同时，也散些粮米救济一下饥饿的难民，很快就打出了名气，很多饥民纷纷过来投靠，老胡“踏地龙”的名号，也迅速的在通许闻名遐迩。


    
境内百姓都在传扬，通许出现了一股义匪，与此时在睢州的小袁营一样，不滥杀人，只掠财聚众而已，连当地的费县令都对他们颇以好感，还意图招安，给他们一个官位。


    
考虑到自己走的是匪路，招安了，后续工作就不好展开，老胡、孔三等人拒绝了，不过也保持彼此相安的默契，时不时可以去县城购买一些物品。


    
又因为只是剿匪，消灭大小杆子，通许境内几个较为富裕的厚实堡寨也对这股势力抱以好感，慢慢的在老胡等人越发壮大后，也愿意借粮给他们，交纳保护费。


    
这些堡寨皆是当地大户聚集，堡墙高厚，防守严密，内中又聚的是宗族同姓之人，凝聚力强，想攻下这样的寨子，是非常困难的，他们愿意交好，老胡等当然乐得如此。


    
过了年后，老胡等人兵马更众，已经有步兵近千，马兵一百多，还是一色青壮，区区一县内有这势力当然了不起，这也有情报部支持的结果。


    
源源不断的支援，从开封等处送来，便如一些粮食，一些铁料，腰刀长矛，一些三眼铳，鸟铳等等。


    
虽然这些武器，如鸟铳是那种没有火门装置，口径又大小不一，不能使用定装纸筒弹药的简易鸟铳，但也算精良，众土匪中有这类武器，当然是如虎添翼。


    
在寨子各人眼中，三位寨主是有大本事的人，路子野，交游广阔，总是有能力搞来各种寨中需要的物资，使得己方实力不断壮大。


    
当然，这种支援不是没有条件的，收罗妇孺送到都护府，就是他们的“主业”之一，眼下在河南很多地方，不论官匪，都在做这种“生意”，通许这边，“生意”更大。


    
因为有着源源不断的支持，从年初开始，“巡山军”将触须伸到境外，兵马越众。


    
这火拼途中，各处收来的惯匪恶匪，也在不断消耗殆尽，比如初时小寨当时那些熟面孔，已经全部不见了，换上的，是不断的新人，也是三位寨主希望的人员。


    
无数的火拼争斗免不了危险，三人也算福大命大，到现在还活着，当然，身上的大小伤口是免不了，生死有命，三人早已看开了。


    
此时三人就个个裂着大嘴贱笑着，一副贼鼠兮兮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们是情报部的精英。


    
同时老胡的马鞍上，还挂着几只扑腾的鸡鸭，孔三马背后方，横着一头噜噜直叫的肥猪，黄伟杰的马背后，则是一头拼命挣扎的母羊。三人部下，也是扛米的扛米，挑担的挑担，个个欢笑着，活脱脱象一群打家劫舍刚归来的土匪。


    
由不得众人不高兴，昨日他们“巡山军”在三位寨主带领下，与尉氏境内的“闯塌天”势力大干一场，打得拥有两千多人马的“闯塌天”狼奔豕突，更当场缴获兵器二百余把。


    
还有粮米六十多石，纹银一千多两，又有彩缎、山绸、棉布、猪羊酒等等众多，怎不让人欢喜？


    
经此一役，大寨主“踏地龙”的威名，不但在通许境内，想必就是尉氏，扶沟，太康几县也将大大传扬，作为部下，有个强力的靠山，也可更好的在乱世中活下去不是？


    
不过说实在，“闯塌天”的失败也在必然，己方看起来人少，却是精锐，有马的马兵就在三百五十骑，虽然大部分人不是骑驴子，就是骑骡子，或是骑劣马，然拥有上好战马的人，也有五十骑，便是二寨主孔爷率领的大寨主亲兵。


    
己方还有步卒一千五百人，虽然这次只出动一千人，但最犀利的鸟铳队有出马作战，一百杆火铳齐射，“闯塌天”第一个回合就被打得惨败，死伤二十多人后，两千多青壮就一哄而散了。


    
孔爷再率亲卫冲击，余者马兵跟上，“闯塌天”的大败就在眼前，他缩进老窝，再也不敢出动了，更妙的是，此战抓到了千多个跑不及的妇孺，这可是大财源啊。


    
他们寨中主业，现“拐卖人口”第一，“兵器加工”是第二，“收保护费”第三，至于寨民闲时无事，在附近种麦种豆，那只是副业了。


    
这千多个妇孺寨中未聚妻的分下，余下的送到开封府城，可以换到很多自己需要的物资了。嗯，唯一要小心的，便是陈留“射破天”那帮人，他们早眼红己方“生意”，这回军途中，小心他们拦路抢夺。


    
这帮人不是东西，将自己妻小都卖光了，还到处抢掠妇孺换取资源。


    
满载而归，“巡山军”各人兴高采烈，“军歌”唱得响亮，只有后方跟着的那些“闯塌天”部下妇孺愁眉苦脸。


    
这“踏地龙”部下巡山军别的都好，就是喜欢“拐卖人口”，听说那些被罗去的妇孺，是送到山西去享福，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前途的未知，让她们心情忐忑不安。


    
拐过这片树林，忽然有负责侦探的亲卫马兵紧急来报：“射破天倾巢出动，在前方不远处等待，人数怕有三千多人。”

第787章 是时候了


    
对面一堆人在鼓噪，乱糟糟站成一片，论起队列，远远不如老胡等这边，不过他们也有优势，就是有马的人达到四百多，很多人马上马下还会射箭，怪不得这么嚣张。


    
而且那射破天原本还是军伍出身，朱仙镇明军大败后，什么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人部下多有溃散者，他们逗留民间，便成为一股股土匪盗贼。


    
特别原先有马的人，危害更是剧烈，往往几个马兵，就可以席卷裹胁几百人。


    
这射破天就曾是方国安部下家丁，当时溃败时，身边有着几十个人，人人有马。


    
他们停留在陈留、兰阳、杞县一片劫掠，收降纳叛，到目前为止，拥有了马队四百多人，算是开封府一股大势力，连府城的官兵都要对他们另眼相待。


    
每逢战乱或是乱世，妇孺都是首先的受害者，她们被抓住或是裹胁后，不是受尽污辱，就是被杀或是吃了，射破天等人，一样是恶棍之一，被他们折磨死的妇女不计其数。


    
然现在“生意”要紧，不论射破天还是别的势力，都会尽量保持“货物”的完整完好，运送前夕，甚至还会给她们突击补充营业，使她们脸色好看些，卖个好价钱。


    
从去年开始，开封府就流行拐卖妇孺的“生意”，源源不断的运过黄河对岸去，然后从三晋商行那边换来大量的粮食，布匹，铁器，甚至还有各人需要的军火等等。


    
往日不值钱的妇孺，现在却个个值着大钱，特别健康的，身体完整的。


    
开封府城现已成为重要的“生意集散地”，连督师侯恂到达开封后，都加入了“做生意”行列，眼下城内妇女已是渐少，孩童更是罕见，不断收罗起来，都运向宣府与漠南了。


    
射破天非常热衷做“生意”，现在他们寨中，除了十二个寨主还有着妻室女人外，余者部下有妻女小孩的，全部卖个精光，甚至射破天等人都在考虑是否将自己妻女卖了。


    
反正依他们的身份，怎么会愁是否有压寨夫人？正好玩腻了，更换一批女人。


    
“留下小娘子。”


    
对面大小喽啰一齐怒吼，他们知道，“巡山军”老窝堡寨内外，很多士卒都有女人，此次他们与尉氏的“闯塌天”大干一场，更捕获了不少妇孺。


    
这些妇孺若是抢来，自己人等或许可以分到一个两个，玩个十天半月又卖了，何乐而不为？


    
他们大声鼓噪着，虽人群中有不少老弱，很多人长矛都没一杆，只挥舞木棍或是锄头，毕竟人多，声势不小。


    
……


    
“娘的，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老胡愤怒咆哮，当首领多月，他也养出了威严，身后的“巡山军”人员，亦是个个义愤填膺，这帮杀千刀的射破天杂碎，虎口夺食来了，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孔三与黄伟杰也是凝神观看，他们这些情报部精锐，都是经过各方面培训，军事常识只是之一，一看对方只是乌合之众，打跨他们的步卒很容易，难的是对方马兵不好对付。


    
他们快速商议，排兵布阵，黄伟杰率数百步卒作为后阵，掩护辎重与妇孺。孔三到前阵亲自指挥，那两队鸟铳兵，还有一队弓箭手，两队刀盾兵，共二百五十人作为前阵精锐，余下的长矛兵列成数排。


    
最后是老胡的马队中军，列成一个相对整齐的军阵。


    
经过快半年的训练，原本多为饥民流民的三人部下也算有模有样，至少火拼打斗时队列整齐，知道列阵作战，所以每每遇到乌合之众，只知道一窝蜂前冲的土匪马贼，无往而不利。


    
当然，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队，除了鸣金收兵信号，别的什么旗号鼓乐都不懂，所以打仗基本靠吼，现在也需孔三居前指挥。


    
“八条，保护好胡爷，知道吗？”


    
到前阵去前，孔三吩咐那马队亲将，却是一个神情彪悍的年轻人，骑了一匹骠肥的黑马。


    
他本名不可考，以前是一个马贼，恶行不多，且擅使厚背马刀，还会左右开弓，某次被孔三救了性命，从此对他忠心耿耿，年初时经过考察，还发展他成为情报部的外围人员。


    
他领着那五十人的亲兵马队，算是三位寨主的共同护卫。


    
“二寨主放心吧，小人定会保护好大寨主！”


    
八条狞笑着看着对面，眼中闪过噬血的光芒。


    
“不要担心老子，反是孔爷你在前方多加小心。”


    
老胡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虽然当初自己被孔三、黄伟杰强行拉到河南来，满心的不情愿，但数月下来，却深深喜欢上了这种刀口上舔血的生涯，太刺激了。


    
而且以前他只是小兵一个，受人鄙视不屑，现在却整个寨子几千人看他脸色，太风光了。又自己作战时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后方兄弟咆哮跟随，这种感觉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或许，这才是自己心中理想的生活。


    
他似乎投入角色了，也只有午夜梦回时，才会想起自己的娘子，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在宣府镇的生活。


    
而且几个月下来，他与孔三等人多少也处出感情，此时说话，不免语气中带上了关切。


    
孔三点点头，快速带几个亲卫到了前阵，大吼道：“勇者赏，怯者斩，有进无退，杀光对面的贼子！巡山军，前进！”


    
整个军阵一齐怒吼，与那些且耕且种的乡勇，寨丁们不同，他们巡山军靠剿匪，还有“收保护费”为生，每月总有好几次出外作战，打仗杀人多了，寨子上下，颇有一股凶悍之气。


    
而且每次战后，三位寨主也能做到功者赏，退者斩，颇为鼓舞士气，算是一只准军事集团，非是等闲的匪贼。


    
他们有节奏的吼叫着，踏着干枯的黄土大地向前行去，而且此时是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盾牌密密的掩护着，一杆杆尖锐的矛尖，只管从间隙中伸出，观之有若一个巨大的乌龟阵。


    
……


    
这面的射破天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射破天是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人，他喃喃地说道：“这踏地龙的兵马很有样势啊，是从哪个营伍出来的？”


    
不过他也不过份担心，毕竟己方兵马多，他喝令道：“击鼓，全军冲锋！”


    
立时他身旁的鼓手敲响大鼓。


    
射破天的部下旗号鼓乐也只有两个，一个是前进，一个是鸣金收兵，再复杂的，部下就不懂了。其实射破天也不懂，因为以前他在方国安镇中，打仗也是一窝蜂。


    
“杀啊！”


    
鼓声一起，这方数千大小喽啰一起嚎叫，除了马兵不动，余者各人舞着形形色色的兵器，朝老胡那边冲去。


    
他们队列乱糟糟的，没什么前阵后阵，而且前方的人有的拿盾牌，有的没拿，确实是乌合之众。


    
不过仗着人多，以前射破天就打翻了周边不少势力，毕竟此时作战军队都很少讲阵列，更不说民间盗匪力量了。


    
巡山军那边早早停下，在孔三喝令下，两队鸟铳兵与那队弓箭手出战，快速来到队列前方。


    
他们两队鸟铳兵站成两排，那队弓箭手站成一排，后面则是刀盾兵，密密的长矛，仍从盾间空隙探出来。


    
“点燃火绳，前排火铳兵蹲下……”


    
孔三沉着喝令，巡山军的鸟铳兵，因为使用的鸟铳口径不一，所以不是使用定装纸筒弹药，不过黄伟杰负责后勤，定装的思路，不可能没有。


    
他便若很多明军中一样，让军士使用竹管铜管，每管依自己火铳情况，火药定量，还火门引药与发射药分开，各兵还有一个装满弹丸的铅子袋，训练久了，各人也可使用熟练。


    
当然，火药对巡山军也是昂贵之物，一般平时训练，多练习空铳，或使用沙土实习。


    
立时各队负责点火之人，持着火罐飞快的为各兵点燃他们的火绳，巡山军不能与靖边军相比，每铳兵都有着火摺子。


    
然后前方铳兵，哗的一声整齐蹲下，后方的铳兵们，则是持铳瞄准，一边还要看火头与关注引药，怕突然起了风，引药就被吹走了。


    
他们的鸟铳，当然不可能有自闭火门装置，大风天气，经常有火铳打哑的情况。


    
射破天这方的兵马，数千人仍然嚎叫着冲来，他们前方的人，也看到了巡山军这边的鸟铳队，并不是很担心，一般地方上很少有人可以自造鸟铳，都是来自官府。


    
而官府造的火器质量太差，容易炸膛不说，很多火器临战还常常打不响，又一般火拼时就算对手有鸟铳，三眼铳者，这几千人冲去，也往往沉不住气，未入射程就乱开火。


    
所以就算看到巡山军的鸟铳队，嚎叫的人继续嚎叫，最多有人下意识的将盾牌挡在身前。


    
“不得号令，不得开铳，违令者斩！”


    
孔三冷静的看着对面黑压压冲来的人群，他身旁的亲卫们，也是一遍一遍重复他的命令。第二排的铳兵们，也是专心致志的瞄准，便是汗珠子下来了，也没人擦一下，巡山军军纪很森严的，说斩首就斩首。


    
“放！”


    
看前方人等，冲入了百步，八十步，七十步，孔三终于一声怒吼。


    
鸟铳的齐射声音，一股股灼热的火光冒出，随之的是浓密白烟腾起。


    
五十杆鸟铳，除了约十杆没有打响外，余者都喷出了大股的白烟，近二十个射破天的人身上腾起血雾，还有人盾牌被打得碎裂，然后铳弹击中他们后方的身体，他们尖叫着滚倒在地。


    
“第二排后退，第一排，起！”


    
“放！”


    
又是排铳的声音，这次更多的人倒地，然后中弹的那些人，滚在地上凄厉喊叫着。不说这些人都没有甲胄，就是有甲胄，近距离也难以挡住铳弹的威力，毕竟这些鸟铳虽然不能与靖边军鸟铳相比，也相对精良，威力颇大。


    
而且死伤的人，很多还是人群中较为悍勇的人，看他们惨嚎痛苦样子，他们身边很多人立时勇气全无。


    
两排火铳兵射完后，立时后退，回到阵中，一片的搠杖刷刷声音，紧张的再次装填起自己铅丸火药来。


    
“弓箭，射！”


    
“嗖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箭矢破空声音中，又一些射破天的人被射翻，特别那些没盾牌的人。


    
弓箭威力虽然没有鸟铳大，但胜在速度快，就在短短的距离，有的人已经射了好几箭。


    
而经鸟铳与弓箭的猛烈打击后，那些射破天的人都惊恐的大叫起来，大部分人勇气已经消失了，他们不是左顾右盼，就是拥挤着想向后方逃去。


    
然后混乱的人群，拥挤到巡山军的军阵前方。


    
“刺！”


    
刀盾兵们的盾牌竖起，然后他们盾牌间的间隙中，密密的长矛吞吐，不断的戳刺出来。


    
他们长矛每次伸缩，都带出一股血雾，凄厉的嚎叫声不断响起，这些长矛乱刺，或是刺在前方射破天人脸上，或是喉咙上，或是胸口上，又或是小腹腰眼上。


    
被长矛刺中，那滋味绝不好受，那些人或是哆嗦的瘫倒在地，或是声嘶力竭的喊叫，若是内脏都刺破了，更是疼得在地上打滚，恨不得当场死去。


    
这些射破天的人，大部分不是饥民就是流民，往常仗着人多，打打顺风仗罢了，哪见过这样的恶阵，这样的惨烈情形？看着鲜血狂飙，身旁惨嚎声接连不断，他们崩溃了，嚎叫着只往左右后方逃去。


    
而一些惯匪，或是强悍些的人，不是最开始被鸟铳弓箭射死，就是现在死在乱矛之下。匹夫之勇，面对整齐的军阵，是那样的无能为力，就算巡山军这样半调子的军阵。


    
……


    
看着己方步兵一个照面，就被巡山军打得大败，射破天面色铁青，他心想：“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马队！”


    
他喝道：“兄弟们，不能坠了我们破天营的名头，都随我冲！”


    
他马队四百多人，个个都是惯匪恶匪，双手沾满血腥，见惯生死，闻之大寨主号令，纷纷鼓噪怒吼，他们马蹄激起巨大的灰尘，就朝巡山军的侧翼冲去。


    
看对面数百骑腾腾而来，他们马蹄震动击打着地面，声势不小，老胡哈哈大笑：“终于轮到老子了，兄弟们，都随我冲！”


    
他麾下马队也是一齐怒吼，拔出自己的马刀。


    
而且相对射破天一窝蜂，巡山军的马队也讲究队列，特别那一队人的亲卫，平常更需配合。


    
此时他们便是十人一排，共分五排，皆是马挨马，前两排还使用长矛，便若羽骑兵的骑墙。余者马兵皆居后方，还有一些散在左右，虽然人数略差射破天那边，凛凛威势，却远远超出。


    
“杀！”


    
老胡吼叫着，一马当先，巡山军的马队，也怒吼着一齐冲出……


    
……


    
“哈哈哈哈，跟老子斗，姓钱的是找错人了！”


    
骑着马回去的时候，老胡得意洋洋，结果不出意外，射破天的散兵游勇面对老胡的马队，被打得大败，当场死伤五十多人，还有一百多骑投降。


    
射破天狼狈的抛弃辎重，带着马队残兵，灰溜溜的逃回老巢去了，那些撒丫子奔逃的步卒更顾不上理会，让老胡又收降了五百多人。


    
大胜回归，全军上下喜气洋洋，听到他的话，更是一片“大寨主威武”的嚎叫，让老胡更喜，左顾右盼，意气风发。


    
当然，老胡又挂彩了，左臂上被划了一刀，还好没伤到骨头，他也不以为意。


    
孔三与黄伟杰关心了两句，见他没事，也放下心来。频繁征战，挂彩是免不了的，便是二人，这几个月来，也是大小伤口无数，早习惯了。


    
“大王叫我来巡山呦……”


    
嘹亮的“军歌”再次响起，巡山军众人带着战利品，喜气洋洋的往自己堡寨赶去。


    
他们寨子却叫大安寨，位于涡水与枣林河之间，周边土地平坦肥沃，灌溉也方便，算是一块很不错的地盘。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土地肥不肥沃，灌溉方不方便，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很少有人敢安下心来种田。


    
毕竟周边匪徒云集，流民饥民层出不穷，你种了田，要收获了，他们就来抢掠，来的人势力一股比一股大，人马一股比一股多，谁又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保住钱粮财产？


    
这也是乱世的悲哀，想安心耕种都不行。


    
不是没有教训，大安寨前身就是一股势力，那寨主招集流民耕种，在地方颇有贤名，却在去年七月，被一股流民给攻破了，粮仓被抢掠一空，残余的寨民，也成为那股流民的一部分。


    
因为这个教训，便是孔三与黄伟杰也不敢让寨民们耕种，以“拐卖人口”、“兵器加工”、“收保护费”等为生。


    
众人一路回去，沿途尽是村落荒芜，毫无人烟，孔三与黄伟杰眉头皱起，摇头叹气，老胡却不以为意，巡山军各人，也没觉得什么不对，乱世，不就如此？


    
此时老胡三人走在最前，便是八条都率亲卫落后了几个马位，毕竟有些机密是自己都不能听的。


    
看着摇头晃脑哼着小曲，乐在其中的老胡，孔三忽然淡淡道：“是时候了！”


    
黄伟杰点了点头，老胡则一愣：“什么是时候了？”

第788章 福星


    
孔三说道：“是时候去投小袁营了。”


    
老胡舞着自己马鞭的手停下来，良久，他说道：“为什么去投小袁营，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们寨中原有口三千多，现人马更多，大可自己在大安寨干一番大事业，何必去仰人鼻息？”


    
孔三瞟了他一眼，眼中厉芒一闪而过：“胡寨主，你还真做土匪做上瘾了？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没有情报部的支持，大安寨能有现在的局面？”


    
黄伟杰也是摇头：“现在寨子看起来势头好，其实只是虚幻，还可说危机四伏。射破天只是小角色，不说整个河南，便是在开封府，如射破天这样贼寇有多少，我们打得过来吗？”


    
他说道：“今日这番动静，想必会四面八方传出去，介时更引人关注。别的不说，现大营在睢州的小袁营肯定会注意上我们，他们会有什么想法，是卧蹋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还是招拢我们？这些都要考虑。”


    
他说道：“不说到时小袁营来攻，就是遇到大一点的流寇，我们寨子都是覆灭的下场，息息刻刻就被打回原形。该找一个靠山了，依计划，小袁营就是首先选择。”


    
孔三道：“还事不宜迟，已经有情报，前不久闯贼已在扶沟县设了都尉，表示闯贼势力，已经延迟到开封府来。我等兵马还不足让闯贼放在眼里，必须混入小袁营，找机会拉部分兵马过来。”


    
他平静地说道：“河南这块地方，已经没有桃源之地了，我们大安寨一切也是假象，唯有灭了所有流贼，最终世间才会太平！”


    
他眼中闪过狂热的神情：“这天下已然病入膏肓，只有大将军才能救之，只是现在我都护府力有不逮，我等需静待时机，等待大将军最终发兵的那一日。”


    
黄伟杰用力点头，神情向往，老胡举起双手，他连声道：“好好好，两位爷，我叫你们爹好了。别再跟我说大道理了，一说俺老胡就头痛，你们怎么说，俺就怎么做，好了吧？”


    
孔三揍了他一拳：“你小子，油嘴滑舌！”


    
黄伟杰也是莞尔，老胡嘿嘿傻笑，老实说二人除了讲大道理，余者地方对他还是不错的，更让他胡天德当大寨主，实在是讲义气。


    
他决定了，不管以后自己什么地位，在小袁营或是闯军中混得如何，二人永远都是他的二寨主，三寨主，管他的练兵与后勤，他则空出手来，带着兄弟们威风征战。


    
看三位寨主前方闹腾，后方巡山军各人也是相视而笑，三位寨主中，其实各人还是喜欢大寨主为多，不过二寨主，三寨主也不可缺乏。二寨主练了一手好兵，兄弟们才能常常打胜仗。


    
三寨主手眼通天，负责寨中辎重，兄弟们才不会缺衣少食，无后顾之忧的出去打仗。


    
他们闹腾着回到自己的寨子，大安寨西面紧邻涡水，河上有一道浮桥，紧急之时，这道浮桥可以撤了，保证西面安然无事，需要注意的，是余者几面。


    
不过这也是防备小股的匪盗，若黑压压几万人，十几万的饥民来攻，什么寨子都不可能守住。


    
兵马刚到河边，立时守哨的人员就发现了，铜锣咣咣的作响，然后寨中男女老少都涌出来迎接，一片的欢喜声音……


    
三天后，三人站在寨墙西门上，本寨虽大，但外观其实颇为破烂，寨的东南角，东北角，都有塌陷之处，用一些树杆做成拒马枪，鹿角什么堵上。寨的东面，有一座古庙，现只余残垣断壁。


    
除了寨子西面开有一个门，余者门墙一样堵塞，这是为了安全防护着想。还有寨子周边的空地，除了西面靠河那方，同样四周挖得坑坑洼洼，周边大小坑洞无数，不是超过万人的贼人攻寨，光填这些坑洞，就要累死他们。


    
寨子周边平地上的荒草还全部烧光，一旦有匪贼摸近，或是大股人群经过，寨墙上了望的守卫，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随后发出警报。


    
河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频繁的天灾人祸，兵火连连，造成无数成群结队的饥民流民，他们到处蹒跚行走，沿途不断留下尸体，然后睁着饿红的双眼，收罗寻找一切可以吃喝的东西。


    
乱世中，最可怕的还是人，特别饿红眼的人，如这样较为稳定的寨子，素来也是饥民们鼓噪攻击的对象，以大安寨的武力，若附近有超过五千人以上的流民经过，都不敢随便掉以轻心。


    
超过万人以上的流民，他们首领若开口“借粮”，能给一点粮食打发走，还是打发走好了，否则黑压压流民围住寨子，不说他们能否攻击下的问题，寨子内的人，也不要进行任何活动了，寨外的一切，也会被他们破坏。


    
从大安寨立寨到现今，大股饥民围攻也不是一次两次，一些塌陷的寨墙，就是他们造成的，寨东面的古庙附近，也有好一大片的乱坟岗，每到晚上，就鬼火飘忽，阴森恐怖的。


    
不过让三人自豪的是，大安寨在通许这一片，算是桃源之地了。


    
寨中各人，虽然衣衫褴褛，穿着破烂，但至少没有饿死人，寨内丁丁当当，尽是打铁的声音，充满生气。寨西面沿着河边，还颇种了不少麦子，还有豆子，与一些蔬菜等。


    
现在大安寨情况，男丁出去打仗抢掠，妇女与一些老弱，则是种田，打制兵器等等。


    
然除了兵器打制，寨子主要收入，其实还是靠巡山军出去攻战，虽然大安寨周边田地极多，然敢种吗？


    
放眼望去，周边都是广阔的平原，不缺乏良田之地，只是不看西边二十里外的县城，东、南、北三面几十里内，可有还存活的村落？而原先这一片，大小村庄是多少啊？鸡犬相闻之地，皆成废墟了。


    
一股股流民到处流荡，每月大安寨视线都可以望见几波，敢停下来种地，没有高厚堡寨依靠者，只有死路一条啊。


    
所以以大安寨的武力，也只敢在寨子附近种点粮食，远了，再好的田地，也放弃了。


    
看着荒凉的大地，还有听着寨中的笑闹声，夹着孩童们的嘻戏声音，以老胡的没心没肺，也有点朝不保夕的沉重感，害怕有一天寨子覆没，自己一切心血都完了。


    
“有没有觉得现河南各地颇象汉末？大鱼吃小鱼，各方攻伐火拼，直到拼出最终胜的那一个，这地方才会真正太平？”


    
黄伟杰忽然幽幽的说了声。


    
老胡来了兴趣：“是说刘备，曹操、孙权几个大豪杰？”


    
孔三冷笑一声：“豪杰？或许吧，然他们拼来拼去，最终拼得天下丁口十不存一，汉人元气大伤，最后便宜了五胡。一将功成万骨枯，将是风光了，就不知坟地上的枯骨，会有什么想法。”


    
老胡嗯了一声：“看来天下有本事的人太多也不是好事，若只存一个曹操，或是刘备、孙权，可能就不会那么惨……当然，这对后世说书的人是好事，死的人越多越惨，他们吸引的茶客越多，得的赏钱更多，哈哈……”


    
他们下了寨墙走着，一直出了寨门，八条等亲卫远远跟着，又听老胡不满的声音：“……我说，老子搞个压寨夫人怎么了？现巡山军小兵兵都有暖床的婆娘，我们身为大寨主，却要自己解决，这象话吗？”


    
几天前回寨子后论功行赏，俘虏来的女人们各方分分，还余下不少，皆充为“生意”资源，且现基本上每个普通的士卒都有婆姨，只有三位寨主还是光棍。


    
部下是感动，觉得如此为兄弟着想的寨主真是少见，好吃好喝好玩的都先照顾兄弟们，老胡却是不满，身为大寨主，压寨夫人都没一个，实在是脸上无光啊。


    
孔三斜眼相睨：“怎么，家中的弟妹忘了，想在河南生根发芽了？当初真不该让你来河南，看样子还乐不思蜀了。”


    
“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


    
一群身上衣衫烂得象麻袋的妇女从河那边嘻嘻哈哈过来，身边还有一些孩童跳闹着。经过老胡等身边时，她们皆是尊敬的招呼，大寨主等真是好人，自己能在大安寨生存活命，是自己的福份。


    
老胡挺胸凸肚，他背着手，威严的回应这些妇女的招呼：“嗯。”


    
他脸一板，在众妇女异样的目光中，对孔三喝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孔爷，你劝我聚妻纳妾，这实在是不应该啊……寨中虽余不少女子，然那是买卖货源，本寨主岂可坏了规矩？此事休得再提！”


    
他一甩衣袖，怒哼声中，扬长而去。


    
孔三与黄伟杰面面相觑，皆是不约而同摇头。


    
……


    
又三天后，已到了三月，俘虏剩下的几百妇孺也“卖了”，换回了一批铁器与火药，还有一部分粮食，孔三再提起投小袁营之事，认为时机到了。


    
三人坐着商议，现在他们大安寨有马兵近五百，还有步兵一千五百人，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介时去投小袁营，肯定会受器重，正好在那方营内发展。


    
老胡皱眉：“寨子不要了？兵马都带走，寨中余下的人怎么办？”


    
他念念不忘自己在大安寨的风光，这里更有自己无数的心血，要他放弃，是不可忍受的。


    
孔三道：“寨子当然要！我们的计划，留百骑马队在寨中，还有步卒五百人，单守寨的话，还是够了。”


    
他说道：“新近投靠的那射破天部下一百骑，还有俘获的五百男丁，全部带走，这些人是不稳定因素，不能留在大安寨内。不过这些人带着去投小袁营，却可增加我们的声势。”


    
老胡沉吟：“这样说，我们带去的马队有近四百人，还有步卒一千五百人，嗯，不错。”


    
他说道：“不过寨子总需要人守留吧？”


    
黄伟杰道：“我会留在寨中，为你们打造兵器，收罗物资，算作你们的娘家。也让巡山军的妻小，有一个安身之处。你们则作为寨子的外援，若有事，还可拉来小袁营的兵马过来支援。”


    
孔三道：“鸟铳队暂时要留下一队，我会计划在留守的人员中，再训练两队鸟铳兵出来。然后你们带去的鸟铳队，可以配上马匹。”


    
当下就这样决定，三位寨主寻思如何与小袁营联系上。


    
那袁时中本为滑县人，崇祯十三年在开州聚众作乱，十四年渡过黄河转战河南、南直隶等处，流动性非常大，兵马起伏也大，有时几万，有时十万，有时二十万。


    
此时基本徘徊在归德府与南直隶豪州等处，特别现更以睢州为老营所在。


    
这袁时中也算传奇人物，众流寇中，纪律颇好，不滥杀人，时人记载：“开州贼袁时中，由考成渡河而南，往来梁宋之间，不杀人，不掠妇女，亦群盗中之一奇也。”


    
听说袁时中受献营启发，眼下还有意招安，正与归德府知府眉来眼去。


    
孔三等已得到情报，那献营孙可望，李定国二人，已经向凤阳总督马士英投诚了，朝廷大喜，任孙可望为寿州总兵，李定国副总兵，原在寿州的刘良佐调到徐州去任总兵，袁时中未免不心动。


    
而且闻袁时中为人豪爽，性格宽厚，投奔小袁营，目前看是一个好招。


    
三人正想着如何投靠，忽闻堂外亲卫来报，寨外来了一群头戴半青半红毡帽的人，问带头那人，却是小袁营的信使。


    
三人相顾而喜，真是瞌睡就来个枕头。


    
原来巡山军打败了射破天后，名声大振，便是在睢州的袁时中都有听闻名声，起了招揽之心。


    
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双方顺理成章的勾搭上了……


    
……


    
睢州为归德府西面名城，明初时属开封府，嘉靖二十四年六月属归德府，南有无忧寺塔、圣寿寺塔，西有贤良祠，东南有袁家山，别墅、池林、山榭，逶迤十余里，名花美石，极一时之胜，传为兵部尚书袁可立所建。


    
此城虽然重要，但因为流寇乱民来回扫荡，早早就城池一空，小袁营占据睢州时，空城无人防守，到处城墙倒塌，据之可谓为不费吹灰之力。


    
袁时中兵马号十万，大小流寇居于街巷之间，一时城池看上去颇为热闹，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此城繁盛呢。还因饥民部属太多，城内居住不下，城外无忧寺、贤良祠、袁家山等处，都布满小袁营的人。


    
他们的标志，便是男丁皆戴半青半红帽。


    
三月初五日，老胡与孔三带着他们二千马步士兵到达睢州城前时，就见到处乱糟糟的人，有人咋咋呼呼，有人骂骂咧咧，除了统一的帽子，装备服饰皆是杂乱不堪，很多人还举着粪叉、铁耙什么的。


    
看看自己部下，每人至少都有一杆长矛，念及于此，一股优越感油然从老胡心头诞生。


    
而孔三传给他的情报，小袁营兵马虽众，核心不过四千马兵，还有一万可称步卒的人，余者老弱妇孺，不堪一战。


    
所以对他们这股足有四百马兵的来投兵马，袁时中非常重视，这不，他亲率大小首领出城来迎接了。


    
那袁时中一头凌乱的头发，一张泛黑的脸，身上衣服乱糟糟的，粗手大脚，就象一个寻常的老农。


    
他哈哈笑着迎上来，夹着满口滑县当地的土话，非常热情：“夜儿个刚打跨了刘超，今日胡兄弟就来投了，真是价的福星。胡兄弟放心，有价一口吃的，就不会短了巡山军的衣食……”


    
……


    
大地在抖动，也就在这时，扶沟境内直朝睢州方向，暴风骤雨似的骁骑在平原上奔涌，这些策在马上的骑士，一色的毡帽，一色的棉甲，个个神情彪悍，骑术娴熟，闯字大旗，飘扬一片。

第789章 崩溃


    
庞大的骑队洪流在旷野上蔓延，前方是宽阔的沙河，然他们并不停留，直接策马冲入，一片的水声哗哗作响，他们上了岸，又继续在平原上奔腾，带着腾腾的杀气。


    
这些闯骑约有五千，他们前方用黄旗，兵卒也多穿黄色棉甲，后方用白旗，兵卒多穿蓝色棉甲，却分别是后营与标营的旗帜与盔甲。


    
李自成在襄阳建立政权后，有了河南、湖广几府之地，还多是富庶的湖广地方，财帛物资增多，使得旗号服饰也规范起来，至少核心五营的旗号盔甲可以保证。


    
定制后，各营旗号盔甲皆随本色，但因为五运说，李自成自称以水德王，衣服尚蓝，地方官服官帽俱用蓝，标营代表了闯军核心的核心，所以虽然旗用白，纛用黑，衣甲却随蓝。


    
此时在洪流的最前方，分别一杆黄色大纛与黑色大纛，纛旗上写着“李”字与“杨”字，旗下一个年轻彪炳的将领，一个仪表堂堂，面色深沉的将领。


    
二人皆不到三十岁，却是后营制将军李过，还有投闯后，被任为中营左威武将军的杨少凡。


    
曹、王兵败，还有朱仙镇明军大败后，闯军收降的各营新军约有三千，在这个基础上，李闯组建了一个庞大的鸟铳营，士兵共约有五千人，一色使用缴获的犀利东路鸟铳，归于杨少凡带领，在襄阳不时操练。


    
这只鸟铳营，受标营的直接管辖，李闯对这军队寄予厚望，兵卒享受皆如老营不说，还给他们人人配上马匹，机动性颇为灵活。


    
此次李过，杨少凡从襄阳千里迢迢过来，却是到睢州去剿灭小袁营，顺便收编袁时中的部下。


    
对袁时中，李自成早就不满了，在他火拼了罗汝才，还有革、左五营等人后，就传檄袁时中，共邀其南下联合作战。然袁时中置之不理不说，还趁他主力远在湖广一带，与官府眉来眼去的，颇有招安之念。


    
在自己派扶沟庠生刘宗文前去劝告后，他还将刘宗文杀死，更几次袭击自己部下，将被俘者送往开封府献俘，那洋洋得意的样子，以为自己远在湖广，就鞭长不及，奈何他不得？


    
此时闯军在经朱仙镇大胜，招降众多马步官兵，又收拢了革、左等营的兵马，更在湖广所向披靡，屯粮屯兵，已经有马兵六万，步卒近三十万的雄厚兵力。


    
如此实力在手上，李自成岂能容忍袁时中这种狂煽脸面的举动？他决定动手，他派出后营部分兵马，意图一举击破小袁营，将袁时中贼子擒来处死，以泄心头之恨。


    
为了增加胜算，除这三千精骑外，他还派出标营的鸟铳营将官杨少凡，让他率领二千铳兵，跟随李过作战。


    
他们五千骑从襄阳过来，一路奔驰，此时离睢州已经不是很远。


    
在过了沙河不久，李过下令略略休息，他看了看天色，说道：“离睢州还有两百里，我们加紧赶路，明日便可赶到……那袁老贼没有丝毫防备，我等定可出其不意，一鼓将他攻破。”


    
他眼中闪过冷然的神情，李过虽然年轻，却是身经百战，外号一只虎，极为勇猛，随后他看了杨少凡一眼，关心的道：“杨大哥铳营没问题吧，这种长途赶路，铳营的兄弟，能否挺住？”


    
杨少凡看了看他，微笑道：“无妨，他们骑的都是好马，冲阵不行，赶路还是没问题的。”


    
李过兴奋道：“那就好，我们歇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赶路。”


    
……


    
第二日上午巳时，老胡正呼呼睡得舒坦，忽然被匆匆进来的孔三用力推醒：“快起来，老掌家鸣鼓了，好象出了大事。”


    
“什么事啊？”


    
老胡睡眼酩酊的问，他翻个边，还想继续睡，昨晚袁时中太热情了，而他也被任为小袁营第十五个大掌家之一，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眼下还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


    
而他的兵马，也是被安排在东门外小杨庄之边，靠近一条河，饮水还是便利的。这才投奔的第二天，会有什么事？难道要开拔哪里，与什么贼寇火拼？老胡迷迷糊糊的还想睡。


    
“好象得到什么探马消息，大股兵马正朝睢州过来，气势汹汹的，不怀好意样子。特别他们已经过了惠济河，离康河不远，袁时中紧急派来亲随，叫我们将兵马全部拉到康河边去……”


    
“什么？”


    
老胡大吃一惊，立时睡意全无，没想到刚来投，就有兵马来犯……也好，此战若立了功，自己在小袁营中排名，便可往上提了提了。


    
当下他一咕噜爬起来，大叫道：“立时点齐兵马，都随胡爷我出战！”


    
孔三对练兵一向抓得很紧，巡山军早早就起来操练了，唯有新近投靠那些射破天部下还有些疲赖，不过总体集合还算快速。当下二千兵马，在老胡与孔三带领下，快速往康河那边赶去。


    
一路就见乱糟糟的兵马不断，从各处往康河汇集而去，他们个个骂骂咧咧，队形全无，很多人还打着哈欠，相互询问怎么回事。


    
显然各大掌家得到老掌家突然命令，个个都摸不着头脑，不知出了什么事。


    
到了南关这边，汇合的人马更多，源源不断从各方汇集过来，人叫马嘶，只是喊着整队的声音，此时老胡也看到了袁时中，一副恼怒非常的样子，看到老胡，他点了点头，骂道：“七孙，都随价们来。”


    
已经越多的大掌家到达，当下一粗豪的汉子询问，却是七掌家，也算袁时中的腹心之一，他说道：“袁爷，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招俺们兵马？”


    
袁时中恨恨道：“闯贼发兵了，要灭杀价们。”


    
这话说得众人脸色一变，连老胡都是心中一凛，李自成在他们心中可是庞然大物，好在袁时中随后道：“他们来的人马不多，只有四、五千的样子，价们不怕他们。”


    
他们这些流寇，对情报向来有敏锐的天份，营地附近，探马前后左右就会散得很开，袁时中也是突然得到探马的回报，才紧急击鼓招兵，招各大掌家迎战。


    
各大掌家松了口气，连老胡都是放下心来，小袁营可是号称十万，李闯不过来了四五千人，确实不用怕，大不了此战后再跑远些，李闯远在湖广，又能对他们如何？


    
当下老胡高叫道：“杀千刀的闯贼，胆敢跑到睢州来……袁爷，有什么吩咐只管下来，俺老胡都听老掌家您的。”


    
袁时中很高兴：“好，价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杀跑闯贼，肯然不会亏待价兄弟们……”


    
当下他们浩浩荡荡，往康河那边过去，一股股马兵奔在最前，后方是越多拿着木棍，拿着长矛，拿着粪叉、铁耙的“步兵”们，人潮越汇越多，确实观之颇有威势。


    
还未赶到康河，就见前方地平线烟尘冲天，随后见马兵的潮水蔓延而来，最后蹄声如雷，那种击打地面的威势，让小袁营这边无数人色变，同样是马兵，己方马队比起闯营马队，这差距……


    
袁时中脸色阴晴不定，不过他也是打老仗之人，当机立断说道：“各家立刻派自己营盘弓箭兵，火器兵到河边去，守住各河口，他们马兵凶又怎地？”


    
各家正合心意，马队凶悍在冲击力，己方以步卒将他们挡在河边，消磨他们的实力与锐气，他们马队再凶又能如何？


    
当下各家调兵遣将，将自己麾下擅射之人，纷纷调到河边去，特别老关村这一片，更是重点布防对象。该处河流平缓，两岸坡地更缓，还有一座石桥，闯兵若是渡河，肯定会选择这一方。


    
事实也如他们所想，闯营大股马队后方，便有一些哨骑先行奔来，沿着老关村河流对岸奔驰，看他们选择渡河之地也是此处。


    
而在老胡，孔三等人眼中，那些岸对面闯营马兵个个骑术非常精湛，比起小袁营，还有自己部下精锐甚多，双方马队硬拼，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袁时中以步对骑，依据地势，确实是会打仗之人。


    
在众人的等待眼中，闯营人马终于腾腾奔到老关村河对岸不远，就见一片的人马喷出白气，还有旌旗飘扬，凛凛杀气，让人见之胆战心寒。


    
见这边布防，意图隔河对峙，他们也不急，就见一部分身着蓝甲人下马列阵，竟都是火铳兵，让小袁营这边看得大跌眼镜，什么时候，火铳兵也人人有马了？


    
……


    
此时老关村这边，河边汇集的弓箭手，三眼铳手，鸟铳手等小袁营各家射兵约有二千多人，然后他们身后，是一股股的长矛、刀盾兵，意图等会冲过河去肉搏。


    
再便是小袁营各家马队，汇集在一起，后方两边，则是乱糟糟的饥民，人数众多，而且还有不断的人得到消息，正朝这边赶来汇合。


    
孔三带着巡山军鸟铳队，弓箭队也聚在射兵人群中，他们刀盾长矛兵，则在己方射兵后不远，孔三皱眉看着对岸，对面汇集列队的闯营火铳兵，总给他一种怪异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见过。


    
很快的，他看对岸闯兵铳兵列成整齐四列，每列约有五百人，又听一声号令，立时见他们踏着鼓点，持铳似乎如墙而来。


    
那种令行禁止，那种整齐划一让人看得胆寒，孔三更是吃惊，什么时候，闯贼有如此精锐的铳兵了？而且他们的铳……


    
他心有所觉之时，这边小袁营各人已是目瞪口呆，很多人吞着唾液，只紧张的握着自己武器。这康河其实也不宽，不到百步，这方黑压压人群挤着，然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安全感，人人心惊恐惧。


    
很快对面闯军步卒就到走到岸边，看他们整齐逼来样子，这边之人再也忍不住了，还未等中军号令，一声铳响，就有人忍不住开铳。


    
袁时中怒骂声中，就听火器大作，这方的鸟铳，三眼铳手，一古脑儿将自己铳弹全打出去了。


    
白烟大作中，还有箭矢的嗖嗖声响，这方的弓箭手，也忍不住射出他们的箭矢。受他们感染，便是巡山军的鸟铳队与弓箭队，也是拼命的放铳射箭，连孔三都无力制止。


    
终于，等这方一切停止，然后硝烟散去，看那些闯军铳手，还在对岸边整齐列阵，倒地的人寥寥，这边的一阵好打，似乎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然后孔三听到对岸一阵尖利的天鹅声，他厉声喝道：“趴下！”


    
他猛地从马背上扑下，就听对岸一阵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那方密集的铳焰数之不清，浓密的白烟从对岸腾起，这方的人群中，无数的血花溅起，一大波射兵尖叫着倒下。


    
“叭！”


    
极短时间后，对岸又是尖利的天鹅声响，又是整齐猛然的排铳声音，随着铳声，这方又倒下一大片，哭叫声惊天动地，东路火器的威力，让他们中弹后痛不欲生。


    
便是措手不及的巡山军射兵们，都是翻滚了好多个，有几个就摔倒在孔三脚下，凄厉的惨叫，他们流出的血，甚至溅到孔三脸上。


    
“趴下！”


    
对岸又再来一阵尖锐的天鹅声音，孔三伏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叫着。


    
他前方的巡山军战士，有的趴下，有的大叫着，忍不住往后逃去，如此凶猛的火力打击，是他们前所未有听过遇过的，很多人在对面排铳后，短短时间内，被打得崩溃了。


    
又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第三排的铳兵，冲对岸那些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混乱人群扣动板机，他们铳口大股的硝烟喷出，很多人又在逃跑的时候，被这边的火铳击倒。


    
然后那边哭喊震天，数不清的小袁营人马，如炸窝似的往后方逃去，裹胁着后方的步队与马队，也是混乱后退。


    
看着那边的逃跑人群，这方原是新军铳手的闯兵们，眼中露出冷酷的神情，他们在投降流贼后，很多人心中信念失去，变得暴虐好杀起来。


    
杨少凡站在四排铳兵之后，神色冷漠的看着，三次排射，对岸小袁营崩溃在他意料之中，而那些人人头，也是他立功的资本。


    
前方战果，李过这边看得真切，他对身旁左果毅将军张能笑道：“铳营确是犀利，有这些人马加入，我义军如虎添翼！”


    
张能笑道：“话是这样说，但要扩大战果，最终还要靠我们马队！”


    
李道嘿嘿一笑：“不错！”


    
呛啷一声，他拔出自己的马刀。

第790章 议所向


    
“呜呜呜，俺好怕……”


    
干燥的土地上跪满小袁营的人，康河一战，袁时中“十万”大军被一鼓击破，妇孺老弱跑得满地都是，在闯军大喊“降者不杀”时，睢州城外，投降的人便一片片跪倒。


    
老胡同样在跪地的人群中，孔三、八条等大安寨人马，同样趴伏在他的身后左右，巡山军总算孔三平日训练抓得紧，所以不久前的大溃败中，大部分还知道跑在一起。


    
老胡更是讲义气的带了八条回去接应孔三人等，所以他们总计二千人马，现在身边还余一千五百人，另五百人大部分是步兵，还有些马兵，慌乱中也不知跑哪里去，今后日子怕也难以找回。


    
看着身旁腾腾杀气的闯兵还在奔驰策马，他们马蹄踏在地上嗒嗒作响，又有惨叫声隐隐传来，显然不愿投降的人，一个个被他们追杀而死。不说老胡恐惧，身边的巡山军部下们，也有许多人神情呆滞，甚至崩溃痛哭的。


    
闯贼太可怕了，他们的火器太可怕了，自家鸟铳队跟他们比起来，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也不知闯贼哪来那么多犀利的鸟铳兵，还有他们的鸟铳……


    
身后有几个鸟铳队的年轻人在哭泣，心伤队中战友的死伤，方才情形对他们真是恶梦，对面一排铳响，身边人就个个无助的倒下，特别一个小年轻哭得涕泪交流的。


    
老胡心中也不是滋味，原以为投入小袁营就可受重用，谁知道自己眼中庞然大物的小袁营转眼就覆灭了，这乱世真的没一点保障，谁都不能说可以稳稳的活下来。


    
可笑自己还想着在大安寨称王称霸，也幸好此次闯军攻打的是小袁营，若攻打巡山军，怕自己灰都不剩了吧。


    
听身后那个小年轻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怒骂一声，回头在他脑壳上狠拍一下：“哭个球啊……哭得老子心烦……放心吧，有本寨主在，定可护得兄弟们周全……”


    
那小年轻抽抽噎噎的道：“大寨主，俺不想死啊……前些日几位寨主刚给俺找了媳妇，那日俺跟她洞房了，她定有了……若俺不在，她跟儿子怎么办？”


    
老胡骂道：“有个屁，你以你是神射手，一射就中？……再哭，老子劈了你……”


    
孔三也低喝道：“都闭嘴……我等兵马算齐，若无意外，闯营定会招抚，不会有事……”


    
一边说，一边孔三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方正持铳监视的一群闯兵们。


    
这时忽然几骑闯骑奔来，个个大声喝道：“传倡义府后营制将军之令，所有降兵，全到南关去！”


    
……


    
黑压压的人群往南关那边过去，周边尽是奔腾的闯骑们，还有持铳押送的铳兵，他们目光严厉，怕一有异动，立时就会开铳镇压。


    
到了南关前方，这方降兵人山人海，密密麻麻也不知聚了多少万，当然，这些所谓的降兵战斗力全无，他们大部分不是饥民就是妇孺，就是马兵，步兵样子的人，也是乖乖站着。


    
闯军暂时未收缴他们马匹与武器，流贼各营行事，一般只顶对各家头领，不会波及下方人马，更不可能将他们编制打散。


    
不言宗族威望与各方乡音来历，便是他们哪来那么多合格底层军官，行之有效的基层组织？都是原来降的大小头目继续领兵，这也是老胡、孔三等人心中还有底的缘故。


    
到这方，就见一队队凶悍的闯兵肃立，或是按刀，或是持铳，还有两杆大纛，上写“李”与“杨”字，纛下不知哪搬来的两张虎皮大椅，两个年轻将官坐着。


    
一人沉稳些，看向人群时也是目光森寒，另一人则吊儿郎当，架着二郎腿，手上的马鞭无聊的挥着，二将身后，还立着不少凶神恶煞的将领们。


    
孔三低着头，不过双目余光，却很注意看那沉稳些的闯将，还有那些持铳的闯兵们，老胡则偷看那吊儿郎当的闯将，心想：“这人难道就是李过，李闯的侄子？另一个是谁？”


    
看人似乎到齐了，李过懒洋洋道：“听说小袁营现有十五个掌家？都自己出来吧，若被老子揪出来，那就出大事了？”


    
降兵各人面面相觑，特别当中头领级的人物，老胡看了看孔三，孔三微点头，老胡一咬牙，站了出来，孔三随在他身后，还有八条握了握拳头，也紧跟二人身后出来。


    
老胡看了八条一眼，心想：“好兄弟啊，真正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袁营众掌家大部分都在这，看来跑了的还是少数，或许他们也不以为意，大不了改换门庭罢了，自己不跟袁时中，降向闯营一样过日子，可以保住富贵。


    
当然，心情忐忑下，无人开口说话，老胡本想拍李过几句马屁的，然那种恐惧涌上心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李过无所谓的扫了老胡等大喽啰一眼，一挥手：“带上来吧。”


    
立时一阵挣扎叫骂声传来，然后见浑身血污的袁时中、三掌家、五掌家，七掌家等人挣扎着被押上来，看来这些小袁营的骨干，袁时中的心腹都没跑了。


    
由此也可看出这些闯骑的凶猛，他们这几大掌家，汇集了小袁营中大部分马兵，却连各大小骨干头目都被抓住。


    
他们被五花大绑押上来，特别袁时中，更极为狼狈的被强迫跪倒在李过的脚下。


    
李过哈哈笑着，他穿着马靴的右脚，直直的踩向袁时中右脸，将他的一个头，狠狠踏在泥土上，袁时中呜呜的挣扎着，他脸上青脉暴起，双目圆睁，却免不了这种踩踏的羞辱。


    
李过的右脚越发用力，袁时中双目凸出，他口中鼻中鲜血不断涌出，混合了脸上的泥土，看上去可怕之极。


    
李过狞笑着踩踏，他的靴子还在慢慢扭动，袁时中挣扎越发剧烈，似乎连这边，老胡都可以听到他脸骨碎裂的声音。


    
看这场面，不论老胡，各掌家，还是下面的普通喽啰们，个个都是心惊胆寒，众人更想：“老掌家会不会就这样被踩死了？”


    
好在李过还是放开了脚，他不屑的呸了一口唾液到袁时中上，说道：“你这个腌脏货，也敢跟闯王作对？……你放心，老子现在不杀你，老子要将你带回襄阳去，千刀万剐！”


    
他大笑起来，身后闯军各将，同样哈哈大笑，只余地上袁时中含糊不清的叫骂声。


    
李过又舒服的靠回自己大椅，他笑眯眯地说道：“袁时中跟闯王作对，现被我倡义府灭了，不过闯王仁义，只追首恶，余者不咎。只要愿意降的，都可编入我闯营内，你们中谁愿意降的？”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大家都想降，只要能活命，让他们干什么都愿意，但这种众目睽睽下背主，传出去可不是好声名。他们相互看着，只想找一个带头的人出来。


    
孔三暗暗推了老胡一下，老胡一咬牙，当下站了出来，点头哈腰道：“小人早闻闯王之名了，小人愿率标下人马，弃暗投明，跟随将军作战！”


    
无数人目光投在老胡脸上，看得他脸上火辣辣的，说实在的，袁时中并没有对不起他，相反对他很器重，这番话说出，让老胡良心略略有些不安。


    
李过却很高兴，大声说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叫什么名字？”


    
老胡点头哈腰道：“小人姓胡，曾为袁贼第十五掌家，哦，前两日刚投靠的……江湖上还给一个匪号，‘踏地龙’，呵呵，贻笑大方，不足挂牙……”


    
李过放声大笑：“踏地龙？”


    
他身旁众将领同样笑声一片，便连一直静静坐着的杨少凡，都是淡淡瞥了老胡一眼。


    
袁时中极力看向老胡这边，眼中满是痛恨之意，这小人，枉自己这样对他，他竟……


    
他身旁一个五花大绑的粗豪汉子，却是七掌家，他脸色铁青，大声叫骂道：“姓胡的，你真不要脸，老掌家待你不薄，你刚投来时，他……啊……”


    
却是李过挥挥手，几个亲卫拔出腰刀，劈头盖脸，就朝七掌家劈来。那七掌家立时被劈倒在地上，群刀之下，他血流如注，一边惨叫着，一边仍然怒骂不止。


    
越多的闯兵拔刀上来乱劈，终于，那七掌家没了动静，他躺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脸上仍然带着怒容。


    
似乎轰然一声响，小袁营各掌家，下方众降兵们都是七嘴八舌道：“小人愿降，小人愿降……”


    
“早闻义军之名了，都是袁时中贼子阻挡……”


    
“胡爷深名大义，我等愿意效仿。”


    
李过不屑冷笑，他再挥挥手，众降兵面前，三掌家、五掌家等皆被斩首，就算他们哭叫愿降，一样斩了，看着下方各人更是面色惨白，双股战栗。


    
再看袁时中，又气又恨又恐惧之下，已是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李过没事人似的，他似乎对老胡很有兴趣，拍拍他的肩膀：“踏地龙？哈哈，很有意思……”


    
老胡身材比他高大，见拍自己肩膀，连忙弯下腰，让他拍得更容易些，李过赞许一笑：“不错，有前途。”


    
他看了看巡山军各人，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看不出来啊踏地龙，看你长了一副贼寇样，竟练了一手好兵……”


    
老胡正点头哈腰笑着，闻言一愣，神情尴尬中隐见恼火，又说自己长得象贼寇……杨少凡此时跟在李过身后，他看着巡山军人群中的鸟铳兵，还有他们的鸟铳，目光闪了闪。


    
……


    
数日后，小袁营被李过收编完毕，因几个骨干掌家之死，他们的兵马分别由余下掌家带领，分到老胡麾下的也不少，现他计有马兵一千，步兵三千，还有一万的饥民，兵力突然膨胀开来。


    
因睢州之重，李过任了原一小袁营头目留守，给了一个都尉的军职，原来的小袁营烟消云散。大安寨被收归闯营势力，留守的黄伟杰，给了一个掌旅的军职，寨子上空，飘扬了闯字大旗。


    
又二日，李过与杨少凡押解袁时中班师回归，老胡与孔三率着自己新的人马，也跟着前往湖广，老胡、孔三、黄伟杰三人从此命运不同，世事变幻，由不得他们自己。


    
……


    
三月中，襄阳，昌义府邸。


    
李自成占领襄阳后，改襄阳为襄京，改承天府为扬武州，大修襄王宫殿，然所造宫殿皆倾塌。


    
三月初时，李自成移屯邓州，益兵攻打郧阳，为官军所败，复退襄阳，与群贼议所向。

第791章 三策


    
襄阳王府在城池的东南处，由原襄阳卫公署改建而成，在大殿之上，李自成端坐着，他年还不到四十，连连的胜利，使得他举手投足间更显威严。


    
他穿着也依然朴素，一身蓝色的箭衣，戴着白色的毡帽，腰间挂着宝剑，然后打着披风，身上服饰衣料都颇为破旧。当然，李自成未变，但他的部下，其实已在悄然改变。


    
连五营将官在内，各地的防御使、府尹、分守将军等，短短数月间，渐渐已经有腐化的趋势。


    
便若后世太平天国推行平均主义，普通士兵严守制度，但各级将官，手上有权力的人，却在有意无意占有财富，最终破坏了那种平均制度。


    
腐化，占有民财是一，还有闯营严禁士卒骚扰地方，如规定禁杀人，禁杀牛等等，也遭到各地分守将兵的破坏。


    
此类军规的空子太好钻了，你禁杀人，我给他安上一个里通明朝官府的罪名行不行？给他安上一个意欲外逃的罪名行不行？


    
监督制度，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那些闯兵大字不识一个，遇到这种复杂的律法之事，难道只能一杀了之？况且，让谁去监督，怎么去监督也是问题。


    
打天下与治天下毕竟不同，闯营治下各防御使、府尹、分守将军等多为饥民或降兵出身。这些人身份低微，一朝媳妇熬成婆，手上有了权力，万千人畏惧恭伏，最终发生什么变化，谁也难以说清。


    
眼下闯营治内投靠的文人士绅还是太少，不足以发展到各县各府，就是有一些投靠文人被任为防御使、府尹、州同、县令。不言这些降官文人本性如何，面对同地驻守的威武将军、都尉、掌旅等人，他们又敢对这些手握兵权的武人做什么？


    
本质上，闯营还是以武为尊，军队才是骨干，余者地方官吏，只是枝叶罢了。闹大了，倡义府会袒护哪一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再良善的人，手上没有受监督的权力，会发生什么变化，就可以想象了。


    
打天下与治天下的冲突，悄然在治下发生，对此类情况，李自成表现的只有不知所措。本质上，他并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最擅长的，就是流窜，打游击，在征战中奔波，各方围剿下生存。


    
治下变化，李自成当然有所知闻，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动起来”，率将士们继续征战，危险困苦中，这些问题自然不复存在，还可远离摆脱种种繁杂到让他头痛欲裂的民政事项。


    
与他李自成一样，整个闯营中有民政能力的人少之又少，九成九九九九是文盲的群体，又如何控制指导地方民事？


    
或许分给他们几十亩地，让自己耕种，还可说出个子丑寅卯，然要指导别人，负责治下万人，十万，百万人口的生计安顿，民生发展，就那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措了。


    
所以闯营治下，现在是难得的“无为而治”局面，官方宣布不催科、不征粮、给贫民提供耕牛、种子，余者之事，就顺势而为了，也没有能力深入进去。


    
这样的结果，最终只是地方不受控制，各地权力被渗透窃取，然后豪强坐大，而有财富的豪强，又对什么样的政权最痛恨？


    
历史上李自成在北京一覆灭，治下豪强并起，叛乱无穷，没有一个府尹、县令不被杀的，他庞大的地盘，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这也是没有治国能力的流寇政权必然结果。


    
当然，眼下的局面只是萌芽，相比大明外地，闯营治下，算得上是清明的，不过李自成总有一种恐惧感，决定动起来。


    
此时他昌义府的班子都在，丞相牛金星，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侍郎，还有各从事等官。


    
他们都穿深蓝色官服，领子为方，上以云朵为级别，大点的官员，冠上面还加雉羽，这也是牛金星等人首先强调的改变，新政权必须有新气象，至少在官服上，要与明廷有所不同。


    
除了这些文官，还有五营各将，如权将军田见秀、刘宗敏，制将军刘芳亮、袁宗第、李过、刘希尧，又有杨少凡、高一功、李岩、宋献策、顾君恩人等在列。


    
数日前李过与杨少凡押解袁时中回归，李自成见之大喜，将袁时中凌迟在襄阳市头，大大泄了自己心头之恨，又分别给李过与杨少凡记了功。


    
此时各将与李自成打扮一样，皆是头戴白色毡帽，身穿蓝色箭衣，他们虽在战术上出众，然战略上，还是要听那些军师文人的。


    
所以各人只在殿中听着，听牛金星、顾君恩、宋献策等人激烈争论，为下一步闯营动向纷议不休。


    
“大王，臣请攻掠北直、山东，然后直捣京师！”


    
说话的是丞相牛金星，他三络长须，面目清癯，穿着倡义府官服，神采奕奕，更见风采。他的补子上只有一朵祥云，冠上有着雉羽，腰上别着犀牛玉腰带，在倡义府上属等级最高官服。


    
虽说他这个丞相只是名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五营各制将军、甚至果毅将军都可以不买他的账。然明面上，各人还是要对他客客气气，以举人之身到了这一步，牛金星是意气风发，这个丞相也是做得有滋有味。


    
他大胆提出自己方略，就是直捣京师，他认为，以闯营兵力直捣京师已经没问题，而且他的私心，也想使自己这个丞相成为全国名副其实的丞相，而不是地方几府的丞相。


    
改朝换代后，更可避免难听的流贼称呼，哪个文人，又喜欢背着“贼”的名声？所以迅速攻占京师，便是牛金星的大胆提议。


    
礼政府侍郎杨永裕有不同意见，以投降的钦天监博士之身任为侍郎，在朝廷中，就是尚书级别的人物，他同样意气风发。也因为久居湖广，了解湖广与江南的富庶，所以他的方略就是据留都，断漕运！


    
最后便是从事顾君恩的方略，极力否定牛金星与杨永裕之策：“否，否！先据留京，势居下流，难济大事，其策失之缓也……”


    
顾君恩面带微笑说着，他与牛金星一样，在相貌上无可挑剔，特别声线浑厚，颇为悦耳：“……又，直捣京师，万一不胜，退无所归，其策失之急也……”


    
他一口否定牛金星与杨永裕之策，说得二人面色一变，他仍然神色恬淡的说下去，似乎否定二人之策，只是寻常一句话罢了。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方略：“不若先取关中，为元帅桑梓之邦，建国立业，然后旁略三边，攻取山西，后向京师，进退有余，方为全策！”


    
嗤的冷笑声音，也不知是牛金星发出，杨永裕发出，或是别的什么人发出。杨永裕脸上带着笑容，眼中满是冰冷，他首先质问：“敢问顾从事，本府方略，缓在何处？”


    
杨永裕满脸笑容的说着，语中还有提醒他身份的意思，自己是礼政府侍郎，他只是区区一个从事罢了。


    
顾君恩并不急迫，他擅长揣摩，深深了解闯王与闯营各将内心所想，心有定计，更为从容不迫，他微笑说道：“大明核心在江北，不言江南河网密布，我师不擅水战，想要攻占江南，要耗费多少时日？此间时候，让朝廷缓过气来何如？退一万步来说，便是攻占江南，然我师势居下流，以南伐北，又岂是易事？明太祖之事可一不可二。”


    
“驴球子，江南、湖广、江西什么都不好打！”


    
这时刘宗敏用力拍着自己大腿说道，缓不缓再说，江南河网密布却是说到他刘宗敏的心里。


    
正月时那场战事让他心有余悸，当时他们闯营万船攻打武昌，好好的天气，江上就突然起了大浪，他的部下活活淹死不少，连他刘宗敏都差点挂了，思之怎不让人心惊？


    
“刘爷说得是。”


    
五营各将刘芳亮、袁宗第、刘希尧等人纷纷说道，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情，他们常年策于马上，平原上可以玩出很多花样，一对河流水网，那就一展莫筹了。


    
正月那场战事，不说刘宗敏心有余悸，他们一样心中深深恐惧，那场渡河之战吓破了他们的胆，大风大浪的威力，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渺小。


    
缓不缓也再说，河流密布，出行都靠船，他们这些北兵哪受得了？而且他们闯营威力在马队，到了江南怕要尽数变成步兵了，万一被官兵堵在哪里，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窜都无处窜。


    
李自成点点头，老实说，他对去什么江南没兴趣，湖广离家已经够远了，还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杨少凡不语，李岩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口。


    
依他的想法，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据有富足的江南，才有实力一统全国。然各将异议，文武大元帅也没这个想法，江南河网密布，闯军不习水战也是事实。


    
还有一点是李岩知道的，江南武人势力没有江北这么跋扈，还由文人文官在主导，基本的秩序还在，官兵虽恶，不会若左良玉等这么恶，剿兵安民的基础便失去了。


    
而且江南豪强多，高墙深寨，地方乡勇守护乡梓卖力，那方百姓日子好过些，饥民少，大军也失去群起响应基础。那每下一城一寨，怕都要经过激烈的战斗，能不能攻下江南，确实未知。


    
如湖广这样的情况太少见了，每下一城都有人开门，仗打得比河南等地还容易，这就是左良玉作恶的结果，别的地方，怕没有这种理想情况。


    
所以李岩也不语了。


    
看众人都不同意他的方略，杨永裕咬牙恨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毕竟是流贼，难济大事。


    
他沉默下来，心中有一种后悔，观李自成等人作派，短视无比，连江南之重都不知道，看来败亡只是时日，自己身为礼政府侍郎，到时会不会被清算？


    
越想这种念头越强烈，心中越后悔。

第792章 战争乌云


    
“顾从事也说说，本相方略，又急在何处？”


    
杨永裕的哑口无言，让牛金星心生警惕，顾君恩此人，可谓他在倡义府中强大的对手，他淡淡道：“难道从事以为，以我义军的强悍，攻不下北直、山东，然后不能直捣京师？”


    
牛金星所言方略，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效仿明太祖灭元方略：“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


    
一连串的胜利，让闯军中的文人幕僚都深深陶醉，牛金星更认为现在闯军比当年明军还有优势，江南、湖广已经没有威胁，河南大部又在义军手上，攻入山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了。


    
更妙的是，山东富庶，流营从来没有去攻掠过，那方又富有“群众基础”，而且兵少又弱，区区一个刘泽清，何足挂齿？又攻下山东，漕运断绝，京师就瘫痪了，整个朝廷也瘫痪了。


    
如此良机，现在不攻，更待何时？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顾君恩微笑道：“丞相忘了陕西的孙传庭，山西的蔡懋德？若我攻山东，他们后蹑侧击又当如何？”


    
李自成等人一凛，这确实是个问题。


    
却听牛金星高声道：“正是要他们后蹑侧击，正好旷野上一鼓击灭！”


    
他冷笑说道：“山西区区兵马，所强者，只有周遇吉等寥寥营兵，还有孙传庭……本相听闻他在陕西大练新军，未知这些未见过血的新军，比起曹变蛟、王廷臣如何？比起陈永福、虎大威又如何？”


    
殿内一阵大笑，特别刘宗敏暴雷似的笑声不断，起初闯营各人对新军极为畏惧，但接连的胜利，可怕的新军不断覆灭，让他们自信心空前膨胀。


    
初闯营还有大练新军的呼声，现在从李自成到刘宗敏，到袁宗第、李过等人，都认为还是自然淘汰练兵好，省时又省力，官兵源源不断练出新军，正好，打败他们，用人力推死他们。


    
然后这些官府的新军，成为自家的军队，已经没必要去搞这种耗时耗大的兵种。


    
只有刘芳亮、李岩有些异议，不过不是主流呼声。


    
听着众将的笑声，牛金星更受鼓舞，他紧盯着顾君恩：“山西，表里山河，陕西，潼关天险；故此，是去攻打山西、陕西容易，还是将他们诱到旷野上来歼灭容易？”


    
“他们死守山西、陕西还好，敢到平原来，就是落得当年曹、王等新军的下场！”


    
顾君恩一时语塞，沉吟了半晌，他才说道：“毕竟京师兵马云集，不谈京营，周边亦有杨国柱等新军，宣府镇那方，还有王斗的兵马。”


    
牛金星顿了顿，确实，这也是问题，随后他冷笑道：“京营？他们算是兵吗？王斗？他不是受朝廷猜忌，然后跑到漠南去了？漠南到山东，北直是多远，不言朝廷会不会让他出兵，退一万来说，就算他出兵，这千里迢迢赶来救援，岂不是另一个曹、王？我义军何所惧！杨国柱一样如此，将他诱到山东来打，一千多里路，看他们怎么解决后勤粮秣！”


    
对王斗的情况，闯营各人很模糊，只知道他跑到漠南去了。漠南是什么地方？各人没有具体概念，只知道那是极远极远的地方，原来是鞑子居住的地方，离中原可谓十万八千里。


    
隐约消息传来，王斗在那大力屯粮种地，别的事都很不清楚，如具体兵力、编制、装备等等。毕竟王斗的情报抓得紧，严密的保甲制水桶不漏，除非他自己告知他想要告知的。


    
消息听闻，王斗似乎有几万强悍兵马，包括牛金星、李自成等人都不相信，区区一个总兵，能养得起这么多人马？这只是他的号称吧，可能核心有一、两万，然后裹胁些壮丁。


    
便若左良玉，动不动号称二十万、五十万大军，结果又如何？能打的，不过一、二万，甚至几千罢了。


    
由不得李自成等人不相信，崇祯十三年末与之初接触时，王斗不过几千兵马，这才多久时日，他会有几万精兵？他是将山西与京畿抢光了还是将附近壮丁裹胁光了？


    
他的精兵人马数量，会比自己扩展速度还快？要知道，自己可是尸山血海中自然淘汰出来，天然就拥有优势！非是朝廷小格局依靠粮饷苦苦积攒。


    
特别王斗初只有一路一镇地盘，能养活那么多兵马？打死他们也不相信。


    
李自成等人不会明白什么叫种田，什么叫基数膨胀，什么叫量变达到质变，只本能的不信。


    
毕竟朝廷新军他们也见过，曹变蛟、王廷臣、陈永福、虎大威等人，他们能力差吗？他们出名时，王斗不过无名小辈，然只能各练一营新军，连最德高望重的杨国柱，不过一万新军。


    
王斗就算新军数量比他们多一点，想必多的数目也有限，然自己已非吴下阿蒙，百万大军不需号称，随随便便就可达到，就是用人力，推也将他们推死！


    
王斗的核心兵力是强，然太少了，此一时彼一时，已不足为惧。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人类本性就是健忘，在一次次胜利后，王斗给他们的伤痛早被忘记了！初时闯军遇到新军，感觉很可怕，甚至一次次产生退缩的念头，然大败曹、王后，感觉也就那样了。


    
又在朱仙镇大捷，新军的能力，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他们更有自己的优势，便是后勤，他们可以就食于敌，尽情攻掠附近的城镇村庄，到处都有粮草取用，而官兵若敢效仿，只是将民众往这边推罢了，加快他们失败的速度。


    
曹变蛟、王廷臣败在哪里？还不是粮草难继？相对之下，他们的粮饷问题就好解决多了。


    
不论杨国柱或是王斗来战，千里迢迢，首先他们后勤上就失败了，兵再强，没有粮草，拿什么打仗？


    
牛金星的话，引起殿中各将的共鸣，现在闯营各人也不认为杨国柱、甚至王斗有什么可怕的，己方如山如潮的人海，足以淹没一切，就如曾经淹没历来新军一样。


    
己方还有数万马军，马步配合，何来敌手？


    
李自成点了点头，攻打山东，北直隶，看来不会比攻打湖广艰难。曾经他以为南攻湖广会是何等的艰难，结果不费吹灰之力，想必山东也是一样。


    
杨少凡不语，李岩本能觉得不对，又不知不对在哪里，他的心智谋略在闯营称得上出众，然信息太不对等了，他观看王斗便若雾里看花，没有足够的情报让他作出分析判断。


    
观牛金星话中意思，还要继续裹胁山东百姓，形成饥兵潮流，最后席卷一切。不过李岩认为，为建立新朝，一些民众的牺牲是值得的，大明气数尽了，改朝换代顺理成章。


    
建立新朝后，百姓们就有好日子过了，这点苦是值得忍耐的。


    
对王斗之事，顾君恩更不清楚，连京师附近情况，都是各方打听才得来，闯军的细作，不可能了解更多细节。


    
很多事情，他们就是看了，也不会明白，便若王斗招考吏员，出了王氏算题的消息传来，被闯营各人不约而同认为毫无价值，情报束之高阁。


    
看牛金星神采飞扬，滔滔不绝，顾君恩还是强调：“丞相所言有理，然下官还是觉得太急，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兵凶战危，吾等需不预胜，先预败，万一不胜，退无所归，如何是好？毕竟孙传庭等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其实对牛金星来说，只要能夺得山东，丢不丢湖广无所谓，毕竟离京师更近一步，离自己成为新朝丞相梦更近一步，那种从龙功臣的味道，不是区区一个湖广可以相比的。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他意气风发道：“正因为孙传庭等虎视眈眈，吾等更需要攻打山东，北直隶！”


    
他反问众人：“当前情况，孙传庭会出关吗？山西兵马会动吗？”


    
殿中各人沉吟，很多人都是摇头，连顾君恩都不得不承认，没有特殊情况，孙传庭可能就一直缩在陕西积蓄力量，一直等到他认为的时机成熟。至于山西那方的人马不用说，肯定是谨守全省地界，轻易不会出门一步。


    
牛金星冷冷一笑，说道：“故此，我们要将他们兵马引出来！”


    
他指着殿中一副全国地图，却是缴获自官府的，比例很夸张，不过此时之人倒看习惯了。


    
“我大军挥师北进后，虽留下兵马布防，但料想各方……原湖广的官兵，南直隶的官兵，都会来攻占。最可虑的，便是陕西的孙传庭，不过……”


    
牛金星指着地图上的洛阳，汝州地图，森然道：“孙传庭要出关，唯有走这一线，山西兵马要出省，一样必须走汝州，南阳。此些地方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我大军虽攻山东，然马兵要杀个回马枪何等容易？就在旷野上，歼灭他们！”


    
他笑道：“不过以朝廷的反应，我师若攻山东，北直隶，肯定迫不及待让各方来援，或是顾不上湖广了。毕竟漕运一断，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从陕西运粮上千里……孙传庭若出关，必败！山西兵马来援，必败！”


    
牛金星胸有成竹的道：“如此，我义军便解决了陕西的孙传庭部，趁势攻占潼关，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也！”


    
看殿中各人都注意倾听，牛金星满意的续道：“或许，我师攻山东之时，江南的兵马还会来援，最能可能的，便是凤阳总督马士英，他麾下总兵黄得功、刘良佐、孙可望等，一样将他们诱到旷野上歼灭，理想之地便是归德府……我师亦可趁势攻占宿州，徐州等淮北之地，说不定还可攻占凤阳……”


    
刘芳亮深思道：“丞相的意思，先以攻山东为诱饵，调动朝廷的兵马，若朱仙镇一样，将各方官兵引来消灭，解决我大军的后顾之忧？”


    
牛金星抚须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正是！”


    
他说道：“初时开封官兵云集，若不是调虎离山之计，也不可能消灭曹、王他们，此时亦如此！……官兵守城还行，野战，现是他们的短板！”


    
众人点头，同时李自成眼中闪过阴沉之色，牛金星的话，还让他想起孙可望与李定国。当时之胜，有李定国的功劳在内，现在这二厮却背叛了义军，迟早要让他们好看。


    
袁宗第也是沉思：“不论攻山东还是陕西，开封，归德都必须下，河南这两处钉子，必须拔除！”


    
李过也是道：“同时以这二处为诱饵，围点打援，将官兵的援军引到城下消灭！”


    
他们举一反三，提出一系列的军略，多年征战下来，这些饱经沙场的闯将，对战争有着本能的嗅觉，战术上，个个非常出众，就连年轻的李过也是一样。


    
指着地图，牛金星说道：“攻打山东，同时解决我师的后顾之忧，然后我大军直入山东全境。本相猜测，山西的兵马，早前可能不会动，然到此时，由不得他们不动。”


    
他脸上现出狠毒：“不言山东四战之地，北直隶更是一马平川，他们从山西东来，旷野之地，我数万马兵围困，断绝他们的粮道，然后人潮围攻，他们来多少，死多少……杨国柱也一样，他的正兵营马队或许比我马兵强一些，然强也限。我师马队是彼十倍之多，先消灭他的马兵，其马兵一去，如何保证粮道？马兵一去，如何保其步卒？”


    
他恶狠狠的指着山东地图：“若曹、王一样，粮道断绝，又无马队，他们新军步卒再强，只得结阵自保，固守待援。我以百万人海围攻，就是有几个杨国柱也得死！”


    
“王斗亦如此，无人可以阻挡我义军逼向京师脚步！”


    
“好！”


    
刘宗敏首先高叫，殿中各人也是叹服，不愧为丞相，这一番计谋方略，计中有计，圈中有圈，套中有套，个个狠辣非常，由不得众人不赞叹。


    
各人沉吟，三策方略，眼下看来丞相与顾从事的谋略最靠谱，然选择哪一个？


    
牛金星有些不屑的看了顾君恩一眼，信心满满，大王与众将肯定选择自己的方略。


    
顾君恩脸上仍然带着微笑，牛丞相之策是不错，然他漏估了一点，闯王与各将的心理，他们真正想法是什么？


    
果然，众将叫好后，又你看我，我看你，还是刘宗敏先嘀咕：“丞相方略，还是从最优局面去谈。不是不好……驴球子，老子总觉有些隐患，攻打山东，真会这么顺利吗？”


    
加入闯营，成为制将军的刘希尧道：“刘爷说得不错，某也觉急了些，现在攻打山东，京师，是不是火候未到？”


    
李过道：“还是先缓缓吧，免得万一不胜，湖广、河南都保不住，我义军没处归去。”


    
田见秀、高一功等人也觉牛丞相方略很好，不过现在好象有点急，不如先攻陕西吧。


    
刘芳亮与李岩倒觉得丞相之策不错，但如刘爷所言，这是从最优局面去考虑，事实真会那么顺利吗？确实有点冒进的嫌疑。而且，与众将一样，刘芳亮的内心又怎么想？


    
他们现在最大渴望，其实还是打回陕西去！


    
有道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功成名遂了，最大渴望是什么，就是在乡亲们面前炫耀，显摆！


    
闯营各将大部是陕西人，初造反时，被追得如丧家之犬，转眼多年过去了，也算混出了人样。此时不回去让乡亲们看看，让起初鄙视他们的士绅官将们看看，更待何时？


    
期盼这一天，他们已经盼了太久，实在是迫不及待。


    
不言各将，连李自成都是如此，历史上他一攻下西安，就戎马万匹，旌旗数十里，于米脂祭墓。那时候，是多么风光？不过不巧，凤翔守将诱歼他一部分兵马，祭祖扫墓被打断，李自成愤怒攻下凤翔屠城。


    
所以说，牛金星不明白李自成等人心理，注定悲剧。


    
除衣锦还乡的心思外，闯营各人，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就是胜利来得太快，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了。


    
似乎前两年，他们还被官兵狼狈不堪的到处围堵，转眼间，就有了眼前的形势，反让他们有点恐惧。


    
毕竟他们出身卑贱，没有底蕴，也没有朱元璋等人的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初富乍贵，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便若后世穷小子突然中了几千万，几亿的彩票，有钱反不知该怎么花。


    
本质上，他们还不习惯权势与责任，最擅长的就是打劫，将东西全部抢跑，然后在官兵围堵下生活。


    
治理一个湖广，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突然间就要打进山东，打进京师，面对全国的重担？他们下意识回避这种局面。


    
因为吸收了文人，闯军开始正规化，但现在也被这些文人所绑架，不得不摆出一副政权的样子，其实依他们的性子，还是往日那种逍遥的日子快活。


    
然赶鸭子上轿，没办法了，从李岩等文人助李自成严肃军纪，并编立一系列歌谣，提出“均田免粮”等口号来，他们不得不更多听从这些文人意见，否则眼前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然“太快”了肯定不行，所以，有顾君恩较为“稳重”的方略在手，牛金星那“急进”的方略，不可避免遭到抛弃。


    
果然，在听从各将的意见后，李自成道：“孙传庭在陕西大练新军，不可不视，必须先行剿灭，免得养虎为患……当然，丞相之策是好策，只是稍稍过急。顾从事说得好，不预胜先预败，京畿为朝廷重兵云集之地，岂是轻易可攻占之地？我大军云集河北，未免有顾此失彼之处，介时湖广，河南被夺，我师不胜，退无可退。”


    
刘宗敏高声道：“闯王英明，这是老成谋国的策略。象顾从事说的，陕西，是我等的桑梓，人熟地又熟，关中又是富足之地，可以建国立业……高筑墙，广积粮……”


    
然后各将纷纷称是，都言先打陕西更好。


    
事态急转直下，牛金星想不明白自己良策为何遭到抛弃，刚才各将还明明叫好来着，怎么突然就变了？看顾君恩那张笑脸，是如此的可恶，似乎在嘲笑自己，让牛金星的脸色铁青。


    
他不甘心失败，还想努力一把，他说道：“我师野战无敌，然攻城其实非我所长，特别潼关山险，难以逾越。山西……现在还未到枯水期吧，便是到枯水期，一样水深泥多，难道我大军跋涉过河？两岸的船只，定然被山西的官兵收罗或是烧毁，我军如何过河攻打？”


    
顾君恩微笑道：“潼关确实难以逾越，不过可造铁钩攀爬……至于山西，不用急于一时，或攻下陕西后再谋，或到冬日黄河结冰。介时河险处处，皆成坦途，山西区区弱旅，一鼓而灭！”


    
他说道：“情报很清楚，山西镇兵马，除了当地乡勇卫所兵，所劲者，不过总兵周遇吉、副将李云曙，还有抚标营陈尚智、牛勇人等。各营兵马各二、三千，马兵更少，每营能战者不过数百家丁罢了，不足为虑！”


    
“王斗怎么办？”


    
牛金星厉声说道，初时他对王斗不屑一顾，现在与顾君恩一样，也将王斗拿出来说事了：“他人虽在漠南，然情报可闻，他留有部分兵马在宣府镇！宣府离山西镇近在咫尺，安知他可会不救？”


    
顾君恩淡淡看着牛金星：“我师暂时攻掠山西平阳府，潞安府等处，便是攻打太原府，也要看形势。不过若攻山西，战事肯定多在平阳府，从宣府镇到平阳府足有两千里！这叫近在咫尺？”


    
李过插口道：“确实，平阳府到宣府镇远着呢，不说太原府，听说中间还隔着大同镇，再北过去才是宣府。”


    
曾经三十六营在山西活动，闯营只是当时一部罢了，他们活动地带多在山西镇，还有镇的面面。各人对山西地理有所了解，依他们知道的，山西这个南北狭长的地带，宣府镇在最北头了，确实离得远。


    
陕西他们也很了解，不过对塞外，他们就没有印象了，从归化城到山西镇多少里，到大同镇多少里，到延绥镇多少里，到宁夏镇多少里，他们全然没有概念。


    
牛金星与顾君恩众文人一样，都对塞外茫无头绪，就是李岩，也只看过《黑鞑事略》、《蒙鞑备录》，在他印象中，塞外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每次中原征塞，都需要举国之力，然后走几千里路，便如霍骠骑一样，奔了几千里地，才找到匈奴的老窝。


    
在众人感觉中，王斗到了塞外，就从记忆中消失了，只有留在宣府镇的兵马，让众人稍稍重视。


    
顾君恩最后说道：“便若丞相先前所言，就算宣府镇兵马前来，数千里之地他们如何解决粮饷？历来大明客兵有几个好结果？宣府镇兵马来援后，又安可抗我如海大军？”


    
顾君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让牛金星脸色阴晴不定，他还要辨论时，李自成挥挥手：“好了。”


    
他说道：“本帅计议已定，就用顾从事的方略！”


    
殿中欢呼，众将一片的“打回陕西去”声音中，牛金星无可奈何，只得拱手道：“微臣遵令！”


    
心下却是恨恨，一众鼠辈，自己苦心孤诣，竟不用自己的方略，特别顾君恩小人一个，只知逢迎拍马，迟早要让他好看。


    
同时心中冷笑，陕西、山西那么好打？到时大军失败，他迫不及待想看顾君恩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如何，也让闯王等看看，自己的方略才是最英明的。


    
……


    
李自成最终采纳顾君恩之策，随后闯营紧锣密鼓的行动起来，动员兵力，收集粮草，特别到处寻找工匠，昼夜打造铁钩钉，谋入潼关等山险。


    
三月下快近四月，李自成大军从襄阳各地开拔，除留前营制将军袁宗第领一万马兵，五万步兵，还有治下各县府的卫兵镇守闯治外。余者的野战军，五万马兵，二十五万步兵，浩浩荡荡，北上开去。


    
李自成大军仍然号称百万，一出湖广地界，他们又开始裹胁饥民，作为攻城炮灰，然后到南阳兵分两路。一路由刘芳亮率领，一万马兵，十万步兵，攻打商南，商州。


    
一路由他亲领，同刘宗敏等统率主力，取道汝州、洛阳，直向潼关，两军议定在西安汇合。


    
同时李自成还分出部分马兵，监视开封那边，战争的乌云，又开始笼罩大明。


    
……


    
李闯动向，朝廷非常关注，起初闯军北上，朝廷不明他们意图，担心李自成是要渡过黄河，攻打山东，北直隶，崇祯帝连连晓谕兵部：“谕兵部令晋、豫、保、东四抚，各整兵马，亲驻河干，协力堵御，不许一贼窥渡。”


    
然后在李自成意图明确，是要攻打陕西后，又严旨陕西总督孙传庭，务必守住潼关，若纵贼入秦，严罪论处。


    
同时再晓谕兵部，令沅抚李干德、江西巡抚郭都贤、凤阳总督马士英，还有安庆巡抚人等，伺机收复湖广沦陷各府。

第793章 时间


    
李自成北上消息传到漠南时，王斗正在大黑河边一块田地上挥舞锄头。


    
过了年，漠南进入大规模的建设浪潮，早在去年时，民政部就对各地进行详细的调查，何处可以开垦，何处可以利用，已经摸个八、九不离十。


    
最后决定大规模的军屯、民屯所在地，便是土默特平原与河套平原。


    
这些地方河流众多，灌溉便利，中原历代多有经营，处处可看到一些废弃的水渠，原来部位疏导一下，可以节省很多精力与银钱。


    
当然，中原大灾连连，草原上一样干旱严重，由于气候寒冷，还只能种春小麦、莜麦，还有一些谷子、高粱等杂粮，但王斗的优势在于组织能力，有一个非常有执行能力的团体。


    
其实说起灾害，从明中叶起，特别从万历年间起，一样天灾不断，有几次大灾还不次于明末的灾祸，但最终顶住了。


    
最重要原因，就是那时地方还有组织能力，可以率领民众度过灾难，崇祯年里基层组织能力已经荡然无存，稍稍一点天灾人祸，足以酿成大害，然后恶性循环，恢复不得。


    
两处平原约数万平方公里，可耕地面积超过千万亩，最妙的是，此二处富含地下水。越是平原之地，还越是浅层水居多，一般往下打井，二到三米便可出水。


    
比起山西、陕西动不动就几十丈的深井，而且水质咸苦，不济民用，可谓天堂之地。


    
对普通移民来说，这类的简易灌井二、三两银子就打发了，一般人家都负担得起。对军屯来说，成本更小，所以就算一些河水表面浅了，甚至干枯了，也完全不要紧，地下水有的是。


    
在宣府时报的宣传下，无数人动心，打井不超过一丈就可出水，这样的良田哪里找？王斗治下，又是出名的安稳，所以一过正月十五不久，庞大的移民浪潮，就从山西、陕西、宁夏等地涌入二处。


    
他们大部分还是小有财力，买得起土地者，也只需居住并耕种满五年，便可永远获得不超过一百五十亩的土地所有权，世世代代传家。


    
还有商旅考察团，也是一波接一波前来，大部分人考察后都作出决定，抢占先机，在漠南成立各样的商屯。


    
对这些人，王斗是衷心的欢迎，因为他不但分文不花，还可以从这些人头上大赚一笔。买土地的费用是一，就算土地价格低廉，但积少成多，汇集起来，就是庞大的数量。


    
免税期又只是一年，第二年统统都要交税，又可以从这些人头上收税。


    
这些人更大多是中产阶级一员，素质高，天生还喜欢稳定，一旦产生归属感，便会自觉自愿的维持秩序，治理他们，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少心力。


    
然后就是流民饥民类，目前都护府支出最大的，便是对这部分人。首先每人口粮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不过王斗的基础是屯堡，这些人的作用又不可小视，毕竟靖边军战士，大部分便是屯堡出身。


    
又因为屯堡暂时采用营田地制，可以使用大型农场似的耕作方式。普遍可使用马耕，使用耦犁，使用耧车，使用大水车等，耕作效率可大大提高。这些人更是全民皆兵的良好人选，所以该有的支出，是必要的。


    
一波波流民收集而来，一个个屯堡设立，钱粮若流水似的支出，面对民政部的心疼报怨，王斗道：“不要在意银子，银子赚来就是用来花的，在不引起较大通货膨胀的基础上，该花的银子尽管花。”


    
相比屯堡，军屯当然更有优势，毕竟他们是习惯遵守纪律的正规军战士，比暂时还没有集体观念的流民们便于指挥与服从命令。


    
不过军屯暂时只是权宜之计，为更快获得粮食的手段，达到一定目标后，所有的军屯，慢慢会让位给设立的民屯，职业战士，还是安心打仗好了。


    
军屯结束后，参与屯垦的战士们，也会获得一定的功勋，奖励土地与庄园。


    
总体来说，王斗目前做的很多是无本买卖，有点寅吃卯粮的味道，不过多年来信用劳劳的建立，让军民们都相信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王斗定会兑现诺言，这是王斗最大的优势所在。


    
现在移民浪潮只是刚开始，军屯的作用大之又大，为鼓舞将士们垦殖的热情，多年没下地的王斗，亲自下地挥舞锄头，果然激起将士们极大的热情，干起活来就象拼命似的。


    
旌鼓招展，锣鼓喧天，空旷辽阔的荒野上，如蚁的人群忙碌密布，烧荒开垦，争分夺秒，满腔热情，此时草原景色颇美，不过仍有寒意，但战士们热火朝天，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每一处的平原上，都插着他们的旗号，每一处旗号，都上书自己的番号，他们分区包片，喊着号子，一副激烈竟争的样子。


    
大嗓门的宣传人员在旁呐喊鼓励，敲锣打鼓助阵。


    
后勤部的人员，忙着挑水送饭，保证战士们歇下来时，都可以吃到热水热饭。


    
还有战马在草原上奔腾，驱赶狼群，有时放一把火，将荒草烧成黑土。


    
除了人力开垦，还有颇多的马匹拖着耦犁奔驰而过，体现“机械化”的优势。有些土地已经播种了，同样是马匹拖着的耧车，在草原上播下了种子。


    
大规模“机械化”，是王斗的要求，人力一天只可以开荒半亩，耕牛可以一天开荒一亩到二亩，然马耕，每天的开荒速度更快，一望无际平原上，马耕更有优势。


    
当然，马耕耗费大，又只适用于旱地，亩产量也不可能有牛耕多，不过王斗不介意。他要的是数量，数量上去了，粮食的积累，一样可以达到。


    
多年经营下来，他治下牛马不少，塞外之战后，更缴获牛羊三十余万头，骡子、驴子、骆驼，马匹等共近五万头，畜力资源非常丰富，能用畜力的，决不用人力。


    
当然，前提是他们要懂得如何马耕牛耕。


    
王斗的要求，便是部分田地当年开荒，当年播种，当年丰收。


    
除了开荒的战士，还有许多战士在兴修水利，他们浑身溅满泥浆，手脚划破流血浑然不知。一道道河渠被疏通，一架架水车竖起，特别气势磅礴的兰州大水车，现称为靖边堡大水车一字排开，从大黑河蔓延到黄河上，引为奇观。


    
此水车一架造价超过百两，也只有王斗舍得大规模使用。


    
战士们奋斗不息，充满激情，特别离大将军不远的战士们，干劲更大。


    
王斗带头挖着地，奋战最前样子，内心却暗暗叫苦，好多年没下田了，这才干几天，已经腰酸背痛。不过表面上，他还要摆出一副指挥若定，气定神闲的样子。


    
王斗身旁，还有民政部、幕府各员一样参与劳动，他们有的人挥锄，有的人扶犁，个个忙个不亦乐乎。


    
大将军都亲自下田了，他们岂可落于人后？不过毕竟是要员大员，都有自己一大摊事，特别漠南建设，事务更多，只能表示下心意，不可能与普通屯民军士一样，一天干到晚。


    
人群中，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副都护、儒学学院教授、环保局局长李邦华一声不响在挥着锄头。


    
他的官衙，此时也搬到了归化城，不过经常到宣府镇城去，奔波在两地之间。漠南建设，他认为是解决大明问题的根本所在，所以在王斗下田后，他也抽空在今日一起下田，表示自己重视农桑之意。


    
李邦华年纪不小了，农活劳作，对他是个不小的挑战，不过他极力坚持着，不落在众人之后。


    
倒让各人看得暗暗佩服，这老子有一股倔强劲，特别他原来是内阁大员，左都御史出身，更是难得，邦华公改变很大啊。


    
火热的场景充斥草原，还有阵阵激昂的锣鼓声音，到处是开荒竞赛热潮。一直到午时，咣咣咣的鸣金收兵声响起，战士们才住了手，喧沸声，笑闹声中，潮水般的往各自吃饭地点汇合。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比较自己屯恳所得，气氛非常热烈。


    
王斗停下了手，身旁众人也长吁口气，个个感觉一阵轻松，看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没错，多年没干活，官将们都有些受不了了。


    
王斗放下锄头，看周边热闹之极的场景，笑道：“我现在才明白刘备所说的，‘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一阵大笑，皆是赞同，言人确实要多动动，这几年没下田，才干一会，就腰酸背痛了。


    
他们一帮人跟着王斗，往河边走去，那方几个大岩石，正好歇息，而王斗等人吃的也与战士们一样，肉汤加大饼。


    
所过之处，一群群捧着饭碗的战士看到，都是群起欢呼，情绪非常火热，要不是护卫营战士拦着，还有更多的战士想往这边挤，张贵笑道：“大将军亲自下田，与将士们一起劳作，兄弟们士气很高。”


    
王斗向部下们挥手，更引起阵阵浪潮，闻言他笑了笑，叹道：“是啊，可惜这种机会不多。”


    
虽规划了各项制度，但人是情绪性动物，上官亲自鼓舞参与，气氛当然不同，可惜越是位高权重，到底层的机会越少。


    
不言别的种种，王斗知道，自己下地这几天，案牍上积攒的各类文书定然不少，看来干了这一天，自己不能再下地了，人言高处不胜寒，确实如此。


    
行走时，王斗看身旁李邦华一声不响，只是不时轻敲自己腰子骨，显然累得不行，他微笑道：“李公还好吧？”


    
李邦华勉强道：“有劳侯爷挂怀，下官无妨。”


    
旁边张贵笑道：“我等武人老粗出身，干惯农活，李教授是读书人，可不要累倒了。”


    
众人一阵大笑，李邦华正色道：“古有言，天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正说着，一个踉跄，他旁边的钟荣连忙扶住他，叫道：“小心。”


    
王斗也是道：“看来李公累得不行，将李公扶住了。”


    
一大票人扶着李邦华而行，李邦华有些尴尬，同时心中温暖，不可否认，虽立场不同，但王斗这个团体确实很能激动人心。


    
快到河边时，钟素素与钟调阳迎了上来。


    
王斗与一干大员这方劳作，作为护卫营主将，钟调阳自然要率护卫营战士旁边警戒。钟素素倒没与众人一起下田，不过跑上跑下，专为众人，特别为王斗端茶倒水，一样忙个不亦乐乎。


    
早在“二将击炮题”，又称“王氏算题”传到时，得知自己被写入算题，将会名扬四海，钟素素欢喜非常。在王斗到达漠南，钟素素就一直陪他跑上跑下，巡视各处。


    
有时还趁王斗不注意，长久的凝视他，脸色晕红，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的事务一样繁忙，要安排军屯耕种，要布置辖区内的防务，还要复建东胜卫、镇虏卫，玉林卫等处，又要抽调兵马剿灭辖区内的马匪贼寇，可谓诸事繁多。


    
草原的马贼一向多广，组成人员也复杂，有汉人，有胡人，也有色目回回等人，他们穷凶极恶，不但劫掠内地，草原各部落同样是他们打劫的对象。


    
现大股的鞑虏虽然被消灭了，但小股的马贼还是残余下来，草原地广人稀，可藏身之所众多，不消灭了，就会对漠南的经营造成威胁。


    
不过近期王斗作出安排，以中军骑兵营、尖哨营、忠义营、新附营，内中还有大量的猎骑兵与骠骑兵，专门剿灭草原匪患，他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扫荡。


    
草原再宽阔，马贼再众多，也耐不住他们的铁蹄所向，现草原马贼已经有绝种的趋势，除了套内蒙古人与马贼，可能会在冬日黄河结冰踏入冶内，现基本安宁。


    
不过到了那时，王斗的铁骑，一样会踏过黄河，并联合宁夏与延绥等镇，攻入鄂尔多斯高原，将漠南的胡人与马贼势力，彻底肃清。


    
所以钟素素也清闲一些，可以更多的陪在王斗身边，黄河、大黑河，小黑河处处，军民皆可看到大将军与钟将军并辔而行的身影，有时还可听到二人发出的阵阵笑声。


    
此时她端了一盘热水，上面架了热毛巾，笑着走到王斗身边，殷勤的道：“大将军辛苦了，快洗手擦脸吧。”


    
王斗洗了手，又接过热毛巾，微笑道：“多谢钟将军了。”


    
钟素素欢喜的笑着，双眼变成了月牙形，更露出洁白的牙齿，不过见面前人等目光各异，她随后又变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道：“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洗手吃饭？”


    
立时众人东张西望，各洗手洗脸，准备吃饭不表，事实证明，与钟将军计较是不明智的。


    
李邦华也洗了手，擦了脸，更坐到河边一处岩石上，不顾形象的脱去自己鞋袜，将双脚伸到清凉的河水中，满足的呼了口气，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张贵笑道：“李教授不愧为读书人，洗个脚都要吟诗。”


    
众人一阵大笑，围着王斗团团坐着，带着劳作后的疲累，满足的吃喝起来。而这样与大将军并坐，没有尊卑等级的分别，也让众人觉得轻松愉快，彼此间的感情更近一层。


    
其实靖边军各官将原本多是粗人，就算位高权重了，这礼仪举止也没有多少进步。他们拿着大饼，个个就着肉汤，吃得稀里哗啦的，一边还七嘴八舌的交谈，兴奋的谈着今天的耕种，种种话题等。


    
钟素素坐在王斗左边，张贵则在右边，对漠南的前景，都抱以极大的乐观。张贵大口啃着面饼，更含糊不清道：“大将军，下官可以肯定，到了明年，大将军要求的金秋麦浪，定可实现……”


    
他说道：“今年初，设立的多是军屯，不过到了年中，将会有更多的民屯，商屯设立。暂来不及种麦之地，可种上绿豆、苜蓿、甜菜、油菜，增广地力……明年开了春，这些种豆之地，皆可种上麦子，成为好田……”


    
钟素素也高兴的道：“待天气更暖，我军民开荒造田更为容易，无数军民努力下，到了明年，可开垦荒土多少？”


    
王斗说道：“是啊，只需给我们时间，漠南之地，成为塞外米粮川，非是痴人说梦。”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一边啃着大饼，一边眺望旷野四周，这块土默特到河套的平原，面积几万平方公里，向来土壤肥沃，又灌溉系统发达，素为膏腴殖壤的肥美之地。


    
这块土地，可以种植小麦、莜麦、水稻、胡麻、油菜、小香米、香瓜、甜菜、黄豆、绿豆等农作物。日后种子适应了，还可种植玉米与马铃薯。


    
这里日照丰富，还适合栽植杏、李、葡萄、苹果等瓜果。王斗恍惚看到了来年五彩缤纷的田野：开蓝花的是胡麻，开黄花的是油菜，开白花的是莜麦……


    
这片地方，还矿产丰富，在后世的包头，此时都护府漠南西镇的镇治九原城，有全世界最大的稀土矿床，此时稀土用不上，不过此地仍是全世界最大的铁矿所在地，同时还有庞大的煤矿等矿产。


    
余者油页岩、锰、金、铜等矿种更是云集，可谓漠南的宝地。在这里，王斗决定再次开设火炮铸造厂、还有火铳打造厂，大量的煤矿、铁矿开采出来，就近就可以使用。


    
这边还临近黄河，架立水力钻床等更有优势，煤铁多了，民众也可以用上廉价的铁料铁器，让铁料制品，成为都护府的拳头产业。甚至未来一天，畅销全国，畅销海外。


    
这是一个多少庞大的市场？在后世清时，一年的洋铁、洋针进口值银，就在二百八十余万两到三百万两之间，普通一州县，所用洋铁就要几十万斤，甚至广东省城、佛山等地，一年需要的洋铁，更在千万斤。


    
大明需铁量一样庞大，所以大量的铁料打制出来，不愁没销路。


    
王斗现虽有永宁炮厂与宣府镇城炮厂，不过他需要更多火炮，还有火铳，也需要更多。


    
还有，漠南草场众多，俘虏的大量蒙古人，可以为自己蓄养战马，顺义王俄木布，已经成为专门的马官。王斗希望到明年，自己麾下将士，便是乙等军，也人人拥有马匹，内中还大部分是战马。


    
蒙古人在养马上还是有一手的，虽然他们那种养马方式，需要的草场非常广，在膘肥上面，也不如中原的马场。不过不要紧，需要使用的前一阶段，用粮食豆料突击将养一阵便好，平日也可节省更多的粮食。


    
他们农耕不行，可以让他们发展纺织、皮革、乳制等业，此时草原的羊种羊毛虽然不能毛纺织呢，但制毡制毯，却是他们千年副业，皮革毛毯，很有前景。


    
王斗还计划大修道路，设立驿站，以几条主要官道，将漠南三镇相连起来不说，归化城到宣府镇城的道路，到大同镇城的道路，到山西镇宁武关的道路，到宁夏镇城的道路，都要连通，加深与内地联系，而不是漠南孤立。


    
而且，自己还在规划兴修水利，设立师范中学，大学，又广招人才，特别是培养民政方面的人才，又更多投入培养医士的力量，为可能到来的瘟疫，作好充分的准备。


    
看着四方广阔的原野，火热的人群，王斗心潮澎湃，他默默的想：“只需给我时间，到明年，我便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资本！”


    
……


    
李邦华细嚼慢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倾听众人说话。


    
未到塞外，不知塞外之利，未近王斗，不知王斗之强，这不单只是单纯的军事，而是方方面面，便如王斗说的综合国力，特别来日漠南开发起来……


    
这时他听王斗与张贵说话：“漠南移民一百万人口，应该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虽然文册上言山西户数十万，口数百万，其实有口在千万左右，陕西也一样。当然，要达到这个数目户值，不是一时半会的事，需要时间……”


    
李邦华还想听得更仔细的时候，这时钟素素转过身子，对李邦华道：“李公，那日听了您的讲课，受益颇多，不过有一疑问……”


    
她道：“您言圣与王之道，历来治国，是内圣外王为好，还是内王外圣为佳？”


    
众人目光投注，连王斗都看过来，李邦华看着钟素素，他对她印象很好。


    
而且以他的经历阅历，早很快看出钟素素的真实身，他并不点破，此时慢慢啃着自己大饼，微笑道：“圣人讲的是内圣外王，意谓内有圣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内圣是基础，外王则是目的。”


    
钟素素沉吟道：“好象历朝，事实并非如此吧，唐太宗说：‘远夷来服，应由德义所加。往前功业，何因益大？’宋朝皇帝也说：修习德义，远夷才会来服。好象他们讲的是外圣，而非外王。”


    
李邦华摇头：“此一时彼一时罢了，国力强时，便言外王。历朝历代，一真到国朝，国初强盛时，哪个不是常年征讨，四处征战，外圣何在？便是弱宋，一样想北复燕云。到力有不逮时，夷狄强盛，中原衰落，便言外圣，使其罢兵休好，使我赢得休养生息时机。辽、金何等凶悍，修习德义后，一样不想妄动兵戈，中原也免了多次兵火，避免百姓涂炭。待中原恢复过来，亦可再次北伐，恢复国土。”


    
钟素素恍然大悟：“哦，我方强时，就讲外王，打不过别人，就讲外圣。待我方再强，又恢复外王？圣人之学，还真是灵活多变。”


    
众人都笑起来，李邦华轻咳几声，钟素素的话太露骨了。


    
不过他觉得，钟将军还是勤奋好学的，不懂就问，这点很好，他说道：“庆民安乐，四海无事，自是国力鼎盛，民富兵强。远夷见之岂不畏服，不畏惧我中国攻打？自然争来朝贡了。”


    
他说道：“若盗贼横行，老弱孤寡无所养，国力贫乏，军力孱弱，自然引来夷狄窥探，故此，内圣为基……”


    
他微笑的看向王斗：“便若此时侯爷，治内政通人和，因此兵强马壮，外圣或外王皆自由随心……若眼下的朝廷中枢，处处内政焦头烂额，又何来外王底气？”


    
众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李公讲起课来，还是清楚明白的，还有他的比喻……王斗点点头，这段时间李邦华也给各人讲讲儒学，让众人感觉自己修养有所提高，儒学在修身养性方面是强项。


    
而在治国方面，也颇有精华亮点，便若内圣外王，蕴涵了灵活多变的外交策略，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示弱的时候示弱，很好的保存了文明的火种。


    
自己要做的，便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形成一个有弹性的体系。


    
王斗喝完碗中的肉汤，正要站起来，这时几骑从归化城方向急急奔来，众人都是看去，王斗眉头一皱，心想：“什么事？”


    
……


    
数日后，鹰扬将军、都护府漠南西镇总兵官、参谋部部长温方亮带了一些护卫急急奔入归化城。从去年开始，一直到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九原城，河套等地忙碌，几个月下来，英俊的脸容都粗黑不少。


    
接到大将军的传檄，他匆匆忙忙起身，好在九原城离归化城不远，不过三百里路，还都是一马平川的旷野，道路好走，因此很快就赶到了归化城。

第794章 紧急布防


    
与去年钟素素刚到归化城，眼下城池景色又大为不同，城内城外，更加热闹了，还兴建了不少房屋，街道规划得更为整齐，来来往往的商客不断，一个繁华的塞外大城，在草原上竖立。


    
大都护府治，就是原来古禄格等人的那片府邸，经过数月修葺，已显出一种气派，除了大都护治所外，四镇总兵衙门，还有别的官将衙门，也在周边密布建设，便若当时的宣府镇城一样。


    
很快的，温方亮便进入大都护府衙门，在议事大厅内，参谋部副部长钟调阳、钟素素、高级赞画秦轶、情报部长温达兴，镇抚司主官黄仕汴，抚慰官李金珮，还有大将李光衡等人在位。


    
高史银虽是参谋部副部长，但此时远在漠南东镇，韩朝虽是军政部长，作为四大将之一，一样对军事有着重要建议权，但二人离归化城颇远，只能传去公文要他们的看法建议。


    
目前二镇也事务繁多，待诸事告定，才能每年在归化城居住一段时间，便如大明各将官，防冬防秋驻地总是不同，特别总兵官春移某处，秋移某处，驻地往往变动。


    
韩朝作为军政部长，可不单单只是宣府镇的总兵，孙三杰、齐天良、林道符一样如此。还有谢一科、沈士奇、曾就义等人，正率尖哨营、忠义营、新附营到处追剿马贼，也不能前来。


    
与当时镇城大厅一样，庞大的厅堂内赞画来来往往，墙上挂着巨大地图，中间摆着巨大的沙盘，此时的沙盘，便是河南、陕西、山西、漠南的大致地形图。


    
不敢说很精确，但大致的地形河流等图形却是不会错，经过情报部门多年的侦测绘制，现大明很多省份的沙盘地图，王斗手上都拥有。


    
“各方情报汇集，流贼是要攻打陕西，因为湖广离漠南颇远，超过三千里路，所以情报部收到情报后，流贼大军应该已经到，甚至过了洛阳……”


    
温达兴向各方介绍手中情报：“情报得知，闯贼此次不言倾巢而出，但也拉出了大部分的兵马。马兵，超过四万，步卒，更超过二十万，以流贼的德性，每每攻掠攻城，都会裹胁饥民，最终他们兵马有多少很难说，五十万？一百万？”


    
温达兴摇头：“职部不敢肯定。”


    
他说道：“而且他们兵分二路，一路攻潼关，一路攻商州。内中攻潼关那路，由闯贼亲领，攻商州那路，由贼将刘芳亮率领。情报部推断，留守的贼将，应该是贼前营制将军袁宗第……这些贼将个个打老仗，湖广等地官兵想要趁势收复失地，不是那么容易，就算没有平贼镇捣乱也一样……”


    
左良玉吃洋柿子被毒死，这个消息，大明各地当然传得沸沸扬扬，所闻官民都觉解气，皆道：“贼将军这是报应！他早该死了！”


    
对左良玉与他部下平贼军，大明上下，没有一个人有好感。他麾下兵马再多，又对国事起了什么作用？唯一的作用，便是祸害百姓，祸害友军，败坏局势罢了。


    
事后各方讨论朱仙镇战事，得出的结果便是，如果没有左良玉，大明各军就算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可说左良玉的兵马，是造成朱仙镇大败的最重要原因。


    
其与贺人龙一样，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没有他们，世界会更美好，大明亦不会更坏。


    
果然平贼军在湖广烟消云散后，各方并没有觉得不便，湖广百姓反觉得没了这些兵痞的祸害，自己日子好过多了。


    
朝廷感觉可惜的人也少，就算平贼军还在，兵马也多，然此时流贼北上，令平贼军收复失地，左良玉会不会听令是个问题，更多的是趁机劫掠各处罢了，毕竟朝廷哪来粮饷供应他的“二十万”大军？


    
左良玉得此机会，有此借口，还不到处打劫？平白让百姓遭殃，无用大害，其军烟消云散也好。


    
左良玉的死，也没让王斗内心激起任何波澜，接到情报后，淡淡哦了一声就过了。


    
此辈乃军人之耻，武人之害，纵观其生，没有任何亮点，总结起来就是一个词：垃圾！他也只配吃毒药，贺人龙与其相比，多少还有斩首示众，传首各边的价值。


    
而左良玉的死，内中详情，也只有王斗等寥寥各人得知，以后详情也不会公布。就让他遭报应的说法一直流传下去吧，一直臭名到永远，也多少警示别的军阀，恶事做多了，小心如左良玉一样报应。


    
还有曹、王兵败，朱仙镇大战后，情报部细细探察，各方情报汇集分析，最后吃惊的发现，投降流贼各将中，靖南伯曹变蛟的爱将杨少凡，竟然在投降行列中。


    
他还颇受闯贼器重，编练了一个新军营，使用的，便是缴获的东路火器，可谓闯营中很有威胁的一个营伍。


    
接到情报时，王斗默然良久，想起自己初见杨少凡情形，那时王斗就觉此人颇有城府，很有野心的一个人。


    
而有野心的人，总是惜命的，因为他要留下自己的性命，来实现自己的抱负，杨少凡投贼之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似乎闯贼对杨少凡重点保护，所以他投贼消息朝廷现在还不知，曹变蛟更不知道。王斗决定将这消息暂时隐瞒下来，他可以想象，曹变蛟得知真相后，会遭受何等沉重的打击。


    
依王斗知道的，曹变蛟待杨少凡便若自己亲弟弟一样，在他失踪后，一度非常的悲痛。


    
当然，闯贼有新军火器营消息，可以视情况透露一些出去，特别与都护府交好的势力。


    
此时各方情报都是敝帚自珍，王斗当然不会当冤大头，将情报人员冒着性命危险换来的宝贵情报，随意散发。


    
“流贼已经离潼关不远，孙传庭守得住吗？”


    
这是听到情报后各将第一反应，孙传庭在去年十一月到达西安，斩杀贺人龙后，在充足的贷款之下，立时开始招募新军，到过年前，一共招募了二万青壮。


    
然就算有充足的教官，到现在才训练多久？他们会有战力吗？


    
而余者陕西当地的官兵，他们的战斗力……


    
数十万流贼攻关，孙传庭能不能守住潼关，连王斗心中都没有把握。而且，还有另一路攻打商州的流贼，历史上，李自成不但破了潼关，另一路军队，同样破了商州，二路大军汇合在西安。


    
不过当时孙传庭是兵败才被闯军趁势攻入，现在情况应该有所不同，特别有雇佣过去的一营靖边军在。


    
“陕西不容有失！”


    
温方亮英俊的脸上满是断然的神情：“若陕西不保，山西岂能幸存？从河南攻打山西不易，但若从陕西东攻山西，处处有渡口在，冬日黄河结冰，更是处处平坦。二省一失，局势败坏无加，我都护府也失去了屏障！”


    
“估算最坏形势，我军应该有援助的准备……”


    
参谋部副部长钟调阳沉稳说着，不过他脸上颇有忧色：“只是湖广到陕西近，襄阳到潼关一千余里，大部分是平坦地面，兵马易走。闯贼从三月下有了动静，消息传到漠南，他们兵马早走了，现在可能都过了洛阳。就怕我等还未有动静，潼关已经被破，毕竟我师离得太远了，从归化城到潼关，就不下二千里。”


    
钟素素沉吟道：“孙传庭，应该不会这么无能吧？末将看这人面相，不简单的样子……秦军也算劲旅，就算现在野战不能与流贼相比，然守关守城，应该没问题。”


    
她喃喃道：“人言潼关天下第一城，南依秦岭，北临黄河，东连函谷，称三秦锁钥、四镇咽喉、百二重关。历来攻打潼关者，也多铩羽而归，一般需渡过黄河，绕过雄关，方能攻入陕西……”


    
她沉吟一会，郑重道：“大将军，如温将军所言，陕西不容有失，我漠南屯田正到关键时刻，至少陕西、山西要挺到明年麦收时节，我靖边军有了粮草资本，便不惧一切大敌！”


    
钟素素也锻炼出来了，一番话鞭辟入里，分析到位。


    
王斗看着沙盘沉吟：“孙传庭应该可以守住潼关，不过为防万一，中军骑兵营作好准备，随时南下支援……只是无令调兵，如同谋反，介时朝廷那边……”


    
王斗摇了摇头，果真如此，就算救了陕西，朝廷与皇帝怕对自己的猜忌畏惧更深了。


    
钟调阳道：“接到消息，就急向朝廷请令？”


    
温方亮摇头道：“军情如火啊，从归化城到京师一千五百里，这来回需要多少天？中间朝廷还要争论纷吵，是拖个十天还是半个月？就算朝廷同意，圣旨过来催促出兵，再到陕西……”


    
他冷笑道：“到了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众人都是沉默，李光衡刚才接了王斗命令倒很高兴，现在靖边军各镇都投入屯田之中，只有中军各营倒还戒备，特别是他的骑兵营，剿灭马贼是牛刀割鸡，若能与流贼干一仗当然更好。


    
他看着沙盘狠狠道：“若是末将出击，到时定要痛击流贼，让他们知道我靖边军厉害！”


    
秦轶微笑道：“李将军，果真如此，那形势已经坏了，流贼已经破了潼关，兵临西安，那时我骑兵方有用武之地。而在潼关城内城外，那种地形，再犀利的骑兵，又哪派得上用场？”


    
李光衡沉吟道：“流贼云集潼关、洛阳，不若末将去包抄敌后，将他们……”


    
钟素素蹙眉道：“李大哥，军略方面，请你不要插手！”


    
她说道：“中军骑兵营若是南下，其实已在冒险，为兵行险着。毕竟陕西非我等地盘，几千大军南下，加上大量的马匹，粮草供应已经难以保证，兄弟们饱一餐饥一餐可能性很大，马匹更有饿死可能。这还要包抄，就要跑到山西去，不说怎么渡过黄河，就算渡过黄河，到了河南，这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况且闯贼就听任我等摆布？到时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明白。兵行诡道，非是长久之计，我靖边军讲的是堂堂之战，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她埋怨道：“大将军就这点家当，又岂能随意挥霍？作为领兵将军，我们要为兄弟们着想！再说了，区区一句包抄敌后，后勤这边，又要做多少布置？参谋部这边，又要多少规划，大量诸事，岂是易事？”


    
温方亮也淡淡道：“老李，闯贼惯会跑，就算一切如意，到时他几万马兵跑了，留下几十万饥民，你是杀呢，还是留呢？杀了有伤天和，留，哪来的粮食安顿？当年大将军也南下讨贼，在洛阳俘虏不少降民饥兵，留在了地方，结果这些人最后都成为叛军，内应开城，为虎作伥。我们不能被流贼牵着鼻子走，需要一劳永逸的解决对手。而要一劳永逸，就必须有粮食，将俘获的饥民就地安顿，也是大将军现在做的事，屯田，积粮！”


    
他看着沙盘沉吟：“我等现在重心是屯田，待有了基业粮草，到时远征河南，湖广，也是等闲……不过流贼多在河南诸处，我师的粮道还是太长，最好他们渡过黄河，到山东，北直隶等处……介时后勤较易，千里平原的，也可以发挥我骑兵优势，将他们马贼杀个片骑不留，余下饥民步卒不足为虑，又有粮食，流贼可定，只是我等需要时间……”


    
被钟素素劈头盖脸一阵教训，李光衡倒不着恼，他将钟素素当自己妹妹一样看，虽然钟素素还以为众人看不出她的女儿真身，而且她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温方亮也不咸不淡的教训他，李光衡就不答应了，当下怒目回瞪几眼，随后心中烦躁，叹道：“说来说去都是粮草，怎么流贼就不愁粮草，随随便便就裹胁几十万，上百万人？”


    
众人沉默一会，还是抚慰官李金珮道：“有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做流氓的不畏良民。流贼毕竟是流贼，不论打着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等号，攻掠攻城只是等闲，所到之处也可席卷一空，反正说句朝廷无道，不义之财我等取之便可。”


    
他叹道：“我等毕竟是官兵，岂能如流贼作派？便若曹、王二位伯爵南下时，因缺乏粮草，军士有抢掠行为，当时引起弹劾多少？真到缺粮之时，我等能如流贼一样攻取州县？果真如此，大将军辛辛苦苦，我靖边军辛辛苦苦积攒的名声，就毁于一旦了。我等毕竟是官兵，不是流贼啊。”


    
李金珮为人和蔼风趣，此时话语却颇为沉重：“流贼便如一人身上之病原瘟疫，靠吸取宿主血肉过日，走到哪可以抢到哪。攻下州县后，自然可以获取不少粮草，粮草被夺了，百姓岂不跟随？如此若蝗虫席卷，随随便便裹胁几十、百万人，太简单了。”


    
他最后道：“不过流贼靠吸取宿主血肉过日，宿主死，病原亡！或许大明死的那一天，同样是流贼完旦的那一日！”


    
王斗摆摆手，淡淡道：“如温兄弟、钟兄弟所言，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不会被闯贼牵着鼻子走，我要一劳永逸的消灭他们！现在我们目标是屯种，积攒粮食，只需给我时间，到明年，我王斗会解决一切问题！”


    
他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流贼，哼！总有一日，我要将闯贼，还有那些贼将抓到面前来，一个个凌迟处死，方泄我心头之恨！”


    
……


    
王斗招各将作出了安排，密切关注潼关那边情况，若孙传庭力有不逮，立时救援，陕西绝对不容有失。


    
而议事后不久，李邦华紧急求见，见了王斗，他连声道：“流贼逼近陕西，贼势众大，恐陕地……果真有失，还请大都护立时发兵，救万民于水火……下官愿向朝廷上奏分说，如有罪责，下官一力承担……”


    
显然的，李邦华也听到了消息，焦虑非常，立时赶来向劝说。


    
看着这个曾经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就算远在塞外，被朝堂遗忘，也仍然关心国事，陕西局势与他无关，一样关切。王斗看了他良久，在李邦华忐忑不安时，微笑说道：“李公放心吧，本侯定不会坐视陕地不管。”


    
李邦华又惊又喜，连连道：“那就好……下官谢过侯爷高义……”


    
流贼逼近消息传到山西，巡抚蔡懋德也连日召山西巡按御史汪宗文、布政使赵建极、监司毛文炳、蔺刚中，又有太原知府孙康周，平阳知府张璘然等官吏议事。


    
他自己决定到潼关对岸的风陵渡去，防止闯贼从这边渡过黄河，攻打山西，同时绕道攻打陕西。又紧急传檄总兵周遇吉、副将李云曙、副将熊通、副总兵陈尚智等前来太原商议防务。


    
事后决定分区包干，防守黄河，每个重要的渡口，都委派要员专门负责。


    
同时蔡懋德还向宣大总督纪世维求援，也不忘向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请求帮助，甚至归化城的王斗那边，都派去告急求助的使者。


    
流贼逼近，纪世维当然非常关注，蔡懋德分身乏术，只能公文往来。纪世维就紧急召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到阳和，同时商请韩朝与王朴二位总兵议事。


    
王斗早给纪世维授权，紧急之时，可以调动宣府镇的靖边军人马。


    
纪世维是王斗岳父，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王朴就算是伯爵，也要给纪世维几分脸面。况且，名义上，他这个大同总兵，是受总大总督节制的。


    
……


    
崇祯十六年四月，在西安城东南靠近骊山一处连绵军营，陕西总督孙传庭静静站在一处荒山之上，眺望下面的军营。


    
他一身武将打扮，凤翅盔，山文甲，腰上挂着宝剑，还有一袋朱漆描金的箭囊，铁甲外罩着大红的披风，随风飘扬着。他静静看着下方，虽神情疲惫，然双目仍然锐利而深沉，也不知此时在想什么。


    
一大帮幕僚随他在望，也是静静无声，护卫散在周边，个个盔甲整齐，肃静不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武味道。却是雇佣而来，暂充督标营靖边军人马们，轮流担任护卫。


    
不过孙传庭最贴身护卫，却是一直跟随自己的忠心长随马维忠，依孙传庭之令，挑选信得过之人，日后充为孙督之亲卫。


    
作为雇佣军头领吴争春与高寻，此时也一左一右站着，似乎孙传庭不开口，他们亦可沉默到永远一样。还有赞画温士彦，也是微笑站在孙传庭身旁眺望。


    
下方营地杀声震天，传来阵阵的训练声，还有鸟铳鸣响的声音，陕西新军，正如火如荼的操练着。


    
看着那方的人马，孙传庭的眼中，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最近压力太大了，也只有看到眼前的新军，才让孙传庭觉得安慰。


    
去年十一月到腊月，孙传庭开始大规模招募新军，每月给月饷一两，安家银十五两，还承诺每兵会分给田地三十亩，更吃住在军营中，立时陕地轰动，无数青壮年踊跃参军。


    
更因为孙传庭效仿靖边军，招募新军有家口者优先，立时陕西全省，火速成亲者不少，家有儿女的人家，也乐于将女儿嫁给他们。


    
毕竟这年头有稳定军饷、有安家银，特别参军后还有田地可分的军伍可谓少之又少，除了朝廷新军外。而朝廷新军，在大明百姓印象中，基本不错。


    
一两月饷也虽然少了点，但孙督承诺足额发放，又吃住在军营中，依子弟们节省的势头，每月可能会省下不少，更别说还有安家银与田地分取，所以过年前头，两万新军招募完毕，极为顺利。


    
倒是选拔军官困难些，自己部下被调走，落得各镇总兵将官埋怨是次要，主要是合格优良军官不好找。兵痞似的将官，孙传庭当然不会要，好在他是三边总督，在斩杀贺人龙后，威望空前的高，最终各级官将选拔出来，新军的架子搭起来。


    
当然，如此一来，就给孙传庭背上了沉重的负担，粮饷，安家银，田地开垦，盔甲器械，火器火药，需要的钱粮是多少？就算王斗给他贷了款，仍然让孙传庭觉得银钱紧张。


    
更别说，贷款是要还的，又有陕西原来的军队，他们就不需要粮饷了？


    
所以孙传庭在招募新军的时候，开始疯狂的清查历来拖欠赋税，他对外界宣布：“就是欠一两银子，也给本督吐出来！”


    
无数士绅斯文尽丧的被枷到衙门示众，不给钱决不放回，几个月时间内，陕西处处，可谓家家哭嚎，户户落泪，孙传庭之名，可止小儿夜啼，无数人惊叫：“孙传庭疯了！”


    
贺疯子已经被人忘了，现在提起疯子，人人都说孙疯子，孙疯子大名，早取代贺疯子了。


    
不但如此，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孙传庭还宣布，今年夏税秋粮，所有士绅一体纳粮，敢拒粮抗税者，斩，抄家！


    
孙传庭的疯狂，让大明上下震惊得鸦雀无声，本来弹劾的奏疏，已经足以将他整个人淹没，然可能是太震惊了，反让人忘了弹劾他。


    
整个陕西只是静静看着他，看孙传庭最终结局是什么。


    
当然，孙传庭敢这么疯狂，也是有底气的，便是拥有一帮忠实的打手，三千强悍的靖边军战士。


    
他们体现了雇佣军的优良品质，除一些超越底线之事，孙传庭说砍人就砍人，说抄家就抄家，绝对没有二话。


    
他们还是多面手，可以充为打手不说，还可以训练士兵，他们大多学识不错，便是充为屯官一样合格，充为赞画也不错，让孙传庭更明白了王斗为何让军士识字。


    
这不单只是容易记住条例制度，高学识兵种，优处多多啊。


    
孙传庭现在不心疼了，靖边军雇佣费用虽然高昂，但绝对物有所值，可惜自己不能雇佣更多。


    
当然，疯狂的同时，孙传庭对当时王斗说的人亡政息，利益集团话语记忆犹新，他也开始考吏员，作为新设屯堡所用。便如王斗说的，他孙传庭虽然得罪一大批人，将来不会有好下场，但自己的政业却可以传下去。


    
有时孙传庭也在想，最终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想想失笑，就算商君那样被车裂又如何？此时再想起，只是低吟一句：“欲与之驰骋兮，吾在刀众中漫步。”


    
这时温士彦打断沉默，他对孙传庭微笑道：“孙公，新军再练数月，基本可以一战了。”


    
对孙传庭，温士彦不得不佩服，他也颇有兴趣，这个疯狂的男人，最终走向何方。


    
也虽然靖边军教官目前对陕西新军评价很低，认为这些士兵打大仗，恶仗还不行，特别没有老兵种子是个弱点，但不可否认他们士气很高，在战斗力方面跟成熟的靖边军相比，也是不公平的。


    
孙传庭粗又高的眉毛一扬，哈哈一笑，对此，他一样有着信心，自己新军已经初步成形，装备也不错，唯有朝廷许诺的红夷大炮没到。


    
主要是道路不通，湖广与河南的道路被隔断了，若走别的路，运送火炮，那太艰难了。孙传庭知道流贼有一个炮营，所以暂时收集省内各大将军炮，与新军一样，密切在训练炮手。


    
孙传庭憧憬着，在新军练成后，在一次堂堂战斗中，消灭流贼，还国家以太平，此时更跑到营地不远的山头眺望。


    
他精通望气之术，可以看出新军阵列基本还是严谨的，所欠的，只是血气，若经过一系列的磨练战斗，新军可成。


    
他正要说话，这时踏踏踏的紧急马蹄声传来。

第795章 潼关


    
“唏律律……”


    
一匹矫健的塘马在驿道旁扬起一溜尘土，那腰背上插着令旗的传令兵直奔到赵荣晟与李正经面前，高声道：“赵千总，李千总，孙督那边发下话来，可否让大军行进的步伐再加快些？”


    
“加个屁快啊，孙督不知道行军条例啊，新军一天走五十里，是最合适的，快了慢了都出问题……事前就有规定，怎么改来改去的？行军不是儿戏，该多少就多少，将老子的话传过去，今天就走这么多！”


    
李老甲长挥挥手，打发走那个传令兵，身旁的赵荣晟笑呵呵道：“老李，条例是这样讲，不过你这说话的口气……”


    
李正经不以为然：“老子一向就这么说话……再说了，那塘马是傻的，不会将老子的话修饰一下？”


    
赵荣晟哈哈大笑起来，李正经看着赵荣晟，猛的一拍自己大腿：“我靠，刚才那塘马营部的？叫什么来着，他不会将老子的话原原本本传给孙总督吧？”


    
听赵荣晟笑声更大，李正经痛心疾首，他大声埋怨：“我说老赵啊，你还当不当某是兄弟，也不知提醒一下？”


    
赵荣晟不答应了，叫道：“我怎么知道你么笨啊，说话都不带拐弯的……”


    
二人斗起嘴来，李正经曾是陈晟、鞠易武人等的老甲长，赵荣晟则是牟大昌、韩铠徽等人的甲长，现在也都位列千总职位。


    
虽说二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但相互的脾气性格都颇合对方胃口，此次又一齐成为雇佣军军官援助陕西，一路上，就这样相熟起来，而且成为了忘年交。


    
不过二人都是脾气火暴之人，时常不常的斗嘴，此时二人策马在一座山包之上，一些同样策马的护卫散落土包周边，在下面干燥的官道，红色的士卒洪流，正从西边蔓延过来，远处渭河如带。


    
不久前流贼逼近消息传来，孙传庭急召陕西巡抚冯师孔、西安知府简仁瑞、还有按察使黄絅、参政田时震、一些兵备道，又有靖边军雇佣军将官吴争春，高寻，赞画温士彦等人议事。


    
同时孙传庭又紧急檄传陕西各将，新任陕西总兵高杰、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榆林总兵王定、宁夏总兵官抚民人等前来西安府。


    
最后商定结果，以陕西巡抚冯师孔守商州，随之有榆林总兵王定、宁夏总兵官抚民，余者随他一起防守潼关，以西安知府简仁瑞等人负责转运粮饷。


    
消息传来，闯贼以刘芳亮为将，麾下十万兵马攻打商南，商州，虽说从南阳西进不远，大部分就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到商州的近千里山路，极不好走，更不要说攻打。


    
所以一般从河南到陕西，多走潼关一线，特别随有车辆辎重的。


    
不过孙传庭不敢掉以轻心，除以一省巡抚加二镇总兵守护外，还请吴争春派遣雇佣军甲等兵二总，由黄蔚领之，暂充冯师孔的抚标营，作为监督与后备之用。


    
黄蔚权力很大，虽是游击衔，但抚标营的参将郝尚仁、副将孙守法、孙枝秀等人都要听他节制。


    
对此，冯师孔没有异议，一是他不敢违背强势总督孙传庭之令，二是他现在知道孙传庭督标营人马，原来是雇佣来的靖边军战士。


    
靖边军之强，天下闻名，在陕西得失大局之间，冯师孔自然知道选择，他虽然性子偏软，其实也算名吏，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随后，孙传庭打发各将回镇准备，除给他们克期到达的时限外，就先率督标营、还有两万新军奔赴潼关，先期作好防务准备，只有驻扎西安不远的总兵高杰，率正兵营紧后一步出发。


    
孙传庭对靖边军印象最深的便是各方条例化，因此也在新军中作这等尝试。只是行军打仗，条例化哪是那么简单的？识字者少，对条例军规的理解便浮于表面，识字者少，一些基本经验只能口口相传。


    
口口相传，稍稍大点的败仗，老兵种子一去，新来的兵卒就茫然无措，原来的经验也很可能失传，就算这些经验是原本军伍用鲜血与生命换来。


    
所以这时名将作用非常大，因为他懂得一些基本的经验与知识，甚至将这些知识作为家传秘法。


    
而靖边军的做法，是将打仗练兵作为操典，历来的经验教训与条例编成教材，这样就算士卒消耗多少，也可以源源不断再诞生出来。


    
当然，说来简单其实也难，毕竟靖边军的教育，整个宣府镇的教育，都是大明别处不能比的，现在军中底蕴也非常深厚。比如靖边军中现习以为常的赞画，孙传庭就非常缺乏。


    
文人不知兵，武人不习字，如何看沙盘，如何看地图，如何看账册？如何知道谋算，如何知道规划？除了打仗一窝蜂，就没有办法了。


    
还有那沙盘地图，基本的测绘人员，孙传庭都苦于不足。他这些年苦心收罗的幕僚们，撒到陕西各处，便如大湖里的点滴墨水，转眼消失无踪了，深深感觉不够用。


    
所以此次大战谋划，很多是依靠雇佣来的那些靖边军人员。


    
还有行军、扎营，粮草供给等，也多是靖边军中赞画吏员们在规划，孙传庭虽然知兵，但与靖边军相比，就感觉后勤粮饷供给非常混乱，毕竟执行团体不能比，不得不安排靖边军人手处理。


    
此次新军行军扎营等杂务，也由这些雇佣来的靖边军将官们谋划，特别吴争春委任赵荣晟、李正经率二部人马督促负责。


    
大明此时行军要求不多，最大的要求就是克期到达，此时情况，将官们在接到调兵火牌，为了不误了限期，或是无力统协全军，反正将官领家丁狂奔。


    
出兵几千人，跑一天，掉了三分之一人马，跑两天，掉了三分之二人马，跑三天，不知还余多少人马。


    
最后按期到达，除了二、三百有马家丁，余者队伍稀稀拉拉，可能十天半个月，才会相继到达，最大的情况，极有可能三分之一人马不知所踪，不知从何寻找。


    
这种行军情形，当然是靖边军不能容忍的，他们也要求克期到达，然这种克期到达，基本是全员到达。就算有掉队，有生病，有水土不服的士卒，也不会超过全军的百分之一，而不是那种出兵三千，最后赶到只有三百。


    
所以除了平日训练，伙食供应，医士准备，一路的行军规划非常重要，全程多少里，每天该走多少里，何处可以下营，何处有水源，何时可以起程，都有专门的安排，严格的执行。


    
不是今天状态好，就多走，别天状态不好，就慢走。


    
依探马得知的流贼情况，还有前方路况，赞画们已经规划了，从西安到潼关三百里路，每天走五十里正好恰当，所以孙传庭那边要求大军们加快步伐，要监督的二部靖边军催促，被李正经拒绝了。


    
他与赵荣晟策马在土包上，两杆千总旗身后飘扬，看着士卒的洪流，从西到东不断而过，那些士卒都是青壮，他们穿着红色的衣甲，一色的红缨毡帽，脚上打着行滕，穿着布鞋。


    
不过铳兵穿红色棉甲，枪兵穿红色齐腰甲，一部分枪兵还有着臂手与镶铁棉甲。却是作为枪营中的精锐士兵，临战时候站在前排，专选训练时表现胆气足，技艺高者，算是军中壮士，他们月饷，也有一两五钱。


    
此时已过立夏，天气转暖，有时会下雨，但天气总体干燥，大队人马踏在官道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看士兵们扛着自己长矛与火绳枪专心赶路，很多人满脸风尘汗水，也顾不得擦一下，因为官道旁边，来来往往都是奔走的马匹，在监督指引这些人的行军。


    
“注意，后队跟上……”


    
“注意，前队避让辎重……”


    
“注意，鼓点声音不要落。”


    
二位千总部下，各自负责一部分，指引这些新兵蛋子行进，便是各营的官将，一样要听从这些靖边军乙等军安排。作为新式军队的开始，他们一样是新人，需要从头学起。


    
作为第一次大规模持续行军，这二万新军问题太多了，二位千总就看到自己各自部下，罗良佐、赖得祥、陈晟、韩铠徽等人，个个累得不轻。


    
赵荣晟看到好友罗良佐从下边经过，他策在马上，肥胖的身子在马上扭动着，用他若帕瓦罗蒂般浑厚的声线高声道：“将士们表现不错，来一曲军歌，振奋一下精神。”


    
鼓点军乐伴奏下，带着秦腔的军歌响起，开始杂乱，慢慢变得整齐：“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罗良佐远远的声音传来：“非常不错，再来一首。”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军歌的轰响中，浩浩荡荡的军伍不断从山包前经过，火红的河流，似乎倾泻不断，那些陕西新军经过土包前，看到赵荣晟与李正经二人时，无不投来敬畏的目光。


    
新军招募的多是乡野朴实之人，天性畏官，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怕政府。


    
对督标营这些靖边军，他们是畏惧的，不言等级，训练时充为教官的这些靖边军们，对他们非常严厉，动不动就打军棍，那种害怕，数月下来，是骨子里的。


    
同时，新军对他们又是尊敬的，虽然训练严格，但平日歇息的时候，又对他们和蔼可亲，时不时讲些新鲜话题，让这些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知道外面的大千世界。


    
让各人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原来世界这么大，有趣之事这么多，教官们在这些人心中，也留下学识渊博，文武双全的印象。


    
教官们有时还会请他们下下馆子，吃喝一顿，家中有什么困难，也会慷慨帮忙，所以在新军中颇得人心。


    
同时，雇佣军的待遇，也让他们非常羡慕，乙等军普通小兵，每兵每月也有五圆，那银圆可是好东西……还有他们的盔甲，他们的火铳，他们的长枪，都非常精良。


    
那铳还是火石铳，不用火绳，上了铳剑，可刺又可射，每兵还有马匹，岂不让人羡慕？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是没话说，所以这营雇佣来的一营靖边军，无意中成为陕西新军很多人的目标榜样，他们还兴起认义兄的风潮，希望找个雇佣军们做大哥。


    
一张张朴实的脸，在赵荣晟与李正经二人眼前晃动，他们投来的尊敬又畏惧的目光，成为一副副凝固的画面，似乎永恒留存下来。


    
李正经难得叹了口气：“他们还未练成，就要面对大战……希望少死点人，老子……老子总觉得，这些人就象我们的儿子，实在是不愿……”


    
赵荣晟也难得沉默，当年他是小兵时，只想奋勇杀敌，等成为甲长，就知道肩上的责任。


    
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而要为甲中兄弟着想，军职越高后，肩上的担子越重，训练陕西新军几个月，岂又能没有感情？他也叹道：“此战只是开始，这些关中子弟，今后要打的仗不少……死的人，怕也会不少。”


    
李正经道：“是啊，死的人会不少。”


    
随后他一拍自己脑袋，激得头盔一阵的金属作响，他骂道：“老子说这些作甚？当兵入了伍，就准备马革裹尸的一天，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平白说这些丧气话。”


    
赵荣晟也是哈哈一笑，豪迈的道：“不错，老李难得说句实在话，我们是军人，打仗，就是我们的职责！死算什么，我们靖边军是为天下太平而战，随着大将军，旌旗指处，群丑必然灰飞烟灭。”


    
李正经骂道：“是老子在说实话好不好，你是满嘴的跑风……”


    
“你才是……”


    
二人又继续斗起嘴来，土包下的护卫听到二人对骂声，互视一眼，都是摇了摇头。


    
……


    
或许陕西新军，或是大明别的军队，还处于当兵吃粮，拿饷作战，上官号令阶段，然靖边军中很多人，已经进入主动求战时期，有着自己的理想与目标，一种使命感与责任感。


    
很多人已经有一种想法，追随大将军，为天下太平，为这块土地的人民更好生存而战。


    
源源的士卒向东再向东，他们浩荡的洪流，从东望不到西，从西望不到东，一面面孙字旗帜，在风中翻滚不停……


    
东端的一座原上，此时数百骑战士，正肃然看着下方火红色的河流经过，这些骑士个个穿着长身罩甲，罩甲上粗大的铜钉，给人以极大的压迫力量，还有他们的八瓣帽儿铁尖盔，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质光。


    
他们不远处，一杆孙字大纛高高竖立原上，孙传庭骑在一匹白马上，他全身的盔甲，带着弓箭与宝剑，罩着披风，正专心听着那塘马传回的消息。


    
他的身旁，有一些幕僚，还有一些充为赞画的当地官员，吴争春与高寻二将，还有营中书记官，赞画官，镇抚官，医官，抚慰官等策马在旁。


    
援助陕西的雇佣军营部规模更大，赞画从一伍扩到一甲，医士从二甲扩到一队，镇抚兵也有三甲，塘马有二甲，他们的赞画主官，就是从河南刚回来，又跑到陕西的温士彦。


    
此时他戴着幞头，穿着紧身青衫，腰佩利剑，外面罩着短袖大氅，形象儒雅又带着英气，也在旁含笑听着那塘马的禀报。


    
“加个屁快啊，孙督不知道行军条例啊，新军一天走五十里，是最合适的，快了慢了都出问题……事前就有规定，怎么改来改去的？行军不是儿戏，该多少就多少，将老子的话传过去，今天就走这么多！”


    
那塘马一板一眼将李正经的话原原本本传达，毫不改变。


    
靖边军选拔塘马，首先的要求，就是古板，各方的话语，由不得自由修改。否则道道命令传达下去，最后变成什么意思很难说，在战场上，这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对这塘马来说，他的责任就是传话，别的事不是他该考虑的，靖边军中要求也是先尽到自己职责，再考虑别事，所以他一字不变的将李正经的话传了过来。


    
听了他的话，场中各人面面相觑，孙传庭身旁的幕僚，还有那些充为赞画的当地官员，很多人露出不悦的神情。雇佣军到达陕西后，有意无意的将触角伸到四面八方，已经引起很多人不满。


    
特别孙督是什么人？他是三边总督，你区区一个千总，就算是靖边军的千总，又岂能以这种口气与上峰说话？这些靖边军，真是越来越飞扬跋扈了。


    
高寻扬了扬眉，此时他穿着军官的短身罩甲，下方战裙，闪亮的鳞甲衬得他更是英武非常，不过他神情不动，没有责备李正经的意思，身旁的吴争春则是皱了皱眉头。


    
他是正统的靖边军人，李正经的话就算有道理，然这种说话语气，有目无尊卑之嫌，还会影响到靖边军与孙传庭的关系，此事可大可小，他喝道：“李正经怎么说话的？孙督，末将这就将李千总招来训斥。”


    
孙传庭哈哈一笑：“无妨，李千总是性情中人，本督非常欣赏，而且是本督孟浪了。军律定下，就该严格执行，此事，是本督之错，李千总有功无过。”


    
温士彦抚须一笑，给了孙传庭一句马屁：“孙督虚怀若谷，吾辈之楷模，下官佩服。”


    
这话让孙传庭哈哈大笑，心情大悦，对李正经的芥蒂更是烟消云散，身旁众幕僚也是大笑，气氛又恢复了融洽。


    
看着下方兵马不断经过，孙传庭扬起自己马鞭，振奋道：“按行程，再走三天，我师便可到达潼关。而且基本上是全员到达，除了寥寥掉队，生病的士卒。此皆是吴将军，高将军，温赞画等谋划之功。”


    
吴争春等人客气几句，孙传庭的肚量与豪迈让他们意外，不得不说，这个疯狂的男人，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他很狂傲，然更多隐藏在骨子里面。


    
孙传庭感慨地看着下方行进的队伍，在他眼中，大军行进井然有序，而且这种行军效率……自己要学的还很多啊。


    
看太阳慢慢西斜，下方人马如潮，他心中那种豪情充溢胸腹，忍不住来到原边。看到他的人马与大纛，下方的陕西新军都忍不住投目注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注意，所有将士，向孙督臣致意！”


    
“万胜！”


    
下方经过一片枪兵，所有的长枪兵战士，都举起手中的长矛，向原上的孙传庭欢呼。


    
“万胜！”


    
又过来一片的铳兵，一样举起自己的火铳欢呼。


    
“万胜！”


    
又过来一片士兵，阵阵的欢呼声回荡在渭河南岸的道路上空，如潮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所有经过原下的陕西新军们，看到孙传庭时，都向他致意，眼中带着崇拜与感激。孙督是他们的衣食父母，给他们分田分地，让家人可以过上好日子，又给军饷与安家银，他们愿意为孙督而战。


    
看着下方将士密密挥起武器，人潮涌过时，排山倒海的“万胜”声接连不断。那种激情洋溢，烫得孙传庭内心一阵阵火热，唯有新军才有这种激情，唯有新军才有这种力量，非那种死水波澜，麻木不仁的旧军可比。


    
孙传庭不由自主挥起手，向下方的将士们致意，更引起声浪不断。


    
他身后的幕僚们，也是感染得个个热泪盈眶，一个幕僚喃喃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新军练起来。”


    
吴争春与高寻等人也看着，营中镇抚官道：“场面还是小了点，气势有些不足。”


    
他身旁抚慰官道：“已经很难得了。”


    
大军从原前滚滚而过，漫长的行军纵队一眼望不到远，一面面红旗，在道路上空飞舞。西斜的太阳已经化为夕阳，温暖的阳光撒来，给行进的队伍，还有原上的孙传庭，度上了一层金黄的光辉。


    
这一幕，将永远镌刻在历史上。


    
……


    
当日临近傍晚，大军在渭河边扎营，陕西新军仿效靖边军，两万人分为六个营伍，内中特别一个辎重营。各部还有炊事车，先期赶到扎营之地，烧水做饭，让将士们一到达，就有热水洗脚，热饭供应。


    
对靖边军来说，有条件的时候，落脚时尽量供应将士用热水洗脚，是必要的军律。如此双脚血脉活络畅通，第二天可以走得更远，至少也保持状态，同时还可以减少病患。


    
扎营时吃到热饭热菜，更是必要的要求，当然，对陕西新军，对孙传庭与其幕僚们来说，就颇为新鲜了。不过短短几天下来，他们亦觉得此种做法好好多多，起码行军几天，掉队落伍的人很少，生病的人更少。


    
人叫马嘶的声音，滚滚人流前来，在靖边军雇佣兵们的指引下，在各自方位标旗指引下，有条不紊的下营，集结、套马、挂车，立帐，吃饭，歇息，井然有序。


    
“看看，这才是训练有素，诸位，没有靖边军指引，新军们就是乌合之众……”


    
孙传庭静静看着大军扎营，身旁的靖边军各将各官已经去忙了，身旁只余一些心腹幕僚。


    
他有些出神的看着那边通红的天空，深沉的道：“方才你等言那李千总对本督不恭，言靖边军插手新军，插手陕地越深，然不让他们插手，我们做得好吗？”


    
他神色有些悲哀：“我们起步太晚了，我们的人才，更是太少了，方方面面都极为不足，不靠永宁侯的部下，靠谁？想要不让别人指手画脚，就要自身过硬，然……”


    
他身后一个幕僚沉痛道：“孙公放心，他们点点滴滴，学生都记在心头，载在案中，总会有迎头赶上一日。”


    
孙传庭点点头：“陕西的未来，大明的未来，还要靠诸公。不过现在练兵打仗，或是民政屯田，都与往日不同，本督苦于人才不足，听闻永宁侯现在许可留学生……”


    
他顿了顿，这留学生一词，怎么感觉怪怪的。


    
不过王斗总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想想也不以为意，他道：“本督会与永宁侯协商，争取派一批人，入宣府镇军事学院与民事学院，还有师范大学学习的资格。”


    
众幕僚都是用力点头，他们虽一腔热血，愿意追随孙公干一番大事业，但事到临头，才发现区区一批幕僚，不足以统领方方面面，还需要大批实干的基层人员，各方面的优秀人才。


    
而这些人员，是他们缺乏的，靖边军雇佣军到达后，越是亲身接触，了解越多，越感觉到彼此的差距。所以再不情愿，不让他们插手只是痴心妄想，除非自己各方面层次，提升到与宣府镇一样的高度。


    
看幕僚们有些沮丧，孙传庭又哈哈一笑：“有所得便有所失，没什么大不了的，换言之若没有这营靖边军，吾等连眼下局面都没有。”


    
杨嗣昌、丁启睿、侯恂等人都督过师，然常常调度不灵，就是因为没有直属的精兵。


    
现督师侯恂，身居开封府内，听说除了从陈永福那拔来数十扈从外并无一卒，现在城内便如木雕泥塑，各官将明面上对他客气，实际谁也不当他一回事。


    
自己若不是雇佣了这三千精兵，谁知道回到陕西会怎么样？


    
会有眼下一言九鼎，一应万从的形势？会有两万新军招募训练，前景一片大好的局势？孙传庭相信，只需给自己时间，未来陕西新军，未必不能与靖边军相比肩。


    
看着天边的夕阳，他热切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领幕僚们巡视营地，各营士卒已经很快安顿下来，因为是内线行军，不必立寨，只挖一些壕沟，还有一些紧要之处撒上铁蒺藜，又有守夜巡弋人员。


    
不过此时辎重营还在源源不断的运输，从西安到潼关，靖边军赞画们，设立了多个屯粮地点，不单只是供应行军队伍。


    
这些辎重部队，也以独轮车居多，便是那种轻车样式，以硬木打制，有辕条，有孔位，临敌可插上挨牌与拒枪，不过孙传庭想方设法，在营中添了一些马车，增加运输能力。


    
营中粮草统计预算，也由雇佣军中的辎重队在负责，他们精于计算，可以很好的为大军进行统筹，必要的时候，西安知府人等，都要听他们指挥。


    
孙传庭集合了全省的大将军佛郎机炮，也建了一只有五十门大将军炮，二十门臼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的炮营，由聘请来的靖边军炮官进行训练，此时也由牛马拉着前来。


    
孙传庭相信可与闯贼的炮营一战，假如他们火炮拉来的话。


    
从靖边军分享给他的情报中，孙传庭还惊讶的知道，闯贼竟有了一只庞大的铳营，由原来投降的各部新军作为骨干，装备的，还大部分是缴获的东路火器，引起孙传庭的重视。


    
他向王斗购买器械众多，除了火器盔甲军服外，还有很多万人敌，毒弹、灰弹等，此时一起由辎重营运来，陕地库存的火箭，如飞刀，飞枪，百虎齐奔等等，也一古脑的收罗来。


    
孙传庭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守住潼关。


    
……


    
崇祯十六年四月十六日，孙传庭带着幕僚赞画，还有雇佣军各将，两总的甲等军，比大队人马及早半日到达潼关，这被称为雍州第一关所处。


    
他们从西门进入关城，潼关有九座城门，九大关楼，每门皆有瓮城、城门、箭楼，西门由于连接西安官道，城墙前较平坦，不过也有城楼与箭楼，还有内门与外门。


    
进门之时，城门前方已是熙熙攘攘，大量的运粮队伍不断进城，沉重的，满栽辎重粮草的马车与独轮车，在辎重兵的用力拖拽下，鱼贯以进。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重要性不用质疑，孙传庭等人不可能赶走粮车，让自己先走，他们等待好久，才能够继续前进。


    
挂游击军职，雇佣军官杨虎与当地潼关守将，迎接了孙总督一行。虎爷率领的一部军士，内中一总的猎骑兵，三总的骠骑兵，在营部命令下，先期一步赶来防守，他们还负责哨探。


    
依虎爷的介绍，望远沟对面原上，已经出现了零散的流贼哨骑。


    
不过估计他们的主力人马，至少要五到十天后，方能够到达潼关附近。毕竟按路途，从襄阳到潼关一千多里，他们步卒一天走三十到五十里，起码全部需要二十到三十天，才能赶到目的。


    
不过流贼马队众多，一些哨骑部队，已经相续出现，虎爷这些天带着麾下，至少杀了数十个。


    
虎爷夜不收出身，麾下的猎骑兵，人人有骑铳，可以在马上开铳，射程比马弓远，又个个有好马，他们在马上打了就跑，加之本地军士作向导，神出鬼没的，流贼哨骑对之无可奈何。


    
不过流贼马兵越来越多，虎爷这两天已经有所收敛，他并不愿白白折损麾下力量。


    
对情报的重视，流贼其实比官兵还重视，而从湖广到河南的驿站已经基本废黜，待陕西方面得到消息，流贼大部已经在河南的道路上走得很远。


    
但毕竟是主地，己方还是有防守等方面优势，他们的哨骑马队，也不可能有攻城能力，所以倒不必要担心，但从今天开始，加紧潼关防务，却是刻不容缓。


    
孙传庭静静听着，待杨虎说完，他亲切的拉起虎爷的手，赞道：“多亏杨千总，我师才能对流贼了如指掌。”


    
虎爷不动声色抽回手，抱拳道：“孙督过誉了，这是末将该做的。”


    
随后孙传庭不顾身上疲困，摆摆手止住幕僚稍稍歇息劝说，领众人上了西门，潼关形势，东西长，南北窄，整座城池看来既像马鞍，又像金元宝，孙传庭也准备从西到东、到南，巡视全城。


    
他们上了西门，当地的守军已经在戒备，城墙上到处是巡逻之人。


    
众人顺着城墙往北，很快看到渭河，这一段城墙一直到北门，一直是建在渭河边上，城墙离河岸不远，最宽处不到一里，涨水之时，城墙便作为河堤之用。


    
然后到达北关，这里是渭河、黄河交汇处，河水更是宽阔，站在高高城墙上，见黄河浩浩荡荡东流，视线极为开阔，众人皆有心胸一畅之感。


    
一幕僚叹道：“大好河山，岂能沦于流贼之手？”


    
众人皆是点头。


    
而在这里，城墙离河岸处也更为狭窄，普遍不到一里，很多还是泥泞河摊地，流贼若攻打，在这些狭小的门前地带，想要大规模集结是不可能的。


    
城墙上的火炮，甚至可以打到河水里去，将过来攻城的敌人，拦腰打成一段段。


    
城内守军再出击，攻打这些城墙城门的敌人，除了往黄河里跑，没有别的出路。


    
而且这些段的城墙普遍高在五丈多，敌军想要爬上城墙，首先就要累个半死。


    
这些地方的城门，还皆是内侧走向，如同马面的侧面，攻城的马队冲到此处，不知不觉就缓了速度。而拐到这里后，城上的守军还能对他们的队伍腰部进行有效的杀伤。


    
小北门是水关，潼河穿城而过，与河水入城的南水关呼应，二水关在涵洞上都建了观楼、箭楼，可以有效的防御敌人从水面上攻城。


    
在小北关上，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山西省，那方的风陵渡，还有风陵堆与中条山。此时黄河上一些渡船正两岸往来，却是潼关的守军，与风陵渡的山西守军呼应联络。


    
吴争春抽出自己的千里镜眺望，随之有千里镜的人，还有孙传庭，也纷纷抽出千里镜，往黄河对岸张望。

第796章 二沟


    
北水关闸楼宏大，潼水从这里注入黄河，事实上，又在东西形成了一道防线，在闸楼上众人眺望良久，特别看对面的风陵渡。


    
往日那里是熙熙攘攘之处，南来北往客商每日不断，赶路的，候渡的，推车的，赶牲口的，坐在船上泛舟流淌的，鸡鸣闻三省不是随便说说。与大禹渡、陌底渡一样，都是黄河有名的渡口。


    
然那边现在安静一片，船只南北横驰、两岸争渡之景不在，只余少量军船过往联络。两岸的守军盘查也严厉起来，遇有渡船者，都会严格盘问，有不对者，就会扣押起来。


    
与鞑子一样，流贼也喜欢用间用细，不可不防。


    
吴争春收起千里镜，说道：“历来西来攻打潼关者，多在关前铩羽而归，唯有小心他们从黄河对面绕过关城，直取关后。”


    
众人都是点头，历史上曹操与马超大战，潼关不下，曹操就从黄河对面绕过，最后夺取了潼关。


    
孙传庭抚须缓缓道：“公文有传，晋抚懋德公，已紧急前来风陵渡，只需他们守住黄河，本督定可力保潼关不失。”


    
对北面的防务，孙传庭现在并不怎么担心，眼下黄河水位高，流贼无船不可渡河，山西巡抚蔡懋德只要看住各渡口，就可力保黄河不失。至于冬日黄河结冰，此时还早，流贼也不可能在关下等到那个时候。


    
众人继续顺着城墙往东面巡视，台面平坦结实，铺就的都是方石条与青砖，而且城墙还非常宽阔。西安的城墙宽是十五到十八米，厚度大于高度，潼关城墙的宽度，比西安城墙还甚。


    
因为它既是城墙，又是防止黄河水漫淹关城的堤坝。


    
顺着墙面往东走，慢慢地势高起来，从小北门到东面的城段，其实是依麒麟山势高下，筑成城墙，切削垛口。特别东门的“迎恩门”，箭楼与正楼都建在山坡上。


    
山坡陡峭，坡下才是黄河岸地，离黄河水不过数十步。如果连坡地也算城墙的话，这段城墙高度已经超过十丈，敌军见之，怕爬墙的勇气都没有。


    
孙传庭等人进入东门楼，此处城楼称“迎恩门”，瓮城称“占紫处”，箭楼称“天险楼”。三间箭楼处外，五间城楼处内，形成瓮城格局，这些箭楼，便如房屋墙壁开了众多窗口，有效对守楼士兵进行掩护。


    
站在天险楼看去，从西安来的官道穿过城池，沿此箭楼出，然后官道紧挨着墙根而行，顺着山坡蜿蜒到山脚，又下到远望沟，将自己的侧面，完全暴露在守军眼中。


    
建在山上的城墙，上面的滚木檑石，顺着山势倾泄下来，从官道上过来的敌军，一根滚木可以滚倒一大片。


    
雄关虎踞，多指的便是潼关城池的东门楼，便如一只猛虎蹲在麒麟山腰处。此城楼北面是黄河，从东到南是麒麟山，城墙顺着山势蜿蜒，东南面又紧邻着远望沟，几乎从沟一上到原面，就是麒麟山脚。


    
而这条官道一直到东门，又是从东面进关的唯一大门，别处无路可走，也是东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由来。本关说是东门，其实也在黄河边上，便如潼关城有三个北门一样。


    
此时楼上墙上，来来往往都是巡逻的士兵，潼关守将是潼关卫承袭第十代的指挥使张尔猷，长得身高体丰，擅长骑射，此时任潼关游击，麾下有二千兵，内一百多家丁。


    
他对孙传庭道：“末将得知流贼逼来后，就加紧防务，盘查难民。苦于兵力不足，城外各堡，十二连城，不得顾及。幸有杨将军骠骑，贼骑不得过远望沟。”


    
作为卫所，潼关又算是卫城，城外各堡，火路墩等，便是千百户所所在。一些卫所兵且耕且战，单守自己城堡还好，让他们出去驱逐流贼哨骑，那是为难他们了。


    
张尔猷虽有二千兵，其实不到，大部分还是步兵，就算派出一些有马家丁，大多也不能与流贼的哨骑相比，他们主要是起带路的作用，哨探主力，还是靠虎爷率领的猎骑兵与骠骑兵。


    
张尔猷性情恬静，近来骨子内傲的虎爷倒与他成了好友，不过大敌就要来临，看张尔猷却如没事人似的，孙传庭有些不喜，淡淡的嗯了一声。


    
他眺望黄河，心中寻思，从西门过来这几关可谓占足地利，流贼无法大量集结，己方却可以大量射杀他们，流贼来攻，最多一些游兵罢了，这几关的防守，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摆了摆手，众人继续往南而行，他们顺着城墙往麒麟山越走越高，此时台阶城墙颇有坡度，山原城楼兵营颇多，甚至有一些庙宇。石阶路面，在山上四通八达，往城内看去，飞檐叠障，街巷众多。


    
潼关是一个庞大的雄关，城周就在二十多里，城池内沿着潼河两边，还分布有数千亩田地，就算城池被围，短时间内，也不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脚下的麒麟山，更是个重要的防守地点，守护着潼关的东面与东南面，站在城墙上看去，城墙与山原融合一体，依着地势起伏。


    
而且墙下的麒麟山坡修饰得颇为奇特，不是普通山岭山包那种斜坡，而是坡面呈台阶状，一阶一阶如台阶般。


    
这自然是为了增加山岭的防护力，山势呈斜坡状，一些骁勇的敌人，可能还会一鼓作气的冲到城墙下，然这种台阶状，每阶的陡度距离还在二、三米……


    
先爬上去再说吧，爬完一阶还有一阶，等爬到城根下，城墙的守军，已经杀死他们多少遍了。


    
而且这种形势，云梯都无法搭。


    
站在城墙上，已经可以看到山脚下紧临高深的远望沟，交通陕西与河南的官道在此下沟，然后又上了沟远去。


    
众人往对面眺望，远望沟对面，牛头原在道路的右面高耸蔓延，临近黄河边是高崖，中间是黄土巷坡。然后官道上沟后从黄巷坂劈开，形成窄狭险峻的通道，数里之长，一直连接向潼关的第一关金陡关。


    
看着那方，一幕僚忍不住道：“五里暗门，严险周固，襟带易守，若流贼以此路来攻，我师可在牛头原设下伏兵，定可如当时胡兵在函谷关那样……”


    
孙传庭摇头：“此处是易于伏兵，然闯贼没有那么笨！”


    
温士彦也叹道：“下官也认为，流贼不会自金陡关来攻！……潼关东、东南、北三面，依山高筑，傍水而立，我师占尽地利，便是闯贼到了城下，又如何排兵布阵？是以……”


    
众人异口同声道：“他们定会越过牛头塬，窥探远望沟，甚至进入麟趾原……”


    
高寻眺望南方，更断然道：“复得陇，又望蜀，若攻入麟趾原，他们还会攻打禁沟，力图绕到西城！”


    
潼关之势，便是离南数十里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西有华山，城池所处，其实是在一片平原上。


    
但千百年来由于秦岭溪流切割，洪水冲蚀，形成了诸多破碎零乱，沟壑纵横的原面，对交通与用兵都是极大的障碍。平原之上挖掘壕沟，都可以阻敌之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造就了潼关奇特的地形。


    
南面的秦岭难以翻越，北面的黄河难以度过，然后从秦岭流向黄河的溪流，造就了众多的沟谷。这些沟谷还多是南北走向，正好卡住了河南通向陕西的道路。


    
粗粗一数，潼关境内，南北走向的沟壑就有近千条，十里长的沟壑也有十余条，将一个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很多原地还高低不等，有着落差。


    
沟壑处处，原高沟深、陵谷起伏，这样的地势，当然不好走。


    
便如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在平原上走着走着，前方好好的地面，突然出现一条深谷。除非翻过深谷，否则绕道而行，极可能要绕上几天，望原跑死人。


    
或许单人独马，艺高胆大者可以慢慢翻越，但有行李车马，拉行辎重者，难道可以飞过这些不时出现的沟堑？


    
有些沟谷落差甚至达到上百丈，所以就需要道路。


    
函谷关其实也是这样的地势，稠桑原向北一直延伸到黄河岸边，黄河由原畔流过，两相连接，无有隙地。原上沟壑繁多，落差普遍在百丈，河边更悬崖高耸，所以东西大道只有横过稠桑原，别无它路。


    
也正好有一条深沟可以作为通道，就造就了函谷古道的险要，站在沟下往原上看去，谷深崖绝，山高路狭，本质上，潼关、函谷关，都是黄土高原地势的延续。


    
后来黄河下切，稠桑原北端近河处有了滩地，过往行旅就可由滩地行走，不必再横过原地，函谷关险道没人再走，哥舒翰悲剧不再。


    
潼关的优势，除了秦岭、黄河，也更多体现在沟谷上，最有优势的沟谷便是两条，一是远望沟，一是禁沟。


    
远望沟就在潼关之下，城池东南麒麟山脚处，北接黄河，南面向秦岭方向延伸，长达二十多里，沟长谷险，可谓守护潼关城池的一道天然屏障。


    
然后远望沟西去约五里，有一条平行沟谷，便是禁沟。


    
此沟更深更长，南接秦岭蒿岔峪口，北至潼关城南面的石门关，长达三十余里，深深拦住任何想从河南通向陕西的行人，让他们只能走潼关城门。


    
历代也认识到禁沟对潼关的重要，在沟的两面，建了众多烽火台，每三里就修一台，还有十二座配套的城池，称为十二连城。


    
平时禁商旅，禁行人过往，还禁止砍伐沟中树木，于是与秦岭、潼关一起，形成了飞鸟不能逾越的坚固防线。


    
两沟之间的原地，当地人称之为麟趾原，又称南原，这块位于潼关南面，长约二十多里，宽约四、五里的平坦之地，旧日多是潼关守军屯粮种麦之所，原上也聚集了一些卫所村落。


    
以军事上的考量，守住远望沟与禁沟，敌军就不能潜入陕西，更不能绕到西门，潼关城池就不会被团团围困，来自陕西腹地的援兵与粮草，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支援。


    
所以二沟非常重要，与潼关蝉联才使得城池固若金汤，故有“故守关而不守禁沟者，守犹弗守也，守禁沟而不建十二连城者，守犹未善也。市尤一室之内，杜门塞窦，以防鸟雀之入，而忘闭其牖也”的说法。


    
历史上唐将田令孜率兵十万镇守，黄巢偷偷越过远望沟，又越过禁沟，绕到城的背后，才夺取潼关，直捣长安。


    
李自成若想发挥人海战术，也唯有攻入麟趾原，围打南门，南水门，上南门等处，否则若只想攻打东门，北门等，必败无疑。


    
只是闯贼各将饱经战阵，自己能想的，他们肯定能想到。


    
众人匆匆来到上南门，这里仍然是麒麟山的一部分，城门称为“凌云门”，城墙往西面过去，则是下南门“迎熏门”，还有南水关。


    
以地势来说，上南门颇险，劈开坡地为城门，便若东门一样，不好攻打。


    
下南门基本在平坦的原地上，南水关也较缓，不过南水关的城楼西段城墙，已经连接上了凤凰山，贼军若是渡过远望沟，主要攻打的，应该就是下南门了。


    
当然，就算攻打下南门，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城墙高厚，有四丈之多，马面耸立，增加了城段的防守能力，而且只攻打一个城门，也会让闯贼庞大的兵力无用武之处。


    
所以他们应该还会攻打上南门与南水关，上南门虽险，总好过打东门，南水关眼下潼河也不深，众贼应该会踏着河水攻关。


    
他们可能还会攻打禁沟，尝试绕到城背，假如他们能先期打下远望沟的话。


    
“估计闯贼会翻越牛头塬，过各个沟壑原面，布兵对面原上。那方再难走，也好过走金陡关入东门，他们几十万兵，也才能摆得开……也才能以优势的兵力，攻打远望沟，攻入麟趾原后，可一面攻城，一面攻打禁沟防线……”


    
高寻沉思说道。


    
对面沟沟壑壑，原面块块，然常年村民行走，总有一些交通的小路，流贼又是人多，扩大路面不是难事……到了沟对面那块平坦庞大的原地，也才可以使他们摆得下兵力，从容攻打过来。


    
而若走金陡关入东门，那种几里长狭窄险隘的路面，官兵太好设伏了，闯贼定会落得个哥舒翰的结果，这一点，他们想必也会想到。


    
众人都赞同高寻的看法，一幕僚道：“所以，我师第一道防线，便是远望沟，不可使贼进入南原。”


    
眼前这片南原地，视野辽阔，平坦的地面一直向南延伸到秦岭，东西两沟之间原地宽度也在数里，上面分布了不少城堡村落，周边稀稀拉拉种了一些麦子，向是潼关卫重要的屯粮之地。


    
看着这个地方，孙传庭心潮起伏，当年杨阁部设下“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闯贼被曹变蛟等逼入潼关，自己奉恩师洪承畴之令，在这南原，还有附近，设置了三重埋伏。


    
闯贼中伏，于南原之战几乎全军覆没，尸积如山，最后仅以十八骑突围出来，逃入商洛山中。


    
那时闯贼惶惶如丧家之犬，没想到几年过去又再兴起，还主动来攻打潼关了。


    
他的目光看向上南门东南处约二里外的一个小堡，那堡又建在略高的一个原上，当地人称东塬，同样紧邻着远望沟，对此堡他有些印象，沉吟道：“那是陶家庄？”


    
张尔猷道：“禀督臣，是的，此堡现内有守兵三百，守护从沟对面过来的一条官道。”


    
从远望沟过沟来有众多的小道，内中还有些官道，沿着沟边原上建了一些堡墩，守护这些要害之处。


    
吴争春道：“孙督，陶家庄地利极重，我师据之，于西处炮轰，上南门同样发炮呼应，流贼必不能攻打上南门。反之陶家庄被贼夺取，居高临下，窥我关内，甚至可发炮轰打。”


    
孙传庭面色严肃的点头，此堡之重，他也是一眼看出，他道：“出关看看！”


    
……


    
一行人旋风一样策马出了上南门，首先从原地奔上陶家庄堡，城堡已经年久失修了，虽城墙夯土仍然厚实高大，但处处长满荆棘，墙根边上，更布满了芜乱的荒草丛堆。


    
这堡的北面，南面，布着一些坚硬的野枣刺，然后高低错落的，分布了一些麦地，内中的守军，很多人正在塬上锄地，他们说是士兵，其实更象农民。


    
见孙传庭等人到来，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吴争春与高寻等摇头，孙传庭则是脸色铁青，流贼就要来临，还在锄地？


    
张尔猷神情无奈，这些卫所兵，能种地已经很好了，毕竟卫所内，也没有粮饷供给他们，种点地，多少能养家活口。自己虽然三令五申，然生计要紧，各卫所兵将只能顾着眼前。


    
当地千总得到消息，匆匆从田地赶来，他满身的泥土，一副老村长样子，见了孙传庭，他跪下颤声道：“卑职见过督……督……”


    
他上下牙齿格格作响，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孙传庭冷冷的向他看了一眼，说道：“流贼数十万，就要逼近潼关，你等不思防守戒备，反在城外嬉戏……来人，将他斩了！”


    
立时两个护卫出来，就要将他拖起，那千总脸上死灰一片，周边那些卫所兵仍然麻木看着，只有几个女人哭天抢地起来，可能是这千总的家人亲属。


    
孙传庭的幕僚们淡淡看着，大敌当前，这千总不思防务，被斩是理所当然。张尔猷想要求情，还没说话，孙传庭已是摆手止住他的话语，还是温士彦哈哈一笑：“大敌当前，斩将不详，孙督不妨饶他性命。”


    
吴争春也有些怜悯地看了那千总一眼：“此为卫所多年积弊，情有可原，请孙督网开一面。”


    
靖边军各人求情，他们的面子孙传庭不能不给，他狠狠地看了那千总一眼：“那便责打此人二十军棍，重打！”


    
啪啪的军棍声与惨叫声中，孙传庭等人进入陶家庄内，内中典型一个难民营，象村落多过象兵营，上了城墙，西门魁星楼上，也架了一些佛郎机炮，由于照看不周，一些火炮已经生锈了。


    
不过除此之外，本堡地势极佳，站在西城楼上，潼关城历历在目，甚至可以看到城内很多动静，大半个潼关城，都在眼中，真可说居高临下，占足地利。


    
高寻说道：“卫所兵不堪使用，尽城军士必须尽换，还要添置守城器械，西城上，要安上一些大将军炮。”


    
孙传庭赞许的点头，此堡位置确实好，东门下，就是远望沟，一条官道从南门经过，绕到东门坡下，然后沿着山坡转折蜿蜒，最后到了沟对面的原上去。


    
可说这条道路，完全处于陶家庄守军东面与南面的威胁之下。城池西面，又可与潼关上南门呼应，不过首先，这些守堡的军士，要尽数换了，否则流贼极有可能一鼓而下。


    
众人在东门上眺望，门前远望沟黄土壁立，草树杂生，向秦岭方向蜿蜒远去，对面是大台原，沟与原间落差约在六、七十丈，两原间距离不一，有些在一百多步，有些则在一、二里之多。


    
坡势也不一样，有些沟深坡陡，攀爬不易，有些较为平缓，较易通行。这些平缓的沟地，隐隐有一些小路可以行走，蜿蜒曲折的，甚至在沟下有一些麦田菜地。


    
毕竟沟下比起原上较为湿润，多少有些沟水，当然，若是发洪水，就什么都冲没了。


    
而沟两边的坡地，很多地势也若一阶一阶的梯田茶地，大部分是大自然鬼斧神工杰作，天然而就。少部分是人为的，当地守军百姓在坡上开垦一些梯田，或是菜地，作为生计，还出于防务的考虑。


    
这一阶一阶的地势，山路在阶下蜿蜒，守军则可以在阶上，对道路上的对敌军进行侧面打击，还是层层叠叠立体的火力，有若棱堡防务一般。


    
对面原地上，隐隐约约还有一些火路墩，作为十二连城的一部分体系。


    
孙传庭看了对面一阵，从腰间取出自己弓箭，却是一把三石强弓，又取一支雕翎箭搭在弓上，拉了个满月，嗖的一声射出，射到了对面的原上。


    
身旁幕僚们都是叫好，孙传庭也面有得色，吴争春也是点头，只有高寻微笑不语。


    
一幕僚高声道：“观此箭之势，此处二原相距颇近，约在一百多步。我师可在东门上安放火炮，轰打对面原地，使其不得聚兵，依地势看来，该条官道，定是闯贼力攻之所。”


    
众人都是同意，就在这时，隐隐对面传来一些马嘶声，却是几骑在原上追逐，一骑在跑，数骑在追。然后听到啪的一声铳响，烟雾冒起，似乎那跑的骑士回头一铳，后方一骑落马，然后那数骑纷纷勒马不敢再追。


    
却是流贼马队越多，对面的火路墩守军，完全没有能力驱赶那些窥探的流贼哨骑，全靠虎爷麾下猎骑兵与骠骑兵们，使贼骑不能进入南原窥探。


    
孙传庭哼了一声，道：“沿沟边看看。”


    
……


    
众人沿着远望沟旁奔驰，依着地势，靖边军的赞画们不断统计，此沟平缓之处多少，可以渡沟的小道有多少，防守之时，估计需要多少兵力。


    
看得孙传庭暗暗点头，靖边军的参谋制度，最大程度的考虑了一切，依此打仗，就算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

第797章 铜墙铁壁


    
远望沟蜿蜒向秦岭方向蔓延，南原虽看起来平整一片，然不时会出现一些较小沟壑需要避开，还有些汉城与唐城的废墟，都成为当地屯堡军堡的一部分。


    
众人策马奔到原的南端，远望沟斜斜向西延伸，与禁沟，还有至少十数条沟壑交叉错落，在西南处形成一片非常复杂之地。


    
站在沟边，此处沟底落差相对平缓，更多的，是那种天然梯次防御地形，便若一大块一大块的梯田。


    
每块“梯田”还竖坡陡峭，几乎都是九十度，高度从一丈、半丈到二三丈不等，这种地形，也很利于防守。


    
众人目光越过沟地，往东南方向看去，沟上方一个大原，分布一些屯堡。再往那原东南过去几里，过一条当地人称为斜沟的大沟，是一片更大的原，上有代字营等卫所屯堡。


    
“我师可在代字营布置兵马，贼若攻远望沟此方，我师便可居高临下，攻其后翼，乱其兵马。”


    
一幕僚提出建议。


    
孙传庭有些心动，但最终还是摇头，在那方布置兵马，攻其腹背，这想法很诱人，然大战一旦进行，那方兵马却很难与这方主力呼应，孤军在外，变数太多了。


    
流贼发现这只军队，定然不容坐视，说不定会越过斜沟，攻其侧翼。若连斜沟也要防守的话，那需要兵力就太多了，还不如集中力量，专守远望等沟。


    
很快孙传庭就作出决断：“数日之间，远望沟东面所有屯堡卫所尽撤，免得为贼所用。”


    
“禁沟！”


    
孙传庭等人又往西而行，最后看着面前的深沟，便是名闻千古的禁沟了。


    
这条长几十里的“封锁壕”完全阻断东西通道，沟又深又阔，黄土壁立，杂树野草横生，平缓之处颇少，其与潼沟还形成的一条又长又窄的原，称为通洛川。


    
上方峁梁一个个烽火台屹立，沟底关键之处，还有着一个个城堡，驻兵百人到三百人不等，甚至城墙与两边原上火路墩相连。


    
身旁幕僚赞叹，禁沟与十二连城之险要坚固。


    
孙传庭却皱眉良久，这些火路墩与堡垒不可谓不森严，然巡视陶家庄给他带来了阴影，若还是当地卫所兵驻守，极有可能会被贼一鼓而下，所以必须通通换人。


    
那方温士彦与吴争春等人交头接耳，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担心不无道理，历史上白光恩守禁沟与通洛川，就是被李自成一鼓击溃，西原上的高杰还吓得立时便逃，他们溃兵逃入南水关，被闯军趁势追入，潼关城破。


    
城堡是否坚固，与人有着密切关系。


    
果然众人从南原西下禁沟底一堡，守堡一百多兵，竟不到十个人，还是那种老得走不动的人，问起该堡把总去哪了，那几人只知道叩头，历屯代代，他们军话也变成乡音土语，孙传庭听都听不懂。


    
还是张尔猷尴尬言，那把总带着两个家丁，到蒿岔峪口做买卖去了，有些洛南、商州的商客会翻越秦岭，到潼关做些营生，蒿岔峪口是许多商客所行之路，因此关口上有些店铺，那把总……


    
“张尔猷，立时将此獠捕来，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孙传庭厉声喝道，他脸色铁青，杀气腾腾，再也忍不住胸口怒火。


    
张尔猷咬了咬下唇，拱手道：“是！”


    
身旁幕僚个个神情严肃，吴争春等人也不语了，陶家庄那千总还在堡边锄地，这把总却擅离职守，跑到远远的峪口去，在这种大敌就要来临的背景下，没有活命的理由。


    
此后孙传庭寒着脸，一言不发，只策马沟底行走，众人跟随而行。


    
谷势壁立，灌木丛藤，处处都是，若有走过函谷关的人，此时便有置身函谷古道感觉。


    
不过禁沟底颇为平坦宽阔，有十余丈左右，蜿蜒沟水缓缓流过，水边颇有不少麦地与菜地，就算禁止在沟底开垦，生计面前，所有的禁令都是空谈。


    
孙传庭冷着脸，又经过数个关卡，又有数将要掉脑袋，张尔猷也不再说什么，自己已经三令五申，招集守官议事，强调防守之重，他们不当一回事，失去性命，也是咎由自取。


    
看禁沟防备松弛，身边各人却是心情沉重，若不是实地验看巡视一番，禁地成了通途，流贼包抄了西门，潼关将有被孤立的危险。


    
很快，一行人到了沟口位置，此处沟势突陡，禁沟水湍流直下，飞沫四溅，好似白练高挂，然后在下方形成一个深潭，潭边绿树成荫，却是本地一个有名的景致，禁沟龙湫。


    
但孙传庭等人哪有心思看？他们从小路下了沟，到了南原的西面下方，再看那原，一片连绵山岭似的，只有一些小道从原上西下。


    
有潼沟水过来，与禁沟水汇合，形成潼河，然后流向南水关，潼河西岸不远便是凤凰山。有城墙从南水关延伸过来，沿着凤凰山蜿蜒，最南端有一个楼台，厚实高大，离通洛川极近，就在潼河边不远。


    
该楼台便是石门关，西端又有城墙与西门相连，上面还有着一个个敌台，与通洛川一起，形成了两面的火力打击地点。


    
众人看着潼河与那石门关，一幕僚说道：“从南原下来不易，且贼攻南水关，要小心石门关守军攻其后腹侧翼。贼攻石门关，通洛川守军，亦可攻其侧翼后腹。禁沟与石门关不失，流贼便不能抄到西门。”


    
孙传庭点头，禁沟与石门关不失，贼兵又如何敢在关前运兵运粮？不说道路问题，就是守军趁其不备，突然抄其背后，侥幸过去的一些贼军，也成了无根的浮萍，这便是重要关口的作用。


    
有城墙相连，从南门与西门调兵到石门关还容易，流贼想渡过潼河，拐过这个地方，面对两翼的火力打击，将负出惨重的代价。


    
而且从通洛川西上西原，在各紧要路口还有着关口，与整个潼关一起，形成严密的防线。


    
虽远处有桥，众人还是策马过去，潼河宽在百步，此时也不深，只到人的腰侧，策在马上更浅。


    
到了对岸，离河数十步就是城墙，完全处于上面守军的打击范围。往南看去，眼前这谷地便是潼沟，长度与禁沟差不多，宽度则在二百多步，沟上去就是西原。


    
孙传庭等人往南行了一会，眺望一左一右的通洛川与西原，二原上皆是火路墩与城堡密布。


    
他们随便选了一控制路口的小堡进去，让张尔猷松口气的是，该堡千总倒在关内，虽事实上他正与部下兴致勃勃的打马吊，这也是他的生财之道。


    
总督突然来临，吓了他一身冷汗，此人还算“尽忠职守”，免于了掉脑袋的危险，不过孙传庭一声不响过了堡去，还是决定换了他，当地卫所兵不能用。


    
过了小堡，后方是一条上原小道，蜿蜒曲折，沟沟壑壑边满是麦田，稀稀拉拉长势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上了西原，与南原一样的平坦广阔原地，分布了一些城堡村落。随后不久众人眼前一亮，他们看到了渭河，还有面前几个高低落差不一的原。


    
这些算是潼关城的附郭之地，各原上人烟稠密，屋舍建筑，一直蔓延到西城脚下。城内建筑，也是历历在望，西门楼，北门楼，尽在眼中，还看到了黄河。


    
沿着渭河边的大道上，行进的士卒潮流，红色的洪流，正往潼关城不断逼近。


    
站在原边眺望，孙传庭深深呼了口气，他对自己道：“自己一定会守住潼关，护住陕西！”


    
……


    
当晚，孙传庭又顾不上疲惫，在行辕内，与众官将，众赞画彻夜议事。


    
他的总督行辕，就设在麒麟山上，靠近上南门那边，此处有正楼、箭楼多间，山原上，又楼台，兵营，庙宇众多，更居高临下，视野辽阔，作为行辕重地，再好不过。


    
离凌云门不远的一座城楼，“三军司命”大旗高高飘扬。


    
此时上下三层灯笼高照，赞画幕僚来来往往，最顶层上，雇佣军营部赞画们，个个忙着挂地图，摆沙盘，将此地部署成指挥部的样子，底下二层，也各有司职。


    
看着雇佣军忙忙碌碌，吴争春，高寻，温士彦等人也是交头接耳，孙传庭突然有种插不上手的感觉。


    
他看着赞画们忙碌，依地图标记，将抬来的各类沙盘不断拼接成形，然潼关附近的地形，就出现在自己眼前，特别以今日巡视过的远望沟，禁沟等详尽精细，便若山川河流，浓缩在自己眼前。


    
他还看吴争春、赞画等人，不断的在各要紧部位作着标记，插上各类的小旗，果然形式一目了然，孙传庭心想：“以后这个潼关沙盘，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听着雇佣军们窃窃私语，写写画画，不断罗列出种种事项，他们规划之详尽，让人瞠目结舌。


    
比如守卫远望沟，整条沟，有多少战略要点，有多少需要守卫之处，需要建多少段护墙，每处需要兵力多少，他们该如何呼应，他们后勤该如何供给，更有排号标位，一号、二号、三号。


    
甚至医疗救护，各军官名称，军种构成等等，听得人头昏目眩。


    
孙传庭心想：“自出现靖边军后，这作战形势，与往日完全不同了。”


    
他罢官这些年，收集的幕僚也算是精英，然此时只能给那些赞画们打打下手，干些跑腿搬运的活。


    
人才的缺乏，是自己与王斗的最大差距。


    
依温士彦收集营中赞画的谋划，最后交到吴争春手中，向孙传庭禀报的，防守潼关，事务繁多，有两点是排在优先位置的，一，修整远望沟防线，二，搬迁远望沟东面所有屯堡卫所。


    
赞画们规算了当地的生活水平，可能的财产损失，迁移这些军户，觉得每户补偿十两银子为好，将他们移到南原或西原后，也可以让他们干些后勤方面的活，且供给口粮。


    
若南原的军户最终要搬迁，也依此而为。


    
“每户十两银子？”


    
孙传庭身旁几个亲近幕僚，差点惊叫起来，打仗时坚壁清野是必要的，然向来都是官府一声令下，百姓强制执行，哪有什么补偿？最多施一点粥，已经是大仁大义，还每户十两？


    
只有张尔猷眼睛发亮，若军户们都有补偿，至少这个年月他们可以安然无恙度过了。


    
孙传庭脸色难看，每户补偿十两，统计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自己虽然借了二百万两银子，然花钱如流水，每天都有巨大的开销，潼关之战，又不知要打多少……


    
最后他心一横，反正已经欠了二百万两银子，最多花完再借，他一摆手，沉声道：“便依吴将军吧。”


    
吴争春真诚地赞道：“督臣体恤百姓，末将佩服。”


    
看着他那张佩服的脸，孙传庭有心发作，却发作不出来。


    
……


    
潼关卫承袭第十代指挥使张尔猷性情恬静，然此时却抑止不住内心激动，作为本地守将，他的任务，当然就是奉督臣之令，率东原的军户百姓搬迁。


    
起初他召各卫所屯堡军官宣布此事，众人还半信半疑，不过等他率自己家丁，还有虎爷的骑兵，带着一箱箱的银圆，到了东原一个叫北头堡的军堡，当地一个千户所城。


    
他招齐军户，当场打开箱子后，露出内中层层叠叠，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所有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最近不断有贼骑在周边窥探，传说流贼还数十万逼近，军户们都是惶恐，不知道是该坚守呢，还是投贼呢？晌午时把总回来言孙督让军户搬迁，每户都有补偿，众人都是半信半疑，会有这样的好事？


    
他们多半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园，人走了，家中的房屋，周边的麦子被流贼糟蹋了怎么办？穷家破户也是自己宝贝啊，而且家园毁于一旦，以后又如何生活？


    
然上官命令下来，卑微小民如何敢抗拒，不怕被抓到正法？正在犹豫间，看是不是藏到哪个沟口避避，眼前一幕，却证明传说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有见多识广者还惊呼：“那是宣府镇的银圆。”


    
眼前的银子好奇怪，扁扁的，还圆滚滚的，每一枚外形、成色、重量看上去几乎一致，见多识广知道，这是宣府镇的银圆，目前只在省城与一些大城流通，十足十的硬通货。


    
不说银圆，便是见过铜圆者，回来都可与乡邻们吹嘘半天。


    
迁移者，每户就可得这十个银圆？搬！为什么不搬？


    
有时好事也可以传千里，在强大的银圆攻势下，东原的百姓们没有丝毫抗拒之心，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接过银圆，扶老携幼，赶着猪羊，带着家当，从远望沟源源不断渡过来。


    
迁移的队伍，浩浩荡荡，甚至很多不知跑到哪里去的军户又跑回来了，消失很久的隐户也相继出现，他们拿到银圆后，个个感激涕零，皆道：“孙督真是大仁大义。”


    
拿到补偿的银圆，他们也无师自通的知道了如何感受手感，抚摸上面的花纹图案，那种吹一口气，听银圆发出的嗡嗡声辩别真假方式，更在军户中快速流传。


    
督标营四处，护卫百姓安全，又负责监督，让每户十个银圆，一个不少，更让军户们感激。


    
“孙大人公侯万代。”


    
东原的搬迁，有条不紊，人流顺着沟上的小道涌向南原，然后他们看到原上孙大人的旗帜，看到了旗下的孙大人，他全身披挂，身边众将簇拥，如群星拱月一般，形象是那样的高大。


    
众军户百姓都真诚的向大旗欢呼，很多人还一片一片的跪拜，感谢心中的守护神，慷慨仁义的孙大人，看着他们真诚的样子，孙传庭忽然觉得，每户十两银子，也不是很多。


    
他更怔怔的想：“吾辈饱读圣贤书，也是为了百姓安乐……钱财乃身外之物也。”


    
……


    
新任陕西总兵高杰约在十七日下午到达潼关，此时新军已经全部到达，潼关城进入热火朝天的防备准备。


    
接赞画们规划，他们军伍沿渭河，西原各处分布扎营，然后一只一只进入关城，南原，禁沟等处，看帅营对他们的安排。


    
陕西各镇中，高杰、郑家栋、牛成虎随新军防守潼关，他们正兵营，各三千到五千人不等，然后镇内游击级别的将官需出兵，每人一千多兵，二千多兵，甚至几百兵不等。


    
三镇有出营兵一万五千人左右，内中实数不可能这么多。


    
毕竟各营吃空饷，喝兵血纯属正常，当时连杨国柱等人都避免不了，腹地还更为败坏，他们的实际总兵力，约在一万，或一万一千人左右，内马步兵不等。


    
因为孙传庭有王斗援助，算是财大气粗，一口气将半年的欠饷都发了，现在每月也有军饷，因此士兵们士气很高。


    
虽然陕西境内现很多人对孙传庭怨气冲天，然军队大体是支持他的，他们也不管孙传庭银钱从何处来，总之有钱就好。


    
不过旧军积弊，岂是一时就可理清的？高杰算是克期到达了，然随他一起到的，只有一千多马兵，数千步兵还远远落在后面，可能要几天后才能到达。


    
余者各路的游、援兵，固原、临洮二镇兵马，到达的时间，就需要更久了。


    
对营兵们的安排，帅部的意思，是让他们打野战，作为游兵，只有部分随同新军们防守。


    
各方兵马不断到达，潼关城内外，驻满了马步军队，帐幕延绵，金戈铁马气息蔓延，随着探马消息不断传来，流贼越发逼近，孙传庭加紧了二沟的防线修葺。


    
靖边军赞画们认为，让新军们参与防务修筑，可以累积他们的实际经验。


    
还有南原、西原、潼关城内外军户百姓，也不能让他们闲着，应该让他们知道，这场战争，不是与他们无关，然要注意方式方法，应该以利诱之。


    
孙传庭也豁出去了，依吴争春等人意见，大量雇佣军户百姓做事，编入辎重队，给工钱，供衣食，让军民们的热情非常的高。


    
二十日，孙传庭巡视城防，从城内到城外，从南原到西原，所到之处，欢呼一片，无数人对着他的大旗欢呼：“督臣，督臣，督臣。”


    
孙传庭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他身旁温士彦高兴的道：“军民同心，其力断金，潼关已是铜墙铁壁！”

第798章 打粮


    
辽阔的中州平原在眼前延伸，极目远去，四下一片焦土，廛市止存颓垣。


    
大约出襄阳府起，村落已空，有时出城百里竟不见一人，唯城邑还有十一二留存，近城之田，有城中人耕种以糊口。过南阳府城北上，关厢俱毁，城郭平夷，城址成一片荒草。


    
特别城外无一居民者，田畴俱成蓬蒿，数百里如一，飘摇有若草原。


    
乱世来临，首先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特别居于平川之地，没有结寨，没有自保能力的百姓。流寇处处，土贼遍野，还有过往的兵痞恶棍，都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成为白骨的人多了，他们也醒悟了，幸存者纷纷逃离，各县仅余的居民们，也大多觅山之高而上有平岗者结寨而居，大县可能有数十寨，小县不过十余寨，自耕自给。


    
他们对外界警惕无比，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得到他们好感，甚至逃入深山的民众，避世独居，一代代下来，浑然不知外界之事，不知有晋，何论汉唐？


    
是不是有旱灾，现在已经不重要，因为河南已经没有社会组织，民众重新被丢回了丛林，相互撕杀，弱肉强食。


    
除了有自保能力的豪强大寨，现居于平川之地，只是平白吸引各方劫掠，无数土匪流寇注意罢了，土地再肥沃，田地再广阔，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沿途所见，城邑村落止存废址，野兔逃窜，蒿草丛生，路上走几天几夜不见一人，太正常了。


    
很多官道小路更长了数尺长的野草，田地杂草丛生，狗尾草招摇，有时连绵几百里，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到了塞外草原。


    
正是叶县境内，昆水南岸。


    
“有狼！”


    
身旁一个马兵突然惊叫，老胡一喜：“在哪里？”


    
那马兵指去，众人往对岸眺望，两岸荒草连天，往日肥沃的田地，现在都长满了野草，在对岸的草丛上，果然潜伏着数百的狼群，双目闪烁着绿幽幽的光芒。


    
这一瞬间，众人内心一阵恍惚，这是中原，不是草原啊，现在竟成了狼群出没之地？


    
随后老胡哈哈一笑，叫道：“有肉吃了，兄弟们，杀过岸去！”


    
立时百余马兵欢呼大叫，在八条率领下，策马往对岸冲去，吓得那些狼群飞快就跑，这边的步军，个个看得狂声大笑，只有一些饥民们，麻木地看着。


    
孔三策马立着，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闯兵们，他双目一闪，心中默默道：“流贼！”


    
近四月时，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北上，此时老胡与孔三刚到湖广不久，然后又随军北上。到湖广后，闯营也给了他们一个巡山营的番号，隶属后营麾下。


    
营中按队划分，每队内有马兵五十，步兵一百，还有厮养小儿三十到五十人，干些粗活杂活，相当于小厮仆役，杂役后勤，他们四千兵力，内马兵一千，步兵三千多，共约分为了三十队。


    
至于原来那些饥民，补充了巡山营步卒、厮养人数后，被闯营另外安置了。


    
他们现在也算正规化，因为从步卒起，人人都有了一件号衣，便若后世的马甲，后背书闯字，前方写各营番号标记，因为隶属后营，所以号衣色为黄。


    
李闯数十万大军北上，意图攻打陕西，他们当然不可能从湖广千里运粮，除了初时一部分粮草，都是就地解决，这也是他们后勤方面的“优势”，至于各地抢光了以后怎么办，这不是他们考虑的。


    
所以一出湖广，大军一面行进，同时无数股马步军四出，攻掠那些不属于己方势力的城池寨子，裹胁旷野上到处游荡的流民，属于己方势力的寨子，一样要出钱出粮。


    
如巡山营这样的外营，为大军收集粮草，自然是他们的任务之一，此次便奉命出外打粮，看中的，是叶县东北一个小寨子。


    
乱世来临，最有生命力的其实还是乡间地主、豪强大族，他们粮多财多，不过同时又高墙深寨，内部团结无比，想攻下他们的寨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典型代表就是郏县的临沣寨，他们从南北朝起，沿隋、唐、宋、元、明多个朝代，世世代代在沣溪旁屹立，就算抗战时日军遇到这样的寨子，也是绕道而走。


    
这类寨子又称坞堡，唯有富豪之家、宗族乡党、豪强大族才有能力建筑，非常不好打。


    
当年李自成逃到商洛山，便是靠攻打寨子过日，不过打的都是小寨子，遇到真正的豪强土霸，士绅大族的寨子，那就无可奈何了，最多强迫他们贡一些粮草便罢。


    
除了这些大寨子，平川上也有一些小寨子，便是心怀侥幸者，或离大山颇远者所建。


    
故土难离，河南很多地方又是平原，想寻找深山老林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一些当地百姓，或某些流民怀着侥幸的心情，自发聚集，立了一些堡寨，在乱世中飘摇生存，时兴时灭。


    
叶县算大县，虽县城不在，境内残余的百姓，一些游荡来的流民，还是依着昆水，湛水，立了数十个大小寨子，当中一些豪强大寨想打下不是短期内可以办到的，但余者的……


    
特别哨马得知，将要攻打的那个叫柳林庄的寨子，内中只数百人在结寨耕种，为首的，是一个姓杨的当地里长，聚集了附近几个村的零散村民，还有一些流民在内。


    
此寨青壮不多，寨子不大，应该很好打。


    
孔三与老胡身旁，还立着一个骑着战马的大汉，满眼都是凶利之色，身后同样一些彪悍的骑士，个个穿着棉甲，头戴毡帽，棉甲色为黄，却是后营的老营兵。


    
现闯营除了标营是老营，一色的骁骑，五营制将军，也有自己的老营兵，外营出外打粮，五营核心自然要派出老营人马监督。


    
不比老胡的巡山营，虽是马兵，但很多人不是骑驴，就是骑骡，要不大多是劣马，这些老营骑的可都是好马战马，还普遍一人二马，甚至三马。


    
这一队监督的后营老营，骑的就都是好马，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些厮养小儿在服侍，普遍在十三、四岁，十五、六岁样子，年纪虽小，眼中却带着凶残，似乎对生死充满冷漠。


    
闯营喜欢收罗孤孩带在营中，耳濡目染下，很多人长大后多成为骨干流贼一员，很多头目也喜欢认这些人为义子，如当年的孙可望，李定国等人一样。


    
初时见了狼，那大汉还一喜，结果见巡山营马兵冲过对岸，却一头狼也没打中，他皱了皱眉，不悦道：“踏地龙，时辰不早了，该去打粮了，打下柳林庄，今日还要打另一个寨，休得磨蹭。”


    
这人虽只是部总的军职，而自己是威武将军，但他可是老营兵，老胡不敢怠慢，他笑呵呵的点头道：“田爷说得是，时辰确是不早了，磨蹭不得。”


    
他吼道：“弟兄们，全部过河，打下柳林庄，人人吃饱饭。”


    
立时全营一片欢呼吼叫，众兵雀跃，人人充满干劲。


    
此时闯营的粮草供给，还是实行平均主义，各营打来的粮草汇集到老营，然后按人头发下来。若粮米多，整体生活水平就高一些，粮草少，则均短之，全营挨饿，所以各营上下，都对四出抢掠充满热情。


    
昆水不深，巡山营吼叫着过了河，他们每队有一面旗，营部有一面坐纛大旗，行军时，不论马步，皆随着旗走。对岸仍是平原，虽然杂草密布，不过还是好走，一营数千兵，分数路行进，还有探马跑得远远的。


    
闯营的军律，不论行军还是扎营，即发拨马，上下左右的四路侦探，一里一拨，直至二百里外，有警即知。强大的侦察能力，也是官兵屡次三番中伏的原因。


    
还有数千的饥民跟着大军，闯营一路北上，已经裹胁了不少流民，分到巡山营的也有数千。


    
老胡昂首挺胸的策着马，回首身后“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中颇有意气风发的感觉，往日自己不过一小兵，现在成了数千人的首领，那种成就感难以言说，要不是孔三跟在身边，他早忘了自己是间谍。


    
不过看了看身旁那老营部总，老胡眼中却闪过嫉妒的神情，看这些人个个马术娴熟，骑的又都是好马，自己虽有马兵上千，然战马却不到二百骑，就希望打了一些仗后，多赏一些马骡下来。


    
为鼓励各营打粮，闯营还有规定，谁打来的粮草越多，他们发下来的粮米也会更多，还有别的赏赐，更激励了各营的积极性。


    
而诸营军功赏赐中，马骡为最上赏，弓夭铅铳为次，金银珠玉最下。乱世中赏马赏骡，当然大大增加各营首领的硬实力，有实力，要获金银财宝只是等闲。


    
没有实力，再多的金银一样保不住，老胡饱经军伍，当然明白这一点。


    
他们在荒芜的大地上行走着，沿途市镇，都是满目荒凉，昔日繁华村镇，皆成瓦砾残壁，处处杂草，欲觅一椽一瓦不得。


    
途中，巡山营路过一个大寨子，为当地一个豪强所筑，此时寨墙上满是人影，个个警惕地看着寨外路过的闯兵们。


    
闯营上下痛恨地主老财，但最不好打的寨子就是他们，果然在寨外粗粗一看，寨上的乡勇武装丝毫不差过一些州县，弓箭鸟铳具备，甚至还装备了火炮。


    
柿子还是捡软的捏，连那监督的老营部总都没有下令攻寨的意思，全营直往柳林庄而去。


    
终于，全营到了柳林庄前，便若一个缩小版的大安寨，寨子破破烂烂，不过寨外周边平野上，倒是种了许多麦子，此时寨墙上，站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个个神情恐惧。


    
老胡等人看去，这个寨子的守卫力量不怎么样，弓箭没有几把，很多人手上，拿的也是木棍，寨墙更不高，这种武装防护土匪与普通流民还好，面对巡山营这类军伍……


    
一个寨主样子的中年男子在喊话，希望义军饶过他们，他们愿意资助粮草。


    
那老营部总冷笑一声，资助？打下寨子，内中什么都是自己的，先前那个豪强大寨愿意资助，义军也就顺水推舟了，还会发一杆闯字大旗给他们，这个寨子……


    
他说道：“踏地龙，不必啰嗦了，立刻攻寨，饥民在前，步卒马兵在后，有后退的，全部斩了，马兵若退，老营一样斩了。一个小寨子，一鼓而下就是。”


    
作为惯匪老营，此类战术对他已是熟极而流，张嘴就来。


    
老胡遵命，立时安排，让那些拿了各类兵器，带了短梯的饥民在前，又让营中厮养杂役抬了几筐的面饼窝头摆在阵前，告诉饥民们，打了胜仗，这些就用来奖赏。


    
那些饥民们立时骚动起来，个个双眼火红，常年处于饥饿中，这些食物对他们的诱惑力是极大的。


    
然后又布置了营中弓箭手，鸟铳兵跟在后方，马兵们又督促步兵们，开始摆开阵势，然后一声大鼓后，全营呐喊起来……


    
一刻钟后，柳林庄被攻破，寨墙上下，躺着一些尸体，作为寨主的当地杨姓里长被押解而来，他满身满脸的血，被强迫跪在众人面前，眼中带着无比的绝望。


    
在巡山营，还有俘虏来的那些柳林庄百姓面前，那老营部总得意的宣判这杨姓里长的罪过，比如为富不仁，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抗拒义军等等，罪无可恕，必须处死。


    
那杨姓里长喃喃道：“杨某没有欺压百姓，杨某聚集乡邻，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罢了。”


    
那老营部总喝道：“义军面前，安可狡辩，来人，砍了。”


    
几个老营兵狞笑着走上去，一边抽出自己的兵刃，那杨姓里长静静跪着，他看着柳林庄百姓人群，特别一个方向，眼中饱含愧疚，随后又喃喃道：“杨某有心无力……乱世人命若蝼蚁，盛世何时来临？”


    
随后他人头落地，柳林庄那方先是静默，随后呜咽声四起，夹着孩童们的惊恐哭泣，一片的凄凉，老胡本来兴高采烈，忽然内心有种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沉默下来。


    
那老营部总则是不悦，喝道：“都哭个屁啊，我等义军为你们除去恶霸，眼看就有好日子过了，还哭？”


    
“老天不长眼……”


    
却听人群中传出一个凄凉的声音，那老营部总猛地睁大眼睛，厉声道：“谁？”


    
随后见一个少女踉跄走出，她身旁几个妇人拉都拉她不住，她走到杨里长的尸体前，凄凉地说道：“为什么好人不长命，我爹爹这么好的人……”


    
那老营部总喝道：“放肆，官府无道，我义军乃替天行道……”


    
那少女看着自己父亲尸体，猛地看向那部总，尖叫道：“替天行道？官府无道，你们去杀害你们的官啊，你们在陕西，我们在河南，难道隔着千里欺压你们？俺们只想好好种地，为什么不让我们活……”


    
那老营部总喝道：“反了反了，这妖妇反了，和她爹一样，都必须杀了。”


    
那少女疯狂大笑起来，她叫道：“你们就是流贼，再怎么样假仁假义还是流贼，看你们造孽的，这处处白骨，人都死光了……”


    
那老营部总暴跳如雷，几个老营兵也拔出兵刃朝这少女砍来，那少女惨叫着，凄厉的道：“……你们祸害百姓，会有报应的，你们都不得好死……”


    
“……报应……不得好死……”


    
最后那少女躺在父亲的身上，血泊之中，她双目圆睁，凄厉的声音，仍在上空回荡。


    
老胡呆呆的看着，内心紧抽，孔三转过头去，右手拳头紧握，手上青筋暴露，还有巡山营的兵马，也是目瞪口呆。

第799章 怒了


    
那少女虽然惨死，但她临死前的凄惨叫骂，却让那个老营部总面色铁青，神情狰狞无比，在他看来，这女子死就死了，还敢诅咒自己与义军等，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面色扭曲，森然的双目扫过这父女尸体，还有被俘虏的柳林庄人群，从牙缝中冷冷挤出两个字：“屠寨！”


    
立时柳林庄那方一阵惊恐的尖叫，还有婴孩的啼哭声越发响亮起来。


    
巡山营各人也是一阵骚动，他们相互看着，面面相觑，他们骨干是原大安寨人马，在孔三等督促下，军纪抓得比较严，屠杀妇女小孩的事情从来没干过，最多将她们卖了。


    
余下的是小袁营收编进来的人马，在袁时中带领下，他们纪律也颇好，只劫财，不杀人，不掳妇女，闻听要屠寨，他们面上也露出迟疑之色。


    
只有一些杂流惯匪出身的人现出兴奋的神情，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看那老营部总对着自己吼叫，老胡皱了皱眉，说道：“这不太好吧？”


    
似乎在宣府镇生活过一段时间，还有娶了妻子后，老胡感觉自己内心柔软了许多，换成以前作为兵痞的自己，他早就兴高采烈的执行了。而且这部总老对他大呼小叫，也让老胡不悦。


    
“什么？”


    
那老营部总脸色更是难看，他死死盯着老胡，森然道：“姓胡的，你敢违抗本部总的命令？信不信老子一刀将你砍了！”


    
“放肆！”


    
看着这部总那嚣张的脸，还有那肆无忌惮的话语，老胡爆发了：“田复魁，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是威武将军，昌义府五品大员，你区区一个八品芝麻官，也敢在这里对老子指手画脚？”


    
老胡真的怒了，自己辛辛苦苦爬到高官的位置，难道就被这些小官呼来喝去的？果然如此，自己的奋斗有何意义？他勃然大怒，对这老营部总就是一阵暴风骤雨似的咆哮。


    
他本来长相就凶悍，此时发怒，更若一头将要噬血的恶狼，神情狰狞吓人，倒让那老营部总一时呆住无语。


    
孔三一手按刀，他也是冷冷道：“田部总，闯王三令五申，不得胡乱杀人，难道你要违反军律？本都尉说不得要向制将军禀报了。”


    
“就是，这些妇孺碍着什么事了，一定要杀了？”


    
“说打地主老财，俺看到柳林庄都是些苦哈哈，哪个长得象老财的？”


    
“若杀人屠寨，俺们与官兵又有什么区别？”


    
巡山营中，也传来士兵们不满的声音，特别对老营的不满，此时趁机发泄出来。


    
闯营上下实行平均主义，然多少还是有分别的，比如内营一天吃三顿，外营一天吃两顿、甚至一顿，都会让人不满。内营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就算这种好也很有限，然越是平均，这种好反让人更嫉妒。


    
你衣服上有两块补丁，而我有三块、四块，都会让人不满，你骑马，我骑骡，更让人愤恨。特别在很多外营看来，内营每每在坐享其成，打仗他们在先，打粮也是在他们在先，脏活累活他们干，轻松的活则内营在做。


    
便如此次攻寨，又是内营在后监督，为什么你内营不去攻寨，我来监督？嫉妒的毒蛇，随时都会产生。


    
而且在巡山营中，胡爷与孔爷威望还是很高的，进入闯营后，陌生的环境，让巡山营各人，反无意识的团结在原来当家身边，产生一种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心理。


    
不管怎么说，胡爷他可是五品的威武将军，那姓田的不过八品部总，如此大呼小叫，张口就骂，甚至威胁一刀砍了，尊卑何在，体统何在？尊严何在？这做人又有什么安全感？


    
不约而同的，巡山营各人，都产生了一种同仇敌忾的不满心思。


    
看巡山营骚动，那老营部总呆愣的同时更怒不可遏，反了反了，驴球子的，这些外营的瓜怂必须教训一下，要让他们明白，闯营中真正的话事人是什么。


    
他正要有所动作，他身旁一个亲近哨总连忙劝住他。


    
巡山营各人虽然不满，但他们一些话有道理，现在不比以前了，如果说以前杀人无所谓，但那些文人加入后，严格了军律，随便杀人是要被正法的。


    
他们内心再燥动，也必须强自压制下去。


    
而且这场冲突闹大了对他们没有好处，内营比外营贵，这只是潜规则，明面上那踏地龙是五品，田部总只是八品，又不是作战的时候，表面上的尊卑等级，还是要维持的。


    
若消息传出，八品部总对五品威武将军喊打喊杀，各外营听了，会怎么想？现闯营三十多万军伍，很大部分是外营，特别内有许多明军降将在，这些人对那类尊卑看得更重。


    
果然外营离心，事情闹开，就是闹到闯王那边去，恐怕也会用他们的脑袋来安抚军心。


    
危急的时候，虽然老营往往抛下外营就跑，这不是没到那个时候嘛？现在义军种种，还是很依靠外营的，不是外营庞大的人马，如何打粮，如何供养大军？又如何壮大声势？


    
所以那哨总连忙劝住自己上司。


    
而这时，那老营部总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妥，事情闹大更不妥。


    
如换脸似的，他满面的阴云变成灿烂的笑容，裂着大嘴哈哈直笑：“是田某脑子发热了，胡爷莫怪莫怪。你说得对，我义军军纪森严，闯王更有严令，杀一人者如杀吾父，淫一女者如淫吾母，本部总怎么可能下令屠杀妇孺？”


    
老胡也换了脸，哈哈大笑道：“就知道田爷在说玩笑话，知道胡某与田爷相识来，最佩服您一点是什么？豪迈！”


    
二人相视大笑，状似亲热，不过观二人的眼眸深处，都没有丝毫笑意，似乎在对方眼中，彼此双方都是死人。


    
老营田部总看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胡爷，寨中能用的全部带走，修整一下，还要打另一个寨子。”


    
老胡点点头，对搜刮寨子，他还是有经验的，在他命令下，巡山营立时忙开了，特别各队的厮养，更是繁忙的主力，不断从寨中运出粮米，种种类类，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让他们惊喜的是，寨中还发现几头猪羊，引起一片的欢叫。


    
柳林庄的那些幸存者们，早先逃过一劫，悲伤的聚成一堆哭泣，便是青壮也个个默然无语，此时心如刀割的看着自己家当被扫个清洁溜溜，难道老天真的瞎了眼，一点活命的机会也不给自己？


    
那些老营去监督了，防止外营私藏粮草金银，留下老胡与孔三策马立着，还有八条站在身旁，他已经完全被二人接纳，主要是通过了孔三的考验。


    
看着眼前寨子，还有周边的地形，老胡啧啧道：“看这四面的田地，比大安寨的还肥。”


    
孔三冷笑道：“肥有什么用？”


    
他手指猛地指向前方被攻破的柳林庄：“谁敢种，就是眼前这种结果！”


    
他目光森寒冰冷：“流贼，就象蝗虫，所过之处，不会有存活的东西，直到掠无可掠，百姓死绝。”


    
八条插口道：“是啊，不过看各地土豪的坞堡，却活得很好，看样子多能挺到乱世结束。”


    
孔三叹道：“是啊，那些寨子难打，这千里白骨，九成九，是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百姓罢了。”


    
他目光看着远处，喃喃说道：“不要让我们的家人，也如这对父女一样……”


    
……


    
巡山营挖了个大坑，将所有的尸体埋在一起，一个高高的坟堆，在旷野上静静立着，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坟墓已经算好了。


    
临走之时，柳林庄剩余青壮全部被带走，那些妇孺自然只得跟着。寨子破了，家中又没了男人，哪天土匪来攻怎么办？没有抵抗力的妇孺，在他们眼中可是粮食，小孩更受欢迎，肉嫩。


    
所以青壮被裹胁，妇孺只有跟随的一条路，只余下一些老得走不动的人，留在寨中自生自灭。


    
她们带着自己简陋的包裹，踉跄跟随，个个目光带着茫然，自己未来在何方？


    
下午的时候，巡山营又攻破另一个寨子，然后带着战利品前往老营，却是在叶县县城附近。


    
崇祯十五年叶县城池被李自成攻破后，就关厢俱毁，城内无一居民。


    
小乱避于城，大乱避于乡，千年经验告诉百姓们，大乱之时，居于县城府城更危险，不若避于乡间，散于四野，可能还可以逃得一劫，特别在深山与一些坚固的堡寨之内。


    
所以县城已成颓垣败壁，内中杂草丛生，成为各大小野兽的乐园，不过现在野兽也遭殃了，成为人类寻觅的食物。


    
密集裹着红巾的人头在街巷涌动，到处搜索，一只老鼠也不放过。


    
昆水沿着两岸，还有无数的帐篷林立，上面飘扬的旗帜，红、黄不等，大致越往内，兵马越精锐，最核心的，便是白帜黑纛旗，一杆巨大的白鬃大纛银浮屠竖立。


    
若溪流汇入大河，来来往往的辎重车马，还有如蚁似的肩挑人扛身影，只往老营方向汇集，都是打粮归来的人群，巡山营部分人押着粮草，在那队老营兵的监督下，也入了老营去。

第800章 对比


    
现田见秀提督诸营事，辎重粮草也是他在管理，当然，具体杂事，还是李岩、牛金星等人在负责。闯营基本上是文盲，粮草诸事，没有他们居中协调，是管理不过来的。


    
曾经闯营的粮草辎重由李闯第二任妻子邢氏负责。


    
那邢氏能文能武，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第一任妻子韩金儿跟一个痞子通奸，奸夫跑了，李自成一怒之下杀了淫妇，失业加上背负人命官司投身造反大潮后，李闯就对邢氏相当宠信。


    
营中一干钱粮与物资调配都划归她管理，结果邢氏又跟高杰通奸，还双双跑了。


    
李自成又再娶了高迎祥侄女高氏为妻，营中辎重虽也交给她管理，但陆续有文人投靠后，文书粮草处理，慢慢还是交到他们手上，特别现在昌义府建立，有了正规化的样子。


    
不过他们独有风格，就是平均主义的供给制度，“所掠金帛、米粟、珠贝等物俱上掌家，凡支费俱出自掌家，请食不足，则均短之”，有若后世的战时配给制，比起明军中的吃空饷，喝兵血较为公平，贪污粮草机会也少，更少无谓的浪费。


    
除了精兵与普通兵马区别待遇让有些外营不满，还有明军降将中一些人不满外，目前这种平均主义的供给制还是有效的。


    
很多明军降兵投过来后，就算在闯营中还是苦，但看兵将一样待遇，大家都苦，各人就心理平衡了，特别李闯自己粗衣粝食，更起带头作用。


    
这也是闯营越来越强的原因之一，而且他们常年累月的打仗，战斗力提升很快。


    
最近巡山营引起老营的注意，这只新增兵马入伙不久，然表现突出，最近打粮很勤快，今日又攻下两个寨子，值得表扬，正好权将军田见秀在，亲切接见了巡山营总哨老胡。


    
还嘱咐他好好干，按这样发展下去，营内人马再磨练一下，成为老营指日可待，最后让老胡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回来。


    
同时老胡还带回营中五日粮草，各营粮草都是三、五日一给，特别对于外营。这也是老营控制外营的手段之一，没有粮草，想要兴风作浪，太难了。


    
因为巡山营表现突出，老营奖励了巡山营一批刀枪弓箭，一些金银，还有五十匹战马，这是让老胡最高兴的事，今日打下寨子的妇孺青壮，也划归在巡山营营下。


    
闯营早前军律，作战时妻子可以跟随，但不得携别的妇人，就算如此，也颇有弊端，有了很多府县地盘后，这些家属就在各地安置，新近裹胁来的灾民流民，有妻室的，当然要随在军中。


    
需要时，他们青壮编入营伍，余者在营中做些后勤之事。


    
老胡兴高采烈的时候，孔三则冷眼看着四周，看不单内营，便是外营很远的范围，都是巡马奔腾，五营的骁骑都是轮流休息，巡徼严密，他们巡逻的范围前后左右二百里。


    
逃跑者侥幸逃了十里，逃不了百里，且敢逃者皆磔之。


    
到了巡山营营地，也是在一条快要干了的小河边，密布了五花八门的帐篷，颜色各异，就象庞大的野营之地，闯军的军律是过城邑不得居城室处，全部住在野外帐篷，这让叶县境内，成为帐篷的海洋。


    
总哨的回归，让巡山营一片欢喜，然后各队分配粮草与器械，一片热闹。


    
进入闯营后，巡山军成了巡山营，除了军制规定外，每队还设了主刍、掌械、司磨等职务，分别管理各队粮草，器械，伙食事务，驱使厮养小儿干活。


    
暂时各外营营务各营自管，不是老营不想统理他们营内粮草器械诸事，而是没那个能力。闯军基本上是文盲，识文断字者太少，统计与分配粮草这么复杂的事，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投效的文人，也远远满足不了需求，能理清内营诸事已经很好了，外营只能放权，不能深入干涉进去。便若历代皇权不下乡一样，最重要原因，人才不足。


    
所以老营只定期巡查一番，看各营是不是与内营保持一致，大体上各营事务很粗糙，营伍中若有什么师爷文书还好，若没有，那就非常杂乱了。


    
孔三现在更忙，要练兵，又要管后勤，毕竟整个巡山营，就他一个识字的。


    
傍晚炊烟袅袅，巡山营营地一片吵杂，一个帐篷中，看着端上来的伙食，老胡眉头紧锁：“娘的，又吃这些烂货，老子真是受够了！”


    
老胡、孔三、八条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一人一个粗涩的窝窝头，还有一碗野菜汤，上面漂浮了一些油花，旁边还有一个碗，一堆野菜草根中混了几块似乎是肥肉的东西。


    
却是老营奖励了巡山营两头猪，就杀了一头，犒劳全营。


    
只是全营几千人，区区一头猪怎么够分？


    
此时的猪本来就不比后世的肥壮，乱世中的猪更瘦了，不大量增加“原料”怎么行？


    
总算老胡等是总哨，“原料”中有几块让人羡慕的肥肉，寻常军士，能沾点油水，分到一根肉丝就好了。


    
看着眼前的食物，老胡食欲全无，他现在内心很复杂，领了几千人，做到五品的高官让他很高兴，虽然这官是贼营的。然回到现实生活，长久的一块肉都吃不到，又让他沮丧，觉得做官没有意义。


    
长久不沾油水，今天算吃到肉了，然看看旁边混合的野菜草根，什么肉味都没了，当官当成这个样子，真是什么滋味都没有。


    
常常的，每当吃饭时，老胡就颇为怀念往常在宣府镇走镖的生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各类美食随自己挑选，回家后再搂着自己的小娘子，有时来根小烟卷。


    
啧啧，那日子舒坦的……


    
再看看这个，唉，这叫什么事。


    
想想贼营中高级将领的生活水平，竟不如宣府镇一普通百姓，老胡算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往宣府镇跑，那边就算普通的人家，放在这里，也是大财主了。


    
看老胡唉声叹气，孔三淡淡道：“知足吧，有吃的已经很好了，看河南多少百姓，连这个都吃不上。”


    
老胡不语，只恨恨的啃着自己窝窝头，又吃了块无味的肥肉，继续唉声叹气，他本来对当官充满热情，不过如果当官就是这种鸟样，这官不当也罢。


    
孔三不紧不慢的啃着自己窝窝头，其实他也感觉这饭真难吃，他自愿出来做任务，不代表他就喜欢过低劣的生活，窝窝头咬快了还差点噎住，到时解大手更是痛苦的事。


    
吃着吃着，他也恨恨骂了声：“都怪流贼，不事生产，只知劫掠，搞得天下越来越穷。”


    
“就是。”


    
老胡深有体会的说声，自己五品高官，竟然吃窝窝头，这帐要算在流贼头上。


    
八条倒吃得有滋有味，特别这肥肉，真好吃，胡爷与孔爷各吃一块就不吃了，余下的都给他吃，让八条内心暗暗感激，二位当家的对自己真是没话说，自己一定要报答二位当家的恩德。


    
八条看上去一个很彪悍的年轻人，但做人也有自己的原则，他做刀客马贼的时候，就给自己规定，不吃人，不掠贫苦之人，只打劫为富不仁者。


    
只是现在为富不仁的家伙都深居高墙深寨之内，他们的堡寨，经常大股的流寇对上都无可奈何，他又没长翅膀，怎么进去打劫？经常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今天能吃到肉，已经很高兴了。


    
看二位当家吃得没精打采，有些不明白，想想二位爷经常对他讲宣府镇的生活，讲的有若天堂一般，他口中咬着肥肉，含糊不清道：“胡爷，孔爷，宣府镇的日子，真那么好么？”


    
老胡猛的抬起头：“那家伙，真不是吹的。八条，我跟你说，永宁城肥肉面你吃过吗？一铜圆吃两大碗，真是色香味俱全，油水汪汪，上面再飘点葱花……啧啧，那味道……河南这地方十两银子也买不到一碗……也没地方买……”


    
他双目闪闪发亮：“还有镇城的烤全羊……焦黄细嫩，再刷点酱料姜粉，啧啧……老子以前只能吃一条腿，现在老子敢说一整头羊也能吃了。”


    
孔三微笑道：“孔某颇为欢喜柴沟堡的熏肉，还有怀安的莜面，镇城的白水牛头肉，也让人留恋。”


    
老胡道：“说起镇城，俺最喜欢南大街的白玉蜂糕。”


    
孔三道：“还有油炸羔、一窝丝、拔丝葡萄……太多了，在镇城，甚至可以吃到京师的烤鸭，山东焖烧鸡，美食应有尽有啊。”


    
他们一边说，一边不断吞咽口水，回味起以前在宣府镇的生活。


    
现宣府镇富足安宁，闻名遐迩，北地富户纷纷涌入，也因此成为天下美食集中地，除了当地美食，大江南北很多菜系都可以找到，满足各类阶层，各类百姓口味需求。


    
而河南现白骨处处，贼寇遍野，大部分地方已经谈不上商贸，偶尔有寨子交流的，都是回复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中去，有银子也没地方用。


    
所以普通人的安宁生活，寻常的食物，在当地人看来，都是难以想象的美食。


    
八条也在其中，他听着二位当家述说，一样听得口水直流，只想象宣府镇是什么样子。


    
他加入情报人员团队，除了报答二位当家对他的恩德，也是经常老胡、孔三对他宣讲忽悠，讲诉宣府镇的美好生活，立了功后，可到镇内去过好日子，这让他怦然心动。


    
看看中原百姓朝不保夕，过的什么日子，就是进了闯营也不怎么样。看看胡爷，五品大员，吃的穿的，听说连宣府镇普通工人的水平都达不到，又有什么意思，确实不如到宣府镇去做一普通小民。


    
老胡与孔三你一言我一语，只是回味往昔生活，在镇内不觉得，出外对比了才知道，那种富足安宁的生活多么不容易，宣府镇就算有缺点，现在看来一样那么的可爱。


    
孔三算情报司的老人，经常出外做任务，每出去一次，心中信仰反越坚定。


    
他沉声道：“只有大将军才能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大将军乃星宿下凡，圣人降世，专为百姓过好日子来。在他治下，荒漠变成桃源乐土，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安康，人人吃饱饭，个个吃上肉。”


    
老胡道：“就是。”


    
想起以前在宣府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生活，心有戚戚，心想回到宣府镇后，一定要把好吃的全部点一遍。


    
随后孔三脸一沉，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反观闯贼，所到之处，膏腴之地变成尸骨弃土，除了祸害老百姓本事很高，别的就没有了，相比之下，他给大将军提鞋都不配！”


    
老胡道：“就是，让百姓过好日子才是有本事。让人越过越差，越来越穷，就是祸害，扫把星。”


    
他对孔三的话深深赞同，从回忆美梦中醒来，看手上只是窝窝头，旁边是野菜汤，岂不恼怒？自己身为五品高官，吃的尽是这类货色，这闯贼确实不怎么样。


    
甚至李闯与将士一样吃穿，粗粝与众共之，在老胡看来也是装模作样，尊卑等级是摆在那的，大官，就应该有大官的气派，搞得和小兵兵一样，成何体统？


    
还天天吃窝窝头，这是官吗？如果皇宫搞得象茅草屋一样，侯、伯爵与佃农流民一样搭地窝子过日，谁愿意当皇帝做高官，至少他老胡就不愿意。


    
有本事，让大家都吃穿好，让所有的将士，人人都可华衣美食，果真如此，你李闯天天酒池肉林俺老胡都没意见。搞得到处越来越穷，各营日子越过越差，俺老胡来到世上，不是为过苦日子的。


    
越想，老胡越是满肚子的怨念，看着手中窝窝头，他越发觉得闯营这五品高官没什么价值，自己辛辛苦苦往上爬，没什么意义。


    
他想着什么时候任务结束，回到宣府镇，自己立的功劳应该可以过好日子了，到时自己右手搂着娘子，左手抱着儿子，看粮米满仓，牛羊处处，太爽了。


    
最好侯爷赏我一个官做，正牌的官，不是闯营这不着调的官，嗯，到时候，是什么官呢？


    
防守操守怕是难，乡长？最低保长，少了不干，老胡心想。


    
在镇城时，周保长的滋润生活就让老胡很羡慕，那小日子过的，啧啧。


    
八条对孔三的话一样赞同，他道：“是啊，看看河南这惨样，想安心种田的人都活不下去。”

第801章 洪流


    
饭后，孔三依旧忙开，整理账册，还向老胡通报各项事务。


    
他管着营中的练兵与后勤诸事，各类事务繁多，经常忙个不可开交，然老胡是个正统的文盲，这些细活就算有心也无力。他还是个懒人，不说无力，就是有力也懒得管。


    
好在有孔三在，诸事都可以交给他，自己落得一身轻松，这点他也是学习王大将军，有活都让部下干，美其名曰，放权。


    
听着孔三的通报，老胡威严的道：“很好，你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孔三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胡立时换了颜色，点头哈腰道：“孔爷辛苦了，能者多劳，呵呵。”


    
孔三还向老胡通报一些人事，当日收编进的小袁营人马，经过这些阶段的观察，一些愿意亲近的大小头目，该拉拢的应该拉拢一下，该提拔的提拔一下。


    
那些不对付的，应该安排些送死的任务，将他们消耗倒，他已经列了名单，就等老胡决定。


    
老胡头痛的摆摆手：“好了好了，孔爷看着安排吧。”


    
他想起一事：“对了，我们巡山营邻近扎了几个营，那几营总哨为人豪迈，应该交游一下，我们营中那几尊玉佛很不错，孔爷让人取来，俺老胡今晚无事，随便去拜访一下几位爷。”


    
多个朋友多条路，老胡还是很喜欢交朋友的，而闯营军律虽说人不能囊一金，犯者死，但兵将，特别外营兵将，私藏金银者不少，老胡也偷藏了一些好东西，准备日后回宣府镇过好日子。


    
有时老营也会赏赐一些金银下来，比如今日，金银珠玉虽然现在闯营不值钱，然不是没有喜欢的人，所以老胡准备带一些珠宝前去拜访各总哨们。


    
孔三点点头，多结交一些将领，对情报之事颇有好处，特别对某些心怀不满的将官们。


    
闯营现在实行平均制度，虽然可让将士们同心同德度过很多难关，然毕竟人性难以改变，特别对原来那些降将们，他们私下就对这种制度颇为不满。


    
现在虽然压抑住，就不知什么时候爆发出来，这点可以利用。


    
老胡兴高采烈走后，孔三默默在帐中整理文册，由外及内，推断闯营诸事。又书写一些看似普通，其实尽是密语的册子，这种密语，需要相关书籍才能开启密码，等闲人等，是破译不出来的。


    
良久，孔三放下笔墨，推开帐篷，外面一片黑暗，只隐隐一些火把，还有巡逻更鼓的声音传来。


    
看着黑沉的夜空，孔三静静的想，在这一片黑暗的闯营中，有多少人若自己一样默默潜伏？


    
看着夜空，孔三不由自主想念家中的娇妻，还有几个子女，就不知道自己的任务，要做到什么时候，何时可以见到她们？


    
不过孔三坚信，自己会等到大将军发兵的时候，一切终将过去，黑夜过后是天明。


    
……


    
第二天四更，巡山营蓐食听令，天微亮，又随大军出发，这日大军到了郏县，巡山营奉命与友营攻打名闻青史的临沣寨。


    
却是临沣寨当初在李闯下湖广时，迫于形势，承认了闯营统治，立了旗，虽然仍不让闯兵进驻，但也算属于李闯治下。但闯军主力到了湖广后，很快临沣寨又将闯旗拔掉了，表示自己仍为大明子民。


    
不过现在见闯营浩浩荡荡开来，兵马蔓延无边，寨内二大姓豪强商议后，又将闯旗竖起来，但对闯营要求他们交供一千石军粮的命令给于拒绝。


    
李自成大怒，决定给寨内的豪强士绅一点颜色看看，初时令一外营进攻，二百老营押阵。


    
然这临沣寨非常不好打，此寨东高西低，周边包括了平、沙、山、岗、洼五种地形，寨东、寨西是发源于香山的利溥、沣溪二水，北是山岗加北汝河，南还是山，这种地势，让人有力无处使，人海战术，非常不容易发挥。


    
临沣寨的寨墙还非常高厚，浅红色条石砌筑的寨墙高有二丈多，配上周边的水流，更高更深了。此寨墙上还有城楼，上面光垛口就有八百多个，论起防护硬件，比原来的郏县县城还得力。


    
城内主要是两大姓，相互联姻，同宗同族，团结非常，绝对没有内应开门的说法，富户纷纷来投，更增加他们的财力。


    
临沣寨墙上，甚至架设了十数门佛郎机火炮，还有大量的弓箭鸟铳，都是精良的武器，所以那外营打了一天，连寨墙都没摸到，就失败而归。


    
第二天巡山营与两个外营攻打临沣寨，万余兵力同时进攻，主要打西寨“临沣门”，东寨“溥滨门”，还有南寨门，甚至艰难的拉来几门火炮助阵。


    
然临沣寨地形让他们兵力展不开，而且寨内抵抗非常顽强，最后甚至妇女小孩齐上阵，三营闯军伤亡上千人，还是连寨墙都爬不上去。


    
李自成对这个豪强寨子也无可奈何，难道大军全部留在这，就为了打一个土寨？好在临沣寨派来商谈之人，愿意供应二百石粮草劳军，闯营有了台阶，就顺水推舟而下，郁闷的离开这个寨子。


    
此后的进军打粮，对闯营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回忆，郏县西去，一般都是狭长的河谷地，除了一些归属闯营势力，一般县城州城，尽成断垣残壁，已没有居民存在。


    
有了就近山林岭岗选择，平川的残余百姓尽逃亡一空，平野上空无一人，村镇尽成废土，连寨子都极少极少，而河谷两侧的山地各处，有建寨的，都是当地的豪强土霸，士绅大族。


    
他们寨子依据地势，易守难攻，又内部团结，财力充足，如临沣寨一样，个个不好惹，更不好打。


    
除了攻一些小寨子，闯营基本上对大寨无可奈何，最多威胁他们供应一些粮草便罢。


    
这些豪强冷漠地看着闯营在外经过，他们无所谓寨墙上竖的是闯旗还是朝廷的大旗，对他们来说，不论哪方势力来了，都立于不败之地，他们也不会许可哪一方势力，进入他们的寨内。


    
他们也是稳坐钓鱼台，乱世过后，盛世来临，新的朝代降临，一切从头开始，要治理地方，哪个官府又离得开他们？他们又是掌控一方的大族。


    
闯营一路扫荡而去，小寨弱寨纷纷遭殃，余下真正的豪强大族屹立。那些弱小者，那些无自保百姓遭遇看在眼里，反让他们寨中更为团结，全寨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不是随便说说。


    
……


    
四月下，李自成大军终于离潼关不远，逼到了陕县门前，与河南府各地一样，此县村落皆空，到处止存废址，蓬蒿连绵。


    
不过让李闯大军喜出望外的是，县城居然有人居住，却是李自成大军南下湖广后，新任知县李贞招民耕种，耕近城之田以为糊口。


    
李自成立时下令攻城，陕县半为瓯脱，居民不满五千，青壮更少，就算陕县地形西、北、南都不利攻打，然闯军密密匝匝布于东城前，一个冲锋，一鼓就攻上城头，打开城门。


    
巡山营也布在前阵，然还没轮到老胡，就听前方欢声震天，隐隐还有城内惊恐欲绝的叫声，然后见潮水般的骁骑从东门汹涌而入，城内更是一片哭声连天，显然老营兵在内中大开杀戒。


    
从郏县来，一路打粮就不顺利，闯营各人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看来此次之战，闯营上层有意放纵这些军士，还含着就要逼到潼关，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虽李岩等文人加入后，闯营开始严明军纪，然也有攻城时迎降者不杀，守一日杀十之三，二日杀十之七，三日屠之的说法，便是军中幕僚文人，也不觉得这样的规定有什么不对。


    
城内一片的哭声中，还有一片的欢叫：“抓到知县老儿了。”


    
老胡探头看去，就见城门口涌出数十个老营兵，他们七手八脚的扯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而来。


    
那男子头上的官帽已经不见了，身上官服也是七零八落，他双手被牢牢绑着，一路由各人拖扯过来，兀自不屈，一路骂声不绝。


    
随后老胡看到后方那杆大旗动了，随之一色骁勇的骑士，一层又一层，旗手个个举着白缨黑缎旗，那是标营的标志。然后还有一杆特别的大旗，旗缨似乎用马鬃所制，旗杆旗尖，似乎用白银所制，银光闪闪，极为值钱，这是老胡的想法。


    
然后他第一次看到李闯，一个很象色目人的中年人，一脸的络腮胡子，头上戴着白色红缨毡帽，身穿蓝色旧箭服，外面罩着披风，他骑在一匹乌龙驹上，毛多而卷，行止间，腰间宝剑与描金箭囊时而露出。


    
李闯身旁，还有许多同样策马的将领，老胡只认出一个田见秀，一个李过，别的就不认识了，军略决策轮不到外营，老营也从来不会招他们议事，只塘马通知下来便罢。


    
同样策马的还有许多文人，老胡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他只双目看着李自成，心想：“各营人马将李闯王吹上天，现在看来，也没有三头六臂嘛。”


    
他的身旁，孔三则比较注意观察那方各人，默记在心。


    
然后标营人马从巡山营旁经过，在前方不远停下，那知县李贞已经被押解到李闯面前，他满身满脸的血，一见李自成的面，就对他大骂，人影绰绰，老胡这边看不真切，不过还是极力探头。


    
这时刻间，那知县似乎已经骂了很多句，但老胡只听清楚一句：“……贼子，驱百姓死守者，知县耳，妄杀何为？”


    
李自成说了句什么，那知县极为刚烈，只是厉声大骂，然后见李自成大怒，下令将那知县官服脱去，倒悬在旁边一棵树上。那知县被吊在树上，仍然大骂不止，他凄厉高呼：“高皇帝有灵，我必诉上帝以杀贼！”


    
李闯身边众人一齐大骂，一个穿着很值钱，老胡不知道是谁的文人，孔三却知道那人乃是牛金星，听他放声长笑：“天心厌明，昊天上帝，已然不再眷顾明朝。”


    
不过那知县还是大骂，骂得牛金星哑口无言，骂得李闯与身旁众人恼羞成怒，下令将那李贞舌头割去，最后将他砍得十数段。还不解恨，下令搜索这李贞的亲属，闻听他母亲乔氏，还有他的妻室早已自尽，这才恨恨作罢。


    
看那知县惨死，老胡心中叹道：“唉，好官总是不得好死。”


    
老胡还是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的，在他看来，乱世中招民耕种，又宁死不屈者，自然是好官，刚才那种场面，换成他，早就投降了。


    
孔三垂下头，心中默默道：“英烈千古。”


    
……


    
打下陕县，也让闯营改变了主意，原本他们打算将后勤粮草重地放在洛阳，但看看陕县地形，似乎此处囤积粮秣更佳。而且洛阳离潼关也颇远，有五百多里，从陕县西去潼关，不过二百多里。


    
此时李自成亲领这路大军，四万马兵，十五万步兵，又裹胁了约十万饥民，除了有部分哨马逼到潼关前方，主力还在陕县一线。甚至部分老营还监督一些外营与饥民四处打粮，火炮与一些车马更落在后方。


    
此外还有万余马步监视开封那边动静，顺便在开封府打粮与裹胁饥民，然后从虎牢关等地运入河南府。


    
四月二十五日，李闯大军，再次浩浩荡荡西进，人潮的洪流，在各官道土路上蔓延。


    
陕县西去还有灵宝、阌乡二县，都位于黄河边，县城也有百姓与县令。不过陕县被破后，不论官民皆逃之一空，沿途他们遭到闯军哨马的剿杀，百姓大部分逃入山原，只有少量逃进潼关。


    
闯军密集的人马只是西进，有若洪流浪潮，巡山营也是浪花的一朵，不过除了初见黄河的兴奋，余下的行军，是那样的枯燥无味，特别进陕西这种路，怎么说。


    
到处是沟壑纵横，支离破碎的土原、土梁、土沟耸立四方，有时两原间看起来距离很短，走起来却不容易，让一些在河南与湖广投进来的兵极不适应，深刻感受到什么叫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老胡也是极不适应的一员，他早习惯了华北大平原，河南大平原那种一马平川的平坦，就算遇山过岗，也不会象这里一样，面前突然出现一条深沟，然后要绕道走个半天，这让他一路骂骂咧咧不止。


    
当然，对李自成、还有老营各将来说，陕西的道路，他们已经走习惯了，且越是邻近潼关，他们的心越是怦怦跳。啊，故乡啊故乡，终于要见到你了，衣锦还乡的期盼，终于要实现了。


    
对了，见了熟人，第一句该怎么说？


    
大军一路向西，终于，在四月下快到五月，人潮的洪流，逼到牛头原之前，前方不远，就是潼关第一关金陡关。

第802章 登塬


    
对于潼关，李闯各人并不陌生，当初南塬之战，李自成就在这里被孙传庭打得大败，只余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潼关地形沟壑纵横，塬面处处，很容易设置伏兵，特别从金陡关到东城门，五里通道狭窄险峻，又南依牛头山源，大军进入，若是中伏，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闯本来就是设伏的专家，对此当然小心谨慎，事前他一股股哨马还先行主力出发，搜索潼关塬面沟壑处处。


    
哨马的回报，是在牛头塬方面，遭到明军哨骑的强力驱赶，李自成判断，孙传庭在牛头塬一带，定然设有伏兵，金陡关不能走。


    
因此下午他的马步大军源源不断通过豫陕交界的西峪古东沟石桥后，尽在离金陡关五里，牛头塬北面、东面的平川上扎营。


    
此川北临黄河，虽有阶梯似的层次塬面，然落差大致不大，近乎一个平整的大塬，适合扎营。川上塬本村落不少，此时当然人影一空。还有沿河边的丘陵土塬也尽被控制，保证大军饮水。


    
不但如此，李自成还下令在东沟上搭桥，区区一座石桥，不能满足大军辎重通行需求。


    
李自成的老营设在一个叫沙坡的废寨中，算处南北两道平缓的塬之间。扎营后，李自成就带着一干将领与幕僚观看地形，他们先看了金陡关，不约而同的皱眉。


    
“驴球子，这样的险地，我们义军进去多少死多少，万万不能走。”


    
一个暴雷似的声音响起，却是刘宗敏，他与李自成一样，戴着白色毡帽，穿着蓝色箭衣，身上罩着的，就是他那件满是血痕的披风，腰间别着双刀。


    
作为李自成的左右手，多年出生入死，什么地形能打仗，什么地形不能打仗，刘宗敏自然一眼看出。


    
“刘爷说得是，不说从金陡关到潼关东门容易中伏，就是进了去，那方东门、北门一带，地势狭窄险峻，我们兵马不能摆开，也不要谈什么攻城。”


    
右营制将军刘希尧也是说道，身为原左革五营将领，加入闯营后，被委以重用，任了制将军，刘希尧也在多个场合力图表现自己。


    
杨少凡一样神情凝重，这样的地形，他的铳营同样发挥不了水平。


    
“只是这是西进的唯一官道，不走这里，别处怕是辎重难运。”


    
田见秀说道，他的职责还有负责全军的后勤，当然要考虑辎重的通行问题。


    
这条官道控制了东西交通，别处虽有路，但如后世乡村级的道路只能交通各村，想长远行进，通行大城，还得走专门的国道。就算走小道行得通，往往不知要绕多少冤枉路，很多路面，也不适合大股辎重通行。


    
通行辎重，对路面要求很高，若要拖拉火炮，需要道路更优良了，便如坦克不能在田埂上行进一样。


    
道路对辎重的重要，闯营各人当然明白，高一功沉吟道：“不若我义军攻占牛头塬，沿黄土巷坡布置兵马，这样就不怕官兵设伏了。”


    
高一功现在是帅标正威武将军的军职，管着主要的老营兵马，算是位高权重，塬本历史上这个职位属于张鼐，不过当年的洛阳之战，他已经被舜乡军杀死。


    
众人都往牛头塬看去，从底下往上看，那塬就象连绵的山岭。此塬居平川南面，过了豫陕交界的西峪古东沟，就从东往西蔓延，一直延伸到远望沟旁边。


    
上塬小道还是很多的，马步兵上去也容易，也算一个对策。


    
不过李过说道：“潼关东南是麒麟山，山塬是城墙，城墙是山塬，脚下就是深沟，又布局森严。就算过了这五里的官道，不论兵马还是辎重，怕也很难绕过城墙到潼关的南面去。这兵马不能摆开，攻城还是无济于事。”


    
闯营各人对潼关都很了解，而且他们还有源源的哨马回报，对潼关地形布置了然于心，所以怎么看，这条路都走不通。


    
刘宗敏皱眉道：“看来只能上塬了，从远望沟冲过去，到了南塬，我义军如潮的人马才能摆得开。”


    
田见秀深深皱眉，他不敢想象，这上塬下塬，沟壑纵横的，会对后勤造成多少困难，特别到时火炮运来，怎么过运望深沟？


    
各将这边商议，身旁各文人都没有开口，这种战术方面的布局，不是他们的长项，随便一闯将出来，都比他们高明，他们的优势在于战略，因此没有说话，免得平白遭人轻视。


    
“先到处看看。”


    
李自成做了决定，一千骁骑护着他们在塬下奔驰，最后选定一个叫西北寨的废村处上塬。


    
小道虽多，唯有此处略缓，道路好走些。


    
众人顺路而行，上塬小道谈不上陡峭，但也蜿蜒曲折，盘旋着一弯又一弯。


    
一侧或是两边陡立的塬壁延伸着，满是野草藤蔓交织，凹凸不齐的，偶尔点缀几颗低矮的山枣树与山茱萸，裸露的土壁似乎千百年就是那样，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感，好似沉浸了几千年的历史沧桑，那种厚重深深压在人的心中。


    
路面很干燥，偶尔阵风一过，便黄尘扬起，透着一股燥热，道路并不宽阔，很多地方狭窄得怕独轮车都不能经过，间中还有一些破碎的冲沟横过，使得路面更是高低不平。


    
潼关这里就是这样，长期流水的侵蚀，加上黄土透水性强，又具沉陷性，千年来越发缺乏植被保护，就是塬坡一样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沟壑交错，增加了通行的困难。


    
田见秀皱着眉，寻思除非开拓或填平路面，否则辎重上塬，只得肩挑人扛，特别火炮拉不上来。


    
终于一行上了塬面，面前苍茫一片的大塬，给人一种心灵的震撼。


    
这牛头塬当地又称为东塬，面积比起南塬还大，地势北高南低，因受黄河谷地、远望沟、铁沟切裂，黄土台塬状似牛头得名，属于旱塬的一部分，虽有一些屯堡，但军民世世代代都为吃水发愁，当地向有“有女不嫁牛头塬，吃水更比吃油难”的说法。


    
田见秀内心又在发愁，他对潼关所知甚多，再加上哨骑回报，知道牛头塬情形，虽然牛嘴下方就是奔腾不息的黄河，但其高仰的嘴巴就是喝不到水，本地居民人畜用水向靠蒿岔峪道流下的一股清流。


    
眼下干旱，峪道的水已经日渐减少，若几十万大军驻扎，怎么供应得过来？只得到深而陡的铁沟，甚至到黄河边去挑水、驮水，后勤供应更困难了。


    
不说田见秀心思，李自成策马塬边，只是极目眺望。


    
浩浩荡荡兵马已布满塬下平川，无数厮养挥汗如雨，在忙着挖壕立营，各类帐篷一直蔓延到北面黄河边上。


    
往东到阌乡的官道，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赶来，特别潮水般的板车、独轮车、骡马驴辎重队伍不绝，马兵奔腾，来往联络，一片气势如虹的景象。


    
身旁各将传来啧啧的声音，李自成也是志得意满，这塬上视野就是辽阔，不说黄河，甚至渭河，二河交汇处隐隐都可以看到，李自成寻思老营该立在塬上，居高临下，掌控全局，塬下这川面，可作为辎重的汇集之地。


    
东塬大体还是平坦宽阔的，除了塬两端，特别靠近南端铁沟处，沟壑处处，尽多“崾嶮”地形，便是那种陡峻的深沟，或两相对立而又陡峻的山崖，两侧坡道笔直少弯曲，陕西人以崾嶮相称。


    
李自成一行前往铁沟边察看时，就旁过一个崾嶮，坡度不仅陡峻，而且相当绵长，下面的深沟都成了细线。


    
一行人还路过一些梁、峁，花费颇多时间。


    
河水的冲刷将平原变成个个“塬”，许多沟又把“塬”分成许多“梁”，梁并不很宽，一股呈长条，但梁下的沟就较深，两道梁上可以对歌，相见却得下沟再上梁走上老半天。


    
那“梁”上再经侵蚀又有了沟，这些沟把梁切割成了若干段落，每个段落四周都为沟所围绕，仅剩下一个高土堆孤独矗立，这就是“峁”，经过这些梁、峁不是简单的事，但铁沟这边沟壑纵横，不如此到不了沟边。


    
东塬上的屯堡皆人去楼空了，只余空空的土城墙，甚至没到收获季节的麦子也割走了，留下空空麦地，光秃秃桔杆。


    
从哨骑传来的消息，孙传庭在当地实行坚壁清野，还在远望沟西端大修防线，戒备森严。原本贺人龙被斩，闯营各人还一喜，随后消息传来，孙传庭在当地大练新军，此时死守潼关，非是易于之辈。


    
闯营前哨已经占据东塬上刘家洼、北头堡等东端几个明军放弃的军堡、屯堡，不过西端沿远望沟边一些火路墩还在官兵手上。依据火路墩，还有熟知当地的地形，他们的哨骑神出鬼没，不断袭击闯营哨探马兵，让人颇为头痛。


    
李自成等人看过铁沟，认为此沟虽然难行，但一可以提供一些用水，二可以在对面塬地代字营，西姚堡等处驻守兵马，与这边相互呼应，提供掩护，算是一处重要之地，再往远望沟西去时，就遇到一股哨骑战。


    
却是他们行进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很快数十骑明军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们不急不缓，大摇大摆，这方虽有千多骑，附近还有一些马兵，他们却丝毫也不畏惧。


    
李自成等人隐隐看到他们的打扮，一色亮闪的帽儿盔，部分人持着长铳，穿着精良长罩甲。大部分人则穿着短罩甲，似乎持手铳与马刀，有着臂手，马匹的要害处还有一些甲片，可以护住马匹，举止中，隐隐都透着彪悍。


    
己方马兵前去驱赶时，他们持长铳的马兵，竟远远距离五、六十步时，就在马上开铳，打的还都是己方精锐。


    
他们或是打了就跑，或仍然在马上装弹，己方马兵再冲入三十步，他们持手铳的马兵，又此起彼伏的开铳。


    
闯营马兵多习弓箭，不过有能力在马上射箭的还是少，就是有，这骑弓威胁力也小，马上骑战，拼杀时颇为吃亏，那种伤亡交换比，李自成看了都直皱眉头。


    
他们手铳马兵似乎一人还有手铳好几把，火力猛烈，中者不死就残，他们近战格斗能力也不弱，相互间还配合默契，老是找到空子，几个人对付一个，持长铳的马兵，时不时打个冷枪。


    
他们马匹也一色彪肥，跑得快，就算逃跑时，那些手铳兵，还时不时回头一铳，使己方不敢追得过紧，短暂的驱逐战中，己方就伤亡十几人，对方似乎只受伤一人。


    
要不是己方人多势众，这场驱逐战可能会伤亡更大，看闯营各人神情凝重，高一功道：“这些是孙传庭督标营的人马，部分哨骑持长铳，部分持短铳，都可在马上开铳，颇为强悍，好在人数较少。”


    
闯营中的哨探与安排是高一功在负责，营中马队哨探潼关时，遇到最多时，便是这些孙传庭督标营人马。这些人还非常强悍，马上长短铳都可开铳，使营中哨探畏之如虎，因此留意上了心。


    
李自成也是皱着眉头：“什么时候，长铳可在马上开铳了？”


    
他帅标的铳营，虽也人人配上马匹，但营中的火铳，却没有一杆可在马上开铳，主要是后座力太强，一开铳，极有可能从马上掉下来。


    
他询问铳营总哨杨少凡：“杨兄弟可知道这种在马上骑射的长铳叫什么？”


    
杨少凡摇头，他在明军中很多年，除了手铳与三眼铳外，就从来没听过这种可在马上射击的长铳。不过他隐隐有一个感觉，那些可能是靖边军的人马。


    
听说孙传庭在陕西练兵，得到了宣府镇的大力援助，难道靖边军也援助孙传庭了？就不知他们出了多少兵马，这让他心中起了忧虑，他的铳营对上普通明军还好，对上靖边军可不够看。


    
闯营各人也是皱眉，官兵中新式武器越来越多了，现在更出现了可在马上轰射的长铳，只有刘宗敏不以为然：“怕什么，我义军人多势众，官兵区区几件犀利的火器，改变得了大局吗？”


    
李自成想想也是，明军几个新军营，使用的都是犀利的东路火器，结果还不是被己方的人海灭了？眼前这些使新式长铳的明军哨骑，也只能骚扰，己方优势的马兵拥过去，他们只得后退，确实改变不了大局。


    
忧虑的心情一闪而过，也就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第803章 恶毒防线


    
一行人继续西去，周边不时有官兵哨骑出现，远远的关注着这行人。


    
东塬西端靠近远望沟有几个屯堡，还有颇多的火路墩，此时各堡人去堡空，不过火路墩上还有守军，这些火路墩普遍高有五丈，周有十多丈，便若一个个敌台或是小型的城堡，没有步卒，是难以攻下的。


    
因为看到先前那些犀利的哨骑，或以火路墩为据点，或逃入墩中，为防止他们在上面打冷枪，李自成一行人，都离这些火路墩远远的，身边骁骑则散开戒备。


    
他们站在一处塬坡上眺望，很多闯将都到过或知道远望沟，此时看去，眼前景色让他们目瞪口呆。


    
如蚁似的人群在对面忙活着，挖壕沟，修防线，建土墙，远望沟颇多崾嶮，很多塬坡陡峻又笔直，不过民间长期往来，还是拥有众多过沟小道，毕竟远望沟太长了，有二十多里，不可能都是崾嶮地形，易于过沟平缓处也不少，还有通行两侧的官道。


    
然此时那些易于过沟上塬之地，约从中上坡起，道路上都筑起了密密匝匝的矮墙，这些矮墙不是说只有路口处一道，而是依着坡势路况层层叠叠分布。


    
不象后世高速公路笔直一条，此时的小路当然都是蜿蜒曲折，依坡势弯曲有若之字形，陕地塬面结构，坡地多是那类台阶势，象一层层梯田一样，形成良好天然的防线。


    
那些梯崖一般高一丈，或是二、三丈左右，基本还是呈九十度的坡势，很多小道就在梯崖下绕啊绕，蜿蜒的绕上塬面。


    
那些矮墙就筑在梯崖上，高度约到人的胸口处，守军可以架铳射箭，或是防护己方的弓箭火器，而己方若是上坡塬攻打，则基本上处于矮墙后守军侧面火力打击范围内，天然占了劣势。


    
因是小道，兵力摆不开，想从梯崖下爬上去，也不是那么好爬的，只能挤在路上挨打。


    
更因为筑矮墙的缘故，对面人群就在土崖下挖土，使那些处很多成了壕沟，更难爬了。


    
不单如此，因为塬面地势，很多内有冲沟，一些小道，就从沟谷处蜿蜒上塬，道的两旁，很多就是梁峁土包。道从下过，山包在两边，有若一处处关口，守军守住两侧，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这种冲沟小路，依着有利的地势，守军一样筑了许多矮墙，己方若是攻打，便要面对两侧的火力打击。


    
一些较宽的路口处，似乎还架着虎蹲炮，两侧同样有矮墙防护，然后虎蹲炮边上，还有拒马。


    
那些层层叠叠的矮墙，似乎相互间还可相互联络，李自成等人就看到一些梯崖处被土堆成斜波，方便各道防线守军增援或是后退，他们还可依此些处反攻。


    
对面坡上一片热闹，墙后各色旗帜招展，除了忙碌的人群，好象还有一些官兵在演练前进与后退。


    
众人往北往南的眺望，似乎远望沟这二十多里沟处，每条可以通行的道路，都是如此安排。层层防守，每层自成体系，又互相连接，一条沟成了立体的大城，这样的布置，密密匝匝的防线，大军如何过沟？


    
李自成脸色铁青，刘宗敏喃喃道：“哪个杀千刀的想出这样的布置……孙传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


    
李自成心中涌起一丝后悔，潼关不好打，就算打过远望沟去，那边还有潼关城，南门往南处，更有禁沟天险，众人虽然看不到，也可以想象那边布置不会比这么差。


    
顾君恩咬了咬下唇，力主攻打陕西，是他献的方略，只是他猜测到闯王等人的心思，却没想到潼关布置得如此险要，守军士气如此的高昂，死人倒无所谓，就怕关沟不好打，最后士气下降。


    
而且因为辎重缘故，义军也不能久留潼关前，若铩羽而归，怕自己以后在闯王心目中地位要大大下降了。


    
昌义府各大员，除了户政府侍郎留在襄阳负责粮草，余者都有出征，此时随在李闯身边，看这沟前形势，礼政府侍郎杨永裕、丞相牛金星面无表情，却是心中冷笑。


    
特别牛金星瞥了顾君恩一眼，让你献计打陕西，现在知道滋味了吧，纸上谈兵，赵括之辈。


    
李过，刘希尧等人无语，就算从哨骑口中得知情况，然亲眼见之，还是个个神情凝重。


    
潼关不好打啊，事态严峻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八百里秦川，富足诱人，衣锦还乡的期盼，更让人魂牵梦萦，只是眼前这道深沟，还有对面塬上那个潼关险城，都挡住了他们期望。


    
接在刘宗敏后方，李过也是喃喃道：“就算攻过这条沟，最后要死多少人？”


    
众人仔细眺望，发现除了塬坡上的布置，塬边很多地方，还摆着大大小小的火炮，周边用装满土的土筐护着。


    
因为两塬间相距不一，有的一百多步，有的一里多，有的二、三里，大将军佛郎机炮有效射程不过一里多，所以那些火炮，多布置在两塬相距近的地方。


    
看往北过去数里，对面一个小塬上，靠沟边似乎有一个小堡，两塬间相距不过一百多步。


    
李自成问道：“那是陶家庄？”


    
高一功道：“回闯王，是的，那边有一条官道，可以直接过沟，到潼关上南门去。”


    
李自成寻思若夺下陶家庄，可以居高临下攻打上南门，只是看城堡戒备森严，堡上堡下，似乎都有许多火炮，加上塬坡防线，想从那边打过去太难了。


    
顾君恩越看越是咬牙切齿，这样的地形，己方的人海优势本来就发挥不开，从各路上过去，只能若长蛇阵那样攻击，加上官兵这样的防线，更加若添油战术，倘若攻打，伤亡惨重是肯定的。


    
不过不管死多少人，他也要力劝闯王攻下潼关。


    
对李自成等人来说，也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的优势也是人多，还不值钱，不就是死人吗，义军死得起。


    
看着对面塬上，李自成良久不语，而那边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窥探的大股兵马，有些骚动起来，一些塘马奔驰。李自成等人不动，不说直对面没摆火炮，就是摆了，这间两塬面相距有二里多，他们火炮也打不到这边。


    
“我义军的火炮，什么时候可以到达？”


    
李自成忽然问道。


    
“至少要五到十天。”


    
田见秀答道，他有些犹豫：“就算火炮到了，若要拉上牛头塬……”


    
“让那些饥民修路！”


    
李自成冷冷道。


    
己方有人力优势，让他们开阔道路不是轻而易举？五千人不行就一万，一万人不行就两万，不管怎么说远望沟再难打，他也要打过沟去，然后火炮拉过去，架在城下，轰打他们城墙与城门。


    
一行人又策马顺着沟边奔驰，最后到了远望沟南端，这数里沟壑两端落差倒颇为平缓，沟底宽阔，更颇多小道，不过层层的梯崖更多，对面矮墙更加层叠密集。


    
李自成倒松了口气，相比沟北端那十几里，此处己方可摆下的攻打兵力可多些。


    
他眺望对面良久，最后说道：“回去议事吧。”


    
……


    
五月初一日，李自成军队源源不断开上牛头塬，他们意图已经明确，决意从望远沟过，而不是从金陡关入到潼关东门。


    
对此孙传庭有些失望，想想又在意料之中，闯贼各人饱经军伍，战术娴熟，确实不会那么容易中伏，也看出攻打东门各处不利，因此在黄土巷坡边，还有牛头塬旁布置的伏兵已经没有意义，孙传庭下令撤回。


    
同时金陡关的守军也撤了，闯军占据牛头塬，可以居高临下监控这五里险道，他们还可以从塬上冲下，切断金陡关守军的后路，防守本关已经没有意义。


    
当日，闯营军队占领了牛头塬各处，他们还在塬北面布置了监视兵马，防止官兵从官道出，攻打平川上的辎重要地。


    
现在事情也反过来，若官兵出，则是他们居高临下伏击。


    
经过商议，孙传庭将远望沟东岸那些火路墩守军也撤了，过沟支援不易，闯军又源源不断开拔过来，东岸的火路墩很快会陷入孤掌难鸣境地，不若放弃，保存有生力量。


    
对孙传庭来说，集中兵力防守远望沟西岸更为重要。


    
官兵的主动后退，被李自成宣扬为义军的胜利，闯军士气更为高涨，这是闯营各人愿意看到的。


    
在进据牛头塬同时，闯营还有人马越过铁沟，或从古东沟进，分批占据代字营一带塬面，他们沿途虽遭到明军哨骑的骚扰伏攻，但毕竟人多势众，又马步并进，很快占据远望沟东面各处要点。


    
这种情形也在孙传庭及靖边军各人预料中，这些地方沟壑再多，地形再复杂，闯军毕竟人马太多，在他们铺天盖地搜索下，伏兵与骚扰军士根本无处可藏，逐步后退成为必然，这也是大规模战役常态，双方最终拼的是实力。


    
占据远望沟东面各地同时，闯营密集的后勤杂役人员还大力开拓西北寨、古东沟上塬的各条乡道，方便他们辎重的通行，从天空望下去，密集的闯军布满大地。


    
流贼主力到达时，孙传庭就密切关注，眼下大战一触即发，他更是连日召集各将议事，巡视防线。


    
让孙传庭欣慰的是，现在各镇兵马已经全部到达，新军更在四月十六日就到了潼关，多出了十几天修整工事的时间，在雇佣军赞画们的规划下，各道防线可谓层层布防，固若金汤。


    
不过孙传庭不敢怠慢，一天巡视个几遍，不厌其烦的询问各个细节，初二日，看对面塬上贼军密集布满，攻沟就在眼前，入夜前，他又招集各官将议事，给众人加油打气。


    
会议散后，被雇佣的靖边军各将也聚在自己的行辕内议事，却是麒麟山上，总督行辕不远处的一座楼台上。


    
除了吴争春、高寻，把总级别的官将都有到达，还有营部赞画，镇抚，抚慰诸官，济济一堂，众人个个端坐，倾听充为营部赞画官温士彦的汇报。


    
最后又详议各道防线的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后，吴争春环视众人，黑瘦的脸上满是坚毅：“诸君，陕西不保则山西失，山西、陕西不保则都护府屏障亡，这一切要点都在潼关。守住潼关，是万千百姓的期盼，也是大将军的期盼，诸君努力。”


    
所有人都站起来，甲叶一片锵锵的声音，齐喝道：“忠诚！”

第804章 甲五号


    
五月初三日，甲五号防线。


    
在靖边军赞画的规划下，潼关城外远望沟、禁沟、西塬三处分别被设为甲乙丙三条防线。


    
远望沟长有二十多里，除了崾嶮地形，有各类大小道路缓地约十八处，这些需要防守的路面，从北往南，分别被标为甲一号，甲二号，甲三号不等，每号分兵布守，责任到人。


    
孙传庭对远望沟防线寄于厚望，一共投入新军一万人，三镇营兵也大多布防此处，在他计划中，能守住此处，阻挡流贼进入南塬最好。便是远望沟守不住，野外还可退守禁沟，禁沟守不住，还有西塬。


    
当然，西塬是最后底线，决不能让流贼绕到西门，潼关必须有立体防线，不能孤城一座。


    
陕西新军六个营，前、后、左、右、中、与辎重营，此时防守甲五号防线的，便是新军左营一个千总，因为此路略宽，可能是流贼重点攻击处之一，还有陕西总兵高杰麾下一游击协守。


    
腹地官兵吃空饷现象更为严重，那游击虽说有一个游兵营，一营实数不过千人，营中火器队与杀手队编伍也不全。


    
大明军伍编制最初火器兵占一成，弓箭兵占三成，洪武二十六年曾有规定，每一百户兵，分铳手一十名、刀牌手二十名、弓箭手三十名、长枪手四十名。


    
但因为射箭是个技术活，对身体各方面要求很高，弓箭制造也不容易，加上火器兴起，因此明军中火器比例越来越高，一些车营、辎重营，火器兵编制甚至在一半以上。


    
戚家军分火器队、杀手队编法也在明军各镇普遍实行，陕西这边的编伍，火器队每队十二人，内中就有鸟铳手十人，但因为鸟铳质量不佳，这些鸟铳手，多成了三眼铳手。


    
弓箭兵的比例也在军中下降，因为少操练，短兵饷的缘故，能用强弓者越少。也因为少保养，各营弓箭普遍疲软无力，射出的箭矢，对披甲兵威胁不大，所以越来越多的弓箭兵喜欢使用火箭。


    
该营也是如此，原本杀手队含队总在内，一队应该有弓箭手五人，火箭手二人，现在已经反过来了，营中能用强弓的，怕只有该游击百多个家丁。


    
营内一般长枪手兼弓箭手，大棒手兼弓箭手，现在也越来越多人喜欢用镋钯，因为镋钯远可放火箭，近也可持之杀敌。


    
这当然让编制变得一团糟，虽现新军单兵作战能力不如营兵，但假以时日，他们的作用还是会慢慢让位于新军。


    
天色慢慢明亮，喧嚣声渐起，嘹亮的起床号鼓中，守夜的军士熄灭火把，打着哈欠与部中各人换班，还有人拖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了塬去。


    
昨晚该死的流贼偷袭甲五号防线，不过他们一些倒霉的踩中了铁蒺藜，更有倒霉的踩中了埋下的地雷，守夜的军士，就听他们哀嚎了大半夜方死，有些恐惧的同时又颇为解恨。


    
陕西三边与蒙古人长年的斗争中广泛使用地雷，现还多使用触发式地雷，用燧石作为发火装置，人踩上去，滑轮带动燧石打转摩擦产生火花，然后引燃引信，最后爆炸。


    
此时地雷威力不是很大，往往炸不死人，但炸得人半身不遂是肯定的。这些倒是协守营兵的杰作，埋地雷，放火箭，他们可是好手，就见那些守夜营兵喜滋滋的拖着尸体上塬。


    
为鼓励将士奋勇杀敌，孙督立下了丰厚的赏赐，这几具尸体，可让他们得到赏银不少。


    
可不说能夜袭的，更是贼营中的精锐，至少是马兵等级，不是精锐，晚上怎么看得见？


    
这样的军功，是营兵们最喜欢的，这不，昨晚偷袭的那股流贼中了地雷后，余者立时吓跑回去，防线安然无恙，还留下了一些首级脑袋，真是轻松又安全。


    
只可惜地雷价格昂贵，加工复杂，只能小范围使用。


    
喧嚣中，一道道红色的细流从各营地帐篷中流出，塬上炊事车云集，饭菜的香味飘荡，甲五号防线的新军们忙着吃饭，大饼加肉汤，还有大锅的蔬菜，甚至有采购自宣府镇的肉瓷罐。


    
这肉瓷罐可是好东西，内中畜肉早用盐与各类调料切块拌匀，稍稍一煎炸，就是浓厚的香味蔓延开来。


    
对士兵们来说，这样的早饭极为丰盛，不过很多人却食不甘味。


    
昨日起，对面的贼兵就越聚越多，看样子今天要打仗了。虽说新军各营也操练了几个月，但就要面临大战恶战，很多人还是心下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不安。


    
今早这餐饭，不会是自己最后一餐吧？


    
看他们样子，旁边一同吃饭的营兵们不免心中有些优越感。


    
新军待遇好，又受宠爱，多少让各镇营兵心下嫉妒，往日他们行军作战在外，都是吃飧饭与杂饼，最多配上一点点硬盐块与醋干罢了，还经常连这些都吃不到，若这些天的伙食哪有吃过？


    
丰盛的饭菜让各人满意，却是沾新军们的光了，不免心理不平衡，此时抓到机会，都是窃窃私语的嘲笑。


    
不过话是这样说，看对面流贼那么多，以前也没见过，让他们多少有些惴惴。


    
但比起新军们，他们至少人人见过血，打过很多仗，多少有些鄙视的资格。


    
“没见过血，操练得再好，也是新兵蛋子。”


    
看着那些惶恐不安的新军们，策马从塬上过来的韩铠徽若有所思的想到。


    
虽对防线满意，但新军毕竟是初次打仗，还有很多习惯逃跑的营兵一同协守，因此孙传庭有些不放心，令雇佣军们负责监战。


    
一营靖边军，除挂游击职的黄蔚领二总甲等军援助巡抚冯师孔守商州外，两部乙等军，各负责监督一部分防线，余下的二总甲等军随在孙传庭身边。


    
还有一千总的骠骑兵与猎骑兵作为游兵，随时出现在各处作战。


    
不过在吴争春的建议下，营中猎骑兵，还是散入各处防线伺机，用来射杀贼军头目。


    
靖边军中的猎骑兵，前身便是各部的神射手，此时虽都装备了马匹，拥有了骑铳，各人至少马上还有两杆的手铳，但其实原来的步战长铳还在。


    
因此他们可以散入各防线，专门射杀贼军重要人物。


    
不过他们行动自由，不必专门待在一个地方。


    
两部乙等军要监督二十多里防线，各总任务都很重，韩铠徽这总靖边军，就要负责监督甲四号、甲五号两处，不过韩铠徽主要负责甲五号，那副把总领了两队兵负责甲四号。


    
他们的驻扎地，也是附近塬上一个小屯堡，作息条件比待在野外为好。


    
他们也早早吃过，此时总部赞画、抚慰、镇抚等人随在韩铠徽身边，还有一伍护卫，两个镇抚兵跟着，所到之处，吃饭的新军们都投来敬畏的目光，很多人还站起来问好，而且露出安心的神情。


    
对面流贼虽多，但有教官们在，各人就不怕了。


    
走到甲五号前，韩铠徽下了马来，负责防守的新军千总与营兵游击慌忙迎上来，眼前这把总虽然英武帅气，就象一个小白脸，而且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官职也不大，但他可是靖边军的把总。


    
新军千总与营兵游击都知道能在靖边军居高位者，个个都不简单，就是随便一个甲长都不能小看。


    
他们私下也打听了，眼前这位韩把总，可是打过松山血战与征战塞外的人物，不论东奴北虏，都是凶残无比，能打赢还活下来又升官，可见韩把总不简单。


    
而且他们还知道韩把总有后台的，不但娶了京营总兵符大人的侄女，还是白虎军钟大人的义弟，这等人物已经超越了能嫉妒的层次，彼此双方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左营新军千总姓杨，对韩铠徽颇为崇拜，询问的，多是韩铠徽往日作战之事，特别对松山那场大战充满兴趣。


    
那游击姓高，感兴趣的，却是宣府镇的事情，他也有小心思，希望巴结上韩把总，未来移民到宣府镇去，特别家人先送走。


    
陕西虽好，但似乎将家人送入宣府镇或都护府更好。


    
往日是小兵时，韩铠徽生活很简单，一升官，特别成为把总，又援助陕西后，让他感觉人生复杂起来，太多人拉拢巴结了，很多人看他长得帅气，更不断介绍家中女儿侄女，让韩铠徽不厌其烦。


    
他已经娶了符家小娘子，哪还看得上别人？特别符小娘子还过来两个贴身侍女作为通房大丫头，三个如狼似虎的女人，他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这高游击也是一样，明里暗里，就向他推销他家的三个女儿，五个侄女，韩铠徽已经有点怕见他了。


    
此时见高游击似乎又要说什么，韩铠徽掏出一盒烟，顺手分给杨千总与高游击一根烟，说道：“到塬坡看看。”


    
韩铠徽虽然不吸烟，不过发现身上带一盒烟还是不错的，果然这高游击想说什么话已经忘了，他接过烟，惊喜地说道：“是大把总牌小烟卷，韩爷豪气。”


    
现在吸烟的风气在大明北地很普遍，特别宣府镇卷烟厂更是闻名遐迩，分别生产大烟卷与小烟卷，那大烟卷就是永宁侯爷亲命名的云烟，属于巡抚，总督，部司长，伯侯档次人物享用的对象。


    
小烟卷适用的群体多些，分别有军士牌、老甲长、大把总、高千总、威武将军等牌子层次，但就算如此，最普通的军士牌小烟卷，高游击都不敢说天天买。

第805章 掌号第三声


    
潼关已经有不少商队到达，驻扎在西门关厢外，内中就有不少宣府镇的商队。宣府镇到陕西的商队已经打通，虽然沿途不太平，然少有敢对宣府镇商队动手的匪贼，就算有一些不长眼的家伙，也挡不住护送镖局的武力。


    
他们贩卖的商货多种多样，特别出售的小烟卷，饱受陕西上下的欢迎，此时崇祯帝虽然还在严厉禁烟，其实禁令只是一纸空文，百姓该种还是种。


    
宣府镇的做法是对烟业征以重税，高游击倒很欢迎永宁侯爷的做法，堵不如疏，禁这东西向来是没用的。


    
当然，烟业的利润让人眼红，不过外地商人却摸不透宣府镇小烟卷的制法，只知道那边烟厂用一种卷烟器，好象是小木棍与帆布的搭配，来自永宁侯爷的发明。


    
而且一个烟厂一月起码可以生产小烟卷过万支，别的就不知了。


    
高游击前些天咬牙买了一盒“老甲长”，视若珍藏，偶尔才抽上一根，此时看到手上竟是大把总牌小烟卷，心中高兴，心想这些靖边军真是阔绰。


    
在周边人羡慕眼神中，杨千总与高游击拿出火摺子给自己点上火，然后随在韩铠徽身后，往塬坡地走去。


    
塬端路口处摆着两门的佛狼机小炮，两边是矮墙，随着道路往下走去，不时可见路边塬坡梯崖上一道道矮墙，此时一些换防后的守军在巡逻，人数并不多。


    
对面塬上动静一见便知，流贼进攻时，大股守军再进入不晚。


    
下方一些路口两端同样有矮墙，前方摆着一些拒马，空出的位置，将放置虎蹲炮之用。梯崖上的矮墙后，则内有一筐筐的小石头，作为防守石雨之用。


    
新军前来潼关，其实带了五十门大将军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二十门臼炮，还有众多的虎蹲炮，及大量万人敌，毒弹、灰弹、火箭等犀利武器。


    
虎蹲炮轻便，重不到四十斤，一人就可以扛着走，而且威力还很大，一次可发射五钱重的小铅子或小石子一百枚，上方再用一个重三十两的大铅弹或大石弹压顶。


    
这样的火器，放置在小路上最便利不过。


    
陕西新军炮营还受靖边军炮官训练，使用药包与定装散弹，装填速度比以前不知快了多少倍。


    
当然，丝绸药包等秘诀靖边军是不会透露的。


    
比起大炮来，虎蹲炮在山岳、森林、水田地域还是很有优势的。


    
当然虎蹲炮散热不佳的毛病很难改变，虎蹲炮还过轻，发射时炮头需用两只铁爪架起，二爪各有孔，用尺余长铁钎钉入孔后可固定地面。这抑制了上跳问题，但也使得发射角度很难再调节，利弊之处难以说清。


    
依雇佣军赞画们的估计，流贼攻打的前些波势，一般是使用饥民，对他们使用万人敌、毒弹灰弹、火箭、虎蹲炮子等过于浪费了，等到他们动用步卒，甚至马兵老营时，再使用这些犀利的武器不迟。


    
目前除了鸟铳弓箭外，守军可用小石头投掷，那些饥民没什么防护力，被碗口大的石头投在身上头上，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战斗激烈时，守军撤往上几道防线也可干脆利落，留在矮墙后的一筐筐石头，流贼想搬走就搬走好了。


    
韩铠徽仔细巡察着防线，杨千总与高游击跟在身后，对这种毒辣的防线都是佩服。


    
听说这种法子又是来自永宁侯爷，二人也对宣府镇那边宣传王侯爷为圣人降世说法，从开始的半信半疑变得现在有些相信，不然的话，方方面面，那永宁侯爷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


    
不过看着防线同时，看对面塬上流贼越来越多，看样子今天要打仗了，高游击还是有些不放心：“韩把总，您说，远望沟守得住吗？”


    
韩铠徽轻松的道：“高将军放心吧，除非我们想撤，否则流贼将在这沟前流尽他们的血。”


    
……


    
韩铠徽巡视自己防线时，孙传庭也从潼关城出来，最后巡视一遍防线，看对面塬上态势，流贼今日就要进攻了，不最后看一遍，岂能放心？


    
在二总靖边军甲等兵，还有众多官将簇拥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出来。


    
他们从北往南跑，看到处井井有条，孙传庭满意的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叫杨家庄的小屯堡，吴争春早向孙传庭解说，这里是附近多条防线的医治救护之所，主要负责远望沟中到北端。往南去一个叫东营堡的堡子，则是负责远望沟中到南端的军士医疗救护。


    
毕竟二堡内尽有水井与房屋，军士受伤了，当然比摆在野外帐篷，窝铺内救治为佳。


    
而受伤军士的救治，也尽由雇佣军医士们在指挥，雇佣军医士极多，光营部就有医士一队五十人，每总每部，还各有医士不等，陕西当地军伍当然比不上。


    
虽然孙传庭练新军时，也大规模招募郎中充为军医，但人数上远远不如，而且就算有些医士医术高明，但他们在军事的救护上，也是远远不如靖边军的医士们。


    
毕竟那是靖边军多年医护经验的总结，形成非常详细的条例。比如医治箭伤该如何，医治铳伤该如何，医治前要怎么准备，该如何清洁身体与伤口，靖边军中都有详细的规定。


    
甚至包扎伤口的布条，都规定必须使用高温蒸煮，然后在阳光下暴晒干燥才能使用，一些刀具器械，也同样必须高温消毒，平常专门放置在同样经过消毒的盒子中。


    
种种手段，让人叹为观止，前几日一些哨骑受伤时，陕西医士就有参观靖边军军医们的医治救护，看他们使用酒精擦拭伤口血块时，很多人都觉大开眼界，有如在面前打开一块新的天地。


    
众人听说宣府镇军事学院已经有一门新的学说，军医学，都心中向往，希望前去学习一番。


    
所以没说的，新军各营医士，都由靖边军医士们在指挥，除此外，还有很多当地的军户民夫作为跑腿，搬伤员，抬担架。


    
对此次的战事，营部医官更详细的规划了，该准备多少物资伤药，多少绷带，多少担架，甚至敌军尸体该如何处理，要准备多少棺木等等，都有详细的计划。


    
高杰、郑家栋、牛成虎三位总兵也随在孙传庭身边，听着吴争春的不断介绍，他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


    
他们领军到达潼关后，突然发觉自己没事干了，那些靖边军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等着打仗就好。


    
看着眼前的防线，他们也明白了靖边军为什么闻名遐迩，准备得这么充分，这么详尽，岂又能不接连打胜仗？


    
特别这个医疗救护系统，若往日自家受伤军士能得到如此精心的治疗，又岂不下力气打死仗？


    
看着吴争春等人，高杰眼中莫名光芒闪动，靖边军对他来说已经超越了嫉妒的层次，那营兵马到了陕西后，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


    
不说别的，就是该营靖边军的搭配，就让他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区区一营兵马，可骑战，可步战，内中各兵种应有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们营中只作揖不下跪的规定，郑家栋与牛成虎觉得靖边军士卒不知尊卑体统，高杰却感慨永宁侯王斗对人心的把握。


    
他敏锐的觉得，靖边军内尊卑很严，那些见了上官，只作揖不下跪的军士，却是因为他们人人拥有勋阶，有战功荣耀在身，所以享受了相应的尊荣待遇，免了下跪，就是其一。


    
没有勋阶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自然激励了将士们去努力奋战，希望能获得不下跪的资格，毕竟没有几个人喜欢见了别人动不动就下跪叩头的。


    
而且除了这种荣耀，获得功勋牌，还有大量的物资实利在内，更是激奋人心。


    
高杰性气乖张，难以节制，却不得不对王斗佩服，想起当年自己初见王斗时，他不过是区区一位游击，现在的成就，已经是自己望尘莫及了。


    
这让他感慨，王斗不说本事，就是官运自己也无法比。


    
不过与郑家栋、牛成虎等人一样，眼见新军取代他们旧军的趋势浪潮不可制止，高杰等人嫉妒同时，也是心中惶恐茫然，自己该何去何从？


    
孙传庭等人到了塬的南端，此处地势平缓，远望沟需要防守的号位十八处，此处就占了八处，很多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沟底。那些沟的底部还很宽，普遍宽在一里多，甚至到二里。


    
赵荣晟领一部兵力在这里监督作战，塬上也摆了二十门大将军炮，二十门臼炮也布置在这。


    
与靖边军赞画们看法一样，孙传庭认为此处会是流贼重点进攻之处，毕竟两塬坡平缓宽阔，可以容得下很多兵马，就是沟的底部，流贼一样会汇集很多人马在这。


    
所以此处用火炮轰击，最理想不过。


    
孙传庭五十门大将军炮，除了陶家庄布置十门，余处布置二十门，剩下的二十门，尽数布置在这。


    
当然，与陶家庄炮位一样，塬上火炮轰打的都是对面塬地，想打中弯弯曲曲，有时肉眼都看不清的小道，对炮手的要求太高了，只是浪费弹药。


    
而且就算轰打对面塬地，有时效果可能都不会很好，因为那种台阶错落，又夹着沟谷冲涮的地势，使塬顶大多看上去只露出一条小块，对炮手要求一样高。


    
放在南端这边更不可能了，两塬间离得更远，大将军佛郎机炮都打不到对面塬面，对面塬地势还比这边略高，所以靖边军赞画的建议，是集中火力轰打沟底。


    
聘请来的靖边军炮官们，甚至已经测好了高低位置，火炮到沟底的距离，到时贼军精锐过来，炮手依着单位轰打便是，实心炮弹、毒烟灰弹如雨而下，定然令流贼苦不堪言。


    
他们也只能干挨打，两塬间距离太远了，贼人就是有红夷大炮都打不到这边。


    
孙传庭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如此布置，现新军虽出关无力，然守关肯定没问题。


    
他看对面一片喧闹，似乎塬上黑压压都是人头，便是塬边也聚了很多流贼马兵，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看来他们离发起攻势不远，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猛然传令：“令掌号第三声，各兵集结，进入防线！”

第806章 倾泻


    
明军号鼓，吹喇叭为掌号，第一次是头号，让人收拾行李，做取饭食。再迟半个时辰，又吹第二次喇叭，要人吃饭，收拾出门。吹第三次喇叭，就要起身，进入防线或是准备行军。


    
早前中军已经吹了两次喇叭，此时再吹，立时塬边一片军官的叫嚷声：“集结，进入防线”，号手们此起彼伏的回应，一阵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甲五号防线这边士兵纷纷抛下饭碗，依甲队集合列队。与靖边军略有不同，他们队官也有旗，却是背旗一面，身方二尺五寸，斜角用边，旗杆长三尺六寸。


    
他们平日训练也以阵列为多，所以一集合，看上去营伍较为森严，只有那些营兵的队列显得乱糟糟的。


    
当然，在这些营兵们眼中，新军的队列只是银样蜡枪头罢了，自己打仗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奶呢，自然不服。


    
各人不约而同的神情，就是要打仗了，脸上均现出紧张的神色，不分新军与旧兵。


    
看这二千兵集合完毕，杨千总与高游击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靖边军监督把总韩铠徽，韩铠徽挥挥手，高游击大吼一声：“进入防线！”


    
他越厨代庖，把杨千总的活也干了，还补充了一句：“兄弟们好好干，杀光流贼！”


    
立时他麾下的营兵，提着自己的武器，吼叫着从路口斜坡跃入塬坡，个个气势如虹。


    
看他们样子，杨千总没说什么，只是道：“布防吧。”


    
他麾下士卒齐喝一声，依着甲队防线，纷纷下塬。


    
别部军伍同样如此，在一片“进入防线”声音中，南塬上的明军士卒，如洪流倾泻而下，红色衣甲浪潮，哗哗的脚步声音，激起尘土混杂一起，铁马金戈的气势蔓延开来。


    
对面塬上喧闹声更大，一股股闯军马队奔腾，为更好指挥远望沟战事，孙传庭将帅旗立在塬边，身后二里是一个叫城北寨的堡子，就在远望沟的中段，很容易兼顾整条沟壑防线。


    
他取出自己心爱的千里镜，向对面塬上眺望，只见黑压压的人潮，正不断向塬边移来，靠北段衣甲黄色，靠南段衣甲红色，却是流贼后营与右营的兵马。


    
他们号鼓与叫喊声不绝，旗帜飘扬，似乎长二十里塬地都是他们人马，不说高杰等人色变，就是孙传庭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吴争春等人。


    
看靖边军将领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孙传庭略略放下心来，他沉声道：“令督战队进入。”


    
……


    
甲五号守军已经各就各位，他们这边有好多道矮墙，以第一道矮墙最为重要，面前一大片斜波，一条小道上了坡来，到梯崖前，就顺着梯崖北面蜿蜒上升，一直到百多步后的第二道梯崖矮墙前。


    
这第一道梯崖不但前有壕沟，斜坡上还分布着一些高低不等的土崖小坡，通行不便，所以想要上塬，最好还是走道路，这就处于矮墙上守军火力威胁范围之内。


    
当然，流贼中若有什么爬山高手，或许可以避开道路，一直逼到第二道梯崖矮墙前。


    
此外第一道梯崖上方，坡塬近旁还有一道梯崖，高有一丈，三道梯崖就形成一个相夹路口。


    
第一道矮墙内有新军一个把总守护，一百杆鸟铳，他们铳兵穿红色棉甲，枪兵却着臂手与镶铁棉甲，还配有铁盔。


    
这种装备不同普通兵士的红色齐腰甲，红缨毡帽，却是此处重要，以部中精锐枪兵守护。


    
该道矮墙还有二百多人营兵协守，同样一个把总的兵力。


    
陕西营兵三百人或四百人为一司，一个把总本应有三、四百人的兵力，然本司不过二百多人，却是吃空饷的缘故。


    
他们分别有三眼铳数十杆，鸟铳十余杆，还有弓箭五十余把，弓箭手缺失人数达到一半，不过火箭手人数大大增多，达到百余人，他们手上持的也多是镋钯。


    
这些营兵的盔甲就各异了，有铁盔有毡帽，有长罩甲也有短罩甲，甚至有人穿老古董的明甲，甲片露在外面，有些铁片看上去锈斑陆离的，上面的红漆都要掉光了。


    
不论新军还是营兵，到了自己防线后，就忙着装填自己弹药，整理自己器械，各矮墙后的军官们也是来回监督。


    
他们知道等会那些督标营的靖边军会来监战检查，这些人在训练的时候就冷面无情，更不用说现在打仗的时候了，被他们抓到错处，极可能有掉脑袋的危险。


    
果然，很快靖边军督战队就来了，身旁还跟着高游击营中一些巡视旗，个个板着脸，神情严肃。


    
大明各营其实并没有专门的镇抚兵，他们监督检查的人马称之为巡视旗，一般临战各将派出自己家丁带上巡视旗号巡逻。


    
韩铠徽在甲五号有两队兵，一队兵监战，一队兵作为预备队，来到第一道矮墙有一甲人，他们一一检查各兵弹药器械情况，一丝不苟，让不论新军还是营兵都提着一颗心。


    
还有大嗓门的镇抚在一遍一遍高喊，传达作战军律：“……敢有临阵退缩、对敌先退者，皆斩！一人退，斩其人，全甲退，全甲俱斩！各甲俱退，全队皆斩！至把总、领兵将领诸官，照此一体连坐！……若甲长不退兵退，阵亡甲长从厚优恤，余兵皆斩。若各甲退致队长阵亡者，厚恤其队长之家，队下甲长俱斩！……”


    
严厉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衬映着对面塬上黑压压逼来的流贼人马，气氛似乎要窒息一般。


    
严厉的镇抚们喊完，是语音温和但煽动性极强的抚慰官声音：“秦军兄弟们，流贼来了，他们祸害完河南、湖广，又要来祸害我们陕西了。这些流贼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若让他们进入陕西，定会象河南、湖广一样成为一块白地。他们定会牵走你们家的牛，吃光你们家的羊，将你们家人全部裹胁带走，就象对面的难民一样，最后被逼去填壕攻城，死后连一块坟头都没有！”


    
营兵们还好，新军脸上皆现出愤怒的神情，不象流贼初兴时那么好骗，很多人已经了解这些流寇的本质，特别贼首的本质。


    
他们不是活不下去，而是做贼做习惯了，习惯了不劳而获的掳掠生涯，不愿意安心下来安安份份的刨土当农民。


    
象大小贼寇，官府哪次没有招安过？赦免过？然他们却降而复叛多少次了？


    
如果说各贼第一次造反还情有可原，可能是活不下去，但到最后，已经是他们的野心与欲望在作怪，不单是活不下去要造反的问题。


    
便如罗汝才公然说自己就喜欢做贼，做贼就是好！


    
这些流贼假仁假义，打着各种名号，其实只是让原本活得下去的人活不下去！


    
闯贼还可笑的说闯王来了不纳粮，不纳粮，流贼兵马动不动号称百万，怎么养活？孙督臣养活自己这些新军都那么困难，对面所谓的老乡李自成何德何能，可以养活治下那么多军民百姓？


    
他只有一个办法，抢！他已经抢光了河南，抢光了湖广，现在又想来陕西抢掠，让自己刚有希望的小日子破灭，让自己的家人妻小遭殃？决不答应！


    
随着抚慰官的鼓动声音，越来越多的新军眼中射出熊熊怒火，蓦然塬上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决不让流贼进入陕西，杀光流贼！”


    
“杀光流贼！”


    
这个声音顿时引起塬上塬下的呼应咆哮，不单甲五号，远望沟二十多里长的防线上，所有新军战士都挥舞起自己的兵器，声嘶力竭的喊叫，他们愤怒的吼声，引得对面行进中的流贼都是一窒。


    
震天呼喊中，那高亢的声音又在大喊：“我秦军威武！”


    
“威武！威武！”


    
一时间，所有战士都在狂热吼叫，这一刻，没人再害怕，那雄壮的声音更震动天际！


    
“开炮！”


    
一声尖利的喇叭声响起，猛然炮声大作，“轰轰”声音中，大股的白烟冒起，陶家庄炮位，还有余处一些可以开炮的大将军炮开火，一颗颗铁弹呼啸出膛，恶狠狠的砸向对面塬地。


    
立时那方大片大片烟尘腾起，泥屑飞扬，甚至一些炮子落入人群中，带起大团的横飞肢体。


    
对面流贼已经人群密集，虽然临塬边高低错落，一些炮子射在梯崖上，射在沟壑上，但还是不断有炮子打中聚集的人群，打得他们人仰马翻。


    
特别陶家庄炮位，这方两塬相距不过一百多步，安放在东门上的火炮，不断轰打对面塬地，打得那方聚集的流贼纷纷逃窜，喊叫着散乱不得聚兵。


    
孙传庭密切关注着对面动静，火炮的威力非同小可，就算不是红夷大炮，只要能打中对面塬地的大将军炮子，都给对面流贼带去难以想象的压力。


    
特别出于军心与监督上的考虑，流贼将步营布置在前方塬边，这些人都至少有着号衣，上书各营番号标记，算是正规军，后方才是仅裹头巾的饥兵长矛森林，这些炮子给流贼的实质伤害更大。


    
不过流贼毕竟更多，他们也作出反应，塬边的贼兵散得更开，利用地形保护自己，后面的饥兵也被催促加快步伐，使得那人群在对面铺得更满更多。


    
对面塬地已经被人潮挤满，还有那密密的旗帜与兵器，黑压压的在视觉上让人窒息，猛然对面大鼓敲响，所有贼兵一齐呐喊，那声音甚至盖过了火炮的声音。


    
密密麻麻的贼兵涌出，这些贼兵皆是衣衫褴褛，仅裹头巾，拿的也多是长矛，他们分开步卒阵列，一股股从后方冒出。


    
他们吼叫着，呐喊着，脸上满是扭曲狂热神情，顺着塬间小道往下冲锋。


    
一时间，塬坡上满是他们的身影，他们滚滚而下，有若洪流倾泻。

第807章 挡住


    
看流贼出动，猛然喇叭号鼓声音从塬上传下，甲五号防线上，那督战的靖边军甲长一挥手，紧盯着他的第一道矮墙新军把总与营兵把总立时紧张的传下命令：“各就各位，准备作战！”


    
“鸟铳手预备！”


    
众新军营兵纷纷来到矮墙边，将手中鸟铳架在矮墙上，不光这里，二十多里的防线上，都响起了军官们此起彼落的暴喝声音，各防线铳兵纷纷将鸟铳架落，金属的哗哗声响动一片。


    
甲五号第一道矮墙有新军铳手一百，他们分三层射击，随同第一层的还有营兵火器队鸟铳手十余人。他们将鸟铳架好后，个个用火摺子将火绳点燃，军官们最后确认他们的火器情况。


    
他们依在矮墙后，看对面流贼正滚滚而下，他们裹着黄色的头巾，人潮从塬坡上倾泻而下时，不由让人想起黄河之水，壶口瀑布，那种吞没一切的洪流让人人色变。


    
就算那些营兵自称打老了仗，此时也个个脸色苍白如纸，要不是有靖边军督战队在，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就要逃跑了。


    
营兵把总与新军把总紧张地注视着敌人，他们看看对面，又看看那督战的靖边军甲长，看他面沉似水，神情只是一动不动。


    
巨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漫天的尘土中，对面顺着塬坡小道往下冲锋的流贼已经下到沟中，人潮似乎消失了一些，然后他们又突然在斜波上出现，他们吼叫着，呐喊着，顺着上坡小道，就向梯崖边涌来。


    
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粗粗估计，往甲五号这边涌来的流贼人数就超过两千，是守护第一道矮墙明军总人数的五倍，这还是地形不便不好展开兵力，否则多十倍，二十倍只是等闲。


    
斜波上已满是他们的身影，区区一条小道不能容纳他们的密度，人潮就往道路两边的斜坡蔓延。


    
众人也看清了他们的神情，个个神情扭曲，充满狂热，看这些饥兵狰狞的样子，不论新军营兵，个个心跳得厉害，各人握着鸟铳的手青筋暴露，只是紧张待命。


    
那督战的靖边军甲长仍然沉着，那营兵把总与新军把总神情着急，但他们不敢妄动，否则该甲长就可将他们斩杀当场。


    
近了，更近了，两边塬坡上已满是流贼的身影，他们将道路塞得满满的，由于人数太多，他们甚至队伍前方在塬坡这边，后方则还在对面塬坡上。


    
众人也看得更清楚，冲来的流贼大部分是面黄肌瘦的饥兵，仅裹头巾，拿的也多是长矛棍棒，内中少量拿着刀盾的老贼，还有后面跟着一些督战的步卒。


    
督战的靖边军甲长仍然不动，不但是他，塬坡上督战的靖边军没有一个人下令开火，此时火炮暂时停止轰击，整个远望沟二十多里的防线上一片静悄悄的。


    
潮水般逼来的流贼让众人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眼见流贼就要涌到梯崖边，众人承受力快要达到极限，那营兵把总与新军把总就要咬碎牙齿的时候，督战的靖边军甲长猛然喝道：“射击！”


    
众铳兵同时扣动板机，他们吼叫着开火，将心中压力随火绳落下而喷发。火种点燃了火门内的引药，火光与浓烟冒出，然后引药又点燃铳管内的火药，爆出更凌厉的火光与烟雾，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铳响声。


    
浓密的白烟从甲五号防线上腾起，随后又与临近防线腾起的烟雾相连，最后远望沟十八个防线都腾起了浓密的烟雾，白雾笼罩一片，将这二十多里的塬坡覆盖。


    
一片的火铳轰鸣，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随着火铙的齐射，甲五号的第一道矮墙前，潮水般涌来的流贼浪潮顿时一滞，前方的饥民流贼如同被割下的麦禾翻倒一大片。


    
他们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肉体落地声。


    
“射击！”


    
第一层铳兵退下，第二层铳兵上前，继续向前方喷发硝烟，不过营兵火器队没有鸟铳手再向前，因为他们只有十几人，那些三眼铳手还没轮到他们开火。


    
他们退下后，装弹也是用身上的火药罐铅子袋，他们使用的鸟铳还是旧制，铳口大小不一，管壁厚薄不一，不但有质量的隐患，还不能使用定装纸筒弹药。


    
“射击！”


    
矮墙前满是烟雾，第三层铳兵再次上前，冲前方慌乱的人群齐射开火，斜坡上饥兵哭嚎一片，精良鸟铳的齐射威力连清兵都挡不了，更不用说这些才被裹胁不久的饥民了。


    
中弹的饥兵在地上翻滚着，嚎叫着，铳弹打中他们的身体，打烂了他们的骨骼与内脏，给他们带来痛不欲生的感觉。


    
新军加上营兵虽然开火的鸟铳只有一百多杆，很多人也是初次作战，但道路与斜坡上的流贼太多了，每次火铳射击，鲜有不中者。特别那些中弹的人多还是各队伍中最悍勇之人，他们冲在最前，死得也最快。


    
鸟铳打中他们，穿透力不强的铅子在他们体内变形翻转，将内中很多东西撕裂击碎，甚至还有乱七八糟的铅弹碎片四处飞溅，形成恐怖的创伤力。


    
看这些中弹人等肠穿肚烂的惨样，看他们在地上爬动喊叫挣扎，残酷的景象立时将饥兵们凶悍的气势化为乌有，很多人喊叫着就向后逃去。他们参战前大部分只是普通的百姓，围观起哄还可以，哪见得了真章？伍中悍勇之人一死，他们血勇之气瞬间消失。


    
看这些人逃跑，拿着刀盾的老贼拼命镇压，后方的饥兵也在步卒威胁下冲来，他们在斜坡上密密麻麻挤成一片，甚至有人立足不稳，从斜坡上滚下去，撞翻了一大堆人。


    
看斜坡上混乱一片，督战的靖边军甲长趁机又喝道：“放箭！”


    
又是一阵箭矢的呼啸，斜坡上的饥兵又倒下一大片，矮墙后的营兵弓箭手对他们用力射出一波波箭矢，他们使用的弓箭虽然弓力不强，但对付没有披甲的饥兵却是足够。


    
特别营兵们使用的多是以箭速著称的小稍弓，还有一些开元弓，短时间内，箭雨似乎就覆盖了矮墙前的斜坡范围。


    
这些箭矢中还夹着更多的浓烟轨迹，第一道矮墙防线有弓箭手五十余人，但有火箭手却达一百多人。他们都配有镋钯，在镋钯正锋上绑着火绳，就见他们取出箭壶中的火箭，架在镋钯股间，瞄准敌人，然后引线凑向火绳，点燃后松手，箭矢就飞射而去。


    
虽然他们火箭速度没有弓箭快，但不需要费力，架在镋钯上瞄准也方便，有若使用弓弩。就算因质量问题一些火箭有乱飞的毛病，但斜坡小道上流贼饥兵人数众多，同样少有不中者。


    
在火药推动下的箭矢力道极猛，箭力可以达到力弓的标准，只要被火箭射中，强大的力道都会带着这些人翻滚出去，他们撞翻了身后的人，带着他们从斜坡上滚下，引起更大的混乱。


    
“投石！”


    
雨点般的石头扔下，斜坡小道上的饥兵更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嚎叫。


    
……


    
“流贼挡住了？”


    
甲五号塬上，传令兵源源不断将塬坡战事情况传来，负责这边防守的新军千总与营兵游击喜形于色，韩铠徽则很平静，这只是流贼初次进攻，那些饥民毫无攻击力，而己方……


    
不说精良的鸟铳火器等，就说那些防守工事，那些梯崖矮墙壕沟，就不是普通的饥民爬得上，攻得上。加上这种塬坡小道地形，手拿长矛棍棒的饥兵只能挤在路上挨打，能挡住才是正常，否则远望沟防线就白设了。


    
不过这只是第一波，流贼出动的也是最粗浅的饥民，潼关战事才刚开始，仗，有得打。


    
他传令：“不能光防守静待流贼退却，防线枪兵需伺机出战，主动将流贼驱逐，给贼以强大压力！”


    
……


    
城北寨塬边，孙传庭立在帅旗边，他手中千里镜一直看着对面塬地，偶尔看看下边塬坡情形，看下方火铳响成一片，烟雾腾腾，偶尔硝烟夹有血腥味传到鼻中。


    
流水般的传令兵过来，向孙传庭禀报各处防线情形，孙传庭神情不动，甲一到甲十号战况在他意料之中。


    
流贼最擅长的就是人海战术，但这种地形防线，他们最大的优势施展不开，自己新军也不是易与之辈，各防线流贼被挡在第一道矮墙之前，这是最正常不过。


    
他关心的是远望沟南端的甲十一号防线到甲十八号防线的战事情况，那边沟底宽阔，普遍宽在一里多，甚至到二里，流贼兵力可以展开，让他有些忧心。


    
他听那边火炮火铳声响成一片，传令兵也来报：“流贼甚众，然我师炮火猛轰，流贼伤亡惨重。”


    
……


    
凄厉的呼啸中，一颗几斤重的铁球重重砸在地上，激起老大的一团尘土。然后铁球再次飞起，劈头盖脸撞入一群身穿红色号衣的步卒中，所到之处血肉残肢横飞，在这方列阵的右营一个哨队吓得一哄而散。


    
代字营、南头塬等地塬面沟底布满了闯军右营兵马，这边处于远望沟南端，沟壑落差平缓，沟底宽阔，所以负责这边战事的右营制将军刘希尧在这里布置了大量的人马。


    
进攻开始时，沿甲十一号防线到十八号防线，每个防线刘希尧布置的进攻人数都达到万人，意图用人海战术堆死守护塬坡的明军。


    
进攻开始前明军并没有动静，刘希尧得以从容安排兵马，他沿着宽阔的沟底，布置了一个又一个军阵，当然饥兵在当，押阵监督的步卒在后。不料战事刚一开始，明军就猛轰沟底军阵，特别他们不理前方的饥兵，专打后方的步卒，让右营的闯军苦不堪言。


    
早在设立远望沟防线时，靖边军的炮官就测好了这边的高低位置，设在塬坡上的火炮依着单位轰打便是，准确度惊人。


    
佛狼机火炮的射速又是出名的快，炮弹呼啸中，雨点般的炮子落在各步卒军阵内，血肉横飞，断手断脚，每次炮弹落下，总会引起极大的骚动。还有大量的毒烟、灰弹过来，造成的混乱并不比实心炮弹差。


    
其实这边布置的火炮不算太多，塬上不过二十门大将军炮，二十门臼炮，还分散在各防线上。但这个时代火炮的威赫力太大了，能站着从容挨炮的军队，都是意志力非常坚定的精锐，显然闯军并不算意志坚定的军队。


    
所以就算塬上火炮实际并没有给右营闯军造成多大伤亡，但那种挨炮的恐惧却引起了很多军阵的骚动，每次炮弹落下，感觉会挨炮的闯军士卒总是撒丫子就跑，不论他是军官还是士兵。


    
流贼的人海战术之所以犀利，是因为有大量的老贼步卒在后方驱赶、监督、弹压裹胁来的饥民，让他们以血肉之躯消耗敌手的铳弹箭矢，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等到差不多时，再主力精锐上。


    
但此时在后方驱赶弹压的步卒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监督前方的饥兵？而那些饥兵大部分都是一辈子没见过战场的普通饥民百姓，就算战前因老贼的煽动威胁而激起一些血勇之气，但这股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往往只需一阵排枪，冲在前方的悍勇之人被打死打伤，他们立马又变回胆小怕事的小老百姓。


    
放在往时，这时伍中的老贼就要拼命弹压，驱赶他们向前，但此时后阵步卒自己都混乱一片，又如何监督？


    
因火炮缘故，攻打南沟的右营闯军还比别处更惨，毕竟鸟铳就算犀利，但也只能打前方的饥兵，后方监督的步卒大致是安全的。他们可以在后面惬意的驱赶弹压前方的饥民，但在这边，他们却要忍受饥兵所没有的待遇：挨炮！


    
炮弹呼啸的声音一波接一波，还有石灰毒雾弥漫，站在塬坡上右营制将军刘希尧看着下方战场，不由脸色铁青。


    
前方的饥兵被明军几轮排枪打成溃兵还好，但后方押阵的步卒也在火炮轰击下变成狼奔豕突，毫无组织的乌合之众，这是他忍受不了的。身为原左革五营将领，原想在这场战事好好表现自己，进攻前也精心组织，未想战斗一开始，这场自己寄于厚望的进攻就变成一场闹剧。


    
塬上，赵荣晟收回千里镜，下方人潮如蚁，流贼初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在炮火猛轰后，明显可看出处处混乱，不论甲十一到甲十八号哪个防线战场上。


    
这样的战果在赵荣晟意料之中，崇祯十三年他曾随军南征过，当时他还是个普通的枪兵，那时他就知道，要讨流贼，杀死前方多少饥民都没用，要打就打后方的步卒，甚至老营。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潮，他传令道：“继续炮轰，猛打后方的步贼，传令各防线枪兵出战，给贼以重挫！”


    
“开炮！”


    
塬上的大将军炮继续发出凌厉的火焰，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浓浓的白烟汇合鸟铳激发的硝烟，笼罩了这一片的沟塬。


    
……


    
五月三日这天，举国关注的潼关战事于远望沟长达二十多里的防线上拉开帷幕。从空中看去，整个远望沟都被弥漫的烟雾笼罩，透过烟雾，若隐若现是下方如蚁的人海。


    
人海从塬上倾泻下沟，如洪水似要弥漫上塬，但他们被塬坡间各处防线劳劳挡住，汹涌的潮水被坚固的堤坝消弭。


    
就在远望沟这边闯军猛烈进攻，明军顽强抵抗的同时，两千多骑闯军马队从金陡关前出发，尝试可否窥探，甚至攻打潼关的东北两面。


    
此时闯军早控制牛头塬，从金陡关到东城门的五里天险却对他们如履平地，两千多骑马队奔驰在官道上，轰隆隆的蹄声有若奔雷。他们一直奔到远望沟前，过了沟不远就是麒麟山，因为城墙与东门楼就建在山上，所以这端的远望沟并没有设置矮墙防线。


    
二千闯骑在远望沟前略一停留，看前方城墙顺着山势蜿蜒，东面“迎恩门”在麒麟山上更若虎踞龙盘，坡下不远就是涛涛黄河之水。


    
领军的老营果毅将军有些犹豫，他曾在牛头塬上远远看过潼关东面情形，此时近距离观之，更觉得东门的险峻。


    
最后他一挥手，一哨总一咬牙，领一队兵五十骑奔出，他们冲下远望沟，顺着官道又奔上塬面沟顶。


    
上沟后他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顺着官道奔向“迎恩门”前的“天险楼”箭楼。一部分往南，沿麒麟山下沟边缓坡小道，看能不能绕到潼关的南门去。


    
但他们刚奔下沟，城墙上就冒出密密的人头，他们刚一上沟靠近麒麟山，就听山上轰隆隆声响，大量的滚木檑石从城墙扔下。这边的高度连城墙与山坡算上超过十丈，滚木檑石顺着山坡滚落的力道难以想象，滚下时还激起大量的尘土碎石，就象泥石流一般。


    
轰隆隆声响中，就听人马惨叫嘶鸣不断，不时有闯骑被砸中带到，这么高的距离，这么强的力道，只要人马被滚木檑石砸到带到，就是筋断骨折，吐血身亡的下场。


    
特别往远望沟边绕道去南的那十几骑，因为沟旁山边道路狭窄，能闪避的空间极小，巨大的、雕琢成圆形的檑石从城墙山坡上冲下来时，直接就将他们砸进远望沟内。


    
那老营果毅将军就亲眼看到一骑被檑石砸中，就见他们人马直接腾空而起，惊叫着往边摔入沟内。那马匹在半空中还“律律”嘶叫着，那骑兵也凄厉的嚎叫，这边远望沟还又高又深，良久众人才听到人马落地的沉闷声音。


    
不单这骑，飞扬的尘土中，雨点般滚木檑石落下，就见绕道去南的那十几骑，一个接一个被砸入沟内，无一幸免，看得这方人马个个脸色大变，默然无语。


    
往东门去的那些闯骑也没好到哪去，官道挨着山边墙根而行，蜿蜒往上，一直到箭楼瓮城之前。对守军而言，这些顺着官道奔来的流贼都在他们的火力打击范围之内，甚至在滚木檑石的攻击范围之内。


    
如雨般的滚木檑石扔来，惨叫连连，一个接一个闯骑被砸中，余下的看到头顶尘土飞扬，密集的滚木或檑石不断呼啸而来，他们或是慌忙拔马回跑，甚至慌不择路，冲下官道边的陡峭山坡，往黄河岸边冲去。


    
那老营果毅将军脸色铁青看着，这次窥探损失惨重，转眼他就损失了三十几骑，不比饥民，这种骑兵每死一个，都足以让老营上下心疼无比。


    
收回残兵，老营果毅将军环顾左右，每个军官都是避开他的眼睛，事实很明显，这种地形试探毫无意义，他们可不想白白送死。


    
再听远处官道传来伤兵们的嚎叫呻吟声，凄惨无比，让人听了心烦意乱，众人只当没听到，他们可不敢提议去救，否则说不定就将自己折进去。


    
那老营果毅将军想起自己的军令，最后心一横，又点了一个部总，让他领两队兵从坡下黄河岸边走，看能否窥探北水关、北关情形防务，甚至看能不能绕到西门去。


    
那部总暗叫倒霉，他张了张嘴，有心反对，但看这果毅将军森寒的目光，却也不敢违抗命令。


    
方才情形他也看个正着，所以领两队兵出发后，刚顺官道冲下远望沟，一上沟，他立时领众骑离开官道，尽量往黄河岸边走。


    
这边黄河岸地倒也宽阔，只不过到麒麟山与黄河水相夹之处时，这边能走的河摊地不过数十步，就算他们尽量沿着河水边走，但这部总领着众骑刚一靠近，城墙山坡上如雨般的滚木檑石落来，还是有数骑惨叫着被砸翻在地。


    
同时那方的箭楼城墙如雨般箭矢射来，还有爆豆般的火铳声响起，那老营果毅将军看得很清楚，这瞬间那部总就损失了三成的人马。


    
然后那部总率余下的骑兵冲入拐角，消失不见，那老营果毅将军焦急等待着，他听那方排铳阵阵，还夹着火炮的声音。


    
良久过后，忽然麒麟山与黄河相夹之处又传来爆豆般的火铳声响，然后一骑浴血冲出，拼命往己方阵线逃来。但没逃几步，马上骑士就滚落在地，那马匹也双脚一软，“律律”的嘶鸣起来。


    
那老营果毅将军脸色阴沉无比，全军覆没，这轮的试探竟比第一轮还惨。


    
他有些明白为何历来攻打潼关，总要从远望沟、禁沟处进攻，此次闯王攻打潼关，主力也是放在远望沟陶家庄的南段处，就东北面这种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光用滚木檑石就能让人寸步难行。

第808章 血沟


    
甲五号第一道矮墙前，那些饥兵已经乱成一团，在守军鸟铳、弓箭、投石、三眼铳等打击下，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到处乱窜，然后在弹丸箭矢的呼啸中，不时有人尖叫倒下。


    
很多人如无头苍蝇般乱跑，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因为斜坡上分布着一些高低不等的土崖小坡，大致可以躲避弹丸箭矢投石，所以非常多人趴在崖坡下，他们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面对这种情况，饥兵中拿着刀盾的老贼也无能为力，他们还是矮墙后守军的重点打击对象，更是急忙找地方躲藏，不敢稍加动弹。


    
大队的步卒则挤在饥兵们的后面，因地形缘故，有些人甚至排在沟对面的塬坡上，就算他们拼命在后方催促驱赶，也对前方的战事起不了丝毫作用。


    
放眼望去，整个远望沟防线皆是如此，流贼这场声势浩大的攻势成为一场闹剧。在这种地形下使用传统的饥兵在前，步卒在后战术，使得流贼的进攻对守军毫无威胁之力。


    
饥兵们拿的都是长矛棍棒，没有丝毫的远程攻击能力，他们中就算有人勇敢的冲到近前，但面前的梯崖至少高有一丈，有的甚至高达二、三丈，加上梯崖上的矮墙，梯崖下的壕沟，手中的棍棒长矛能起什么作用？


    
爬不上，打不到，他们只能成为矮墙上守军们鸟铳弓箭投石的靶子。


    
他们中一些老贼多持刀盾，一样没有远程攻击能力，大队的监督步卒倒有弓箭火器什么，但他们都挤在最后面，一样发挥不了作用。


    
所以流贼这次攻势大大失算，他们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使用人命去填对方阵地，却在这种地形下施展不开，他们人数再多，也发挥不了丝毫优势。


    
各防线前的饥兵狼奔豕突，没人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守军们也紧张心情尽去，他们瞄准眼前敌人，有若打靶似的将他们个个打翻在地。


    
甲五号前的斜坡小道上已满是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各尸身下的鲜血汨汨流淌，在慢慢升高的气温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督战的靖边军甲长知道枪兵出战的时机已到，火器虽利，但要使敌人真正胆寒，还得靠近距离搏击，否则对方总会有轻蔑侥幸心理。


    
正好这时他得到塬上的指令，立时他看向那新军把总，喝令道：“枪兵预备，随时准备出战！”


    
战场情形那新军把总都看在眼中，他知道一场大胜就在眼前，他气息急促，重重一点头，暴喝一声：“长枪兵预备！”


    
“虎！”


    
矮墙内所有长枪兵暴喝一声，他们顿了顿自己枪杆，个个感觉热血沸腾起来。


    
他们都是部中最精锐的枪兵，个个配有铁盔，臂手与镶铁棉甲，却只看着部内鸟铳兵大显神通，自己最多向墙下流贼扔些石头，早不甘寂寞，渴望出战了。


    
此时终于接到出击命令，个个兴奋，心情忐忑又激动，他们按照军官们命令，以伍为单位快速排列起来。


    
“出击！”


    
终于那督战的靖边军甲长一挥手，新军把总立时暴喝一声。


    
“万胜！”


    
首先一伍枪兵嚎叫着从矮墙预留的豁口处冲了出去，余下紧随其后。


    
他们以伍为单位，使用的是小三才战阵，每伍中，各伍伍长最前，为正兵。两侧各一个枪兵，保护伍长，并在适当时机进攻。还有两个枪兵居尾，为策应，为预备，并随时增援任意方向。


    
陕西新军接照靖边军操典训练，不论出战防守都有条例，这种山地战同样如此。特别督战的还是靖边军精锐老兵，立时他找到了最适合此时的战术：以伍为单位的小三才阵。


    
枪兵们冲出矮墙，面前就是密密麻麻的流贼饥兵，他们正混乱一团，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喊，有的人要逃跑，有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后方的饥兵在流贼步卒驱使下正拼命挤来。


    
一条不宽的小道，还有边上的斜坡上，到处是人影，还有地上的尸体，鲜血，挣扎呻吟的伤员，弥漫的硝烟味与血腥味，构成一幕荒诞与残酷的战场景象。


    
突然出现的枪兵战士也引起了一片极度诧异的惊恐尖叫，原本外面的饥兵虽然慌乱，但只要躲避墙上守军的打击便可，多少还有些心理上的安慰，猛然要面对近距离的血腥搏杀，对他们的心理震撼难以想象的大。


    
出战的枪兵顺着小道冲下，他们涨红着脸，吼叫着，手中的长枪斜指着敌人，他们心情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从容，虽然训练久了，但没有和敌人面对面搏战过，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看着眼前慌乱的敌人，他们不免有了些心理优势，不用怕，因为眼前的流贼更怕。


    
战场形势也容不得他们多想，很快，第一伍冲出的枪兵就迎面撞上一群正惊恐慌乱的饥兵。


    
那伍长对上的是一个年近中年的流贼饥兵，看他满脸恐惧，手中拿着长矛，似乎想逃跑，又想迎战。还没等他想好，那伍长已经顺着小道冲下，他脚下带着烟尘，手中长矛带着寒光，猛然刺入他的咽喉。


    
沉重的力道让矛尖透喉而出，然后一搅，一抽，一股血雾冒出，那中年饥兵睁大眼睛，他捂着自己咽喉，跪倒在地，鲜血不断从他指间涌出。他剧烈哆嗦着，慢慢他眼睛浮现死亡的灰色，临死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伍长右侧是个年轻的枪兵，他对上的是一个拿着棍棒的年轻饥兵，这饥兵很年轻，可能只有十六七岁，比他的年纪还小。看这饥兵惊恐的眼神，这枪兵略一犹豫，或许眼前这人只是被裹胁的可怜人，并不是主动从贼。


    
只是战场容不得怜悯，在战斗时他不能留情，所以这枪兵略一犹豫，手中长枪还是坚定刺出。在他刺穿那饥兵的心脏时，心中一个什么障碍也被他刺穿了，这一刻，他不再是菜鸟新兵，而是成为一个真正见了血的老兵。


    
越来越多的枪兵冲出矮墙，他们本能的按照操典散开，以伍为单位形成一个横阵，注意不让任何一个伍过于突前，然后汇成一片长枪的洪流，沿着小道，斜坡，冲击而下。


    
他们的出击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比起弓箭火器，面对面搏战更加的血腥残酷，也需要更大的勇气。出战的枪兵虽然只有一百，外间的流贼占了绝对优势，但慌乱一团，毫无组织的他们哪是这些枪兵的一战之合？


    
他们刺击着，手中的长矛不断刺穿敌人的身体，鲜血狂飙，耳中听到的尽是噗哧噗哧的长枪入肉声，还有被刺中人等凄厉无比的嚎叫。被长矛刺中的感觉决不比中了铳弹好多少，特别被刺破内脏后，那种痛苦真是生不如死。


    
恐慌蔓延开来，终于，那些饥兵崩溃了，任何的弹压都无法阻挡他们逃跑的脚步，他们惊天惨叫着，拼命往山坡下逃去。


    
恐惧让他们忘了一切，任何敢阻挡他们逃跑的都是敌人，就算平日自己畏惧的步卒老兵，此时都毫不犹豫的将他们打倒在地，然后从他们身上踏过去。那些弹压监督的步卒无力回天，机灵的人回头就跑，免得被裹胁进混乱的人群。慢了半拍的人很快被卷入浪花中，等待他们是身不由己的命运。


    
崩溃只在瞬间，斜坡上哀嚎一片，无数人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不知多少人为抢得逃跑的通道相互残杀，也不知多少人在逃跑的时候失足滚落，然后撞翻下面的人，引起更大的拥挤混乱。


    
在枪兵的冲击下，甲五号前所有的流贼都在逃跑，他们跑得漫山遍野，有的人逃过沟去后，见小道上塞满人，就拼命爬山，希望能从塬坡上爬回塬顶。有的人则从沟的上下两端逃跑，希望能逃得生天。


    
但多数人还是挤在山道上，特别沟中密密麻麻挤满人，只是道路就这么狭窄，沟也不宽，越来越多的人挤成一团，他们你推我赶，有的人侥幸逃了，有的人则被挤推在地，凄厉的哭叫中，也不知道当场踏死了多少人。


    
矮墙前的守军看得目瞪口呆，流贼就这样败了，还败得这样让人心惊，用兵败如山倒来形容他们最合适不过。还是那督战的靖边军甲长镇定，他传令那营兵把总，让守护防线的营兵杀手队立时出击，随同扩大战果。


    
那些营兵看着眼前战情早跃跃欲试，按捺不住，得令后个个嚎叫冲出，比起新军枪兵，他们显得乱蓬蓬没有组织性，不过倒也气势如虹，他们的加入，也增加了那些饥兵的恐慌……


    
这样溃败的情形不单发生在甲五号，别处防线一样传来流贼溃逃时的惊恐哭叫声，最后整个远望沟防线都似乎布满这种哭嚎哀喊的声音，那哭叫声甚至形成声浪，可谓惊心动魄。


    
对面塬上安静一片，所有闯营人马都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大败，这样情形是他们意想不到的，他们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


    
鼓点声响起，喊杀声震天，越多的官兵从塬坡上冲下，随同前方的守军对那些逃跑的饥兵进行追击砍杀，他们追着溃兵上坡，一直冲杀到塬坡上去。


    
……


    
欢呼声终于落下，那督战的靖边军甲长在新军把总，还有营兵把总陪同下走出矮墙防线，他看向对面塬上，那边传来阵阵鸣金声音，流贼大队人马正在退却。


    
看情形，经过这场大败，至少流贼今天是不会再进攻了。


    
而方才那场追击战，要不是塬顶密布着闯营的弓箭手与火器手，追兵们甚至会追到对面塬上去，不过有眼下的战果已是足够。


    
他看了看四周，一些新军正在呕吐，不过更多的人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则和旁人兴高采烈的讨论战事。他笑了笑，经过今天这场战事，新军中显然会有很多人成为合格的老兵。


    
他正要往坡下看，脚步声响起，一行军官从道上走来，却是把总韩铠徽，还有负责甲五号防务的新军千总与营兵游击等人。


    
他连忙施礼，韩铠徽微微回礼，让他带众人继续打扫战场，他则与高游击与杨千总继续往道下走去。


    
这边斜坡上与小道上布满尸体，有些尸体呈现着狰狞的形状，看他们身上的伤口，显然是被火铳打死，或是被长矛刺死，这二者都让他们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越往下走去，尸体越多，坡上到处是鲜血，一些黄土地表都被浸泡成沼泽之地，暗褐色的血液在阳光下发着难闻的味道。


    
快走到沟边时，忽然韩铠徽脚步顿了顿，耳边传来高游击啧啧的称奇声：“够惨的。”


    
然后听杨千总有些低沉的道：“是啊……”


    
就见前方尸体层层叠叠，顺着沟边小道一直蔓延到对面塬坡上，很多尸体肠穿肚烂，内脏什么流满一地，显然都是被活活踩死，甚至有的尸体头颅都被踩成破碎的西瓜状。一些保持较完整的死者脸容上，还残留着无比的恐惧与痛苦。


    
而在那沟中，原本是有些沟水，但沟水并不多，毕竟天气干旱。但此时里面有若红色的池塘水潭，积得很多尸体都浸泡漂浮起来，甚至上游不断有血水涌来，带着一些尸体往沟下流去。


    
死者流出的血液汇集，已经让远望沟水成为一条汹涌的血沟。

第809章 改变


    
五月三日这场惨败后，一整天闯营都没有动静，第二天他们同样没有进攻。


    
不过四日这天一早，守军还是发现有大量闯营人马逼来，正当他们戒备时，却发现这些流贼意图并不是进攻，而是修路。


    
大量饥民被他们驱赶着，被逼来到远望沟前，然后这些饥民挥舞着锄头铁锹，担着土箕，拼命拓宽道路。原本狭窄的，只能走一两人的小道，被他们拓宽成几丈宽，甚至十几丈宽的大道，同时可以通行很多人马。


    
不单如此，道路两旁的塬坡上许多台面也被他们拓宽拓平，使得上面可以摆下更多兵马。粗粗估计，每个台面可容纳站立的人数至少按千人计算。


    
流贼这是要干什么？


    
塬这边的明军密切注视着对方的动静，城北寨附近的塬上，孙传庭等人也陷入沉思。


    
三日这场战事后，孙传庭立时召集陕地各官将，还有靖边军各将在麒麟山总督行辕议事，商议闯营大败后可能的应对。


    
众人认为经过这场大败后，流贼阵营可能会改变战术，毕竟这种地形防线，他们优势兵力摆不开，来再多的人也是无济于事。


    
粗粗估计，三日的这场战事流贼死伤人数就超过万人，就算闯营不在意死人，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要起些作用吧？所以改变战术实为必然，就不知他们怎么改。


    
靖边军这边的态度是认为双方可能会进入消耗战，流贼若再次进攻，应该会以拥有远程攻击力量的闯营步卒为主，间中夹着一些饥民为肉盾，高杰、郑家栋、牛成虎等陕西官将也赞同靖边军们的意见。


    
不过众人心气很高，并不畏惧流贼与自己进入消耗战，潼关防线牢不可破，眼下远望沟防线已让敌人伤亡惨重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流贼攻过远望沟，进入麟趾塬，还有禁沟防线。


    
这边的沟更高更深，黄土壁立，能走的平缓之处极少，更有配套的十二连城防线，再配合上南门，下南门，水南门，石门关等潼关城池防务，将流贼劳劳挡在南原上实为必然。


    
潼关的地势也注定流贼只能强攻二沟，在三日的攻势中，闯骑不是没从金陡关入，从黄土巷坡逼到潼关城东面，但结果是他们留下一百多骑狼狈退走，从此不敢再入东门一步。


    
商议的结果让众人军心大定，对守住潼关充满信心。


    
此时流贼果然有大动作了，孙传庭举着千里镜看了良久，看对面人群如蚁，忙忙碌碌个不停，还有很多兵马来回奔跑，他放下千里镜，喃喃道：“闯贼变聪明了。”


    
温士彦抚须道：“孙督所言极是，昨日流贼那场攻势，他们大股兵马一蜂而来，这样的地势怎么摆得开……挤成一团不说，被击溃后更相互踩踏，结果死伤惨重，看来他们是吸取教训了。”


    
众人点头，对面情形看得很清楚，流贼大修道路，将很多台塬拓宽，别的不说，就说斜对面那条道路，两边可能会拓宽台塬就有十个。每个台塬站一千人马，流贼能投入的兵力就达一万。


    
然后他们分十波攻击，一个台塬一波，源源不断……


    
这不比昨日那场攻势，流贼大股人马一窝蜂下来，道路能不能挤下另说，这沟沟壑壑，塬上塬下，光爬这些山坡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要再次攻击也得等这些人退完。


    
然眼下他们拓宽道路台塬，就可以在塬坡上聚兵，这节省了体力，合理安排了兵力，更可以前者退走后者攻击，使用他们最擅长的波次进攻，间接达到人海战术的目的。


    
就算每波攻击人数比昨日少，但想必到时守军压力一样很大。


    
吴争春又举起千里镜眺望一会，说道：“估计流贼明日就会进攻，孙督，远望沟的防线务必再次加强，昨日未用的虎蹲炮、万人敌、毒弹灰弹等今日必须安置入防线内。”


    
孙传庭扬了扬那粗又高的眉毛，哈哈一笑，说道：“吴将军所言极是，流贼若是进攻，定然投入步卒，这些虎蹲炮，万人敌，火箭等就可派上用场……此次流贼势大，也多亏有都护府诸君参谋军务，本督才可以高枕无忧。”


    
旁边高寻微笑着，没有说话，不过眼望对面的流贼，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吴争春则正容道：“孙督过誉了，这是末将等的本份。”


    
孙传庭再次打个哈哈，来援的靖边军众将中，只有吴争春与温士彦最让他喜欢，温士彦会说话，吴争春则老实本份。余者高寻骨子里孤傲，李正经等人不分尊卑，其实都让他内心不喜。


    
他们这边说话，高杰、郑家栋、牛成虎等陕西官将一旁听着，新军崛起，又有靖边军的加入，他们这些老式营兵只能在旁干听，已经被排斥在决策层之外，个个神情都有些无趣。


    
不过看看身形挺得笔直，个个充满昂扬之气的靖边军官，他们眼中又现出无奈，不能比。


    
密集的闯营人马在对面修路，看他们将各山路挖宽拓深，不管这路能派上什么用场，未来两沟百姓来往倒是方便了。


    
孙传庭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流贼修路，任由他们动静，虽然火炮轰打对面塬地很难，闯营也很聪明，大多选择沟两端离得远，这边火炮打不到的地方拓路，塬坡上还密布了大量的弓箭手防护。


    
不过在孙传庭下令下，还是有一些大将军炮开火，同时也派出一些小股兵马前去骚扰，远远的打冷枪，干扰流贼布局。


    
不过小股兵马骚扰改变不了大局，这种大规模的战役最终靠的还是双方的硬实力，在数万饥民的忙活下，对面塬坡上还是一条条道路被拓宽，一个个台面被拓平，转眼就地形大变。


    
孙传庭只能感慨流贼人多力量大，不过他也有底线，就是闯营修路，就只能修对面的塬坡小道，若他们修修修还要修过沟来，就会遭到己方的雷霆打击。


    
同时这边也加紧防务，大量的明军来来往往，将大量的虎蹲炮，万人敌，毒弹灰弹等运入矮墙防线内。


    
一时远望沟上又布满紧张的备战气氛，对面如蚁似的人群一直忙到傍晚方才罢休，然后夜幕降临，远望沟两端都点起了大量的火把，将整个沟地照得一片通明，从空中看下去，夜晚有若后世的江边灯景。


    
双方都怕对方夜袭，然后双方都非常戒备，在沟边小道上密布了大量的铁蒺藜拒马，使得彼此想要夜袭几乎不可能。


    
特别明军这边还埋了大量的地雷，让流贼的偷营骚扰现象绝迹，他们可舍不得将自己的马兵精锐白白折损，没有夜盲症，能夜袭的都是他们军中精锐。


    
……


    
五月五日，甲五号，第一道矮墙防线。


    
一大早这边的守军又忙碌起来，搬运弹药，检查武器，擦抹鸟铳长枪等，比起前两天，他们多了不少新的器械，如各种万人敌，还有大捆的火箭，“一窝蜂”、“火龙箭”等等，都是三十发装。


    
还有一些守城的器械，比如撞竿，扥叉，这是考虑到流贼可能会动用一些短梯木板，到时用这些东西将他们的短梯撞翻。


    
这些器械给了守军们很大的信心，比起两天前，他们的精气神也有了很大的提高，显然前日那场大捷给了他们巨大的自信心。


    
在他们前方的斜坡小道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器械什么已被清除干净，现在天气越发炎热，任何一具尸体的残留都可能引起瘟疫，所以这些尸体必须处理干净，深挖掩埋。


    
由于尸体太多，忙于后勤的民夫们一直忙了一天才将尸体处理干净，不过土坡上还残留着一块块暗红色的血迹，诉说着当日的残酷，而且就算到了现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什么怪味。


    
守军们忙碌中又带着期待，昨日流贼一天没有动静，只是修路拓台，看来今天会进攻了。


    
此时他们对面塬坡也地形大变，一条宽达几丈的大道赫然摆在眼前，沿着对面坡地一直盘旋上塬。


    
在大道的两边还布着十几个颇大的台面，每个台面能摆下的人马至少在七百到一千五，看来象前日那种流贼溃败，然后大部自我踩踏而死的好事不会再出现了。


    
对面一些流贼马队奔来，守沟的贼兵开始将各道上的铁蒺藜拒马什么收走，然后流贼马队越来越多，看样子，流贼今日果然要进攻了，甲五号官兵们期待中又带着紧张，希望今日又能有一场大捷。


    
对面喧闹声更大，忽然一连串的号鼓响起，然后就见连绵不尽的旗帜飘扬起来，流贼大队人马在离远望沟二、三里外扎营，看来他们集合完毕，又开始进攻了。


    
蹄声如雷，越多的闯军马队奔来，个个身形矫健，骑术娴熟，这是他们的老营为他们大队人马押住阵脚。


    
随后又是悠长的号鼓声音，就见黑压压的人潮再次向塬边移来，看那浪涛似的人海，不任是谁都要长吸一口冷气。比起别的军马，流贼有一点是他们永远比不了的，那就是他们的兵马似乎总是无穷无尽。


    
无边的人潮，无边的旗帜向远望沟逼来，人潮踏在地面激起的尘土铺天盖地，那巨大的脚步声似乎让整个地面都会颤动。


    
就算有了前日大捷的信心，甲五号的守军们仍然脸色大变，该死的流贼，怎么杀都杀不完。


    
他们在军官的命令下紧张准备着，眼见流贼离塬沟越近，塬上中军喇叭声响起，各靖边军督战队也进入各防线内。


    
甲五号第一道矮墙后的守军戒备着，听得脚步声响，却见来的不仅有那一甲监督的靖边军，还有负责整个甲五号战事的靖边军把总韩铠徽。总部的赞画、抚慰、镇抚伴在他身边，还有己方的杨千总、高游击等人，个个神情严肃。


    
不但如此，守军们还发现一些戴着帽儿盔，身穿精良长罩甲的精锐战士进入矮墙内，他们持着长铳，个个神情冷厉彪悍。


    
守军们知道，这是靖边军内的猎骑兵，每个人都配有长铳与较长铳，马上步下都可开战，射术非常精湛，都是神射手。


    
这些大人物都下来了，显然今日的战情确实非同小可。

第810章 掩护


    
韩铠徽进入矮墙，他目光往四周巡弋一番，点了点头，显然对矮墙内的防务满意，然后他看向对面塬地，神情凝重下来。


    
新军杨千总站在他的右边，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潮，他的双拳慢慢握紧，松开，握紧，又松开，最后他坚定地道：“流贼虽多，今日我们仍会大胜！”


    
站在韩铠徽左边的营兵高游击嗯了一声，他神情一样坚定，不过放在矮墙上的手却不由自主有些哆嗦。


    
人海似的闯营大队人马越来越靠近塬沟，雷鸣般的轰鸣响起，塬上浓烟滚滚，这边的火炮再次开炮，一股股烟尘在对面塬上腾起，夹着一些泥土血雾。


    
不过甲五号这边的塬沟两端离得较远，距离超过两里，火炮轰打不到，流贼在对面塬面上从容不迫的整兵，然后喧哗声中源源不断进入下方的道路，进入道路两边的台塬上。


    
道路与台面都经过拓宽，他们速度显得很快，韩铠徽密切关注着，他看流贼在台面上摆了十个阵面，这些阵面由半坡开始，在道路两侧各有五个，每个阵面约有千人左右。


    
韩铠徽举着千里镜细看，每个台面上的贼兵步卒饥民都有，似乎步卒的数量更多一些。而且步卒中至少有一半的弓箭手，火器手，余下刀盾手，还有一些冷兵器手，一些人手上好象还抓着铁钩什么。


    
那些饥民则大多扛着土袋，部分抬着短梯，木板，手上大多没有武器。


    
显然流贼吸取了教训，投入了更多的远程力量压制己方火力，然后以饥民为人肉盾牌，刀盾兵押阵，伺机突破。


    
韩铠徽看最下边两个阵面人数更厚，内中的弓箭手火器手更多，显然是为了防止溃败后，己方追着他们溃兵上塬。


    
韩铠徽猛地放下千里镜：“此次流贼来者不善，我等战术需要调整，待会听我吩咐，若流贼以饥民为盾，则用弓箭轮射，待贼步卒冲上，再用鸟铳排射，火箭覆盖敌方弓手。若流贼步卒冲到近前，鸟铳未力，用三眼铳轰击，最后用万人敌。”


    
杨千总与高游击没有韩铠徽看得清楚，不过也隐约看到对面一些布置，听韩铠徽这样说，连忙将他的话传下去。


    
对面人潮越来越密，又一刻钟后，猛然对面塬地传来号鼓的声音，天地间似乎一静，随后喧哗声大起，一个台面的流贼开始离开阵地，从塬间道路下来，余者九个阵面流贼仍然不动。


    
韩铠徽千里镜眺望着，这波流贼估计有千人左右，两头是步贼，饥民们夹在中间，他们从道路下来时较为沉默，不象前日那样惊天动地的吼叫，不过给人压力一样不小。


    
他将目光望向余处，除了甲五号对面的流贼，阵阵号鼓声中，源源不断有流贼从各处塬坡台面上下来，就算他们压缩了兵力，然滚滚而下的汹涌人潮仍然让人望之咋舌。


    
他又看向对面，那波流贼仍然顺着山路下来，由于道路拓整过，他们速度显得快一些，行军队伍也更为粗壮。


    
千里镜中这些人衣甲为黄色，仍然是流贼后营兵马，大部分戴着红缨毡帽，穿着布制的黄色罩甲短号衣，号衣上有着番号。队伍后有一杆掌旅的旗帜，相当于明军中的千总，看来对今日的进攻，流贼确是下了本钱。


    
很快他们下到远望沟底，然后在尘土与脚步声中，一个个过了沟来。


    
让人意外的是，他们不再是直挺挺冲上来，而是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很注意借着斜坡各处高低不等的土崖小坡掩护自己。而且在离矮墙约七十步后停了下来，猫着身子，沿着小道往两边斜坡上散开。


    
随着上来的人越多，他们往两边散开的人越多，而且部分人还借着地势的掩护，继续猫着腰，从斜坡上往第一道矮墙后百多步的第二道梯崖矮墙前摸去，同样在距离矮墙六七十步外停下。


    
韩铠徽看着他们动作，流贼果然聪明了许多，其实闯营常年打仗，战略上不好说，但在战术认知上确有独到之处。


    
守军们依在矮墙后，看下方满坡的流贼，紧张等待着上官命令。


    
韩铠徽看几十步外贼兵不断呼喝布置，在众多步卒分散到斜坡各处后，一些扛着土包的饥民被从道路后方推上来。


    
这些饥民满脸紧张，他们后面跟着一些监督的刀盾手，这些刀盾手一边驱赶他们上前，一边咆哮什么。又似乎许下什么诺言，比如死战不逃者，活下来就可以象他们一样成为步卒。


    
那些饥民被煽动起来，又退无可退，个个神情变成扭曲狰狞，韩铠徽心中一叹，本是寻常百姓人家，奈何被贼裹胁。


    
他说道：“都注意了，弓箭手预备！”


    
“弓箭手预备！”


    
高游击连忙将他的话传了下去。


    
第一道矮墙后有营兵弓手五十余人，火箭手一百多人，立时有弓手火箭手五十人上前，弓手取箭搭在弓上，火箭手则将镋钯正锋上绑着的火绳点燃，同样从箭壶中取出火箭搭在镋钯股间。


    
下方流贼也似乎布置完毕，猛然他们发一声喊，就见一群饥民从道间直冲上来，他们扛着土包，以队为单位，冲了一队又一队，他们吼叫着，对着矮墙前的壕沟直冲而来。


    
看着这些最低等的饥兵直愣愣冲上来，韩铠徽摇了摇头，他沉声道：“预备……”


    
第一层的弓手缓缓将弓身拉开，弓胎嘎吱嘎吱的响动，那些火箭手也瞄准敌人，将箭身缓缓向后拉，镋钯缓缓向前移，引线越来越凑向火绳。


    
那些饥民仍狂叫着冲来，很快，他们就冲入四十步。


    
“放！”


    
一片弓弦的振动，还有火箭的呼啸，二十多个饥民就扑倒在地，有些人直接从坡上滚下去。


    
第一层弓手退下，第二层上前。


    
“放！”


    
又有近三十个饥民发出惨嚎，一个饥民更被射中面部，他捂着脸容大声惨叫。


    
第三层弓手火箭手又发动一次齐射，更多的饥民滚落路上，坡上，撕裂空气的尖啸中，一个饥兵更被一只带着烟火轨迹的火箭射飞出去，他在半空中飞了两米，然后从斜坡上一路滚落。


    
火箭除了射速略差，准头有些不理想外，就没有别的毛病，特别不象弓手那样需要训练个几年。


    
如果火药推动力强，那力道更不用说。


    
“弓箭手自由射击……”


    
猛然下面一声喊，斜坡上密密的流贼弓箭手站立起来，他们前方直射，后方抛射，弓弦的响动中，一片的箭矢就呼啸过来。


    
闷哼声响起，矮墙后守军有人受伤，虽然那方离这边略远，流贼也很少有强弓，但腹地官兵披甲率不高，特别铁甲的装备率不高，敌方的箭矢不论直射还是抛射，对他们都颇有威胁之力。


    
流贼快速射了几轮，箭羽倾泻中，矮墙后弓手火箭手的射击频率大减，那些抬着短梯木板的饥兵趁机上前，一些流贼刀盾手也接在饥兵后面，举着盾牌开始逼近。


    
“注意隐蔽，大火箭，将他们弓手压下去，火铳手准备！”


    
韩铠徽一把将当头落下的一根箭矢拍飞，高声吩咐道，他看矮墙后的营兵有些慌乱，倒是那些新军还算镇定，就算有人中箭也是紧咬着牙齿，一声不响。


    
一些医士及助手出现，将受伤的人等抬扶走医治，那些新军铳手则依着吩咐，开始将自己鸟铳架在矮墙之上。


    
靠着前方饥民肉盾，还有后方弓手掩护，越多的流贼刀盾手逼来，一边将那些未把土包扔到壕沟就跑的饥民砍翻在地。


    
他们弓箭手也从斜坡起来，开始走近掩护，他们不断向矮墙射箭，斜坡上空布满划破空气的尖啸。


    
纷飞箭矢中，忽然矮墙上爆起一连串耀眼的火光，大股大股浓密的白烟腾起，呼啸声中，一根根带着烟火轨迹的利箭从矮墙后尖鸣而出，它们在空中利啸着，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劈头盖脸向斜坡上的流贼弓箭手扑去。


    
却是矮墙后的守军点燃了一窝蜂、火龙箭等大火箭，这些火箭一打就是三十发，就算下边的流贼弓箭手是守军的倍数，但矮墙后守军不过点燃十筒火箭，局势立时翻盘。


    
呜呜呼啸声不停，矮墙后的守军紧接着又发射了两次大火箭，一根根火箭从箭筒中钻出，它们带着火焰，带着轻烟，不断划向天空，肉眼可见的白烟很快覆盖了这一片的矮墙范围。


    
只片刻间他们就发射了上千只的箭矢，虽然不是直射，但在火药的推动下，这些火箭仍然相当于强弓重箭的抛射力道，密集的箭矢当头落下，斜坡上的流贼弓箭手惨叫一片，不时有人被射中，从斜坡上滚下去。


    
见流贼弓箭手一下被压制住，韩铠徽暗暗点头，火箭威力不错，特别覆盖性非常好，只可惜箭矢制作不容易，特别消耗太大，防线上虽然还有不少火箭，但战事不是一日两日就可结束，必须省着点用。


    
流贼弓箭手乱成一团，不过趁先前那个机会，抬着短梯木板的饥兵，还有跟在后面的步卒已经靠上来。也因为先前流贼弓箭手的压制，不少的饥民冲到矮墙前，纷纷将扛着的土包扔到壕沟中。


    
“火铳手预备！”


    
对这些饥民韩铠徽倒不在意，他只看着那些抬着短梯木板的饥兵，还有跟在他们后面的步卒们。先前的火箭覆盖也有一些箭矢落向他们，但这些贼兵个个举着盾牌，火箭并没有对他们形成威胁。


    
“预备！”


    
眼见那些饥兵步卒越来越近，猛然他们发一声喊，喊叫着狂冲上来，韩铠徽厉声道：“放！”


    
矮墙后的铳手猛烈齐射，汹涌的硝烟喷出膛口……

第811章 红眼


    
韩铠徽预估的万人敌等后手并没派上用场，东路火器的杀伤力及震撼力比想象中大，步卒们表现也不比前日的饥民好多少，甚至在惜命这点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中了矮墙后守军三次排射后，他们不出所料乱成一团。


    
支援的他们弓箭手火器手又被矮墙后大火箭压制，无法提供有力援助，看矮墙后枪兵又有杀出来的趋势，领兵的掌旅吸取前日教训，果断下令撤退，此波流贼的攻势就有些虎头蛇尾的结束。


    
不过这只是恶战的开始，这波流贼刚退，矮墙后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打扫战场，那波流贼沿着道路撤到对面塬面后，流贼在塬坡上十个阵面中，又有一个阵面在喝令中从道路冲下，继续对防线展开进攻。


    
然后这波流贼刚退，又有一波流贼下来，他们踏着战友的尸体不断前进，根本没有给守军片刻的喘息时间。


    
这天流贼足足对甲五号攻了十波，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收兵回营，矮墙前方已经血流成河，刺人的血腥味弥漫。


    
矮墙后的守军也从开始的振奋到疯狂，到最后陷入麻木。流贼的攻击每次时间并不长，但频率高，强度大，往往前波刚去，后波又来，守军们甚至没来得及打扫战场，抬去尸体，又要开始迎接战斗。


    
特别他们每次的进攻时间间隔太短，让人精神高度紧张，特别体力承受不了。反观对面流贼，各阵面只需攻一次，然后一天都轮不到他们，他们在兵力上占了绝对优势，只是这种地形摆不开罢了。


    
守护第一道矮墙的守军们，这天就在不断杀人，不断搏斗中渡过，身体与精神上都达到极限。


    
第二天上午，韩铠徽就不得不将甲五号别处矮墙的守军调来换防。到了第三天下午，孙传庭也不得不将禁沟、西塬等处的新军调来与远望沟的守军轮换。


    
短短几天时间，陕西新军已经找不到新兵，每天鲜血与疯狂都在这条不宽的塬沟上上演，而每天流贼也至少发动十波的进攻，生命在不断消耗，特别在流贼那边，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更为轻贱。


    
最后双方都杀红了眼，伤亡越发扩大，但不管怎么打，远望沟防线仍然屹立。


    
……


    
五天后。


    
崇祯十六年五月初十日，甲五号防线，下午。


    
满坡的尸体，到处是残破的旗帜器械，灼热的阳光暴晒在黄土上，热腾腾的让人全身难受。空气中充满浓烈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在猛烈的阳光下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怪味。


    
“轰”的一声巨响，一门虎蹲炮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大股凌厉的硝烟与火光中，百多个拇指粗的铁丸争先恐后喷出，这些五钱重的弹丸横扫出去，飞扬的泥土碎屑中就夹着一片片血雾。


    
凄厉的惨叫中，十多个巡山营的步卒连滚带爬的跑了回去，还有些人留在地上打滚，无一例外的，他们身上都出现一个个血洞，伤口触目惊心，他们滚在地上，一边发着难以形容的痛苦声音。


    
“上前！”


    
押阵的老营兵发出愤怒的咆哮。


    
斜坡上的步卒犹豫着，拥挤着，未等众人动作，相夹路口的三道梯崖上又探出黑沉沉的铳口，就听爆豆般的鸟铳声响起，崖上白雾腾腾，坡上的步卒又齐唰唰倒下一片。


    
中弹的士兵滚落在地，他们捂着伤口，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将他们火器压下去！”


    
押阵的老营兵怒吼着，一边将几个意图逃跑的弓手砍翻在地。


    
慌乱迟疑中，忽然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叫，却是几个圆滚滚的东西从矮墙内抛了出来。


    
“万人敌！”


    
众人惊恐的尖叫中，这些东西落在斜坡中，就听一声一声炸响，大股大股的浓烟腾起，夹着些凄厉的嚎叫，一些躲避不及的步卒被炸得血肉模糊。不但这个路口，各矮墙处雨点般的万人敌抛出，巨响声阵阵，坡上道下的巡山营官兵被炸得鬼哭狼嚎。


    
被炸中的人翻滚在地，他们鲜血淋漓的，一边大叫，一边拼命的挣扎爬动。


    
余下的人再也抑止不住内心的恐惧，嚎叫着就往山下奔去。


    
“不准后退！”


    
一个穿着黄色棉甲的老营兵还想阻止众人溃败，忽然一声鸟铳的轰响，他的胸口激射出一股血雾，他整个人向后飞去，从斜坡上一直滚落，却是被矮墙后一个靖边军猎骑兵击中。


    
鸟铳一声声响，一个又一个意图阻止的老营兵被击倒在地，余下的老营兵再也不敢阻挡，正好有枪兵吼叫着从矮墙内杀出，领兵的掌旅趁机喊道：“撤退，全部撤退……”


    
立时巡山营士卒潮水般的溃退下去，也宣告他们今日对甲五号的第七次进攻失败……


    
那巡山营掌旅领着残兵垂头丧气上了源坡，各台面上坐着巡山营士卒，上面搭着草厂，遮挡住越来越猛烈的阳光。一些厮养在走动，抬来一桶桶的水。已经快五月中，放在后世的阳历，就是六月多快七月，临近伏夏。气温已经越来越高，没有草厂遮挡阳光，没有饮水补充水份，谁又能在炎日下呆立那么久？


    
不过要获取草厂饮水，也要看各营掌械司磨的本事，要获得粮草，主刍们更要使出浑身的解数。老营对外营的供应不可能面面俱到，还要靠他们自己争取，本质上闯营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士卒们在草厂下麻木坐着，看这些溃兵上来，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残酷的战事已经磨灭他们的一切激情。


    
靠近塬顶的台面上立着一杆坐纛大旗，大旗边聚着一些略显精锐的士卒，老胡与孔三站在大旗下，边上一个神情彪悍的年轻人，却是二人的亲将八条。


    
那掌旅来到老胡面前，他欲言又止，神情有些羞愧：“胡爷……”


    
老胡摆了摆手：“什么也别说，带弟兄们去歇息吧。”


    
孔三递过去一个水壶，里面放了些盐，可以很好地补充人体流失的盐份，那掌旅接过了，咕隆咕隆喝了半壶，精神才好一些。


    
他神情疲惫的领着残兵上了塬顶去，营务掌械在那边搭了个营地，巡山营生火造饭就在那里，比起台面这边，营地中也可以让士兵们更好的休息。


    
一些监战的老营兵也上了塬顶去，那哨总经过时，还恨恨的看了老胡他们一眼。


    
老胡看这些老营兵垂头丧气的，他们这队人也少了很多，不由有些兴灾乐祸：“这次老营损失很大啊，怕死了有十几人吧？”


    
他看孔三只是沉默地看着下边，左右偷望了一眼，低声道：“怎么样，还打吗？”


    
孔三看下面沟中硝烟弥漫，到处是火炮与火铳的声音，喊杀声不绝，他沉声道：“打，准备下一波吧！”


    
老胡叹了口气，嘟噜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


    
远望沟守军的坚决出乎各人意料之外，其实守沟的兵力在闯营各人看来并不多，新军加营兵差不多两万人。而此次闯营攻打潼关，连饥民什么算上，总兵力有三十万人，差不多是明军的十倍多。就算加上防守禁沟，潼关的明军，稳打稳多十倍的兵力还是有的。


    
只是这种让人恼火的地形，恶毒的防线，再多的兵力也发挥不出来，勉强要堆人数，就是三日的那场惨败经历。所以经过那场惨败后，闯营改变了作战方案，以步卒为主，饥民为辅，加上一些老营作为监督。


    
这种方案的改变就是战斗核心转移到十五万外营步卒身上，核心的老营不能动，最多作为督战队存在，饥民办不上用场，恶仗硬仗只能步营顶着上。地形险恶，守军坚决，各种犀利武器倍出，所以各步营打得很辛苦，特别胜利遥遥无期让人沮丧。


    
巡山营今日是第二次参战，前两日他们也曾攻打过甲五号，并曾经一度攻破第二道防线，逼到第三道矮墙前面，当时引起很大的轰动，连很多老营将官都注意到他的存在。


    
当然，事情的结果是巡山营伤亡惨重，特别营中和老胡等不对付的军官士兵消耗完毕，所以今日又轮到他后多少有些应付了事。


    
但其实就算认真打也很难打进对面塬坡那些防线，那日巡山营以巨大的代价攻入第二道矮墙，但随后守军组织枪兵反袭冲锋，又将失去的据点夺了回来。他们在矮墙内外反复拼杀，当时那种血腥的拉锯战老胡现在想想仍然胆寒不已。


    
特别让人害怕的是那些陕西的新军，个个悍不畏死，凶悍无比。


    
其实他们人数并不多，各营现在也知道了，明军在远望沟分了十几处防守之地，每处差不多千人，内新军一半，然后又有三或五道矮墙防线。也就是说，每个防守之处新军不过四五百、五六百人，分到各矮墙上更少。


    
反观这边，每处对应的总有四五千，五六千兵力，连饥民什么算上达万人。就算地形所限不能一拥而上，但每波次千人进攻，源源不断的车轮战……各营伍都言，换成对面只有营兵防守的话，他们早打过沟去了，可惜。


    
闯营意图与对方拼人命，拼消耗，消耗他们的兵力，打垮他们的意志。现在看来，各方面期望遥遥无期，有没有消耗到守军兵力不知，己方源源不断被消耗倒是真的。

第812章 炼狱


    
各营每次进攻回来，每波折损个一二成，甚至二三成兵力很正常。而且对面的防线自成体系，又相互连接，有时打到激烈之处，他们二三道矮墙守军赶出来支援，他们枪兵集体冲锋，己方不小心损失过半常有的事。不少营伍傍晚收兵回营后，对营中的伤亡都觉触目惊心。


    
战事惨烈，各营损失很大，战情茫然，看不到得胜的希望，很多营伍怨气冲天，老营除加强镇压外，只得答应将近期一些表现良好的饥兵补充到他们营中去。


    
巡山营也是如此，前两日的战事后，他们营中也补充了不少人马，总兵力从四千扩充到五千。今日过后，怕至少又得补充一千的兵力，只是新人越多，这营伍的战斗力反而越为低下。


    
“自己人太强也不是好事。”


    
老胡心中咕噜了一句，他知道对面的新军是靖边军操练出来，虽然只是东施货，但以新成之军，就能将三十万流贼劳劳挡在沟前也足以让人自豪。只是战事这样胶着，对自己这些细作来说是种煎熬，每次进攻，也总让他有一种自相残杀的感觉。


    
算了，随便混混，老胡都不知道现在自己存在意义是什么，卧底有什么价值，反正得过且过就是。


    
他正要安排下一波人马进攻，忽然脚步声响起，一个凶利的大汉从塬上怒气冲冲下来，身边跟着几个彪悍的老营兵。却是督战的后营田部总，今天下午转到这边来，监督巡山营对甲五号的进攻。


    
众人都是看去，老胡目光一转，呵呵笑道：“原来是田爷，什么事下来了？”


    
那田部总一挥手：“少跟老子来这一套。”他目光看向老胡，语气转为森然：“胡天德，为何这次又大败而归？你几次三番，畏战避战，损兵折将，该当何罪？”


    
“我避你妈个毛啊！”


    
老胡猛然咆哮起来，他神情狰狞吓人，如欲噬人而食：“知道这二十几里沟谁第一个攻入矮墙吗？是我！知道是谁被制将军召入营中，亲口夸赞勇冠三军吗，是我！老子血战沙场，奋勇拼搏，鞠躬尽瘁，马革裹尸……你个小人，躲在塬上一箭不敢发，反来说我，我日你妈！”


    
老胡一连串暴风骤雨似的怒骂，骂得田部总张口结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二人也算当时打粮结下的梁子，虽事后圆过，但都彼此怀恨在心。田部总调来监战后，也一直对老胡横眉毛瞪眼睛，让老胡极为不满，加上战事繁闷，此时就不客气发作出来。


    
“敢这样说本部总，老子砍了你！”


    
田部总哪被人这样骂过，他挂不住脸色，恼羞成怒下，一把就抽出自己的佩刀。


    
老胡反应极快，猛的也将自己腰刀抽出来：“要砍老子，老子先砍了你！”


    
呛啷呛啷声不绝，老胡身边的孔三等人纷纷拔出自己兵器，台面上的士卒也哗的一声举起鸟铳，果断对准田部总等人。带着弓箭的弓手飞快的从弓壶中取出弓箭，纷纷张弓撘箭。


    
看他们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田部总身边的老营兵吓得赶快拔出自己兵刃，戒备地指向各人。气氛一下降到冰点，就算这炎热的阳光下也让人全身幽暗阴冷，没有丝毫暖意。


    
似乎发现这边发生什么事，塬坡上几个台面的巡山营士卒哗然起来，一些军官更是纷纷赶上来。


    
田部总这才惊醒发生了什么事情，诧异巡山营反应这么大同时，也惊惧自己的势单力薄，更愤恨老胡等人竟敢对自己拔刀。他又惊又怒，不敢相信地道：“姓胡的，你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孔三冷冷道：“田部总，是非曲直黑白，本都尉认为还是向制将军禀报为好，由他来主持公道！”


    
田部总脸色铁青，他嘿嘿冷笑，眼中喷着怒火：“好，很好，非常好。”


    
他眼中露出强烈的怨毒之意，他身边的老营兵则面面相觑，这事玩脱了，若闹到制将军那边去，各人怕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今日这事摆明了田部总没理，巡山营的悍勇有目共睹，你有私怨私下搞搞可以，闹大了则摆不上台面。


    
搞不好这事还会引爆外营与老营间的矛盾，这些日战事不顺，各外营早怨气冲天，特别对老营不满，看这些士卒眼中喷出的怒火就知道。果真如此，各人罪就大了。


    
他们赶紧给田部总使眼色，希望他找个台阶下，但田部总只是死死盯着老胡，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耻辱感。他是老营啊，为什么要向这个毛贼低头？打粮那次已经低过了，还要再次低头吗？不，他不甘心。


    
老胡也是冷冷看着他，忽然他哈哈一笑，还刀入鞘，狞笑道：“田复魁，你说我畏战避战？老子这就亲自去监战，你敢跟来吗？”


    
田部总一愣，孔三也是看向老胡，老胡对他一点头，孔三立时明白他的意思，他眼皮微垂，低声道：“你自己小心。”


    
随后又看向八条：“八条，保护好胡爷。”


    
八条用力一点头，冷厉的目光扫了田部总一眼。


    
田部总骑虎难下，老实说，他并不想去面对那些新军，但看老胡那戏谑的目光，又觉胸口憋闷的厉害。他死死盯着老胡，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样，最后他一咬牙，嘶声道：“好，就看你姓胡的有什么本事。”


    
……


    
大队人马沿着山道往塬沟赶去，毒辣辣的太阳猛晒在黄土上，让人烦闷难当，身上的衣甲一会就被浸的透湿。这鬼天气，晒得到处冒白烟，人都要被烤糊了。


    
这样的天气很容易中暑晕厥，过度脱水，或得某种疫病，守军购入大量的靖边军避暑药丸与解暑药丸还好，闯营这边则每天都有人死在难耐的高温之下。


    
烈日下众人只觉头晕目眩，似乎随时都要晕倒，但没人敢说话，他们顺着山道赶下，脚步轰然，激起大股尘土。


    
这波攻打的巡山营士卒有六百多人，连上饥民，有一千一百多，内还有老胡带的一百精锐马队铳兵。


    
巡山营非等闲之辈，内有马兵一千人，不过说是马队，称为骑骡步兵更合适。只有三百骑拥有战马，算是巡山营的核心，也算老胡等人的亲兵马队，编有弓刀手一百，铳兵二百，此次攻战，老胡亲带了一百铳兵出来。


    
这波人马还有田部总率领的五十个老营兵，闯营中的部总相当明军内的把总，一般有二三百的人马。田部总麾下有五队骑兵，每队五十人，就有二百五十骑，每人双马，还都是战马，实力确实是外营不能比。


    
不过此次监战他只带了五十人出来，不是他们不想多带，而是人带多了到时坡中挤不下。


    
他们也没有骑马，各人需到对面塬坡去监战，这种地形不能骑马。


    
队伍沉默往下走，气氛压抑，他们前方是刀盾手冷兵器手，中间是饥民，后方是弓手火器手，还有老胡领的马队亲卫铳手，田部总领着老营兵走在最后。


    
他看沟中处处硝烟腾起，显然别处防线激战正烈，不时还听到火炮的呼啸声，从这边看，也可以看到对面塬坡守军严阵以待的样子。想到将要面临的残酷战事，田部总不由心中发紧，一种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一般。


    
他又看了看前方，那个让他痛恨的身影正轻松走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还和身边亲将说着什么，看得他怨毒同时又带着恨恨。


    
很快队伍就到了沟底，前方的队伍变得迟疑拥挤，还传来有人呕吐哭嚎的声音，老营兵咆哮催促着，但到这边道路变窄，又没有别的通道可走，除非前方的人过完，田部总等也只得在后边干着急。


    
很快田部总知道前方的人为何迟疑犹豫了，面前一条血沟，不知是沟水还是人血澎湃，一直蔓延到人的腰部。一些尸体残留浸泡在里面，具具被血水泡得发涨发白，沟两边的黄土与野草一片深黑，显然都是被血水染成这样。


    
浓烈的血腥味从沟中传来，让人腹中阵阵反胃，特别上了坡后，一股强烈的死尸恶臭味就扑面而来，让人眼睛都睁不开。到处是折断的刀矛与破损的盾牌，姿势各异的尸体在斜坡小道上到处都是。


    
他们就这样在阳光下暴晒着，横七竖八的，睁着死鱼似的双眼，身上散发股股中人欲吐的味道。一些残留的器械在火焰中燃烧着，此情此景，恍若进入修罗炼狱一般。


    
死的人太多了，而闯营的攻击密度也太高了，每次守军只来得及将己方出击的，可能受伤死亡的战友扶回收回，然后粗粗打扫。具体收罗战场尸体，那要等傍晚彻底结束后，由民夫们来收拾，他们经常打着火把忙到半夜。


    
流贼每波攻击总要在矮墙防线前死个几百人，特别内中饥民几乎要死上一半，然后一天下来，甚至几波下来，就是眼前的这种残酷画面。尸体上流出的血，将坡上的泥土都染红了。


    
一些饥民嚎哭起来，他们似乎预见自己的命运，迟疑着不肯进，全靠身边步卒鞭打催促。很多步卒一样沉默不语，他们不比饥民好到哪去，他们承受力一样到了极限。

第813章 此獠


    
后方的老营兵一样觉得双腿发软，身体哆嗦，没人不害怕死亡，特别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


    
田部总内心一阵颤抖，眼前的画面太可怕了，不由暗暗后悔自己下来监战，但此时只能硬着头皮上，何况他还要整治那个让他痛恨的人。


    
甲五号第一道矮墙差不多在半坡上，众人小心翼翼摸到近前，在七十步左右停了下来。老胡快速安排，众士卒往道路两旁的斜坡分散开去，一边还借着地势来掩护自己。对这一套攻沟的各营闯军已经很熟悉，这样可以尽力把兵力排开，否则一窝蜂顺着道路往前冲，那绝对的是十死无生，大败而回的下场。


    
矮墙上静悄悄的，任由巡山营等人动作，很快巡山营各兵往路的两边散好，然后尽可能趴在坡上。内中刀盾手与冷兵器手趴在第一排，鸟铳手趴在第二排，又分为两层，弓箭手趴在第三排。


    
老胡带着亲将八条等聚在斜坡一处，不时呼喝安排，身旁不远是田部总与部分老营兵，他一声不响，只以阴冷的目光看着老胡。


    
那些饥民按队挤在路上，密密的人头沿着山道蜿蜒近沟，各人满脸紧张，很多人全身发抖，眼前一切对他们就是噩梦。


    
最后余下部分老营在坡后分散监督，虎视眈眈的看着那些饥民与巡山营士卒。


    
终于老胡安排完毕，他下令鸟铳兵点燃火绳，然后深吸一口气，命令后方的饥民上来，就听一片惨绝人寰的哭喊。


    
道上的饥民有五队，每百人一队，前方三队扛着土包，后面两队则抬着短梯木板。战事打到现在，就算闯营把打过仗的饥民与未打过的隔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战事的惨烈是每个人都有所耳闻的。况且眼前残酷的景象作不得假，这种死尸满地，血流满坡的画面，便是各人最深层次的噩梦中也没有出现。


    
眼见就要轮到自己，极可能成为坡上尸体的一员，怎不让人哆嗦颤抖？


    
他们哭叫着，被巡山营步卒与老营兵驱赶向前，亦步亦趋，便如将要被送入虎口的羔羊。但不论老营还是巡山营士卒，此时都毫无怜悯，稍走慢一些的饥民，甚至哭声大些，就被他们毫不留情的砍倒在地。听他们临死前的惨嚎，那凄厉的哭叫声音，余者饥民吓得全身发抖，下意识加快脚步，连哭泣都忘了。


    
老胡面无表情，他朗声说道：“话不多说，把土包扔到壕沟就能活命，敢后退者，杀！”


    
他手一挥，催促饥民加快脚步，那些饥民退无可退，又听了老胡的话，如他们那些前辈一样，个个神情扭曲起来。


    
他们来到那些刀盾手等中间，耳听军官们的命令，猛然发一声喊，当先一队人就冲了上去。


    
老胡注视着矮墙那边动静，喝道：“再上一队。”


    
又冲上一队扛着土包的饥民。


    
弓弦的紧绷声音，猛然矮墙后一阵箭矢过来，前方饥民被射翻一片，余者嚎叫着继续冲锋。


    
老胡喝道：“上上上！”


    
他下令己方弓箭手抛射压制，同时最后一队扛着土包的饥民冲上。


    
矮墙那边不断射来箭只，这边同样箭雨过去。


    
箭矢在空中呼啸，不时有饥民被射翻滚落，但也有人冲到近前，顺利将土包扔入壕沟，安全返回。他们可直接退出战场，返回营地休息，不出意外，三次后他们就可以被选入步卒之内。


    
受此鼓舞，最后两队抬着短梯木板的饥民也上了前去，趴在坡上的刀盾手与冷兵器手也起了身，他们以饥民为肉盾，又举起盾牌护住身上要害，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他们是主要搏战力量，一些人手上还抓着长绳铁钩，可以不靠短梯就登墙作战。


    
猛然矮墙上一连串的爆响，大片的白色烟雾腾起，前方冲锋的巡山营齐刷刷倒下一大片。


    
这下火力好猛，不说那些饥民抬着的短梯木板翻了十几架，就是扔土包的饥民也被打翻好几个。还有后方跟着的刀盾手，一些人盾牌被打得碎裂，身上激出血雾，踉跄摔倒在地。


    
他们凄厉嚎叫起来，中弹不比中箭，那种痛苦难以形容。他们倒在地上，最终命运也是成为坡上死伤者一员，他们不是新军，没有人会去拯救他们。


    
老胡喝道：“鸟铳手，将他们打下去！”


    
分两层趴着的鸟铳手立时后层站立起来，他们发动一次齐射，一阵雷鸣般的轰响，矮墙上一片惨叫，老胡估计有打中十几个人，就不知内新军、营兵各是多少。


    
“再打！”


    
后层趴着的鸟铳手也站起来，又是五十只火绳枪喷出汹涌的浓烟，矮墙上惨叫声音更多。老胡注意到矮墙上一个士兵胸口中弹，他痛苦的捂着自己中弹的位置，身形摇晃几下，就从矮墙上翻滚下来。


    
“就近掩护！”


    
老胡咆哮喝令，巡山营弓箭手、鸟铳手都从斜坡起身，开始往矮墙逼近。


    
那边又打了两次排铳，更多的巡山营士兵与饥民倒在地上，成为层叠尸体中的一员。不过他们随即遭到巡山营弓箭手的还击，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一些装填好弹药的巡山营鸟铳手也陆续射击，同样对矮墙的守军形成威胁。


    
箭矢在空中尖利的呼啸，多是从坡下往矮墙上纷飞，守军的弓箭手不如巡山营多而利，配给他们的火箭也早已用完，更无力压制他们的弓箭手。


    
火箭虽利，但消耗的速度太快，转眼就是几十发出去，再多的库存也用不了多久。因战事激烈，现各防线不但大火箭用完，各营兵镋钯兼火箭手的火箭也早已消耗完毕。


    
鸟铳在射速上又有天生的短板，何况这边也有不少鸟铳手。


    
——虽然他们的鸟铳与矮墙后营兵一样，大多质量存在问题，管壁厚薄不一，铳口大小不一，还只能使用火罐铅袋装弹。但毕竟是火器，有一定的威胁，特别老胡麾下部分鸟铳还是当初从开封等处得来的支援，还算精良。


    
在他们射击下，矮墙上守军死伤越重起来。


    
铳弹箭矢呼啸，双方不断有人伤亡，弥漫的硝烟中，大队的巡山营士卒靠近了矮墙，密密的短梯木板就要搭上。老胡紧张看着，他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但他知道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


    
果然己方刚一靠近，就听一连声的连绵爆响，矮墙上爆起大股大股浓密的白烟，凌厉的火光连成一线。矮墙上数十杆三眼铳一齐轰射，还是三管齐射，冲锋的巡山营士卒就密密倒下一大片，密集的血雾从他们身上腾起。


    
三眼铳虽然威力与射程不如精良鸟铳，但近距离一波流颇为可怕。它们每管装着铅子三、四个，以引线将引药连在一起，一杆三眼铳就可爆出九个铅弹。几十杆三眼铳一齐轰射，威力比得上几门虎蹲炮。


    
这也是营兵火器手最猛的时刻，此时他们对敌人的伤害，不会差过那些使用精良鸟铳的新军火铳手们。


    
面前瞬间被打空一片人，余下的巡山营士卒声嘶力竭的嚎叫，很多人还被三眼铳近距离的轰响激得耳鸣。


    
慌乱中，矮墙后又传来大喝声音，接着一大片黑压压，沉甸甸的东西向外面抛来。


    
这些东西圆滚滚的，甚至落在坡上滚动，惊慌的众人再一次惊叫，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守军用的万人敌，威力强大，使用方便，早在闯营各处闻名遐迩，令人闻之色变。


    
果然这些黑沉沉的东西很快炸开，轰然大响中，阵阵浓密的烟雾爆起，各式各样的碎铁碎块向四周飞射，炸得身旁各人鬼哭狼嚎。


    
一些人甚至被炸得血肉模糊，肚开肠烂，他们滚在地上，凄厉的嚎叫。


    
老胡就看到一个步卒拼命捂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垂下一堆花花绿绿的肠子，他叫喊着，如无头苍蝇般在坡上乱窜，最后被一具尸体绊倒，滚落一处尸堆中不动。


    
不单是这种普通的万人敌，还有些万人敌炸开后，股股白色的粉末弥漫开来，一些士卒被白雾笼罩，立时捂着双眼大声惨嚎。


    
还有些万人敌炸开，阵阵诡异的浓烟蔓延，不小心吸入者立时觉得头痛欲裂，身体晕眩，甚至呼吸困难起来。


    
这让他们惊恐欲绝，慌乱一团，比起普通的万人敌，这种灰弹、毒弹反而威赫力更为强大。


    
“后退者死！”


    
忽然一些老营兵冲上，冲那些慌乱逃跑的巡山营士卒挥刀就砍，老胡看那些士卒惨叫着，象杀猪似的被砍翻在地，余者各人赶羊似的被逼迫向前。他目眦欲裂，下意识看了田部总一眼，却见他冷笑着，洋洋得意的看着自己。


    
他咬着牙，心下暗恨，猛然一声怒吼：“上前！”


    
喝令己方弓箭手、鸟铳手加紧掩护，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后退的事。


    
巡山营弓箭手拼命射箭，一波波箭矢发着利啸，朝着矮墙范围倾泻，鸟铳手也加紧装填弹药，不断朝墙的方向轰击。


    
箭矢铳弹当空呼啸，呐喊声不绝于耳，终于，一些短梯在矮墙前竖起，一块块木板也纷纷搭上。


    
还有一些巡山营刀盾手甩出铁钩，就那样抓着绳索，从矮墙上爬上去。


    
……


    
一个铁钩甩上，就那样钩住土墙，一个嘴里咬着腰刀的流贼刚一探头，督战的靖边军甲长手中长刀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刺。


    
“噗嗤！”


    
精钢打制的利刃从他的前额穿入，从他后脑插出，利器瞬间刺穿他的整个脑袋。他再用力一抽，如喷泉似的声音，血珠伴随着黄白色的脑浆立时喷出，洒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靖边军甲长手中长刀再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劈在一个从短梯上探出头颅的步贼脖上，一大泓鲜血飞溅，那步贼无头的尸体从短梯上缓缓倒了下去。


    
随后他的目光一扫，怒喝一声，将一个要逃跑的营兵劈死在地。


    
“后退者死！”


    
他厉声喝道。


    
第一道梯崖后方梯崖上站着一些军官，看那营兵的脑袋飞上天空，内中几人神情尴尬，他们看看下方，又偷看身旁的韩铠徽一眼。


    
甲五号的守军已经不是原来那批，但督战的还是韩铠徽这些人，毕竟靖边军就这么多，不可能调来调去。


    
此时韩铠徽身边除了总部赞画、抚慰、镇抚，就是新换来的前营新军孙千总，还有高杰麾下的李姓游击等人。


    
李游击看着下方战情，他脸色难看，自己麾下远远作战还好，一近距离搏杀，却现出了原形，竟远不如那些操练不久的新军们，怎不让人难堪？他看向韩铠徽目光不由有些尴尬。


    
韩铠徽没在意营兵军官们的神情，他神情冷肃看着下方，他认得下边这些流贼，前两天就是他们接连破了自己的两道矮墙防线，猝不及防下与他交好的左营新军杨千总当场战死，营兵高游击跑得快，侥幸逃得一条性命。


    
当时他在塬顶，得知战情后下令靖边军预备队出击才夺回防线，最后清点，甲五号守军可谓伤亡惨重，所以对这伙流贼也就上了心。


    
今日再发现这伙流贼旗号，看他们又来打，他就亲自赶到近旁监督，果然此时他们发力了。


    
看下方一些新军已将方才那处缺口堵上，不过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流贼爬上，与防守的新军营兵展开白刃格战。那些营兵全靠督战队强压着，作战意志不高，新军们则是神情亢奋，奋勇拼杀。


    
他们铳兵拼命装填子药，然后射击，枪兵也是拼命刺击，或用撞竿将流贼靠上来的短梯掀翻。还有人嫌长矛近距离使用不便，丢了长矛，拔出腰刀作战。


    
矮墙处呼喊一片，鲜血狂飙，不时传来双方士卒临死前声嘶力竭的惨嚎声音。


    
不过爬上的流贼越多，新军虽然奋勇，毕竟人少，除去阵亡受伤者，此时枪兵已不到百人，他们枪阵在混战中也没有优势。那些营兵不是有督战队强压着，也早溃败了。


    
这内中有怕死的成份在里面，不过韩铠徽也得到情报，这些天残酷的战事让各营怨气很大，已经有谣言在营兵中传播，说孙督臣意欲暗中削弱各营实力，以达到不动声色让新军取代目的。


    
反应到战事上，就是他们近战时颇为消极。


    
看下方防线摇摇欲坠，全靠那些靖边军督战队顶着，韩铠徽身旁各人神情惶急，总部赞画也急急道：“韩把总，战情危急，可否令士卒退入第二道矮墙防线？”


    
“韩把总……”


    
那些营兵军官也是焦急的看向韩铠徽。


    
韩铠徽神情冷厉，他看了下方一会，最终摇头，第二道矮墙防线虽然险要，但塬面很窄，能安排的人马不多，平时也只有几十个铳兵防守。若退到此处，怕一退再退，最后只能退到第三道矮墙防线。


    
他喝道：“坚守防线，敢有后退者斩！令，靖边军预备队出击，从夹口处侧击他们的腰侧！”


    
甲五号有两队靖边军，一队督战，一队预备，出于培养新军战力的目的，只有危急的情况下预备队才会出击，眼下到时候了。


    
随后他的手一指，指向斜坡中一个鬼头鬼脑的人物，看他躲避在人群中，将自己保护得很好，硝烟中若隐若现，却是老胡。


    
他厉声道：“令神射手射杀此獠！”

第814章 磨坊


    
“真的要攻入了？”


    
斜坡上，田部总看着一个个巡山营士卒爬上矮墙，与内中守军激烈搏斗，外间还有源源不断木板短梯靠上，杀声震天。


    
他眼中闪过嫉恨，这姓胡的又要立功了，前两日他就攻入过这个矮墙的防线，在营中博得巨大的声望，甚至引起闯王等人的注意，若此次他又再立功……


    
同时他眼中闪过热切，若这防线是被自己攻破……


    
他看向前方矮墙，那方战事正烈，不过一时半会想要攻破并不容易。


    
忽然他眼前一亮，夹口处守军似乎少了一些，可能赶到第一道矮墙处支援去了，那边守军本来就少，此时火铳射击的频率更是大大减弱，若有人支援掩护自己……


    
想到这，他立时转向了老胡。


    
……


    
一群闯兵往三道梯崖形成的相夹路口处摸去，此时斜坡上满是人影，铳弹羽箭呼啸，硝烟弥漫，矮墙各处更杀成一团。所以他们这群人虽然多些，似乎也没有引起矮墙上守军多少注意。


    
走在这群人最前面是方才抬短梯的一些饥民，比起普通扔土包的饥民，他们身材会精壮些，机会也更大，手上还有一把短刀。他们只要活下来，战后立刻可以被选入各步营内。当然，他们存活环境也比普通饥民危险，毕竟面对的多是守军的铳弹，此时更被强迫安排在前方作肉盾。


    
再走在后面是巡山营六十多个鸟铳手，还有三十多个刀盾手与弓箭手，然后是田部总的四十多个老营兵。


    
却是田部总认为可以从夹口处攻，从那处攻入防线内，并要求老胡配合掩护。


    
老胡起初不同意，认为夹口处险要，己方进攻，只是徒劳折损人马。但田部总一番威胁利诱，并言从此处攻入后，就可侧击包抄第一道矮墙的守军，解决矮墙处仍然胶着的战事。老胡似乎被他的威胁震住，又或许被他的引诱心动，最后同意了。


    
这让田部总很满意，看向老胡的目光也觉得顺眼了一些。当然，此次若是立下大功，这功劳自然要归自己所有，姓胡的哪边凉快去哪边吧。他走在队伍后面，想起攻入防线后的荣誉，心下一片火热。


    
他们摸到夹口不远处，终于被上面一些铳手发现，立时一阵噼里啪啦的铳响，白烟阵阵，一些士卒被击中，前方作为肉盾的饥民更是倒了好几个。一些人喊叫着要跑，立时被后方的步卒毫不留情的砍翻在地。


    
老胡下令鸟铳手轰射压制，麾下弓箭手也往梯崖上抛射，那些老营兵也取出自己弓箭。他们属于马步皆宜，刀盾弓箭齐备，他们射的箭矢又准又狠，一片箭雨过去，立时梯崖上一连串的惨叫声，上方射来的火力大大减弱。


    
老胡站在坡上看着，忽然他看到什么，猛地一阵心悸，一股凉气就从他的脚底板冒起，他不假思索的往旁边一闪，一声鸟铳的轰响，身后旁一个亲卫胸口激射出一股血雾，猛地摔倒出去，就往斜坡下滚去。


    
老胡只觉毛骨悚然，刚才要不是这一闪，中弹的就是自己了。


    
没等他回过神，亲将八条就一把扑过来，将他扑倒在地，他叫道，“胡爷小心。”老胡又听一声铳响，八条头上的红缨毡帽就被一颗铳弹击得飞了出去。


    
那帽飞走的同时，还带起一片散乱的发丝，竟是铳弹擦着八条的头皮飞过，他的发髻被击得散乱，当场不知断裂了多少根。


    
老胡尖叫道：“神射手，有神射手！”


    
他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一层层鸡皮疙瘩不断在皮肤上浮现，自己差点又死了，竟是被这些时间已在各营闻名遐迩的神射手盯上。


    
老胡知道那些神射手是靖边军，几次三番，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上，这细作真是做不得。


    
周边人等同样吓得不轻，不论鸟铳手弓箭手都拼命往那边射击，等浓烟散去后，那边久久没有动静。


    
田部总刚才也吓得一起趴下，将身体死死掩藏在一块土崖小坡之后，此时见老胡猫着腰起来，倒是安然无恙，暗暗遗憾同时，一样心有余悸，神射手的可怕，他也是领教了。


    
他们继续往夹口处摸去，一路驱赶饥民前行，中途又劈翻了好几个。那些饥民没办法，或是哭喊着，或是神情狰狞上前，也不知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落在这流贼手上。


    
终于，众人离夹处口更近，就见路口摆着一些拒马，一门虎蹲炮安在拒马中间，似乎有几个炮手蹲在那边，别的就看不清楚了，因为视线被崖坡挡着。


    
“上前！”


    
田部总热切地看着那边，他一声怒吼，挥刀就将一个饥民砍翻在地，余者老营兵也纷纷驱赶饥民上前。那些饥民虽然手上有刀，却丝毫不敢反抗，他们哭喊着，被赶着往夹口处的虎蹲炮方向冲去。


    
梯崖上又探出一些鸟铳，打翻一些饥民，随后就被坡下的鸟铳手与弓箭手压制。


    
很快那些饥民冲到近前，随后他们见一个炮手举起手上的火绳杆，往火门上点去，在众饥民惊恐欲绝的哭喊中，虎蹲炮发出猛烈的炮响，一大股浓重的白烟腾起。


    
一股猛烈的火光冒起，一大波霰弹轰射而出，面前的坡地爆起无数的烟尘，大片的泥土草屑纷飞，阵阵血雾喷射，二三十个饥民血肉模糊的扑倒在地，各种姿势的翻滚嚎叫不停。


    
“上！”


    
田部总眼睛大亮，官兵开完炮了，再次装填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此时梯崖上铳声也是稀稀拉拉，正是好机会！他的长刀一指，他麾下的老营兵以盾牌掩护自己，争先恐后的往夹口处扑去。


    
看那些老营兵顶着盾牌呐喊狂冲，一路还将一些挡道的饥民砍翻在地，巡山营士卒都有些愤愤不平，八条皱眉道：“真的攻进去了？胡爷，兄弟们的功劳就这样被抢了？”


    
老胡凝视着那方，他摇了摇头：“怕没那么简单。”


    
他脸上露出狡猾的神情，低声道：“总觉得心里毛毛的，随时准备走。”


    
八条一愣，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田部总看部下越冲越近，很快就可以冲进夹口去了，不由裂开大嘴直笑，好，大功到手！


    
此战虽说大部分是巡山营的作战功劳，但自己可以说防线是自己攻破的，巡山营最多只有配合之功。想到这里，他心头涌起一阵得意，回头看了老胡一眼，想看看他的脸色如何。


    
却见他果然脸上变色，却是愣愣看着夹口那边。


    
田部总疑惑看去，随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就见一些士兵出现在夹口处，他们一出现，似乎就有一股冰冷的寒意往四周弥漫开来。


    
这些士兵手上举着鸟铳，他们的鸟铳竟然没有火绳，铳口上配着铳剑，寒光四射。他们一色戴着八瓣帽儿铁尖盔，盔上红缨飘扬，他们穿着火红的棉甲，甲面上满是粗大的铜钉，显然内中镶有铁甲。


    
他们神情冷厉，身上散发着让人悸动的气势，他们举铳瞄着那些冲去的老营兵，眼中满是冷漠无情的味道。


    
老胡喃喃道：“靖边军！”


    
他当然知道这是靖边军，靖边军骨子那股味他一闻便知，前两日他攻到第三道矮墙防线，也是被这些靖边军冲杀击溃。


    
“这是？”


    
一股深深的寒意从田部总心头涌起，传闻孙传庭有一只督标营非常犀利，又传闻那些督标营人马是靖边军装扮。但不管他是靖边军还是孙传庭麾下，对他这种身经百战老兵来说，眼前出现的人有没有战斗力，他看一眼就知道。


    
极度危险，眼前出现的人极度危险，田部总的脸瞬间就白了，他不由自主看向老胡。对了，姓胡的手上不少铳兵，此时叫他的铳兵向那些军士射击还来得及。


    
他看向老胡同时老胡也向他看来，就见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笑，猛然他大声吼道：“撤退，全部撤退。”


    
八条也立时高喊：“全部撤退！”


    
二人转身就走，麾下巡山营士卒也潮水般退下，留下老营兵猛然愣神，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老胡离去身影，田部总愣了愣，随后他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胡天德！”


    
“撤退！”


    
铳声响成一片，狂冲又忽然愣神的老营兵们齐唰唰倒下一片。随后齐射声不断，越来越多的硝烟冒起，夹口处的靖边军一波波射击，并以伍为单位一伍一伍推出。他们出了夹口后，就向斜坡两边散开。他们身后还出现一些枪兵的影子，从他们两翼逼来。


    
硝烟弥漫，惨叫声不绝，老营兵在火光中不断倒下。就算他们中一些人舞着兵器冲上，迎接他们的是整齐的刺刀，随后在熟练的配合战术中被乱刀刺死，尖锐的三棱铳剑刺在他们身上，激起一股股血雾。


    
看着自己麾下不断被打死刺死，田部总只觉心火上涌，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烧成焦炭，他目眦欲裂，凄厉的咆哮：“胡天德！”


    
他绝望的嘶吼：“鼠辈，啊……我要杀了你！”


    
他猛地从坡上拔起一杆插着的长矛，一个冲跳，就要从坡上冲下去，截住那个姓胡的。


    
然在他冲跳的同时一声铳响，半空中的田部总身上激射出一股血箭，随后他就重重的摔在地上，从坡上一直滚下去，然后被几具尸体阻挡着。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睛还睁着，死鱼似的双眼盯着他，就那样一动不动。


    
田部总口中血块不断冒出，他背后破了一个大洞，同样鲜血不断流淌，转眼就让他整个人浸泡在血液之中。田部总想挣扎起身，却怎么也动弹不了，然后口中不由自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惨叫着，耳边满是纷乱的脚步声，还有不断的“撤退”声音，似乎还夹着那姓胡的“走走走”的叫唤声。


    
意识模糊中，忽然眼前出现一个身影，田部总努力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这个身影的形貌，然后当头就是一杆长枪刺下。


    
田部总撕心裂肺的嚎叫，他身体扭曲，然后慢慢离开地面，却是整个身体被一只手挑在长枪上，慢慢竖了起来。田部总不断的挣扎，有如一只被串在烤串上的龙虾。


    
猛然长枪一甩，田部总的尸体就被这个靖边军战士甩了出去。


    
枪兵战士将长枪抽回，淡淡看着眼前一切，随后冷厉的脸容上浮起一丝怜悯。


    
眼前尸体更多了，层层叠叠堆积在斜坡与道路上，地面的泥土似乎都要被鲜血浸透。


    
不断有新军枪兵从矮墙中冲出来追杀，潮水般的流贼正败退上源。这边的战事又告一段落了，然远望沟别处仍是喊杀声震天，这里便如一个血肉磨坊，似乎无休止的在消耗彼此双方的性命。

第815章 对策


    
五月十一日，闯营忽然下令全线停止战斗，此时李自成的老营已从沙坡移到牛头塬上，这里视野开阔，北可眺望黄河，南可眺望东塬，西可眺望远望沟，甚至可以看到潼关城动静，居高临下，掌控大局。


    
牛头塬上有一些明军放弃的军堡、屯堡，其中一个叫李家庄的堡子已被充为李自成的帅标营地，内中一座庙宇被充为行辕。


    
庙宇颇大，周边布满高大的槐木，枝繁叶茂，给这炎炎夏日带来阵阵清凉。


    
不过此时庙内气氛沉闷，堂中坐满的各人不发一言。


    
顾君恩咬了咬下唇，瞥了一眼面无表情，但眼中带着一丝冷笑的牛金星，强笑道：“估算我大军火炮今日就可到达，介时火炮架起，百炮齐轰，定可一举打破明军的防线。”


    
堂中还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良久，李过皱眉说道：“话是这样说，某怎么觉得还是没把握呢？”


    
他看了顾君恩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凶厉：“顾从事，你献的方略很有问题啊，攻打陕西……咱老子营中的弟兄死得太多了。”


    
刘希尧接着摇头叹气道：“是啊，守军顽强，防线险恶，实在难以攻入，怕有火炮也无济于事。”


    
他被委为制将军后，力图在多个场合表现自己，这些天攻打远望沟也颇为卖力，然事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让他有些垂头丧气。


    
统管老营兵马，帅标正威武将军高一功也说道：“潼关地利对我义军不利，光光一条远望沟就折损这么多人马，接下来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好象还是牛丞相的攻掠北直、山东，然后直捣京师的方略比较靠谱，那些地方一马平川，兵马又弱，很方便我大军攻掠。”


    
田见秀叹道：“大军不能在潼关久留，这几十万人人吃马嚼的，粮草供给实在困难！且四野荒废，兄弟们打粮越来越难……各沟又乏水，数十万人饮水都要到黄河边去驮，军士们实在怨声载道。”


    
他倒没有落井下石，但说的也是实情。


    
闯营各将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抱怨不停，语气中充满丧气。


    
潼关城的难攻，出乎各人意料之外，到潼关也有十天了，却连一条沟也没有攻过去，而且在这条沟前损失太多的人马了。


    
战斗成了你来我往的惨烈拉锯战，各营陷入持续的减员中，第一次攻打远望沟饥民死伤过万，然后各步营持续不断的进攻，这些天下来又死伤过万，已经快要逼近非常危险的二成伤亡人数高压线。


    
然就算死伤这么多人，胜利依然遥遥无期，饥民还好，主攻的外营怨声载道，再这样强迫下去，怕他们有哗变的危险。他们老营虽然可以监督弹压，但其实也有一个底线，而且效果越来越不好。


    
闯营各人都很茫然，类似远望沟这样的守军悍勇情况不是没遇到过，比如以往的曹王新军。但他们勇归勇，一是孤立无援，二是地形不会这样险恶，他们的人海战术自然无往而不利。


    
但象眼前这种情况，地形险恶，守军顽强，他们还可以源源不断得到人员与物资支援，就是第一次遇到了，所以今日不得不停止进攻，进一步商量调整。


    
顾君恩心中暗恨，当时打陕西也是你们赞成的，现在小有挫折，就个个翻脸不认人，真是鼠辈啊！


    
但没办法，力主攻打陕西是他献的方略，他必须坚持己见，否则以后在闯王心中的地位就要大大下降了。


    
牛金星仍然面无表情，不过心中冷笑不止，让你打陕西，现在知道滋味了吧？同时他心中忽然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感觉，当时顾君恩献策攻秦川，这是闯营各将都雀跃支持的，现在略有挫折，就被弃之如敝屣了。


    
各大将中只有刘宗敏没有发言，这个总哨刘爷，闯营中德高望重之人揉着自己脸颊，若有所思。他平时脾气暴燥，此时却显出沉稳，他转向李自成，说话虽是轻声，但在别人耳中却有如暴雷般：“闯王的意思呢？俺老刘想听听。”


    
顾君恩也是眼巴巴看向李自成，攻掠陕西的方略实在是不能放弃。


    
李自成叹了口气：“仗打到这个份上，岂能说放弃就放弃？不过该如何攻过沟去，还需仔细谋个章程……顾从事，你说吧。”


    
刘宗敏将自己大腿拍得啪啪响：“这就行了，闯王有这个决心，俺老刘支持就是！不要怕死人，为我义军的大业，死些人算什么？饥民不够，去抓就是。”


    
他语气豪迈中带着一丝丝血腥，确实，对见惯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刘宗敏来说，死人与杀人算什么？当年他与李自成被困群山中，因认定李自成大难不死，必成大业，遂杀妻明志，以誓追随。


    
为大业老婆都可以杀，死些不相干的人更不在乎了。


    
闯营各人一片声的欢呼怪叫：“刘爷豪气。”


    
“不愧是总哨刘爷，豪迈！”


    
李自成也是哭笑不得指着他道：“捷轩你啊，就是这个脾气。”


    
顾君恩陪着笑脸看闯营各人嘻笑完毕，他定了定神，说道：“唯今之计，唯有投入火炮……正好我师火炮将到……学生也观远望沟南端，那方沟壑平缓，沟底宽阔，正好火炮拉到近前，轰打他们矮墙。新军再勇，也是血肉之躯，定然可以攻破！”


    
刘希尧皱着眉头道：“官兵也有火炮，他们高高架在塬上，我义军每次聚阵都被他们轰散，实在犀利。末将怕我火炮运上去，还未近前，火炮就被他们轰破了。”


    
闯营各人也是摇头，远望沟南端的情况他们不是不知道，就是因为官兵火炮实在利害，他们兵马根本不能布阵，否则还攻远望沟别处做什么？早集中兵力从远望沟南端攻上了，这顾君恩……


    
见众人质疑的目光，顾君恩却从容不迫，他笑了笑，胸有成竹道：“这确实是实情，不过学生连观战事，发现对面塬上明军火炮周边布满土袋土筐，似可以阻挡火炮铅子！”


    
如拔开云雾见晴天，闯营各人恍然大悟，刘宗敏又将自己大腿拍得啪啪响：“俺老刘怎么没想到呢？似乎当年攻打洛阳，我义军火炮旁就叠了不少土袋作掩护，当时防护颇为得力，城头明军火炮猛轰，大多被土袋挡住！”


    
李过叫道：“可令饥民叠土，在沟底堆放各泥袋土筐，就不怕官兵炮火了。”


    
一直沉默的杨少凡这时道：“可使用土车！”


    
见众人惊讶看来，他说道：“末将曾和鞑子打过仗，当时他们火炮也非常犀利，后官兵使用土车，将泥袋土筐放在车上，防炮效果非常的好。朱仙镇之战时，明军也曾用过土车防炮。”


    
众人更是欢喜赞叹，这土车确实比在沟底堆放各泥袋土筐要好，因为那是死的，这是活的。


    
很快众人想出一系列运用，该如何组装使用这种土车。闯营各人或许战略上短视，但战术上绝不含糊，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两百天是在打战，各种沙场经验丰富之极。


    
顾君恩笑道：“杨将军比学生更想深一层……确实这土车好，学生的方略，以土车掩护火炮，一直拉到射程，轰打他们矮墙守军。然后再有数层土车，掩护铳兵，弓箭手，抵近百步之内轰击，待他们伤亡惨重，再以劲兵突袭！”


    
他详细解释：“学生仔细询问过将士，那边梯崖较矮，壕沟也似乎不是很宽，所以不必再用土包填壕。可令饥民多带木板短梯，待火器手轰击后，饥民立时冲出，木板搭上，无数城梯竖起，守军自然手忙脚乱，防线可破！”


    
他想了想，又道：“当然，也可令少量饥民携带土包填壕，吸引守军火力，我军亦可趁机射杀敌人。他们矮墙毕竟建在梯崖上，高高在上，我方射击并不会妨碍前方的饥民。若守军不理饥民，他们亦可趁机填壕，便于介时城梯竖起。”


    
他最后道：“为了保证攻防，学生请令杨将军的铳营出战，到时劲兵突袭，亦请闯王派出老营精兵！”


    
说到这里，他起身深施一礼。


    
堂中安静一片，各将看看顾君恩，又看看李闯王，仗已经打到这一步，需要投入老营了吗？


    
李自成深思着，他手指在旁边椅靠上轻敲，顾君恩忐忑不安的等待，老营是闯营的根本，这些天远望沟战事虽然激烈，但老营兵马一直只是督战，并未投入真正的战斗中。


    
这下他建议投入闯王视为根本的老营参战，李闯会如何决定，顾君恩内心压力非常大。


    
杨少凡沉思起来，偶尔看顾君恩一眼，这时牛金星忽然幽幽说了一句：“顾从事的方略自然是好的，微臣也不认为远望沟最终攻不过去。但诸位也需要明白，远望沟只是孙贼的潼关防线第一道。就算攻过远望沟进入南原，那边还有禁沟，比远望沟更高更深，上方还有坚固的十二连城。就算攻过禁沟，又有西源，城堡处处，也不知最后要死多少人……就算攻下这二处，包围了整个潼关城，又不知要围多久？潼关未下，我军可放心入关攻掠吗？这可不比河南，一马平川，这种地形，不小心孙传庭从城内冲出来，可能整个后路都被断了！闯王，诸位将军，不可不慎啊！”


    
牛金星的话让众人竦然而惊，也描绘了一片让各人绝望的前景。


    
顾君恩脸色铁青，但他没有话说，若放在以前，他定然对牛金星的危言耸听嗤之以鼻。但铁的事实摆在眼前，经过这些天对远望沟攻防血战，对闯军能否攻下潼关，他已经毫无信心。


    
他只能期盼地看着李自成，希望他能听从自己的建言方略。


    
最终李自成下了决心，他郑重的道：“就依顾从事方略，待火炮到达后，我军猛攻远望沟南端！”


    
看李过似乎要说什么，他一瞪眼，说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说！”


    
不过他想了想，似乎内心深处还有些不放心，对旁边一言不发，双目似闭非闭，端坐养神的宋献策道：“军师，请卜个卦，看看介时攻战是凶是吉。”


    
一副神棍模样的宋献策猛的睁开眼，一对细眯眼中闪烁出丝丝寒光。


    
李过低声又兴奋的道：“卜卦卜卦了。”


    
余者各将也是伸长脖子看来，眼内期盼中又带着敬畏。

第816章 预备


    
闯营的动静孙传庭当然非常关注，流贼忽然停战，孙传庭就判断他们将有大动作。


    
果然十一日刚平安无事一上午，下午时分，又有大量饥民在闯兵驱赶下来到远望沟南端，他们挥舞锄头铁锹，接着将原本拓宽的道路拓得更宽，似乎还有大量物资车马运到，囤积在对面塬上。


    
“看来流贼的火炮运到了。”


    
孙传庭千里镜眺望着对面塬地，口中喃喃说道。


    
此时他身边聚满了麾下幕僚，靖边军官将，还有陕西各镇的总兵军将们，都随在他身边向塬对面张望。不同的是，靖边军官将们人手一只千里镜，让本地军将羡慕不已。这种军国利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也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督臣明见万里。”


    
“算算时日，流贼的火炮也应该到了。”


    
孙传庭身旁许多人异口同声道，他们当然知道流贼拥有大量火炮，但这些时间他们一直没有使用，各人认为是道路难行，使他们火炮远远落在后面的缘故。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就算道路再难行，他们火炮也该运到了。


    
不过也有很多人脸色难看，流贼火炮到了，也意味着战事将更加的激烈，更加的残酷。


    
特别那些陕西本地官将中，一些人脸色明显就白起来。


    
不过陕西总兵高杰倒不以为意，这段时间陕地各将有边缘化的趋势，只有他在孙传庭身边还能说上话，他说道：“我师防线多在塬坡，火炮轰打不易，此处更是两塬相距甚远，我军的大将军炮都打不到对面，他们又如何轰打我等塬地？只能将火炮拉下沟来，抵近轰射。只是我师早测好高低炮位，流贼只需聚兵，就可以将他们轰得溃散。”


    
他的话引起麾下将官的赞同，陕西别镇的军官脸色也略略好看一些。


    
孙传庭不置可否，不过也微微点头赞许，只有那些靖边军官将沉默不语。


    
吴争春又举起千里镜看了良久，最终说道：“此次流贼怕是有备而来，也或许找到应对我师炮火之法……看看塬上，麻袋、土筐、土车密密堆着，皆是防炮利器……看来流贼终是饱经战事，不可小看。”


    
“什么？”


    
那些陕西官将个个脸色大变，他们没有千里镜，这远远的距离，只能若隐若现看到对面塬地一些动静，但吴争春这样说，总不会有假。流贼找到应对之法，己方的火炮失去优势了？


    
高寻也淡淡道：“确实，诸君需有这个心理准备，土筐、土车防炮效果极佳，他们若是以此掩护推来，我塬上火炮怕是轰打不着。”


    
孙传庭虽聘请靖边军炮官训练炮手，但炮手的训练是个技术活，短短几个月不可能有多大成效。此前效果明显，是因为靖边军炮官们早测好距离高低位置，塬上火炮按位置打就是。


    
真正见真格的，这些新军炮手怕最多轰打整齐列阵，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军阵，打那些活动推来的火炮却是力有不逮。而且流贼若用土筐土车掩护，怕就算打到，也会被这些土车挡住。


    
陕西各镇的总兵军将更是人人变色，高杰也是哑口无言，脸上浮起一丝惧意。火炮无效，意味着流贼极可能从此处突破，毕竟此端沟底宽阔，非常适合流贼展开兵力。


    
固原总兵郑家栋看看身边将官的脸色，他一咬牙，壮着胆子道：“孙督，不若弃守远望沟，我大军退守禁沟，潼关城池……禁沟高深，流贼火炮无效，潼关城墙坚固，也无惧流贼炮火，末将以为……”


    
“嗯？”孙传庭森寒的目光一扫，一下子让郑家栋后面的一系列话语吞入肚中，他咽着唾沫，想说什么却忘了，只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临洮总兵牛成虎等人。


    
孙传庭目光却转到吴争春身上，神情变为柔和：“吴将军的意思呢？”


    
吴争春抱拳郑重说道：“孙督，贼虽有火炮，但远望沟坚固，岂能说放弃就放弃？若此一退，我师气丧，贼势嚣张，此消彼涨，将对战局不利。末将的意思，就算要退，也需狠狠打一仗，挫敌之气焰。”


    
高寻也道：“将士们浴血多日，全靠一股气顶着，若一仗不打就退到禁沟潼关，怕将士们心气难保！”


    
孙传庭不断点头，他知道这段时间各镇伤亡很大，营兵们颇有怨气，但区区怨气，如何与整个战局相比？


    
他猛然下了决心，冷冷的扫了一眼那些陕地军将：“本督决意坚守，有敢言退缩者斩！”


    
那些陕西官将唯唯诺诺，郑家栋与牛成虎脸色难看，他们麾下将官有的呆若木鸡，有的脸色苍白如纸。特别临洮镇一个参将更是呆呆出神，高大的身形都痀偻起来。他的麾下伤亡超过三成，他这个参将算完了，如他们这种营将，没了兵，也就没了地位。以后他怕也要仰仗别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日子。


    
温士彦注意到气氛有些微妙，他哈哈一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我师有大量臼炮，可待贼逼近过来，看准时机，给他们一波狠的！”他笑吟吟的，但嘴中却若无其事说出狠辣的话。


    
孙传庭非常欣慰，抚须笑道：“温赞画所言正合吾意。”


    
他说道：“再到别处看看吧。”


    
……


    
牛成虎等人远远落在后面，身旁各将有的抱怨，有的哭诉，二人也只能皱着眉头听着。


    
他们虽是总兵，但对镇内各将也只有战时节制权，麾下核心也不过三五千人，若是部下士卒损失大，可能未来地位还不如那些兵多将广的副将，参将。


    
听着各人抱怨，郑家栋恨恨道：“现在我们营兵就是后娘养的，老牛，我甚至怀疑孙剥皮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将我等营兵消耗完毕，好省下钱粮多练新军。”


    
牛成虎长叹口气，看着身旁若有所思的高杰道：“高总镇怎么说？我等为朝廷打仗可以，但也不能将自己兵马打光了吧？”


    
高杰道：“流贼势大，攻势频繁，新军伤亡也重，孙督并不是针对我等营兵，二位别多想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告一声罪，带着部下追前方孙传庭去了。


    
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牛成虎皱眉道：“抱上孙剥皮的大腿，连麾下兵马损失都不顾了。”


    
郑家栋冷笑道：“他这个总兵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自然赶着巴结了。老牛，正好今日不打仗，到我帐中喝一杯吧，反正跟在孙剥皮身边也是旁听的份。”


    
“也罢。”


    
……


    
孙传庭沿着塬边走着，身旁是靖边军赞画温士彦，二人并辔而行，不知说着什么，不时发出阵阵大笑。


    
温士彦仪表堂堂，儒雅风趣，又不是迂腐之人，脾气性格甚对孙传庭的胃口。而且他的侄子温方亮是永宁侯王斗的心腹大将，和他搞好关系实为必要。所以来援的靖边军各将中，倒以温士彦与孙传庭私交最好。


    
此时温赞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抚须缓缓道：“孙督，不知你可否注意到，各镇怨气颇大，此事可大可小，需谨慎处置。”


    
孙传庭扬了扬眉：“本督当然知晓，哼，此些儿辈，只知自保，一点也不知为国效力！”


    
他话中带着一丝冷意，营兵伤亡一大就抱怨连天，哪如新军，不但指挥如臂使指，承压能力也大，他心中已经越来越对那些营兵不耐。


    
看身旁的温士彦似乎颇有忧心，他哈哈一笑：“若温先生为此担忧大可不必，有都护府诸君压着，他们起不了风浪。”


    
温士彦淡淡道：“只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孙传庭一惊，温士彦再缓缓道：“其实退守禁沟、潼关城池也未尝不可。新军战力已然练出，禁沟又比远望沟更为险要。若十二连城每处驻兵五百，也不过六千新军，余者一万数千可驻于潼关城内。以营兵防守西源，再抽一些骑卒同驻城池，不坠战力同时亦可免于萧墙之祸。当然，此前必须痛击流贼，再谈撤守之事。”


    
孙传庭一震，再次看来，温士彦只是抚须微笑。


    
方才的微妙温士彦尽看在眼里，他知道吴争春是个正统的军人，多从军事上来考虑。政治上的一些东西高寻或许知道，但他是个热切的人。所以这些事情就必须自己这个赞画来提醒了。


    
孙传庭叹道：“多亏有温先生提醒。”


    
他振奋精神道：“听闻温先生好茶，正好帐中到了一批吓煞人香，不若我二人同品香茗如何？”


    
温士彦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五月十二日，辰时，身材黑瘦，神情坚毅的吴争春立在甲十六号塬边，他眺望对面，一动不动，他身旁是身材修长，英姿俊朗的副手高寻。


    
对面流贼已经越聚越多，果然看到了火炮的身影，同时还有无数车辆推来。


    
流贼果然要使用火炮土车进攻了。


    
流贼喧嚣的同时，这边塬地同样忙个不停，布置各处的火炮已尽数集中到这，塬上搭起无数草厂帐篷，内中放置大量担架等物，还有众多酒精，绷带，悬户等救助与防护器械，又烧了很多锅沸腾的热水。


    
开战这段时间，靖边军医士发挥了重要作用，众多受伤军士得到有效救治，大大减少伤亡，得到新军与营兵们极大赞誉。此次开战非同小可，所以靖边军医官们尽量作好准备，若有军士受伤，就可用担架抬到帐中粗粗治疗，然后送到东营堡去精心医治。


    
在二人身后，除了监督防守此端的千总赵荣晟外，还有防守远望沟北端的千总李正经同样集中在这。而他们身后，他们麾下的把总官罗良佐、赖得祥、陈晟、韩铠徽等皆是肃然而立。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千六百名的靖边军战士整齐列阵，阵阵肃杀之气蔓延。


    
昨晚雇佣军们紧急军议，决定集中靖边军人马，给流贼们雷霆打击。所以除营内甲等军，还有虎爷率领的那部骠骑兵、猎骑兵仍然预备监督外，两部乙等军全部集中在这，共六总铳兵，二总枪兵，介时雷霆攻击。


    
不过如何使用上略有争议，吴争春意思是将靖边军放在几号的第一道矮墙防线上，高寻则坚持靖边军作为预备队安置在第二道矮墙防线中。


    
此次流贼目的很明显，他们又将使用火炮猛轰，第一道防线的新军与营兵到时怕会伤亡惨重，而靖边军搏战经验丰富，若他们安置在第一线，可以有效避免伤亡，不过高寻坚持。


    
他语气婉转而坚定：“玉不琢不成器，不流血何以成军？靖边军之所以天下强军，打过多少仗，死过多少人？战死过多少员大将？他们若能挺过这一仗，才能真正说操练出来。”


    
最后吴争春同意高寻的意见。

第817章 暴雨


    
巳时，流贼的动静更大，不论对面塬上，还是塬坡台面上都站满人，而且看旗号衣甲，已经不单是原来攻打南端的右营流贼闯兵，红色、黄色旗号都有，甚至还有白旗黑纛，穿着蓝色衣甲的标营士卒。


    
还有越来越多的车辆从对面各塬坡道路上推下，就见黑压压的车潮，塬上还聚着更多，流贼的人力优势可谓发挥到极致。


    
随在车辆中的还有一门门火炮，粗粗估计，那边推下塬坡的大将军炮就有七十门，还有约一百五十门的佛狼机中小炮。


    
人叫马嘶，下沟的流贼越来越多，看他们在沟中布置的人数，军阵集结的位置，进攻方向赫然是远望沟南端的甲十一号到甲十八号，主要为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因为这四处防线几乎连在一起。


    
当然，他们也没放弃对远望沟别处的进攻，虽是佯攻，但若放松警惕，猝不及防下，佯攻就可能变成正攻。


    
看流贼来势汹汹，精锐尽出的样子，塬这边同样响起号鼓喇叭声音，众多的新军营兵士卒同样从塬上下到坡中，他们皆是红色衣甲，下塬时烟尘腾起，红潮一片。


    
远望沟南端沟壑落差平缓，沟底宽阔，上塬坡道也较为平缓，特别第一道梯崖，多数只是从平地上立起，地势并不险要，所以这边的矮墙层叠密集，普遍都有七八道防线。


    
内中又以第一道、第二道矮墙最为宽阔，防守兵力也最多，原来每道防线各有新军营兵三总约六百人防守，现在增加到一千。而且后几道矮墙防线随时支援，塬上还备了诸多的预备人马。已经要节省使用的火箭，万人敌诸物，更是搬了一堆又一堆过来。


    
巳时中刻，流贼军阵准备完毕，密密的土车，密密的旗帜林立。看他们黑压压人海，对向甲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防线的兵力怕超过两万，精锐程度也是以前不能比。


    
猛然塬坡上号鼓响起，所有贼兵一齐呐喊，然后他们以土车为掩护，层层叠叠的向矮墙防线逼来，他们行走中密密麻麻就尽是人头。


    
“全部跟上。”


    
老胡咆哮一声，喝令部下驱赶催促那些饥民上前。


    
此次李闯对攻打远望沟南端期望颇高，所以集中了很多营的精锐，巡山营现有兵力五千，此次攻战出动一千精兵，内弓箭手与冷兵器手各半。不过因为杨少凡的铳营参战，他营中二百铳兵倒没有带出来，只带一队鸟铳兵护卫，各人手中还有一些老营分发下来的火箭。


    
此时他们在土车的掩护下前行，他们每队百人有十辆车，约十队人就是百辆土车，每车三个人推，就是三百个饥民。如果算上这些饥民的话，此次巡山营进攻人数就有一千三百人。


    
在巡山营两侧也满是这样的土车，举目望去，沟中就尽是层层的车阵与人头。


    
老胡看了看前面后方，他身前身后尽是蓝色衣甲的海洋，还有层层白旗黑纛飘着。那是炮兵与铳兵的旗号标志，这二者在营中都享受老营的待遇，此时连掩护的土车都不一样。


    
老胡他们的车是独轮车，上面不过装了几个厚实的土筐了事，而这些铳兵炮兵的车辆则是二轮，平稳坚固，上面不但装了土筐，前面的车底还绑上了土袋，可以有效防止炮子过来，滚断后方各人的腿。


    
而此次不但炮兵，连铳营都倾巢而出，闯营各人可谓下了大本钱。不过到时只有三千铳兵会逼上前去，有两千铳兵将会留下，随在火炮身边守护。


    
步卒铳兵后面则是大量的饥民，个个扛着土包，或是每两个人抬着一架短梯或木板，到时他们一拥而上，就是无数的短梯木板层层架起。


    
不过他们每二十个人或是三十人才一辆掩护的土车，闯营中可没什么人会去关心他们的性命安全。


    
车阵最后方是督阵的三千老营兵，他们个个大刀重斧，除了督战外，也准备在关键时刻突袭。


    
“往前走！”


    
老胡喝令催促着，沟底虽然宽阔，但并非平坦一片，有时土车推动不免颠簸吃力，他麾下的士卒就用力鞭打那些饥民，强迫他们用力，加快脚步。


    
如巡山营这种情况各营比比皆是，在他们催促下，人潮如海，密集的车阵只往前方逼去。


    
身处这样宽阔的战场，四周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前后左右也尽是各色各样的旗号，很多人只能麻木的被簇拥往前走……不免让很多人涌起能俯瞰大地，拥有战场制高点的渴望。


    
而这样宽阔的战场，主将自然不能细致指挥到每一部，他们只能大致安排，如此次闯营攻战，大体也是安排大将军佛郎机炮在一里左右轰击，然后二百步佛狼机中小型炮轰击。


    
又到临近百步时火箭轰射，一百步到七十步则弓箭抛射，七十步到五十步火铳轰击。最后步卒冲上，弓箭火器或是抛射，或是直射掩护支援。看准时机最后老营突上。


    
虽说如此，具体如何，还要看临场各将的指挥能力。


    
车阵离防线快有一里时，对面塬顶上白烟阵阵，炮声如雷般滚滚而来，然后听到凄厉的呼啸，一颗颗炮弹带着硝烟的痕迹，重重的落在沟底车阵中。


    
这个角度距离塬上火炮虽然能打到，但落下的抛物线很高，激起的尘土更是滚滚。


    
不过炮弹形成的跳弹很少，只要不是当场被打中，一般没有性命之忧。


    
但随着车阵越往前走，开始有跳弹形成了，“嘭”的一声巨响，一颗几斤的炮子落在老胡土车前不远的地方，那炮子带起大股的烟尘后，又弹跳而起，重重撞在那土车右边的土筐上。


    
大量的泥土飞溅，沉重的力道差点让整辆土车倾倒，让推车的饥民与身后的老胡等人吓得不轻。


    
又走十几步，又一颗炮弹呼啸过来，伴着渗人的骨骼碎裂声，右边不远一个推车的饥民当场被炮弹击中，然后就见残肢碎肉留了一地，那个饥民已经没有形状了。


    
那辆土车余下的两个饥民个个满脸汗珠，其中一人眼中的惶恐到了极点，忽然他歇斯底里一声叫，丢下土车转身就跑，然后被后方的弓手不留情的砍翻在地。


    
“后退者死！”


    
老胡吼了一声，他长呼一口气，看身边的八条不断抺着冷汗，只有孔三神情会镇定些。


    
土车虽然防炮效果不错，但也不是说不会带来伤亡。当然比起以前却是好上太多，所以塬上火炮虽然如雨而来，但闯营的车阵还是密密逼近，不象以前一样，单被火炮就轰得溃败多少次。


    
前方的炮营近了一里后停了下来，然后喝令催促声四起，大量饥民从后方扛着土包土筐前去，他们就在那边垒了七十个又高又厚又宽又深的土台，将那七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夹在中间。


    
然后不久后那方一声炮响，一颗炮弹呼啸过去，砸在矮墙梯崖前方的泥土上，激起大股烟尘，却是他们炮营在试炮。


    
显然的是，这颗炮弹离击中目标颇远，不过接着他们又发了三炮，最后一次矮墙上尘土飞扬，显然这次击中了，然后那火炮停了下来。


    
老胡伸长脖子看着那方，他等着炮营开炮，心中也不知是期盼还是不期盼。


    
不知等了多久，猛然前方似乎一阵电闪雷鸣，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就见大股大股的浓烟腾起，覆盖了那一方的阵地。


    
老胡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在松山大战见识过红夷大炮的威力，没想到佛郎机炮一样这么凶猛。


    
而且佛郎机炮有一样是红夷大炮不能比的，那就是开炮速度非常快，而且散热时间可以等上很久。


    
熟练的佛朗机炮手二十秒钟可以打出一炮，由于是装填子铳，至少可以打一二十炮再散热，前方七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齐开炮，真可以用弹如雨下来形容。


    
就听炮声如炒豆子般的爆响，铁弹如暴雨似的往矮墙方向倾泻，浓密的硝烟不断从前方腾起，烟雾腾腾的，往这后方弥漫。老胡鼻中已满是刺鼻的硝烟味，如雷般的炮响让他阵阵耳鸣。白烟中，看矮墙那边情况也是若隐若现，只觉那边炮弹落下的烟尘已然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中似乎还夹着股股血雾。


    
炮声一阵接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炮弹只往那边过去，塬上的火炮一样不停，凄厉的呼啸声中，同样如雨的炮弹往下边倾泻，而且他们速度更快。


    
现在的情况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似乎塬上很多火炮往闯营炮阵轰打，但因为土台的严密保护，他们的炮声没什么减弱。不过似乎也不是没有效果，老胡就惊讶的看到，一声爆响后，一处炮台的人与炮都飞上天空，什么土包土筐飞得满天都是。


    
双方炮战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前方炮声终于停下来时，老胡已觉得耳边嗡嗡的响。


    
他们车阵继续往前，不过离矮墙防线约二百步时，整个阵列又停下来，然后又是大量饥民上前，扛着土包土筐，垒了一百五十个比先前略小略矮些的土台，将那一百五十门佛郎机中小炮夹在中间。


    
随后过不了不久，又是疾风暴雨的轰射，老胡就见那方腾起的烟尘连成一片，也不知有多少炮子落在那些矮墙的前后中间，也不知内中的守军能不能幸存。


    
八条呆呆看着，他只是张大嘴巴，孔三则咬着牙，他看着前方，眼中浮现起深刻的痛恨。


    
有如地动山摇的炮轰不知过了多久，老胡看到那方坚固的土墙都被轰塌了好多处，形状凄惨。


    
良久，炮声停了，他重重的吁了口气。


    
……


    
火炮停止轰击后，后方号鼓传来，沟中的闯营车阵再次向前，很快他们逼近百步。


    
巡山营对面的防线是守军的甲十五号，这方的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并没有隔得很开，防线最多相隔几十步。所以攻打防线的闯营各营也没有分得很开，在巡山营的身旁两侧，就尽是这样密密层层的车阵。


    
他们土车再往前推进一些，大队的饥民正被驱赶上来，忽然前方发一声喊，对面矮墙上就露出密集的人头。这么猛烈的炮火他们竟没有死绝让老胡很惊讶。


    
没有让老胡多想，对面又发一声喊，就听火箭的嘶嘶鸣啸声不停，矮墙后烟雾弥漫，众多的火箭就呼啸过来。


    
闯军车阵立时还击，他们也有火箭，就听呼啸声不停，万千箭矢在空中穿梭，烟火似繁花绽放一般。双方阵中烟雾腾腾，火箭腾起的轨迹有若无尽烟花飞射。


    
一时间，这方天空满是铺天盖地的火箭，对面情况老胡不清楚，不过他这边倒是有少饥民步卒被射翻，看看车阵两边同样如此。


    
不过他们继续往前推进，到七十步后，他们停了下来，然后在军官喝令下他们纷纷取出弓箭，张弓撘箭，对准了矮墙方向。


    
一声号鼓，猛然一阵弓弦的声响，密密麻麻的箭矢就飞上了天空，它们犹如漫天的飞蝗，朝着前方的矮墙倾泻而去。


    
土车后的闯营弓箭手一阵接一阵抛射，每次他们腾起的箭矢似乎都遮盖了天空，他们落下的箭只之多，让前方的矮墙周边范围似乎都长满杂草。


    
那些饥民被驱赶着，拼命前去扔土包，不过矮墙内除了射箭或燃放火箭外，他们的火铳兵没动，似乎他们也知道他们的主要对手是那些老营的铳兵。


    
而这时铳兵营的土车也推了上来，三千铳兵依在土车后，层层叠叠向矮墙方向逼近，慢慢逼到五十步。


    
老胡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来不及多想，就听双方阵地都响起尖利的天鹅声音，然后就是阵地间火光闪成一片，排铳的爆响声伴着阵阵浓重的白烟腾起，很快就将双方的矮墙土车淹没。


    
老胡就见滚滚硝烟不时一整排的火光闪现，矮墙那边不时有守军身上激起血雾，这边同样有铳兵中弹倒下，双方阵地铳声连天，惨叫声响成一片。


    
排铳声音一波接一波，每波都震人心魂，这种排枪对战太……老胡不由自主张开嘴，以此来平缓自己激动的心情，不过他感觉还是这边的铳兵犀利一些。


    
此时扔土包的饥民冲得更多，那些弓箭手也不断在铳兵身后抛射，掩护他们射击。


    
忽然又是一声号鼓，呐喊震天，无数抬着短梯木板的饥民离开土车的掩护，他们声嘶力竭的喊叫着，向矮墙方向狂冲而去。


    
“准备作战！”


    
老胡吼叫一声，立时他巡山营的刀盾手与冷兵器手开始做起登墙肉搏准备，环顾周边各营，皆是如此。


    
这时那三千老营兵也上了前来，他们大刀重斧，严阵以待。

第818章 过沟


    
下方喊杀震天，李正经偷偷的把头探了出去，他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的看到流贼已经准备登墙搏战，他们弓箭手后方是一层一层的刀盾手，密密麻麻，个个手里提着腰刀盾牌。


    
在他们后方不远，又有层层叠叠手拿大刀重斧的老营兵贼人，不由喃喃说了一声：“快开始了。”


    
又看了看下方的矮墙防线，不由摇了摇头：“惨。”


    
此次流贼攻势非同小可，先前他们一顿炮火猛轰，下方的新军营兵就死伤不少，毕竟就算有土墙的保护，墙后也安置不少泥袋土筐，然炮弹是会弹射跳跃的，被滚到挨到，就是惨不忍睹的下场。


    
那些新军还好，营兵们被一顿火炮猛打后，几乎就要崩溃，全靠着上官们的弹压。事实上此次防线的人员安排，新军各将都没有异议，那些营兵则个个畏葸，被安排到的人个个脸色灰白，有若被赶着上刑场一般。


    
李正经暗暗点头，经过这场血战，新军算是操练出来了，不过眼下他们情况不妙，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特别面对那些流贼的铳兵……双方依在土车矮墙后互射，陕西新军明显败下阵来。


    
李正经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下方流贼铳兵多是以前曹王的新军，他们苦心孤诣练出好兵，结果竟为贼所用。


    
此时李正经身处的是甲十五号第二道矮墙之后，他身后是部内赞画，镇抚，还有陈晟、韩铠徽等把总官，又有四排铳兵蹲在矮墙之后，他们安静蹲着，黑压压的只管沿着墙边蔓延。


    
靖边军已经判断流贼老营将从这两处防线突破，所以他们潜伏在十五、十六号第二道矮墙之后，准备关键时刻给流贼雷霆一击。当然，十六号防线那边由另一个乙等军千总赵荣晟负责。


    
除了一千二百名铳兵外，还有四百名枪兵同样集结在一些路口处，关键时候肉搏拼杀。


    
“差不多了。”


    
李正经挥了挥手，立时蹲在矮墙后的第一排靖边军铳兵起身，将自己黑沉沉的火铳架上矮墙，将他们那黑洞洞的铳口对着下方，他们一色使用的都是燧发枪，枪口上套着铳剑，幽幽的闪着渗人的寒光。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只需一个动作就能明白上官的意思，根本不需多此一举用嘴说话。他们将火铳架上后，也依然沉默不语，阳光中，也只有他们八瓣帽儿铁尖盔上面飘动的红缨火红耀眼。


    
同时李正经掏出一盒烟，竟是“威武将军”牌好烟，一边嘴里道：“临战抽根烟，赛过活神仙。”


    
李正经散了一圈烟，递到韩铠徽时，他虽然不吸烟，但出于礼貌还是接过了。


    
而且韩铠徽发现出来打仗压力很大，原本根烟不沾的，现在偶尔也抽那么几根了。


    
不过递到陈晟时，他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李正经骂他道：“你小子就是一板一眼的，看看韩小子，灵活多了，怪不得能娶到京营符大人家的侄女。”


    
……


    
硝烟滚滚，火光在烟雾中不时闪现，矮墙上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他们的火力完全被土车后的铳营士卒压制，呐喊声中，无数饥民抬着短梯木板向矮墙狂冲而去。


    
“上前！”


    
老胡一挥手，他麾下的刀盾手、冷兵器手以盾牌掩护自己，跟着那些饥民身后小跑逼近。


    
土车后的火铳炒豆子般响着，掩护那些饥民士卒的冲锋，他们虽然不再齐射，但仍然打得矮墙那方的守军抬不起头来。


    
白烟弥漫，下方是潮水般的人流向几道防线的矮墙涌去，喊杀声震天。


    
不过巡山营士卒毕竟在甲五号与守军多次交手，知道他们没那么轻易就范，所以他们脚步有意放慢一些，虽然喊得比谁都响。


    
果然很多饥民士卒方一近矮墙，立时是一连声的火器爆响，还有如雨般的万人敌投掷出来。就听三眼铳的轰射声与万人敌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几道防线前的矮墙范围完全被浓烟笼罩，间中夹着那些饥民士卒声嘶力竭的嚎叫声。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黑压压的万人敌只管从矮墙内投出来，一片又一片，如雨而来，炸得那些冲锋的士卒饥民鬼哭狼嚎，很多人被炸得血肉模糊，只管滚在地上凄厉大叫。


    
不过土车后的铳兵又猛烈射击，慢慢将矮墙后的守军压制，慢慢的一些短梯搭上，一些闯营的刀盾手爬了上去。而且越来越多的短梯在矮墙前竖起，越来越多的闯营士卒爬入。


    
不过矮墙后的守军还在顽强抵抗，只不过随着三千老营兵的投入，他们终于崩溃了。


    
老胡神情复杂：“攻上去了？”


    
孔三凝神望着那边，慢慢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攻上了！”


    
矮墙前欢呼一片，沟中的闯兵看着甲十五号、十六号的守军疯狂从第一道矮墙逃窜，他们顺着梯崖前的斜坡拼命逃入第二道矮墙内，而那些勇不可挡的老营兵们，他们追着那些溃兵的身影，就要随之冲入第二道矮墙。


    
然后一阵整齐的排铳声音，让他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射击！”


    
密密的铳剑闪着寒光，他们紧依一起，冲眼前狂冲而来的流贼老营扣动板机。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音，猛烈的火光与浓重的白烟爆起，无数的血箭喷射，手中的盾牌一面面被打得碎裂，措手不及的老营兵们齐刷刷倒下一片，他们的惨叫声连成一片。


    
“射击！”


    
铳剑下又爆出一片火光，滚滚的硝烟腾起，哭嚎声一片，接在后方的老营兵又滚倒一大片。以靖边军的射击能力，又是这么近距离，他们还没料到靖边军会在这里埋伏，所以每次开铳，至少有九成的命中率。


    
两个防线每排共有三百人射击，他们两次齐射后，冲锋的老营兵至少倒下四五百人，尸体与伤员已经滚满了梯崖前的斜坡，鲜血在这些地方流满一地。


    
“射击！”


    
铳剑下方再次爆出猛烈的火焰，很多老营兵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他们茫然站着，前方弥漫的浓烟下又是火光闪动，然后身边的人惨叫着一个个倒下。


    
“射击！”


    
雷霆般的轰响，哭喊声惊天动地，梯崖前的斜坡尸体堆积满地，硝烟夹着血的腥味，在阳光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道。


    
“冲锋！”


    
森寒的铳剑丛林斜斜竖起，一千二百名靖边军战士打完火铳后，立时果断的发起冲锋，他们跳出矮墙，顺着梯崖前的斜坡直冲而来，他们的铳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杀贼！”


    
密密层层的破甲长锥枪竖起，四百枪兵战士也从两个防线的各道口冲出，他们长枪雪亮，一排排森寒而来，他们长枪成片挺起，震撼人心，耀人眼目。


    
……


    
“是时候了。”


    
塬顶上吴争春收回千里镜，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开炮吧！”


    
身旁的炮官应了声：“是！”


    
他喝道：“毒弹灰弹，发射！”


    
一个个炮手点燃了臼炮上的引线，立时火花“嘶嘶”的燃烧起来。


    
……


    
“这是？”


    
事情急转直下，看先前还气势如虹的老营战士哭嚎着逃下，沟中的闯军士卒都是目瞪口呆，怎么回事，怎么老营突然就败了？


    
老胡也是吸着冷气，喃喃道：“靖边军就是厉害。”


    
他低声道：“要不要走？”


    
孔三看了看四周：“再等会。”


    
也就在这时，塬顶上忽然炮声隆隆，接着凄厉的呼啸声响起，然后一颗颗炮弹落下，爆炸开来，立时阵阵诡异的烟雾弥漫，还有阵阵白雾飘扬。一时间本就骚动的闯军车阵更是混乱起来。


    
一些营头更是不顾后方还未鸣金收兵，丢下土车就跑，他们的逃跑引起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军阵溃散。


    
孔三道：“可以走了。”


    
老胡一直等着他的话，闻言立时叫道：“走走走。”


    
……


    
看着流贼潮水般败退，塬顶上一直观战的孙传庭松了口气，胜了！


    
不过他心头有些遗憾，流贼虽败不乱，矮墙前的流贼虽然忙着逃跑，但后方大部集结到炮台那方，层层弓箭手火器手，己方却不能一举冲溃他们。不过此次给流贼雷霆打击，显示自己的力量后，也可以体面撤退了。


    
多天惨烈战事后，营兵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不能够再使用，而单凭新军的力量，是守不住远望沟的，毕竟他不能把所有的新军力量，都投入到这边来。


    
……


    
五月十二日这场战事在闯营中引起极大争议，显然事实证明土车战术确实有效，从远望沟南端攻入的可能性也极大，但因为此次突袭的老营伤亡惨重，让李自成等人心痛不已。


    
三千突袭的老营，最后结果伤亡超过两千，损失可谓前所未有的惨重，要不要再打下去，闯营各人争论不休。


    
李自成也陷入进退两难境地，事实证明，顾君恩攻掠陕西的方略是错误的，只是在潼关打了这么多天，损失这么惨重，就此退走的话，不说李自成，便是闯营各人也是心有不甘。


    
只是……


    
争议中李自成犹豫不决，就在他烦恼时，十三日一早，忽然哨骑兴冲冲来报，明军退了。


    
果然李自成去看时，发现整个远望沟防线的守军已经撤退一空，看样子，他们还是昨夜连夜撤的。


    
闯营中一片欢呼，李自成也是所有颓废一扫而空，心中涌起极大的兴奋与信心，看样子明军伤亡更重，只需自己坚持下去，是终的胜利还是属于自己。


    
大大宣扬这番胜利后，十三日下午，李自成在众军欢呼中渡过远望沟，进入南原之内。

第819章 南门


    
李自成渡过远望沟时，他身后除了欢呼的士卒就是如蚁般忙碌的人群，大量的饥民挥舞着锄头，将远望沟这边的道路拓开加宽，好方便营中辎重的通行。


    
不管日后战事打得怎么样，沟两边倒从此多了好多条的通衢大道。


    
进入南原时，李自成感慨万端，这个又叫麟趾原的地方他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这里被孙传庭打得大败，只余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眼前的原地平坦宽阔，南北长有数十里，然后从远望沟西去五里就是禁沟。李自成当然非常关心明军在禁沟的防务，因此上了沟后就带着众人往西边的禁沟过去。


    
南原上分布一些当地的屯堡村落，前几日大战时也作为明军的驻守要地，此时都放弃了。


    
一路没有阻碍，很快李自成等人来到禁沟边上，看着眼前深深的沟壑，李自成等人良久无语。


    
又深又宽，沟深坡陡，几乎没有下塬的道路，塬边还立着很多高大的火路墩，以砖石包砌，非常坚固。不但如此，这些火路墩还有城墙与下边的城池相连，与其说是火路墩，不如说是敌台更合适。


    
然后那城墙连接城池后，又蜿蜒而上，一直连到对面的通洛川上，那边同样有一个个火路墩。也就是说攻打火路墩，通洛川上的守军都可以通过城墙过来支援。与远望沟对面那些孤立的火路墩，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这样配套的火路墩与城池在禁沟两岸共有十二座，这便是所谓的十二连城。


    
还不单这样，陕西的地势是河水将平原冲刷成一条条沟，一道道梁，一个个峁，南原边上就极多这样的沟、梁、峁。那些火路墩也多修筑在梁峁之上，支离破碎的地形让通行极为困难，这样的地形不要说攻打了，能爬到火路墩边再说吧。


    
看各火路墩边沟壑纵横的，比人为挖掘的壕沟不知强了多少倍。


    
再远远看去，沟长谷险的禁沟极力蜿蜒，南接秦岭，北接城池，几十里长的谷地完全阻断了东西通道，不单李自成，闯营各将人人脸色难看，这禁沟比远望沟难打多少倍。


    
顾君恩夺取远望沟后兴奋得意的心情也慢慢淡去，看着各人有些阴晴不定的脸，他强笑道：“昔日唐将田令孜率兵十万镇守潼关，但仍被黄巢潜越禁沟，绕到西关，最后夺取城池，直捣长安。微臣考证，黄巢却是从石门关绕到通洛川后，然后直上西原，学生以为可以到那处看看。”


    
李自成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们沿沟边而行，不时遇到一个火路墩，不过看各峁梁上火路墩戒备森严，上面除了铳兵外，还架着不少的小炮大铳，李自成等人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策马奔了几十里，禁沟将尽时，一个高大雄壮的城池出现在众人眼前，就见对面二里外就是潼关城的下南门，又称“迎熏门”，那方地势平坦，不过那方的城墙也非常高厚，估计达到四丈之多，各色马面耸立。


    
李自成驻马眺望，城墙在平野上蜿蜒，从下南门东北处过去是上南门，那边地势略高，城墙大部还是属于麒麟山的一部分。而在上南门东南约二里处有一个颇高的塬面，地势优越，似乎可以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潼关城池。


    
塬面上有一个城堡，那便是陶家庄堡。


    
孙传庭似乎也知道这个城堡的重要，南原各处的城堡都放弃了，唯有陶家庄内反而驻了重兵。


    
看着远处高厚的城墙，森严的戒备，还有守军那高昂的气势，李自成心中一寒，内心浮起一股焦躁。不过他随后安慰自己，比起前些日艰苦的攻防战，这里已经很好，至少可以发挥自己最擅长的人海战术了。


    
他心中盘算，若仅仅攻打下南门很难完全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上南门也要一同进攻，那边虽险，总好过攻打东门，攻打远望沟。


    
当然这事先要夺下陶家庄堡，否则攻打上南门，就会遭到陶家庄守军与上南门守军的夹击。


    
只是他心中的焦燥一直挥之不去，想想这段时间远望沟守军的顽强，未来的不确定性，李自成盼望能否向顾君恩说的那样，明军防线有漏洞，可如黄巢那样潜越禁沟，绕到西关，最后夺取城池。


    
因此眺望一阵城墙后，他们又来到塬边，往下方看去。


    
就见下边一条河谷，禁沟水与潼沟水汇成潼河，然后流向南水关。河谷不宽，约么只有一百多步，从塬上看下去，河谷地形又深又窄。高大的城墙从下南门西去下塬，接上南水关城楼后，又继续西去，接上凤凰山。


    
然后城墙沿着凤凰山蜿蜒向南约有二里，最南端一个高大厚实的楼台，那就是石门关。


    
石门关又与通洛川最北端的几个火路墩形成夹口，形成严密的防线……


    
想从这里潜越通行？


    
李自成等人的心一直冷了下去。


    
不说攻打石门关不易，就算侥幸过去一些人马，也会遭到通洛川后侧，还有西原守军的包抄夹击。


    
而且石门关城墙就是整个潼关城池的一部分，守军想要调兵遣将太容易了。


    
李自成久久无语，眼前森严的防线就若铜墙铁壁，阻挡了他的一切雄心。


    
也不单是地势险要，防线坚固，最重要是守军的气势与信心。看来远望沟撤退只是他们方略部分罢了，收缩防线，集中兵力之举。这样如若再战，或许过程会比远望沟战事更惨烈，更漫长，更煎熬。


    
而且李自成越发没信心可以打赢，更不知又开战后要在这里熬多久，毕竟潼关不是以往自己攻陷的孤城，他们有整个陕西作为支援。


    
打还是不打，前两日有些淡忘的这个问题不由自主又浮上李自成的心头。


    
他身后各将也是一片静默，良久李过嘀咕了一声：“还打个毛啊，这样的防线，难道又要如远望沟一样死个几万人？”


    
刘希尧轻声道：“可能还不止。”


    
顾君恩想说什么，但看看众将的脸色，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回营路上，一行人都是无语，良久，李自成问高一功道：“刘兄弟那一路的战情如何了？”


    
高一功摇头叹道：“他们打到商州就止步不前了，那边都是小道，不好走，更不好打。那商州城建在东龙山和金凤山间，又有丹水绕城作为护城河，围困难，攻打更难。哨骑来报说，陕西巡抚冯师孔死守城池，刘大哥他们亦无力再进。”


    
高一功统管老营兵马，也管着哨骑的事，他们现在与刘芳亮那一路只隔个秦岭，大队人马不好走，特别带有辎重的话，但小股哨骑通行还是没问题的。


    
李自成叹了口气，众将也是默然，最后希望也断了。


    
回到老营后，李自成单独召来刘宗敏，他问：“捷轩，我们是老兄弟了，你跟我说真心话，这潼关城还该不该打？”


    
刘宗敏说道：“闯王，如果你坚持要打，俺老刘没说的肯定支持你。若按我说的，咱义军并不擅长攻坚，最好还是走着打。”


    
他说道：“真要对付孙传庭，何必在这坚城面前和他瞎折腾，想想曹王……早一会晚一会夺得陕西不要紧，反正这地方就在这，他又不会跑了。”


    
……


    
流贼源源不断渡过远望沟，刻日就会攻打潼关城与禁沟，孙传庭不敢怠慢，又密密巡视城池与沟壑防线，给众人加油打气。


    
十三日这天下午他又招集各将在行辕内议事，会上孙传庭坚定地道：“不管守多久，流贼都休想从潼关城跨入一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本督在此与众将共存亡！”


    
“必胜！”


    
不论本地新军将官还是靖边军官将都听得热血沸腾，一起挥拳高呼道。


    
固原总兵郑家栋等人也是神情狰狞的挥着拳头，新防线安排中，他们大部被安排到西塬上，以后惨烈的恶战也将让新军顶上，让他们恢复了不少信心。


    
会议散后，靖边军各将回转自己营地，吴争春与高寻走在一些说着什么，李正经则与赵荣晟走在一起。


    
赵荣晟摸着自己脸若有所思道：“孙督的决心很大，看来我们还要在潼关城呆上很久。”


    
李正经说道：“那当然，孙督臣退不得，我等也退不得。不说为了陕西父老，就说孙督向大将军贷款了几百万两银子，他若败了，这银子找谁要去？”


    
他们身后跟着罗良佐、赖得祥、陈晟、韩铠徽等把总官，听了李正经的话，各人脸上都露出有兴趣的样子，这种内幕也只有如李正经这样的高级军官才知道一些。


    
韩铠徽说道：“老甲长，真的有几百万两银子？”


    
李正经哈哈大笑道：“那当然了……”


    
他滔滔不绝的吹起来，温士彦在旁微笑听着，他若有所思瞥了城外一眼，若流贼要围城很久，或许……


    
……


    
五月十四日，李自成忽然在南原大赏三军，特别犒赏有功之臣，巡山营因作战勇敢，表现突出，特被赏赐马骡一千匹，金银五千两，老胡也从五品的威武将军升为四品的果毅将军。


    
而在周边密密飘扬的白缨黑缎旗中，那一层一层围着的骁勇骑士内，老胡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李闯诸人，还有他身边的官将们。


    
不过他顾不上多想，升官发财的喜悦让他重重磕头：“多谢闯王，多谢闯王，小的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自成身边的李过哈哈大笑道：“踏地龙，看来你很快就可以进入老营了。”


    
老胡脸上笑开了花，他说道：“全靠制将军的栽培。”


    
封赏完将士后，李自成站了出来，他张了张嘴，神情有些复杂，最终他开口说道：“我昌义府决议，从潼关退兵，转进河南，围打开封！”


    
周边闯将士卒愣了愣，随后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响起，早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众人一片欢呼中，顾君恩脸色苍白，神情失落，牛金星脸带微笑，眼中隐现得意。


    
宣布完后，李自成等人都忍不住向潼关方向看去，就是这个地方阻挡他们进入陕西的脚步。


    
故乡啊故乡，你只在梦里。


    
……


    
“流贼退兵了？”


    
四月下到五月中的这场大战，整个大明都在关注，王斗同样不例外，他得到消息也最快，当捷报传到归化城时，他大大松了口气，笑道：“总算这次投资没有白费，看来孙传庭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喜悦的同时又有些遗憾，因时间、距离、粮草供应，还有私下出兵可能的朝廷猜忌问题，他一直只在关注这场战事。


    
不过剿灭流贼最大因素是不患贼聚只患贼散，若李自成长久围打潼关，不免会让他起了心思，是不是赌一把。然李自成很快就走了，王斗也就作罢，或许闯贼此时命不该绝吧。


    
看王斗高兴，部下也皆尽喜笑颜开，钟素素笑道：“只要孙督能拖到明年，我都护府就进退自如了。”


    
王斗点头，情报上言，李自成抛下十万饥民，然后引兵退向开封府，大军团团围住开封城，又玩围点打援那一套。参谋部意见是希望孙传庭能在陕西尽量整饬军备，增加实力，就算要出关，也要步步为营，尽量经营洛阳等处，解决粮道问题。


    
只是这场大胜后孙传庭呼声越高，皇帝更不会坐视开封城陷落，大明又无可用之兵，除了调孙传庭出关，又来何处解围兵马？


    
而且孙传庭这人性格锋利偏执，还有点刚愎自用，也不是很有耐性的人，开封危急下，一怕他顶不住朝廷压力，二怕被胜利战果冲昏头脑，自信心膨胀下冒冒然出关，酿成大祸。


    
不过眼下这情形，孙传庭应该可以拖住李自成一段时间。


    
不久前王斗还得到消息，前太傅、兵部尚书孙承宗逝世，寿终正寝，朝廷追赠太师，谥文正。


    
得到消息时，王斗有些感慨，孙承宗这个结果比历史上那个结局要好得多，想起往日与孙承宗的交往经历，他决定让外务部派人前往高阳吊唁，同时再祭拜一下在巨鹿战死的将士。


    
……


    
潼关大捷消息飞传各处，当捷报传到京师时，京师沸腾，崇祯帝更是大喜过望，他哈哈笑道：“孙传庭不负朕望，果然可堪大用。”


    
孙传庭在陕西“胡作非为”，弹劾其人奏疏有如山积，一直是皇帝顶住压力，留中不发，此时捷报传来，崇祯皇帝深感自己识人之明，兴奋之下，立时下令传旨嘉奖，并献捷太庙。


    
当然，那些被流贼荼害的饥民需陕西地方自己想办法安置。


    
大捷之下，百官一样贺表如云，此时没人再谈孙传庭不是，不过却有人谈起闯贼又围开封，力主孙部尽早出关，解除开封之围，特别以陕西籍的官员为多。


    
崇祯帝也有些心动，不过他也知道陕地新军初练，不可轻动，应当慎重行事。


    
兵部尚书陈新甲也力主孙传庭不可轻动，他陈述利害，指明孙传庭在陕西不动的话，流贼北上南下都有后顾之忧，若孙部脱离潼关，孤军深入，一旦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责那些叫嚣孙部出兵的陕西籍官员是以邻为壑，多个朝臣赞同陈新甲的看法。


    
严重分歧下，崇祯皇帝更是迟疑，他虽说有孙部出关后一鼓歼灭流贼的幻想，也知道目前流贼势大难敌，应该多给时间让孙传庭练兵储饷，加强实力。


    
同时有人弹劾督师侯恂到开封后一事无成，畏敌避战，致使流贼又围开封。


    
想起督师侯恂，崇祯皇帝也有些恨恨：“无能之辈！”


    
崇祯帝之所以启用侯恂，一是因为侯恂是河南归德府人，对河南情况比较了解，二是因为侯恂对左良玉有恩，可以笼络当时兵多势重的左良玉部。


    
现在左良玉身死，平贼镇灰飞烟灭，侯恂到开封后，也只上了一个方略奏疏，主张陕西、保定、山东、凤阳、湖广、淮徐各督抚固守本境，断贼奔逸之路，他自己坐镇开封，相机行事，最好让流贼饿死在河南。


    
奏疏说得好，然本质是杨嗣昌“十面张网”的翻版，流贼也不会象侯恂想的那样，一厢情愿蹲在河南挨饿。


    
而且这奏疏还看出侯恂的私心，各地督抚若防堵失败，势必成为他侯恂的替罪羊，这更让崇祯帝不喜，认为侯恂是狡黠之辈，有负自己重托。


    
侯恂到开封也有一段时间了，如今一事无成不说，还让开封又被围困，这让崇祯帝对侯恂越加不满。


    
有朝臣认为应以孙传庭替换侯恂为督师，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各处军务，全盘掌控剿贼事宜，崇祯帝有些心动，他太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大臣出任督师，组织有效的堵剿了。


    
孙传庭一看就比侯恂这个无能之辈强多了，特别潼关大捷的消息传来之后。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此时开封又被围困，大敌当前，更换侯恂只会让开封府城产生不必要的动荡，要换侯恂，也只会在孙传庭兵成，又解开封之围后。


    
开封必须救援，然大明无可用兵马，崇祯帝想来想去，除传旨让孙传庭加紧练兵外，只得晓谕河南等各处组织团练，对结寨自雄的地主武装赦罪录功，希望这些兵马多少能解开封之围。


    
此时河南各处土贼拥起，如刘洪起据汝宁，韩甲第据许州，李际遇据登封，李好据裕州，刘铉据襄城，分辖各数百里，拥众各十余万，总的人数兵马不可小看。


    
崇祯帝将愿意招抚的人全部封为副总兵，他在圣旨上言：“土寨人等纠众抗贼，保守地方，远非得以。特颁诏书，遣官宣谕，赦罪录功。但能擒斩伪官即与授职，能收捕贼徒即与给赏，能恢城献俘即与超擢，其余部曲编成乡勇，一体团练。”


    
他还颁布赏格，有能擒李自成者赏给白银一万两，封爵通侯。能擒李自成部下者，赏银五千两，官极品，世袭。


    
又宣布免河南五府田租三年，以体朝廷德意。

第820章 发展


    
从崇祯十六年五月到八月，是安北都护府大发展的时间。


    
军屯开垦的荒地已达一百四十多万亩，同时兴修了许多水利，特别原先塞外就有开垦的农田沟渠等。依这样估算，到明年春夏，开垦的荒地，修葺的田地可达二百多万亩，这还不计民屯与商屯。


    
算上宣府镇，满套儿等地，到明年，王斗名下的田地也将达到四百多万亩。


    
从山西、陕西、宁夏等处移民进入安北的人口已经超过五十万，这些地方本来就人多地少，近年一样干旱。或许漠南表面比山西等处要干旱得多，然这里地下水丰富，打井不到一丈就可出水，比起山西、陕西等地动不动就几十丈的深井要好得多。


    
而且王斗治下出名的安稳，许多家有资产的人都愿意移民过来，便是大户人家，也愿意分出子弟前来居住。他们买田买地，建立商屯，给王斗带来大笔收入，难怪后世政府那么热衷搞房地产，原来卖地收入真不少。


    
王斗估计到了明年，移民人数可以超过一百万。


    
安北银行也发展很快，他们收罗了大量游资，将地主老财的窖藏银冬瓜，源源不断变成了银行的银圆，而且在山西、陕西等处开设了大量的分行。


    
王斗的目标是安北每个大堡，山西、陕西、宁夏每个县都建立一家分行，银行肯定是要垄断的，未来不许私人钱庄存在，不过他们可以以合股，或分行的形式存在。


    
此时钱庄存钱不但没有利息，还要保管费用，王斗酝酿推出利息制，吸引更多的人存钱。


    
他还酝酿对官员、吏员实行存折制，每人每月月俸直接打到个人帐户上，如此不经上头部门，可以减少克扣的弊端，同时帐面上的钱，也可以用来投资。


    
以点带面，在官员、吏员习惯存折后，民众们也会跟着存钱，办理存折，大大减少金子、银子、铜钱被埋到地下的悲惨命运，并加速金钱的流通。


    
银行有了大量资本，就可以鼓励民间投资，并以适当的利息额进行贷款，繁荣工商业同时，还可对各地不良的高利贷行业实行有效的打击，减少因利滚利等吸血利贷带来的悲剧。


    
五月时，王斗同时开建三条驿路，一条连接漠南三镇，一条从归化城到宣府镇城道路，一条归化城到大同镇城道路，在银行支持下，修建道路并不吃力，这就是近代金融业的威力。


    
这三条道路修建好后，从归化城到山西镇宁武关的道路，到宁夏镇城的道路一样要修建。


    
六月的时候，一所师范大学在归化城成立，王斗亲任校长，同时成立的还有一所医卫大学，王斗同样担任校长，以吴有性担任副校长，专门负责瘟疫科，负责教习传染病学，引起很大的轰动。


    
漠南中镇，特别归化城附近已经成立多家马场，在俄木布等人精心养护下，王斗估计到明年靖边军人人拥有马匹，大部分还是战马的目标可以顺利实现。


    
俄木布干劲很大，他被解救后封为大明顺义王不说，王斗还从俘人中拔给他人口五千，一批财物，还可拥有不超过千人的护卫。


    
不过在靖边军治下，若有异心，不说千人，就算五千人都没用，而且这地方太平安乐，要那么多护卫作甚？为表自己忠心，他只养了一队五十人的护卫。


    
他等于成了都护府专职的养马官，为了得到王斗的器重与赏识，他可谓尽心竭力，在养马上用尽了心思。


    
拔给他的那五千人口同样心下庆幸，按照都护府规定，原本他们这些俘人是罪人身份，必须积赞一定的功勋值或是赎罪银钱，才能换得自己与家人自由，然他们现在直接就是夷籍，作为自由民身份存在。


    
看那些还在辛苦积攒功勋的原部中族人，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俄木布还颇有经济头脑，在尽心照顾好马匹同时，还看到商机，更请王斗为他题名，得到“青城奶酪”四个字，很快就开了个奶酪厂，接着又开皮革厂，毡毯厂。


    
草原上的皮革奶酪，毡毯制品本来就很受欢迎，现归化城人口越多，他们产品更是供不应求，金钱滚滚而来，现在除了养马与赚钱，俄木布已没了别的心思。


    
对普通的俘人牧民来说，原本草原生活并不容易，不言草原各种黑灾白灾，原本部落都是农奴制，各贵族头人对他们进行残酷的压榨与剥削，个个生活困苦，也只有进中原打劫这条路可以补贴一下。


    
现被安排到各种马场、畜牧场、毡毯厂做工，身份简单，也没有原本什么头人贵人欺压他们，只需老老实实积攒功勋就可以吃饱饭，比原本生活好多了。


    
若有闲时，也可搞点毛纺副业，多少卖点钱补贴一下家用，想建功立业，尽快获得夷籍，还可参加新附军，生活比往日有奔头多了。


    
而且他们还有了自己的思想寄托，就是五月下时，归化城迎来了被靖边军营救的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当时草原轰动，漠南漠北不知多少蒙古人前往大召寺顶礼膜拜，盛况空前。


    
王斗对阿旺罗桑嘉措颇为礼遇，为表示自己的敬重，在隆重接见阿旺罗桑嘉措后，他特别规定，除了汉族外，未来自己治下无论哪一族，蒙也好，回也好，维也好，藏也好，每户都必须有一丁出家为喇嘛。


    
如此恩遇，让阿旺罗桑嘉措感激涕零，他在藏地饱受各派迫害，到处东躲西藏的，大都护王斗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说，还如此礼遇，此恩岂能不报？


    
在他亲笔书信劝说下，河套蒙古，青海蒙古，宁夏蒙古，甚至土鲁番等处多家部落表示愿意归降，或遣使前来纳贡称臣，连清国境内的蒙古部落都人心浮动。


    
也因这个关系，漠北各部与归化城关系更为密切。


    
去年那场战事后，漠北喀尔喀各部已无意与王斗为敌，原先被俘虏的各部头人在缴纳赎金后，回到部落都力主与都护府交好，特别以土谢图部那协理台吉态度更为坚决。


    
惨烈的战事早将喀尔喀各部汗王吓破了胆，更听到明国永宁侯愿意既往不咎，还愿与各部贸易通商，各人大惊过后是大喜，双边贸易啊，这区区称臣纳贡算什么？


    
不约而同的，土谢图部、车臣部、札萨克图部都派出使者前来归化城，表示愿意弃暗投明，抛弃清国，转而效忠效忠大明，更希望彼此双方能尽快通商往来。


    
如他们所愿，王斗各授三部汗王官职，同时赏赐官服仪仗，又令外务部归化司官员随他们回转驻牧地，处理票照事宜，衣冠诸事，皆如满式的辫发衣衫必须全部改回原蒙古人装扮，右衽袍服。


    
同时王斗还在漠南三镇开辟了多家边贸集市，不同旧日那种赏赐形的边市，而是自由货贸，各种商货应有尽有，连旧日绝禁的铁锅铁器都有出售，让漠北各部惊喜不已。


    
王斗并不介意一些铁器流入草原，对他来说，自己治下已经进入近代工业时代，岂会怕胡人多几把区区的刀箭铁器？


    
多开几家边贸集市，形成固定的贸易关系后，还可吸引各部落定居，而定居后的游牧民族也不再有任何的威胁，更可增加一个原材料供给地。


    
双方就这样密切往来起来，各种贸易不断深入，原土谢图部那协理台吉作为使者往来归化城多次后，很快与俄木布熟稔起来，看俄木布开奶酪厂，开皮革厂，又开毡毯厂，腰包鼓鼓，不由非常羡慕。


    
俄木布也有意开辟漠北货源商路，当下与这原土谢图部协理台吉一拍即合，让他入股了自己的一个毡毯厂，二人通力合作，厂坊迅速大发起来。


    
看到这等好事，漠北几部的头人贵人哪还坐得住，纷纷过来归化城寻找机会，一时间漠南漠北蒙古人，笼罩在一片做生意的气氛中。


    
原本漠北各部汗王还心有戒惧，担忧归附后这明国大都护会否对他们起吞并之心。


    
然长长时间过去了，王斗却对他们一直不闻不问，要不是身边那都护府官服仪仗在，还有驻地那几个办理票照的归化司官员，还以为自己从未与都护府接触过。


    
他们不由有些自嘲，自己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也是，历来汉家很少对漠北感兴趣的，这种不毛之地，他们要来何用？就是占据漠南，更多也是出于军事上的考量罢了。


    
在如此心态下，又因阿旺罗桑嘉措之事，很多虔诚理佛的头人贵人来归化城次数多了，都不愿回自己驻地，最后纷纷在归化城内买房买地，长期居住。


    
连三部汗王都是如此，特别土谢图汗王衮布前来次数越来越多，一年中怕有大半年住在归化城内，比起原先自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这种繁华之地可谓天堂所在，越是居住，越不想回那种粗糙简陋地方。


    
归化城的名声越响，现不但漠南漠北，便是宁夏、青海、西域等地都是声名远扬，每日不断有各族的人前来经商，拜访，理佛，城中各色口音熙熙攘攘，天城之称已经远远传了出去。


    
都护府各种商队也深入了漠北各部，他们当中往往夹杂一些医士，所以饱受欢迎，特别赖满成的商队在镖局掩护下，与贝加尔湖边的布里亚特人接上了头。


    
他们商队贩卖的铁器受到了极度的欢迎，更利润惊人，一根生锈的铁钉都可以换到一件上好的皮毛，一斤铁换来的皮毛更是按堆计算，贸易一趟，商队从上到下都发了大财，赖满成更惊喜这次的前来。

第821章 罗刹


    
各商队还负有情报收集，地理测绘等任务，特别王斗对这只前往北海的商队颇为重视，在赖满成出发前，他亲自召见，嘱咐他注意收集北海边各布里亚特蒙古人情报，还要注意北海边可否有红夷出没。


    
赖满成虽然奇怪为什么草原上也有红毛鬼，他们不都是从海上来吗？但王斗的吩咐他可不敢怠慢，还是详细收集了周边各部情报，特别打听周边可否有红毛鬼。


    
最后情报传回来时商队虽还未遇到过红毛鬼，但从各部布里亚特人口中，他们还是确定了在海的西端及北端，都有当地人称为罗刹鬼的红毛鬼出没，还建立了木寨堡垒。


    
据当地人言，这些罗刹鬼个个金发碧眼，状如鬼魅，连胡子都是红的，吓人不说，还性情残忍，极为凶悍好斗。


    
布里亚特人回忆，他们最早见到罗刹鬼是在崇祯四年，当时一些部落居住在北海西岸昂可刺河边上，打猎捕鱼为生，也养些畜牧。


    
他们讲述，罗刹鬼很喜欢乘有桅杆和甲板的小船或平底木船沿河航行，那船帆用揉过的鹿皮制成，缆索也是用鹿皮所制，船锚用木制，上面绑着石头，所到之处见到部落人口，就用武力强迫缴纳食物，貂皮与财物。


    
布里亚特人与罗刹鬼发生了多次冲突，只是罗刹鬼凶悍无比，搏战能力强不说，还拥有精良的盔甲，各种精制的武器，更有犀利火器，还马战步战都可，每次冲突都是布里亚特人吃亏。


    
两年前北海西岸的布里亚特各部曾经联合，出动上千人围攻偷袭外出寻找干草的六十个罗刹鬼，然打了一天，从早打到晚，仍然没有把这六十个罗刹鬼啃下，最后无可奈何的退走。


    
现各部对这些红胡子的罗刹鬼畏之如虎，特别罗刹鬼在离海不远的昂可刺河边建了木寨后，西岸的布里亚特人纷纷撤来东岸。


    
听到上千人围攻偷袭六十个罗刹鬼都没打下，欺压北海西部各布里亚特人部落只有不到百个罗刹鬼时，赖满成神情惊讶，他的这份惊讶甚至一直表现在情报上，直到送到王斗面前。


    
王斗倒没什么惊讶的，西班牙人几百人就征服了南美，康熙大帝率两万大军围攻雅克萨几百个哥萨克，一直围到对方只剩几十个人，仍然没打进土木结构的雅克萨城堡。


    
在远东总督威胁要增兵两千后，大清国吓得赶紧和谈，最后割让从尼布楚到贝加尔湖的土地了事。


    
相对之下，一千个蒙古人围攻六十个哥萨克人没攻下，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与情报司得到的情报相应衬，王斗大体得出贝加尔湖边布里亚特各部情况，实行父系氏族制度，有着血族复仇、氏族互助等习俗，半游牧，从事狩猎与捕鱼，信奉萨满教，大体处于原始部落状态。


    
布里亚特人生活贫困之极，各种生活物资极度缺乏，特别缺少铁器，他们使用的弓箭，箭头都是用骨头制成，这样的装备，如何与哥萨克人相斗？


    
哥萨克算是一群渴望冒险与征服的人，他们精力充沛，向往自由，难以在社会中生存，他们喜欢在荒野上游荡，战争就是他们的主要职业，换成大明的话来讲，这些人就是流寇，还是流寇中的精锐老营存在。


    
不算装备，单对单搏斗，西伯利亚的土著多半都不是这些职业军人的对手，而且他们还拥有精良的武器装备，精制的板甲，各种精铁打制的武器，马上喜欢使用长矛与马刀，马下使用火枪或是别的什么武器。


    
这些人已经有着近代军队的雏形，纪律严明，思维慎密，有条不紊，还拥有丰富的技能与学识，从他们在各处建立的棱堡就可以看出，没有一定的数学基础，是建立不了棱堡的。


    
从他们选择建营建堡的地方看，他们还有着丰富的地理与水文知识，高明的勘测经验，能充分利用周边的地理地形，特别利用西伯利亚的河流，使之成为天然的通道。


    
常年顺着河流探险漂流，所经之地，大多是毫无人烟的荒原林海，也必须拥有极度的忍耐能力，还有随时与饥饿，疾病，严寒，事故战斗的勇气。


    
如此也可以理解了，这样富有拼搏与牺牲精神，又充满贪婪与欲望，又近乎迈入近代资本主义的冒险团队，在对战各地原始部落土著时，哪能不是所向披靡？


    
西伯利亚还多为冰原林海，人口稀少，几百人都是大部落，各地怕多为百余人的小村寨，从布里亚特人就可以看出，多个部落联合，才凑出上千男丁青壮，一旦战斗失败，各部落立时元气大伤。


    
这样部落分散，又没有民族种族意识，很容易就被各个击破，或被挑起相互间的内斗冲突，就象西班牙人对印第安人一样，征服南美的西班牙人很少，然归附协同的各印第安部落人数可不少。


    
哥萨克也一样，他们人数不多，归附他们的各类部落并不少。


    
放下情报，王斗陷入沉思，对这些哥萨克他内心还是有些佩服的，不管他们初衷是什么，为后世子孙留下广袤又富含资源的庞大土地却是事实。


    
只是想想这些人，以不到千人就征服了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付出少，收获大，令人想着不爽罢了。


    
本质上这是一种遗憾与嫉妒心理，王斗并不否认这一点，然现在他来了，有他王斗在此，那些哥萨克还有以后那些好事吗？跟他抢地盘，就注定了他们悲剧的结局。


    
不否认哥萨克很强悍，也拥有近代军人一些素质，然他们并不能与靖边军相比，而且人数少，离本土远，是他们的致命缺陷。


    
对哥萨克在各地建立的城堡，王斗抱着喜闻乐见的心态，正好他日后一个个城堡打过去，省时省力，这些哥萨克很会挑选地方，他们建立的城堡，都是未来的要害城市，也省了他日后费心选择城市地址。


    
他盘算如何武装布里亚特人与漠北各部，让他们与哥萨克人相斗，然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布里亚特人与哥萨克战斗力相比有很大的差距，这当中武器装备占很大的原因，他们骨制的箭头，少量粗糙的铁器，对装备精良的哥萨克造不成什么威胁。


    
类似布里亚特这类部落在西伯利亚比比皆是，这也是哥萨克要征服某地时，往往仅派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就征服一大块土地，当出动人数超过百人时，已经算大规模战争了。


    
不过当布里亚特等人拥有精铁盔甲与武器时，就算战斗力不如，也可以对那些哥萨克形成很大威胁。


    
二者如何冲突，王斗也有了定计，关键就在皮毛二字。


    
俄国殖民者在征服西伯利亚过程中，所获得的毛皮价值是惊人的，仅进入十七世纪那一年，国库就收到二十万张黑貂皮、一万张黑狐皮、五十万张松鼠皮，以及许多海狸皮与貂皮。


    
十七世纪初的西伯利亚毛皮收入，每年仅占沙俄国库的百分之七，然到十七世纪中叶时，西伯利亚毛皮收入每年已占国库总收入的三分之一。


    
一旦自己开始大规模收购，并辅以适当的价格，不但布里亚特人，漠北各部都会争先恐后去做这个生意，一方以合适价格收购，一方以暴力掠夺，冲突肯定不可避免。


    
王斗微微一笑，就让那些蒙古人与俄罗斯人拼个你死我活吧。


    
赖满成在情报中还以浓重的笔墨描绘哥萨克的外貌，王斗倒不以为意，人种不同罢了。


    
倒是那句“有闻其人金发碧眼，状如鬼魅”让他有些感慨，古时金发碧眼在国人眼里是丑陋的象征，就是旧时黑头发的罗马人，也将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视为蛮族的象征，到后世却颠倒过来了。


    
这也是文明强弱的鲜明对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


    
都护府蓬勃发展，一切都上了轨道，让王斗心情很好。


    
大将军高兴，部下也跟着高兴，特别钟素素每天都是喜笑颜开的。


    
自王斗到归化城后，各主官、各大将也以她跟在王斗身边时间为多，其实现在都护府正是发展的时候，各部官将各司其职，个个都非常繁忙，就是有心想跟在王斗身后也没有时间。


    
只有钟素素总能抽出时间来，或许跟她是女性的关系有关。


    
现在钟素素是参谋部副部长，又是五大将军中的虎贲将军，辖地又在漠南中镇，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也总是跟进跟出，每天总有事情在王斗面前汇报，更是满口的王氏语言。


    
看她这个样子，各部同僚相识苦笑，他们就是想学这个钟显才，脸皮也厚不到那个地步啊。


    
好在跟随王斗多年，他们也知道大将军最注重的是做事情，倒也没别的想法。


    
不过私下里继宣府镇那个“跑得勤”外号后，钟素素又新增一个“跟得紧”外号。


    
漠南建设持续火热，七月中，新闻司策划了一系列的宣传事宜。


    
这天钟素素兴冲冲的走进她的议事大堂，手上拿着一叠秘书厅转来的文件，看着下属们高声道：“好，有文件来了，让我们继续深入学习大将军的指示精神，开展轰轰烈烈的建设大高潮……”


    
看她手上那一叠厚厚的文件，下属们不约而同个个暗中叫苦。

第822章 库存


    
七月下，时报、军报刊登了许多个人先进事迹，从普通军士民众到高官大将都有，还刊登了漠南东镇豹韬将军高史银的采访。


    
采访：“听说将军到开平后，每天工作八个时辰，您累吗？”


    
高史银：“不累，一想起那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我就浑身充满干劲！”


    
采访：“开平风沙大，听说为了养鸡，您经常出入沙甸各大养鸡草场，皮肤都被风沙打了一层，您苦吗？”


    
高史银：“不苦，一想起大明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我的内心就有如刀割！我们东镇全体将士响应大将军的号召，排除万难，也要把生产建设搞上去。”


    
最后，高史银将军还深情地说：“这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事实上，高史银说的是：“张贵这狗日的，说好给老子一千头牛，二千匹马，结果只来了五百头牛一千匹马，兽医两百只来一百五，别的都被他吃了？老子日他娘的祖宗！”


    
因其言语粗俗，不附合靖边军形象，采访刊登后，话语惨遭篡改。


    
……


    
飘没高史银的牛马兽医其实是王斗的意思，高史银有心干一番大事业，在东镇颇为卖力，为了对付草原毒蛇，还亲自养了一群大白鹅。


    
然开平卫并不适合屯田放牧，否则沙化会更加的严重，大明当年放弃开平不是没有原因的，后勤压力太大了，占据该地，更多是军事上的意义。


    
而他辖地原来的沙城、兴和所那一片经营颇早，屯田事务都上了轨道，也不再需要那么多牛马。草场养鸡倒是可行，鸡吃虫蚁与草籽，不会毁灭生态，鸡粪排出，还可使草儿长得更加茂盛，但也不需要二百个兽医那么多。


    
现东镇除了是宣府镇第一防线外，因开平城为北上南下必经之所，也成了一个商贸集散地，北上交易或猎取皮毛的商队多在此停留。往东北岭伐木的商队也多在此交易，与去年那个残破的城池相比，已经繁华不少。


    
为了尽量开拓东镇防线，早在今年年初，高史银在开平城北二百里的答刺海子边上，就恢复了李文忠北征时建立的应昌镇，在海子边设了一寨子。


    
不久后又在答刺海子左一百里的长水海子边再立一寨，与应昌镇形成了呼应。


    
五月时，高史银再在应昌镇北面二百里的捷胜冈灵济泉附近设一哨所，该处也是当年李文忠建筑的广武镇所在。


    
如此，形成了开平城为后方，应昌镇为中腰，广武镇为头部的态势。


    
七月，高史银又在饮马河畔的杀胡城遗址，贝尔湖东南的静虏镇遗址再设二哨所，靠往来商队得到的费用维持运转，势力深入了外藩蒙古东部。


    
明初几次北征走的都是东镇这条路，然现在王斗并不打算动刀兵，所以他现在注意力很大部分放在西镇。


    
西镇河套那一片本来就是历代汉家重要屯田之所，西镇的镇治九原城附近更有庞大的煤矿、庞大的铁矿矿产，余者金、铜等矿种一样不会少。


    
这边屯田先不说，王斗第一时间在这里开设了一个铳炮厂，取名“鹿城铳炮厂”，这也是王斗继永宁炮厂与宣府镇城炮厂后拥有的第三个火炮厂。


    
王斗继续采取老花样，许可民间开矿，许可友镇开矿，都护府负责收购矿石，甚至许可他们粗加工，然后收购回来再加工。


    
对王斗来说，采矿耗费大，利润低，自己开采得不偿失，分包出去，可以收取许可费用不说，还可以收获更多的利益团体。而且开矿办厂的人多了，需用雇佣的人就更多，可使更多的百姓有一口饭吃。


    
不单如此，安北银行还愿意贷款，鼓励更多的人来西镇办厂开矿，新闻司还不断宣传，给这些人披上一个崇高的外皮：“实业报国。”


    
在这种氛围下，宣府镇、山西、陕西、宁夏、甘肃各色富户矿主纷纷云集西镇，甚至远在江南都有人赶来。这内中又以大同总兵，定兴伯王朴最为积极，他一口气投资五十万个银圆，在九原城附近开办了多家厂坊。


    
都护府沿袭宣府镇规矩，只有汉籍与各类称号者，各类紧俏赚钱行业才可以优先参与。


    
为了获得开矿办厂资格，来自四面八方的富户矿主纷纷捐钱捐物，安北“善人”云集，似乎成了大明的首善之地。而因厂矿存在，漠南西镇瞬间就繁华起来。


    
矿产本来需要人力就多，一个大矿如果需要五千人，他们有家属的话，一矿就可养活二、三万人。


    
采矿需要运输，这当中又养活了诸多的运输商队与酒楼客店，然后冶炼又需要大量人手。炼铁肯定需要煤炭，又需要大量采煤炼煤之人，这些人又要吃喝生活，又养活了无数的贸易商队。


    
当地繁华了，肯定有精神上的需求，第三产业与娱乐业又蓬勃诞生。


    
因矿产需要的人手多，不但所有抓到的草原马贼都投入到厂矿上，连归顺后的河套蒙古，牧民们都纷纷成为了矿工，他们的家属多从事第三产业。


    
九原城一天一个样，飞快成为草原有名大城，温方亮就算跟随王斗多年，眼见这种情形也有不可思议之感。


    
现在除了屯田外，他在西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厂坊上。


    
按宣府镇原来划分，铁料分为三等，甲乙丙，甲等铁用于军工，乙等铁用于民间精品，丙等铁为普通生铁。


    
乙等铁成品农具、器械打造多为原来的宣府镇商人，他们打造的铁料制品不断卖到大明各处，每日前来购买运输的牛车络绎不绝，宣府牌、安北牌铁器声名远扬。


    
有了充足的精铁，很多事情就可以做了，现今黄河边上，铳炮厂内，密集的水力钻床、水力锻床林立，每日源源不断的打制出鸟铳盔甲，还有火炮。


    
七月底，王斗看到军政部送来的报告，截至目前为止，后勤库存鸟铳已达十五万杆，手铳四万把，这主要得益于水力钻床的使用娴熟，还有丰富经验的工匠增多。


    
现大明的工匠都知道宣府镇、安北都护府是天下间最善待工匠的地方，每日投奔的匠工源源不断，都护府各个军工厂中，已经有充沛的军匠使用。


    
有了充足的人力物力，都护府生产能力是惊人的，去年宣府镇军工厂已经每月可以生产鸟铳六千杆，现在就更多了。


    
这些库存鸟铳中，很大部分还是燧发枪，早在去年之时，除了还留一个厂继续生产李氏火铳（火绳枪）外，余者火铳厂已经全部生产赖氏自生火铳。


    
韩朝接管军政部后，投入了很大的精力来研究燧发枪的弹簧钢片，使得枪在扣击时力道更强，现燧发枪的哑火率减少了很多，已经不差于火绳枪多少。


    
他同时改进了铳剑的套筒，将铳剑安装在了枪管的左侧，使得前方准星露出，增加了火铳瞄准的精确度。


    
韩朝在上任后曾经提交过方案，就是请准在靖边军甲等营内推行燧发火铳，但王斗在看过抽查多批的燧发枪实弹射击后，觉得铳兵全面换装燧发枪的时机已经来到。


    
经过几次会议商讨后，众将都觉得确实可以全面换装，王斗决定在九月时开始换装，到年前全部换完。


    
这雷霆铳燧发枪还将配套铳剑，铳身还全部都有背带，使用金属扣环，可以很方便的伸长缩短，背在身上后，行军时可以大大减轻铳兵们的负担，配套燧发枪后，也标志靖边军全面迈入近代。


    
库存中还有两万杆的钟氏骑铳，这铳本来是钟素素打制来准备去与王斗打猎使用的，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一经推出，立时饱受军中猎骑兵的欢迎，同时也极受各镖局中镖师的欢迎。


    
有鉴于此，都护府推出了镖师们使用的马铳。


    
此铳有效射程在五十步，比靖边军使用的骑铳约弱了十步，同时铳身木料也不能比，枪托底板不用黄铜用精铁，铜箍也改为铁箍，总体上弱了一层，不过也有火铳背带。


    
就算如此，还是非常受欢迎。


    
对镖师们来说，若遇到会使用角弓的马贼，他们弓箭射程不过二十多步，自己马铳大占上风。


    
就算贼人使用步弓，己方射程还是稍胜一筹，那威力更不能相提并论。


    
而且骑在马上，打了就跑，自由灵活多了。


    
都护府并不对民间出售手铳，但经过审核的镖局不在其列，所以有了马铳后，那些使用火器的镖师装备就是一杆马铳，两杆手铳，还有一把马刀。


    
他们还发展出了战术，持马铳时分为数层，四、五十步时前排使用马铳，然后将铳横在鞍具上，约到二十步时向两边飞掠，同时使用手铳，后层继续如此，周而复始，对付马贼匪徒时无往而不利。


    
他们的战术甚至影响到了靖边军猎骑兵，原本他们只装备一杆骑铳，后来也装备数杆手铳，使得敌人靠近时不再需要骠骑兵掩护，单独就有还击之力，同时也使用了相同的战术。


    
随着骑铳源源不断的打制，钟素素无意之作也为她带来了大量财富，一辈子生活不用愁。


    
报告中还有火炮的库存情况，自鹿城铳炮厂设立后，与镇城铸炮厂、永宁城铸炮厂同时开工铸造，截至目前为止，共生产了二百五十门红夷大炮，内红夷重炮五十门。


    
王斗现有三个炮厂，以火炮方向来说，镇城铸炮厂主要是铸造红夷重炮与臼炮。


    
永宁城铸炮厂则是铸造红夷中小炮与佛郎机、百子铳等。


    
鹿城铳炮厂则是轻重炮都铸，还生产火箭。

第823章 火箭


    
自铁模法启用后，从崇祯十三年九月起，永宁城铸炮厂每月已经有能力造出五门红夷大炮，当然，这都是打五斤与三斤炮子的中小炮，射程分别二里多与近二里。


    
一直到崇祯十五年六月，在镇城铸炮厂开设后，军中已拥有红夷大炮一百四十门，内打十斤以上炮子的重炮五门，又有打二十斤炮子的重型臼炮三十门，射程都是三、四里。


    
炮匠的不断熟练，工匠的不断加入，现在三个炮厂同时开工的话，每月可铸造轻重红夷炮二十门。


    
当然，可铸造不代表都要铸造，因为军中还有别的种类火炮要铸，所以除了这二百门中小红夷炮，五十门红夷重炮外，火炮厂还铸造了重型臼炮有一百门。


    
又有大将军佛郎机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五百门。


    
这些佛郎机最大射程一里，也不全都是炮厂铸造，很多是从大明各处收罗而来。


    
大明别的火炮不多，就是不缺少佛郎机，从嘉靖三年开始仿制起，到现在崇祯年间，铸造的各类佛郎机炮怕不下万门。


    
不过王斗觉得有大佛郎机一百门，中小佛郎机五百门已经足够用了，未来还是拥有射程优势的红夷大炮天下。


    
赵瑄现在的炮营可谓庞大之极，是时候分营了，如果到明年红夷炮与臼炮还可翻一番的话，更是必须分营。


    
最后还有王斗关注的周氏火箭。


    
去年十一月王斗画了火箭图后，周象辂等人得到很大的启发，铁制箭身主要技术问题就是卷管时有一定难度，最后他们解决方案是使用水力锻床，在稳定的水源情况下，铁皮身子厚薄不一的弊端问题可以得到很大的解决。


    
虽然最后他们制成的火箭精度还有提高的余地，不过王斗认为已经足够。


    
火箭对付的都是敌方营地与军阵，都是目标巨大之物，并不需要太高的精度，只需不要象神火飞鸦那样有点风就不知飞到哪去，甚至飞回来就行。


    
最后又解决助推药，头部爆炸燃药与引信等问题，五月份的时候，周氏火箭大规模打造，王斗看过几次实物发射，颇为满意。


    
制成的火箭长约一米，身子细长，头部尖尖，直径有十多厘米，重约三十斤，内装火药七斤，尾部有许多小孔，还有三只倾斜的稳定螺旋板，与后世的火箭导弹样式颇为接近。


    
当时王斗忘了说发射架的问题，但周象辂等人已经解决了，却是使用一块半圆长形滑槽加前方一个双脚架。


    
那半圆滑槽长约一米多，直径比火箭大些，硬木所制，打磨得非常光滑，离尾部不远有一块包铁厚实挡板，挡板中间有一圆型孔洞，正好将箭尾那三个螺旋板与点火孔线露出，又将整个箭身劳劳托住。


    
那两脚架则可以前后活动甚至收起，如此运输容易，还可使用双脚架来调整火箭发射高度。


    
看了发射槽后王斗颇为感慨，古代人民的智慧不可小看，这发射槽样式，与后世的迫击炮何其接近？


    
火箭重三十斤，发射槽同样重不过几十斤，士兵们扛着就可以走，方便灵活，若使用车辆、骡马来载运，一次性就可以运输更多了。


    
最后的发射结果，火箭射程达到了五、六里之多，而且精度颇高，火箭飞行稳定。


    
对这结果王斗非常满意，此时没有一个火器可以飞得这么远，自己火箭是独一份。


    
而且这只是轻型火箭，周象辂等人还在研究重型火箭。


    
王斗看过重型火箭实物，那火箭长约二米，重有六、七十斤，发射时使用炮车，内有三个槽位，可以同时安放三枚火箭，后方用类似红夷大炮的曲柄与螺杆来调整箭车上下高度。


    
最后的发射结果，该火箭最大射程达到十里之多。


    
王斗已经在考虑组建专门的火箭营了，与火炮比起来火箭优势是明显的，发射速度快不说，制造工艺也不复杂，还没有火铳火炮发热炸膛等问题，装上螺旋板后，精度差的问题也得到有效解决。


    
最重要是火箭轻便灵活，轻型火箭不说，就是重型火箭在三个箭车槽位上都装满，也不过相当于一门轻型炮的重量。


    
火箭使用不同弹头还可有多种用途，燃烧弹、毒弹、灰弹、爆炸弹。前三种弹不说，明军中臼炮、神火飞鸦大火箭都有广泛使用，唯有爆炸开花弹不好解决。


    
倒不是威力问题，黑火药数量达到一定程度，那威力可不小，以周氏火箭的装药量，爆炸后足以将箭头炸成碎片。


    
关键是引信，要对应火箭的飞行时间，然后到达规定的地点爆炸，这很考究都护府军工厂的引信科技，显然目前麾下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这需要漫长时间的研究。


    
不过王斗已经满足了，自己的科技实力已经大大超越这个时代一大截，他可以想象火箭发射到敌阵敌营的效果，那雨点般的火箭落下，熊熊烈火，毒气白灰蔓延。


    
这个时代都非常强调军阵，略一骚动，甚至会引起全盘崩溃的危险，冰雹似的火箭落下，没有几只军队受得了。


    
军政部报告周氏火箭五月份时开始大规模制造，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轻型火箭库存一千五百枚，月生产能力五百枚。重型火箭六十枚，月生产能力二十枚，王斗认为还是少了，应该投入更多的人手。


    
火箭的威力在于大规模使用，王斗记得康格里夫攻打丹麦首都哥本哈根时，一口气就发射了火箭二万五千枚，几乎将整个城市夷为平地，烧成火海。


    
他很期待火烧连营的那一天。


    
……


    
钟素素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出去与王斗打猎游玩，但都护府成立后诸事繁多，王斗也没这个空闲，一直到八月初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这天在钟素素的邀请下，王斗欣然同意，他也想放松下，便在护卫营保护下与钟素素一起前往城外。


    
此时正是塞外最美的时节，黄金般的草原景色，颜色渐转金黄的白桦树与落叶松，草原上许多牧民在控马，放牧牛羊及收集牧草。一些河边湖边，金黄色的麦田一望无际，许多喜悦的军士民夫在忙碌收割。


    
早前可种的地方都种了麦子，现在到了收获的季节，还有那些油菜、黄豆、胡麻等作物也是长势喜人，就到收获的季节。


    
看着眼前这景色，王斗心情更为愉快，土地还在继续开垦，到明年麦浪将会无边无际。


    
一路上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显示这块土地正焕发出极大的生机与活力。


    
钟素素心情也非常好，她今日未戴冠帽，发髻上绑着逍遥巾，脚踏毡毛靴，曳撒衣外系着斗篷，自有一股风韵气度。为了这趟游猎她也算精心准备了，打制的那些铳更不用说带来了。


    
出了城，她笑着对王斗道：“大将军，末将知道灵照寺那边黄羊猎物颇多，不如我们到那边去吧？”


    
王斗大笑道：“一切听从钟兄弟的安排。”


    
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一行人策马急奔，钟素素有时与王斗奔在一起，有时又奔在前方，欢呼雀跃的。看那钟显才大呼小叫的样子，各护卫都是面面相觑，也只得默默跟随保护。


    
众人到了灵照寺附近，这里一大片红树，有若火一般的红艳。各处山坡上又尽多松、桧、柏、杉等树，流泉呜咽，松风呼号，远处大青山透迤绵亘，苍苍莽莽，气势磅礴屹立。


    
这一带湖泊海子众多，有山有水，果然猎物不少，不时见成群结队的黄羊飘过。


    
钟素素拿出一大捆铳，分给王斗一半，她首先开火，瞄准一头奔跑的黄羊，轰的一声，将那黄羊击倒。


    
王斗赞道：“钟将军好枪法！”


    
他看了看手中的铳，和那日见到的一样，手中之铳非常精良，可谓骑铳中的上等精品。


    
他也瞄准一头象鹿又象羊的动物，然后扣动板机，一声铳响，那动物呜咽倒地。


    
钟素素欢呼大叫：“大将军威武！”


    
身旁众护卫本来想叫好的，见此情形都叫不出来。


    
火铳一声声响，王斗与钟素素不断在林间，在湖边，在山坡上射猎着猎物，特别钟素素不断追逐着猎物，奔前奔后，大呼小叫，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近午时分，二人已射了几十只的黄羊，山兔，松鼠，收获丰富，只忙坏了旁边装弹的众护卫们。


    
最后，王斗将手中骑铳递给身旁护卫，在一小湖边下了马，望着湖水长长吁了口气，大感畅快淋漓，不虚此行。


    
钟素素奔了过来，高声道：“大将军可是累了？”


    
她也要下马，却是啊的一声叫，却是失足从马上摔下来。


    
王斗叫道：“小心！”


    
上前一步，正好将钟素素接住。


    
钟素素的脸瞬间晕红，那粉色一直延伸到耳根与脖颈间，她连忙站好，低声道：“多谢大将军。”


    
王斗微笑道：“要小心，马上失足可不是小事。”


    
钟素素嗯了一声，声音轻柔，羞羞怯怯，哪还有往日钟大将军的样子？


    
众护卫在旁看得亲切，都是相顾无语，一些人在远处窃窃私语：“你说钟将军真的是……”


    
“你我心知肚明便可，不必说出来……都这么多年了，免得尴尬……”


    
钟调阳一直沉默站在一边，看众护卫样子，他咳嗽一声，轻声道：“看什么？注意戒备。”


    
午间众人吃了一顿丰盛的烧烤大餐，钟素素殷勤侍候，不时瞟向王斗一眼，眼神温柔，内心似乎千般心思流转，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午后众人正要收拾起程，忽然一匹快马而来，被迎到钟调阳面前，只说几句，钟调阳脸色就一变。他接过一份文报，匆匆来到王斗面前，神情凝重道：“大将军，应州发现疫情，山西全境恐有大疫。”


    
“什么？”


    
王斗接过文报观看，良久心下暗叹：“还是来了吗？”

第824章 鼠疫


    
明末瘟疫一场接一场，崇祯十四年山东、河南、河北、浙江等地瘟疫流行，患者极多。崇祯十六年从山西到京师更爆发大瘟疫，九门日出万棺，阖门皆殁者不计其数。


    
此时的瘟疫极为可怕，动不动就死亡万人，当时比较严重的有万历八年、万历十四年、还有明末的几年，造成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而且鼠疫属于急性烈性传染病，还是甲类的急性传染病，致死率极高！


    
这种甲类传染病可怕到什么程度？后世人们熟知的，谈之色变的炭疽、艾滋、非典、禽流感等等传染病均属于乙类。所以患上甲类传染病几乎用不着谈什么潜伏期，所谓一人有感，全家传患，贵贱长幼，呼病即亡，随着人口流动，还会快速的传到四面八方。


    
得到疫情报告后，王斗哪敢怠慢？立时回到归化城，召集所有官将议事，并立刻启动预案。


    
他还飞马传檄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山西巡抚蔡懋德，还有各总兵王朴、周遇吉人等，商议防疫诸事。


    
最后成立一家防疫局，统领安北、宣府、山西等处防疫诸事，王斗亲任总办，以吴有性为帮办，纪世维、卫景瑗、朱之冯、蔡懋德、王朴等人为坐办，后孙传庭也加入进来，为坐办之一。


    
为防疫治瘟诸事顺利进行，王斗专门调了二千军队为防疫兵，疫区一切官将军民皆听局员医士安排，敢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同时宣府时报火力全开，宣传防疫治瘟诸事，各种防疫要点。吴有性所书之《温疫论》，以前已经载过一遍，此时又再重载，密集印刷，并在报纸上广泛宣传。


    
不单是宣传，更重要是行动起来，除大批医士立时进驻应州，防疫局还发动各处民众开展大规模的灭鼠、灭蚤活动，特别家鼠更是必须被消灭的对象。同时清洁街巷，运送垃圾，轰轰烈烈展开大扫除。


    
明末因财政崩溃造成很多城市环境脏乱，蝇蚋杂生，污水横流，这是明末各地连连发生大疫的原因之一。


    
王斗治下还好，但临近的山西、陕西各城就垃圾成堆，臭气冲天，但因为防疫局组织得力，而且拿出大笔的经费发动民众，这有钱拿又关乎身家性命，在大扫除这方面民众倒非常踊跃。


    
不过疫情仍然来势凶猛，应州发现疫情后，每天死亡人数达到三百多人，而且传播非常迅速，主要就是隔离困难。


    
此时讲的是“仁”、“礼”、“孝”诸道，若家中长辈得病，晚辈自然要伴在榻前，早晚汤药服侍，时时请安照顾，这样就被传染了。若家中晚辈得病，长辈更不用说时时伴在身边，这样同样被传染了。


    
鼠疫的烈性可怕甚至帮忙办理丧事，最后前往送丧之人都会染病，最后一命归天。因这样的原因一人染病，全家死绝，甚至全族几百口人死个干净之事屡见不鲜。


    
防疫局要求是发现有感染者立时隔离，但难舍骨肉分离、隐瞒不报者比比皆是。


    
王斗治下保甲制层层，可以轻易发现病人，然后采取强制措施，执行得力。但余处基层组织早已瘫痪，里甲制不存，多是乡绅自治的局面，若想隐瞒太容易了。


    
染病的尸体最好是火化深埋，但依此时观念，火化是与另一个词连起来：挫骨扬灰，非深仇大恨者不为。敢将自己亲人烧成灰，跟你拼命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是此时最根本的伦常道德，不论双方如何敌对，若战后能送来彼此战死者的尸体，那就是众人交口称赞的仁义。而毁尸灭尸戮尸，那就是残暴不仁的大罪。


    
甚至隔离病人，带走感染者都会引起非议，认为有碍仁道，孝道。


    
八月中，鼠疫蔓延到太原府，平阳府，大同府诸地，甚至宣府，安北都有发现发病之人。有鉴于此，王斗专门在报纸上发表署名文章，呼吁民众正视这个问题。


    
他援引孟子的话，“嫂溺，援之以手。天下溺，援之以道”，认为瘟疫的横行，已经关乎到种族的存亡，已经超越了仁、礼、孝诸道，提升到人道的高度，当权之。


    
隔离，火化，皆是权也，呼吁民众以手援天下，共赴大道。


    
大同总兵，定兴伯王朴首先响应王斗的呼吁，八月下，他说服大同巡抚卫景瑗，收集大同城感染死去的疫尸一千多具，在城外将尸体堆成一百多堆，每堆尸体一百具，然后堆上柴火焚烧。


    
当时观者云集，还有大同城的文武官员全数到场，在死者家属铺天盖地的嚎哭中，这些疫尸全部化为灰烬。


    
说也神奇，疫尸焚烧后，接下来全城死亡人数急速下降，感染人数也越来越少，五天过后，大同城再无一例死亡，无一例感染。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山西，此时因为各处大搞卫生，口罩的发放也基本解决了传播的途径问题，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些死尸。有成功的先例在前，各城纷纷效仿王朴的做法，开始焚烧病尸，甚至患者接触过的家具、用物等一并焚烧。


    
防疫局还采取“遮断交通，严密检查”的方法，围绕疫情最严重的一些州县城堡组织起重重防线，使得疫情在山西没有过度蔓延。


    
当然，疫情仍然严重，因为不断出现变种。


    
八月下，防疫局发现不但鼠蚤成为传染病源，甚至猫与野狗也成为新的感染病源，成为疫源地的宿主，王斗下令杀光疫源地所有猫与狗，并且火化深埋。


    
八月下，有屯民在漠南东镇剥死狐狸皮感染，王斗下令隔离那整个屯堡，杀光那边的所有狐狸，并且火化深埋。


    
又是在八月下，有漠南中镇的牧民剥食死去野兔的兔皮兔肉而感染，王斗下令扑杀镇内所有野兔，发现一只，火化深埋一只。


    
九月初，防疫局发现漠南中镇一处牧场似乎有成为新的感染病源趋势，王斗下令杀光那整个牧场的所有牛羊骆驼，并且火化深埋。


    
又是九月，防疫局发现漠南西镇一些狼只成为新的宿主，王斗下令杀光草原上所有的狼……


    
而在山西爆发鼠疫的同时，山东、北直、京师等地同样发现瘟疫，最后连连爆发。他们的财政能力、组织执行能力不要说与安北相比，甚至赶不上山西，鼠疫爆发后，可谓惨不忍睹。


    
……


    
大明各地连连爆发瘟疫，虽然防疫局无力深入大明各处，但此时宣府时报已广泛传播，上面各防疫要点也引起无数人关注，特别上面还公布了达原饮、三消饮等医汤的药方，防疫治瘟种种。


    
一张张报纸传播出去，无数有心有能力的百姓按着上面去做，最后侥幸活了下来，安北作的种种措施活民无数，可谓功德无量。


    
崇祯十六年九月，盛京，崇政殿。


    
宣统帝多尔衮凝神翻看手上一份份报纸。


    
“……疙瘩瘟，又称鼠疫，乃异气感人而至，非风非寒，非暑非湿，非六淫之邪外侵，不可以伤寒、外感病症论之。鼠疫多因污秽而致，当清洁街道、屋舍、沟渠、河流，辅以白灰，使老鼠、蚊蝇、跳蚤不得传播。防疫之道，当追索流行经路，加强道路检疫、控制交通要道、隔离疫区、火化鼠疫患者尸体、建立医舍收容病人，出行使用口罩，饮用达原饮、三消饮等医汤……”


    
“达原饮、三消饮药方如下……”


    
“……定兴伯王朴响应永宁侯号召，八月二十一日，大同城焚烧病尸一千一百五十五具，大同疫止。”


    
“八月二十三日，太原城焚烧病尸二千三百六十具，太原疫缓。”


    
“八月二十四日，平阳府城……”


    
“八月二十五日，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陕西巡抚冯师孔会文武百官于南门外焚烧病尸一万三千具……”


    
“急报，急报，除家鼠野鼠，野猫野狗又成新的鼠疫病源！”


    
“急报，急报，狐狸、野兔又为新立感染病源！”


    
“切勿食用患病动物之皮、肉、内脏，切勿沾染接触其血液、痰液……”


    
“永宁侯下令杀尽境内一切狼群，扑杀境内一切野兔狐狸！”


    
“震惊，京师已成地狱，九门日出万棺，应京师防疫总办周延儒，帮办陈新甲之请，大批防疫局医士赶赴京师援助！”


    
看着报纸上的篇篇报导，多尔衮观之都有惊心动魄之感，良久，他放下报纸，看向眼前的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等人，说道：“盛京也出现鼠疫了吗？从哪来的？”


    
宁完我瞌头道：“微臣追索流行经路，已查明来源为城外一处甲喇庄田，却是一包衣食用獭子之故。现城内多户人家出现寒战高热之症，且痰中有血带泡，按明国报纸上说，确是鼠疫不错！”


    
多尔衮缓缓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威严地道：“立时成立防疫局，朕亲任总办，你为帮办，调五千甲兵为防疫兵，防疫种种，皆按报纸上说，有敢违者，格杀勿论！”


    
宁完我匆匆去了，多尔衮看着他的背影，政务国事上，还是离不开汉人啊，登基之后，多尔衮发现自己与皇太极一样，处处都需要汉人文臣的辅助。


    
不过在军事攻掠上，还是需要八旗各满蒙旗主。


    
想想这些时间大清国在日本国的攻掠收入，多尔衮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825章 城下町


    
“呦！”


    
一个衣衫褴褛的武士一声大喝，他直扑过来，远远距离就高高跃起，手中打刀直劈下来。


    
“当！”


    
一个满脸横肉，身着明盔明甲，身后插着背旗，盔上有着黑缨的正蓝旗壮达一挡，手中双手重剑精准的挡住这重重一刀，沉重的力道激得他一身甲叶锵锵作响。


    
刺耳的兵器相交声夹着火星，那武士手中的打刀却一下劈断了。


    
这正蓝旗的壮达身形灵巧一扭，手中重剑顺势扫过那武士头颅，顿时鲜血飞溅，那武士的头颅就那样飞了出去。


    
这时又是一声大喝，又是一个武士冲跳过来，他速度奇快，就见光闪而前，那武士手中的太刀已是劈在那壮达的肩胸位置，刺耳的钢铁相交声中又夹着一串的火花，那武士手中的太刀同样一下劈断。


    
这正蓝旗壮达身着三重甲，最内锁子甲，又一层棉甲，最外面全精铁甲，层层的鳞片，厚实沉重。日本武士手中的打刀、太刀对付未披甲目标堪称犀利，但对付重甲重兵的敌手却力有不逮。


    
这武士也算精锐，身着传统的日本盔甲，有兜、身铠、袖、佩几部分，还有遮蔽保护面部的颊当、喉轮、笼手等配件，以横列的漆铁、皮革与竹条制成。


    
他的腰间还有肋差，见手中太刀折断，他反应极快，一下子就要拔出肋差，但此时一根虎枪已是重重刺了过来。


    
却是一个马甲刺了他一枪，这马甲手中虎枪长近九尺，枪刃就长达九寸，上面有数道血槽，外形棱起，有若圭刃。从枪头到枪杆一半都是相套精铁，不惧重刃劈砍，然后枪刃套处有着鹿角，可以防止刺入太深。


    
那马甲重重刺去，血雨飞射，沉重的虎枪瞬间刺入那武士的胸口。这武士虽然盔甲华丽，但其实只有少部分是铁料，余者多就是木头与皮革搭配，看起去富丽狰狞，然防护力却不怎么样。


    
虎枪凶猛，便是以熊虎的皮骨韧厚都能一枪刺穿，那武士身上的盔甲怎么挡得住？就听嗤的皮革铁皮肌肉组织被撕裂的声音，锐利无比的刃身一下没入那武士的身体，一直到那小段鹿角棒为止。


    
那武士嘶心裂肺地大叫，整个脸都扭曲起来，那马甲狞笑着，手中用力，一下将那武士刺按在地上，任由他四肢不断的舞动挣扎。就象他在辽东深山丛林中打猎，将猎物刺杀在地上，非常享受的看着猎物在自己虎枪下嘶鸣吼叫。


    
最后他更狂笑着，将那武士挑在自己枪上，任由那武士在虎枪上张牙舞爪，凄厉嚎叫。


    
双方种族都是一样的矮，区别一个矮瘦，一个矮壮，但此时那矮壮之人胜出。他若猫戏耗子的耍弄一会，虎枪一甩，那武士的身体就从枪刃上甩出，飞落旁边的町屋中，发出哗啦的重物砸破居屋声。


    
弓弦的响动声音，几根箭矢呼啸过来，却是几个弓手从旁边的鱼屋町及伞屋町赶来，他们张开了比他们人还高的大弓，用脚踏着弰，弓身立在地上，就那样向这边的正蓝旗甲兵射出了箭矢。


    
听那箭矢发出的声音，他们使用的弓弓力不小。


    
日本弓受材料限制，弓身弹性不好，差不多走与清弓相似的道路，近距离直瞄平射，并以大箭巨矢，高重量来弥补箭速低，射程近的缺点，“倭竹弓长八尺，以足踏其弰，立而发矢。矢以海芦为干，以铁为镞。镞阔二寸，为燕尾，重二三两。近身乃发，无不中者。中则人立倒。”


    
射程虽近，但威力不小。


    
一些马甲兵中箭，但他们个个身着至少二重甲，虽一些人被射得身形踉跄摇晃，但箭矢却不能破开他们的盔甲。然后他们个个取出步弓，操出重箭同样一根根射去。


    
他们用的基本上是十力弓，换成磅数就是一百三十多磅，势大力沉，弓胎拉开时都嘎嘎的响，他们的箭矢呼啸过去，就听惨叫声不断响起，夹着日语的惊呼声。


    
这些弓兵不过配有一些足轻胴，一些人穿的还是纸胴，哪挡得住这种重箭？很快就一个个倒下。


    
一个马甲兵还掏出飞斧扔去，就见那飞斧呼呼的旋转，然后就切在一个弓兵的脖子上。


    
那弓兵立时滚翻在地，他死死捂着自己脖颈，拼命在地上挣扎着，然后脖颈处的血液仍然如喷泉似的喷涌。


    
一些足轻正好从近旁的纸屋町转来，见此吓得转身就跑，那些正蓝旗的甲兵狂吼着冲上去，对着那些手持竹刀、竹枪的足轻就大杀大砍起来……


    
低矮零乱的房舍有若积木，与不远处的居城及内中天守阁形成有些明显的对比，然后各町街屋舍哭嚎震天，众多正蓝旗的甲兵在内中肆虐，间中夹着一些戴大檐帽的高丽兵浑水摸鱼。


    
此时却是日本九州一处藩主的城下町内，有如元寇一样，当清虏再次来临之时，这处城藩的藩主只来得及将武士撤入居城，留下外面的町人们自生自灭。当然，一些上町区的武士不愿撤离，他们自愿留下来抵抗，不出意外被全部剿杀。


    
又是一次满载而归，看着旗中勇士尽情的劫掠、蹂躏这片区域，然后源源不断的将劫掠来的物品运送出来，领军攻掠此处的正蓝旗甲喇章京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鼠须。日本国真肥啊，而且他们竟不设城墙，这真是太便利了。


    
看着町人区哭嚎震天，甲喇章京只觉得享受，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这一切，看着不断的货物打包装车，还有掳获的日本人口——他眼中泛起些奇怪的神情，原以为满洲人很矮了，没想到日本人更矮，特别那些妇女。


    
好在事实证明这些人还是温顺好用的，甲喇章京也就不介意了。


    
他笑眯眯的看着勇士们不断收获出来，一些甲兵的虎枪上还挑着一些扑腾的萨摩鸡。


    
这些本地土鸡肥美鲜嫩，口感上佳，很受甲喇章京好评。日本国这个地方很奇怪，全民都不怎么吃肉，最多吃些海味鱼干，甲喇章京最不满意就是这一点，好在有这些土鸡弥补一下。


    
“哈哈哈哈！”


    
看着一个日本妇女大哭着，甲喇章京不知为什么狂笑起来，引得身边众多甲兵一齐大笑，一些人更是大声唱起歌来。


    
哭声与狂笑声回荡在这片天地，间着夹着雄壮的满洲歌谣。


    
“呀克、尼、呀克……”


    
“黄狗引路，勒呵勒……”


    
“胸怀如蓝色大海的宽广，去寻找那俊美的白鹰。”


    
“呀克、尼、呀克……”


    
如正蓝旗甲喇章京一样的劫掠队伍布满九州各藩，他们劫掠来的物资人口源源不断向西面汇集，各道路上辎重车马无数，有若溪流汇入大河，最后都汇集于肥前国一处海岸边上。


    
然后一处山坡上，密密的巴牙喇林立，豪华的织金龙纛竖着，多铎与阿巴泰就淡淡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第826章 联军


    
码头庞大，停靠着一只只大小福船，密集的货物与人流就那样装载上船，然后旗号挥舞，在悠长的号角声中，一艘艘福船扬帆起锚，向着外海而去。船只络绎不绝，这一片的海面都被帆影覆盖。


    
而在多铎与阿巴泰身后，众多清国将领肃立，以贪婪而喜悦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


    
此时已是八月下，也是清军第二次登陆日本。


    
去年多尔衮密谋攻掠日本后，经过长时间的准备，于今年的四月份，第一批诸旗联军约八千人试探登陆日本，成功的探得该国虚实后于五月撤退。然后避开六月、七月这两个台风多发季节，于八月份再次登陆日本。


    
这次他们兵力增加到两万，而且清国各旗中，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外藩蒙古都有出兵，还有不少的八旗朝鲜兵，皆由各旗的固山额真，贝勒贝子领兵不等。


    
而且他们收获也是巨大的，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掳获了十几万人口，金银财帛更是不计其数。


    
看着下方如潮的人口物资源源汇集，多铎双目发亮，他喃喃道：“这日本国真肥啊，早该来这边攻掠了。”


    
他身后的喀喇沁左翼旗扎萨克葛尔玛巴结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日本国的富足与明国的破败大不相同，许是承平日久，他们城市竟不设城墙，这大大方便我军的攻掠，儿郎们收获极大！”


    
多铎哈哈大笑起来。


    
清军第二次攻掠日本时，多铎被任命为扬威大将军，阿巴泰则为征东大将军，以阿巴泰为正，多铎为副。


    
多尔衮称帝后，虽仍然奉行与皇太极一样的对阿巴泰打压政策，但也知道其才能本事，所以军事上以阿巴泰为主，不过多铎也是此次征讨的大将军，身份极贵。


    
而日本国自丰臣秀吉后，大致天下太平，所以人口增长很快，此时估计全国人口已经超过了三千万，对一个小小的岛国来说，这人口数量是非常惊人的。


    
所以清军四下攻掠，掳获人口就非常轻松，因为人烟太密集了。一点不象他们攻掠大明时，因为乱世的缘故，经常千里无人烟，要掳获人口，通常要跑个几千里。


    
而且因为社会稳定，日本民间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更妙的是，他们这边实行封地制，小小一个日本国，什么亲藩大名、谱代大名、外样大名，种种算下来竟有二百多家的藩主大名。


    
所以他们各行其是，政令很难统一，面对外敌时也人心各异。


    
而他们的武力……


    
这边藩主实行石高制，依细作哨探的回报，他们一万石差不多只可养个三、四十个的武士，或者二、三百的足轻杂兵，或者七八十人的铁炮手。而这边十万石以下的藩主比比皆是，根本无力抵抗清军的攻掠。


    
让人欢喜又诧异的是，这边的城池竟与中原明国的城池完全不同，除了藩主与家臣居住的居城外，普通百姓竟都住在外间被称为城下町的地方。完全没有城墙保护，或者只有矮矮的一道围墙，随便一爬就进去了。


    
多铎承认一些藩主居住的倭城还是很坚固的，不过他何必要攻城？他的目标是掳获人口物资，直接将城下町的百姓抓走，将他们的财帛掳走不就行了？


    
那些藩主或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百姓被掳干净，或者只能走出居城作战。这又正中多铎他们下怀，野战方面，精兵重甲的大清兵又会怕了谁了？往往让那些出城迎战的大名与武士全军覆没！


    
几次三番后，那些藩主也学乖了，清军一来，个个闭城不出，眼睁睁地看着清虏在外间肆虐。


    
一些藩主也尝试将町人撤入居城，但小小一个居城，又塞得了多少人？大部分还是落入清军的魔爪中。


    
八旗汉军镶黄旗固山额真马光远道：“这些倭人是傻的吗？有城无墙，如何防止外敌？听闻红夷城堡也如倭国，领主居城堡内，百姓居住外间……矮德曾言他们国内各领主城堡坚固无比，往往建在山地之间，攻打极难，可历经多年而不陷。微臣还想如何攻打，眼下看来，只需将百姓掳走，那些领主只能做光杆领主，饿也饿死，根本无需攻打他们城堡！”


    
他语气中带着不解，看向多铎的眼中又带着讨好。


    
松锦大战后，八旗汉军损失两万人，还失去了全部的乌真哈超炮营。多尔衮登基后，又重建了八旗汉军，经过一年多的操练，才又恢复一些元气，眼下汉军旗共有鸟铳手一万人，此次征讨日本，由马光远亲自带了三千铳兵参战。


    
他意图表现自己，也事事在多铎面前讨好。


    
多铎冷笑道：“坚固？若红夷城堡皆如倭国居城，攻他们城池作甚，要知道太祖在时，就有坚城不入的说法。我们将他们外间百姓全部掳走，看他们出来不出来。不出来，治下百姓全部被抢光了，领主还叫领主吗？若他们出城迎战，城堡建得再坚固又有何益？”


    
身后各旗固山额真，贝勒贝子皆赞扬威大将军之能，他的这种战术方略，实是对付若倭人这种纯军事堡垒的利器。


    
喀喇沁右翼旗扎萨克固鲁思奇布不解的道：“倭人如此不堪一击，未知当年大元为何二次征讨失利？”


    
多铎不屑的哼了一声：“大元如何与我大清相比？”


    
因为当年蒙元征讨日本国失利，每每让有心征日的各方心有疑悸，多尔衮当时也是心有顾虑，特别让阿巴泰、宁完我等人仔细了解蒙元失败原因，免得大清国重蹈覆辙。


    
最初一般认为是飓风缘故，日本民间也广泛流传神风传说，后阿巴泰的调查认为是战船缘故，当时高丽人消极殆工导致战船质量非常的差，这个说法得到清国上下赞同，所以此次督造攻日的战船就非常严格。


    
但经过对日本的攻掠后，多铎有了新的看法，他认为是当年蒙古人战力太差的缘故。


    
依史书所言，蒙元征讨日本一共有两次，第一次倭人称为“文永之役”，元军二万五千人，蒙古人与高丽人各占一半，他们登陆后分三路进攻，一路主力，两路策应。


    
然仅仅一个月，在倭人激烈抵抗下，元军就因为伤亡惨重不得不撤退回国。而这次元军从头到尾都没有遭遇过飓风，战般也没有出现过问题。


    
第二次更惨，蒙元动用军队二十万，内蒙古人与高丽人比例达到一半，然激烈的战斗持续两个月，军队损失巨大，却连倭人在海边临时修筑的一道石墙都突破不了。


    
一直到粮草与箭矢告罄，军队的损失超过三成，依然不能突破那道石墙，元军又不得不打算撤退。


    
然这次运气不好，他们临时要逃跑的时候，海上突然刮起猛烈的飓风，风暴持续四天，将他们的舰队摧毁殆尽，一些留在岸上的军队逃跑无路，最后全军覆没。


    
也就是说，蒙元征日的失败，其实跟飓风，跟战船的质量好坏没有关系，若他们战力够强的话，第一次征讨日本就成功了，也不需劳师动众第二次。


    
若他们战力够强，也不会第二次征讨日本，两个月时间连倭人海边临时修筑的一道石墙都突破不了。


    
二十万军队登陆后两个多月才遇到飓风，若这段时间他们能攻破石墙，有了立足之地，甚至成功占领整个日本，飓风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蒙元征日的失败，跟日本国流传的“神风”关系不大，跟船的好坏关系也不大，纯粹是蒙古人战力有问题，就如他们现在成了大清国的附庸一样，也是战斗力的问题。


    
倭人大肆宣扬神风，想必是一种战略，让元人从此产生畏惧之心，断绝他们第三次，第四次的征讨可能，果然后来忽必烈没有了后续，显然是怕了大海，倭人的心理战成功。


    
当然，多铎这样想，当着那些蒙古人的面却不会说，他转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巴泰，高声道：“七哥，长崎就在附近，那方财帛人口堆积如山，是倭国九州这一片最富庶之地，你为何一直阻止大军攻掠？”


    
他语气中颇有不满之意，他身后一些各旗贝勒贝子也是幽幽看来，显然他们心中同样不解不满。


    
阿巴泰神情不变，他淡淡道：“扬威大将军，皇上将征日之事交托给我，我行事种种，自然有我的道理。”


    
阿巴泰不咸不淡的顶了多铎一句，不过他还是解释道：“倭国这边的事……关原之战后，西南诸藩表面恭顺，但对幕府一直怀有敌意。而此时倭国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法度严苛，动辄对大名、小大名减封改易，西南诸藩就有许多藩主被消灭。又因切支丹教徒之事双方势成水火。所以我大清攻掠倭国后，德川幕府明面种种，私下却是按兵观望。此时日本奉行锁国之策，长崎是唯一口岸，更归幕府直属领地，我等攻掠西南诸藩幕府乐见其成，但若攻掠长崎……”


    
他说道：“此处非同小可，不光是德川幕府极大财税之地，还牵涉到明国诸多船队，红夷各方商贸，攻掠之前，需深思熟虑！”


    
看多铎不以为然，阿巴泰道：“哨探来报，倭国长洲藩、萨摩藩、佐贺藩、土佐藩、水户藩诸强藩已组成联军，不日就向我大军逼来。若我征日大军能击败之，再将他们编为八旗日本，就可以对长崎下手了！”

第827章 猛烈


    
马蹄声踏步如雷，他们黑压压向前，汇成雷鸣般的整齐轰响。


    
无数面旗帜飘扬，一层一层的枪林随旗而行，浩大的清军阵列向前逼去，他们盔甲颜色虽然各异，但盔上飘扬的红缨皆是火红一片。


    
对面日军一样结阵逼来，他们号鼓中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悠悠扬扬好似汉唐之音。如林的竹矛竹刀，各色的家徽旗覆盖如云，一层层华丽的盔甲，他们就算竹甲上都要涂上鲜艳的红漆，望之有若樱花一样绚烂。


    
金鼓号令声中，双方缓缓靠近。


    
这是久留米藩的一处盆地，三面是山，一面环海，中间是平原，确是双方进行野战会战的绝好场所。


    
他们不断靠近，清国自乌真哈超炮营覆灭后，就一直重建缓慢，此次征日也没有携带火炮。


    
而日本国能熟练运用各种铁炮战术，但火炮运用一向落后，国中虽有少量“大筒”、“国崩”，但多放在各大名居城上。史书颇能重笔的关原之战不过用了三门火炮，还是佛狼机小炮，所以此阵日军一样没有携带火炮。


    
因此他们彼此逼近到一里范围才停了下来。


    
清军步骑肃然列阵，在一处山丘上，多铎取出多尔衮赏赐下来的，自己视若宝贝的千里镜，往对面日军阵地看去。他身边的阿巴泰也有千里镜，但余者各人，便是各旗的固山额真，贝勒贝子，也没能够拥有这样的军国利器。


    
对面喧哗一片，他们似乎正在结成鹤翼阵，最前置为弓手、铁炮手，左右两翼由诸备组成先手，二先手，观阵势有若鹤之双翅展开，可谓攻守兼备。


    
他们本阵处于一片山坡上，多铎看到一些似乎是藩主大名的人，个个穿着或红或绿或紫的盔甲，华丽非常。他们还多戴有着牛角的头盔，一些人脸上还有面具，颇为狰狞可怕，一些人手上则拿着折扇。


    
他们骑在马上，身边有各副将、军师、佑笔、军奉行、军目付等番头，却不知哪一个是总大将，又或许是诸大名联合决策。


    
然后他们周边布满了衣着鲜艳的精锐武士，这些人个个身后背着很显眼的大球，或红或黑，多铎知道这东西叫母衣，以竹为架以布撑成，除了装饰之用外，似乎可以用来防止流矢。


    
这些人亦是所谓的母衣众，有黑母衣众，赤母衣众等分，若是骑马，则称为马回众。他们算是各大名最精锐的护卫，个个手上持的不是薙刀，就是大太刀。内中更有一些属于旗本武士。


    
然后山坡周边又有众多的幡持，个个手上持着家徽旗，迎风招展着。日本军队似乎非常好用旗号，各人手上持的，背上插的，那边阵地就是一片片旗帜的海洋，非常的花枝招展。


    
除了军旗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马印，个个高杆上挑着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旗，有纸片，有帽子，有扇子，有羽毛，多铎还看到一个大大的灯笼，让他心中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最后就是列在各阵处，由庞大足轻构成的军团备队了，侍大将、枪大将、铁炮大将、足轻大将、弓大将以及其下的铁炮组、长柄组、弓组、骑马队，密密麻麻聚集，各战队之间还有使番来回跑动。


    
他们差不多一备有六百二十八人，然后一队有二十五人，内除持镰奉行与小幡持外，基本上是搏战足轻。


    
这些足轻戴着阵笠，身穿足轻胴，他们盔甲简陋，多用竹或皮革所制，只有少量使用铁料，但因为日本盔甲喜好涂漆，不是红漆就是黑漆，看上去倒威武不凡。


    
多铎还看到军阵中一些骑马之人，不过显然那种矮小的日本马很难算战马，此时的日本“骑兵”应该称马上步兵才是。


    
事实上依这些时间多铎对日本骑兵的了解，虽然军阵移动时他们会有很多“骑兵”，到了真正的交战，他们除将领绝对不许下马外，剩余“骑兵”都要下马作战。一些母衣众、旗本武士也可算真正骑兵。


    
大清骑兵虽然也很喜欢下马作战，但只是出于战术的考虑，真正要骑兵冲锋还是可以的，这日本好象没听过万骑冲锋的事情。


    
他目光特别在那些铁炮手身上掠过，日本火器的名声他是知道的，明国鸟铳最初也是从日本国传入，特别他们火器威力强大。


    
当时大清还是建州女真时，朝鲜主簿申忠一出使建州，酋长马臣向申忠一打听日本情况，申忠一称：“倭铳能穿两重真木防牌笼以薄铁者，透过此盔，何足道哉。”女真人之立左右者，皆相顾愕然。


    
这种威力强大的鸟铳只是明军中的三钱弹药鸟铳，也就是日军铁炮手使用的三匁筒铁炮。而按他们的装弹药量划分，一匁五分筒到五十匁都有，一些武士更使用十匁筒铁炮。


    
这种铁炮的威力，在约二十步距离上，可以击穿大半尺厚的硬木，可以说很少有什么盾牌盾车可以防住他们轰击。


    
好在使用十匁筒铁炮的武士还是少，大部分铁炮手还是使用三匁筒铁炮，少量一些人使用六匁筒的铁炮。


    
让多铎更放心的是，联合诸多大名，他们整个军阵的铁炮手估计只有二千多，还不如己方的鸟铳手多。毕竟火器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诸侯玩得起的，他们历史有名的织田信长不过才三千铁炮手，就威赫整个日本。


    
而且日本国承平太久了，关原之战已经过去四十几年，现在各藩武备废黜，幕府又不断对西南诸藩打压，诸多遭受改易的武士沦为浪人，各家大名更没钱养兵，特别铁炮手这种非常烧钱的兵。


    
此时他们能凑出两千铁炮手已经让多铎感到惊异。


    
让多铎皱眉的是，似乎知道这边有大量的火器手与弓箭手，而且威力不小，日军阵地中准备了大量的竹束、步楯。


    
他们铁炮战术运用熟练而凌厉，所以相互为了防弹，就开发出了竹束这种防弹利器。以有韧性与弹性的老竹扎在一起，捆成一尺多厚，排成列，就可以有效阻止弹丸的冲击。


    
多铎实验过，防弹效果似乎不会差过己方精心制造的盾车。


    
若在竹束中挖出孔洞，铁炮手就可以躲在里面射击。


    
步楯也是一样，硬木厚达数寸，一人多高，可以有效防护箭矢，弓箭手也可以借此掩护射箭。


    
特别日军此次有备而来，不但阵中布满普通的竹束、步楯，阵列前方还准备了大量的车型竹束，车型步楯，不但方便推动移动，而且内中皆有孔洞，士卒不论射箭射铳，皆可躲在内中。


    
多铎看得微微皱眉，日军两翼一侧是大海，一侧是山地，己方的骑兵不好从侧翼攻击，只能硬打硬从中间突破。那样就要面对倭人的车型竹束，车型步楯，伤亡就大了。


    
好在自己也有犀利火器手，而且为了防护，更准备了大量的精良盾车，就从他们的前面突进去！


    
想到这里，多铎看向了身边的阿巴泰。


    
……


    
激昂的战鼓中，清军踩着鼓点前进，他们层层叠叠，如墙而进，最前方是汉军旗鸟铳手，然后是各旗弓手，然后是各旗披甲人。他们整齐迈步，盾牌层层，长矛叠叠。越往后阵，长兵虎枪就越发密集，在阳光下闪耀着绚目的光芒。


    
日军那边也开始进行战前动员，“嘿嘿呼呼”声不绝，清军继续前进，他们保持整齐的战列，兵器如林，行进中甲片响成一片，密集的旗帜飘扬如潮。


    
一些巴牙喇骑马跟在后面，而在队伍最前方，是数百辆由朝鲜跟役推动的精良盾车，护板厚实，铺着牛皮与棉被，可以有效防护铳弹。又有数十骑的外藩蒙古兵奔过盾车，他们一直奔到日军车型竹束，车型步楯前的百多步，但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些外藩蒙古兵又奔近了一些，开始使用骑弓抛射箭矢，引诱他们铁炮手射击。但那边仍然静悄悄的，偶尔一些痛哼呻吟，随后就被严厉的喝止声压了下去，且那些蒙古兵抛射的箭矢也多数被日军阵中的竹束、步楯挡了下去。


    
那些外藩蒙古兵跑得更近，冲入日军阵前的五十步，甚至更近，他们的火器仍然没有动静。不过一些步楯后传出悠扬的口令声，声音颇有韵律，好似唱戏的，然后就见一些巨大的步弓从步楯边出现。


    
那些日军弓手张开比他们人还高的竹弓，一直拉到满月，然后松开弓弦。


    
箭矢的呼啸声非常凌厉，重量超过二、三两的箭矢疾射过来，中者立时闷哼倒地，就是马匹中箭都惨嘶摔倒。


    
弓弦崩响中，不时有蒙古骑兵被射翻地上，他们大多身着轻甲，哪挡得住这种近距离非常犀利的日弓？很快这些外藩蒙古兵就轰轰轰的策动马匹退了下去。


    
多铎移了移千里镜，这些大名联军不简单哪。


    
不过这时清军盾车已经推入日军阵前一百步，那边号令声层层，那些弓手退下，黑压压的火铳管就从那些竹束口探了出来。


    
所有的清军都伏低了身子，尽量利用盾车掩护自己，那些推车的朝鲜人也尽量低下了头，双手用力推动盾车前行。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猛然一声金鼓声从日军本阵中传来，随后就听铳声响成一片，一股股凌厉的火光从各竹束口冒出，随后浓重的白烟弥漫开来，笼罩了日军阵前数百架的竹束空间。


    
多铎有一种心惊的感觉，好凌厉的火器，似乎在威力上不会差过自己经历的靖边军多少。


    
他看到一些车辆停止，显然是有一些推车的朝鲜跟役被射中，不过好在盾车精良，后面跟随的八旗铳兵与弓手又尽量利用车辆掩护自己，就算一些人运气不佳被射中，但伤亡显然还不大。


    
六十步，又一阵排铳的声音，火光与烟雾在竹束那边连成一片，这一阵排枪似乎清军这边倒下的人更多，一些盾车也被打穿了，可能是那种六匁筒铁炮。


    
五十步，日军那边又爆出了更为猛烈的排铳声音，日军的竹束空间已经完全被烟雾覆盖。

第828章 忧虑


    
清军这边人倒下更多，凄厉的惨叫声连片响起，不过此时盾车在后方汉军铳手的逼迫下，也飞快的推到了日军竹束前三十步。


    
然后在尖利的天鹅声中，第一排近千名汉军旗铳手依在盾车后扣动了板机，多铎就见连片浓密的白烟爆起，然后沿着几百辆盾车横向蔓延开去，盾车上空烟雾浓烈。


    
这一阵齐射的凶猛不会差过那些日军铁炮手的齐射，多铎就见他们的竹束被打得碎片飞扬，屑枝乱飞，一些薄弱之处更被打穿，躲在内中的日军铁炮手惨叫连天，纷纷扑倒在地。


    
二十步，汉军鸟铳手又发动一次齐射，那边惨叫声音更多，多铎看到竹束后络绎不断有日军铁炮手扑倒在地的身影。


    
十步，又是一声尖利的天鹅声音，盾车前火光连成一片，竹束那边响起众多日军铁炮手声嘶力竭的嚎叫声。猛烈的射击下，一些车型竹束甚至都被射得垮塌了。


    
中军一声号鼓，一阵整齐的呐喊，盾车后的各旗弓箭手上前，他们前排操弓取箭在手，腰步下蹲，脚步以八字形分开，近距离直射。后些排则箭头斜指向天空，远距离抛射。


    
弓弦的振动声响成一片，箭矢呼啸如雨，密密麻麻覆盖天空。


    
清军弓箭手一口气射了二十轮，竹束后的日军铁炮手伤亡惨重。清军射的箭矢又准又狠，这么近的空间，只有十步距离，他们射的箭枝几乎例无虚发。


    
那些日军铁炮手无论躲避在竹束之后，还是躲藏在竹束两旁，只要出现在那些弓箭手的视线中，都逃不过他们箭矢的射击。


    
他们射的箭枝刁钻狠毒，不断的从各竹束孔洞中钻入，躲避在各竹束后的日军铁炮手接连有人遭殃，他们不是眼睛中箭，就是面门中箭，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日军弓手也不断的从竹束两边闪出射箭，却压制不住清军弓箭手的射击。


    
喊杀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夹着双方铳手一些零乱的火铳射击声音，后几排的清军弓手不断抛射，也接连不断的给竹束后方日军阵地造成混乱与伤亡。


    
看日军阵地混乱一片，清军鼓点又再响起，各旗弓箭手后方的披甲兵开始突进。他们手持大刀与盾牌，毫不犹豫冲进了日军的竹束阵地，那些清军弓箭手与汉军旗鸟铳手也纷纷跟进掩护支援。


    
“胜了？”


    
多铎看日军前阵一片混乱，潮水般的日军铁炮手与弓手正向后方败退，己方披甲兵则追在他们身后不断的大砍大杀。


    
不过这时日军本阵也响起号鼓声音，他们鹤翼阵的两翼，两个翅膀前端的先手备阵开始移动，看样子是从两侧夹攻突进中部的披甲兵战士，而他们侧翼两端的二先手备阵仍然不动。


    
“这些倭国武士还是有些不同。”


    
多铎心中想道，他看他们军阵移动时，矛头一同移动，保持着一种韵律，有种万众一心的感觉。


    
他们攻击时，也是枪兵列为数排，然后一排排冲上来。他们每排二十人到三十人，前排过来时，长长的竹刀竹枪一阵拍乱，将己方披甲兵拍得晕头转向，后排则趁机一阵猛戳，将己方披甲兵一个个戳死在地。


    
却是倭国名为“枪衾”的战术，每排二十人到三十人并列围攻。每次数排，他们前排拍打，后排刺击，以每排为单位轮番刺杀着，就象一条条大棉被劈面盖来。


    
己方甲兵再武勇，然每次面对长枪队并排围攻一人或数人，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再面对这种前排拍，后排刺的枪衾战术，措手不及下，越来越多人倒在他们竹枪下。


    
看他们列阵而战，整齐划一，枪林阵阵，颇有种古中原秦汉时期军阵的味道。


    
多铎脑中浮起以往的戚家军，还有现在的靖边军，明国新军，都是非常强调军阵，与那种单打独斗的家丁军队截然不同。


    
披甲兵突入势头一滞，不过他们毕竟久经战阵，很快改变战术，他们纷纷取出弓箭，近距离朝那些足轻枪手射箭。各旗弓箭手也纷纷跟上来，有若暴雨似的箭矢向他们覆盖。


    
此时日军铁炮手与弓手大众正在溃败，少量先手备阵中的铁炮手与弓手无力抵抗清军弓手。只有简陋足轻胴，又失去掩护的足轻枪手在箭雨下死伤惨重，他们步前阵铁炮手后尘，也惨叫着向后阵溃逃而去。


    
清军披甲兵趁机突进，他们用相同战术再次击溃两翼的二先手备队，日军本阵再也按捺不住，他们投入了母衣众，那些非常精锐的薙刀武士，还有旗本武士。


    
清军立时投入巴牙喇，他们身后还跟着近千重骑，人马皆重铠，然后……


    
看对面的西南藩联军在己方攻击下仓皇撤退，最后形成逃跑的狂潮，多铎脸上露出笑容。


    
“赢了……”


    
……


    
八月的久留米大战，西南藩联军大败，他们死伤一万多人，余者在清军骑兵苦苦追击下，他们逃跑无门，不得不向阿巴泰等人投降。多铎、阿巴泰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将他们中一些人编为八旗日本军。


    
这番大胜后，阿巴泰再也压制不住多铎等人攻击长崎的欲望，他们以投降的长洲藩、佐贺藩、萨摩藩等诸藩为前驱，以胜利者的姿态攻入了长崎，仅仅三天，长崎居城与天守阁陷落。


    
联军在长崎内外劫掠了整整四天，他们尽情的抢劫，尽情的蹂躏，无论普通的町人居所还是富有的上屋寺院，无论本地花街还是外国商馆，穷人富人外国人，都是他们劫掠掳获对象。


    
投降的诸藩虽是日本人，但抢劫时一样拼尽老命，将他们对幕府的愤恨发泄到长崎城的军民百姓头上。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最后还放一把火，将整个长崎化为灰烬，那雄伟的天守阁更足足烧了五天才熄灭。


    
长崎是日本锁国时代唯一一个对外开放的港口城市，拥有独特的异国情调，走在长崎的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西洋与东洋混合影响的文化痕迹。这里有各种唐人屋敷，有出岛兰馆，有大量的大明船商与荷兰船商。


    
这里还有与江户吉原，京都岛原并称日本三大烟花巷的丸山游女巷，这里花街文化极盛，开业的青楼多有数百家，游女数量多达一千数百人。这里更有妓院一条街，丸山町和寄合町。


    
这里还有常驻人口超过六万，最近更增加到十万。因为清军在九州各藩肆虐，但一直未对长崎下手，所以各地流传清虏似乎不敢对幕府直领地下手，富户难民纷纷逃来，让长崎人口急剧增加。


    
现在被一锅端了。


    
连管理行政与海外贸易的长崎奉行也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


    
长崎的陷落震动整个日本，幕府不能再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特别清军接下来又渡过下关，进入本州岛，他们在长洲藩指引下，一副沿陆路向京都、江户进军的资态。


    
幕府终于行动起来，但他们的行动方式却有些出乎多铎等人的意料之外。


    
崇祯十六年九月，一只庞大的舰队浩浩荡荡驶向日本，领头的是七八艘欧洲式双桅、三桅帆船，又有一百多艘大小各异的福船与广船，无一例外的，上面都挂着郑字的大旗。


    
除此外，舰队中还有几艘挂着奥兰治旗、白底蓝十字旗、圣乔治十字旗、紫狮旗的欧洲战船，组成了一只非常庞大的船队。


    
他们行驶在波光鳞鳞的大海上，劈波斩浪，不断驶向前方。


    
正是郑芝龙与欧洲各国组成的联合讨伐大军！


    
……


    
“郑芝龙出兵了？”


    
王斗得到情报时有些遗憾，事情的过程他已经了解，清国毕竟是边鄙小国，不了解世界形式，满清这次算惹了不该惹的人。


    
郑氏在陆上虽然不值一提，但在海上却是庞然大物，在此时的东南沿海一片，连荷兰人，西班牙人都不敢与之争锋。


    
他们在日本也有极大的利益，单靠高价出售海上通行令旗，每年获利就超过千万两白银。此次清军抢掠了长崎，将居民船商掳获一空，不但断了郑芝龙的财路，同样也断了西方各国的财路，毕竟长崎是此时日本国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


    
清军如果有能力也就罢了，偏偏他们的海军还不值一提。


    
他们此次出征日本，使用的多是朝鲜国船只，如果大明水师不插手的话，他们倒可以从容应对，毕竟日本国的水军一样不值一提。


    
但郑氏出手了，他们还与欧洲各国组成联合舰队。


    
这也是必然的事，郑芝龙与荷兰人在日本国利益太大了，余者各国一样非常渴望日本市场，在幕府付出一定代价，比如又准许他们贸易，或者多开放几个港口，各方联手起来再正常不过。


    
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掌权后就倾向锁国，除了大明与荷兰人外，英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慢慢都被排出日本市场，此时他们也联户出兵，显然是幕府有什么许诺让他们动心了。


    
王斗猜测多尔衮很快会停止在日本的攻伐，然后与幕府达成什么妥协，最后从日本退兵。


    
毕竟就算加上各国联军，其实幕府仍然挡不住清军在陆地上的进攻，他们也出不起代价让郑芝龙等人长居海边巡逻护卫，自尊心更不会许可他们让外国舰队久居日本。


    
德川家光对外国人的警惕是出名的，眼前损失也多是跟他敌对的西南各藩，说幕府多痛恨清国也不一定，所以最后协议应该是清军从日本退兵，承诺不再攻掠，此事就此作罢。


    
具体事情走向如何，王斗拭目以待，但多尔衮从日本收兵后，从此将精力放回大明，这可不是好事。


    
瘟疫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从目前得到的情报看，京师等地的损失很大，特别京营的损失大，洪承畴还似乎身染重病。


    
还有陕西那边，流贼攻打开封越急，孙传庭已经越来越挡不住朝廷压力，看来他出关在即。


    
他还会象历史那样大败吗？


    
秋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下来，先是雨丝，慢慢形成了雨幕。


    
看着雨水越来越大，暴雨不断击打着屋檐，王斗心中慢慢浮起一丝忧虑。

第829章 出关


    
崇祯十六年九月，陕西西安，总督衙门。


    
不过此时总督衙门已经改称督师衙门，因为本月初皇帝已经升任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为兵部尚书，同时督师保定、山东、陕西、河南、四川、湖广及江南、江北等地军务。


    
孙传庭成为督师，达到了大明地方文臣的顶峰，坐上了孙承宗、袁崇焕、杨嗣昌、侯恂等人都曾经坐过的位置。


    
他现在尊称也要改称为阁部。


    
崇祯帝给孙传庭这么高的荣耀及权力也是他耐心已尽，闯贼团团围住开封城攻打，眼看开封越急，崇祯帝越害怕开封失陷，然大明又无可用之兵，皇帝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孙传庭身上，妄图孤注一掷，侥幸取胜。


    
随着时间的拖长，他亦越来越倾向让孙传庭出关，所以进入九月后，他更加封孙传庭为兵部尚书，督师陕西、河南等处军务。


    
每隔几天，还会有京师的使者前来西安，询问孙传庭兵马练得如何了，何时可以出关解围，甚至一鼓击灭流贼。


    
这种心理就如锦州各处被围，明知出关救援九死一生，还得一次次不断输送兵马。


    
流贼这种围点打援战术确实让大明君臣无可奈何。


    
这天，孙传庭又送走一波催促的使者，临行时使者颇为不善的口气让孙传庭呆立良久，回到花厅后，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品茗的温士彦看他神情不对，开玩笑道：“阁部何事忧心？”


    
孙传庭瞧着他，缓缓的坐下来，他沉默半会，沉声说道：“若朝廷下次再来催促，本兵说不得就要出兵了。”


    
温士彦呆坐在那里，吃惊道：“白谷兄确定！”


    
孙传庭肯定的点头。


    
温士彦看着他，比起初见时，孙传庭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三络浓密的胡须夹着丝丝花白，神情颇为憔悴，不过眼中仍然锐气十足，腰杆挺得笔直！


    
不知为何，温士彦心中忽然有种痛楚的感觉，他性情冷漠冷静，喜好算计，其实很不容易被感情左右，当时也只有在开封府与陈永福等人话别时心酸难过，但现在又有了这种感觉。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天下形式白谷兄是知道的，流贼虽然猖狂，但陕西兵马只要不动的话，流贼无论北上南下都会投鼠忌器，闯贼亦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而若出兵……这粮道漫长，孤军深入，现在又秋雨绵绵，道路一片泥泞，官军粮车运输缓慢，兵马若有不测，天下形式将败坏无以复加。白谷兄，不要动，尽量拖延出关时间，抓紧时间练兵储饷……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丝消息，只需到了明年，覆灭流贼东虏，尤如反掌观纹耳！”


    
孙传庭猛的看向温士彦。


    
温士彦续道：“白谷兄也知道的，剿贼向非单纯军务。民乱，起于饥寒，兵乱，起于缺饷。民事不济，粮米不足，饥民杀之可绝？白谷兄当慎重行事，拖下去，一直拖到明年，方为明智之举！”


    
孙传庭看了温士彦良久，他脸色阴睛不定，良久叹道：“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只是……”


    
他摇着头道：“拖不下去了，皇上性情急躁，耐心有限，开封又是现在这个形式，我如今更贵为督师，总督陕西、河南、山东等处军务，开封若陷……”


    
想到那个后果，孙传庭身体都颤抖起来，他猛然大吼一声：“大丈夫岂能复对狱吏乎？”


    
他情绪似乎如火山似的爆发出来：“我知道，皇上本来没有这么急的，这内中都是一些陕西籍的官员在推波助澜，他们恨我！他们恨我清查士绅历年积欠赋税！他们恨我，恨我夏税秋粮时全陕士绅一体纳粮！他们恨我，治瘟疫时强迫他们出钱出力！这些小人，都巴不得我死！”


    
他话语中有一种最深沉的绝望与痛苦：“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为了大明！”


    
他的声音，他的话语，一字一句都仿佛从他胸腔中挤出来一般，一股又腥又热的东西涌上他的喉头，孙传庭用力咽了下去。


    
温士彦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为朝政国事痛苦的男人。


    
孙传庭呼呼喘气，良久，他平复下心情，脸上又露出自信的笑容，顾盼自雄：“吾固知战未必捷，然侥幸有万一功，战之可也！”


    
他说道：“新军已经操练出来了，潼关一战，委实可用。这几个月我还组建了新军督标营，营兵中也建了车炮营。流贼虽众，大多是乌合之众，我陕西将士出关，未尝不可一战！”


    
他眼中带着自信，带着憧憬：“皇上性子是急了些，然勤政爱民，不失为一英主。此次出关若能击败流贼，解开封危急，而后追随圣主，革除弊病，未尝不可中兴大明！”


    
孙传庭喃喃说着，他将“大明”二字咬得很重，很重，内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深切，那种最深层的热爱。


    
温士彦默然无语，良久他道：“如此，只能出关了。”


    
他沉吟道：“只是出关后务要慎重，白谷兄，望你步步为营，特别解决粮道问题，不贪功，不冒进……这也是都护府参谋部的意思。”


    
孙传庭点头，他哈哈一笑：“温兄太过担心了，毕竟孙某也是饱经军旅之人，这内中轻重，我还拿捏得住。”


    
在温士彦点头时，他又热切地看向他：“陕西兵马出关后，潼关防务还需劳驾温兄与靖边军诸君操劳。”


    
孙传庭与靖边军雇佣军的合约其实只到九月，特别在孙传庭从新军中选拔壮士，组建了督标营后，温士彦等人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过孙传庭用心挽留，他早考虑过出关之事，只是放眼陕西各营兵马，看来看去，只有靖边军雇佣军帮他们守住潼关后路，他方能无后顾之忧的出关打仗去。


    
对于靖边军雇佣军，孙传庭当然非常放心，他很了解王斗现在的想法，那就是以陕西为屏障，保护他都护府的安全。


    
所以论起陕西的安危，靖边军雇佣军其实比谁都在乎，比谁都尽心，他们会用生命来捍卫潼关的安全。因为保护潼关，守护陕西，那就是他们大将军的意志。


    
孙传庭也不担心靖边军留在后方会有什么波澜，他若在，区区一营兵马兴不起什么波浪，他若不在，陕西种种跟他也没关系了。


    
而且他若兵败，陕西落在王斗手上总好过落在流贼手上。从内心深处讲，孙传庭对王斗其实是非常崇拜佩服的，他更不会亏待陕西的百姓，论起天下谁对百姓最好，除了永宁侯还有谁？


    
对孙传庭的挽留，温士彦与吴争春等人也曾上报了都护府参谋部，王斗同意了他们仍暂留在陕西境内。


    
两天后，使者又来催促，这次孙传庭没有再次推托，他怀着渺茫的希望，上疏报告了出师的日期。


    
——九月二十日。


    
……


    
孙传庭的上疏出关，固然是迫于朝廷严旨，他自己也确实存在相当的侥幸心理，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得到孙传庭确切出关日期，崇祯帝大喜，立时晓谕兵部，严令各方配合，除陕西、山西各地方协解米豆，供应足粮草外，还责令郧阳巡抚高斗枢、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务必紧密配合作战。


    
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日，今日就是出征的日期，一大早孙传庭就起来了，他的夫人张氏亲自服侍他，给他套上一件件盔甲，还有披风大氅，又给他佩好利剑。


    
看着眼前忙碌的妻子，孙传庭眼中浮起歉疚，这些年自己忙于军务政事，却是冷落她了。


    
看着妻子眼角处的皱纹，孙传庭蓦然发现，当年那个如花的少女，跟自己一样，都已经老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夫人，兵凶战危，此去也不知是凶是吉……若有万一，只留下你们……”


    
张夫人止住他的话，她柔情看了一阵，随后端庄正容，大礼参拜道：“丈夫报国耳，无忧我。”


    
看着拜在地上的妻子，孙传庭眼眶蓦然一红。


    
长随马维忠牵来孙传庭的马匹，他眼中满是崇敬的神情：“阁部，请上马。”


    
孙传庭骑上马，他最后回看一眼妻子，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义无反顾的出了去。


    
此次出征，孙传庭将在关帝庙誓师，以武圣之灵庇佑此次出征大捷，他到这边时，这边已经聚集了无数的人马，层层头盔与红缨望不到边。此次出征，除操练的陕西新军外，又有总兵马爌、秦翼明、高杰、牛成虎等部共计十万兵马，他们都将东出潼关，可谓倾巢而出。


    
孙传庭径直策马来到关帝庙前，迎接他的，一路都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孙传庭在百官与众军面前誓师，又宣读了皇帝陛下的圣旨，他猛地拔出自己利剑，用力指向东方：“诸君，出关而去，杀尽流贼！”


    
“万胜！”


    
“万胜！”


    
“万胜！”


    
迎接他的是狂热的呼喊，那声音铺天盖地，一浪高过一浪，无数的将士向他欢呼。


    
乡老上来敬酒，孙传庭喝了，猛的摔杯地上，喝道：“出关！”


    
滚滚大军向东而去，两边是潮水般的欢呼声，无数陕西父老为他们的子弟兵送行，他们还敲起了喧天的锣鼓。


    
温士彦最后来到孙传庭的马前，郑重道：“白谷兄，步步为营！”


    
孙传庭点点头，他策动马匹，向西安城池，陕西这壮美河山投下最后一瞥，哈哈一笑，就此而去。


    
而在他身旁，是浩荡人马，如海旌旗，他们前后看不到边，不断前进……

第830章 安慰


    
孙传庭这场出关救援战事，整个大明都在关注，孙传庭亦不负众望，他出关后很轻易就占据了河南府大片地方，包括府城洛阳等地。十月初，他前锋更出现虎牢关上，兵锋直指开封府城。


    
面对来势汹汹的孙传庭大军，流贼李自成部似乎气沮胆丧，十月初八日，围困开封府的数十万流贼竟主动放弃围困，他们非常狼狈的向南阳府方向撤退而去。又被围困数月，每每危在旦夕的开封府城就这样轻易解围了。


    
当孙传庭率领自己的督标营，还有数千陕西骑兵急行到达开封府时，面对举城欢呼迎接的开封城百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样胜了？自己真的赢了？


    
有若处于梦中一样，随后无限的欢喜涌上孙传庭的心头，这一把真的赌对了！


    
他立刻向朝廷报捷，并在捷报上说：“贼闻臣名皆溃！臣誓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父忧！”


    
当塘马将他的捷报送到京城时，整个京师一样沸腾，崇祯帝得报大喜，欣欣然将孙传庭的报捷文书交给各朝臣传阅，他高兴的叫嚷：“贼灭亡就在旦夕！宜整兵备伍，乘胜追击，一鼓而击灭诸贼！”


    
他急不可耐的传谕在开封府城的孙传庭，让他领兵南下，一鼓剿灭流贼。同时又面谕吏、兵，工各部，让他们催促各镇督抚星速赴任，整旅渡河，河北各府速速输挽粮草，接济督师。


    
他还严厉地说，有敢任何派运迟误者，规避不前者，一律飞参重治。


    
不过要不要让孙传庭南下，此时朝臣也出现争议，一派认为流贼不堪一击，陕西兵马又锐，此次孙部轻易解除开封之围就是明证。当让陕西兵马速速南下，一举覆灭流贼大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免得到时他们又卷土重来。


    
一派为持重派，以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人为首，他们指出，这可能是流贼的示弱诱敌之策，目的就是为了拖长官兵的粮道，“贼故见羸以诱我师，兵法之所忌也，臣不能无忧。”


    
陈新甲还拿出情报，可以很清楚的分析出来，孙传庭进入河南后，面对的都是只有少量流贼守军，甚至空荡荡无一人的城池。


    
闯贼在河南不是没有经营，这种情况只表明他们采取诱敌深入之策，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官兵追击，拖长己方的粮道。


    
流贼甚至坚壁清野，将人口物资多数转移，这样官兵就算占据流贼城池，己方也得不到缴获。


    
眼下河南赤地千里，开封无粮，河南各地更无粮，这大军所过，粮草问题又如何解决？就只能千里迢迢从陕西、山西等地运粮，这样劳师动众的，想想那粮道战线之漫长，真真让人不寒而栗！


    
眼下开封之围已解，没有府城藩王失陷的燃眉之急，还是步步为营为好。


    
陈新甲等人的话让崇祯帝极为扫兴，他想中兴大明，所以是如此迫切的希望覆灭流贼，眼下机会就在眼前，又岂能放弃？最后他懒得听陈新甲的任何话，甚至连他人都不见，只一道道圣旨发往河南催促。


    
此时孙传庭也冷静下来，想想出关后战情种种，流贼确实有诱敌深入之嫌。流贼势大后，他不是没有与他们交过手，比如前段时间的潼关战事，他们没有这么的不堪一击。


    
眼前种种，他们确实有故意示弱的嫌疑，居心叵测。


    
而在陕西官军重占洛阳后，他左右的幕僚其实有提过建议，以洛阳为基地，修复城堞，招徕流民，开复屯田。这样进可战，退可守，待时机成熟时后，再东进或南下剿灭流贼。


    
又想起温士彦等人的告诫，眼下开封更是解围，确实应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只是……


    
孙传庭有些后悔捷报上的大话已经说出去，现在皇帝非常急切，他发来的圣旨一道比一道热切，一道比一道严厉。孙传庭终畏朝命，不敢逗留，他怀着侥幸的心理，万一的希望，在十月下，还是领兵向南阳进发。


    
……


    
十一月的塞北酷寒无比，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走在雪中，一会身上就盖了厚厚一层，犹如棉花一般。


    
钟素素急急进入大都护府的议事大堂内，顿时一股暖意迎面而来，堂间墙中烧的火夹墙让她精神一振，浓浓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将身上的斗篷解下，递给了旁边的护卫，看堂中站了几个近卫，个个站得笔直，表情严肃，不过神色中略可窥出几丝的惶恐不安，钟调阳也是脸色冰冷的站在那里。


    
钟素素走上前去，低声道：“钟大哥，怎么样？”


    
钟调阳叹道：“大将军心情非常不好，午时都没有吃饭。”


    
钟素素啊了一声，她急急道：“末将进去看看。”


    
钟调阳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


    
钟素素小心翼翼的走进花厅内，就见王斗坐在窗前发呆，他手上握着一只酒杯，看着外间，一动不动。


    
“大将军……”


    
看王斗这个样子，钟素素蓦然一阵心痛，她颤抖着声叫了一句。


    
王斗仍然木然呆坐着，良久，他发出一声叹息，声音长长，有若呻吟一般：“官兵又败了，孙传庭全军覆没，他自己亦战死沙场。”


    
他幽幽叹道：“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难道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钟素素难过的道：“大将军，这怎么能怪你。你做的一切众将都看在眼里，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心头酸楚，不知该说什么好，有些方寸大乱。


    
王斗也只是摇头，他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黯然神伤：“钟兄弟，我有些害怕。想我王斗九死一生，苦苦挣扎，方有眼前的一切。我害怕，眼前的一切会不会也化为乌有。”


    
“不……”


    
看王斗痛苦的样子，往日那个强大若神灵般的男子似要垮了，钟素素心如刀割，她猛的扑到王斗脚下，抱着他的腿哭道：“大将军，你不要这样，末将看了好心疼。”


    
她泪流满面的哭泣，她更大声说道：“对，都怪那个孙传庭，几次三番跟他说，要步步为营，步步为营，难道他不知道吗？竟会中了流贼那么粗浅的诱敌之术！”


    
王斗叹道：“也不能怪他，他是身不由己，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吧。”


    
看钟素素这个样子，他反而笑了笑：“好了，不要哭了，你也做将军的人，怎的哭得象个孩童似的。”


    
他振奋精神，说道：“不说这些了，钟兄弟来得好，就陪我喝个几杯吧。”


    
钟素素破涕为笑，她连声道：“好好好，末将陪大将军喝。”


    
她环顾左右，说道：“怎么有酒无菜，唉，大将军，空腹喝酒不好……依末将说的，都护府的事也定了，大将军也该把谢姐姐她们叫上来了，身旁都是些粗手笨脚的汉子，都不知道服侍。”


    
她嘴里说着，四处看着，一边皱着眉头，又道：“不若这样，大将军也知道我家那口做得一手好菜，不如到我府上去，我让云萝妹妹做几个下酒好菜。”


    
王斗说道：“也罢，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


    
二人出了来，看王斗心情变好，还要去钟素素家喝酒，钟调阳与一干近卫都是松了口气，很多卫士更是喜笑颜开。


    
钟调阳忙不迭的道：“外面雪大，快将大将军的斗篷拿来，还有便袍……对了，还有袖炉。”


    
近卫已经准备了马车，众人出了来，看外面雪花纷纷扬扬，充满冰雪的味道。


    
王斗说了句：“好大的雪。”


    
然后就钻进了马车，钟素素随后跟上。


    
看着甲士重重，在严密保护下的马车驶去，很多有心人都松了口气，当孙传庭兵败的消息传来，闻知大都护，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王斗雷霆大怒，又黯然神伤时，归化城不知多少人心情忐忑，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


    
不知不觉，王斗的一举一动，一悲一喜，都牵动了无数人的心神。


    
……


    
车马来到钟素素的宅院，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正等在门口，身姿修长妙曼，脸型精致柔和，乌黑柔顺的头发随意挽了发髻，却是钟素素的妻子，闻讯赶到迎接的李云萝。


    
她也是上个月才来到归化城，不过认养的几个义子义女倒都留在宣府镇读书。


    
王斗下车时，她刚要施礼，钟素素已是跟了下来，她一连声的道：“云萝妹妹，快快做几个拿手好菜，我要跟大将军好好喝一杯。”


    
李云萝有些惊讶，清澈的双目在王斗脸上打了个转，王斗也罢罢手让她不必多礼，李云萝也就告一声罪，进府邸张罗去了。


    
铜架上温着酒，桌上炭火旺着，一些精致的好菜，王斗与钟素素就在花厅赏雪喝酒，一边二人说些趣事，特别以前在舜乡堡，保安州城等地的事。听钟素素叽叽喳喳说着，王斗感觉郁闷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二人不时欢笑，听王斗说到有趣的地方，钟素素的眼睛就闪亮闪亮，有时又带着一分羞赧。


    
喝了一个下午，二人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晚上接着喝，却是在钟素素的书房内。这里也布置得跟闺房似的，一个大大的床榻，还是南京拔步床，看来钟素素也是讲究生活的人。


    
钟调阳与一干近卫已经被钟素素赶得远远的，免得妨碍她与大将军喝酒。


    
也不知喝到什么时候，二人都颇有醉意，王斗更是醉醺醺的。钟素素扶王斗上床休息，二人脚步踉跄，都有些不稳，王斗倒上床时，钟素素也不小心摔下，然后扑入王斗怀中。


    
钟素素呀了一声，她又喜又羞，脸上蒙着一层红晕，惊跳起来逃了。


    
王斗迷迷糊糊的，这时笑了笑，心想：“这个钟素素。”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斗迷糊中又看到钟素素站在自己面前，她如云秀发披下，穿着一身深红的袍子，胸脯鼓胀高耸，却是恢复了女儿身的打扮。宫灯下，她长长的睫毛不断抖动，颇有几分妩媚。


    
二人目光相遇，就见她脸上红晕似血，娇羞无比的低下头。


    
随后她又勇敢的抬头看向王斗，就听她颤抖着声音道：“大将军，请恕末将无礼。”


    
她轻轻扯开自己的衣带，深红色的衣袍就顺着她的香肩滑落。

第831章 坚定


    
第二天王斗醒来时，就见钟素素支颐着胳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


    
在他目光看去时，钟素素就害羞的闭上眼睛装睡，长长的眼睫毛不时的轻微颤动。


    
想起昨晚钟素素火山一样的热情，王斗摇了摇头，从床边找到自己的衣衫，取出一盒云烟，掏出一根，钟素素一咕噜爬起来，说道：“大将军可是要吸烟？”


    
找出了一根火摺子，殷勤的为王斗点上。


    
王斗看她身下落红点点，感觉这事有点荒唐，他长长的喷了一口烟雾，叹道：“素素，这事没结果的，我又岂能以大将为妾？”


    
钟素素不意外王斗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她只是眼圈一红，然后不顾一切扑入王斗怀中，紧紧的抱着他的身躯，带着哭腔道：“大将军，末将不在乎名份，末将只要能时时跟大将军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她期期艾艾地道：“只是……只是……末将担心这身子，会不会给大将军带去不详……”


    
王斗哑然失笑：“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虽是白虎，然我是青龙，降得死死的，倒不用担心……唉，说的什么呢，罢了。”


    
他张了张胳膊，钟素素就乖巧的伏在他怀里，如小猫似的温顺。


    
她所有的担心都去了，一副满足的样子：“只要能时时这样，末将就心满意足了，当然，若有一个孩子最好……”


    
王斗低下头看去，就见钟素素满脸陶醉的神情，一副小女人的样子，但她却是自己麾下的大将，靖边军的几大将军之一。


    
这事有点突然，王斗需要理下头绪，想想钟素素也算是跟随自己很久的老人了，一次次大战都陪在身边，也算是出生入死，患难与共，就算很多夫妻都不能这样吧？


    
想着想着，他心中浮起一股柔情，说道：“素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还是崇祯八年吧？”


    
钟素素道：“是的，当时末将射击鸟铳，大将军还赏了一钱银子呢。”


    
她有些羞赧道：“当时末将的心跳得好快，现在这钱银子也一直收着呢。”


    
她说道：“那时末将就……这些年有很多机会的，只是末将一直担心这白虎之身……”


    
她语中颇有些懊恼：“岂不知大将军何等人物，会怕了区区白虎！方才大将军也说了，你是青龙，可以将我这白虎降得死死的，末将就放心了。”


    
王斗听着，良久暗叹一声：“罢了。”


    
……


    
这些天王斗一直呆在钟素素府邸中，用她那热情的身体抚慰自己郁闷的心情，在她的悉心服侍下，他心中的阴影慢慢散去很多。他本来就拥有钢铁般的意志，能快速调整过来再正常不过。


    
这天晚上王斗躺在床上看书，钟素素依在王斗怀中，不时夹块软糕送入他的嘴里，看看王斗心情很好，她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王斗愣了愣，骂道：“胡闹。”


    
钟素素摇着王斗的胳膊，哀求说道：“大将军，你就答应末将吧，我和云萝妹妹情如姐妹，理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况且若不是我娶她，她也早嫁好人家了，末将有愧于心，而且……”


    
她有些黯然道：“末将快三十了，这女子上了三十，怀孕生子的几率怕就小，两个也总比一个强些。”


    
看她神情黯然，王斗想了想，道：“罢了，让她进来吧。”


    
钟素素欢喜的道：“云萝妹妹，快进来。”


    
就听珠帘一响，钟素素的“妻子”李云萝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她罗衫轻薄，秀发轻挽，柳眉弯弯，妆容十分精致，脸蛋红扑扑的，竟是精心打扮过。


    
她红着脸进来，眼睛看也不敢看这边，往日那个沉静温柔的女人，此时满面娇羞，脸红似火。


    
钟素素说道：“云萝妹妹，快上来服侍大将军。”


    
李云萝红着脸来到榻前，她娇羞施礼，盈盈拜倒：“请大将军垂怜。”


    
王斗看着她，他与此女第一次有交集是在崇祯九年，当时自己还是操守官，李世臣想将李云萝嫁给自己，还愿拿出一万两白银作为嫁妆，条件是作为妻室。


    
当时自己言：“做妻不必谈，做妾可以考虑。”


    
事情就此作罢，王斗料想以后跟她不会有交集，没想到多年后又转回来了，世事之奇妙莫过如此。


    
……


    
这天，王斗舒服的躺在摇椅上，点着一根云烟吞云吐雾，钟素素与李云萝一左一右依在他身边，二女一个喂酒，一个喂菜，温香暖玉，让王斗大享齐人之福。


    
钟调阳进来时，钟素素正倚在王斗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让王斗哈哈大笑。


    
看到钟调阳眼神时，钟素素有些羞赧的转开低头，毕竟历来在外人面前，她都是一副男儿打扮，此时却是一身的女儿妆容，让她颇有些手足无措，不好意思的感觉。


    
钟调阳只当没看到她服饰妆容变化，对她拱了拱手：“钟将军。”


    
然后转向王斗，正色道：“大将军，温将军、高将军、韩将军他们都到归化城了。”


    
王斗点了点头，说道：“好。”


    
他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众将都到齐了，今后如何，方略种种，该确定了！”


    
这时就连钟素素都离开王斗怀抱，端正神色，与钟调阳一齐抱拳道：“大将军，不管世事如何，末将等都会陪在大将军身边！”


    
王斗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在二人肩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啪啪声响，他大声道：“好兄弟。”


    
他举步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对钟素素道：“素素，今后你可以穿男装，但没必要再裹了，对身子不好。”


    
钟素素有些脸红，随后又犹豫道：“就怕众兄弟会怎么说。”


    
王斗哈哈笑道：“其实很多将士都知道你的真实性别，只不过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况且女子又如何，我大明可是有很多巾帼女将的。你恢复女儿之身，正好让外界看看，我靖边军亦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女豪杰，此为千古佳话。”


    
钟调阳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钟妹妹，大家在意的是那个一直与他们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并不在意你是男还是女，你不必担心。”


    
王斗哈哈一笑，举步走出，钟调阳紧跟而上，然后门外众护卫簇拥而上。


    
看他们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钟素素只觉世间种种，如此的美好。


    
她握住李云萝的手，激动道：“云萝妹妹，我好高兴，大将军与众兄弟果然不会嫌弃我。”


    
看她高兴的样子，李云萝一样高兴，随后钟素素想起什么：“对了，打扮一下，该去军议了！”

第832章 追谥


    
钟素素略略打扮了一下，但她是虎贲将军，靖边军的五大将之一，参加军议自然要身着靖边军的冬装礼服。


    
一身曳撒，衽边翻着精美的羊毛，头戴三山暖帽，脚踏毡毛靴，然后系了斗篷，腰间别着利剑，飞扬自信，顾盼自豪。


    
当然，往日钟素素都是把胸缠得紧紧的，就算她长得清秀，很多人也没多想，毕竟靖边军中清秀俊美的人多了，比如高寻，比如温方亮，都是俊美赛过女子。


    
但现在钟素素把胸放开了，鼓胀高耸的，一看就是女儿家，所以当钟素素出现在自己护卫面前时，一些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一些人则眼中掩饰不住惊讶。


    
当然，他们都是职业化的军人，有着严格的纪律，并不会因此而八卦，各人仅用目光交流一会，就专注于自己的护卫职务了。


    
他们策马而行，高高举着虎贲将军的仪仗旗帜，盔甲旗帜皆有白虎军的标志，风雪中他们个个挺得笔直，英武硬朗，自信昂扬，有着极为吸引人的英姿气质。


    
这些军人是无数宣镇少女及安北少女的梦中情郎，嫁人就要嫁靖边军人，在宣府镇与安北这一片可谓真理。与大明别处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观念截然不同。


    
钟素素一样骑在马上，雪花打着转，不断落在她的斗篷上，很快就白白一片，但她的眼睛仍然明亮，顾盼间自有威严。当她策马从大街上经过时，就留下一片惊呼。


    
骠骑将军、鹰扬将军、豹韬将军、虎贲将军、虎烈将军。靖边军五大将中，虽然以韩朝的骠骑将军最贵最尊，但身为五大将之一，身为虎贲将军的钟素素仍然是无数有心人关注的焦点。


    
现在归化城又非常繁华，人来人往，所以看到钟素素经过后，就一片的诧异惊呼声。


    
“天哪，虎贲将军竟是女子。”


    
“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不可思议，奇女子也。”


    
“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当世花木兰出现了，此为佳话也……”


    
“怎么会这样，我的钟郎……”


    
这是一些无知少女或少妇的悲鸣，事实上，宣府镇与安北有大把对钟素素怀有莫名憧憬的痴呆文妇，现在各人心思梦碎。


    
很快钟素素进入大都护府衙门，进入议事大堂内，一路惊了一地的眼球，有人震惊，有人心照不宣。而此时堂上人来人往，特别赞画往来不绝，墙上挂着巨大地图，中间摆着同样巨大的沙盘。


    
围着地图与沙盘，很多人或坐或站，侃侃而谈。


    
他们武职就如钟素素一样打扮，曳撒衣，三山帽，脚踏毡毛靴，别着刀剑，系着斗篷，飞扬残酷，便若一大帮锦衣卫降临。文职则戴软幞，穿紧身袍衫，罩着短袖大氅，腰间同样佩着刀剑，儒雅中带有英气。


    
他们相同气质就都是自信昂扬，充满锐气，象征这个团体的生机勃勃。


    
此时都护府很多重要将官大员已经到了，如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都护府军政部长，骠骑将军韩朝。


    
民政部部长张贵，监察部长迟大成。又有参谋部部长，鹰扬将军温方亮。虎烈将军李光衡。镇抚司总镇黄仕汴，抚慰司总抚李金佩，高级赞画秦轶等人。


    
而张贵的部下，民政部副部长钟荣、钟正显、田昌国。韩朝的部下，军政部副部长孙三杰、齐天良、林道符等人都有到来。还有炮军营主将赵瑄正跟孙三杰，齐天良说着什么。


    
但暂时没有看到豹韬将军高史银，尖哨营主将谢一科，忠义营主将沈士奇，新附营主将曾就义等人。


    
情报部主官温达兴，参谋部副部长，护卫营主将钟调阳也没有看到。


    
钟素素进去时，议事大堂静了静，韩朝与温方亮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或许这段时间非常忙碌，二人脸容都粗黑了不少。


    
看到钟素素样貌打扮，二人都是一怔，随后看她在众目睽睽下有些仓促，当下韩朝高声招呼道：“钟妹妹。”


    
他与温方亮大步走过去，钟素素有些羞赧的抱拳：“韩大哥，温大哥。”


    
韩朝微笑道：“这样很好，早该如此了。”


    
温方亮也笑嘻嘻道：“不错不错，巾帼不让须眉，我靖边军又有佳话。”


    
这时张贵也笑呵呵的过来招呼：“哈哈，这不是我们军中花木兰钟大将军吗？”


    
钟荣等人微笑施礼，李光衡、孙三杰对钟素素微笑点头，只有赵瑄震惊的睁大眼睛，他揉了又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兄弟们热情的招呼，他们的友好温暖滋润了钟素素的心灵，她的眼眶有些泛红，郑重施礼道：“小妹多谢诸位兄长一直来的照顾。”


    
唯有钟正显以审视的目光看了钟素素一阵，随后他想到什么，表情才柔和起来。


    
“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随着高史银的声音，就见高史银、谢一科、沈士奇三人大摇大摆的走进议事大堂内，旁边还有个新附营主将曾就义。


    
就听高史银高声道：“今日我螃蟹三将齐聚，天下震动！”


    
曾就义说道：“已经升格为四将了。”


    
高史银挤了上来，一边招呼着：“老韩，老温，老李，哟，跑得勤也在？咦……”


    
高史银看着钟素素，脸色十分精彩，他期期艾艾地道：“钟兄……钟妹妹……”


    
他连忙转移话题，摸着脸道：“啊，东镇的风沙太大了，看我魁梧的脸蛋都晒黑了。”


    
韩朝笑道：“你本来就黑。”


    
钟素素道：“老高，就你这副尊容，是黑是白重要么？”


    
谢一科一直看着钟素素，他眼珠不断转动，随后想到什么，脸上也露出笑容，他笑嘻嘻道：“钟姐姐。”


    
钟素素白了他一眼：“小科儿，有什么孝敬没有？”


    
这时脚步声响起，一直呆坐的迟大成忽然大吼一声：“肃静！”


    
众人吓了一跳，立时各就各位，安静坐好，他们昂然端坐，自有气势。


    
很快，脚步声从从屏风后传来，接着王斗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见他一身蟒袍，龙行虎步而来，气度沉静威严。


    
他身后跟随着护卫营主将钟调阳，秘书厅厅长叶惜之，还有情报部主官温达兴。


    
王斗进入大堂，众人轰然而起，一齐躬身大吼道：“参见大将军。”


    
王斗在自己位中坐下，双手舒服的放在椅子两边扶手上，沉声道：“众官将免礼！”


    
众人大吼道：“谢大将军！”


    
看众人轰然落座，王斗淡淡道：“今日召众官将来，乃是议定今后战略！”


    
他不多说，直入主题，首先让温达兴言说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孙传庭兵败之事。


    
众人虽知孙传庭兵败身死，也知大将军召他们来，和孙传庭之事有很大关系，但对内中细节种种却不明白，此时精神一振，都是仔细倾听。


    
温达兴对众人略一点头，他只剩一只手，已经不能抱拳施礼，都是点头致意。


    
温达兴展开手中一封文报，朗声道：“十月二十一日，在圣旨的催促下，督师孙阁部领近十万大军从开封出发，南下南阳。流贼最初使用示弱诱敌之策，但大军进入许州后，流贼就开始不断的骚扰，设伏疲惫。因今年秋冬多雨，加之天寒地冻，所以道路非常难行，官兵的粮草运送补给极为困难，官兵的锐气渐丧。”


    
王斗起身来到大堂中间的沙盘前，这里山川分布，河流纵横，就如一副缩小版的大明地理地形图。


    
见王斗起身，众官将也纷纷来到沙盘面前，凝神细看。


    
温达兴也来到沙盘前，他继续道：“官兵的运粮道路有两道，初孙阁部到开封时，官兵的供应粮草乃是从洛阳运到开封。后大军南下，粮草运送便改为从洛阳运到汝州、郏县等地。只有少量从山西、北直、山东来的粮草先运到开封，而后转而南下。”


    
他沉声道：“或许是圣旨严切缘故，孙阁部走得太急了，他们随军携带最多不到十日粮草，后续又接济不上。也就是说，或许还未进入十一月，他们基本就断粮了，然后过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士卒马匹饥瘦不堪。”


    
众人看着沙盘都是叹气，好深入的孤军，好漫长的粮道。


    
韩朝沉思道：“当地就没有任何缴获？官军无法就地筹粮？”


    
他也打过塞北之战，知道无粮的可怕。


    
温达兴摇头道：“情报上言，流贼坚壁清野，许多城池村落都被一把火烧成灰烬，根本无法获得一粒粮米。”


    
他说道：“官军孤军深入，距离后方供应粮地越来越远，加之经常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官军运粮极为缓慢，将士们饥寒交迫。也只有到叶县时，他们破了城池，抢到几百匹骡马，然后近十万士卒很快就吃完了。”


    
他说道：“情报上言，此时有幕僚劝孙阁部回师就粮，孙阁部答：师已行，即还亦饥。所以他们继续南下。”


    
他说道：“南下大军到达裕州境内，流贼主力云集，意图展开决战。闯贼甚至用大牌写下战书，指定日期，但他却偷偷遣贼将刘宗敏带三万老营由间道抄到官军后方，在汝州、郏县等处切断了官兵的粮道，留守的营兵根本不堪一击。”


    
众人心头涌起沉痛，他们知道，南下大军完了。


    
果然温达兴道：“此时孙阁部正与流贼大战，他新军犀利，加之车炮营依持，颇有斩获。然粮道被断消息传来，立时军心不稳，众军哗然，特别各镇营将纷纷要求撤回陕西迎粮。很多营兵更纷纷逃跑，各将虽斩之，不能止。”


    
温达兴道：“流贼乘势发起总攻，职下还未查出哪一镇营兵先跑，但他们引起全盘崩溃，各镇纷纷逃跑，混乱中死伤人数估计达到四万，只余新军与督标营坚守。”


    
众人深深的叹息，耳闻官兵又一场溃败，那心情决不好受。


    
韩朝道：“听闻孙阁部待陕西总兵高杰不薄，他如何了？”


    
温达兴淡淡道：“跑了，第二个，还是第三个跑。他管有车炮营，营军士卒为了逃命，甚至解下拉车拉炮的马匹骑上就跑。他们甚至将战车倾轧翻倒路上，堵塞道路，只为好让自己逃得性命。”


    
“这些鼠辈！”


    
李光衡恨恨的骂了一句，在场各人也是脸色难看。


    
温达兴最后道：“事情的结局大家也猜得出来，流贼大军团团围住孙阁部攻打，甚至动用火炮，还加入那些新缴获的火器火炮。最后重演曹王之战，孙阁部更当场战死。此次陕西大军伤亡大半，遗失兵器甲仗无数，可谓惨败，言全军覆没都不为过！”


    
一片沉默中，钟素素道：“记得孙阁部督标营是从新军中选拔，他们还人人配有马匹，就算营兵逃了，他想逃还是可以吧？就如曹王一样，虽麾下损失惨重，但他们亦逃得生天。”


    
温达兴道：“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


    
良久，温方亮叹道：“孙阁部不会逃的，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或许战死沙场，要比逃跑回去要强。”


    
他幽幽地道：“孙阁部敌人太多了。”


    
他任漠南西镇主将，辖地离陕西不远，对孙传庭的种种也了解甚多。


    
韩朝点了点头：“他在陕西做下种种，无不是惊世骇俗之事，他兵败回去，那些反对者不会再给他机会，有可能还会下狱！”


    
他轻轻的道：“末将对他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他已经下过一次大狱，再被下狱的话，对他来说是生不如死，不如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温达兴道：“确实，孙阁部回去后，复对狱吏的可能性很大。就算此时他收拾败兵回去，皇帝不追究，待局势稍缓后，也极有可能被锦衣卫逮入京师。”


    
他说道：“京师传来的消息，对孙阁部的大败，皇帝又气又急，将责任统统推到孙阁部身上，这里有他说的话。”


    
他展开手中文报，念道：“谕兵部曰：传庭轻进寡谋，督兵溃败，令削去督师尚书，以秦督戴罪收拾余兵守关，图功自赎。如纵贼入秦，前罪并论。”


    
他说道：“此时皇帝并不知孙阁部战死，以为他亦随败兵退回潼关，只是严厉晓谕兵部，溃败之兵马需死守潼关。”


    
他说道：“但后来知孙阁部可能身死，因暂未找到孙阁部尸身，朝中甚至怀疑孙阁部投降流贼，所以一直没有谈追封加谥之事。后孙阁部忠仆，身边长随马维忠九死一生，背负孙阁部尸体回到潼关，事情明了，朝臣方才商议追谥之事。”


    
他说道：“京师情报传来，可能会追谥‘忠烈’，与卢督臣一样。”


    
众人都是长长叹息，高史银道：“忠臣义士，总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王斗也是沉默，他敢肯定，就算孙传庭不死，回到陕西后高有九成的可能也会被逮入诏狱内。


    
崇祯皇帝虽对武人一向宽纵，但杀文人却有如杀鸡，孙传庭这一败还了得？而且他的敌人太多了，往日种种所为也是建立在“胜利”的基础上，他这一败，再也挡不住反对者的清算。


    
他骨子里是多么骄傲的人，就如他对温士彦说的一样：“大丈夫岂能复对狱吏乎？”


    
再次下狱，对他来说是生不如死，还不如当场战死！


    
追谥忠烈，这个结局已经很好了，历史上孙传庭战死，但因为一直找不到他的尸体，所以什么追谥都没有。


    
这样也好。


    
忠臣总算得到善果。


    
而崇祯年间大明一直干旱，但孙传庭复出后指挥的决战，不论历史上还是现在，都是阴雨连绵，导致成战败的诱因之一。


    
这真是时也命也。

第833章 准备


    
韩朝问道：“后续如何，流贼可有乘胜攻打潼关？”


    
温达兴摇头：“情报得知，退据潼关的官军残部尚有兵员四万，不过已是惊弓之鸟，没有多大战力。好在潼关有我三千靖边军将士在，潼关安全无忧。而且……可能是前番潼关战事让他们心有余悸，所以他们并未西进陕西，而是又围开封。”


    
他脸上现出不忍的神情，取出一份文报：“这是最新得到情报，比朝廷京师那边还快了许多，流贼……流贼决河灌汴城，开封士民溺死无数人。”


    
“什么？”


    
堂内众人大吃一惊，赞画秦轶颤声道：“你是说……说流贼决河，开封被淹？”


    
温达兴肯定道：“是的，如何被淹已不知晓。有传闻说开封又被围困，城内诸官为灭流贼，欲凿堤引水，水灌诸贼，然后为闯贼知晓，反开堤水灌城池。”


    
“又有闻流贼久攻开封不下，心中积恨，久怀灌城之谋。正好近月暴雨连连，黄河水涨，正好决河灌城，汴梁遂陷。”


    
“原委如何已不知晓，但开封被淹却是事实。”


    
众人呆呆出神，钟素素紧咬下唇，似要咬出血来，她恨恨道：“那是数十万百姓啊，流贼也能下手，真真是畜生！”


    
赞画秦轶叹息道：“自贼乱以来，杀人不可胜计，其最烈者，便是水淹汴梁了！夫图大事者，当以得人为本，李闯所为如此，不过黄巢、赤眉之徒耳。如此凶恶想欲成大事，可得？”


    
温方亮紧咬牙道：“毕竟流贼耳！”


    
韩朝叹道：“好在近些年大将军委托三晋商行收罗妇孺，开封城妇女孩童多送走，此为不幸中的大幸。”


    
高史银沉声道：“现在可知流贼动向？”


    
温达兴道：“情报得知，流贼复围开封时，就有大股兵马逼向归德与徐州，意图不明。流贼决河灌开封城后，亦大部拔营东进，数十万兵马浩荡。”


    
众人又是一惊，韩朝看着沙盘，断然道：“这是流贼效仿围打开封之策，在归德与徐州城下，又行围点打援之计。”


    
他手指点在徐州位置，恨恨道：“徐州南北襟要，自昔要害之地。徐州若断，南北绝断，特别漕运断绝，想必朝廷定然不会坐视不顾。看来援救的兵马又要源源不断覆灭于此了！”


    
高史银惊道：“看来流贼最终意图是攻入山东，然后逼向京师？”


    
温方亮看向温达兴，沉声道：“情报部可有探知流贼最终意图方略？”


    
温达兴看了王斗一眼，王斗点了点头。


    
温达兴展开一封文报，沉声道：“此为我情报部最高机密之一。本年三月，我情报部探得闯贼在襄阳王府与群贼议所向，殿中贼牛金星、顾君恩、宋献策诸人争议所向方略，现探得诸人方略如下。”


    
他道：“闯贼丞相牛金星言：臣请攻掠北直、山东，然后直捣京师！”


    
堂中各人都是一震。


    
温达兴续道：“贼礼政府侍郎杨永裕之策，据留都，断漕运！”


    
堂中众人沉思。


    
温达兴最后道：“贼从事顾君恩之策，他言：否，否，否！先据留京，势居下流，难济大事，其策失之缓也。又，直捣京师，万一不胜，退无所归，其策失之急也。不若先取关中，为元帅桑梓之邦，建国立业，然后旁略三边，攻取山西，后向京师，进退有余，方为全策！”


    
“情报部意见，杨永裕之策被否，顾君恩之策不可行，现唯有牛金星之策，流贼最终方略，定是攻入山东，直捣京师！”


    
王斗淡淡道：“温部长，这是情报部最终判断吗？”


    
温达兴肯定道：“是的，大将军！”


    
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自信。


    
……


    
王斗摆摆手，众人又重坐回座位，他们双目幽幽闪着光，神情郑重。他们知道，接下来众人要商议出靖边军与都护府的最终战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


    
钟素素摸着自己脸蛋，喃喃道：“扶持不可行，朝廷积重难返，掣肘太多，先有曹王兵败，又有孙传庭大败，浪费粮钱。若千里救援，粮道难继，风险太大，也不可行……”


    
她语中的意思谁都明白，众人相互而看，很多人想站起来说话，又觉不好开口，还是温方亮断然道：“既知流贼方略，就那好办了，就在京城等着他们，几百里的路，也没有粮道问题了。”


    
李光衡猛地抬起头道：“就这样坐视不管了吗？流贼攻徐州，不知多少援救兵马会覆灭。流贼攻山东北直，亦不知多少百姓会遭殃，我靖边军就这样看着吗？”


    
温方亮厉声道：“虎烈将军，我们要考虑百姓，考虑朝廷军马，但同样要考虑我们靖边军的兄弟！先有曹王兵败，后有孙传庭覆灭，这千里粮道的危险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就这点家当，岂能不分轻重，随意挥霍？”


    
李光衡冷着脸不说话，温方亮继续说道：“况且朝廷会不会召我们出兵都说不定，大将军劳苦功高，忠义之心是整个大明都看得见的！但是谁将他冷藏，是谁对他猜忌？难道我等要没有诏令冒然出兵，继续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最后换来更大的猜忌与冷藏？”


    
他冷笑连连，语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光衡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


    
他猛的站起，最后又颓废的坐了下去，抱着头一声不响。


    
赞画秦轶这时缓缓的站起来，他对王斗郑重施礼，对堂内各人道：“流贼最大习性，就是容易跑。有道不患贼聚只患贼散，若救山东徐州，下官除担心粮道之外，亦担心他们逃跑。下官从不怀疑我靖边军的战力，只担心到时闯贼见势不妙，留下百万饥民，然后带着数万老营逃窜，一直窜到河南，甚至湖广去，这样流贼何时可净？”


    
他说道：“若流贼攻打京师，却正中下怀，到时天时地利人和，我都护府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贼匪，而不担心若先前溃败官兵一样，一直被流贼牵着鼻子走！”


    
他沉吟道：“京师坚固，怎么也可坚持个一年半载。下官想皇帝再猜忌，但京师危急，怎么也该召大将军勤王了，介时就可出兵，为大明解决此等祸害。是以，下官赞同温将军之方略。”


    
堂中各人争议纷纷，王斗静静坐着，没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忽然他一摆手：“就在京师消灭流贼！”


    
他淡淡道：“行大善不拘小恶，我已经想通了。”


    
他说道：“此为我都护府近期最高战略之一，道路、粮草、辎重、后勤、兵员，装备，各部需有条不紊，开始为此准备。”


    
……


    
他一言而决，布置方略：“参谋部需拟定作战细则，情报部需仔细收集情报，军政部要训练好军队、装备好将士。民政部要准备好大军出征粮草，赈济饥民粮米财帛，监察部要做好监察……”


    
众人肃然听着，他们知道，随着都护府方略的确定，未来一切都将围绕如何剿灭流贼等方面上来，都护府的动员机器也将快速启动起来。


    
张贵猛的站起来，他向王斗保证道：“大将军放心，我民政部尽心竭力，一定做好出征大军的诸项供应事宜。”


    
他向王斗献宝似的介绍自己成就，军屯开垦的荒地已达二百万亩，加上大量的民屯、商屯，最初宣府镇各地有的田地，他肯定的道：“只需明年粮米收获，我都护府所得积粮赈济整个大明北地，甚至河南的饥民都不再是问题！”


    
王斗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辛辛苦苦经营，总算要到收获的时候了。


    
韩朝起身禀报军政部事宜，军队已经全面换装燧发枪，估计到腊月时，就可以全部换完，而且每杆枪上都配有犀利的铳剑。


    
在火炮方面，三个炮厂都在开工，每月可铸造轻重红夷炮二十门，现在军中已有大小红夷炮三百三十门，重型臼炮一百门。此外还有大将军佛郎机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五百门。


    
在火箭方面，因为几月前王斗指示加大生产能力，现有火箭库存中，轻型火箭有四千枚，重型火箭二百枚。


    
王斗沉吟道：“火炮暂时就按这个产量，火箭还要加大投入，到明年三四月，我要看到轻型火箭至少库存有一万枚，重型火箭有一千枚！”


    
韩朝想了想，应道：“是，大将军！”


    
他还向王斗禀报，秋收后，经过顺义王，现都护府马官俄木布的大力控马，膘肥结实之战马所获甚多，现草原各马场中，就有存栏战马五万多匹。加上靖边军原有的战马，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靖边军将士，都可以拥有战马了。


    
堂中各人喜笑颜开，王斗也是哈哈大笑，他非常高兴，说道：“好，以后将士们的军阵训练，羽骑兵战术，便为重点之一。”


    
参谋部权力非常大，是靖边军唯一可以下令调动、作战，全军动员的部门。作为部长，温方亮自然要向王斗汇报，靖边军如果出兵，将可以调动、动员的总兵力。


    
靖边军此时对外称忠勇营，但麾下却有五军，前锋朱雀军、左卫青龙军，右卫白虎军，后卫玄武军，还有王斗的中军。


    
目前的兵力来说，每军麾下有二、三营，分甲等营，乙等营不等，一军约有七千到一万人。又有两营的辎重营，一营的尖哨营，一营的护卫营，两营的骑兵营。


    
还有一营的炮军营，加上忠义营与新附营，总兵力差不多在六万。


    
但这没有将各堡的屯丁青壮算在内。


    
而目前都护府与宣府镇拥有的人口，在东路方面，截止崇祯十四年三月止，连满套儿算上，全路共有人口五十三万四千多。但现在已经爆涨到了七十万，特别保安州人口突破三十万，现在整个宣府镇人口也达到一百二十万。


    
而在安北都护府内，到八月初时，从各省移入安北的人口已经超过五十万，因瘟疫的缘故，渴望进入安北的民众更多。富足、太平、安定、安全，就是各方对安北的印象。


    
别的不说，一场鼠疫下来，连山西的百姓都死了多少万，而安北的百姓才死多少？报纸上喊得惊天动地，从永宁侯，大都护王斗起无不关注，结果最后的统计，死亡人数还未超过一千人。


    
这样的地方谁不向往？


    
所以截至目前为止，移民进入安北的人数已经超过八十万，很多还是颇有资产的人家，这也是归化城快速繁华的原因之一。


    
这样统计下来，归在王斗名下的人口就达到二百万众，以四五口一户的话，约么有四五十万户。


    
保守的以一户一丁来算，王斗麾下的青壮差不多就有四十万人到五十万人。


    
因为有互助社的帮忙，加之大量马耕，可以抽出作战的男丁更多，以都护府的动员效率，可以达到三丁抽一的比例。


    
也就是说，到时可以动员出十万到十五万的屯丁参战，还不会很明显的影响到农事与商贸。


    
事实上民政部统计，安北与宣府的青壮更多，因为能逃难的，大多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比如象老胡那样的男子。保守估计，王斗辖下青壮不会少于六十万。


    
这也是都护府拼命收罗妇孺的原因，辖地有男多女少的趋势，阴阳不调，此为大忌。


    
听了温方亮的汇报，堂中各人都是眉欢眼笑，多年过去了，原来己方的势力已经膨胀到这个地步了！


    
高史银猛然站起，他高声道：“无需动员那么多人，有五万屯军足矣，加之靖边军正兵，十万众，足以横扫天下！”


    
堂中各人纷纷称是，他们对靖边军战力充满信心，流贼便有百万众，又何足道哉？


    
韩朝猛然道：“不，屯军需按十万到十五万人的规模来动员。”


    
他提醒道：“不要忘了辽东的奴贼，听闻他们已从倭国撤兵，到时流贼北上，他们亦可能挥军入关，趁火打劫。”


    
他说道：“介时我靖边军极有可能同时对战流贼胡虏，面对高达百万人的敌寇！”


    
众人一惊，猛的看向墙上挂着地图的辽东方向，这个可能性极大，不可不防。


    
王斗赞许的看了韩朝一眼，说道：“不错，确有这个可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管到时东奴入不入关，我们该做的准备一定不能少。宁多勿少，正兵加屯丁，就按二十万人的规模来动员。”


    
……


    
王斗确定下来后，后续细节将由军政部、民政部、参谋部等各方部门来完善，这将是庞大而复杂的工作，毕竟出兵一万人与十万人，十万人又与二十万人那是截然不同。


    
军士外出作战，当然要消耗粮食，人吃马嚼，路上损耗，都将是惊人的数字。


    
保守估计，此时每个军士每天消耗粮食大约在一公斤左右，也就差不多是此时的一升。事实上此时的人食量极大，就是一餐吃两斤米的都大有人在。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就说人日食两升，万历援朝中也有人日食三升的说法。


    
一百升为一石，二十万人，一天消耗的粮食就在两千石，这当中如果有马匹更不得了。


    
此时马匹的食量与人相比，差不多是十比一，后世约可缩小到五比一。也就是说，人吃一升，马要吃十升，当然，马匹吃的是草料参杂粮食，以干草、豆料等为主。


    
这内中粮草有所比例，一般来说，由于草料本身提供的能量不是很高，因此马的进食量必须很大。如果想让马匹快速作战，就需要提供精料，以粮食豆料为主，再加上合适的盐份补充马匹的体力。


    
靖边军现在马匹标准是一半粮食，一半草豆，也就是说，干草暂时不算，一匹马吃的米麦是人的五倍。


    
二十万大军，除了骑兵羽骑兵的战马，还有拉车的骡马，估计到时有七万匹马，一天消耗的粮食就在三千五百石。


    
这样合起来，二十万人马，一天消耗的粮食就在五千五百石，一个月消耗的粮米就在十六万五千石。


    
此时后勤运输损耗还不小，如果有十万人的规模，大军距后勤供应地有十天距离的话，那后勤的总消耗量，几乎就快赶上作战部队的消耗量。这还是十天的距离，如果路程拖得更长，那后勤的消耗量更大。


    
也就是说，二十万人马一天消耗的粮食量不仅仅是五千五百石，放在此时国家，那当然不得了。


    
这也是这个时代非常讲究就食于敌的缘故，《孙子兵法》就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古时王朝对战游牧民族经常处于劣势的原因也在这里，中原遍地城镇人口，胡骑可以就食于敌。而中原攻入草原，那边除了草还是草，供应大军的粮草都得千里迢迢从中原运送。


    
一个不好粮道断绝，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王斗对出征山东、河南等地的顾虑也在这里，粮道太长，粮草运输太不容易。若只征到京师，除粮道不长外，各方损耗也会小些，毕竟这些年他在宣府镇建了许多的兵站粮站。


    
当然……


    
“现都护府同时开建三条驿路，余者二条可以缓缓，从归化城到宣府镇城那条道路摆上最优先级。”


    
“是！”


    
……


    
橐橐的脚步声远去，神情激昂的众官将离开议事大堂，王斗站在堂前，他背负着手，淡淡注视着外面的飘雪，一身蟒袍衬得他无比威严，他静静站着，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温达兴安静站在王斗身后，等待着他说话。


    
王斗眼神变幻，有时双目中射出森寒的光芒，有时又转为柔和。他注视着前方，似乎看着一幕幕往事，还有眼前那不时浮现的人与事，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道：“京师那个计划，开始准备吧！”


    
温达兴道：“大将军……”


    
“准备吧。”


    
王斗挥了挥手，他喃喃道：“我答应过一个人。”


    
“是！”

第834章 联络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初二日。


    
腊月的京师非常寒冷，一天到晚朔风呼啸，奇寒彻骨。


    
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孙传庭兵败的事情还未冷却，很快开封被淹的消息又传得沸沸扬扬，京师哗然，物议沸腾。各方除指责流贼丧心病狂，灭绝人性外，但也有很多人惶恐。


    
官兵覆灭，州县残破，大明真的病入膏肓了吗？


    
进入腊月了，本来京城百姓应该准备着过年了，备年、过年、贺年，腊八节，过小年，扫房子，磨豆腐，去割肉，贴年画。整个腊月百姓应该非常繁忙，他们要忙着置办年货，做着过年的各种准备，有在外地的也要忙着赶回家去。


    
但此时整个京师却没有一点准备过年的喜庆，天寒地冻，天气干燥寒冷，前段时间肆虐的鼠疫总算消磨下来了。这内中有天气原因，也有都护府援助大量医士的原因，不过涌入京城的灾民仍多。


    
今年天气很怪，大旱之后是大涝，这旱涝交加的，造成流民就非常多。大量难民拥挤在京师附近，官府难以赈济，寒冷的天气中就每天都有大量百姓冻饿死去。


    
年景越来越差，加上近年坏消息不断，而且传来的都是举国震动的坏消息，就算最不敏感的人，也有种大厦将倾，大难临头的感觉。


    
东暖阁内，崇祯皇帝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奏折，他半天都没移动一下目光，而在他的下方，内阁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陈新甲同样呆呆站着，压抑的气氛让人极度不安。


    
比起往日，崇祯皇帝脸上头上的皱纹白发更多了，脸色苍白得可怕。


    
良久良久之后，他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孙传庭的谥号议定了吗？”


    
周延儒定了定神，回答道：“回陛下，礼部已经议定，追谥孙传庭为‘忠烈’，其忠仆马维忠赐冠带总旗。”


    
他小心翼翼说着话，去年他奏请削弱厂卫缉事之权后，就被锦衣卫盯上，不断刺探其阴私之事，然后不停在皇帝面前告小状，使得皇帝对他印象大坏。


    
虽他现在还担着内阁首辅之位，但在皇帝心中已不如过去那样伟光正，有圣眷渐失的趋势，连着平时说话也小心起来。


    
崇祯皇帝嗯了一声，他心力交瘁的坐着，眼中有深深的无力，同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他后悔，自己不该催促孙传庭南下的，当时局面已经很好了，是自己心太急，否则……


    
孙传庭兵败的消息传来时，崇祯皇帝气怒交加，将一切的怒火发泄到其人头上。但现在回想起来，内心中又带着深深的后悔，只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不会与臣子说的。


    
同时，开封又失陷了，真是害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仍有不敢相信的感觉，他喃喃道：“开封真的被淹了吗？”


    
周延儒回答道：“回陛下，塘马所报，汴城被灌，确为真实。流贼驱难民数万决黄河，河水自北门入贯东南门出，水声奔腾如雷，势如山岳。士民溺死数十万，惟周王及妃、世子与巡按以下不及二万人得以逃脱，开封佳丽甲中州，至是尽没于水。周王府第没后，率官眷及诸王露栖城上数日夜，督师侯恂以舟师迎王，逃到黄河北岸。”


    
崇祯皇帝低沉道：“百姓生齿，尽属波臣，朕之数十万士民矣……”


    
他语中带着难以形容的沉痛，阁内一片安静，周延儒、陈新甲都陪着沉默流泪。


    
良久，崇祯皇帝振奋起精神：“好在藩王叔父不失，此为不幸中的大幸，侯恂可将功折罪。”


    
他说道：“陕西不容有失，流贼虽未西进潼关，但亦不可掉以轻心。孙传庭既没，以侯恂兵部侍郎总督援陕西，陈永福并去，护周王往秦。令其为援剿总兵官，挂荡寇将军印。二人需尽心守关，图功自赎，若纵贼入秦，数罪并论！”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周延儒连忙恭敬应是。


    
想了想，崇祯皇帝又道：“高名衡失城溃围，罪不可恕，念其防守劳苦，不深罪，罢名衡官，让他归乡去吧。”


    
周延儒又再恭敬的应了下来。


    
最后崇祯皇帝拿起一份奏折，恨恨道：“流贼又往东去，他们这是意在徐州，甚至断我漕运！”


    
陈新甲这时说话了，他满脸的忧虑：“刘良佐有兵万余，然流贼数十万人攻打，怕他守不住徐州。”


    
去年底时，孙可望、李定国带兵六万向凤阳总督马士英投诚，崇祯帝闻报大喜，当下任孙可望为寿州总兵，李定国为副总兵，原寿州总兵刘良佐则调到徐州去任总兵。


    
刘良佐虽称悍勇，常年统兵在宿松、庐州、六安一带同流贼作战，积功升任总兵官。崇祯十年时，还同总兵牟文绶击溃罗汝才部下摇天动二十余万人。


    
他算起来同流贼作战经验丰富，本身也算积功甚多，但一个个名将重臣覆灭在前，刘良佐也不能说是名将，他能不能守住徐州，谁也没有把握。


    
而且徐州若下，就有可能威胁到漕运。


    
漕运素为大明军国重计，凡京城所需南货，全赖江南漕船带运，而江南所需北货，亦赖漕船带回。每年通过运河北上的漕船最多达一万一千艘，运送漕粮四百余万石，天下大命，实系于此。


    
而大明的漕运，一般是农历的十一月以后和第二年三月份以前，漕船要先到淮安，然后由漕运总督亲自盘查，发给签条，由清江浦附近四道闸入淮入黄。


    
每年的三四月份，也是漕船衔尾北去之时，一直到六月初的淮安通济闸筑坝拦黄方止。这是为了避免伏水暴发，黄水倒灌，使得里河淤垫，挑浚不便，所以六月后，淮安的漕船一般不走。


    
而运河到山东南旺、临清一带，毎年十月十五日也要筑坝，用来作河道的大挑、小挑，一直到次年的二月初一日开坝。遇有贡鲜船只到此，都要另为设法前进，其余官民船更只能全部暂停通行，等候开坝放行。


    
所以大明官员北上奔任时，一般很少坐船，大多数都是走驿道。


    
此时虽未到漕粮运送时间，但很多漕船已经云集淮安，就等着来年三四月北上。


    
虽万历三十二年李化龙开泇河，避去二百多里徐州二洪之险，漕船不再经过徐、吕二洪北上运粮，而是从邳州走。


    
但徐州城离运河不远，占了徐州城，就等于占了运河，断了漕粮。


    
就算流贼最后未攻下徐州，但大部云集，四处抢掠，漕船只能在淮安停泊不前，一样会延误漕运。


    
崇祯帝不敢想象来年没了南方运来的四百万石粮米，京师会成什么样子。


    
他断然道：“徐州必救，闻凤阳总督马士英麾下孙可望、李定国劲兵甚多，有马骡一万，步卒五万，可令之救援。庐州总兵黄得功也称悍勇，令之并救。以马士英总督，卢九德监军。还有山东的刘泽清，兵部晓谕其一起南下。”


    
陈新甲踌躇道：“惟恐又是流贼的围点打援之术。”


    
崇祯帝厉声道：“难道朕就眼睁睁看着徐州失陷吗？”


    
陈新甲噤若寒蝉，周延儒也是看着自己鞋面不语。


    
崇祯帝想了想，担心流贼万一置徐州于不顾，东向直取山东京师，他重重的道：“兵部需晓谕晋、豫、保、东四抚，让他们各整兵马，亲驻河干，协力堵御，不许一贼窥渡，否则严治。”


    
“又，令巡抚淮扬、总督漕运路振飞守好二河，不可使流贼顺黄河、运河而下，直取淮安！”


    
本年七月时，史可法升任为南京兵部尚书，朝廷便擢路振飞为右佥都御使，漕运总督，驻守淮安。


    
崇祯帝召对他时，路振飞面陈事宜，当时崇祯帝就觉得他是一位实心任事的大员，果然路振飞一到淮安，就剿灭了为祸当地的土贼程继孔、王道善、张方造，守好淮安应该没问题。


    
陈新甲、周延儒去后，崇祯帝无力地坐在位子上，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苦心孤诣，大明却每况愈下。


    
……


    
三天后，也就是十二月初五日这天，多尔衮仔细看着一份蛮子城传来的情报，上面记录着孙传庭兵败，开封被淹，李自成东进等消息。


    
这“蛮子城”是在努尔哈赤时期就不惜重金豢养的谍工场所，专门侦察大明情报，散播谣言，安排奸细。后金满清在这方面非常舍得花钱，仅在当年被抓的谍工王懋芳头上，明廷就查抄寄顿的各铺银二千五百三十两。


    
不过后金满清培训谍工，建立间谍网络，收获也是非常大的，辽东各城池的失陷，中计而死的明将张盘、朱国昌，甚至总兵马世龙等，都是他们所获的成果之一。


    
时人王在晋就有言：“今长安之为刘保者不知几何，缉奸之人即为奸细。”


    
说得让人毛骨悚然。


    
通过布放谍工，后金满清对大明境内动静虚实了如指掌，当然，除了宣府镇与都护府外，安排的谍工那是去一个死一个。而且死得惨不忍睹，不是剥皮，就是腰斩，还有凌迟。


    
情报部部长温达兴的威名，威震蛮子城。


    
十一月初时，满清已从日本国撤兵，郑芝龙与欧洲各国组成联合舰队虽然犀利，但在陆上却奈何不了满清军队。日本的城下町城体，让清军遍地都可掳获，想断了他们的粮草援助却是不可能，双方就此僵持。


    
而且日本国也爆发了鼠疫，幕府更不愿意打下去，双方开始和议。


    
最后清国方面同意释放一部分掳获的长崎百姓，还愿意与郑氏及各国展开贸易，这也算一个很大的市场，足以弥补在长崎的损失，因此那些贪婪的欧洲人就罢手了。


    
幕府也有了台阶下，就与清国签订了和议，双方互称兄弟之邦，互不相犯。临行时清军带走了八旗日本军，一些感觉会遭到清算的西南藩大名，更去了德川幕府一个心病，日本之事就此了结。


    
此次日本攻伐虽有小挫，但获得十几万人口，大量财帛物资，还知道天下之大，对清国方面来说收获还是很大的。


    
不过东顾已经不可能了，多尔衮就将贪婪的目光重新放回大明。


    
遍布的谍工让清国获取情报的速度可能比大明朝廷还快，只因为路途远的缘故，会差那么一些天。因此多尔衮很快得知孙传庭大败，开封城被淹，李自成大军滚滚东逼徐州城而去。


    
他看着手中情报，又看着案上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六日，在召集满汉大臣议事，激烈的争吵一天后，一个使者带着多尔衮亲笔书信出了盛京，他将前往徐州同闯军方面联络。


    
他在信中写：“大清国皇帝致书于南据明地之诸帅：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何如耳。惟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

第835章 陌生


    
十一月下，当右佥都御史，巡抚淮扬，漕运总督路振飞得知流贼又围开封，流贼前锋甚至东逼而来时，他就认定流贼有围打徐州，甚至断绝漕运，攻掠淮安之心。


    
他立时遣各将分道防河，由邳州、睢宁、宿迁至沭阳、桃源、清河等地层层设防，相互声援，声势相接。各要塞处都派兵固守，又命在两淮之间组织民团，招募乡勇，犒以牛酒。并且他制定条规，乡勇不登军籍，不督促强迫操练，不调遣，只保卫乡土，很快也组织了一支达数万之众的军旅。


    
路振飞此人很有特点原则，大抵须上请者，尽言告之，可专断者，立法施行。应该禀告上级的事情，一律禀告上级请求指示后才办理，从不越权越级。可以在职权范围内处决的，从不推延塞责，立刻办理。


    
在他决断下，流寇虽然声势益张，但两淮军民心气很高，誓死不让流贼进入淮安。


    
……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总督朱大典办贼不力，被革职听勘，以高斗光提督凤阳。但崇祯十五年流贼陷含山，犯无为，总督高斗光被劾督军不力，于十五年六月起用马士英总督庐凤军务。


    
此时他驻节凤阳府，徐州虽归南直隶直辖，但军务上也归马士英节制，当十一月下流贼源源不断进入徐州境内时，马士英心中忧虑。于十二月初领副将杨振宗、庄朝梁，同禁旅总兵马得功、参将王进功等，共提兵五千过淮河，由凤阳府城进到宿州。


    
但随后大股流贼不断逼来，众将皆畏惧不敢进，他们驻守符离桥边，一直持观望态度。


    
十二月初十日，马士英接到兵部传来的严旨晓谕，令他总督凤庐等处兵马，火速救援徐州。马士英有些踌躇，不过还是依旨传檄孙可望、黄得功等人，邀截会剿，领兵救援。


    
他派出的使者到达寿州时，孙可望正踌躇满志的带着李定国巡视自己治下辖地。


    
当时招安前他言要学王斗，高筑墙，广积粮，屯聚强军，果然到了寿州后，立时展现出了超强的治理能力。


    
首先他开始剿匪，他虽是流贼出身，却对境内的土寇流匪毫不留情，没有丝毫的“同宗”之情，在他的狠辣手段下，当地匪盗绝迹，不但使当地气象一新，还获得了不少钱粮物资进项。


    
随后他积极争取当地士绅支持，特别愿意支持贫穷士子，更恭谨应对凤阳总督马士英，年节孝敬必不会少，博得了当地官商士人的交口赞誉，流贼出身的污点迅速洗白。


    
在经济上，以临近淮安府的优势，他积极的贩卖私盐，走私了大量的淮盐，并使用军队护送。他麾下专门用于走私的军队就高达五千人，然后所得银粮供应兵丁军需。


    
“凡兵丁日支米一大升，家口月支米一大斗，生下儿女未及一岁者，月给半分，至三岁者如家口。兵有家口者，冬人给一袍子；无家口者，一袍之外人给鞋袜各一双、大帽各一顶。”


    
在屯田上，他利用当地田地大量荒芜的特点，设立营田，月供给米粮，吸引了大量流亡的百姓。而且营田制有若集体农场，在抗击灾荒上，天然就比那些散乱的民田有力得多。


    
在法治上，他严刑峻法，不管官将、民众、士兵，如有犯法，轻则杖，重则斩，毫无人情可讲。


    
孙可望在辖区内开屯田，招募流亡，访察贤明人士，终日忙得不亦乐乎。在他的经营下，短短一年时间，寿州境内就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俨然有太平之世的感觉。


    
甚至富户也愿迁移到这里，这里虽法治森严，但却有凤阳府别地没有的东西，秩序！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混乱往往比贫穷更可怕，而到这里，只要守规矩，就能得到保护，得到安定。


    
人言“孙可望等立法甚严，兵民相安。”


    
安定的环境对周边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就是凤阳府城的富户都纷纷搬到寿州城居住。他们可能不缺银子，不缺粮食，但就是缺乏安全感。而安全感，在明末这种纷乱的环境中太罕有了。


    
短短一年时间就有这等成就，也让孙可望产生了极大的信心，此时看着眼前大片营田，他兴奋的对身旁李定国道：“二弟，只需给为兄三年时间，三年，为兄便可创下大大的基业！”


    
他用力的挥了挥手，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便若握住了一片壮美的山河。


    
看着兴奋的孙可望，李定国有些迟疑，眼前的孙可望让他有些陌生，他看了看周边，低声道：“兄长难道要如父帅在谷城所为？”


    
张献忠当年接受了兵部尚书熊文灿的“招抚”，然后在谷城集草屯粮，打造军器，招兵买马，训练士卒，最后又反了。


    
孙可望眼前所为，象极了当年张献忠在谷城所为，当然，张献忠治理能力不能与孙可望相比。


    
提到张献忠，孙可望神情有些复杂，随后冷笑道：“我可不会象父帅那样蠢，二弟，知道我在寿州这一年最大的领会是什么吗？”


    
他不等李定国回答，就说道：“除了基业，就是大义的名份。大义正朔，这几个字，顶得过千军万马！贼这个名号，永远跟我无缘了。”


    
“兄长说得是。”


    
虽然孙可望对张献忠的非议疏离让李定国有些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兄长这年来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他一决定招安，就立刻改变以前父帅在时那种滥杀无辜的过火行动，他严厉整肃军伍，特别下令：“自今非接斗，不得杀人！”


    
果然，经过整顿的大军进入南直凤阳府后，所过皆秋毫无犯，民皆安堵，很顺利就接受了招安。然后他又施展手腕，将军内各将整个服服帖帖的。


    
他们这只军伍成份复杂，有原来献营人马，有新加入的曹营人马，还有颇多革左人马，然在孙可望面前都恭敬服命，很多政务治理也顺利的安排下去。


    
这点是自己办不到的，他虽喜读兵法，在军务上颇有谋略，人称“小柴王”，但除了打仗，在治理经营手腕上，领悟力就差了些。


    
说起军务，李定国想起了最近流贼逼向徐州之事，他正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马士英派出的使者向这边奔驰而来。


    
……


    
送走使者，孙可望目光不经意掠过身旁的李定国，缓缓道：“二弟怎么看？”


    
李定国感觉到孙可望的目光，心中一凛，总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心思越来越莫测了，想了想，他郑重道：“既为朝廷官将，自要为朝廷效力！流贼逼围徐州，马督又有檄召，当点起全部兵马，责无旁贷星驰宿州，援救徐州！”


    
他说到这里，他轻轻地道：“我们以前造孽太多，该是报效朝廷，挽民于水火的时候了。”


    
他想起这一年来寿州百姓感激涕零的目光，原来他们要的是这么简单，只需不胡作非为，不危害他们的性命安全便可。


    
他感慨地说着，却见孙可望神情似笑非笑，就见他缓缓摇头：“报效……大明现在这个情况，我们是要听话，要报效。然太听话了也不好……缓上三日，然后我们领五千马队走。”


    
“大哥！”


    
李定国惊讶的叫了一声，六万军队，只出动五千？


    
孙可望解释道：“流贼势大啊，一只只强军覆没，而你我也了解那些闯贼人马，几万步卒带去顶什么用？不若都劲兵快马，事情不妙也可以走得掉。”


    
他感慨道：“定下来才知道，这大明的天下……无论如何，只需有精兵强将在手，有兵，有地，有人，事情就大有可为。”


    
看李定国还要说什么，孙可望目光略略有些阴冷，不过他还是诚恳道：“二弟，想要报效朝廷，我们也需挺过这个艰难的时期。不说达到王斗那个程度，至少也需要他积累的一半。而这个时期我们需要忍耐。一纯，你是我的生死兄弟，左臂右膀，我需要你支持我。”


    
听孙可望唤自己小字，李定国心中一软，他张了张嘴，却喃喃说不出话来。


    
远处群山起伏，八公山满山红遍，层林尽染，又有白茫茫积雪，景色如画。


    
不过冬日的朔风掠过，李定国心中也是一片肃然，自己这个兄长越来越陌生了。


    
……


    
风雪呼啸卷过徐州城，然后那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所过丝毫无犯。为先牌谕文武官等，刻时度势，献城纳印，早图爵禄。如执迷相拒，许尔绅民缚献，不惟倍赏，且保各处生灵。如官兵共抗，兵至城破，玉石不分，悔之何及……”


    
“大帅，听听，听听，玉石不分啊，我们虽当为朝廷坚守要地，但也要考虑兄弟们的身家性命啊。”


    
“是啊大帅，闯王的条件不错，不若就降了吧。”


    
“是啊，降了吧。”


    
几个亲将跪在刘良佐身前泪如雨下，让此时这个徐州总兵神情犹豫不决。


    
……


    
临清这片府第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宽敞华美有若王府，此时这个壮观的甲第正传来阵阵丝竹之音。声伎喧乐中忽然传出一个阴私不屑的声音：“兵部让我南下？诸公都是傻子吗？”


    
这声音继续响起：“这摆明是流贼的围点打援之术，傻子才去救，谁去谁傻刁。”


    
“你们说说，我刘泽清是傻刁吗？”

第836章 驰檄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孙可望、李定国领五千马队到达宿州，同时到达的还有庐州总兵黄得功。


    
他路途比孙可望等远，但一接到传檄就点起全部兵马赶来，特别率领的正兵营骑兵，更是与孙可望等人同期到达。


    
不过因军情紧急，他率马队先行，身边只有约二千骑左右，余下的步兵远远落在后面，很多人还没有渡过淮河。


    
这也是此时大明各镇行军常态，将官接到调兵火牌，为了不延误限期，都是先率领骑兵家丁狂奔，余下的步兵慢慢赶，可能十天半月后到达目的地。


    
大明甚至有出现半年一年后步兵才到达的，等他们赶到后，仗早打完了，然后又赶回去。


    
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很有可能行军途中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人马不知所踪，不知道跑到那里去。


    
监军卢九德也早到了宿州，他与马士英久在军中，自然知道此时弊病。见黄得功需出兵两万，此时赶到的只有二千。孙可望、李定国需出兵五万，此时只到五千，也不能因此就责怪他们。


    
不过加上孙可望与黄得功的人马，此时睢水边靠符离桥一片明军人马也超过一万二千，内中还多马队骑兵。


    
他们的营帐密密麻麻，往河的南岸一直蔓延。


    
在对面，同样汇集了无数的闯军人马，形成了一望无际的窝铺与营寨。


    
黄得功到时，曾建议立时进兵，渡过睢水去，不过虽然大股兵马赶到，但看对面无边流贼人马，各将仍然畏惧沉默，马士英一直沉吟，监军卢九德也是犹豫不决。


    
十二月十七日，黄得功又再苦劝时，忽然对岸响起声嘶力竭的欢呼声，所有流贼一齐呐喊，就见一杆高高的大旗竖起，旗杆银白，上用黑缎子绣着斗大的“闯”字。


    
随后见蹄声轰鸣，远处的平野上黑压压奔来了无数的骑兵，他们列阵而行，层层叠叠排得象蝗虫一般。


    
他们行进时蹄声如雷般轰响，那种扑面过来的压力让营寨上的明军个个色变。


    
他们汇集一处后，所有流贼一齐山呼“万岁”，声浪尤如排山倒海一般，那种威势更吓得很多人脸色苍白。


    
监军卢九德身体哆嗦，全靠几个小太监扶持，马士英一样脸色难看，扶着营寨的手有些颤抖。


    
看对面流贼耀武扬威，黄得功恨恨道：“流贼太猖狂了，马督，末将愿带麾下人马，渡过符离桥去，杀杀他们的气焰！”


    
李定国也立刻道：“末将愿带标下兵马，随同黄帅一起杀贼！”


    
余者各将仍然沉默，孙可望看了李定国一眼，依然不动声色。


    
马士英肢体雄伟，貌甚雄奇，他宦海浮沉，老于世故，闻言对黄得功与李定国大加嘉许，对他们的忠心体国极为赞赏，心中却想：“吾就这些兵马，岂能如孙传庭一样折个干净？”


    
然后他神情凝重的道：“二位将军，流贼势大，不可轻言浪战，还是谨守营地为上。”


    
监军卢九德颤抖着道：“是……是啊……流贼列阵河边，需防止他们半渡而击……”


    
淮北这片河流纵横，特别睢河这边因黄河决溢不断的缘故，泥沙淤积，岸边到处是盐碱地与洼塘地。历来百姓行走，也是走凤阳经宿州到徐州这条官道，别处却很难渡河。


    
此时流贼列阵河边，官兵从符离桥过去后，确实很难防止他们的半渡而击。


    
黄得功怒道：“难道因此就止兵观望了吗？”


    
他大声喝道：“男儿不畏生死，不求苟活，只愿死得其所！”


    
众人脸色齐变，黄得功这话，有指责他们贪生怕死，胆怯求生的意思。


    
马士英眼中也是怒气一闪，不过他心机深沉，面上也不生气，只叹道：“黄将军，万万慎重。流贼势大，不比以前了，我等不可轻举妄动，当忍辱负重，为大明保存有生之力。”


    
卢九德也道：“马督臣所言极是，黄将军要听进去了。”


    
黄得功猛然一甩自己的披风大氅，厉声道：“儿郎们，随我去杀贼！”


    
他就要走，马士英不由脸色铁青，李定国心中热血沸腾，就要跟上，这时却是一个大哭声音响起：“大帅，不要啊。”


    
随后一个人影扑过来，却是黄得功的中军亲将田雄，就见他死死抱着黄得功的大腿，一边哭道：“大帅，流贼势大，不可轻战啊！”


    
黄得功咆哮道：“放开我！”


    
更多亲将扑上来，与田雄一样抱住黄得功的腿，都哭泣哀求道：“大帅，不可轻战啊……”


    
黄得功裂着大嘴，如一头被困的猛虎雄狮般凄厉嚎叫，他的咆哮声音远远传扬。


    
李定国止住脚步，他呆呆看着，满腔的热血都凉了，心头涌起无比的悲哀与无奈。


    
孙可望仍然不动声色，脸色平淡没有表情。


    
……


    
也就在同一日，归德府城。


    
归德知府李振珽心情沉重的看着外间铺天盖地的流贼，他们攻城已经五日了，他们用尽一切攻城方法，而自己也用尽一切守城办法，但最后能不能守住，他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流贼是在本月初大股围城的，可能他们最初想使用围点打援之策，所以到五日前一直都按兵不动，只有时一些小股兵马会攻打下城北的拱辰门。


    
但或许比起徐州来归德府城显得重要性略低，一直没有兵马过来援助，甚至连本应该援助归德府城的归永参将丁启光、丁启胤、丁承烈三兄弟，都被兵部一纸谕令调去了徐州城防守。


    
一直等不到援助兵马，流贼可能就放弃了，他们开始攻城，他们猛烈攻打东门，西门，北门几处。寒冬腊月的，这些地方护城河开始结冰，大大方便了流贼的攻打。


    
而且他们决心很大，誓要攻下河南地界的最后一个府城，他们人潮一波接一波，一直不停歇，外面黑压压的人影都将大地铺满了。


    
喊杀声震天，城内城外擂鼓齐鸣，弓箭离弦的响声与鸟铳的轰鸣声不断响起，又夹着火炮腾起的烟尘。看着各处惨烈又血腥的交战，李振珽咬了咬牙，对局势感到担忧。


    
随后他又安慰自己，应该可以守得住，他城中有大量精良的宣府镇鸟铳，组建的社兵乡勇意志坚决，加上杨参将的营兵，府城应该可以坚持很长的时间。


    
正想着，忽然东门处发出一阵哭喊，随后一个亲卫踉跄过来禀报，杨参将战死了。


    
李振珽心中一颤，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然后不久又有士兵哭喊着过来禀报，总督侯恂之子侯方夏见城池不可守，就率家人斩关而出，伤了不少守兵，混乱中流贼乘势攻入。现同知颜则孔、经历徐一源、商丘知县梁以樟、教谕夏世英等人正率社兵与流贼展开巷战，不过流贼大股进入，城池守不住了。


    
李振珽往那边看去，果然一片哭喊混乱声音，到这个时候，他内心反平静下来，事以既此，唯有一死报国。


    
他回到自己府邸，拔出自己佩剑，往事历历在目，他喃喃道：“吾问心无愧。”


    
他就要自刎，这时脚步声响起，李振珽就觉脖颈处被击打一下，他一阵晕眩，随后眼前一暗，就晕了过去……


    
归德府失陷后，攻城的闯将李过恨其坚守，破城后，俘虏数万人于城西，不论贵贱，尽杀之。


    
……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徐州。


    
徐州东至淮安府邳州百八十里，西南至凤阳府寿州四百八十里，西至河南归德府五百十里，北至山东兖州府三百六十里。李化龙开泇河之前徐州店肆林立，市井繁华，万历六年时曾有户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一，口三十四万五千七百六十六。


    
泇河开凿后徐州漕运地位有所下降，天启年间又遭遇洪水，州城被淹，乃迁州治于云龙山。不过就算如此，徐州仍不失为南北之咽喉，攻守之要区。素为北接齐鲁之疆，南通梁楚之道的军事重镇。


    
此时徐州城周九里有奇，城墙高三丈三尺，有门四、三面阻水、惟南可通车马，就防守来说，比归德府城还要坚固。


    
不过此时城内一片惶恐，因为就在不久前，城外的流贼带来归德失陷的消息，他们还用吊篮吊上了一大堆人头。内有归德守将人头，有同知人头、有知县人头，有经历人头等等，唯有不见归德知府李振珽的头颅。


    
不过就算如此，也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了。


    
特别徐州城的百姓还得到消息，流贼攻陷归德后，恨其坚守，破城后竟将内中的男女老少杀个干净，这怎不让人心寒恐惧？


    
“果然是玉石不分啊……”


    
在总兵府邸中，看着眼前一大堆人头，不论是徐州总兵刘良佐，还是他麾下一大帮将领，皆是毛骨悚然，心中阵阵寒气直冒。


    
“大帅，兵凶战危，大明气数已尽，实在没必要跟着一起陪葬啊。”


    
“是啊大帅，现在是闯王的天下了，你要为兄弟们着想啊。”


    
“郑将军说的有理，大帅，就算你不为兄弟们着想，也要为徐州城的百姓想想啊，百姓何无辜，要遭此劫难？”


    
此时刘良佐麾下将领的哭嚎哀求声更是惊天动地，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可以投降了。


    
刘良佐神情仍有些犹豫，他最后问道：“金声桓，丁启光他们呢？”


    
一个亲将答道：“末将问过他们了，都愿意降，就是徐州知州他们，也不再阻拦。”


    
刘良佐最后放下心来，他喃喃道：“罢了，为了百姓，为了苍生不再受苦遭难，就降了吧。”


    
麾下将官全部放下心来，他们一齐赞道：“大帅仁心宅厚，徐州城百姓定然铭感五内。”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徐州总兵刘良佐降。同降者，又有徐州副将金声桓、游击刘世昌、守备卓圣，归永参将丁启光、丁启胤、丁承烈等人。李自成克徐州，海内震动。


    
十二月二十五日，闻徐州陷，凤阳总督马士英自知不敌，遂率麾下兵马退守淮河。


    
……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李自成以刘芳亮为前锋讨山东，驰檄山东各郡县。


    
檄文上说：“倡义提营首总将军，为奉命征讨事：自古帝王兴废，兆于民心。嗟尔明朝，大数已终。严刑重敛，民不堪命。诞我圣主，体仁好生。义旗一举，海宇归心……”

第837章 眼熟


    
崇祯十七年正月。


    
元旦初一这天，京师忽然起大风霾，震屋扬沙，咫尺不见，而且这天还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文武乱朝班之事。


    
京师文臣一般寓居于西城，但朝班列于东，武臣寓居东城，朝班则列于西。元旦这天崇祯帝视朝很早，只有一大金吾立班，时钟声已绝，群臣不见。金吾奏说可能群臣未闻钟鼓之声，谓圣驾未出，所以未来。


    
崇祯帝令再鸣钟，又欲先谒太庙，后受朝呼，但所用仗马，无一有备，只得使用长安门外朝官所用乘马。他拜庙后又再登座等候，这时百官才纷纷赶到。


    
他们从东西长安门进入时，因天颜正视，竟不敢过中门，文臣跑到武班，武臣跑到文班，个个鬼鬼祟祟，皆从螭头下伛偻蹲俯而入，体统尽失。连召对称旨，以宠仕职方赞画的新科榜眼宗之绳，也是龟形而过武班。


    
有风震，有乱班，崇祯皇帝认为此为非兆，就沐浴焚香，他面有忧色，拜天默祷道：“方今天下大乱，欲求真仙下降，直言朕之江山得失，不必隐秘。”


    
他得一占乩，上面说：“帝问天下事，官贪吏要钱，八方七处乱，十爨九无烟。黎民苦中苦，乾坤颠倒颠。干戈从此起，休想太平年。”


    
崇祯帝见了乩诗，默然不语，心中不悦。


    
正月初三日，崇祯帝召左中允李明睿陛见，在德正殿时崇祯帝例行问李明睿可有御寇之策，这时李明睿请屏退左右密陈。


    
崇祯帝有些惊疑，不过还是屏退了左右，就见李明睿膝行而进，他一直趋到御案前，神情凝重道：“臣自蒙召以来，探听贼信颇恶，今且近逼畿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只有南迁一策，可缓目前之急！”


    
崇祯帝犹豫良久，叹道：“只恐诸臣不从。”


    
李明睿急道：“天命微密，当内断圣心，勿致噬脐之忧。”


    
他伏在地上重重磕头，咚咚有声，将头皮都磕出了血，他急切道：“请陛下切勿犹豫，尽快决断！”


    
崇祯帝叹道：“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


    
又道：“此事重大，待朕深思。”


    
他还宫后，赐宴李明睿于文昭阁。


    
正月十一日，上海举人何刚上疏言：“忠义智勇之士，在浙则有东阳、义乌，昔时名将、劲兵多出其地。臣熟知东阳生员许都，天性忠孝，素裕韬钤，一见知人，能与士卒同甘苦，乞用许都以作率。东义徽歙二方之奇才，臣愿以布衣奔走，联络悉遵戚继光法，申详约束，开道忠义，一岁之余，可使赴汤蹈火。臣见进士姚奇允、夏供佑、桐城生员周岐、陕西生员刘湘客、山西举人韩林，皆忧时有心，乞颁手诏，会天下豪杰，则忠义智勇，莲袂而起，助皇上建业矣。”


    
崇祯帝见疏很高兴，谕吏、兵、刑三部说：“举人何刚条奏，尽多可采，着授职方主事，即令往东阳、义乌联络义勇，练成劲旅，以资剿寇之用。又允何刚奏，许都、姚奇允作何委用，该部速议。”


    
正月十二日，内阁陈演三年考满加少保，吏部建极殿，荫子中书。


    
……


    
正月十五日，京师，元宵节。


    
京城每年的正月初八起，一直到正月十八止，都要燃灯庆祝元宵佳节。这段时间九门不闭，金鼓震天，每门自城外入者万千计，都是跑到城内欢喜的闹看元宵。


    
今年也不例外，虽然闻说流贼克徐州后，又渡过黄河围打兖州，不过大家伙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德胜门素有“军门”之称，向来是军马北征，京师勾连塞北之重要门户。近些年刀火不兴，这处京城最重要的城防重地也热闹起来。特别今日是元宵节，入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手举花灯的孩童蹦蹦跳跳。


    
人流中，颇见一些神情精悍，颇有家财者，他们腰包缠得鼓鼓的，拉帮结伙，成百上千的入城。


    
看他们进城的身影，一个小校喃喃道：“怎么每年只见这些人进，不见他们出？”


    
“京师遍地皆贼，防务有若虚设。”


    
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妇也谈笑着入城而去，女子手上还欢喜的提着一个花灯，她左看右看的，似乎对京师的热闹非常的感兴趣。


    
这对夫妇身后跟着两个长随打扮的人，一人体格健壮，貌不惊人。一人身材瘦小，体形有如灵狐。


    
似乎听到那小校的喃喃自语，进了德胜门后，那体格健壮的长随对身旁身材瘦小说道：“大抵城池之陷，多由奸人内应所致。部内早知贼于数年前就开典卖货于京中，后又乘国家开鬻爵之令，辇金易凭文扎，付为护身符。更闻京营所募军卒，多布有其党。”


    
他冷笑一声：“借着闹元宵之名，贼由九门分股频进，现城内也不知万千几何。他们潜伏城中，腰缠数百金，大者买将，小者买兵，部内贪其厚贿，竟不审核，这京城……”


    
说到这里，他直摇头。


    
他身旁身材瘦小者也叹道：“听闻无锡王腰间银带着人割去，朝内都有偷儿，可知现在时事。”


    
这体格健壮者正是情报部员崔奇，瘦小是古月，前方那对夫妇男子是营救队的何建，女子是他的妻子陈氏。她却是京师本地人氏，同样被发展为情报部员。


    
情报部在京城脉络深厚，便是一些青楼妓女，都被发展成了间碟细作，为都护府效力。


    
他们说着，一边顺着人流往京师核心区域走去。而京城最精华的地方当然就在棋盘街一片。


    
这里不但汇集朝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各王府，锦衣卫衙门，还有聚集大明商货精华的各类店铺。往棋盘街两端的王府街与崇文街过去，茶楼酒肆，珠玉宝器，数不胜数。


    
元宵佳节，这里处处张灯结彩，人流如潮，肩摩毂击，云集于斯。


    
这里商楼密布，近年比较出名的是一家名叫崇皋楼的商楼，专门贩卖宣府镇与都护府的商货，物精价优，时髦风尚，颇受京师人士的追捧。不过他们虽然日进斗金，让人眼红，也没有什么不开眼人物敢去惹事。


    
因为这家商楼的后台，就是京师风云人物符总兵，不单如此，还有多家有力人士在后参股，所以商楼安享财帛，就没有遇到过一个不长眼的人物。


    
而在崇皋楼不远略有些偏僻的地方，同样开有一家商铺，商铺专走精品路线，所售商货无一不精，无一不美，比如皮毛只卖黑狐皮，眼镜只卖宣府精品，绝对没有东施货，深受京师高端人士的青睐。


    
此时何建等人进入的正是这家商铺，就见一个充满成功男人气息的掌柜迎上来，然后微笑着向客人介绍铺中的商货。


    
何建淡淡听着，趁周边的人不注意，轻轻的说了一句：“山巅一寺一壶酒。”


    
那掌柜笑容敛去，他神情一正：“尔乐苦煞吾。”


    
二人对视一眼，似有万千的情绪在内中流动，随后掌柜的移开头，招来一个沉稳的伙计，说道：“阿福，带贵客到后堂去。”


    
那阿福点点头，深深的看了何建等人一眼，说道：“贵客，请！”


    
……


    
“选到人了吗？”


    
“选到了，一戏班的青衣，样貌身形都颇为符合要求。”


    
“带来让我看。”


    
“是！”


    
……


    
“大人，王公公来了。”


    
“好，抓住这条线，我们走。”


    
……


    
商铺外，身材瘦小，圆脸白肤，酷寒天气中不断吸着鼻涕的王德胜在商铺门口看着，他身边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


    
“小德子，听宫里说，这家铺的东西很贵的，还只收银圆，我……我怕身上银钱不够……”


    
王德胜豪迈的一摆手，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身上展现出一种气势：“小东子，难得遇到你这小老乡，今就咱做东，不用担心银钱……而且，我和这铺的掌柜很熟，他定然会给我打折。”


    
他正说着，就听铺内传出“贵客慢走”的声音，就见几个器宇轩昂的客人出来，有男有女，个个气度非凡。


    
畏畏缩缩的小太监看着那女子脖上的黑狐皮围脖，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


    
王德胜则微微一愣，那内中一人，怎么身形有些眼熟？


    
不过他顾不得多想，因为掌柜的已经看到他，微笑过来招呼：“哟，王公公来了？”

第838章 无知


    
正月的塞北一样漫天飘雪，这边的冬天极冷，最冷时可达到零下二十多度，就算正月时一样有零下十几度。


    
不过天气虽冷，归化城这边仍充满了浓浓的年节气氛，元宵节这些天，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赏灯，猜灯谜，吃元宵，一个活动接一个活动，使得城内外布满宛若狂欢节般的气息。


    
都护府建立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归化城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原来城池外壳虽然不错，但内中完全没有规划好。东一堆西一堆的地窝子、帐篷，棚户，到处的菜地与田地，随处可见的牛圈与羊圈，还有坑坑洼洼的街道……


    
现在全变了，街道住房整齐划一，道路平整宽阔，统一规划的排水沟，下水道，垃圾箱，随处可见的环卫局清扫人员，使得归化城顿然一变，干净亮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每天，这里的行人都是步履匆匆，但又信心十足，街上车马川流不息，按照左右通行的规则，繁忙而不混乱。短短时间，归化城就欣欣向荣，如同旭日初升般的城市。


    
因为人口越多，特别富户越多，如当时在东路，在宣府镇城一样，大量茶馆酒楼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各类戏曲班子、说书先生纷纷进驻，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都有，使得归化城展现出一种奇异的魅力。


    
安定、富足、整洁、繁荣，这就是外人对归化城的第一印象，每个到这里的人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特别对那些塞外胡人来说。


    
所以，他们都希望能在归化城定居。


    
他们也需按照都护府的规定，从暂住籍，到夷籍，到归化籍，最后到汉籍，一级一级的往上爬。


    
当然，对中原的百姓来说，他们少了夷籍一档，往上爬的过程，稍稍不会那么辛苦一些。


    
他们相同的待遇，就是有子女的，适龄的，全部都需入学，强制教育。他们统一的制服，统一的课本，统一的教学，统一的考试，然后考出来后，他们直接就是汉籍。


    
不象他们父母辈一样，还要辛辛苦苦的熬，最正统的知识改变命运。


    
这也算是都护府设立后的第二个年节，而且这个年节意义更大，所以民政部各粮店向全府百姓供应了一定量的，可以以较低价格购买的优质米面布匹肉蛋盐茶。


    
使得全府的每一户人家，至少都可以吃到白面，可以吃到肉蛋，孩童都可以穿上新衣，过一个欢庆喜悦的年节。


    
对很多移民来说，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过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很多时候靠过吃树皮野菜煎熬，周边又匪患盗贼密布，朝不保夕。猛然到了一个太平安定的地方，第一次过上富足温暖的年节，心中那种归属感实在难以形容。


    
过完大年夜又是元宵节，他们也放开一切顾虑，尽情投入那些欢腾的人群中去。


    
王斗也随之过了这个热闹又喜庆的新年，往日每到年节，他总要忙着给别人拜年，到处递拜帖。现在不说亲自上门，就是值得让他递贺贴的都没有几个。反一个正月，如潮水般的拜年官将挤破他的门槛。


    
他麾下官将不用说，临近的山西、陕西、宁夏、甘肃各处，都有大量的官将送来拜贴，送上新春贺礼，连京师也有很多人送来拜礼。


    
又有漠北各部、河套各处，青海、土鲁番等地，大量番人遣使来贺，所以从元旦到元宵，王斗都在繁忙中渡过。


    
不过他也没忘了关注外界事务，正月十七这天，他在书房翻看几封情报。


    
……


    
兽炉中点着熏香，地板上铺着红毡，靠椅上搭着黑狐皮的袱子，下面垫着大白狐皮的坐褥，加上烧的火夹墙与地暖，书房内温暖惬意，任外面漫天雪飘，这里却尤如另一个世界。


    
到了王斗现在的身份地位，若想奢豪享受太容易了，不过他倒不很在意这些，舒适就好。


    
当然，若有条件，他也不会故意矫情亏待自己，注意一个度就好。


    
熏香袅袅，看完情报后王斗点上一根云烟，靠在摇椅上陷入沉思。


    
他得到消息，流贼破归德，克徐州后，又渡过黄河围打兖州。兖州有鲁王就藩，想必流贼又想用这一招来围点打援，在城外消灭大明各处的援军。


    
他们这一套用得越发熟了，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只是现在明军野战能力越发薄弱，这一招可谓屡试不爽。


    
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归德、徐州都保不住，他特别关注的孙可望、李定国二人，也没有发挥力挽狂澜的效用。


    
王斗认为这是必然的事，时代不同，现在并不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历史上李自成，张献忠在的时候，孙可望、李定国二人并没有什么出众的表现。二人脱颖而出的时候，已经到了永历元年，那时张献忠刚死，大西军被追得山穷水尽。


    
面对强劲清军，他们有种上天下地都无路的感觉，灭亡的阴影笼罩他们心头。


    
作为原流寇军队，他们还是清军最重点的打击对象，就算投降，往往也逃脱不了被清算的命运。比如田见秀、张鼐、吴汝义等人，都是投降后被多尔衮下令斩杀，连他们的部下都被杀得个干净。


    
所以改变实为必然，以孙可望为首，他们彻底改变张献忠在时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政策，逮捕仍然顽固坚持旧策的皇后与宰相汪兆龄。并主动联明抗清，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属于他们的时代到来。


    
郑成功也一样。


    
但现在并不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背景作为，满洲铁骑在明末算是强劲，但若遇到明初的徐达，常遇春等军队，自然就不堪一击。


    
时势造英雄，但英雄的诞生需要附合时代。


    
王斗当然也注意到孙可望在寿州的种田经营，对此他抱着赞赏的态度，到时他也会很高兴地去接收他的财产。


    
……


    
潜伏在山东、徐州等处的情报部员还探知了清国联络闯军之事，依他们收集的情报来看，李闯等人对此极不重视。


    
似乎多尔衮派出的使者见到了闯营中一位果毅将军级别的人物，然后那果毅将军将此事告知了李闯，但李闯不以为意，连多尔衮的使者都不想见。他麾下大小官将，文人大员，也没有一个人对此重视。


    
这本质是一种无知。


    
从历史上李自成占领北京后各方布置所为来看，他根本对满清之事毫无概念，甚至认为这是前朝之事，跟他大顺国毫无关系。


    
似乎顺国各方都认为清国与明朝交锋，那都是明朝的事，大顺国从没有与清兵打过仗，所以彼此无怨无仇，可以相安无事。明朝灭了，双方恩怨也了结了，两国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处于各种无知的想法与考虑，顺国对山海关的布防，对吴三桂部的处置，都让人瞠目结舌。


    
而清国展现他们的獠牙时，结果他们不堪一击，还被清国视为他们最大敌人，基本不接受他们的投降。李自成辛辛苦苦打下江山，结果为他人做嫁衣，嫁衣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在认知上有先天性缺陷，这也是几千年历史中，流寇很难成事的原因。


    
就如一个暴发户，中了彩票很快变得更穷。


    
……


    
又拿起这封情报，王斗看了良久，历史上李闯占了西安后，多尔衮立即派使者往陕北同大顺军联络，但同样没有下文。不过满清利用明朝覆亡之机分羹之心不死，想必多尔衮等人定然不会放弃。


    
王斗拿着情报思索良久，这时外面有侍卫低低的声音：“大将军，纪夫人有请。”


    
王斗说道：“知道了。”


    
去年腊月下他的妻小家人都到了归化城来，或许是知道了钟素素等人的事，她们其行急急，到了大将军府后，妻妾几人轮流上来，让王斗分身乏术。当然面上，她们未说任何事，母亲钟氏，一样没说什么。


    
对钟氏来说，她对这个儿子满意得不得了，早在王斗升任总旗时，她就大大自豪，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未想到儿子官越来越大，现在更是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爷，超品的存在，这实在是光宗耀祖。


    
她自己也是太侯夫人，又子孙满堂，让她尽享天伦之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所以儿子现在做任何事，她都愿意无条件相信他，支持他。


    
对钟素素这个女孩钟氏也是满意的，早在镇城时，钟素素就勤跑府邸，早晚请安，颇得老人家欢心，她“跑得勤”外号就是那时落下的。现在她跟了儿子了，让钟氏颇为欣喜。


    
而且买一送一，她还带了一个李云萝过来。


    
当年在辛庄时，李家对王家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现往日显赫的人家也让儿子予取予求，每每想起都有如在梦中的感觉。


    
一切都让钟氏满意，她唯一的遗憾，就是丈夫死得早，不能看到王家现在的光鲜。


    
钟氏以前很注意维护谢秀娘的地位，但现在谢秀娘是侯夫人，有朝廷的诰命在身，又有嫡子王争，地位稳如泰山，已经不需要她维护。


    
对谢秀娘来说，现今的一切也让她满意，她没什么渴求的了，只愿带好孩子，侍候好丈夫，孝敬好婆婆，永永远远这样过下去。她也展现贤惠礼让的一面，让王斗多陪纪姐姐她们。


    
不过王斗原则不会变，每陪纪君娇两晚，都会陪她三晚，这个制度已经通行好多年了，行之有效，王斗也不会因此改变。只在白天时候，多突击陪陪纪君娇她们。


    
而纪君娇，现在是正一品淑德夫人，出门不再言说纪氏，而是有名有号，称之为纪夫人，淑德夫人。


    
她也有自己的仪仗，连她爹纪世维见了，明面上都要向她施礼。


    
对纪君娇，王斗内心其实更宠她一点，她是王斗来到大明朝后见到的两个美人之一，难免印象深刻。而且她华贵妩媚，擅解人意，又通琴棋书画，让王斗有种红颜知己的感觉。


    
更加她不计名份，私下逃婚跟随，无怨无悔多年，让王斗心下愧疚，更宠她一些难免。


    
当然，原则不可变，王斗不会因此多陪她一晚。


    
而纪君娇入住归化城后，不久后的正月，她的闺蜜少夫人也寻来了大将军府，住入了她安排的府中别院。


    
归德府城失陷时，潜伏在归德的情报人员郑文智营救了李振珽。回到山西老家后，李振珽似乎看淡世事，从此隐居，不再过问任何事务，只来了一封书信感谢就罢。


    
不过李家族长倒非常热心，拖家带口的专程前来归化城感谢，还留下少夫人在府中，让她多与纪夫人走动。


    
其实自与奸商纷争起，这两年风言风语一直跟随着少夫人，说她是永宁侯的外室野食，二人间早有一腿等等。


    
谣言纷纷，她走到哪里，总有人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她。


    
以前她还要避嫌，但最近不知如何，少夫人却不再避嫌，她整日与纪君娇在一起，二人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第839章 恶之花


    
王斗来到纪君娇的院落。


    
她是个讲究的人，虽到归化城不久，但宅院的布置已经跟宣府镇城差不多，华美中带着雍容。


    
北地酷寒，所以这边也不用什么脚炉火盆，都是火夹墙，地暖，再铺着厚厚的毡毯，让内中温暖如春。


    
这古时大户人家的享受其实很多不会输于后世，就说这火夹墙，地暖，就比后世的空调暖气强多了，不会气闷，暖从地起，又利于养生。


    
严寒匝地，雪花如扯絮片片，很快就让人一身的白，王斗踏着乱琼碎玉进了屋内，立时一股温暖迎面而来，让人全身舒坦。


    
纪君娇与少夫人楚挽云已在厅口相迎，一个说：“见过夫君。”


    
一个说：“见过侯爷。”


    
王斗看了她们一眼，二人都穿着貂裘绣袄，不过纪君娇颜色深红，少夫人则穿了一袭素白的貂裘衣裳。相同的是，二人都是人比花娇，纪君娇艳美绝伦，顾盼间百媚横生。少夫人则优雅高贵，充满少妇风韵。


    
纪君娇过来笑嘻嘻的为王斗脱去黑狐皮围领的斗篷大氅，拉他到房中酒桌前，这里已备了美酒与精致的小菜，旁边还有黄铜小炉温着。


    
少夫人跟了上来，她脸颊绯红，有点不敢接触王斗的目光。


    
纪君娇说道：“夫君政事辛苦，妾身就想着与挽云姐琴萧一曲，为夫君排忧解闷。”


    
王斗笑道：“好。”


    
他在桌前端坐，房中香气袭人，他一边缓缓喝酒，一边听着纪君娇与少夫人琴萧合奏，颇感惬意。


    
一曲完后，王斗轻轻鼓掌，纪君娇甜甜一笑，少夫人则有些神思不属，她瞟了王斗一眼，对纪君娇道：“妹妹，我先回去了。”


    
又对王斗告了声罪，步摇轻颤，袅袅娜娜的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纪君娇媚笑道：“夫君觉得挽云姐姿色如何？”


    
王斗若有所思的看了纪君娇一眼：“还不错，然跟夫人相比就差得太远。”


    
纪君娇咯咯的笑起来：“夫君的嘴还是这么甜。”


    
……


    
二人坐着对饮，然后纪君娇在榻上为王斗按摩，顺便云雨一番。


    
完事后，王斗舒服的靠在她的腿上，多少年了，纪君娇仍然给他畅快淋漓的感觉。


    
纪君娇轻柔的抚弄王斗的头发，又给他轻按额头两侧，她似乎在想着什么，猛然下定决心，伏下身子，轻轻的在王斗耳边说了几句。


    
王斗道：“胡闹。”


    
一下坐了起来。


    
看纪君娇神色有些惶恐，他叹道：“娇儿，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你又在担心什么？”


    
纪君娇反平静下来，她微笑道：“夫君，妾身确实有些担忧，人言官场需要平衡，这后院也是。”


    
她说道：“夫君想想，院中的这些姐姐妹妹们，是否已经失衡了？”


    
王斗一怔，他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他的几个妻妾中，柳卿、柳姬，蝴蝶、蜻蜓可以不提，但谢秀娘一系中，现支持者隐隐多了钟素素、李云萝，许月娥虽然游离在外，其实还是倾向于谢秀娘。


    
但纪君娇这边，就她孤零零一个。


    
而且这些年她一直没有生有儿子，只生一个女儿王羞，虽然自己不在意，但她难免会有想法。又有钟素素等人的加入，怪不得会产生危机感，需要引个外援。


    
想得更深些，买一送一过来的李云萝代表了地方士绅的想法与利益，王斗得到消息，听闻李云萝收房后，辛庄那边李家弹冠相庆，保安州等地一大片士绅的心就安定下来。


    
士绅地主在自己房中有代表了，商人们也坐不住了，看看李家族长的活动，少夫人楚挽云的行动。而她与纪君娇结合，就妥妥的代表治下官商阶层的期盼与利益啊。


    
就是柳卿、柳姬、蝴蝶、蜻蜓走到外面也不可小看，她们虽是侍女丫鬟，歌姬妾室出身，一样可以为原来所处的阶层说话。


    
不知不觉自己房中各方的利益代表就汇齐了。


    
果然上位者家事无小事，王斗暗想，看来以后要注意这方面的事了。


    
同时王斗想到楚挽云这个女人，他知道这些年风言风语一直伴随着她。就她的想法，可能反正早有谣言，不如借这个机会，让假的变成真的，了结心事，也落个实在，为自己家族谋得利益。


    
特别在这天下纷乱，家族又失去依靠的时候，她更需要找个大腿抱上，所以纪君娇一找上她，二人就一拍即合了。


    
以王斗对她的了解，这些年她算贞洁自持，不过不是没有对自己抱有暧昧想法，还时不时的勾引。王斗觉得这个女人心机很重，还是收在身边严加看管为好。


    
也就此安了纪君娇的心，虽然王斗对她那种失宠的担忧大大不以为然。


    
王斗心思转得飞快，很快明白内中利弊，他说道：“也罢，下不为例。”


    
他对纪君娇道：“娇儿，其实你永远不用担心。”


    
纪君娇嗯了一声，乖巧的伏到王斗怀中。


    
……


    
第二天，纪君娇带王斗来到少夫人别院，她推王斗进去后，又笑嘻嘻的带上门。


    
王斗进去后，就见里面锦帐围屏，同样摆了一桌酒菜，少夫人坐在不远处，她抱着琵琶，低垂着头，脸颊如同抹上胭脂般羞红。


    
王斗在酒席边自斟自饮，听她弹了一会琵琶，他拍了拍自己大腿：“过来这边坐。”


    
少夫人轻声应了声，她放下琵琶，婀娜多姿的过来，她坐上王斗的大腿，脸上满是妩媚的红。她也不敢看王斗，只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一双手将他抱得死死的。


    
王斗伸手搂住她柔软的腰肢，看似弱柳，触手却丰腴滑柔，同时一股淡淡的幽香扑入鼻中。


    
美人在怀，王斗有些感慨，他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入。


    
初见少夫人还是在崇祯八年，当时她与纪君娇一起，都让自己惊为天人，转眼多年过去了。


    
真是往事如烟啊。


    
……


    
正月十九日，内阁首辅大臣周延儒自请督师，领兵南下。


    
此时兖州已陷。


    
却是流贼围兖州后，周边的明军都毫无动静，不论是临清的总兵刘泽清，还是济南的总兵邱磊，都眼睁睁看着，一点反应也没有。刘芳亮认为不会有援军到来了，就于初十日下令攻城。


    
兖州的守军坚守，此时鲁王朱以派就藩，兖州知府邓藩锡见流贼势大，就劝朱以派尽散积储以鼓士气，否则大事一去，悔之晚矣。


    
但朱以派守财奴一个，平日贪鄙一毛不拔，哪舍得出钱，就装聋作哑，哭穷告苦。等邓藩锡一走，他就悄悄令人挖地窖，将金银都埋藏起来。历史上这些金银一直到清末才被鲁府旧址上建教堂的英国人发现。


    
流贼一直攻了五日，邓藩锡率属下官吏、军士及百姓坚守，他带头拿出自己全部积蓄，激励将士。城内富户士绅也纷纷解囊，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同仇敌忾，矢志守城。


    
他们还不单纯防守，不时组织壮士夜袭，趁黑夜偷偷缒出城去，连日杀伤多人。


    
刘芳亮力攻不下，就想到内应之事，正月十六日，他得一刘姓副将为内应，城遂陷。兖州城破后，鲁王朱以派自缢身死，鲁府被劫掠一空，乐陵王、阳信王等郡王一样死，邓藩锡等人全部战死。


    
刘芳亮克兖州后，分兵攻取宁阳、东平、东阿、泰安、阳谷等地，所到之处明军全无斗志，望风而逃，刘芳亮兵不血刃占领多城。


    
而早在正月初时，崇祯帝就临朝兴叹国事：“贼势如此，阃外无人承任，府库殚竭，将如之何？卿等能无为朕分忧哉？”


    
周延儒认为皇帝对自己的恩宠大不如前，不如自请督师，讨皇帝欢心。果然他自请提兵南行，并说愿以家财佐军后，皇帝大喜，慰劳再四说：“卿若行，朕当访古推毂礼，亲饯之郊，不敢轻也。”


    
正月十四日，周延儒揭请出师。


    
十六日，郭中僯实授副总兵，督辅中军旗鼓。


    
十八日，崇祯皇帝会集百官到天坛，告祭天地，表明出师意图，他祭拜道：“总理河山，臣朱由检谨告昊天上帝：臣以凉德，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


    
他椎心泣血，谨告以闻，希望出师顺利。


    
十九日，崇祯帝命周延儒出师，行遣将礼。


    
他亲自驾御正阳门，为周延儒饯行。文武百官列席十九，五省掌印侯伯，内阁六部，都察院掌印官，京营总协侍坐。又有旌旗金鼓从午门一直排到正阳门外。


    
宴乐中崇祯皇帝亲自给周延儒递酒，说道：“先生此去，如朕亲行。”


    
他连赐了三杯酒，鼓乐中还导出尚方宝剑。


    
周延儒慷慨激昂去后，崇祯帝一直目送他远去，良久返驾。


    
……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远处的沂水城猛然爆出一片欢呼，震天的歌谣中，城门打开，然后大片的饥民拥了出来。


    
老胡哈哈大笑道：“又下了，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看身边的孔三脸色不太好，不由干笑了几声。


    
闯营克兖州后，主力大军也源源不断进入山东，他们分营攻打各州县，然所过之处州县尽逃，诸将皆遁，所得城池不费吹灰之力。就算一些州官守将坚守，往往也被饥民内应，打开城门。


    
这些年山东连年大旱，盗贼四起，仅从崇祯十四年起，就有几场大规模的反乱，兵贼沿着运河一线拼杀，杀得十室九空，百姓苦不堪言。而且山东是马政要地，破落的养马户多转为响马，这马贼山贼更遍地都是。


    
百姓早对朝廷失去信心，听闻闯营各种安民告示，又言禁掳、禁杀。还有“不当差，不纳粮”等各种歌谣传颂，都想换一个活法。他们热烈期盼闯军的到来，而且群起响应，踊跃开门献城。


    
所以各营分攻各处，所陷城池皆是不费吹灰之力，有时一天都可下个几城。


    
此时数千马队在二人身后列队，巡山营的旗帜高高飘扬。


    
老胡的巡山营已经有人马五千，他原有马兵一千，因潼关之战勇敢，被李自成亲赏马骡一千，他自己更是从五品的威武将军升为四品的果毅将军。这几个月又经历了归德战事，徐州战事，还有山东各城攻掠战，总共又被赏下马骡一千匹，他营中马兵更达到三千骑。


    
从制将军李过给他透露的消息来看，因为山东多马，缴获极多，很快他们巡山营就可以成为老营了，到时马兵人人有战马，还至少两匹。


    
闻听这个消息，老胡有种泪流满面的感觉，不容易啊，总算熬出头了。


    
三千马队形成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黄色的号衣，稳稳策在马上，很多人脸上都带彪悍之气。这天天打仗，生死淘汰，刀光血火，就算孬种也变好汉了。


    
志得意满回头看了一阵部下，老胡豪迈的一挥手：“进城！”


    
闷雷似的马蹄声响动，烟尘滚滚，黄土飞溅，猎猎的一片旗帜飞舞。


    
……


    
中午，诸城附近。


    
一骑腾腾奔来，他远远的滚鞍落马，奔到老胡的大旗下，禀报道：“胡爷，诸城官将尽逃，现当地士绅组织百姓城前相迎，他们担着牛羊酒肉，并遥问小的安民何如？”


    
老胡不耐烦道：“老规矩宣诏，老子都没兴趣去，派一队人去接管城池，我们去下一处……”


    
……


    
几十里外的安丘县。


    
看着远处的城池，老胡喜道：“可以好好打一仗了，总算都不是孬种。”


    
孔三摇头，淡淡道：“你听，有内应。”


    
果然，城中若隐若现响起了“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的歌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似乎响彻云霄。


    
然后安丘县城门打开，老胡睁大眼睛：“又下了？”


    
……


    
下午，高密县城。


    
老胡骑在马上，他看城门大开，从城门内络绎不绝走出投降之人，他们有官吏，有军将，有士兵，还有城中乡老士绅。他们穿得整整齐齐，走出城外后，就遥遥对这边跪下，然后起身，又跪下，就这样一直跪着过来。


    
然后城中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那是百姓在欢呼。


    
老胡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边，他喃喃道：“闯王真这么得民心吗？”


    
他睁大眼睛说道：“果真得了天下，我们也算从龙功臣了。”


    
看孔三脸色铁青，他忙陪笑道：“玩笑话，玩笑话。”


    
孔三不语，良久他冷笑一声：“愚夫愚妇，只知眼前小利，到时有他们苦头吃。”


    
老胡附合道：“确实愚昧无知，愚昧无知……”


    
……


    
山东的消息源源不断汇集到都护府，现在情报部全力运转，几乎每天都有最新消息传来。


    
都护府所有重要官将也汇集在大将军府，他们每天看着沙盘地图，在上面绘出闯营的最新进展，各方面形势分布情形图表等等，局势进展到哪一步，一目了然，一看便知。


    
流贼在山东会所向披靡不出他们意料之外，但顺利到这一步，则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


    
这内中太多的官将投降了，特别内中太多的百姓响应，让王斗身边很多人理解不了。


    
最新他们还得到一份情报，总兵刘泽清有一些部下是陕西人，为了顺利从各州县中取得粮饷，他们竟然冒充流贼人马，然后百姓欢天喜地的担着牛酒迎劳。


    
最后因为这些人军纪太差，被当地人怀疑，然后他们关闭城门，坚决不让这些冒牌货进入，不让他们取得一粒粮米。


    
事情反复如此，真让人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高史银就是不明白中的一人，他喃喃道：“他们是流贼啊，为什么百姓如此期盼他们？”


    
他也打过流贼，知道各地方百姓对流贼的态度，如果说一些饥民很愿意从贼的话，但那些良民百姓是坚决抗拒的，然现在连良民百姓的态度都变了。


    
赞画秦轶叹道：“官府无道，流民四起，天灾人祸，苦不堪言，各地百姓早对朝廷失去信心，流贼又擅假意宣扬，或许他们认为改朝换代后会过得更好吧。”


    
他叹道：“这真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如此，其势不可挡也。”


    
堂中各人也是叹息，局势败坏如此了。


    
温方亮冷笑一声：“流贼变义军？小民确是无知，就凭一个‘不当差，不纳粮’的歌谣就群起响应？他们难道不知流贼骨子里是什么货？只怕到时现出原形时，他们当初有多盼，日后就会有多恨！”


    
韩朝摇头道：“小民都是看眼前的，日后的事哪会想那么多。且，也不知流贼以后会不会变，说不定象太祖高皇帝那样雄才大略，高瞻远瞩。”


    
温方亮冷笑道：“看着吧，总有现形的时候。”


    
王斗背着双手，静静听着麾下争论，他想了很多，想起历史种种，最后他淡淡道：“人心思定，有太多人不知流贼的本质。或许，只有一场痛彻心肺的教训才能让他们回醒。”


    
他的目光似乎望穿万里河山，千年时光，喃喃道：“人心思乱，其势不可挡，就让恶之花尽情绽放，让那些渣滓都浮出水面吧！”


    
……


    
正月二十二日，驻守临清护漕的山东总兵刘泽清降，闯营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这个漕运重地。


    
正月二十六日，移驻济南的山东总兵邱磊降，巡抚邱祖德自尽殉节，李自成克济南。


    
二月初一日，李自成在济南称王，建国号大顺，自称大顺王，年号永昌。


    
他以宋献策为军师，牛金星为丞相，设六政府，各尚书一人，侍郎二人。是日，他遣大将刘芳亮、刘希尧等人攻掠大名府，顺德府等地，所过皆破，望风披靡。


    
……


    
李自成克济南，特别建国称王的消息震惊天下，二月十三日，消息传到盛京，多尔衮紧急招集群臣在崇政殿议事。

第840章 进取


    
后金建立后，就在沈阳大兴土木，修建了皇宫。


    
以崇政殿为中轴中心，向来是清国君臣处理政务的地方，以前的皇太极如此，现在多尔衮也是如此。


    
崇祯十七年二月中了，放在后世的阳历也是三月中期，属于早春时候，冰雪开始消融，万物生发，不过在这辽东之地仍然寒冷，有时仍然会飘下鹅毛大雪。


    
崇政殿配有飞龙阁、翔凤阁等一系列建筑，此时大殿内气氛严肃，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等诸多大臣济济一堂，为了表示对朝鲜人与日本人的重视，八旗朝鲜，八旗日本诸多固山额真同样列殿。


    
他们的辫发衣冠也全部变了，变成和那些满洲人一致。


    
这是皇太极在时就力主的政策，“辫发衣衫皆如满式，违令者斩”，为了防止满洲汉化，他还多次下令摒弃明代官爵、城邑名号，易之以满语，否则就是不奉国法，察出绝不轻恕。


    
对这些政策，多尔衮全盘继承了下来。


    
皇太极还下令设立都察院与六部，每部皆由贝勒一人管理，下设承政、参政、启心郎等官，满、蒙、汉等并用，各部人数不一。


    
又将“书房”改称文馆，满汉儒臣分成两班，轮流入值，执掌翻译典籍，记注本朝政事。特别以宁完我、范文程等人为智囊，有些明内阁与翰林院的职司作用。


    
此时镶蓝旗旗主，贝勒济尔哈朗管刑部，车尔格、索海为承政，多尔济为蒙古承政，高鸿中、孟乔芳为汉承政。内中高鸿中还是谍工重地“蛮子城”的主管，专门负责对外情报细作之事。


    
蛮子城对清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初以李永芳为头目，李永芳病死后由其婿武长春接任。武长春被东厂缉拿，凌迟处死后由鲍承先接替，但鲍承先又被王斗的情报部抓获，腰斩而死。


    
现掌管蛮子城的就是刑部承政高鸿中，此时他拿着一份情报，抑扬顿挫的宣读着什么。


    
“已经确认，流寇李自成，二月初一日在济南称王，建国大顺，年号永昌。他国中设六政府，设丞相，各有尚书侍郎，国体完备。军制上，他分中、左、右、前、后五营，设正副权将军各一人，总统五营。每营各设制将军一人，分统各营，营内又有左果毅将军与右威武将军，分掌营事……”


    
“现已探明顺国大将四十多员，刘宗敏、刘方亮、刘希尧、袁宗第、李过、李岩、党守素、辛思忠、谷可成……”


    
“其些人军职喜好性情如下，刘宗敏……”


    
殿内各清国重臣安静听着，对蛮子城的能力他们深信不疑，他们的情报收集，甚至可以详细到大明每个关口守将的姓名、士兵数量，装备武器。


    
他们化为商贩、僧道、丐流、百工，无孔不入，甚至很多大明官将就是他们的细作，所以收集到这么详细的顺国情报不足为奇。


    
只有那些新加入清国的八旗朝鲜，八旗日本诸臣相顾骇然，未想到大清的情报能力如此强悍，这也多少增添他们对这个国家的信心。


    
当然，高鸿中说的是汉语，对此时清国的“金语”，不说很多汉臣半懂不懂，那些新加入的鲜朝人，日本人更是一窍不通，所以清国朝议多说汉语。


    
此时汉文化盛行东亚，对各国的上层人物来说，说写汉语并不是问题。


    
“……蛮子城已经确认，顺国将于三月初一日起兵，直取明国京师！”


    
殿内震动了一下，良久，镶蓝旗主济尔哈朗说道：“我国曾数围明国京师，都不能马上攻克，李自成却打算一举破之。看来此人的智勇必大过一般人。他统大军亲征，志不在小。他是否会乘此次战胜的精锐，有窥我辽东之意？我大清不可不察。”


    
他在清国素有处变不惊，有勇有谋之誉，他都这样说了，显然此事不小。清国内较为谨慎稳重的满洲重臣，如户部承政英额尔岱，原正黄旗旗主阿山，仍代管正红旗的贝勒代善，贝勒阿巴泰等人都是赞同。


    
不过原镶黄旗旗主拜音图不以为意，多铎更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他傲慢的道：“我大清数次入关，砍那些明兵尤如砍瓜切菜一般，区区流贼，就算强过那些明军一些，又岂能跟我大清兵相提并论，还敢窥我辽东？”


    
他的话得到一些满蒙重臣的赞同，拜音图更是发出如雷般的嘲笑声。


    
与多铎一样，他们都对关内的汉兵饱含不屑，当然，王斗除外。


    
济尔哈朗微笑不语，从日本得胜归来后，多铎在国内越发嚣张，自己没必要当其锋芒，说出自己的担忧与意见便可。


    
“不可掉以轻心！”


    
高居在龙椅上的宣统皇帝多尔衮看了多铎一眼，他淡淡出声，止住了多铎的猖狂言语，他说道：“流寇十余年来，用兵已久，虽不能与我大军相拒，亦未可以昔日汉兵轻视之。”


    
他目光又转向高鸿中：“蛮子城可有探明顺国可用兵马，他们北伐明国，会出动多少人？”


    
殿内所有人都关切看来。


    
高鸿中恭敬道：“回皇上，蛮子城已探明顺国兵制军马，他们分外营内营之制。内营，也就是老营兵马，马步约有六万左右，此兵甚锐，很多人有双马或三马，他们也是顺国的核心兵马。”


    
“又有外营约三十万人，马步不等，便是顺国自己也难以察明，多为原明国地方或投降明军所成。但李自成大败孙传庭后，又克归德，克徐州，攻掠山东，得投降明国总兵刘良佐、刘泽清、邱磊等人。又有大名府，顺德府等处投降兵马，现兵力估计已经达到六十万。”


    
他说道：“顺国似乎欲一举攻下明国京师，他们源源不断抽调劲兵，便是原驻守河南，湖广的兵马也不断调往山东，只留一些地方卫兵。他们倾巢而出，北上兵马估计会在五十万。”


    
殿内各人都不约而同吸了一口凉气。


    
……


    
多铎脸色变了变，随后不屑道：“也就六万精锐，余者四五十万人，皆土鸡瓦狗耳，当年我大清兵数次入关，他们皆不堪一击。”


    
不过殿内仍沉默一片，就连拜音图眼中都露出慎重的神色。


    
这时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出来，他郑重道：“我大清生死存亡在即，臣请立刻进取中原！”

第841章 国征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各人沉默了会，多铎嗤的一声笑，他猛然哈哈大笑，最后更似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指着范文程道：“范学士真会说笑话，流寇何德何能，能让我大清生死存亡？还是你们这些南蛮只会夸夸其谈，危言耸听？”


    
殿内很多满蒙重臣都一齐大笑起来，多尔衮继承皇太极之策，又对汉臣礼遇，很多战策方略都要听取他们的意见。这些满蒙各旗主、固山额真早有不满，但又不敢明着言说，此时正好发泄出来。


    
很多八旗朝鲜、八旗日本固山额真一样大笑，他们归附清国后，自然要站在最大的主子这方。而最大主子是谁？自然是那些八旗满洲各旗主。特别和硕德豫亲王多铎，在清国内更加权雄势大，不附合他附合谁？


    
殿内的八旗汉军各固山额真，如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等人一样陪着笑，不过各人神情有些尴尬。


    
高居龙椅上的多尔衮皱了皱眉，也觉得范文程有些危言耸听了，不过他神情不变，仍然安静坐着。


    
殿内一片嘲笑之声，范文程面色不动，对他们这些汉臣来说，各人对满蒙大臣的羞辱早习以为常。特别范文程此人，豫亲王多铎仗着自己是皇帝多尔衮之亲弟，色胆包天，公然霸占他的美妻。


    
但他仍然奴性不改，安慰自己以“大局为重”，眼下区区言语羞辱更不足为道。


    
他等各人笑够了，才慢条斯理的道：“豫亲王所言甚是，流寇虽众，然与我大清劲旅不能相提并论。不过有道此一时彼一时，流贼若攻占明都，很快就会顺势统一天下，那时我大清面对的，就将是一个新起的，强盛的，统一的中原皇朝！”


    
殿内的笑声戞然而止，多尔衮眼中露出慎重的神情，多铎张了张嘴，再也笑不出来。他再嚣张，再猖狂，也知道一个新兴的，统一的中原皇朝对他们清国意味着什么。


    
果然范文程继续道：“历来中原定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塞外用兵，秦、汉、唐、明，无不如此。便以宋国之弱，都有北伐燕云之举。而介时顺国获得全大明的人口、物资、财帛，他们若有窥探我辽东之意，又当如何？”


    
崇政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后金初起时，也是步步危机，一直到皇太极时才有所改变。但他们号称“满万不可敌”，其实面对的也是腐朽的，老迈的明帝国。


    
这个国家党争不断，天灾连绵，流民四起，文官爱钱，武将怕死，他们才有趁机入关抢掠的机会。只要稍稍那些军伍用点心思，有点忠义，比如面对王斗的军队，他们就被打得一败涂地。


    
而一个新兴的，统一的中原皇朝这些弊端可能都不复存在，他们若将目光放到辽东……


    
大清国可能又会陷入到举步维艰的境地。


    
济尔哈朗猛的站出来，他对多尔衮说道：“皇上，奴才赞同范学士的意见，我大清国确实有生死存亡之忧。”


    
阿巴泰站了出来，他脸上满是慎重的神色，他说道：“奴才附议。”


    
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站了出来，他大声道：“奴才也附议。”


    
满洲正红旗代旗主代善颤巍巍出列，他说道：“老奴亦附议。”


    
一个个满蒙重臣出列，赞同范文程的意见，就连原镶黄旗旗主拜音图一样出列支持，多铎也闭上嘴巴不再反对。


    
他们内部虽有纷争，但面对外部威胁，特别面对生死存亡威胁的时候，立刻摈弃争议，抱团一起，这也是新兴国家势力的优势。而不象一些老迈国家，就算敌人兵临城下，依然还要斗个你死我活。


    
转眼殿中形势大变，看得那些八旗朝鲜人、八旗日本人目瞪口呆。他们今日算是见识什么叫翻手为云，翻云覆雨。果然那些汉人都不可小看，特别这个范学士，真是活生生杀出一片生机啊。


    
他们连忙附合，口称微臣附议。


    
在清国境内，奴才这个称呼只能满洲人、蒙古人拥有，历史上为了争当奴才，连绵的斗争在满清国中持续了几百年。


    
多尔衮也坐直了身体，他目光看向范文程，郑重道：“我大清该如何应对，范学士仔细说说。”


    
范文程恭敬道：“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微臣有三策。一策是与顺国一起瓜分天下，甚至击败流寇，独获明国土地人口。然此策难度不小，彼流寇初起时，遇弱则战，遇强则遁。然今时不同往日，不言他们军力强悍，气势汹汹，我大清兵可否击败他们。就说宣府山西还有王斗在，此人狼子野心，岂会坐视我大清、顺国攻掠？介时三方之战，鹿死谁手，不得而知。”


    
殿内各人都是沉思。


    
范文程续道：“二策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我大清兵挥师入关，如遇流寇，宜善言抚谕之，且申戒士卒，勿误杀彼一二人，致与交恶。可坐视其攻伐明廷，攻掠宣府，待他们两败俱伤时，伺机而动，一举破其二贼！”


    
他更狠狠说道：“若流寇与王斗相争，王贼势大，流寇情势不妙，我大清甚至可与流贼联手，一起对抗王斗。此王贼是谓我大清第一劲敌，位在流寇之上，他若得势，决不会放过我大清国。”


    
多尔衮微微点头，却觉此策似乎有些太理想化，那流寇自视甚高，自己派出了使者，连李闯的面都见不到，能否联手还是未知之数。


    
当然，范文程内中说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他很心动，最好王斗跟李自成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让自己捡到大便宜。


    
范文程道：“所以我师入关后，若遇明军，便言为其驱贼，降低他们抗拒之心。更宣布王令，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布告各府县，若有开门归降者，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城下之日，宫吏悉诛，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内应者，破格封赏，此要务也！”


    
多尔衮再次点头，他们清国虽好杀人，但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不该杀，他心中有数。此时正值争天下的时候，面子工夫，还是要做到十足，这样也可争取到明国官吏百姓的支持。


    
只是想想这个计策一样难行，别的不说，想想从清国出发后，经过辽西上千里，义州、锦州、宁远、山海关，一路有王廷臣、曹变蛟、吴三桂、刘肇基、杨国柱等明国悍将，想挥军入关都不容易。


    
最后范文程道：“臣之第三策，便是夺取辽西，奥援流贼之计！”


    
他说道：“关宁防线一直是我大清入关障碍，昔太宗皇帝便是饮恨于此。传闻明国京师高厚，便是数十万流贼攻打亦可守个一年半载，臣虽认为此为夸大之言，但可防守三个月却是无疑。欲灭明国，便不能让辽西援军援助明都，所以我大军尽起，逼到关前，拖住杨国柱，吴三桂他们。只需拖个三个月，流贼覆灭明国，吴三桂等人便为亡国之将，介时我大清温言安抚，他们说不定就归顺我国。”


    
“我大清亦夺得辽西，甚至占得山海关之地！”


    
多尔衮猛的拍了一下龙椅扶手，殿内各臣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觉此策很有可行性。


    
历史上明的灭亡，就跟两线作战有极大的关系，或许有意，或许无意，满清跟流寇总是配合默契。流寇要灭亡了，满清入关，然后流寇获得喘息之机，慢慢发展壮大。


    
清兵退却了，朝廷欲将精力放到东北线，流寇又集中精力捣乱，使得大明不得专心北顾，还不断的失血，使得国力越发衰弱。


    
甚至双方合力一起搞事，便若历史上的崇祯十五年到十六年，流贼胡虏，双方一南一北，都搞个不亦乐乎。


    
所以范文程献计，流贼猛攻时，己方若拖住杨国柱，吴三桂他们，没有杨国柱等人的援助，就凭那些京营，京师再坚固，最多守三个月。


    
在众人兴奋的议论中，范文程补充道：“便是吴三桂、杨国柱尽撤关防，回援明都，此事更利我大清！正好从容不迫，一一占据辽西诸城，义州、锦州、宁远，甚至山海关。并在关内夺数坚城，作为日后进兵之据，仿大辽，大金之旧事！”


    
不过他摇头道：“然微臣想明国不会放弃关防，他们无人可承担此弃地之罪，所以明都必陷。我大清便趁机挥师入关，云：为尔君父报仇，便可拉拢大批明国将官旧吏，亦伺机实行臣言之一二之策！”


    
殿内凝神一片，所有群臣都在倾听意气风发的范文程诉说他的方略战策，多尔衮不断点头，眼中满是浓浓的欣赏。


    
多铎撇了撇嘴，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范文程真是大清国的股弘之臣，大清国真是离不开这些汉臣。


    
同为大学士的宁完我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范文程，他眼中闪过嫉妒之意，他沉吟道：“只恐范学士漏了一个人，那就是远在漠南的王斗。宣府镇的守将韩朝，亦是他的心腹大将。不管明都守半年还是三个月，这么长时间足以让明国君臣作出决断了。下官想此生死存亡之即，便是明国对王斗再猜忌，也不见得不会招他勤王入卫。介时明都无忧，杨国柱等人又死守关防，我大清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多尔衮等人一惊，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范文程笑了笑，他胸有成竹道：“此事宁学士不必担忧，王斗在宣府镇各处强迫士绅官将纳粮纳税，剥夺他们种种优待之权，早已怨声载道。对这些士绅官员来说，他们宁亡于流贼之手，也不愿落入王斗之手。加之其人兵马强悍，明国君臣对他猜忌日深，唯恐避之不及。否则王斗出马，流贼早就平了，何致酿成如此祸害，甚至逼近京师？”


    
宁完我无言以对，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干笑道：“下官只是说出担忧罢了，方略如何定夺，还需皇上圣心独裁。”


    
范文程正了正自己官服官帽，他转向龙椅上的多尔衮，重重跪下磕头道：“臣一片丹心，只为大清，臣之方略种种，还请陛下圣心独裁！”


    
多尔衮沉吟不决，他问道：“若要入关，需多少兵马？”


    
范文程郑重道：“此乃国征，当倾国而出！”


    
殿内各人又重重的吸了一口冷气，特别那些日本人、朝鲜人，他们国中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只觉一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转向龙椅方向，个个屏声息气，看龙椅上的宣统皇帝多尔衮如何决策！

第842章 议南迁


    
正月十九日时，内阁首辅大臣周延儒自请督师南下，他领兵约有五万。


    
京师三大营虽定兵额十万，又有春秋二班官军十六万，然种种弊病后，现有多少兵马实在难说。


    
五万马步，也是崇祯皇帝能抽调给他的兵员最大限额。其实南下大军到底有没有五万，不论崇祯帝或是周延儒都搞不清楚，京营的兵额素来是个糊涂账。


    
而周延儒南下后行军缓慢，一天只走三十里，大军到达涿州时，就有三千营兵不耐苦寒疲累，抛下督师，自顾自的逃回京师去了。


    
大军到达新城时，又跑了三千。


    
到了雄县时，更又跑了五千。


    
此时周延儒名义上还有四万人，只是大军到达河间府时，他们不幸遇到流贼小股马队哨骑，约有三百多人。


    
四万大军溃散，最后留在周延儒身边的，只有总兵马稔，副总兵郭中僯等人，总共不到一万兵马。


    
……


    
二月初一日时，李自成在济南建国大顺，年号永昌，塘马报至，畿辅震动。


    
初十日，崇祯帝视朝忽得伪封，启之其词甚悖，君臣不由相顾失色。


    
十一日，十二日，十三日，报大名府，顺德府，彰德府等地陷，河间府官吏逃之一空。


    
十四日，流贼探马至京师大安驿，言达：“大顺遣官于山东、河南州县各处代任，每官先遣牌至州县，士民各苦征输之急，痛恨旧官，各借势逐之，执香迎导，远近风闻若狂。”


    
当日，崇祯帝晓谕各院部：“寇气方炽，畿辅戒严。”


    
二月十五日，紫禁城，皇极殿。


    
今日殿中又是满满的衣冠禽兽，伪顺国建立后，崇祯帝已连续多日举行朝议，然日日召对，朝臣都是练兵按饷套语，眼见举朝无人，皇帝对罢未尝不痛哭回宫。


    
今日亦是，崇祯帝在宝座上看去，黑压压的大小臣工皆尽默然呆立，心中只觉阵阵悲凉无奈。


    
“众卿可有御寇之策？”


    
崇祯皇帝期盼的问了一句。


    
一片难堪的沉默中，终于工科给事中曾应遴出列道：“陛下，今之绅富，皆衣租食税，安坐而吸百姓之髓者，平日操奇赢以愚民，而独拥其利。临事欲贫民出气力以相护，无是理也。各藩又富甲天下，贼每破之，府库不下百万，悉以资贼。倘其平日少所取民，有事多发犒士，未必遂至于此。今之绅富，亦宜稍捐以赈贫，亦救民拨乱之策也。”


    
崇祯帝点头，这话是正理，可惜说得无用。


    
这时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整了整衣冠，他郑重出列，说道：“陛下，寇氛日迫，三辅震恐，臣请弃山海关外义州、锦州、宁远、前屯诸城，徒王廷臣、曹变蛟、吴三桂诸将入关，屯宿近郊，以卫京师！”


    
他的话声音不是很大，然有若霹雳雷霆，在整个皇极殿内回荡，群臣先是一呆，然后个个睁大眼睛。


    
特别那些呆站无聊，感觉都有些有气无力的言官御史们，眼中皆尽射出灼灼的光芒。


    
然后似捅了马蜂窝似的，杀意腾腾的话语就在皇极殿中回响。


    
“放肆！”


    
“贼子！”


    
“好胆……”


    
“无故弃边，地失天险，是为汉弃凉州之议也。吴麟征，贼子耳，臣请杀之！”


    
“吴麟征，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陛下，吴麟征不死，恐寒了边塞将士之心！”


    
“吴麟征，松锦之战，我大明阵亡祖大寿，马科，白广恩，左光先，李辅明诸将，伤亡过万，方有现在辽西之土！吴麟征，你无故议请弃边，居心何在，你可是东虏流贼细作？”


    
“吴麟征……”


    
潮水般的攻伐喊杀之声，瞬间就淹没了这个议请放弃山海关外土地的吏科都给事中。


    
虽有些朝臣觉得今时不同往日，贼势汹汹，溃陷相望，事情缓急轻重大异昔日。那些攻击吴麟征的人不过是庸臣胶柱之见，犹然不知释疆埸之忧，救堂奥之急。


    
然眼下群情鼎沸，谁都不敢站出来力主其议。


    
“那就召永宁侯王斗！”


    
吴麟征被攻击得非常狼狈，他猛然想到什么，大喝一声说道。


    
整个皇极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人偷看宝座上崇祯皇帝的神色。


    
吴麟征偷偷的看了一眼兵部尚书陈新甲，不由自主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一片静默中，崇祯帝的脸色阴睛不定，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召王斗？岂不闻曹孟德董卓之事乎？”


    
众人心中一颤，却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悠然出列，他身材中等，脸色有些青白，然说出的话却皆是诛心之言：“只恐前门驱虎，后门进狼，重蹈汉末献帝之祸也！”


    
崇祯帝的手颤抖一下，瞬间脸色铁青。


    
光时亨悠然的声音继续响起：“杀士绅，杀官将，杀商贾，杀太监，此辈与流贼何异？他若进了京，还会有陛下与众臣的活路么？”


    
崇祯帝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特别听到“杀太监”的时候，手中更是青筋暴起。


    
众臣也皆尽不语，唯有陈新甲长长的叹了口气。


    
“……狼子野心，暗操兵马，王斗此贼之祸不在流贼东虏之下！”


    
“够了！”


    
眼见光时亨还要滔滔不绝，崇祯帝再也忍不住，他猛然大喝一声。


    
光时亨得意的回归朝班，暗暗与东阁大学士魏藻德、陈演对了一下眼色。


    
崇祯帝叹了口气，说道：“左中允李明睿曾上疏劝朕南迁，大学士李建泰亦有疏劝朕南迁，又劝朕教太子先往南京，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万万不可！”


    
立时一大帮臣工跳了出来，特别以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为首，他更大声道：“此为邪说耳，欲陷君父于不义！陛下，臣请杀李明睿，不杀此人，不足以安定民心。不杀此贼，何以治天下？”


    
崇祯帝冷冷看着他，光时亨夷然不惧，他大声道：“景泰之时，也先入寇，徐有贞亦倡南迁之说，时未之从，卒能固守却敌，宗社晏然。故尔国君当死守社稷，方为古今君道之正也。”


    
他说道：“明睿南行之说，亦有叵测未尽善者，陛下若南迁，骤行于贼未至时，则人心骇惧，都城势若瓦解，后世必谓轻弃其国。陛下若迁于贼之将至时，则长途荆棘，未免为贼所伺，可闻宋时徽钦之辱乎？”


    
朝臣纷纷出言，皆尽反对南迁，特别大学士陈演与魏藻德一样反对。


    
这时工部尚书苑景文，大学士李建泰，少詹项煜等人出列，言说不如先让太子抚军江南，他们愿奉太子先行。


    
光时亨厉声道：“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


    
苑景文、项煜等人一惊，遂不敢言。


    
崇祯帝只觉心力交瘁，他复问战守之策，众臣默然。


    
崇祯帝叹道：“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尔。”


    
拂袖而起。


    
……


    
南安伯洪承畴总督京营后，手段老辣，步步为营，京师营务大有起色，可惜病重，久不能任事矣。


    
下朝后崇祯帝心烦意乱，心中又悲又苦，闻听洪承畴病重，恐不久人世，遂前来探望。


    
他见到洪承畴时，他躺在床上已难以动弹，不过见到皇帝亲临，仍挣扎要起身施礼，崇祯皇帝阻住了他，叹道：“爱卿不用多礼，安心养病吧。”


    
他坐了一会，终忍不住说起朝中之事，洪承畴道：“微臣亦听闻今日之事。”


    
崇祯帝叹道：“爱卿可有战守之策？”


    
洪承畴道：“上上策，急召永宁侯勤王入卫。”


    
崇祯帝默然。


    
洪承畴道：“再者，速速南迁。”


    
崇祯帝叹道：“然亦有景泰之例。”


    
洪承畴道：“形势大不同。”


    
他说道：“流贼势已破竹，惟南迁一策，或可稍延岁月。光时亨守国之说，不过借孤注以邀名，非所以忠君也。天下事有可权者，大明江山社稷为重。陛下便要死守北都，也当令太子速离，并令大臣默辅南行，镇南京根本之地。急亦可号召东南，为勤王之举。且非独太子宜南，即永，定二王，亦宜分藩浙、粤，伏意外之图……”


    
崇祯帝还要再听，洪承畴已溘然而逝。

第843章 倾国


    
二月十五日，沉默两天后，多尔衮作出了出师中原的决定。


    
他还决定亲率大军，御驾亲征。


    
十六日，他在太庙祭告太祖、太宗，祭文上说，去年起大清国一系列胜利，占朝鲜，攻日本，此皆太祖武皇帝素志，用是昭告上慰神灵。今他将亲统大军前往伐明，誓要完成太祖武皇帝夙志，伏冀皇祖在天之灵俯赐默佑。


    
十七日，他驾御笃恭殿，任命多罗饶余郡王阿巴泰为奉命大将军，郑亲王济尔哈朗为靖远大将军。令他们攻取喜峰口、冷口、界岭口等蓟镇要塞，拖住杨国柱的蓟镇大军。


    
又任豫亲王多铎为平南大将军，令他与自己一起亲逼宁远、山海关，拖住吴三桂等人的辽东大军。


    
任礼亲王代善为定国大将军，让他守护盛京，防护后路。


    
他亲授各人大将军印，说道：“我皇祖肇造丕基，皇考底定宏业，重大之任付于眇躬。今蒙古朝鲜日本俱已归服，汉人城郭土地攻克渐多，当此创业垂统之时，征讨之举，所关甚重。朕特命尔等大将军，一切赏罚，俱便宜从事，当同心协力，以图进取。”


    
各人受印敕，行三跪九叩头礼。


    
多尔衮赐各大将军黄伞一，纛二，还有黑狐帽、貂袍貂褂、貂坐褥、凉帽、蟒袍等。又赐各从征诸王贝勒贝子公等衣服鞍马有差。


    
当日，清国举国动员。


    
万历四十三年时，努尔哈赤正式确立八旗制度，每牛录核丁三百。当然，这三百不是三百人，也不是三百个男人，就象明军户一样，更多是三百个户主代表。


    
父死子继，兄亡弟代，总要有一个代表。


    
这些人都有妻子儿女，有父母兄弟，一般一丁对应五到八口人。


    
八旗为兵民合一，全民皆兵制，平时劳作，战时从征，军械粮草自备，有点类似府兵。


    
而这三百个户主代表则称旗丁，能不能披甲，就看他们能力了。


    
不过八旗兴起后颇有尚武之风，且从十岁起就开始考核，每三年考一次，从步甲到马甲，到巴牙喇。如果十六岁成年后还不能为步甲，享有披甲的权力，那就很受人歧视唾骂了。


    
这每牛录三百户主代表为旗丁，余下的兄弟子嗣暂不在兵册上，普通人家就称为“余丁”，若官将之户，就称为闲散。


    
八旗兴起后每次出战，基本抢掠甚多，余丁闲散也踊跃出战，满洲史料就颇多某某“闲散”攻某某城阵亡的记录。


    
皇太极时期清国共有牛录592个，内满八旗310个，蒙八旗118个，汉八旗164个。当时基本定二百旗丁为一牛录，所以满八旗约有六万二千旗丁，蒙八旗有二万三千六百旗丁，汉八旗有三万二千旗丁。


    
满蒙汉二十四旗差不多就是拥有兵额旗丁十二万人。


    
当然，除非遇到生死存亡的决战，否则各旗不会全丁出动，就如王斗的军队，不会每次打仗都全部拉出去。


    
历史上的一片石之战，除了蒙汉八旗全丁出动外，满八旗也只出动三分之二丁。加上外藩蒙古兵、三顺王的军队，朝鲜兵，其它布特哈等炮灰集团，总计出动兵员十三万五千人。


    
不敢肯定当时有多少随军余丁，家奴包衣，奴隶阿哈什么，不过不管五万十万，这些都是忽略不计的。就如蒙古西征，说是两万人，但至少十倍的附庸军工匠奴隶被省略了。


    
冷兵器时代有十三万精锐战兵，已是个惊人的数字。


    
徐达言：“十万众，当横扫天下。”


    
王斗辛苦多年，正规军不过六万。


    
不过松锦之战时清国损失惨重，光八旗满洲战死者就超过一万人，余者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外藩蒙古等等，损失一样不计其数。


    
事情的后续后，他们还失去外藩蒙古很多势力，虽然这些人战力不佳，每约三到五个旗丁，才能有一个达到披甲兵的能力标准。不过至少也是满清国的重要战力补充，优良的炮灰。


    
比如与满清国关系最紧密的科尔沁诸部，就有牛录448个，旗丁二万二千多人，内披甲兵人数六千五百多。


    
外藩蒙古，有牛录384个，旗丁一万九千多人，披甲兵人数五千四百多。


    
这二者加起来，披甲兵人数就达到一万一千多，就算每次清国征战他们出兵一半，也有旗丁两万，披甲兵五千。


    
还有外扎萨克蒙古的漠北各部，喀尔喀、土谢图等部落，他们人丁不等，但披甲兵总数加起来也有八千。他们如若出兵助战，数量也非常可观。


    
然现在除了铁杆的科尔沁，余者大半脱离清国统治了。漠北的外扎萨克蒙古，漠南的归化城土默特归顺了王斗。连临近王斗势力的土默特左右翼二旗、喀喇沁各部都有些不稳。


    
甚至当时的土默特左右二旗扎萨克俄木布楚虎尔，善巴还打算不告而别，私议跑去投奔王斗，被警惕的多尔衮擒获后处死，任命了新的左右二旗扎萨克。


    
不过外藩蒙古不稳已是事实，多尔衮很清楚的获知到，土默特左右翼、喀喇沁各部都跟王斗眉来眼去，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


    
事后多尔衮通过各种抬旗，余丁补足的方式，补足了八旗满洲、八旗蒙古的旗丁人数，还重建了汉八旗等。然多尔衮知道，他们八旗的核心战力，已经比不过锦州大战前了。


    
好在只要不对上王斗的靖边军，八旗战力在此时东亚还是顶尖的，从他们势如破竹的攻掠朝鲜、日本也证明这一点。


    
而且多尔衮又建了八旗朝鲜，八旗日本，每八旗旗丁人数一万六千，二者相加就有旗丁三万二千。


    
虽然多尔衮认为这些朝鲜人，日本人战力难以保证，如八旗日本，只有内中的武士才能达到披甲兵标准，大多还是层次最低的步甲，那些朝鲜人战力更低了。


    
不过他们内中的铁炮手还是不错的，他们足轻的“枪衾”战术也有可取之处。


    
那些朝鲜人弓箭手也不错，他们的箭速飞快，在轻箭的效率输出上甚至超过蒙古人。


    
最重要的，这些人壮大了旗丁人数，现满、蒙、汉、朝、日四十旗，兵额人数已经达到了十五万人。


    
……


    
此次国战，关系到清国能否进取中原，甚至国运存亡，所以满清可谓倾国而出。


    
满、蒙、汉、朝、日四十旗中，蒙八旗二万三千六百旗丁，全丁而出。


    
汉八旗三万二千旗丁，全丁而出。


    
日八旗一万六千旗丁，全丁而出。


    
鲜八旗一万六千旗丁，全丁而出。


    
甚至满八旗六万二千旗丁，亦出丁六万人，只余二千旗丁防守盛京，别处城堡村寨，更只有余丁与妇孺守城。


    
同时多尔衮还传谕自己铁杆科尔沁部，让他们出动旗丁二万人，内披甲兵五千。


    
还有外藩蒙古敖汉部、奈曼部、喀喇沁部、土默特部等等，他们都需出兵，而且至少出兵丁口数的三分之二，共约有旗丁一万，披甲兵三千人。


    
如此相加，此次清国共出动旗丁战兵约十八万人。


    
此外还有七万包衣阿哈随军，推运粮草辎重，搬理缴获，处理杂事等。


    
这也是必要的，如有缴获，难道还让那些披甲旗丁自己推车挑米？


    
如遇攻城，甚至让他们自己制作盾车，挑土填壕？


    
此时八旗大多驻防盛京周边，又实行兵民一体制，军械粮草也大多自备，征集令下达后，他们汇集飞快。特别那些满蒙旗丁，更几乎家家都有马骡，集结速度更快。


    
只有外藩蒙古各部动作会慢些，他们也将陆续在营州、山海关等处汇齐。


    
还有随军的包衣阿哈们，也会慢慢汇集，在户部承政英额尔岱的统领下向前方运送粮米辎重。


    
皇太极当朝时，力主八旗正规化，也在军中实行了一些粮饷制度，虽然不多，大部分人还是自带干粮。但考虑到可能要在山海关等处待几个月，多尔衮认为公中有必要出这笔粮草，正好从朝鲜、日本等处抢来的粮米可派上用场。


    
而对此次征伐明朝，清国上下个个都信心十足，明国境内，清军唯一惧怕的只有靖边军了，杨国柱、吴三桂等人只能说可作为对手，但谈不上惧怕。


    
至于流寇，虽然势大，但想必战斗力也有限，毕竟听说他们多由投降的明军组成，而明军是什么德性，他们大清兵再清楚不过。


    
更妙的是，流寇的注意力可能还会放到王斗身上，这样自己惧怕的靖边军就被缠住了。


    
大清兵再无后顾之忧，所以就算这次不能定鼎中原，至少也可以好好抢一把，好几年了，明国境内想必很肥了。特别几月后就是夏粮收成，又几月后，就是秋粮收获，更多的物资可抢。


    
八旗虽然没有兵饷，但每次掳获都有分赏，金银财帛，牛羊人口，茶米油盐，勇敢者还有马匹盔甲赏赐，加上私藏战利品，每次出征各旗丁都是腰包满满的。


    
所以此次出征，家家踊跃，各城镇村寨，到处是一派子送父，妻送夫的感人画面。


    
家中丁口多的，余丁们也是踊跃参军，心甘情愿作为辅兵杂役存在，跟随自己的父兄出战。


    
他们战后虽没有分赏，但私藏战利品却是潜规则，甚至有人盘算多抢几个包衣回来，代替自己耕田种地。


    
清国上下弥漫着一股狂热雀跃的气息，甚至有狂热分子喊道：“南朝将亡，国朝定鼎，就在今日！”


    
……


    
二月二十日。


    
这几天源源不断的兵马汇集到盛京，特别二十日这天，盛京城北的演武场旌旗如海，几乎每隔一刻钟就有一批军马汇集过来。


    
他们按各旗阵列排列，八旗满洲正黄旗，八旗满洲镶黄旗，八旗满洲正白旗，八旗满洲正蓝旗，八旗满洲镶白旗，八旗满洲正红旗，八旗满洲镶红旗，八旗满洲镶蓝旗。


    
他们以牛录合为军阵，然后每个牛录又单独列为小阵，他们肃然而立，器械精良。


    
他们每个普通的士兵都有头盔与镶铁棉甲，个个髹漆的铁盔，汗渍斑斑的对襟泡钉棉甲，乌黑高尖的盔顶红缨飘扬。他们身边都有马匹，有人甚至不止一匹，马上长短兵器具备，皆以粗厚沉重为主。


    
马上又有盾牌，巨大的满弓，装满重箭轻箭的箭囊等。


    
他们个个眼神残忍而暴戾，充满百战沙场的自信。


    
这些是普通的步甲，又有马甲，个个身上披着两重甲，纯铁甲外面罩着厚实的绵甲，防护更加精良。他们中达壮、拨什库级的军官，皆是盔上黑缨，背上插着方二尺的小旗。


    
他们身着三层重甲，也就是除了绵甲铁甲外，最里面还有一层锁子甲。


    
最后就是由各旗巴牙喇纛章京掌控的巴牙喇兵了，他们个个背上插着斜尖的火炎旗，手上马边无不是沉重的重武器，狼牙棒，虎枪等等。他们使用的大梢弓也普遍是十二力弓。


    
这是什么概念？


    
也就是说按弓力算的话，合后世的磅数差不多是158.7磅，被射一箭不死肯定重伤。


    
他们是各旗中最精锐的老兵了，个个身上浓厚的血腥杀伐之气，一身的明盔明甲，铁甲穿在外面，片片甲叶皆是以精铁打制，极为厚实亮眼。


    
为了应对火器的威胁，八旗兴起后就在盔甲防护上做足了工夫，所穿盔甲无不精良。


    
“贼兵所带盔甲面具臂手，悉皆精铁，马亦如之。”


    
“虏多明光重铠，鸟铳之短小者未能洞贯。”


    
“先以重甲外披绵甲，盔外戴大厚棉帽者，在前执盾而进，立于山城之下。”


    
“执狼筅、长枪、大刀利剑，铁盔之外有绵盔，铁甲之外有棉甲。”


    
八旗满洲约六万人列阵较场中，他们刀枪如林，人潮如水，人数虽众，却列阵整齐安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马嘶之声。


    
他们森严站着，无数密集的头盔与铠甲耸立，凌然的铁血之气蔓延。


    
而在满洲各旗后面，又是相应的蒙八旗与汉八旗，日八旗与鲜八旗等。虽同称八旗，但他们身份地位当然不平等，八旗中只有满八旗有旗主，余者都是固山额真，而且他们与满八旗各旗主还是属于隶属关系。


    
他们一样安静列阵，然气势上颇有不如。


    
他们的装备也不能与满八旗相比，不要说几层甲了，连拥有镶铁棉甲者都少，很多人只有一件普通的棉甲。特别那些八旗日本与八旗朝鲜军，大多数还是国内的军械打扮，显得有点不协调。


    
然十几万人列阵，刀枪如林，旌旗似海，无数的人头蔓延，整体散发的气势仍然非常惊人。


    
……


    
演武场中未见皇帝的亲卫葛布什贤兵，此时这些清国最精锐的士兵却是列队在盛京城东的抚近门外，一直布置到城北的演武场边。


    
他们是比各旗巴牙喇还强悍的存在，个个同样一身明盔明甲，身上穿着沉重的铁甲，片片寒光闪动。


    
他们每人盔上都有雕翎，身后插着飞虎背旗，他们中军官的存在，盔管上更插着獭尾，背后插着二尺的飞虎狐尾旗。


    
他们静静策在马上，寒风中一动不动，显示出百战老兵的素质。


    
他们是清国中技艺最出众者，全营人数还不到两千。


    
呼啸的寒风中，时间到了卯刻，忽然呜呜的海螺声响起，然后听喇叭、唢呐声不断，鼓乐喧天中，密密的大驾卤簿从抚近门出来。


    
黄伞，纛，旗，骨朵，吾仗，锣、鼓、画角、箫、笙、驾鼓、横笛、龙头横笛、檀板、大鼓，密密麻麻，那些执役者个个绿衣黄褂，腰间扎着红带，头戴六瓣红绒帽，铜顶上插黄翎，人数达到八十四个。


    
而在黄伞下，多尔衮一身鎏金盔甲，他策在马上，神情庄严。


    
在他身后，又是满、蒙、汉、朝、日四十旗的旗主与固山额真，还有国中大小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六部官员，文馆学士等等，百官齐聚，他们都将跟随多尔衮出征。


    
此时他们一样策在身上，个个脸上闪烁着神圣激动的光芒。


    
喇叭、唢呐声响中，大驾卤簿直接进了抚近门外的堂子中，这是清国的神庙，每次出征必谒庙而行。


    
神像早已请来，安放在享殿中，神像是上天之子、释迦牟尼、观音菩萨、大君先师、三军之帅、关圣帝君。


    
为祭堂子神位，君臣每人都曾斋戒一日，清心寡欲。


    
他们进入堂子，供献饼酒，悬挂纸钱后，从多尔衮起，序次排班，人人行三跪九叩头礼。又至堂子外，以出征所携护军八纛列于前，复吹海螺，鸣喇嘛号筒。


    
在喇叭、唢呐声中，他们又开始拜天，行三跪九叩头礼。


    
叩头礼后，多尔衮起身，他长呼一口气，心中默默道：“昊天上帝，佑我大清。”


    
他上马起身，战马所过，所有的葛布什贤兵都下马跪伏，静候皇帝经过，他们高呼道：“万岁！”


    
一队队葛布什贤兵下马跪伏，一路过去，列阵诸将士俱跪，他们山呼万岁，最后更汇成连绵不绝的呼喊之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多尔衮在演武场中策马而行，他行于万军之中，但见旌旗如林，刀枪如海，那连绵的军阵似乎要到天边。


    
他心中涌起无上豪情，如此大军，何人可挡？


    
志得意满中，他哈哈大笑起来，他挥鞭一指，三声凌厉的号炮响起。


    
炮声中，大军开始开拔，他们旗帜如海，无边的人潮，似乎要铺满大地。


    
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日，清国倾国而出，出兵二十五万，讨伐明朝，争夺中原！


    
……


    
三月初一日，济南。


    
“上帝鉴观，实惟求瘼。下民归往，只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粤稽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鉴往识今，每悉治忽之故。咨尔明朝，久席泰宁，寖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


    
济南城的演武场在城的东南，千佛山脚下，传闻这里是济南城的风水所在，相传曹操当年即驻军于此，并建武场操练军兵。其后的历朝历代，这里均是驻军习武之地。


    
演武场极大，可排兵布阵达十万兵马，不过大顺国兵马极多，前段时间还有六十万人，现在可能已经有七十万了，具体数字李自成不知道，他麾下的官将大员一样不知道，盖因投降的明军太多了。


    
所以能进入演武场的，除了他的老营外，就是从几十万军队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卒。他们列成了巨大的军阵，真是人潮如海，旌旗如林，他们排列的阵列连绵不绝。


    
点将台上，李自成毡笠缥衣，端坐王椅上，他两边是密密的顺国大将，六政府官吏，还有投降的明朝官将等。而台下则是密密的老营亲将与锐士，个个盔甲整齐，刀矛肃立。


    
台的不远处是被叫来观礼的当地士绅名流，山东各府名人要员，他们密集站着，很多人看看台上的动静，又看看前方的军阵，眼中满是震撼的神情。


    
他们有的人神情复杂，有的人则是兴奋议论。


    
“大顺果然是兵强马壮。”


    
“是啊，相对下朝廷官兵简直是乌合之众，怪不得不堪一击，顺天王势如破竹。”


    
“当然，看看台上那些投降的官吏总兵，哪个不是手握重兵？个个一箭不发就降了，怪不得这大明要失了天下。”


    
“唉，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不说这些名流士绅神情复杂，议论纷纷，此时台上的顺国丞相牛金星，抑扬顿挫，正宣读着李自成向天下发布的永昌元年诏书。


    
相比前时那个檄文，这诏书语气似有缓和，言说“君非甚暗”，认为崇祯皇帝并不是一个昏庸腐朽之人。


    
然后说：“……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宫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神，闾左之脂膏罄竭。公侯皆食肉绔袴，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


    
言说明朝为何会到现今地步的原因。下面士绅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则听得叹息道：“是啊，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皇帝一向勤勉，就是身边奸臣小人太多了。”


    
又有人呜咽哭泣：“大明何致到了这一步。”


    
李自成已决意向京师进军，领兵五十万北上，并以李过为前锋，直扑京师。


    
五十万，当然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不过兵马虽多，李自成却不担心粮草，因为北上过去，州县城池太多了，随便打下一个，都可以解决大军所需的很大问题。


    
特别进入京畿重地后，收罗的财帛粮米都是河南、山东等地不能比。


    
让他担心的是京师坚固，守兵众多，就算有大量的内应，可能一时半刻也会攻打不下。


    
他麾下官将商议的结果，可能攻打京师，至少要攻三个月。


    
久则生变。


    
而且历来北上直取京师，危险重重，历史上也只有明太祖朱元璋成功过。


    
当时明太祖灭元方略：“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关陇可席卷也。”


    
大顺现在形势跟当时有些象，然有些不象，比如陕西就没有攻下，为免意外，争取明朝皇帝投降是最理想的结果。


    
因此，李自成发布了诏书，劝说皇帝投降，更正告明朝官绅要审时度势，降迎新主。


    
诏书宣读完毕，下方军阵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他们先是杂乱，后汇成一片：“大顺天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巨大的呼啸声音，更震慑得那些观礼的士绅名流说不出话来，很多人不自觉的全身颤抖。


    
点将台上，五营的大将，刘宗敏、刘方亮、刘希尧、袁宗第、李过等人喜悦中带着傲然。


    
杨少凡一会眉欢眼笑，一会又咬牙切齿。


    
李岩神情激动，心想：“新朝就要鼎立，介时气象大不同，百姓又可安居乐业，不再有流离祸乱之苦。”


    
牛金星等六政府要员个个神情矜持，抚须含笑，有些自得的看着下方呐喊的将士。


    
而那些投降的明朝官将们，如刘良佐、刘泽清、邱磊等人，个个吸着气，目瞪口呆的看着下方呼啸的阵列，刘良佐叹道：“看看，大顺军如此气势，果然是纪律森严，行伍整齐，官兵远不能比。”


    
刘泽清也叹道：“不错，义军如此精锐，看来覆灭明朝不是问题了。”


    
他们虽叹息说话，然个个却满面红光，刘泽清更又喜笑颜开道：“看来新朝很快就要鼎立，我等都是从龙功臣。”


    
邱磊眼中现出冷笑：“攻灭京师后，应该就是西进攻打宣府山西，听着那边这些年很富，我等定然可以捞个盆满钵满。”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


    
出征阅兵仪式后，大军直接开拔，人喧马嘶，旌旗遮天，场面壮观之极。


    
而不单是校场上的精锐行进，驻扎在济南附近，山东各处的顺军一样向北开动，他们各有各的任务，或中路，或两翼，最后汇集在京师脚下。


    
宛如洪流一般的大军不断起动，号角之声响彻天地，李自成乘乌驳马，拥精骑百余，他登上了千佛山，就见下方旌旗如海，潮水般的人流不断行进，此情此景，让李自成志得意满。


    
同时他兴奋中又带着一些茫然，真的要灭亡明朝了？


    
老胡的巡山营也在前进的洪流中，他们已经获得了老营的待遇，马队中人人有战马，很多人还有双马，就是往日的步卒，也都有了马骡代步。


    
他策在马上，看看前面，又看看后方，皆是旌旗如海，浩浩荡荡的人潮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老胡不由喃喃说了一句：“大场面。”


    
他身边的孔三深吸了口气，总算北上了，这一切快结束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日，顺国倾国而出，以兵五十万，北上灭明！

第844章 各方


    
崇祯十六年初时，靖南伯曹变蛟、宁南伯王廷臣调任辽东，当时二人只余正兵营骑兵三千五百，新军五百，共马步四千人。


    
此时二人驻守义州，却是在抗击鞑虏的第一线上。


    
他们对清国动向当然非常关注，十七日时，当清国举国动员的时候，二人就有所察觉，立时派出尖哨夜不收前往哨探。十九日，二人认为鞑虏又可能大规模犯边，他们当机立断，立刻派遣塘马向辽东巡抚、辽东总兵、蓟辽总督等人示警告急。


    
二十日，清国倾国而出，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他们，他们再一次发出急报，而且在塘报上预估了自己的判断。


    
他们认为，此次奴贼出动的兵马，不会少于锦州之战时的人数。


    
塘马走后，两位伯爵下令义州城戒严，他们仔细巡逻城防，回到二人合用的府邸时，大堂上却来了一个突来拜访的客人。


    
“二位将军，我情报部已有确切的消息，此次鞑虏倾巢而出，义州远在后方，若困守此地，恐怕凶多吉少。大丈夫当留有用之身，此局势变幻之时，也不必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大将军更说过，两位将军若愿到漠南去，他定会倒屣相迎。”


    
说话的却是都护府情报部一位探员，他其貌不扬，放在人群中极易被忽视，但神情坚毅，语气坚定，似乎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他们这些情报部外出做间谍细作的人，无不是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听完这位探员说的话，曹变蛟与王廷臣脸上都露出微笑。


    
曹变蛟对王廷臣微笑道：“王兄弟，你认为呢？”


    
王廷臣爽朗一笑：“小曹将军，某还是那句话，大丈夫只要死得其所，马革裹尸又如何？”


    
曹变蛟微笑道：“某也是这样想。”


    
他对那位探员道：“这位壮士，请你转告永宁侯爷，曹某等誓与义州城共存亡，就有负他的期望了。”


    
说到这里，他神情有些愧疚，轻轻道：“希望……还能有与王兄弟再见的一日……”


    
那探员暗叹一声，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他心头涌起敬重，郑重道：“既如此，小人告退，二位将军珍重！”


    
他深深一拜，转身而去，他来到大街上，寒风雨雪中很多士卒冒雪巡逻，个个身形毅然，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对他们狠狠一垂首，就上了自己的马匹。


    
作为情报部精锐探员，他拥有三匹战马，他上了马，急奔出城，他看看天气，云浓如铅，看样子这雪还要下一阵。


    
他上了西山，忽然一凛，就见城池的南边呼啸而来数十骑，远远就阵阵野兽般的嚎叫。


    
看他们那精湛的骑术，闪亮的盔甲，探员喃喃说了句：“巴牙喇。”他看看雪地中长长的马蹄印子，再也不敢停留，最后看一眼风雪中的义州城，急马而去，很快隐没在风雪之中。


    
不久，越多的清军精骑赶到，尽是那种马甲兵与巴牙喇，他们搜罗四郊，特别扑杀斥候。


    
明军夜不收更是他们重点的打击对象。


    
二十日的这份塘报后，义州城就此与别处联系断绝。


    
……


    
清军大举入寇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特别二十日义州城送出塘报后，辽西各城相继戒严，锦州、宁远、山海关等处，都纷纷关闭城门，严守边防。辽东巡抚邱民仰，蓟辽总督范志完，一天数报，急向京师告急。


    
二十三日，驻守界岭口长城的明军夜不收发现关外的喀喇沁部似有异动，很快，他们更发现原营州地界出现了鞑子镶蓝旗的精锐哨骑。


    
二十四日，驻守冷口长城的明军夜不收一样发现鞑子正蓝旗的巴牙喇在外活动。


    
同日，喜峰口长城外面也出现他们的哨骑兵马。


    
二十五日，锦州、宁远等处报遮天蔽日的鞑子大军逼来，但奇怪的是，他们只在各城外扎营列寨，但并不攻城，更多是监视里面的守军。不过他们精骑四出，不断扑杀外出的塘马夜不收，使得各城消息传达困难。


    
同日，蓟镇总兵、蓟北侯杨国柱得到哨报，人数不下十万人的鞑子大军从锦州、义州等处西进，他们从塞外而来，目标赫然就是自己防守的蓟镇防线。


    
二十六日，尖哨夜不收报鞑子阿巴泰、济尔哈朗等人驻屯原关外营州中屯卫地界，他们密布哨骑，从西到新城卫，西北到红崖子山，都有发现他们的哨骑人马。


    
特别他们还有精骑布于以逊河边，似乎专门监视离红崖子山二百多里，靖边军在塞外的最前沿堡垒——镇胡寨。


    
奴贼大股逼来，杨国柱不敢怠慢，他亲率大军赶赴边墙，特别他判断破口主要处的冷口长城。


    
他决不能让这些野兽般的东西进入关内。


    
清兵入塞已经有多次了，崇祯二年、崇祯九年、崇祯十一年，每次都是血流飘杵，百姓惨不堪言。而且除了这几次大规模入塞，直逼到京师城下外，事实上还有崇祯七年与崇祯八年两次。


    
他们进犯宣府、大同、忻州、定襄等处，大肆劫掠，特别崇祯七年这次，因为曹文诏被调往大同，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流贼趁机突围，最终酿成后来的大祸。


    
此时杨国柱有兵马一万五千，内正兵营骑兵五千，编练新军一万，皆经过松锦血战，战斗力经得起考验，他有信心能挡住鞑子的破口入侵。作为蓟镇总兵，他也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让关内父老百姓免受荼毒。


    
只是……


    
自己的主力就这样被拖住了。


    
流贼在济南建国称王他当然知道，看情形，他们很快也会北上，介时京师危急，却怕自己不能入援。


    
杨国柱得到消息，朝中诸公有意檄传自己防守京师，但现在……


    
国事危急如此，让杨国柱忧虑不已，他不明白朝中诸公是怎么想的，靖边军之强，天下闻名。他们也在附近，趁流贼聚于城下，正好一锅端了，毕竟不患贼聚只患贼散。


    
流贼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太会跑了，此时正是良机啊，若流贼北上，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解决大明朝的心腹之患。


    
杨国柱思索朝中总会有头脑之人，而且京师坚固，应该可以坚持几个月，到时事态紧急，他们应该会召永宁侯入卫。


    
罢了，这些国政大事不是自己能考虑的，他能做的，就是为国守好边关。


    
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除非自己战死，否则他决不会让一个鞑子入关。


    
……


    
对流贼的动向，宣府、山西、安北都护府的百姓都非常关注，相比山东、北直各处的风起云涌，百姓争相献城开门，个个期盼义军的到来，这边的民间反应冷淡，毕竟他们的生活总体还过得下去。


    
就算过不下去也可以移民去都护府嘛，那边是非常欢迎移民的，生活富足的宣府镇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二月时，流贼在山东建国大顺后，山西巡抚蔡懋德就加紧了山西东面各关口的防务，调派总兵周遇吉，副总兵李云曙等人防守固关、黄榆关、虹梯关等处，加强了这些地方的守御力量。


    
所以当流贼在彰德府，顺德府各处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并打算就势西掠山西时，就在这些坚固的关口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当然，不是没有人民群众心向义军，比如临近山西，赞皇参将许月娥控制的元氏县城，就有一个孙姓的锻工，他私自打了几百个箭镞，写下手摺一个，内称流贼为“天兵老爷”，打算偷偷出城去投奔顺军。


    
他不幸出城时被把门的军士搜出手摺，结果被许月娥下令杀一儆百，惨无人道地用长钉将四肢钉在城门上，壮烈牺牲。


    
不过至少从这以后，她势力范围内的几个城池，没人再敢谈论降贼投靠之事。


    
二月下时，又有黄榆关的一些军士百姓意欲开关投降，被守将李云曙残酷镇压，不分男女老幼，凡涉事之人皆斩，几起事故后，山西各处从此太平无事。


    
也因为山西太平，逃入境内的藩王越多，除了原来福王朱由崧外，又有潞王朱常淓等人相继逃入。


    
三月初一日，流贼倾巢北上，当消息传入山西时，宣大总督纪世维急传檄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山西巡抚蔡懋德，一番紧急议事后，山西宣府宣布全境戒严。


    
特别要进入宣府镇的，一率先收入收容所，严加审核再说。


    
大同总兵王朴也应山西巡抚蔡懋德之请，令亲将王徵率正兵营援助防守固关的总兵周遇吉。


    
对流贼北上，其实宣府、山西、安北都护府的民间反应都很淡然，因为在这些人心中，他们有擎天大柱，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爷王斗在，事情如何，到时听他吩咐便是。


    
反正有强大的靖边军在，他们不可能会受到伤害。


    
他们只争论京师可以防守多久，每每各城各镇的茶馆酒楼中，这都是热门话题。


    
有人言，因鼠疫之故，京营损失很大，京城怕最多只能防守三个月。


    
大部分人认为这种说法保守了，京师坚固，城墙高厚，城周更达六七十里，能不能守一年不好说，但防守半年还是可以的。


    
而且他们认为朝中诸公只要不瞎了眼，召永宁侯爷出马的话，流贼根本不是问题。


    
宣府时报也在鼓吹，朝廷只要招大将军王斗出马，流贼定然一鼓而平，在北京城下将他们一锅端了，还大明一个朗朗太平。


    
不说报纸民间的议论，对一些士绅官将来说，他们情绪就复杂了许多，看流贼这气势，号称百万人直逼京师，到时京城能不能守住？若京师失陷，大明灭亡，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一些人私下议论大明是否气数已尽，他们是否应该顺应潮流，降迎新主。


    
然有人道流贼不可信，比如说他们不纳粮，结果在山东建国后，就下令各县遣骡三百，征粟千石，还大其斗，有出尔反尔之嫌。而且他们每到一地，还榜掠巨室助饷，未来可能会对士绅不利。


    
但也有人反驳说顺国攻下京师，建立新朝后，定然会有所不同，新朝新气象嘛。


    
总体而言，他们心思复杂中带着观望。

第845章 战略


    
三月初六日，宣府镇城。


    
巡抚衙门内，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山西巡抚蔡懋德赫然端坐在列。


    
又有宣府镇东路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等人，诸公济济一堂。为首者，当然就是安北都护府副都护、儒学学院教授、环保局局长、仍大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


    
三月初一日，流贼倾巢北上，号称百万直逼京师，而朝中诸公仍然淡然，李邦华与朱之冯日日在镇城翘首以待，就是不见传给永宁侯的勤王圣旨，兵部行文。所以他们再也忍不住了，急急商请卫景瑗、蔡懋德过来商议大事。


    
他们还邀请了宣大总督纪世维，不过被他以军务繁忙谢绝了，但也没有阻拦他们议事。


    
堂内气氛沉闷，猛然一声巨响，茶盏跳动，叮铃当啷作响，却是朱之冯一掌拍在身旁案桌上，怒而起身。


    
这个穿着锦鸡补子官袍的倔强老头咆哮道：“诸公是怎么想的，老夫上了多少奏疏，皆如石沉大海……百万流贼他们难道看不到？还是他们有信心一直将流贼挡在城下？”


    
“我大明的生死存亡他们果然不在乎吗？”


    
他大声怒吼，声音惨烈，愤懑之气盈于外表，话语中更满是愤懑、沮丧、无奈等种种情绪。他吼叫着，一张脸因为愤怒与焦躁变得通红，单薄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随着说话声音还不断颤抖。


    
山西巡抚蔡懋德是个谦谦君子，此时他也叹息说话，语气中满是不解与愤怒：“下官曾在锦州与永宁侯并肩杀过敌，知道靖边军之强。此时正是良机，流贼北上而来，正好在京师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解决我大明心腹之患……如此良机，诸公眼睛都瞎了吗？”


    
宣府镇东路兵备道马国玺呵呵笑道：“诸公怕是别有心思吧，所以对永宁侯唯恐避之不及。”


    
他脸上虽带着笑，他语中满是森冷的寒意，马国玺在宣府镇日久，当然知道王斗在做什么，也知道京师各人在害怕什么。


    
大同巡抚卫景瑗没有说话，他只是皱眉深思。


    
一直坐着喝茶的李邦华长叹一声，他放下茶盏，对下方的延庆州知州吴植道：“吴刺史，联络上书之事如何了？”


    
吴植叹息道：“士绅并不踊跃，皆环视观望，下官也是无能为力。”


    
他神情憔悴，语气中更充满悲愤与无奈。


    
李邦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他长吟道：“诽誉交争，则人主惑矣。下官久在宣府，便知永宁侯没有错，然朝中诸公可知，又或是故意不知？”


    
他叹道：“国朝优待官绅太过，永宁侯不过稍稍纠正之，诸公何必忧惧若此？还是他们以为，流贼会比永宁侯更好？”


    
其实他知道朝中诸公在想什么，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王斗事实上在宣府镇与都护府实行官商一体纳粮，虽然他手段比较隐晦，不象孙传庭那样出格明显，更不象流贼那样赤裸裸掠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手法。


    
除了他治下军户，王斗并没有强迫任何人。


    
然不纳粮交税，就会被边缘化，不能进入权力核心不说，连各赚钱的产业都跟他们无缘。各地狡兔三窟者虽大量派遣家人亲属进入宣府，进入安北都护府，为了得到汉籍与各类称号，大笔大笔的捐钱。


    
很多人获得了“善人”等称号，获准了进入各行业门槛，但其实心下还是不满的，因为在大明各处，他们根本不需要付这笔钱。


    
这是一点，种种的优待特权没了，便是朝中大臣的家属也一样，王斗根本不在乎他们的面子，令各人恼羞成怒。


    
还有，朝中外面很多人认为王斗其实很“阴险”，比如李邦华，朱之冯等人，他们是何等品誉高洁之人士，然被王斗安排去环保局工作，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们现在更由士林清流的形象，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小人，已经快被宣府镇，都护府，山西各处的士绅商人骂出翔了。


    
还有杜勋，他可是太监，皇室家奴，也被王斗安排去做城管局的局长，尽干些爪牙夜壶的角色。


    
结果呢，恶名他们担，美名王斗得。


    
谈到宣府镇，都护府各处的山清水秀，众百姓皆赞永宁侯之功。


    
谈到宣府镇，都护府各处的整洁，各城各堡之洁净优美，众百姓皆赞永宁侯之功。


    
脏活累活李邦华等人干，美名清名王斗等人得，如此“阴险”之辈，他若进了京……


    
反观流贼，他们虽然恶，但恶得堂堂正正，恶得光明正大，恶得不遮遮掩掩，不象王斗那样虚伪。


    
宁要真小人，不要伪君子。


    
况且流贼若真得了天下，自会有所改变，新朝新气象嘛，真要治国，还能离得了他们这些官员士绅？


    
所以朝中诸公，京中官员怎么想，就昭然若知了。


    
最后一点，王斗的势力军力，让很多明眼人不寒而栗，特别引起朝中旧臣的忧心。


    
李邦华以前也说过：“不在其心，而在其力。”


    
现在他认为自己多有误言，永宁侯有力量是不错，然有力量不是他的过错。虽然主弱臣强，总会让人疑惧，然这些事可以慢慢处理，当务之急，是对付流贼，国事为重。


    
怎么诸公就不明白？


    
又或许他们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大明积重难返，灭亡可期，所以个个想逢迎新主，将永宁侯视为比流贼更大的障碍。


    
他叹道：“诸公如此，岂不让人心寒？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辈身为大明臣子，总需做些什么，方不负此皇恩浩荡。”


    
“有一种方法。”


    
大同巡抚卫景瑗这时说话，他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其实永宁侯身为征虏大将军，事态紧急之时，可不经皇上与兵部同意便可出兵，并征调天下兵马，权重杀三品命官，内阁诸公见了皆跪！”


    
他看着堂中各人，沉声说道：“下官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这唯一一种法子了。”


    
堂中安静一片，各人都在寻思这内中利弊。


    
其实征虏大将军确实是有这个权力，但就若后世的核力量，等闲不可轻用，否则会使君臣之间猜忌更重。最好还是皇帝下旨，兵部行文，这样就皆大欢喜。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永宁侯到时愿不愿意做也是一个问题。他若名誉过重，或有异心，大可坐视流贼陷京，别人还找不到他的污点，毕竟皇帝没有下旨，兵部没有行文。


    
李邦华断然道：“天下事有可权者，大明江山社稷为重！京师虽固，不外坚守三到五月。事情若急，老夫便跪死在堂前，也会哀求永宁侯出兵！”


    
朱之冯猛的站起来：“算下官一个。”


    
卫景瑗微笑站起来。


    
蔡懋德也没有犹豫。


    
马国玺也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坚定，虽与堂中各人派别不同，但一颗忠义之心却是不变。


    
吴植叹息一声，也站了起来，他与王斗矛盾重重，但此时不是讲究个人恩怨的时候。


    
他们神情坚定，相互而视，泪水都涌出了眼眶。


    
……


    
三月初七日，大都护府衙门。


    
将星璀璨，满座文武肃然而坐。


    
韩朝朗朗的说话声音在堂中回荡。


    
“……自生火铳去年就已换装完毕，就算各堡预备屯丁，也都发下火石铳，密集操练……军中已有大小红夷炮四百三十门，重型臼炮一百五十门。大小佛郎机不变，仍为大将军佛郎机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五百门。”


    
“到本月初为止，火箭库存中，轻型火箭已达一万一千枚，重型火箭达一千二百枚。此为库存，不含火箭手每天消耗训练……”


    
“将士们苦练骑术，羽骑兵战术，颇有成效……”


    
听着韩朝的汇报，堂中各人都露出笑容，高史银的呼吸甚至越来越粗重。


    
王斗端坐位上，神情满意，现都护府军工厂的生产能力惊人，月生产火铳已经达到八千杆，后勤库存火铳也达到二十万杆，内中大部分还是燧发枪。


    
而他治下每屯堡成丁皆是预备役，他们的武器使用，一半人使用鸟铳，余下一半人使用刀盾与长矛。


    
王斗决定动员屯军十五万人，他们中的火器数量是七万五千杆，现在条件到了，全部由火绳枪换成燧发枪，而且全部配上刺刀，这战斗力更是大大提升。


    
在王斗决定中，这十五万屯军还将成为脱产军队，日后与正兵一起，追剿残寇，讨伐不臣，南征北战。


    
韩朝退后，温达兴汇报情报部最新得到消息，流贼在山东建国后，于本月初一日倾巢北上，他们分三路进攻，左中右。左翼，由刘芳亮主导，主要攻打真定府，保定府各处。


    
右翼，由刘希尧主导，主要攻打沧州，静海，天津，通州等处。


    
中路与前锋，便是刘宗敏、袁宗第、李过等人，主要攻打河间府，霸州，固安等处。


    
他们进展方面，可用势如破竹来形容，估计二十日前，就可以打到京师脚下。


    
情报部还得到消息，京师的百姓，竟非常渴望流贼到来，他们纷纷在坊间言说，若流贼到就开门。他拿出一张纸条念道：“坊间每云：流贼到门，我即开城，请进。不独私有其意，而且公有其言，已成崩解之势矣。”


    
温达兴念完，叹了一声：“怕京师最终防务堪忧。”


    
堂内沉默一片，各官将脸上都现出悲凉的神情，高史银猛然重重一拍案桌：“竟向流贼，此辈真的值得出兵解救吗？”


    
他更站起来咆哮：“还以为流贼是救民于倒悬，可以簟食壶浆，焚香夹道的王者之师？……就不该救他们，就让他们落在流贼手上，让他们尝尝什么味道。”


    
赞画秦轶叹道：“贼假张杀戮之禁，又用贼党扮作往来客商，四处传布，说贼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平买平卖，蠲免钱粮。且将富家银钱，分赈穷民。无知乡民皆望得钱，拖欠钱粮者，皆望蠲免。”


    
他说道：“特别各处传唱民谣，‘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愚夫愚妇无知，受此蛊惑也正常。”


    
王斗不动声色道：“温部长，你继续说下去。”


    
高史银连忙坐下，不过强壮的脸上仍满是郁闷。


    
温达兴道：“是。”


    
他继续汇报，不过说的却是另一份情报：“情报部已得到确切消息，果然不出骠骑将军预判，奴贼趁火打劫，于上月二十日出兵。他们倾国而出，满、蒙、汉、朝、日四十旗兵力，又有外藩蒙古各鞑子，估计战兵旗丁约十八万人。又有数万包衣奴才，总人数约在二十五万。他们分为两路，一路奴酋多尔衮亲领，约十五万人，直逼宁远、山海关。一路阿巴泰、济尔哈朗主领，约十万人，直逼蓟镇。”


    
他说道：“情报部有消息，阿巴泰这路虽直逼蓟镇，但他们在红崖子山、以逊河边上都遍布哨骑。显然上次的锦州之战，我军从塞外而攻让他们心有余悸。这次他们小心了，特别盯着我们的动静，防止我师又从侧翼给他们一下。”


    
他说道：“情报部消息，蓟镇总兵、蓟北侯杨国柱已亲率大军前往边墙……”


    
他神情有些复杂，大明最后一只可用强军又被拖住了。


    
他最后道：“还有情报，奴贼大贝勒代善守留国中。”


    
他说完堂中又是沉默，这消息又是一大震撼，让堂内各人沉思回味。


    
高史银开口说话，他又恨恨道：“啧啧……流贼北上，鞑子南下，一南一北，他们配合还真是默契！”


    
温方亮笑道：“不正好？正好将鞑子流贼一网全歼。”


    
他站起来禀报：“参谋部已拟定详尽的作战细则，如情报部的估计，流贼果然北上。又如骠骑将军的预判，胡虏果然出兵，所以我靖边军介时出兵，便是二十万人的规模！”


    
他说道：“当然，介时都护府肯定檄传山西，陕西，宁夏，甘肃，还有亲附的蒙古各部，让他们也出兵，不过主力还是我靖边军。”


    
他来到沙盘前面，王斗起身，众人一起随之。


    
指着京城的位置，温方亮说道：“流贼自山东北上，号一百万众，依情报部的判断是五十万人。他们兵马虽众，核心就是六万老营，余者皆是乌合之众。以我兵之强，流寇可一战而除！”


    
他说道：“然贼骡马众多，特别是老营，人人有马，有人更有二三马，日夜兼程可二三百里。只恐他们败后遁行，千里窜逃。所以不能给予他们喘息之机，应即行精骑追剿！”


    
他说道：“为彻底消灭流贼，不让他们跑了一个，需要截断流贼后路，参谋部的方案是设一军在这里拦截。”


    
他的手指狠狠指在沙盘一处，众人看去，却是在真定府。


    
温方亮说道：“如此，就算流贼有所残余，定然所剩不多，随后我师紧追进入山东，又南下河南，湖广等处，将流贼杀个干干净净。各种民政一样跟进，不让流贼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同时传檄天下，号群起共讨之！”


    
王斗点头，这个方案没有问题。


    
他身旁各将也是交头接耳，都觉得参谋部的方略考虑到方方面面，是个稳妥之案。


    
“兵力方面，真定府需留正兵七千到一万，余下兵力，却有两个方案。”


    
温方亮道：“最优的情况，是五万正兵一齐对付流贼，然后消灭流贼之后，再集中兵力对付鞑虏。然这只是最优的情况，还要考虑到奴贼进关的可能。”


    
韩朝有些迟疑道：“温兄弟是说蓟北侯还是平西伯，又或是东平伯？”


    
温方亮从容不迫的道：“末将从不怀疑杨老将军的忠义报国之心，然他兵马太少，余者蓟镇兵也不堪用。奴贼若真愿意付出代价，还是可以打进关内的。特别他们炮灰多，有的是可用兵马。”


    
“东平伯刘肇基老将军也是如此，至于说平西伯吴三桂他们……”


    
温方亮淡淡道：“作为参谋部长，末将必须将一切可能考虑在内。”


    
众人点头，这也是正理，参谋部拟定作战方略，一旦有误，后果不堪设想，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疏失与忽略在内。特别不能感情用事，所谓慈不掌兵。


    
温方亮说道：“所以最坏的可能，我靖边军同时对付流贼鞑子，以一打二。如此，就要分出兵马了，末将的方略，两万正兵，对付流贼。三万正兵，对付鞑虏！”


    
“而在器械分配方面，多以火箭对付鞑虏，多以火炮对付流贼！比例三七开。”


    
众人沉思一片，温方亮说的这个可能……


    
随后各人脸上涌起自信，流贼的核心是六万老营，八旗的核心是六万满兵，靖边军的主力也是五六万。


    
然自己一个精锐可以打他们五个十个精锐，更别说自己还有大规模杀伤武器！一打二又如何？敢来到靖边军面前，就将他们统统消灭！直到灭亡其国！


    
温方亮最后道：“根据情报部的机密情报，他们的最终判断，京师约只可坚守两个月，而不是外界言说那样乐观。所以参谋部拟定细则种种，在四月十三日一切准备就绪。那时随时可以起兵，便是全军全民动员，数日便可！”


    
温达兴垂了下眼皮，仍还是静静站着。


    
高史银嘀咕道：“情报部是不是太悲观了，不说一年半年，京师至少可以坚守三个月吧，我们是不是再准备一下？”


    
此次靖边军出兵浩大，不只是简单的击败流贼鞑虏，还有一系列的军务整顿，民政赈济等等，后续繁杂，多准备总是不错。


    
堂内各人也是交头接耳，认为参谋部的计划是不是急迫了一些？


    
就算流贼十七到二十日这几天到达京师，然到四月十三日最多个把月，便依情报部的判断出兵，也不用这么急吧？


    
钟素素听着各人议论，她沉思着，心中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奇怪，云萝妹妹已经有了，我怎么还没有动静，这次数也不少了。”


    
温方亮微笑站着，作为参谋部长，他自有自己的从容坚持。


    
他只对王斗低头行礼道：“大将军。”


    
双手将自己的战略文件交了过去。


    
王斗接了过来，他沉默一会，回到自己位上。


    
他翻看良久，最后当场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大印。


    
他说道：“就这样，四月十三日出兵！”

第846章 兵临


    
二月二十一日，京师骤寒大雪，冻死人无数。


    
此时流贼横扫大名府，顺德府各处，京中严戒妄言。崇祯帝晓谕院部，固圉安民，全在察吏。抚按将所属官严加甄别，必清谨循良素，为民戴者，方许留任。


    
他又谕吏部：“朕念豫楚残破，州县料理需人，各抚按官自行挑选，不拘科目杂流生员布衣，但才能济变，即与填用。有能倡义募兵，恢复一州县者，即授知州知县，功懋懋赏，朕不尔靳。”


    
他分敕内宫十员监制各镇，又责令畿辅各城募炼乡勇整备城守。


    
二十二日，太康伯张国纪进银一万两，进封侯爵。


    
二十六日，蓟辽总督范志完报紧急夷情事，兵科抄出，兵部尚书陈新甲题，奉圣旨：“夷情叵测，严饬确探。”


    
二十八日，兵部尚书陈新甲面陈引退，许之。先是，新甲忧流寇，屡求召永宁侯斗，上不听，故求去。赐路费五十两，驰驿归，西入宣府山西矣。擢张缙彦为兵部尚书。


    
二十九日，兵部题，据蓟镇总兵杨国柱塘报，前差出哨把总康有德、于土力掯夹儿地方哨见达贼营火约三十余里长，恐贼进犯，伏乞严谕万分戒备。


    
奉圣旨：“奴酋逼临界岭各口，宜急整顿兵马备策应之资，驰赴边墙壮声援之势，仍著确侦毖备，以防意外之虞。”


    
工科高翔汉言：“奴贼复有入塞情形，宁远逼近，冷口逼临，不可示以单弱，而调兵南征，岂称异算？”


    
寇氛孔急，朝臣原有意调杨国柱，吴三桂应援，遂罢。


    
三十日，兵部尚书张缙彦疏言：“今日粮饷中断，士马亏折，督抚各官，危担欲卸。若一时添内臣十员，不惟物力不继，抑且事权分掣，反使督抚借口。”上不听。


    
三月初一日，李建泰等又请驾南迁，及言东官监抚南京。


    
上骤览之，怒道：“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国家若此，无一忠臣义士为朝廷分忧，而谋乃若此，夫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复多言。”


    
初二日，香河民噪，焚劫官民舍一空。


    
京师满城汹汹，传贼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枢，终日会官群讼，扬扬得意如平时。上命部院厂卫司捕各官讥察奸宄，申严保甲之法，巷设逻卒，禁夜行，巡视仓库草场。


    
初五日，科臣韩如愈疏贼永昌元年伪诏事，崇祯帝言：“都城守备有余，援兵四集，何难克期剿灭。敢有讹言惑众，私发家卷出城，捕官即参奏正法。”


    
当日，他巡阅京师防务，并在宣武门教场阅兵，但见京营徒为容观，大悦。


    
初七日，命襄城伯李国祯提督城守，命内监及各官分守九门，各门勋臣一、卿亚二。初议佥民兵，大学士魏藻德说：“民畏贼，如一人走，大事去矣。”上然之，禁民上城。


    
又谕文武输助，设黄绫册，募百官蠲助，封疆重犯，俱许蠲赎。


    
初十日，令勋戚大珰助饷，进封戚臣嘉定伯周奎为侯，遣太监徐高宣诏求助，谓休戚相关，无如戚臣务宜首倡，自五万至十万，协力设处，以备缓急。


    
周奎道：“老臣安得多金。”


    
高泣谕再三，奎坚辞，高拂然起：“老皇亲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广蓄多产何益？”


    
奎不得已，奏捐万金。


    
三月十一日，流贼克雄县、文安、静海，召唐通、王朴率兵入卫。


    
时京师以南诸郡县，望风瓦解，将吏或降或遁，惟真定、保定坚守。


    
兵信屡至，内阁或蹙额相向，或谈笑如常，范景文数举南迁之议，方、魏以为惑众，力止勿言。本兵张缙彦，别无布置，但出示沿街，摆炮设兵，扎营各胡同口，更于城上悬帘，以待贼至而已。


    
十二日，伪权将军刘宗敏移檄至京师云：“定于十八入城，至幽州会馆暂缴。”京师大震。


    
伪顺王李自成，行牌各郡县说：“知会乡村人民，不必惊慌，如我兵到，俱公平交易，断不淫污抢掠。放头铳即要正印官迎接，二铳乡官迎接，三铳百姓迎接。”


    
……


    
定西伯唐通此时驻密云镇，崇祯十四年的锦州之战后，唐通受封为伯爵，这两年他在密云过得颇为舒适。各种战事能避则避，闲时与东路，新永宁城等地展开贸易，虽没有奢糜大贵，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但这种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京师到密云不到二百里，塘马一天就到，所以十一日皇帝召唐通入卫后，摆在唐通面前的，将是一个关乎他命运转折的选择难题。


    
唐通此时有兵马八千多，除三千是他正兵营的马步，余者还有两营，都是他唐氏的族亲，所以密云军一向团结。这种关乎命运选择的大事，也不可能唐通一人作主，所以除了亲将唐宗外，两个营的营将也紧急赶到伯爵府商议大事。


    
唐通伶牙俐齿，性格谨慎，影响到部下做任何事也是小心翼翼，力求考虑到方方面面。所以唐通将事情一说，如何抉择各人也是心中纠结了。他们也明白，自己必须尽快作出选择，毕竟流贼势如破竹，很快就要打到京城。


    
最后的商议结果，投降大顺国。


    
他们看得很明白，京师是绝对挡不住大顺军进攻的，大顺席卷各处如捶枯拉朽，他们势如破竹打入山东，又势如破竹打到京畿，自己这几千人马填上去，一样是螳臂当车，白白折损罢了。


    
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然，京师摆明要陷，大明摆明要亡，他们其实还有一个选择，西遁去投永宁侯王斗。


    
不过亲将唐宗说得好，王斗只是侯爵，他又能给自己主公什么？难道他还能把主公封为侯爵，甚至王爵？他什么都不能给！然在大顺那边一切都有可能，毕竟新朝新气象嘛。


    
他也承认永宁侯很强，然在大势面前，义军这席卷天下之势，多少名臣重将都折损在他们兵锋之下，想必永宁侯到时最多苦苦坚守罢了。甚至有可能宣府失陷，都护府沦亡，沦为阶下之囚。


    
这话说到唐通心里，他想想如果自己去投王斗，确实获得不到什么好处，甚至可能兵马被拆散了，搞到那什么忠义营中去。这让人想想就毛骨悚然，没了兵，他唐通算什么东西？


    
又想起他与王斗的交往经历，惊觉二人只是泛泛之交，甚至颇有矛盾，如果说杨国柱等人王斗还会重视，但自己……


    
甚至唐通隐隐觉得，王斗有些看不起自己，这让他心中不是滋味。


    
罢了，刘良佐、刘泽清等人可以降，自己为什么不能降？


    
不过他毕竟是谨慎惯了的人，想想还是道：“不若还是先依皇帝的诏令，我们军马到固安那边去看看。大顺兵果然那么强的话，我们再降不迟。事关几千兄弟的身家性命，咱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话也打消了身旁各人的最后一丝忧虑，唐宗等人齐赞道：“大帅就是思绪周密，且一心为兄弟们着想，末将等能追随大帅，真是前世修来的福缘。”


    
唐通挥挥手，矜持的道：“兵凶战危，能不打仗，还是不要打为好。”


    
……


    
从京师到大同大体驿站完备，特别进入宣府后，这路更是好走。七百里，塘马每天二百多里的急赶，十一日从京师出发，十四日就到了大同，此时的定兴伯王朴，就接到了皇帝的勤王诏书，让他立刻领兵进京。


    
“总算想起我了吗？”


    
王朴接到圣旨后却是撇了撇嘴，他让人接待使者，却不急着领兵入卫，而是让人去招来自己的心腹，田参谋长。


    
好半天田参谋长才匆匆赶到，却是锦州之战后王朴专注于经济建设，特别迷恋烟草等经济作物，大同丰镇各处很多田地纷纷麦改烟，用来满足宣府与都护府越发庞大的烟民需求。


    
这引得一干部下效仿，他们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商铺烟店，在军营者越少，这田参谋长也不知跑到哪里去，好半天才找到。


    
田参谋长急急赶到，他仍然留着山羊胡须，然比起往日，脸色红润了许多。


    
同样的，这两年王朴也发福了许多，唇边留的两撇小胡子油光发亮，这两年大同的经济形式一片大好，定兴伯不知不觉就肥了一些，往日风度翩翩的形象有所流失。


    
王朴说了勤王诏书之事后，他慢条斯理的品着香茗，缓缓道：“田参谋长，你的看法呢？”


    
田参谋长习惯性的找到了大堂中的地图与沙盘，他观看良久，说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大帅有没有问问，皇帝下旨给永宁侯了吗？”


    
王朴眼睛一亮：“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放下茶盏，笑呵呵道：“就这样，永宁侯出兵，咱出兵。永宁侯没出兵，咱也不出兵！”


    
田参谋长只是矜持的抚须微笑，这时护卫来报，大同巡抚卫景瑗求见。


    
王朴不由皱起眉头：“这笑面虎又来了，烦不烦……”


    
……


    
三月十三日，霸州、天津陷，上颁罪己诏。


    
唐通以八千人入卫，命太监杜之秩协守固安，赏通银四十两，大红蟒衣纻丝二表里。其官兵八千八十二人，内库发银四千五百两，每兵五钱。唐通陛见，上慰劳再三，协守云云。


    
十四日，顺天巡抚杨鹗，出巡易服遁。


    
十五日，固安陷，唐通、杜之秩降。


    
当日，吴三桂急急率数千精骑从宁远进入山海关。


    
十一日时，一直按兵不动，或只有小攻各城的奴贼大军忽然猛攻山海关与蓟镇各处。蓟镇还好，然山海关兵力单薄，除地方乡勇卫所兵，还有一些营兵外，就只有山海关总兵，东平伯刘肇基数千人可战。


    
然相比关外浩荡无比的鞑虏大军，山海关这点人还是太少，让此时在关城的蓟辽总督范志完心忧不已。他不能承担山海关失陷的风险，附近又无兵可用，蓟北侯杨国柱那边更抽不开，就只得向宁远的吴三桂求援，一天几次急告。


    
此时吴三桂与辽东巡抚邱民仰居于宁远城内，求援的使者拼命前来，他们泣血哀嚎，让吴三桂与邱民仰皆是动容。


    
出城救援风险很大，而且吴三桂兵力其实也不多，吴家、祖家这些嫡系辽将相加不过才三万人，他们还分散在锦州、宁远等处，他自己的吴家精锐家丁更只有两千人。


    
这些骨干兵马若有损耗……


    
只是不救的话，山海关若破，就会与关内失去联系，断绝自己的后路，这同样是吴三桂等人不能承受的风险。毕竟他们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流贼正北上京师，以后怕不会有声势浩大的援辽之事，后路被断，就真的被断了。


    
所以与邱民仰连日商议后，最终还是决定由邱民仰留守宁远，吴三桂自己率领三千精骑，拼死冲入山海关救援……


    
血战之后，吴三桂脸上颇有冷肃之气，身形凛然。


    
他策在马上，相比过去，他更加沉稳，世家子弟的风范显露无遗。


    
只是跟往年相比，他脸上皱纹增加许多，颇有风霜雪雨之色。背负吴家、祖家等将门利益，甚至整个辽东集团的利益，又岂会没有负担？神思焦劳下，自锦州之战后，他就快速的老了下去。


    
此时他策在马上，虽不动声色，其实内心焦躁，他为局势感到担忧。他知道流贼势如破竹，已经快打到京师脚下，而京师可以守多久，他没有把握，眼下鞑子更是趁火打劫。


    
吴三桂久在辽东军中，自然知道他们的方略。一是拼命拖住自己与杨国柱等人，防止自己应援京师。二是山海关与蓟镇防守空虚的话，他们不介意就占了关墙，然后赖着不动，为以后的攻略布下棋子。


    
流贼鞑子，个个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让吴三桂更觉忧心。


    
他特别担心京师那边，毕竟大明若灭，以后一年几百万的辽饷还有吗？


    
京师若破，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以后整个辽东军门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颇有茫然之意。


    
……


    
十六日，王朴报至，言堕马致伤，帝赏其药资四十两。


    
当日，靖边军接管居庸关、紫荆关等处城防。


    
夜，遥望通州，火光烛天，却是流贼竟夜禁掠，分兵掠取通州粮储。


    
流贼已快兵临城下了。

第847章 人心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


    
拂晓，阴云四合，微雨不绝。雾迷，俄微雪。


    
遥望四郊烟焰障天，那是流贼在焚掠京畿各城，各乡各邑。京中每日传言汹汹，说贼将至贼将至，然离得有多远，莫衷一是。有人说贼离京只有百里，有人说只有数十里。


    
京中日拨探马，然多被贼掠入营中，少有骑还，就算有人归来，亦是言论纷纷，各说纷纭。


    
雨雪中巍峨京师屹立，颇带凄迷之色，雄伟的城墙上，如蚁的人群正在忙碌。


    
这座伟大的城市，自永乐十九年明成祖正式定都北京后，经过多年不断的扩建加固，已经厚实坚固异常。庞大的城池中，又有宫城、皇城、内城、外城之分。


    
内中宫城周六里，有门八。皇城周十八里，有门六。内城周四十五里，有门九。外城包京城之南，转抱东西角楼，周二十八里，有门七。内外城墙合起来就达六七十里。


    
这么雄伟庞大的城池，也只有此时的大明方有，放眼世界各国，东西各方，并未有之。


    
微雨凄迷，雪花乱舞中，京营总兵符应崇踏着沉重的步履登上了永定门城墙，他身后跟着四个甲士，个个身着重甲，片片皆以精铁打制，行止间甲叶锵锵作响。


    
这些甲士不简单，乃是符应崇通过陈九皋的关系，从宣府镇招来的精英好汉，个个都有入等剑士的身手。他们身材匀称，身体强壮异样，三四十斤的铁甲披在身上，却似乎毫不费力，行止中脚步轻如狸猫。


    
作为锦州大战的功臣，皇帝心中的爱将，流贼进逼在即，身为总兵的符应崇自然需义不容辞挑起重任。所以他防守的便是外城城门中最大一座，从京畿南部出入京师的通衢要道，——永定门。


    
这座位于中轴线上，左安门与右安门中间的京城外城墙正门。


    
两年过去了，符应崇还是那样高瘦，然带着精明的脸上此时却满是茫然。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知道让自己钻究人脉，赚钱从商算是一把好手，然让他领兵打仗……


    
崇祯十四年的锦州之战靠的是靖边军的军功，自己那些部下看着威武雄壮，其实也都是样子货。更别说瘟疫过后京营损失重，新募的子弟是兵还是贼，符应崇根本就不知道。


    
这些年他忙着交游赚钱，其实很少把心思放到军务上，很多事情都是能过且过。唯有洪承畴视事那段时间他会积极些，洪承畴病重后，他也就懈怠了。


    
唉，符应崇重重叹了口气，他有些后悔，应该早听陈九皋的话，放下一切到宣府镇去。以现在自己的身家，到那边开几家商馆，或者学陈九皋开一家镖局也不错，一样可以潇洒过日。


    
只是自己舍不得京师的基业，也怀着侥幸的心理，未想到流贼势如破竹，这么快就要打到京城脚下。希望京师能守住吧，只要坚持几个月，永宁侯爷不会看着不管的。


    
怀着复杂的心思，符应崇上了永定门城墙，这边很多军士忙忙碌碌，忙着增添守具，架设红夷大炮，锦州大战时缴获的清国四轮磨盘大炮赫然在列。


    
锦州之战明军大获全胜，更缴获了上百门汉八旗红夷重炮，朝廷询问过王斗意思后，留下数十门红夷重炮守护辽东各城。一部分运到蓟镇，余下的都运回京师，归属在符应崇的神机营中，内中就含这些四轮磨盘大炮。


    
永定门始建于明嘉靖三十二年，寓“永远安定”之意，有城楼有箭楼，城墙高厚不说，下面还有深深的城壕护城河。


    
城池虽然坚固，但符应崇一路看去，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烈，忙碌的军士只是少数，大部分懒懒散散，一点不以流贼将致为异。很多人聚在一起，嘻笑如常，看那些干活的人，眼神有如看傻子。


    
各千总游击，一样懒散看着，有些人甚至聚在草厂内烤火，慢条斯理的打马吊，根本懒得理会防务。偶尔喊两嗓子，说的也尽是‘忠心为国，要尽心为皇上效力’等套话，根本激不起外间军士的一点波澜。


    
迷雾雪雨中，看着符应崇一行人过来，城头各军士神情各异。他们或是神情冷漠，或是嘻笑招呼。京营多是勋贵子弟，军官后代，符应崇虽是总兵，但也没什么部下会对他怀有敬畏之心。


    
特别那些被催着干活的班军们，个个表情麻木，符应崇经过时，他们只当没看到。


    
有些人目光瞥来，更带着满满的冰冷与仇恨之意。


    
他们一些人看到符应崇身后跟的四个甲士，那身上精良的铁甲，眼神还充满嫉妒。


    
这些班军无一例外的，个个都是衣衫褴褛，军服破烂。他们中大部分仅身着鸳鸯战袄，没有皮帽皮袍等，春寒料峭，雨雪天气中只是瑟瑟发抖，不类军士，倒象役夫更多。


    
符应崇心下叹了口气，班军苦役多，他有时见了也是同情，但他无能为力，毕竟他也是受益者一员。身为京营总兵，他就常常私役营军，驱使烦劳，还时常让他们干活不发钱。


    
虽心中不是滋味，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符应崇露着两颗巨大的虎牙激励了几句，城墙上只是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一些亲近的营官自然要帮符应崇撑场面，他们叫道：“符爷说话，都要听仔细了。”


    
一边用皮鞭挥打军士。


    
不过他们打的多是老实干活的人，那些兵痞青皮，形迹可疑之人，却是不敢打。


    
符应崇心中更不是滋味，正要说什么，忽然有欢呼声传来，有人喊道：“万岁爷发内帑钱犒军了。”


    
……


    
各营千总将钱领来，分发给各守城兵，守门兵每人有黄钱一百，守墙的兵，每兵只有二十钱。拿着铜钱，很多人面带冷笑，有人更用手指弹钱，语带戏谑的道：“皇帝要性命，令我辈守城，这钱止可买五六烧饼而已。”


    
旁边人笑嘻嘻道：“有五六烧饼也不错，陈三爷，等会午时买饭，记得帮兄弟带三个烧饼上来。”


    
旁边人等轰然大笑，城墙无炊具，守城士卒市饭为餐，饿了都自己到集市买饭吃。


    
符应崇有些尴尬，他知道皇帝没钱，内帑钱早光了，搜括库金后只余这些。


    
当然，守城兵们是不会管的，他们心中怨恨，符应崇也不好说什么。


    
他借着巡视城防走开，又见一堆聚在那边，一个面容阴暗之人正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旁边蹲着几个军服破旧的班军，他们不断点头，个个神情向往，充满期盼。


    
“……知道吗？义军一向大方，光元宵节那次，知道陈三几人得到多少？”


    
在旁人期待的神情，他伸出手指：“这个数。”


    
旁边几个班军都是吸了一口冷气：“三十两？”


    
那人得意道：“所以，该何去何从，我想大伙都知道了吧？”


    
他猛的抬起头，却见脸色铁青的符应崇，显然自己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


    
他也不害怕，目光随着看来，颇有挑衅之色，他甚至嘴上哼起歌谣：“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够有闯王。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他身边不远就有一个千总，此兵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然他只是面无表情听着。


    
那兵哼着歌谣，旁边各兵一片嘻笑，那弹钱的“陈三爷”听到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兵身边几个班军也是炯炯看来，目光中颇有愤恨之意。


    
符应崇咬着牙，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呛啷一声龙吟，寒芒一闪，却是符应崇身后一个面容冷酷的甲兵拔刃而出，他手中长刀划过那兵的颈项。


    
那兵呆了呆，他不可置信的摸着颈项上出现的血痕，然后鲜血喷洒而出，“咚”的一声，他头颅落地，身躯缓缓倒下。


    
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


    
城上各人一惊，那弹钱的“陈三爷”满脸骇然的站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符应崇身后又一个甲兵拔刃而出，他抢上几步，在那“陈三爷”大张的嘴中，手中长刀猛的刺入，就若扎破一张纸般，一下子刺穿他的身体，刺透他的心脏。


    
“陈三爷”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很快的，他的身体就缓缓软倒下去，表情中满是痛苦、迷茫与惊愕的神情。


    
城头上一片寂静，那些军官们张了张嘴，犹豫了下，却没人出来说话。


    
脚声中步步沉重，身上的甲叶随之锵锵作响，那面容冷酷的甲兵手中长刀斜指，几滴鲜血从刃上滑落下来，他一步步逼了过去。


    
那兵身边几个班军神情害怕，有人就想跪下求饶，不过也有一人梗着脖子道：“怎么，想杀人？你们这些权贵，日日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却连每月的盐粮银也不给补足。某张守银自到京城，今日盖城楼，明日修城墙，后日又给哪家勋贵盖宅院，却连活命的口粮都拖欠……某就是想给相好的扯块布都攒不够钱……这活着不如死了，杀了我吧，早死了干净！”


    
他泪流满面的嚎叫，让众多人起了同感，特别是那些班军。


    
一人嘀咕道：“就是，平日不把我等当人看，现在流贼打来了，就想起我们了。”


    
那面容冷酷的甲兵顿下脚步，他仔细打量那梗着脖子嚎叫的班军，看他神情憔悴，满脸皱纹，可能只有三十几岁的人，却头发处处发白，满是风霜雪雨之色，不过神情倔强，充满不曲。


    
他还刀入鞘，冷笑道：“你们过得苦，就以为流贼打来会有好日子过？某也不杀你，就看你落在流贼手上，会怎么死。”


    
城墙上众人个个沉默，也有很多人仍然麻木看着，符应崇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极为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整日忙着交游赚钱，而忽略了手下的将士。


    
他看看周边的军官，有人只当没看到听到这边事情，有人神情尴尬，有人眼神躲躲闪闪，有人无所谓，有人冷笑。


    
他更觉意兴阑珊，罢了，真要追究起来，城中没有几个军官士兵不该杀的。


    
他们策上马沿着城墙而走，符应崇看着永定门外，城郭边扎着一些营伍，因为流贼北来，他们到达京师后，可能会力主从东面、南面进攻，所以京中拔三大营，火车巨炮，蒺藜鹿角，沿永定门、广渠门、朝阳门一带布防。


    
不过经方才之事，这些城外营伍能否阻挡一二，符应崇一点把握都没有。


    
此时他们却是往西而走，过去就是右安门，符应崇看看城中，外城西南隅这一片地名为烟阁，从右安门到广安门，多有回回杂居。符应崇听到风声，说群回欲倡乱开门。


    
他心中一叹，不说方才之事，就是京中现谁不是这样说呢？从普通的军民百姓，到朝阁大臣，再到勋戚太监，谁没有这个意思？谁又知道他们内心真正在想什么？


    
到了右安门后，这边情形跟永定门一样让他皱眉，然后他又策马往广安门那边而去，却看到一将正从守门太监那边接过令箭，然后城门立开，众多难民进入，没有一个人敢诘问，旁边协守的勋戚大臣只是坐视而已。


    
符应崇心中再一叹，流贼逼近，难民众多，很多人都想进城避难，只是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民，多少是贼？真正为城守着想，就应该一个人都不准放入。


    
符应崇知道陛下现在只相信太监，诸门城守都是内官做主，便是提督城守，襄城伯李国祯，也是每事逊提督内外城防事王承恩，他们经常居于永定门城楼上，符应崇知道得很清楚。


    
然知道这些太监会不会也有更换新主子的心思？


    
他拔马回走，又经过右安门、永定门，然后东去，那边是左安门，广渠门。


    
左安门位于东垣，算是偏僻的“村门”，这边到处是开阔的田野，种着蔬菜与粮食，然后遍地是芦苇，一点也没有城市的迹象可寻。这里算是地势低洼的易涝区，水草极多，素来不是敌人主攻的方向，所以城防好说。


    
最后符应崇到了广渠门，崇祯二年时，皇太极曾率八旗鞑子主攻过这里，此次也是城防的重点要地。


    
只是符应崇刚到，就听到一片的窃窃私语：“……天子南狩矣，内官数十骑拥出德胜门。”


    
看他们有鼻子有眼的传来传去，符应崇又是一叹，这时他身边一个甲兵道：“符爷，军心不稳，还需犒赏将士以安其心。”


    
符应崇有些不舍，不过想想此时不是吝啬的时候，他一咬牙：“罢了，我符大牙豁出去了，就去府中取三万银圆，厚赏将士。”


    
他们从广渠门下城，然后准备从崇文门进内城，进到自己的府邸去取银。


    
只是过崇文门大街一片低矮的街巷时，就见这边居民正窃窃私语，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内中以妇女居多，他们围成一圈，特别听内中一个商贾模样的人说话。


    
“知道吗？皇帝跑了，数十个太监拥着从德胜门走出……”


    
“啊，皇帝都跑了，那还守什么城？”


    
“是啊，不要守了，否则义军攻城，难免会有死伤，我那相好的可在永定门上守城……”


    
“啊呀，八姑啊，赶紧叫你那相好的下来，义军北上，主攻肯定是永定门、广渠门啊，这刀箭无眼的……”


    
“是啊八姑，你这些年过得这么难，一个人带着念奴，好容易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男人，可不能就这样没了。”


    
乡邻的左言右语，让那个叫“八姑”的女子更是焦急，她约在三十多岁，神情憔悴，衣裳上满是补丁，不过浆洗得非常干净，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颇有倔强之色。


    
她身边怯生生站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样子，模样秀丽，不过面有菜色，衣裳上同样打着补丁。


    
这女子却是叫杨八姑，园户出身，她期盼的问那商贾：“田掌柜，义军真象你说的那样，不杀人，不爱财，不抢掠，让大伙都平平安安？”


    
乡邻们一样期盼看去，那田掌柜微笑说话，语中带着浓厚的陕西口音：“当然，这歌谣都传遍了，不然大顺军为什么势如破竹，打入山东，又要打到这京城脚下？”


    
杨八姑再问：“大顺天王做主后，咱们的差役钱也可以免了？”


    
田掌柜微笑道：“当然，不当差，不纳粮，歌谣中都说得很清楚。”


    
乡邻们一片雀跃：“太好了，这真是救民于倒悬啊。”


    
“真希望义军打来，然后立新朝过好日子。”


    
杨八姑眼中射出璀璨的光芒。


    
她的女儿念奴拉着她的衣袖，神情中亦满是期盼，想象那种天堂般的好日子。


    
杨八姑一家属于园户，明时素有配户当差的说法，京师作为帝都，衙门众多，更是役用浩繁，除了普通的民户、军户、匠户、灶户外，还有数量众多的杂役户，如陵户、园户、海户、旛户、库役等等，琐末不可胜计。


    
各种役户中，除了官员、举人、监生、生员等享有特权优免外，余者都要承担杂泛差役。明后期后，杂役基本都已折收银两，然后由官府雇人充役。这些人有编制在身，就如库子，衙役，斗级等等，有若干工食银，各种灰色收入等等。


    
余者没有门路的，混不到“编佥”，没有名额的，就要老老实实交钱了。就如杨八姑她以前丈夫是园户，算一丁，每年交役银四两，事实上都是翻倍交纳。她丈夫死后，杨八姑仍然免不了这种徭役钱。


    
而且因为国事的艰难，杨八姑家中又没有男人，役钱被变本加厉的收取，现在一年已经达到十两。


    
这让杨八姑愤愤不平，觉得受到欺压，她迫切的想要改变这种命运。


    
平日她无能为力，若是反抗，更是头破血流，现在终于有希望过新生活了。


    
这一刻，她是如此盼望顺军到来，救民于倒悬，不再生活在明朝的暴政之下。


    
而这时，她们看到符应崇等人过来，都是冷漠仇视的目光。


    
“看，狗腿子来了。”


    
“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她们窃窃私语，声音虽低，符应崇又岂会没听到，他已经无力跟这些百姓计较，他只觉得京师各种不满汇集，最后汇成一个声音，那就是换个主子，改朝换代。


    
他甚至看到巡街士卒来来往往，他们已经过去几拔了，不会没有人听到这些大逆之言，然他们都当没听到。


    
符应崇直接策马过去，那面容冷酷的甲兵看了杨八姑等人一眼，他眼神冷漠，内中又微不可察的带一丝怜悯。


    
看符应崇等人一声不响的过去，那田掌柜眼中现出得意的神情。


    
他笑道：“人心正义，可见一斑。”

第848章 到了


    
今日上早朝时，崇祯皇帝又召文武大臣商议守略，他忽然悲从中来，泣泪而下，诸臣亦相向而泣，个个束手无策。他们或言冯铨当起，或言霍维华、杨维垣当用，崇祯帝只是默默听着，皆不回应。


    
他想起提督内外城防王承恩的密报，说各方言说极度不实，京城本有营兵与班军二十六万，就算有所虚额空饷，周延儒亦抽调五万兵马南下，然十五六万兵还是有的。事实上登陴守城的兵力可能只有五六万，还多是羸弱。


    
京营班军久缺粮饷，驱守上城率多不至，守陴军多勋贵近家，个个诡名冒粮，临时倩穷人代役。眼下国难关头，他们仍然躲避家中，浑然不以守陴当回事。


    
王承恩统计后触目惊心，内外城每五个垛口可能才有一卒，且个个疲惫不堪，浑然不能胜任。


    
想到这里，他心中满是愤懑，又想起首辅大臣周延儒，他南下后一无是处，眼下更是急急避入保定城中。


    
耳边响着文武大臣的聒噪，崇祯皇帝充耳不闻，他提笔在御案上写了十二大字，却是：“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


    
密示司礼太监王之心，随即拭去。


    
下朝后他又召来各考选诸臣，问裕饷安人。滋阳知县黄国琦说：“裕饷不在搜括在节慎，安人系于圣心。圣心安则人亦安。”崇祯帝认为黄国琦说得对，当即命授给事中。


    
又考较余臣，未及一半，忽有秘封送入，崇祯帝看后色变，即起入内，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


    
随后众人知通州失守，皆个个茫然叹息。


    
崇祯皇帝回到自己的乾清宫，他在阁中来回踱步，他有些犹豫不决，要不要召王斗。


    
如果说之前他对守陴还有些信心的话，然现在……


    
他劝说自己，已经召过王朴了，再召王斗，亦是顺理成章。


    
只是……


    
他回忆自己与王斗的点点滴滴，他相信他对自己一直是忠诚的，只是主弱臣强这又是事实，很多事情岂容得王斗自己想法。李邦华那句话就一直在崇祯皇帝耳边回响，每每让他不寒而栗。


    
又想想王斗对自己的忤逆顶撞，特别那次的事，让他脸面都丢光了，皇家颜面荡然无存。


    
现在想起来，他仍然有极度恼怒的感觉。


    
要不要召王斗？乾清宫内，崇祯皇帝徘徊不定，犹豫不决。


    
……


    
雨雪在紫禁城中飘飞，皇宫内，坤兴公主朱媺娖呆呆坐着，她旁边昭仁公主正在欢快的玩耍。


    
就算处在深宫中，朱媺娖也知道流贼就要兵临城下，宫中各处人心惶惶之事。


    
她看着妹妹，怔怔的想：“他答应过我的……只是，他会来救吗？”


    
……


    
“盗贼叛民就要来了，这个伟大的城市，会象罗马城，君士坦丁堡那样毁灭吗？”


    
钦天监中，高鼻深目，身着大明官服的西洋人汤若望叹息道，他跪在十字架面前，身后是一片穿着大明官服的西洋人。


    
“一切交给万能的主裁决，神父们，让我们祈祷吧。”


    
……


    
巳刻，忽然有探马急到广渠门城下叩足道：“远尘冲天，恐流贼大部来临。”


    
守门内臣连忙派哨骑侦探，回来报道：“游骑。”


    
遂不以为意。


    
近午，永定门城楼上的王承恩猛的站起来，他身旁的李国桢也随之站起来，就见远处平野上，正有一团烟尘滚滚而来，似乎有数十骑的样子。


    
他们越奔越近，王承恩眉头微皱，这些人骑术精湛，不象官兵哨骑的样子。


    
他抽出千里镜，往那边看去，赫然见这些人个个头戴红缨毡笠，身穿黄色号衣，上面一个个“顺”字。


    
王承恩喃喃道：“流贼。”


    
他猛然道：“传令箭楼那边的守将，待流贼进入二里，立刻用红夷重炮轰打他们！”


    
他身旁一个小太监连忙领命去了。


    
永定门作为出入京畿南部通衢要道，也建有箭楼，正面就有箭窗十四个，分两层，每层七个。每个箭窗上都架有四轮磨盘大炮，整个箭楼就有四轮磨盘红夷重炮十四门。


    
城墙各垛口还有红夷大炮十数门，各种大小佛郎机更有上百门。


    
余者城门一样武备森严，当然，京师任何门户都不能跟德胜门相比，那边有箭窗达四十八个，分四层，每层箭窗十二个。


    
很快，小太监将王承恩的命令传到，随后箭楼中咯吱咯吱的响动，一门门四轮磨盘大炮开始转动，他们旋转炮身，调整角度，一门门黑压压的炮口探出窗外，随时准备轰击。


    
这些四轮磨盘大炮乃清国精心铸造，耗费了无数的心血精力，门门都打十斤以上炮子，每门火炮也几乎可以打三、四里。京营的炮手有些不如清国的乌真哈超营炮手，不过二里的距离中，仍然准头很大。


    
流贼马队仍然轰轰而来，他们越来越近，轰隆隆的马蹄声奔响若雷，一下下敲打在城头士兵们心中。


    
他们虽然只有数十骑，但威势不小，让城头很多人脸上变色。


    
王承恩猛的放下千里镜，看向箭楼那边，进二里了。


    
也就在这时，霹雳一声炮响，大股浓密的白烟从一处箭窗上腾起，随后是炮弹凄厉的呼啸声。


    
随着这声炮响，雷鸣般的火炮轰轰声不绝，箭窗处被滚滚浓烟淹没，只余一道道凌厉的火光冒出。


    
……


    
流贼到了，乾清宫中，崇祯皇帝猛的看向永定门方向。


    
流贼到了，坤兴公主一惊看去，她旁边的昭仁公主吓得扑入她的怀中。


    
流贼到了，钦天监中的汤若望顿了顿，又开始领众西洋人继续祈祷。


    
流贼到了，在自己府中取银的符应崇一颤，随后一咬牙，加快了取银的步伐。


    
流贼到了，崇文门大街的杨八姑一惊看来，猛然一阵心悸。


    
流贼到了，各门守卫，京中文武百官，勋贵太监，商人百姓都是一齐看来，京中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探听。他们心思各异，但他们知道，关乎他们命运转折的时刻到了。


    
……


    
炮弹尖啸而下，落在有些湿滑的地面上，激起大片的泥浆尘土，带着硫磺气息与腾腾热气的炮弹在巨大动能下，一直滚动好久才消停下来。


    
高速旋转的炮弹落入骑兵丛中，立时是一片渗人的筋骨断折声音，血肉横飞，残肢乱舞，如细雾般的血雨腾腾。一颗炮弹直接洞穿马腹，将那马的内脏与肠子都打出来，那马嘶鸣一声，直接将马上的骑士远远甩了出去。


    
一颗炮弹直接将一个流贼连人带马打成碎肉，一片血雾狂飙。又有一颗炮弹将一个流贼的人头打飞，那流贼策在马上，无头的尸身鲜血狂涌，那马还奔了一阵，然后无头的尸身才颓然倾倒。


    
实心炮弹的杀伤力太过恐怖，永定门箭楼的十四门四轮磨盘大炮对着那数十骑流贼马队狠打，就算不能颗颗命中，但在一阵阵巨大的尖啸中，那方还是不断血雾腾空，阵阵惨叫嘶鸣响起，转眼五六十骑只余二十多骑。


    
余下的流贼也是惊慌无比，那些马匹惊恐中还乱蹦乱跳，将好几个骑手掀落马下，余下的慌乱中丝毫不敢停留，拔转马头拼命逃去。


    
永定门箭楼的炮声停了下来，箭窗处仍然烟雾滚滚，一门门炮口处冒着轻烟。


    
“关闭城门！”


    
王承恩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他的令箭发向各方，没有关闭的城门开始关闭，京师的城门都用榆木等非常坚硬的木料所制，外面包裹非常厚实的铁皮，又用镀铜大泡钉钉上，每扇门都非常沉重，需要数人推动，连门栓也是厚实无比。


    
城门关闭后，基本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城外便有难民，也再也不准进入。


    
“关闭城门！”


    
“快快关门！”


    
阵阵咆哮喝令声中，嘎吱嘎吱的关门声音，紧张的气氛在京师各地蔓延。


    
而这时，又是雷鸣般的马蹄声响起，又有数十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们远远的窥探，绕着城池奔跑，轰隆隆的蹄声不绝。


    
这数十骑过后，又是数十骑，他们与先前那些流贼马队一样，基本都头戴红缨毡笠，身穿黄色号衣，也有一些人裹着黄色的头巾，个个号衣上都有一个“顺”字。


    
他们或聚中一股，或是四散奔驰，个个马术娴熟，他们发着一阵阵怪叫，蹄声击打着大地，带给城头守军们沉重的压力。


    
都说流贼精悍，流贼精悍，果然如此，就说下面那些马队，京营的守军就没多少人应付得了。


    
猛然城外响若奔雷，又是数百骑而来，他们列成一个散乱的队形不急不缓奔来，远远的离永定门几里开外就停下来，只策马站在那边静静的观察。


    
然后似乎又有上千骑而来，黑压压一片，他们兵马越来越多，王承恩打过锦州之战还好，只是一直举着千里镜眺望，他身边的李国桢则脸色有些苍白。


    
这个襄城伯一直锦衣玉食，哪见过什么战阵了？


    
雾气芒芒，微雨细雪中，天间似乎一静，然后城头的守军隐隐觉得地面有些颤动，他们极力张望，猛然一片人海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片人海徐徐而来，雾气细雨中有若海市蜃楼一般扭曲，若隐若现的，又似乎无边大海那样不可测探。


    
他们越来越近，脚步声颤动大地，然后是连绵不绝的黄色衣甲，猎猎飘舞的无数黄色旌旗，层层叠叠，如林如野般的长矛。


    
他们前方是密集的马队，后面则是无边的步队，他们人海不断移动而来，覆盖外间一切，好似势高浪急的海嘨让人无可阻挡，又若遮天蔽日的蝗虫，誓要吞没世间一切。


    
贼衣黄甲，若黄云蔽野。

第849章 真男人


    
李国桢的双脚有些发颤，王承恩咬牙看着，这时广渠门、朝阳门那边来报，东面同样有大股流贼逼来，红衣红甲，若遮云蔽日。


    
王承恩咬了咬牙，这下不但中路的李过、袁宗第、刘宗敏，甚至伪贼王自己，攻打右翼的贼将刘希尧等人也到了。


    
他看了看永定门东面关厢那边，流贼如此势大，他特别担心驻守在关厢处的营伍，有没有这个胆魄去阻挡流贼的进攻。还有驻守在广渠门、朝阳门等处关厢的营伍，都一样让他担心。


    
“在地曰坊，近城曰厢”，此时的城门又称“城关”，城门外沿官道发展出的房屋街道便称“关厢”，多由居民与店铺组成，范围一般也是靠近城门处的二三里，短的更只有几十米。


    
京城作为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各城各门自然都有关厢，后世因为城墙不在，关厢概念模糊，多称某某门外大街，如朝阳门外大街，德胜门外大街等等，此时则称朝外关厢，德外关厢等。


    
永定门作为京师出入京畿南部的通衢要道，关厢更有三里多，一大片的房屋商铺，不过永定门关厢颇有特色，却是斜的。原来当年修建永定门之前，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村庄，叫做花庄子，因为当时官府凑不足搬迁花庄子村的费用，便绕过花庄子，把关厢向东偏移了二百多米，俗称斜关厢。


    
“朝阳门外关厢铺开幸福大道，德胜门外百姓叫苦连天，西便门外只可远观不可近看，永定门外一座村庄没钱拆迁”，这便是关于京师各处关厢的俗话。


    
此时永定门斜关厢的居民早搬迁逃离一空，一部京营驻守在里面，他们沿着关厢各街各巷，房屋道路，设置了层层的蒺藜鹿角，火炮战车，除作为永定门外第一道防线，还可与城头的守军相互呼应。


    
还有永定门西面的燕墩，那边一样驻守了重兵。这座高大的烽火台始建于元时，离城门约有半里许，座落在官道的西侧。若防守得好，一样可以与城楼遥相呼应，与关厢一起，形成一个左右中的立体防线。


    
只是布置时虽然守将都信誓旦旦，定会坚守到一兵一卒，但王承恩心中满是不安，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倾听广渠门那边，赫然炮声轰响，铳声大作，似乎驻守关厢的营伍正与流贼激烈交火，流贼大部未致，最多百来个游骑骚扰罢了，就如此按纳不住，更增王承恩的忧心。


    
此时流贼大部越近，已经快逼到五里，放眼望去，视线的尽头，尽是黑压压的人潮，旌旗有如大海一样起伏，那排山倒海的气势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越多的流贼马队从大部中脱离，他们呼啸奔驰，怪吼大叫，关厢外间，原野的四头，尽是他们的身影人墙。城外村落庄园，茶铺房屋不断冒起浓烟，火光际天。


    
猛然永定门斜关厢那处有如万雷轰烈，炮响铳鸣震天，然后那方白雾腾腾，浓烟升空，与细雨飞雪一起，形成一片朦朦之气。氤氲模糊，雾气中火光不时闪现，却是守军已与流贼交上火。


    
王承恩咬了咬牙，事前方略布置中，他与守将说得很清楚，待流贼大部正式进攻时，城上城外，左右三方一起群起夹击。然仅仅是一些游骑的骚扰进攻，最多射几只箭矢，他们就按纳不住了。


    
那边炮声铳声是如此的猛烈，似乎天地震动，然仅仅一刻钟，就听哭嚎声大作，无数的溃兵从关厢处冲出，他们喊叫着，就往箭楼这边冲来，他们哭喊声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声浪，让城上守军颤抖不已。


    
王承恩脸色铁青，一刻钟啊，仅仅一刻钟，数十百多，最多千余游骑的骚扰，斜关厢的守军就溃败了。


    
他们武备不可谓不精良，他们拥有大量的战车，每车都重六百斤以上，是那种需要用二头骡马牵引的偏厢重车，车上还各配有佛郎机铳两门。


    
这些战车还尽用桐木等坚硬的木料所制，车上装有可拆卸的挨牌，挨牌上包有铁皮与皮革，防护力惊人，普通的弓箭火铳根本就无可奈何。挨牌上面还绘有飞龙、狮头等图样，可以惊吓敌马。


    
这些战车造价不菲，每辆车成本至少在十两银子以上，更别说还有上面的火炮了。很多守军使用的还是鲁密铳，等闲边镇强军都用不上。他们就是冷兵器手，大多使用的也是开元弓，制造非常困难。


    
种种装备堆积，都是民脂民膏，百姓们省衣缩食换来的精良器械，然此时都让这些人弃之如敝屣了。


    
看他们两手空空跑来，那副哭嚎窝囊的样子，王承恩脑皮发炸，他厉声喝道：“传我命令，不得开门，敢有违者立斩不赦！”


    
身边双脚颤抖的小太监连忙将他命令传给守门将官，一旁的李国桢沉默叹息，为城防感到担忧。他双眼通红，已经不解衣袍多日夜，然除此他无能为力，或许到时城陷，唯有一死以报国家。


    
那些溃兵跑到城下，或者大哭哀求城上开门，或者破口大骂威胁，也有人一言不发，立时转身去降流贼。


    
王承恩看他们路上田边跪满一地，显然都抱着投降的心思了。


    
他叹息道：“此辈真是枉负皇恩。”


    
他看向城墙处，守军们个个神情惶恐，更赫然不见守门的总兵官符应崇，厉声喝道：“符应崇去哪了？”


    
身旁众太监唯唯诺诺，他们哪知道符应崇去哪了？事实上京城急起，就有很多将官各种借口，都躲避家中不出来。


    
李国桢一向将符应崇视为心腹，此时见王承恩生气，害怕他一时怒起，就将符应崇寻来斩了，也连忙道：“是啊，符总兵呢，他去哪了？快快寻找……这符大牙，越来越不象话了……”


    
也就在这时，城墙上响起符应崇有些尖利的嚎叫声：“众兄弟不必惊慌，我符大牙在此，我带来了大量的银圆犒赏，有果然敢奋勇杀贼的，都重重有赏！”


    
王承恩等人惊讶看去，就见符应崇神气活现，意气风发的站在城墙上，他身后仍然静静跟着那四个甲兵。然后众多的亲卫家人上城，他们吃力的抬来一箱一箱什么，堆积在城头上。


    
然后越堆越高，最后箱子似乎堆积如山。


    
看城头守军惊讶看来，有些跟他熟悉的将官更满眼不敢相信的神情，符应崇得意的笑了笑，他猛然一脚踢在一个箱子上。


    
“哗……”


    
箱子倾倒，非常悦耳的声音中，里面一大堆东西就倾泻出来，个个白花花，圆滚滚，白花花的光泽炫人眼目。这些东西制作精美，图案清晰，不正是宣府镇制造的银圆是什么？


    
看着城头各人猛然睁大的眼睛，符应崇又得意的笑了笑，他矮身从地上银圆堆中抓起一把，任其落下，就听锵锵的一阵悦耳之极的声音。


    
他手上留了一个，轻轻抚摸一阵，脸上现出陶醉的神色，然后将那枚银圆放在口中一吹，“嗡嗡”的声音。


    
顺手将那个银圆抛给一个家人，又从一个家人手中接过一个舀水的木勺，符应崇打开一个个箱子的木盖，里面尽是白花花的银圆，那耀眼的光泽引起城头守军一阵又一阵的吸气声。


    
符应崇猛然将勺子伸进一个箱子中，舀了一大勺的银圆，就朝守军丛中撒泼过去，就听叮叮的声音，城墙处白花花的银圆滚满一地。


    
符应崇舀了一勺又一勺，一个箱子空了又开一箱，就闻叮当声不绝，银圆飘舞的雨浪不断。


    
符应崇不断泼撒银圆，一边尖声叫道：“我符大牙说话算话，有敢奋勇杀贼的，定然不吝赏赐……”


    
城上守军先是目瞪口呆站着，直到丁零当啷的银圆当头落下，他们才如梦初醒，个个去争抢银圆，然后大把的揣入怀中，他们军心大振，士气高昂，个个嚎叫道：“符爷威武！”


    
“跟着符爷杀流贼！”


    
永定门城墙上一片欢呼，符应崇继续嚎叫道：“兄弟还包下了东兴楼、泰丰楼、鸿兴楼、安福楼几家大酒肆，让他们好酒好肉只管上，定然不让众兄弟虑于饥寒……”


    
城墙上一片沸腾，符应崇嚎叫道：“誓死杀贼！”


    
所有的军士神情亢奋，他们随之咆哮道：“杀光流贼！”


    
连那些平时营中对符应崇看不过眼的勋贵子弟也服了，他们大叫：“符爷真男人！兄弟服了！”


    
众人欢呼中，符应崇负手而立，加上四个甲兵做衬托，他高瘦的身形此时在众人看来却是如此的魁伟。


    
转眼永定门城墙的守军士气大振，先前溃兵带来的颓废一扫而光，李国桢有些目瞪口呆，他吸着冷气，喃喃道：“这个符大牙，本伯还真小瞧他了……”


    
王承恩没有说话，只是眼中掩不住的欣慰。


    
……


    
午时中，流贼大部终于逼近三里，他们立时攻城，大股步队拥着火炮前来。又有很多人去伐木，京师城外多树木，特别是杨树，贼砍伐树木，显然是为了搭建云梯。


    
又因为在关厢缴获甚多，战车，佛郎机炮等，他们竟然拉着火炮，反炮攻城。


    
原来那些京营炮手，也立时成了贼军炮手，反手攻打京师。


    
永定门城外一直都有房屋店铺，沿着倾斜的官道斜斜蔓延开去，只有出于军事上的考虑，半里范围内的房屋略少些，但也不是没有。毕竟此时的政令，不论官府还是民间都不当一回事。便是有些城壕边都公然建有屋舍，有的还是砖瓦大屋。


    
越多的流贼火炮拉来，他们借着房屋的掩护，不断朝箭楼，城楼，城墙各处轰击。同时又有大股的流贼马队步队进入关厢内，他们聚集一处，密谋如何攻城。


    
城上火炮也不断轰打，城上城下，火炮交发，就听轰声震地，硝烟蔓延。


    
不但永定门如此，广渠门，朝阳门各处同样交火激烈。城内百姓听着各门战斗，人人惶急，莫知所措。士大夫相见，唯唯否否，或曰无害，或曰奈何，惟议巡街闭门，余者无任何法子可想。


    
凄厉的炮弹呼啸声不绝，还夹着些火箭的尖啸，火铳的轰响，猛然一颗大将军佛郎机炮弹过来，重重轰打在城墙上，激起砖石碎屑飞扬，那坚固的城墙似乎都抖动了一下。


    
符应崇一惊，他的头缩了缩，一个甲兵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符应崇不断点头，他尖声喝道：“都听符爷的号令，所有的火炮，全部轰打关厢房屋，打得好的，符爷重重有赏！”


    
王承恩与李国桢已经巡视余处去了，他们是提督京城防务，现广渠门、朝阳门、东直门都开始了激烈的战斗，甚至安定门与德胜门都报城外出现大股流贼，似乎有聚集攻打的趋势，他们自然不能都呆在永定门上。


    
永定门的防务，也都交过了符应崇处理，由他全权负责。


    
依先前的方略，箭楼上的十四门四轮磨盘大炮轰打远处，打那些三四里处流贼聚集的大股军阵，余者红夷大炮，一样轰打他们远处逼来的攻城兵马，余下的佛郎机炮，才是对付近距离的流贼。


    
然永定门斜关厢一刻钟就失守，流贼大股军马从三四里外就进入关厢，然后一直顺着官道过来，他们借着房屋的掩护，大量火炮也拉过来，不断对着这边轰打，显然计划需要改变。


    
在符应崇的命令下，箭楼上的十四门四轮磨盘大炮又开始咯吱咯吱的转动，炮身不断旋转，角度不断调整，瞄准关厢各处。


    
城墙各处的火炮，同样如此。


    
“开炮！”


    
符应崇猛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似乎天地间安静了一下，然后箭窗的十四门红夷重炮，城墙各垛口的十数门普通红夷大炮，上百门的各类佛郎机大小炮一齐开火。


    
有若霹雳雷霆，电闪雷鸣，永定门城墙上炮声大作，浓密的硝烟瞬间就淹没了这一边的城头。


    
暴雨似的炮弹往关厢处各处房屋轰射，然后就见那方烟雾腾腾，房屋爆响倒塌，间中夹着流贼的凄厉惨叫，他们狼奔豕突的情形，很多人更当场被倒塌的房屋淹没。


    
“打，狠狠打！”


    
符应崇哈哈大笑，他兴奋的舞起了拳头。


    
炮声激烈一阵赛一阵，震耳欲聋的轰响声不停，那些红夷炮手在火炮发射后，立时用打湿的羊毛木棍清刷炮膛，填入新的发射药包，火门上倒入引药，佛朗机炮手则不断的装填子铳。


    
在他们操作下，炮弹若暴风骤雨似的往那边倾泻，轰隆隆的房屋倒塌声不绝，大股大股腾起的浓烟覆盖了那方所在。


    
此时关厢处确实聚集了大量的顺军，他们衣甲多为黄色，却是李过的后营人马，他们一队队进入，不但宽阔的官道上挤满人，便是两边街头巷尾一样坐满人，他们等待着自己攻击的到来。


    
又有大量的人准备战车长梯等，还不时有人吃力的推着火炮经过，因为天空细雨阵阵，道路有些泥泞，加上官道保养不善，坑坑洼洼的，他们的推行就非常吃力，很多人更是满身的泥浆。


    
还有很多军官士兵占了屋舍，他们轻声商议，或是激烈争论，商量着如何攻打永定门。


    
反正这片宽约百多步，长三四里的关厢处就聚满人。


    
猛然凄厉的啸声当头而来，一些人还没反醒过来，如雨般的炮弹已经如雨下来。


    
因为官道上人聚得多，这边也是城上火炮的重点打击之地，实心炮弹在官道上横冲直撞，落入人群后造成了恐怖的景象，就见残肢横飞，断臂乱舞，血肉飑升。恍若进入屠宰场般……


    
炮弹发着巨大凄厉的尖啸，一颗重十多斤的炮子猛射过来，它在地上爆起巨大的泥浆烟尘后爆起，然后往前方人群处就扑了过去，它以钢铁对付血肉之躯不可抵抗的特性，势不可挡的穿伸数十米。


    
间中这颗炮弹至少打透三十几个人的身体，带着一路的断肢、盔甲、兵器残片乱舞，血雨腥风。最后之余势，仍然毫不客气的将一个顺军的大腿带飞，露出他惨白的腿骨，然后是如喷泉似的鲜血涌出。


    
“啊！”


    
这个顺军滚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嚎叫。


    
与他一起竭力惨叫的，还有前方一大片扑倒在地的伤员，个个缺胳膊少腿，痛苦凄惨难言。


    
那些当场死去之人倒省事了，省下了后续无穷的痛苦。


    
实心炮弹不断呼啸而来，它们跳跃着，每每在人群中轻而易举的趟出血的空间，留下的到处断臂残肢，滚滚而流的鲜血，还有强烈刺鼻的血腥味道。


    
它们的杀伤力太恐怖了，炮弹所过，到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破碎的人体，飞舞断裂的兵器盔甲。


    
除此之外，炮弹打入房屋，如果房屋旁，房屋中有人的话，一样造成巨大的灾难。


    
一处四合院边。


    
轰！


    
又是一颗十多斤的炮弹飞射过来，它呼啸着，激打在院墙之上，直接打穿砖墙，巨响中墙壁轰隆隆倒塌。


    
此时正有一帮顺军停靠在这，他们只来得及睁大眼睛，发着绝望的尖叫，就被砖石泥块当场埋在下面，余下一只脚露在外面，还不时的抽动。


    
这颗炮弹拥有强大的动能，它打穿院墙时，带起众多的砖石碎块飞射，一样打翻了附近众多的人群，他们喷着血，四处乱滚，墙壁倒塌浓浓腾起的灰尘中，这一片人都空了。


    
一颗炮弹打在屋顶上，房梁摇晃，瓦片乱响，随后哗啦啦的落了一地，里面聚的一些顺军惊叫着逃跑，个个头破血流。


    
一门顺军的火炮正夹在两座屋舍间朝箭楼轰击，猛然一颗炮弹飞来，泥墙轰隆隆倒塌，那边的炮手哭嚎着，来不及逃跑，就被倒塌的房屋埋在下面……


    
“好，打得好！”


    
城墙上的符应崇看得亲切，他尖声叫囔，大吼大叫：“打，狠狠打，把那处关厢统统打成废墟，将流贼全部埋在里面。”


    
他哈哈大笑，叫道：“兄弟们辛苦，符爷重重有赏！”


    
正好火炮冷却，他叫炮手们过来，哗哗的就是一勺一勺银圆舀去，让他们只能用衣兜接着，眼见白花花的银圆落入怀中，如此的沉重量大，这些在京师可都是硬通货，消费力极强，炮手们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大叫：“谢符爷赏。”


    
“跟着符爷打流贼……”


    
“咱符老子说过，只要肯打流贼，定然不吝赏赐！”


    
符应崇意气风发，他哈哈大笑着，又用勺子舀起银圆朝城墙内各处泼去，叫道：“别的兄弟也有，人人有份，哈哈哈哈！”


    
城墙上沸腾一片，军心难以形容的高涨，而这时肉食的香味传来，混着美酒的味道，就见众多的伙计呼哧呼哧的抬着酒菜上城而来。一坛坛的美酒，还有诸多肉食，烤全羊，烤全牛，烤全猪，一头一头，香味扑鼻。


    
却是符应崇包下的诸多酒肆中，鸿兴楼的掌柜率先来了，已经备好了一部分酒肉。


    
然见此景，城墙的将士更是雀跃，那鸿兴楼的掌柜吩咐伙计将酒肉放好，然后陪着笑走到符应崇身边，说道：“符爷，依您的吩咐，已经给将士们送犒赏来了，只是这酒钱饭资……”


    
符应崇俾睨道：“不要跟我提钱，爷有的是钱，好酒好肉你们尽管上便是！”


    
他猛的起身，走到一个银箱前，一把打开盖子，抱起银箱就朝鸿兴楼掌柜泼过去，吼道：“不够只管跟爷说！”


    
白花花的银圆当头落下，差点把鸿兴楼掌柜淹没，他的脸涨得通红，尖叫道：“豪气，豪气，我金有钱服了，鸿兴楼定然日夜不停，让守城的将士吃好喝好！”


    
鸿兴楼掌柜金有钱身边的伙计也是个个震惊：“今日方见如此豪迈之男子。”


    
符应崇大笑：“哈哈哈哈，痛快，今日方知道世间最大乐趣，那就是花钱！”


    
他咆哮道：“兄弟们，喝酒吃肉，等会继继打，符爷仍然重重有赏！”


    
城头一片沸腾欢呼，最后汇成一个声音：“符帅威武。”


    
那班军张守银也抢到五块银圆，又分到一大块牛肉，他呆呆的看着符应崇，抚摸怀中已经带些暖意的厚实银圆，心想：“那日是我不对，只是如果官将都能象符帅这样，那士卒们还会有什么怨言？”

第850章 越急


    
炮声、呐喊声震动四野，到未时的时候，内外城十三个城门外面，都有流贼的马队在奔驰呼啸。


    
而在内城的东直门、朝阳门，外城的广渠门、永定门等东面，南面的城门外，更黑压压布满了流贼的兵马，浩荡无尽。


    
他们列阵近旁，各关厢的房屋边，城外的原野上，到处挤满了人，近城麦地的禾苗，菜地上的蔬菜，也早被各人不客气的践踏一空。


    
朝阳门外布着众多身穿红身号衣的右营兵马，他们举着的旗帜也是鲜红一片，此时朝外关厢上，正有一大帮右营顺军抬着长梯，他们顺着关厢大街往箭楼急冲，意欲通过护城河石桥，逼到城墙那边去。


    
不料箭楼上雷霆霹雳，红夷大炮一阵急打，呼啸的炮子冲入人群中，一阵血花乱舞，伴随着胳膊大腿乱飞，然后哭爹喊娘中，侥幸余生的右营顺军抛下长梯，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站在关厢一处的右营制将军刘希尧皱了皱眉，城门不好打，看来还是需要填壕，攻打各处的城墙为上。


    
朝阳门是漕粮出入的城门，有“粮门”之称，还被称为“奇货门”，不但粮车多走此处，各地来的奇珍异宝也多从此经过，所以这边的关厢房屋鳞次栉比，关厢大街也非常宽阔。


    
路面更用青石板铺就，炮弹打在上面威力真是难以想象。


    
而且这朝外关厢大街正对着箭楼，军士从大街冲近，拥挤密集，每次炮弹扫过，就是道道血肉胡同，惨不忍睹。


    
朝阳门有巨大的瓮城，城门入口开在瓮城侧面，虽护城河上建有石桥好走，但就算侥幸通过正面箭楼的火力打击，跑到城门处，又要面对瓮城与城墙处的两面火力夹击，攻门的将士死伤惨重。


    
此时细雨蒙蒙，虽城头弓箭鸟铳威力大减，经常出现打不响，射不远的情况，但城门附近地势狭窄，他们发挥的威力仍然非同小可。


    
特别护城河石桥不大，只有几步宽阔，密集的军士冲过桥时，经常有人被挤落护城河去，大顺的兵力优势，根本难以展开。


    
……


    
“注意，流贼的步队要开始进攻了。”


    
未时中，永定门上，符应崇猛然发现关厢那边的流贼有所动静。


    
此时永定门斜关厢已经被打成一片残砖断瓦，特别靠近城门处的房屋多成废墟，有鉴于此，攻打永定门的流贼炮队也不敢再靠在房屋处，他们分散到原野上，不断朝着箭楼，城墙处轰击。


    
以此时火炮的准头，自然很难打中那些肉眼看去只有小不点儿的炮位，所以符应崇与众火炮手也无可奈何，只能不于理会。好在有坚固的城墙挡着，只要不是非常倒霉，流贼的火炮对他们威胁不大，最多有一点心理压力罢了。


    
然此时符应崇看去，借着废墟的掩护，正有大股的流贼摸来，他们分散得很开，显然是畏惧于城头火炮的威胁。


    
看他们的目标，赫然就是自己掌管的永定门城门。


    
一个甲兵在符应崇耳边说了几句，符应崇点头，他喝道：“都听符爷我吩咐了，弓箭先不射，鲁密铳手全部集中过来，等会分三层打，我说打才打……还有一人看准一个，不要乱打……九头鸟与百子铳等大铳也准备了，鲁密铳后打过就打……”


    
他尖叫着吩咐安排，因细雨蒙蒙的缘故，各弓箭手弓箭力道大失，所以符应崇让弓箭先不射。鸟铳、鲁密铳等火器虽然因受潮也出现打不响的情况，但只要打响了，打中了，威力还是可以保证的。


    
此时符应崇威望颇高，他一吩咐完，众军士立时纷纷嚎叫道：“唯符帅马首是瞻。”


    
“杀光流贼！”


    
符应崇这边安排，大股身穿黄色号衣的顺军步卒仍不断摸来，他们前方有大量的弓箭手火器手掩护，后方的人群则抬着一些云梯，云梯极长，却是京师城墙太高的缘故，普通的云梯根本就搭不上。


    
他们静默着逼来，登上斜斜的官道，又顺着护城河边道路走了好长一截，很快离那有些凹凸不平的护城河石桥不远。


    
京师人流密集，而且都设有箭楼与瓮城，城门入口多半也建在瓮城的侧面上，敌人若来，便会遭受两面的火力打击，防护森严，所以各门护城河都不设吊桥，而是专门建有石桥。


    
永定门护城河上也有石桥，不过本处的城门入口，倒是开在箭楼正下方，却是大明敌人多是北来的缘故。


    
眼见众贼离护城河石桥不远，猛然他们发一声喊，开始呐喊着冲锋，同时那些掩护的弓箭手、火器手也纷纷开铳射箭，一时箭矢纷飞，铳声大作。


    
符应崇紧张的看着城外的流贼，耳听身旁甲兵说了什么，他大喊一声：“第一层鲁密铳手，打！”


    
依在箭楼两边垛口，还有瓮城垛口处同样非常紧张的铳手听到号令，立时第一排开铳，他们的硝烟连成一片，浓重的白烟密集腾起，他们集中了超过两百门的鲁密铳，他们一阵齐射，密集冲锋的流贼立时哗哗的倒下近百个。


    
“第二层，打！”


    
又是一阵猛烈的齐射，垛口处爆发出更为浓烈的白烟，冲锋的流贼又哗啦啦倒下一大片，他们中弹的人群更声嘶力竭滚在地上惨叫。


    
“第三层，打！”


    
垛口处的守军又是一阵齐射，这一片城墙垛口早被浓密的硝烟覆盖了，他们再次齐射，就见白雾中火光一片的闪现，然后护城河对面痛不欲生倒地的流贼兵更多，中弹的痛苦让他们滚在地上拼命挣扎。


    
守军的三次齐射，冲向石桥的流贼兵都快空了，护城河边躺满了痛苦呻吟的人群，伤员尸体一片一片的。


    
符应崇看余下的流贼兵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仍然有一些贼兵冲上石桥，他喝道：“百子铳，九头鸟，都对着石桥那边打！”


    
瓮城垛口上架着好几门的百子铳，还有九头鸟，闻言那些百子铳主射手旋转竖杆，从侧面瞄向了石桥。旁边的副手拿着火绳往火门上一点，轰然大响，长长的硝烟喷出。


    
鲜丽的火焰中，每门近百个大小弹丸争先恐后钻出铳膛，就向石桥那边的流贼泼撒过去。


    
血雾腾腾狂飙，弹丸打在石桥上冒着一溜溜的火星，冲上石桥的贼兵身上不断喷出血箭，然后他们身体抖动着，就此歪躺在石桥上。百子铳一门一门射击，立时不宽的桥面就此尸体一大堆，横七竖八的乱躺，鲜血淙淙的横流。


    
还有几个扛抬着云梯的贼兵满身满脸的血，翻滚入旁边的护城河中，那长长的云梯也就此倾泻入河水中，一边还搭在桥上，一起一浮的上下浮动。


    
“砰！”一门九头鸟冒出浓密的火光，滚滚的硝烟中，石桥附近几个贼兵扑倒在地，身上满是血孔，滚在地上凄厉的嚎叫……


    
关厢一处废墟后列着巡山营的旗号，现作为老营兵，他们舒服的督战观战便可，打仗多是外营的事。一处断垣残壁边，老胡蹑手蹑脚的朝城头张望，看着城上城下的战况，老胡咋舌道：“哪位好汉守城，这么猛？”


    
……


    
申时初，流贼对京师的攻击越急，现不但东南几处城门，就是西面的广安门，阜成门，西直门，都有流贼开始攻打。提督城防的王承恩与李国桢二人四下巡防，疲于奔命。


    
听着各处铳炮冲天，京师内外人人惶急，心中惊惧。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将自己关在屋内，他们双脚发颤的求神拜佛，祈求自己与家人平安。


    
午门内外一样寂无一人，不过范景文、周凤翔、马世奇等人还在侍班，因为已经退朝，又事态紧急，他们就聚在殿门口话语。


    
这时襄城伯，奉命督京营守城李国桢忽然匹马赶来，湿寒的天气中尤汗浃沾衣，下马时更衣带被佚，众皆愕然。


    
这时内侍上前呵止李国桢，李国桢叹道：“何时了，君臣即欲相见，也不多了。”


    
很快李国桢被宣到便殿，崇祯帝迎了出来，他急急问道：“守城事如何了？”


    
李国桢猛然跪伏在地，他哭奏道：“守城军不肯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如故，微臣无可奈何。”


    
他说道：“唯有永定门城守符应崇效命，尽散家财犒军。余者各门，多佯守城贼，空炮向外，不实铅子，徒以硝焰鸣之。又有守者铁子不向下击，而向上发，俱打空中，不伤一贼，徒干响而已。”


    
崇祯帝颤抖听着，他泪如雨下，泣道：“诸臣误朕至此！”


    
一时文武及内官数十人，相持恸哭仆地，声彻殿陛。


    
崇祯帝哭着回宫，李国桢驰马去，众臣亦散。


    
回到乾清宫，崇祯皇帝泪痕未干，他心力交瘁，在阁中犹豫不决，要不要召王斗？此时派遣精锐出城求援还是可以的，毕竟京师城墙长六七十里，流贼虽众，想要团团围困却是不可能，只需使者到了王斗那……


    
他麾下精兵强将如云，不说别的，他麾下悍将韩朝就近在咫尺，只需来数千人，京师防务就大有可观。


    
只是……


    
不久后，崇祯帝发出几道旨令，一是立擢京营总兵官符应崇为定城伯。


    
二是让宫中大小太监全部上城防守，凡数千人，括净中外库金三十万犒军。


    
是日，细民有痛哭输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锦衣卫千户。


    
……


    
申时中，流贼开始蚁附攻城，喊杀声震天，潮水般的流贼铺天盖地的涌向京师各处城墙。


    
炮声益甚，箭矢犹如漫天飞蝗飞舞，流矢雨集，不断坠入城中。城上城下火铳声一阵接一阵，铳炮腾起的烟雾跟雨雾连在一起，混成浓密不可分合的雾茫。


    
“金汁，倒！”


    
随着符应崇的大吼，城上的守军舀起城墙上烧着的大锅粪汁，劈头盖脸就冲一架搭起的云梯下面倒去。


    
沸滚的粪汁倾泻而下，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然后下面是凄厉的嚎叫，一些准备登城的流贼被粪汁浇到，个个在地上翻滚，一些人更嚎叫着扑入附近的护城河水中。


    
贼老营驱外营填上了一些城壕，又找来了附近的居民，强迫他们负木石填濠，各门城墙处，不时有云梯将要竖起。


    
身边甲兵不时急说什么，然后符应崇拼命指挥，忽然他又看到一架云梯靠过来，急忙吼道：“那边，那边，狼牙拍快过来！”


    
他吼叫着，附近的守军听闻，急急推着绳绞滑车过来，对着云梯方向，然后多人吃力的抬起狼牙拍，就往云梯下拍去。绳绞滑轮哗哗的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甚至夹着火星，转眼到头。


    
那狼牙拍从城头拍到城脚，一些爬在云梯上的流贼不断被拍飞，他们或是口喷鲜血，从空中飞走，然后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重重落下，加上被狼牙拍拍到，不死也残废。


    
或是直直落下，被狼牙拍拍在下面，几人叠在一起，拍成了薄薄的肉饼，骨髓断碎，内脏爆裂，惨不忍睹。


    
那狼牙拍以硬木所制，重有几百斤，宽厚无比，上面钉满铁钉，两端以铁锁连着，与城上绞车相连，拍完后又可回收，素为守城利器。还有檑义夜，一样是守城利器，却是圆木所制，上面同样钉满无数的铁钉。


    
又有云梯要靠过来，符应崇吼道：“撞过去！”


    
一堆班军抬着粗大的撞竿，他们声嘶力竭吼着，冲着云梯就撞过去，一声轰响，云梯与撞竿抵在一起，却不能立时掀翻，原来是下面众多流贼拼命抵住。


    
看双方角力，分不出胜负，符应崇吼叫道：“金汁过来。”


    
一个守军举着粪勺过来，里面满是沸滚的粪汁，恶臭冲天，他将粪勺探出城头，几根箭矢飞过，他连忙倒下。


    
下面一阵惨绝人寰的大叫，然后云梯被轰然掀翻，又传出几声凄厉的尖叫，显然有流贼被摔落的云梯压中。


    
流贼攻城急急，永定门这边没有羊马墙，护城河两岸还比较平缓，更象美丽的溪流，流贼填上壕后，直接就可以冲到城下。


    
身边甲兵说了什么，符应崇连忙探头一看，又一大股的流贼来到城下，人数颇众，他吼道：“火罐，准备。万人敌，都拿好了。”


    
十数个内装猛火油的瓷罐被长长的木柄铁勺勺着，外有引线。还有一个个巨大的万人敌，大小如人头，一端有引线，一端有木柄。一大堆守军聚到这边，或勺着火罐，或拿着万人敌，都紧张的听着符应崇的吩咐。


    
符应崇又对外偷看一下，他急急吼道：“点。”


    
立时火把拿来，点燃了各人勺着的瓷罐与手中万人敌，立时瓷罐变火罐，各万人敌的引线也快速的冒着火星。


    
符应崇咆哮道：“扔。”


    
一个个火罐与万人敌抛出城外，外间流贼惊恐欲绝的大叫中，城下爆炸声连成一片，伴着熊熊的火光腾起，然后是不似人声的嚎叫。


    
特别火罐炸裂后，沾稠的火焰高高腾起，流贼被沾溅到后，他们就算扑入一些护城河水中，身上的烈火仍然燃烧不灭，一直到活活烧死为止，原理与凝固汽油弹类似……


    
永定门是流贼主攻之处，流贼蚁附攻城，军情紧急，符应崇咆哮指挥，不断奔来跑去，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分发赏赐上。


    
他有诺必实践，使得永定门这边士气极高。


    
“符帅，小的斩首一级！”


    
一个小兵兴冲冲的拿着一个流贼的人头过来。


    
符应崇大笑：“好，符爷说话算话，赏你五十个银圆！”


    
“符帅，小的疑似打死一个流贼。”


    
“疑似？五个银圆。”


    
“符帅，小的射死一个流贼，田游击可以作证。”


    
“好兄弟，五十个银圆拿好，继续打，符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伯爷，银箱的银圆空了。”


    
“再去府中搬银，不要怕，这两年我赚了很多钱。老子也想通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哈哈哈哈哈……”


    
符应崇尽散家财犒军，京师传动，虽此时人人心思各异，也不得不佩服符应崇是一条好汉。很多认识他的人更觉不可思议，这符大牙平日只会瞎混，一副京油子样貌，原来关键时候还真与众不同。


    
……


    
夜幕慢慢降临，永定门城墙灯火通明，密集的火把燃烧着，灯笼挂了一个又一个，放眼京师城门各处，均是如此。再看城池的内部，尽是璀璨的灯火，暗夜中如茫茫星辰，只不过相比以前黯淡了许多。


    
细雨一阵接一阵，春寒料峭，军士们大多躲到草厂内避雨，或围着各篝火烤火。


    
永定门城楼附近，这里燃烧了一大堆的篝火，篝火边弥漫了浓烈的酒肉香味，欢声笑语中聚满了守城的将士，然后一个个篝火蔓延过去，边上同样聚满人。


    
围着火，众人惬意的喝酒吃肉，腾腾的肉食，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寒意，也带给他们充足的力量。


    
“兄弟们，都听我说。”


    
符应崇猛的站起来，他手上举着一个大碗，干瘦的脸上通红，满是意气风发，豪气万丈。


    
跟他形影不离的四个甲兵则是默默站在附近，似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大伙都吃好喝好，不够，兄弟马上让酒楼送来。但要记得，酒要少喝，肉可以多吃。吃好了，喝好了，好好守城，好好打流贼。兄弟承诺，流贼攻一天，就不会让众兄弟饿着冻着一天。打得好的，更有重赏！”


    
城墙上一片沸腾的嚎叫：“跟着符帅打流贼……”


    
夜幕更深，京师各处城头仍然灯火通明，但远望流贼营地，除了星星点点火光外，这两者之间暗影憧憧，有如鬼蜮一样让人心惊。


    
夜，越暗了，守城的士卒松弛下来，慢慢很多人困意上涌，个个靠着城墙，篝火旁睡去，除了那些守夜的军士外。


    
漏下五鼓，城楼内的符应崇猛然惊醒，城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也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叫喊声划破了黑暗的夜空：“夜袭……”


    
“剪毛贼。”


    
“是孩儿兵……”


    
符应崇一惊，急忙探出城楼，就见城墙各处一个个轻盈的身影猱升而上。一个个铁钩抛上城头，还有一些云梯靠来，然后一些灵巧的身形从云梯、城头跃下。


    
借着火光，赫然都是些十四五岁，甚至十三四岁的孩童，个个眼中充满暴虐，凶残没有人性。


    
符应崇深吸一口冷气：“剪毛贼。”


    
闻贼所掠刺绣帷褥等，则以裹童子，驰马市中为乐，盖攻城夜袭每用先登也。


    
贼中年少童子，习杀掠，闵不畏死者也。


    
孩儿军者，即所云剪毛贼也。

第851章 涅槃


    
城头凄厉的喊叫声不绝，越来越多的孩儿兵跳下城头，他们个个一身劲装，兵刃负在后面。他们上了城后，立时拔出背后的兵器，朝城头守军砍杀而去，个个出手无情，以命搏命。


    
城头瞬间混乱起来，有人吓得呆了，猝然遇贼，只知引颈受戮。有人尖叫逃跑，甚至脱衣委刀，惟恐知其为兵卒者。也有人急急抵抗，不过慌乱中各人技艺十成使不出一成。


    
加上这些剪毛贼凶悍无比，个个悍不畏死，他们浑然不顾自己，只管当头当脑的乱劈。京营的士卒哪见过这样的打法？猝不及防下，转眼身上中了多刀，血流满身。


    
城头的班军只有一身鸳鸯战袄，说穿了，只是厚实的棉袄罢了，防护能力不强。而京营的士卒，他们身上盔甲确实看着很威武，然只是样子货，外表光鲜亮丽，内中全是豆腐渣，主要是用来忽悠人的，特别阅兵时忽悠皇帝。


    
那些孩儿兵虽使用的多是轻灵的刀具，短刀、腰刀什么，破甲能力不强，但劈在这些人的盔甲上，仍然一刀就是一个大口子，一刺过去，更是直透入内。


    
就算遇上盔甲精良的，临战时较为镇定的，他们也不顾一切的缠斗扑咬，似乎同归于尽也要将身前的敌人杀死，如此亡命之徒实是让人心惊。


    
细雨蒙蒙，忽明忽暗，有些昏蒙的火把下，这些矮小的身形嚎叫扑来，有如鬼魅一般。他们提着刀，个个脸容扭曲，神情狰狞之极，他们身上血痕点点，很多人手上刀具还不断滴着鲜血。


    
恐慌似病毒一样蔓延，城头慌乱一团，很多守卒见童子至，哄然蚁坠。害怕之下，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从城头上跳下去，也不管下面有什么，墙的高度有多高。


    
军官们的喝令全然无用，更别说有的官将自己一样慌乱逃跑。正混乱中，忽然新晋定城伯，京营总兵官，永定门城守符应崇尖利的声音响起：“众兄弟不用惊慌，都随我杀贼，将这些剪毛贼全部赶下城去！”


    
叫囔中，就见符应崇提着一杆青龙偃月刀赶来，身边伴着那四个甲兵，个个手上提着重兵，有狼牙棒，有长枪，有大锤，有重剑等等。他身后也已经跟了一班的将士。


    
此慌乱之际，符应崇的出现，无疑让城头混乱的守军找到主心骨，加上今日的犒赏重赐也起了作用，越多的人向他这边聚来，跟随他一起，向那些孩儿兵杀去。


    
“杀！”


    
那面容冷酷的甲兵手中提着狼牙棒，他首先迎上几个孩儿兵，手中沉重的狼牙棒举重若轻。他一个挥舞，狼牙棒重重砸在一个孩儿兵的头上，立时血水与脑浆落满一地，就像番茄拌豆腐脑那样红白相间。


    
那孩儿兵一声不吭，身子就斜斜歪倒一边。


    
他狼牙棒再一扫，骨骼碎裂的声音中，一个孩儿兵喷血飞出，他沉重落在地上，一声不哼，显然已被当场扫死。


    
几个孩儿兵咆哮聚来，冲着他挥刀乱砍，然除了火星乱溅之外，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


    
这甲兵身上铁甲片片皆以精铁打制，厚实无比，这种普通的，轻灵的刀具，如何可对他的重甲起到作用？


    
又有一个甲兵迎上，他手上提着长枪，他一个横扫，三四个孩儿兵就被他扫飞出去。然后他的长枪再重重刺出，渗人的贯穿肉体的声音中，两个嚎叫冲来的孩儿兵就被他刺透在枪上。


    
“当。”


    
身边传来风声，这甲兵举起左臂一挡，一个孩儿兵砍来的腰刀被他铁臂手挡住，一溜的火星冒起。


    
他的右臂猛然一伸，戴着铁手套的手就掐住了这孩儿兵的脖子，这十四五岁的熊孩子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狰狞着脸拼命咆哮。


    
甲兵冷冷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猛然将这孩儿兵往城垛上一贯，立时脑浆溅腾，那孩儿兵的脖子诡异的扭曲，死得不能再死。


    
他又猛然一巴掌抽出去，一个尖叫冲来的孩儿兵被他抽飞一丈远，他腾在空中的时候，眼睛，鼻孔，耳朵，就不断流淌出鲜血。


    
一个孩儿兵举刀咆哮劈来，这甲兵也不抽出腰间兵刃，他重重一拳打去。


    
戴着铁手套的手首先将这孩儿兵的兵刃打飞，然后重重的打在他的胸脯上，就听骨骼碎裂的声音，那孩儿兵喷血踉跄摔倒。


    
四个甲兵当者披靡，很快扭转了局面，符应崇舞了几下青龙偃月刀，发觉根本就舞不怎么动，他将长刀立着，紧张地叫道：“杀杀杀，都给老子杀！”


    
摇曳的灯火中，他忽然发现一个黑影扑来，他不假思索抽出腰间佩剑划出，一蓬鲜红撒出，却是正好划在那黑影的脖子上。


    
符应崇定睛看去，一个孩儿兵滚在地上不断挣扎，他捂着脖子，声嘶力竭的嘶吼。鼻中闻到浓浓的血腥气味，符应崇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来不及多想，又有一个黑影不知被谁踹飞过来，符应崇本能就要上前补上一剑。


    
然城垛的火把照耀中，符应崇正好对上那黑影的眼睛，稚气的面孔，略有些惊慌的眼神，却是一个跟自己侄子一样大小的十三四岁孩童。符应崇略一迟疑，那孩儿兵已经若狸猫似的腾起，他一把抓住城垛上的钩索，就那样如猿猴般的滑了下去。


    
夜袭的孩儿兵只有几百人，毕竟夜袭不可能出动很大的兵力，精锐的孩儿兵贼营中也不是说应有尽有。


    
起初城头守军慌乱没有组织，等他们回过神来，特别有符应崇作为主心骨，挡住他们疯狂进攻后，再结起长矛阵，刀盾阵，间中夹着弓箭，火器的射击，立时那些孩儿兵就不够看了。


    
他们没有远程兵器，加上手中单薄的刀具，根本不是有组织军阵的对手。他们悍不畏死，然死亡人数到达一定程度后，他们仍然崩溃逃跑，纷纷从原来钩索上滑逃下去。


    
他们逃跑不及的，就被围殴而死，甚至有人下滑途中钩索被守军砍断，然后直直的掉下城去摔死。


    
终于，城墙上没有一个再活着的孩儿兵了，看城头狼藉一片，符应崇呼呼的喘气，他心有余悸探头往城外看了一眼，说道：“呼，这帮小兔崽子，总算走了……”


    
……


    
三月十八日，京师忽然起了沙尘暴，黄沙障天，忽而凄雨苦风，忽而冰雹雷电交至。流贼攻城益急，炮声益甚，九门禁守，不通往来，道无行人。


    
丙午早，喧传勤王兵到来，却是唐通叛兵，诡言索饷，人情益惶惧。


    
流贼驾飞梯攻打各门，势甚危急，上召对叹息，与阁臣言：“不如大家在奉先殿完事。”巳时，有守军万人敌大炮炸膛，误伤数十人，守者惊溃，尽传城陷，提督城防王承恩极力镇压。


    
午时，内城各门难攻，流贼主攻外城各门，李自成对广安门设座，一些投降俘虏的藩王左右席地坐。


    
未时，叛监杜之秩缒城上，与提督大监王承恩同入大内，盛称贼众强盛，锋不可当，皇上请逊位，又进琴弦及绫帨。


    
皇帝怒叱之，艴然起，诸内臣请留杜，杜之秩道：“营中有亲藩，不返命，将屠矣。”遂纵去。


    
初闻杜之秩殉难，赠司礼监太监，荫锦衣卫指挥佥事，立祠，至是方知杜从贼为逆也。


    
城下攻围益急，王承恩亲手操炮，连毙数人，王化成等饮酒自若，流矢如雨，缘城廨舍倾圮，军民皆无固志。


    
……


    
申时，符应崇刚杀退一波攻城的流贼，没等他松一口气，就听城的西南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无数人号哭奔窜，一片声的道：“有人开门了！”


    
符应崇只觉寒毛都涑栗起来，他看那边哭声动地，城中人往来疾驰，都在哭嚷广安门被开，或说太监开门，或说勋贵开门，或说回回开门，莫衷一是，阖城号哭奔窜。


    
符应崇呆呆看着，他看守者惊溃，官兵悉鸟兽散，就是右安门那边的守军也纷纷下城，他猛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众将士，为国舍生取义的时候到了，都随我去夺回城门！”


    
一时身边跟随了很多兵将，连一些班军也跟随过来，那班军张守银犹豫了一下，摸了摸怀中的银圆，还是扯去号衣，偷偷下城。


    
符应崇嚎叫着冲在最前，一路过去，守城者纷下，流贼纷纷登城，很快，符应崇这班人就陷入重重流贼中。


    
符应崇拼命砍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连护卫的四个甲兵也是伤痕屡屡，符应崇身上一样出现了多道的口子。猛然他挥剑一劈，眼前一个矮小的身影被他劈飞出去，他定睛一看，却是昨晚逃跑的那个孩儿兵。


    
符应崇大骂道：“又是你，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杀人？”


    
他本应要补上一剑，但看这孩儿兵被他劈了一剑，似乎滚在地上不能动弹，他略一犹豫，又要迎上另一个敌人。


    
猛然身旁传出如狼嚎似的声音，还有一个甲兵大叫：“符爷小心。”


    
符应崇转头看去，一杆长矛已经破开他的盔甲，深深刺入他的体内。符应崇口中血块大量涌出，他定目看去，却见那孩儿兵手中握着长矛，稚嫩的脸上满是狰狞，一边还拼命的刺捅。


    
符应崇踉跄后退，瞬间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似乎整个身体都要飞起来。他眼角余光只见一个甲兵怒吼着冲上来，一脚将那孩儿兵的头颅踏成碎块，就向后倒了出去。


    
在他闭目的时候，他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画面，从小到大的瞎混，松锦大战时自己的萎靡窝囊，这些天永定门防守战的英姿焕发，最后心想：“总算男人了一把，过瘾……”


    
……


    
外城各门相继而陷，或守者自开，或流贼使健儿鱼贯而登，守者不拒，反以手援之入贼。然后守者悉脱衣反服，见有不反服者，即以刀砍之，各门大溃。


    
崇祯帝闻外城破，徘徊殿廷，得知外城陷，内城竟很多人不知，他召来阁臣道：“卿等知外城破乎？”


    
众阁臣道：“不知。”


    
崇祯帝道：“事亟矣！今出何策？”


    
众人道：“陛下之福，自当亡虑。如其不利，臣等巷战，誓不负国。”命退。


    
入夜，崇祯帝不能寝，更余的时候，一太监跑来奔告，说内城陷。


    
崇祯帝问道：“大营兵安在？李国桢安在？”


    
太监答道：“大营兵散了，皇上宜急走。”


    
其人即出，呼之不应。


    
崇祯帝同王承恩幸南宫，登万岁山，望烽火烛天，徘徊逾时，回到乾清宫。他朱书晓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内臣持至内阁。


    
崇祯帝让人进酒，召来周皇后与袁妃等，同坐痛饮数金杯，慷慨诀绝，叹道：“苦我民尔，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吧。”


    
周皇后顿首道：“妾事陛下十有八年，从不听一语，至有今日，大事去矣。”


    
她抱着太子与二王大恸，叮咛再三，遣之出，各泣下，宫人环泣。


    
崇祯帝叹息道：“去吧。”


    
挥袖让各人各以为计。


    
……


    
周皇后回返坤宁宫，一路泣泪如雨，此时内门大开，宫人内监纷纷奔走，她也管不得了，只叹息的道：“若陛下当年听我所言，便不会有所今日。”


    
又想：“内城已陷，流贼将至，本宫位居中宫之首，母仪天下，又岂能遭受流贼折辱？”


    
遂有自经之心。


    
她一路想着，却不知身后的宫女已经全部换了人。


    
回到坤宁宫，周皇后陡然见身后跟的宫人全是陌生面孔，不由一惊，未等她开口，一个宫女已经上前，她抱拳道：“皇后娘娘，末将得罪了。”


    
她上前在周皇后的脖颈上一拍，周皇后立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这一幕不断发生在宫城各处，源源不断的身形矫健女子进入紫禁城，在一些宫女太监的指引下，分头扑向自己目标，如袁贵妃、周妃、田妃等。还有张太后娘娘，崇祯皇帝的皇嫂，天启皇帝的皇后，懿安皇后张嫣一样是她们目标。


    
她们训练有素，有条不紊，一一得手，还有崇祯皇帝一些重要的妃嫔宫女等也全部被她们打包带走。


    
而三个小娃娃杂宫人出了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拉上马车，然后太子一车，永王、定王一车，分头而走。


    
……


    
寝宫内，坤兴公主朱媺娖抱着昭仁公主发呆，往日贪睡的昭仁公主却还没有睡，她缩在姐姐的怀里，身体一阵一阵的颤抖。


    
忽然几个陌生的宫女直冲进来，坤兴公主惊道：“你们……”


    
她怀中的昭仁公主也吓得更紧的抱住姐姐。


    
一个颇有英气的沉稳“宫女”过来，她打开手中一卷画像，与真人对比了一下，沉声道：“坤兴公主朱媺娖？”


    
朱媺娖迟疑道：“我是，你们是……”


    
那宫女猛的单膝下跪，她双手抱拳道：“末将奉大将军之令，前来营救公主。”


    
听到“末将”二字，朱媺娖心中已是雪亮，她颤声道：“可是永宁侯让你们来救我的？”


    
那宫女道：“正是。”


    
朱媺娖急急道：“好，我随你们走。”


    
她拉着妹妹昭仁公主就要走，猛然想起什么，说道：“那我父皇母后，皇兄他们呢？”


    
宫女道：“公主不必担心，大将军自有安排。”


    
……


    
三更更鼓响起，崇祯帝猛的惊醒，已经是子时，十九日了。


    
此时他却是快巡逡到皇极殿，看着前方宏伟的宫殿，他徘徊叹息，终还是令人传他口谕，令两宫、公主人等皆自尽。又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随后他散遣内员，手携王承恩，进入皇极殿内。


    
他徘徊殿中，想起往日满满的衣冠禽兽，朝议政会，现今他们想的却是如何逢迎新主吧？


    
他太息道：“吾待士亦不薄，为何今日至此？”


    
他殿中徘徊良久，又过了一个更鼓，听宫中越发大乱，心想两宫已自尽罢，还有自己的女儿……


    
只奈何她们生在帝王家，他心中满是凄凉，看外间幽暗的雨夜，黯然神伤道：“该是朕了……”


    
这时一大帮人对着皇极殿赶来，内有何建、崔奇、古月等人，内中赫然还有身材瘦小，圆脸白肤的小太监王德胜。


    
何建身边有一个穿着龙袍的人，暗夜中，看不清他的相貌，此时何建叹道：“朱兄弟，你真要如此吗？”


    
那人提着一个灯笼，他说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皇极殿内，王承恩打开一桶油盖，浇在了龙椅宝座上，崇祯皇帝从身上慢慢掏出一个火摺子，这时一大帮人冲入殿中，让内中的王承恩与崇祯帝都是一惊。


    
不过看到众人，崇祯皇帝猛然心头雪亮，他淡淡道：“是王斗让你们来救朕的？朕不会走的。”


    
他抬头看着丹陛左右的日晷与嘉量，淡淡说道：“夫国君死社稷，朕志已定，尔等不必多言。”


    
何建等人没有说话，这时一个提着灯笼的人上前，崇祯帝迟疑道：“你。”


    
此人身形面貌，无不象自己，穿上龙袍后，更是神似。


    
那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踱步过来，如雷霆般的声音就在殿中轰响：“朕，朱由检，缵承鸿业，入继祖宗大统十有七载。十七年于兹，夙夜祗惧，图惟治理。然，岁罹饥馑，流徙相属，灾沴四方，宁无愧乎？”


    
他猛的将灯笼扔在龙椅上，伴着火油，立时熊熊大火燃烧起来，他喝道：“或问，古今君王之正道，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蕃，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币，然！”


    
他缓缓走入烈火中，火苗立时点燃了他的衣衫龙袍，如雷霆般的声音仍然轰响：“食肉绔袴，龁糠犬豚，耗羡私徵，滥罚淫刑，利擅宗神，脂膏罄竭，征敛重重，民不堪命。于戏！民有偕亡之恨，士无报礼之心！”


    
烈火，已经席卷了他的全身，点燃了宫殿中的处处，但他的长吟声仍然在轰响，在咆哮：“……啊，我感受到了这里的火焰，漫天席卷而来，燃起我的衣衫，然后是骨髓，然后是灵魂。我无法逃脱，也不想逃脱，我无法遏止，也不想遏止。这炽热的火，热烈的火，燃起华裳，痛入骨髓，蚀心焚骨，就让我在这里涅磐吧，就若那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崇祯帝呆呆看着这一切，他颤声道：“壮士。”


    
何建等人也是眼中含泪：“朱兄弟……”


    
王德胜抺了抺眼泪，过来拉崇祯帝道：“陛下，快走吧。”


    
崇祯帝被他拉着走，他仍然回头颤声道：“壮士……”


    
他们冲出熊熊着火的宫殿，这时王承恩突然对崇祯帝跪下，他说道：“国君死社稷，岂能没有重臣相陪？陛下保重！”


    
他冲崇祯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又对王德胜道：“小德子，照顾好陛下。”


    
他义无反顾，返身冲入烈火熊熊的宫殿中。


    
崇祯帝颤声道：“大伴……”


    
王德胜拉着他道：“陛下快走。”


    
“大伴……”


    
他们一行人冲入黑暗中，宫中仍然沸哭如雷，狂奔无限。

第852章 忠与顺


    
那班军张守银下了城，疾走崇文门方向，一路皆是号哭奔窜之人，有军有民。走到这处大街一片低歪矮小的街巷时，就见乡梓父老个个半掩着门，从门缝中探出的头颅皆是忐忑不安，有期盼，更有惶惧。


    
走到一处房屋前时，就见门猛的打开，一个衣裳上满是补丁，神情憔悴刚强的三十多岁女子快步迎奔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同样衣上满是补丁的少女。却是园户杨八姑与她的女儿念奴。


    
“守银哥……”


    
“银叔。”


    
杨八姑急急走上前来，她神情惶急关切，她抓住张守银的手上下看：“让我看看，你守城有没有受伤。”


    
张守银心中温暖，他安慰杨八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进了屋去，杨八姑关上大门，张守银还试了试大门有没有关紧，外面能不能推开。然后他心神略松，伸入怀中，手上却出现了七八个银圆，然后放到杨八姑手中。


    
他柔声道：“八姑，你跟我这么长时间，一直就没让你过好日子，看看念奴，衣衫都是旧的。正好得了这些钱，你收着，计划看如何花费。”


    
杨八姑呆呆看着手中的银圆，精美炫人，白花花吸人心魂，她当然知道这些银圆的价值，在京师素来是硬通货，有时一个银圆甚至可以当二三两银子使用，她身边的女儿念奴也是“哇”的一声低叫。


    
杨八姑将银圆紧紧的握着，她颤声道：“你哪来的这些钱？”


    
张守银神情有些复杂，说道：“是符总兵赏赐，他尽散家财犒军，光这两日守城，他就散了好几万银圆。”


    
杨八姑叹道：“那符总兵奴家也听说了，难得一个好官，只是朝廷这种好官太少，所以守了两日城就陷了……也好，现在天兵进了城，该是大伙过好日子的时候了。”


    
张守银说道：“嗯，现在兵马刚刚进城，还有些慌乱，待京师安定下来，咱们就可以过好日子。”


    
杨八姑偎依到张守银怀里，二人神情都满是期盼憧憬。


    
杨八姑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念奴长大，极为辛苦，而张守银妻子早逝，儿女又都死于兵祸灾荒，这些年也是苟且偷生，直到他来到京城，遇到杨八姑，二人就有了这么一段情缘。


    
而对杨八姑女儿念奴，张守银在她身上依稀看到自己女儿影子，对她非常疼爱，视若己出，这让辛苦过日的杨八姑母女对他颇为依恋。


    
此时念奴站在一旁，她抿嘴一笑，为娘亲感到高兴，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一个真心对她好的男人。


    
他们三人就此聚在一起，听外面脚步动地，哭声动天，都有些心惊胆战，杨八姑不住的道：“不用怕，田掌柜说过，天兵不杀人，不爱财，不抢掠，定让大伙都平平安安。”


    
这时大门忽然砰的一声大响，让三人都是吓了一跳，念奴更是惊叫一声出来。


    
张守银将她母女二人搂在怀里，倾听外面动静，好在这声响后，门外就没了别的声响，让他心神略安。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就听外面马蹄轰响，街头巷尾，到处奔驰，然后一些夹着陕西口音的喝令声响道：“百姓不许开门，开门便杀！”


    
杨八姑听了，连忙道：“念奴，随我四处看看，哪处门窗没有关紧的。”


    
她们忙着察看，又听外面各街巷关门闭户的声音不绝，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声音喊道：“开门者不杀！”


    
她们心情忐忑的开了门，外间夜幕已经有些昏暗，她们四处探望，就见乡邻们都在门上粘帖什么，很多人手上还持着香。杨八姑往邻近的乡邻处看了看，就见门上粘着“顺民”二字，又有书永昌元年顺天王万万岁。


    
杨八姑忙道：“念奴，快去找些香来。”她自己忙着与张守银去书写顺民等字，歪歪斜斜的写了，粘帖在门上。


    
刚粘好，就听不远处脚步轰响，伴随着马蹄踏地的声音，旌旗之下，整齐的兵伍肃列而来。每个街巷的士民都是执香立门，兵马所过之处，他们个个举香伏迎，高呼道：“大顺天王万岁。”


    
一片的万岁声蔓延过来，眼见乡邻个个都举香跪了下去，杨八姑三人也忙举着香火跪好。


    
张守银偷看一眼，只觉大顺兵马甚肃，就不敢看了，他高高举着香，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高呼：“大顺天王万岁。”


    
……


    
东直门上，看流贼源源不断登上城墙，守者非但不拒，反以手援之入城。又听下方城门打开，流贼欢呼声一片，铺天盖地的万岁声响起。协理京营，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叹了口气，他眼神迷离的看了看眼前一切，就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此时却是十八日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闻听外城陷，贼自东直门角楼缘城而上，大城遂陷。


    
与外城一样，内城很快也四下火起，闻东直门开，防守朝阳门的成国公朱纯臣，防守正阳门的兵部尚书张缙彦也打开二门迎降。大太监王相尧率内兵千人守宣武门，一样打开城门跪降。


    
给事中光时亨与监察御史王章巡城，此时正巡视到宣武门，看王相尧打开城门，光时亨神情不变，整整衣冠跪迎。王章叹了口气，一头撞死在了城门边上。


    
正阳门上，刑部右侍郎孟兆祥看着流贼列队而进，兵部尚书张缙彦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默然无语，慢慢抽出腰间的佩剑。他的儿子，进士孟章明泪流满面，但只是静静拜伏在地。


    
待父亲猛然自刎后，他背着父尸回到府中，对妻子王氏道：“吾不忍大人独死，吾往从大人。”


    
他的妻子道：“尔死，吾亦死。”


    
孟章明以头跄地道：“谢夫人，然夫人须先死。”


    
他遣其家人尽出，止留一婢在侧，等妻子自缢后，他取笔作诗，又复大书壁上：“有侮吾夫妇尸者，吾必为厉鬼杀之。”


    
他取一扉置在妻子尸体下，加上绯服，又取一扉置在妻子左侧，嘱吩婢女道：“吾死亦置扉上。”


    
遂身着绯服自缢死。


    
……


    
流贼不断进入内城，各处人声鼎沸，大学士兼工部尚书范景文听着外面动静，叹道：“身为大臣，不能从疆场少树功伐，虽死奚益！”此时他已不食三日，声不能续，他让家人扶着，向着紫禁城方向三跪九叩，又赋诗二首，遂自缢死，其妾亦自经。


    
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听着外面贼骑呼喝民间速献骡马的声音，叹道：“国家至此，臣死有余责。”他整理衣冠拜阙，北谢天子，南谢母恩。又嘱咐家人道：“若即欲殓，必大行殓，方收吾尸。”乃缢死，事后家人满门殉节，十有三人。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闻流贼进，大声恸哭，题词于几上：“愧无半策匡时难，但有微躯报主恩。”遂自缢。


    
大理寺卿凌义渠尽焚其生平所着述及评骘诸书，服绯正笏望阙拜，复南向拜讫，遗书上其父，道：“尽忠即所以尽孝，能死庶不辱父。”以首触柱，流血破面而死。


    
当晚，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国兴自缢死。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守崇文门，城陷，作绝命词：“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后人知。”自缢死。


    
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守宣武门，城陷，一家十七人皆自尽。


    
新乐侯刘文炳，闻贼破内城，叹道：“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难。”与弟左都督刘文耀择一大井，子孙男女及其妹十六人，尽投其中。祖母瀛国太夫人，帝之外祖母，年九十余，亦投井死。


    
驸马都督巩永固，闻贼破内城，杀其爱马，焚其弓刀铠仗，大书于壁上道：“世受国恩，身不可辱。”时乐安公主先薨，命外举火焚赐第，火燃，与子女五人俱投火死。


    
流贼攻城急时，兵部员外郎金铉跪在母亲章氏前道：“儿世受国恩，职任车驾。城破，义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亲道：“尔受国恩，我独不受国恩耶？事急，庑下井是吾死所。”


    
金铉恸哭，辞母前往视事，至御河桥时，闻内城陷，金铉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中。其母章氏亦投井死，铉妾王氏亦随死。其弟诸生金錝大哭道：“母死我必从死。然母未归土，未敢死也。”取棺殓其母，复投井而死。


    
左中允刘理顺，杞县状元郎，流贼入内城，题笔于壁上道：“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吾何不然。”遂酌酒自尽，其妻万氏、妾李氏及子孝廉并婢仆十八人，阖门缢死。


    
时谓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难者，以刘状元为最。


    
……


    
十八日京师内外城破，当即大臣殉死者有东阁大学士范景文、兵部侍郎王家彦、刑部侍郎孟兆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卿吴麟征等数十人，为心中的大义殉节。


    
十九日这天仍然微雨不绝，俄夹微雪，京师内外烟焰障天，辰时，有流贼马队进入紫禁城，直入乾清宫。此时宫中大乱，很多宫人刚逃出，就遇到流贼，慌忙又逃入。


    
宫人魏氏大呼道：“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跃入御河死，顷间从死者积一二百人。


    
午刻，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拥精骑数百，由德胜门入，大太监王德化早率内员三百人于德胜门跪迎，李自成令其照常管司礼监，各监局印官，迎亦如之。


    
他们一行转大明门，遂进紫禁城，牛金星、宋献策、宋企郊等文官相随，又有刘宗敏、李过等分将各兵。李自成从西长安门入，弯弓仰天大笑，自恃百发百中，射长安牌坊。


    
说道：“若射中间字上，天下太平。”


    
不料一箭射在瓦楞上，宋献策安慰道：“射在沟中，以淮为界。”


    
他们又到承天门，李自成顾盼自得，瞧得牌楼上的“承天之门”四个字，复弯弓指着门榜道：“我能为天下主，则一箭射中四字中心。”


    
不料又射之不中，射到天字下，李自成俯首不乐，牛金星道：“中其下，当中分天下。”


    
李自成复喜，投弓而笑。


    
他们进了宫，问皇帝所在，王德化神情复杂，领各人来到皇极殿处，这里已经烧成一片废墟，仍有余火袅袅。


    
李自成等惊见一尸端坐龙位上，又有一尸侧拜于大行皇帝之前，二者都被大火烧得焦黑。


    
李自成惊道：“这便是皇帝？旁边一人又是谁？”


    
这时有几个太监再也忍不住，扑到边上哭嚎，口称陛下，又有人哭喊王公公。


    
王德化垂泪道：“这便是皇帝崇祯爷，边上一人是大太监王承恩公公。虽被大火烧毁，但大体身形样貌都不会错，奴婢不会认错。”


    
李自成等又喊来宫中一些服侍过皇帝的太监，他们或是颤抖指认，或是哭喊陛下。


    
李自成再无所疑，看着龙位上的焦尸，端庄正坐，举目正望，熊熊烈火灼身，却无法让他在位上移动分毫，不由惊叹道：“皇帝竟如此刚烈！”


    
他看向边上王承恩的尸体，叹道：“亦有如此忠仆。”


    
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按他的内心，他是很想见到崇祯帝一面的，然眼前只有焦尸。


    
李自成身后牛金星、刘宗敏等人也是惊叹，个个神情复杂，李岩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众人忽见白光起于天空，闪铄许久。


    
一人惊叫道：“这是帝之灵气，上达于天。”


    
李自成举目看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吩咐以帝礼葬之皇帝，以王礼葬之承恩。二十三为出殡日，出梓官二，以丹漆殡大行皇帝，加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设祭坛，凡各官往拜，亦不禁。


    
……


    
吩咐完这事，李自成等人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太子等人不见，还有皇后，袁贵妃等人统统不见，大索宫中亦不可得。


    
他们讨论，李过说昨晚夜深时，各门有多股兵马突围走，会不会太子等人就在其中？毕竟京师广大，兵马不可能团团围困，黑夜中马兵也巡逡不过来，他们就此逃跑极有可能。


    
牛金星说也可能是藏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这是大事，不可轻忽。


    
李自成赞同，乃下令有献太子二王者，皆赏万金，封伯爵，有敢藏匿者，皆夷族。


    
刘宗敏、牛金星出告示：“仰明朝文武百官，俱于次旦入朝。先具脚色手本，青衣小帽，赴府报名，愿回籍者，听其自便。愿服官者，量才擢用。抗违不出者，罪大辟。藏匿之家，一去连坐，禁民间讳自成等字。”


    
他们差人赴五府六部，并各衙门，令长班俱将本官报名。


    
……


    
京师二日而陷，皇帝死社稷之事，若霹雳惊雷，飞快的传向四面八方。


    
惠安伯张庆臻闻城陷，尽散财物与亲戚，置酒一家聚饮，积薪四围，全家燔死。宣城伯卫时春闻变，阖家赴井死，无一存者。顺天府知事陈贞达自尽。


    
长洲生员许琰，闻京师之变，悲号欲绝，遍体书“崇祯圣上”四字，绝粒七日而死。


    
闻京师陷，永宁侯王斗领众将狂奔入宣府镇，此时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蔡懋德等皆聚于镇城。他们原以为京师坚固，可以坚守到都护府出兵，现在一切指望落了空，遂皆有殉国之志。


    
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原要自缢殉主，只是白绫已经设好了，他多次上下，最终还是不敢自尽，他哀嚎一声：“不，咱家不能死，宣府镇的百姓不能没有我。”他大声嚎哭，身边小太监也是哭声一片。


    
王斗到时，一百多位官绅学子已经聚在李邦华府前，他们皆都随李邦华前往镇城吉安会馆祭拜过文天祥，李邦华已经留下了绝命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骑箕天上去，儿孙百代仰芳名。”


    
大同巡抚卫景瑗前来时，也对母亲留下遗言：“母年八十余矣，当自为计。儿，国大臣，不可以不死。”


    
余者各人，皆有题阁。


    
王斗看去，他们中许多人自己认识，许多人不认识。认识之人，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蔡懋德、马国玺、吴植，甚至还有原部下，令吏冯大昌也在人群中。不认识之人，一样个个神情坚定，充满抉然。


    
见王斗过来，李邦华大礼拜施，他知道王斗要说什么，说道：“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复何辞？今大明有永宁侯在，庶可无憾已矣。”


    
他说道：“老夫世受国恩，却愧无半策可匡时难，唯有微躯可报主恩。永宁侯，便请让我尽此忠孝大节，为心中道义而死吧。”


    
王斗看向朱之冯，这个刚硬的老头道：“主忧臣辱，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以报国家。宣府镇有君在，冯，无忧耳。”


    
蔡懋德向王斗深施一礼，他抬起头，柔弱的身躯满是毅然：“堂堂丈夫，圣贤为徒，矢死靡他。”


    
王斗看向马国玺，这个以前在王斗心中圆滑的兵备说道：“忠孝夙禀，国玺不可以不死。”


    
延庆州知州吴植对王斗深施一礼，默然无言。


    
王斗最后看向令吏冯大昌，这个王斗以前的部下猛然大礼拜下，说道：“侯爷大恩，大昌唯有来世再报！”


    
他们一百多人整理衣冠，异口同声道：“吾等深受国恩，当殉节明志，以尽大道！”


    
府邸内外早准备好了柴草火油，然后仆从点燃了柴堆，火光慢慢燃起，最后整个府邸变成熊熊烈火，李邦华等人哈哈大笑，他们相互而拜，说道：“请。”


    
“请。”


    
他们神情从容，就那样走入烈火之中，他们家人亲属全部在外拜下，呜咽哽咽。


    
王斗身后各人静默一片，王斗缓缓闭上眼睛，他叹道：“唉，我的儒学学院都空了。”


    
他的眼泪不可抑止的涌了出来。


    
啊，这个伟大的朝代，这个伟大的文明，怎能不让我怀念。她便有千般不是，这样那样缺点，然那闪烁的光芒仍让人不能自已。这个皇朝是如此让人心碎痛惜，追思向往。


    
她是如此的优雅，华美的衣冠，优雅的礼仪，明亡后就再未有之，优雅纯粹的汉文化就此断绝矣。


    
她的忠臣义士是如此之多，甲申国变殉节官员士子越千人，战死殉国追谥可考者越八千，如此大规模殉节之人，明后朝代不再有之，亦不会再有。


    
她是如此顽强，大义凛然、壮烈殉国、从容就义，就算亡国后抵抗时间亦如此之久，反抗如此之剧烈。


    
她的文明是多么璀璨啊，多么令人难忘。


    
啊，我会永远记着她。


    
这些舍生取义之人，我不会妨碍他们，我会尊重他们的选择。


    
我能做的，就是怀念他们，因此记住他们。


    
对着熊熊燃烧的府邸，王斗深深施礼。

第853章 刑具


    
三月十九日，大行皇帝遗体装入棺木后，暂停于东华门外的施茶庵内，有几僧诵经，老太监几个，王承恩一棺，亦在其旁。百官莫敢往哭。惟襄城伯李国祯，与兵部郎成德、主事刘养贞，抚棺大恸。


    
当日，李自成大赏宫女，跟随的权将军，制将军等每人三十个，牛金星、宋献策等六政府文官，也每人赏了三五个。众将还乱入人家，望京城高门大第，即入据之，内刘宗敏据田宏第，李过据周奎第。


    
二十日，刘宗敏等除张贴选官告示外，又严明杀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间者，立行凌迟。


    
流贼初入时，官员缙绅恐以冠裳贾祸，悉毁进贤冠，到二十日，见大顺选官报名，个个笑口顿开。又因冠帽已毁，只得去梨园戏班中寻觅戏冠，每冠花费三四两银子。


    
流贼初入城，百姓人人惊恐疑惧，然见大顺军很快遍城张贴，告示明令：大军秋毫无犯，敢有掳掠民财者，凌迟处死，一颗慌乱的心就安定了不少。


    
正好当日下午有四个顺兵抢掠正阳门一家绸缎铺，立时被活剐于市，手足还钉在前门的左栅栏上。百姓们一颗惊恐观望的心就全部安定下来，人人赞颂大顺真乃仁义之师，怪不得能得了天下。他们也放心大胆的开门营业，百姓上街，一片详和。


    
对这日的李自成等人来说，他们还做了很多事情，如派人招降蓟镇的杨国柱，此时在山海关的总兵刘肇基、吴三桂等人。对他们都许以优厚待遇，如杨国柱是蓟北侯，许以封公。东平伯刘肇基许以封侯。听说吴三桂兵马众多，更许父子皆封侯的条件。


    
又派他们的老熟人，早先投降的定西伯唐通携他的诏书，慰劳银三万两，还找来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亲笔书写劝降书信，然后前往蓟镇，山海关等地，然后东边的事就了了。


    
在李自成等人的想法中，杨国柱、吴三桂等人再强也有限，毕竟顺军击败的明将太多了，个个号称十万、二十万兵马，也不过如此，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以为意，或许只有王斗会让他们印象深刻些。


    
招降的目的只是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毕竟能不动刀兵就不动刀兵，果然他们不识抬举，定会象这刚陷的京师一样，浩荡大顺兵马逼过去，将他们个个碾为齑粉。


    
不过李自成等相信在这天下大势面前，杨国柱、吴三桂等人自会认清形势，不会做那鸡蛋碰石头的蠢事。而且自己给的条件够优越了，他们不会不识抬举，所以东面的事情就这样了。


    
似乎李自成等忘了一帮人，那就是关外的满清军队，也许他脑子里根本就没这个概念。他身边的谋士文臣也个个出身卑微，最高学历只有举人，一样缺乏统揽全局的眼光，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东北面那处所在。


    
所以就算历史上李自成与吴三桂在一片石大战时，仍未想到过这个问题，直到清军出现的那一刹那，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一帮人，有一种叫鞑子的生物。


    
这种生物根基深厚，早早设立了国家，体制完备，还是真正的职业军队与武士，情况完全不同于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所以懵里懵懂下，一打就被打得溃败。


    
然后千里逃窜，一直被死咬不放，为了活命，抛弃陕西基业，抛弃更久经营的湖广基业，又不惜将南明防线冲击个七零八碎，就是翻不了身。几千年历史中，若论目光最短浅者，李自成等自认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当然，眼下他意气风发，认为京东事不过尔尔，他主要将目光放到西面的宣府镇那方。


    
崇祯十四年正月的洛阳大战，给李自成等人的印象太深刻的，所以对待王斗这个人物，李自成等人会谨慎些。


    
他们商议后，决定还是先派出使者招降，王斗现在是侯爵，给他国公的待遇，如果还不满足，封王也可以商量！果然还不识抬举，介时尽起大顺兵马，西攻宣府！


    
他宣府再坚固，有京师坚固？大顺所下明朝城池，哪个又不坚固？他兵马再强，毕竟人少，自己尽起大军，他又如何抵抗？介时攻下宣府，正好顺着宣府而下，席卷山西，陕西，然后四川、甘肃。


    
所以京师周边的残明势力就此议定，然眼下几个烦恼是李自成等人迫切需要解决的。


    
一是大索京师，始终不得太子、二王、皇后等人，他们认为太子等人是逃出京城了，只是逃向何方有几个可能。


    
一是东逃，逃向杨国柱、吴三桂等人所在，正好唐通前往招降，介时让他们交出太子与二王便是。


    
二是西逃，逃向王斗部所在，这事情有点麻烦，王斗若降还好，若不降，到时只能动用刀兵了。


    
三是南逃，逃往江南，果真如此，这事情就麻烦多了，极有可能又出现一个南宋。毕竟顺军不习水战，江南河网密布也让他们头疼，当年他们不是没打过南方主意，结果被汹涌的长江水吓回了河南。


    
这是一大烦恼。


    
又一烦恼便是金钱。


    
曾几何时，当年的闯军是不稀罕金银的，他们最重视的是骡马，便是所获金钱，也多用于间细诸事。然今时不同往日，要建国称帝了，自然需要大批银钱花用。


    
打入京师了，将士也需要犒赏，而且大顺兵马太多了，光北上的就足足有五十万人。


    
这些人都需要赏赐，需要的金银数更是海量。


    
若要对宣府山西用兵，同样需要的粮饷也是海量。


    
这一切，都需要银子。


    
曾经，李自成北上京师，他是不担心金钱的，除了他认为京师为大明帝都，国库中自然有大量的银钱外，他还听到一个皇室秘闻。


    
不论古今中外，皇室秘闻都是草民津津乐道的对象，普通田间地头的乡民议论皇帝挑谷子用金扁担，白面馒头吃一个扔一个。高级一些文人士子，官员军将则议论另一个事。


    
比如他们窃窃私语，绘声绘色的描绘宫中有镇库金，光积年不用者就有三千七百万锭，一锭就有五百两，上面皆镌有永乐字样，以此来非议这些年皇帝的加派。


    
果然金银如此之多的话，一匹骡子载两锭银子一千两，就意味着需要用一千八百五十万匹骡马才能载完。也就是说，不止整个大明，便是秦汉唐宋明所有马匹相加，都不知能不能拉完这些金银。


    
或许只有低智商与别有用心的人才会相信这种传言，李自成等人半信半疑，但料想皇宫中所藏金银较多是肯定的事，结果他们挖地三尺，毛也没一根。


    
他们最后所获统计，皇宫现存黄金十七万两，白银十三万两，国库现存白银二十万两。


    
皇帝的身家比他李自成穷了多少倍。


    
这事情就难办了。


    
……


    
二十一日，汹涌的报名人潮涌向承天门，这些原明朝的官员，现在个个赤胆忠心要为大顺效力。因为很多人起得早，承天门未开，他们就干脆坐在台阶上等待。


    
待门一开，他们就争先恐后往内挤去，惟恐去迟一步，自己的名额就被别人顶了。看他们挤成一团，毫无秩序，守门的长班不由挥棍打逐，让他们老实点。


    
然后在午门前的五凤楼中他们报了名，就个个匍匐在午门外听点。


    
他们亦服饰各异，有穿本等吉服的，也有青衣小帽的，然不论他们或是平日老成者，或是儇巧者，或是负文名才名者，或是哓哓利口者，或是昂昂负气者，现在个个缩首低眉，植立有如木偶。


    
还有人削发成僧的打扮，或是帕首作病，意图博取同情，种种丑态，笔不尽绘。


    
那些顺军守门士卒指着他们哈哈大笑，各种言语侮谑，他们也不敢出声。


    
一天下来，大顺方面也不给他们吃的喝的，他们相互安慰，说道：“肚虽饥饿，心甚安乐。”


    
这天，内阁大臣陈演与成国公朱纯臣打扮整齐，他们是来劝进的，不料却连午门都进不入。


    
近午，王德化忽然从午门出来，他直接走到低眉匍匐的兵部尚书张缙彦面前，在旁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猛然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张缙彦脸上，打得他脑袋嗡嗡，眼前金星直冒。


    
然后王德化指着张缙彦咆哮骂他误国。


    
旁边的顺军士卒笑得打跌，因为王德化已为大顺方面所用，张缙彦虽被殴打不敢出声。他心中屈辱，只是想：“你王德化这么忠义，为何不学王承恩一样殉国殉主？还不是一样降了流贼？”


    
当然，他只敢心里这样想，面上仍然低眉缩首，一声也不敢出。


    
二十二日，主事刘养贞于午门外叩头，请诛误国奸臣张缙彦、魏藻德、陈演，李自成道：“先朝时何不言？”将他斥之走。


    
而在当日，李自成忽得朱书，上写：“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又有墨书一行：“百官俱赴东宫行在。”上面有皇帝的大印，却是盖在未崩之时，以朱书谕内阁，托成国公朱纯臣辅太子。


    
原来当时内臣持朱谕至内阁，阁臣已散，就置在几上，文武群臣，无人知者，现在为李自成所得。


    
李自成看着这墨诏朱谕，想想太子一直不见，莫非？


    
他立命诛杀朱纯臣，籍其家，同时又押解勋卫武职官员二百多人，全部斩于平则门外。


    
当日，在刘宗敏占据的府邸当中，他围着一圈东西打转，眼前各名铁梨花、吕公绦、红绣鞋等等，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看得他非常满意。


    
还有新制的夹桚，以铁钉相连，夹木俱有棱，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皆是入京新造。


    
刘宗敏摸了摸夹桚，他喃喃道：“不知新夹棍威力如何，还是要找人试试。”

第854章 追赃助饷


    
二十三日，黑压压的百官云集午门之外，个个朝服冠带，满满的衣冠禽兽，人数超过一千。


    
这些人中，有大学士陈演，大学士魏藻德等内阁首席大臣，亦有国丈周奎、英国公张世泽等勋贵老臣。又有六部官员，大理寺卿，各科给事中等中小臣。还有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等词臣。


    
他们是来朝贺的，也看看新朝的意思，会不会选用他们。


    
特别魏藻德、陈演等大学士个个自信满满，凭自己内阁大臣的身份，又是大学士，个个满腹经纶，定然可为新朝所用，再次谋取富贵。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也是镇定站着，当日他力阻南迁，言称国君当死守社稷，结果城破后国君当真死社稷，而他光时亨转眼就降了。那又如何，降便降了，反正降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他光时亨大有为之身，一样可以在新朝干出一番事业，继续慷慨激昂，激烈谏言。


    
看旁人投来的有些异样的眼神，光时亨夷然不动。


    
百官满怀期待聚着，不料他们从辰时等到午时，紫禁城内一点动静没有。他们议论纷纷，凡遇大顺官员，个个强笑深揖，试探询问。这时忽然矮宋子宋献策至，当下有数人跪问新主出朝否？


    
宋献策喝骂道：“没有屠戮汝辈已为幸事，区区候时，岂又不耐耶？”


    
众人恧然称是。


    
一直到日晡，也就是申时，已经下午的三点到五点钟，他们终于被叫进去了，却是至建极殿。


    
紫禁城三大殿，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因皇极殿烧毁，中极殿最小，所以李自成放在建极殿开朝。本殿大典前皇帝常在此更衣，册立皇后、太子时，皇帝也在此殿受贺，有时官员也在此朝拜。


    
进入宏伟的大殿时，百官人等个个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


    
他们进入殿内，就见李自成高居在宝座上，头戴尖顶白毡帽，蓝布上马衣，左右两班则是牛金星、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希尧、顾君恩、宋献策、张璘然、宋企郊等官列坐。


    
看百官进来，他们个个看去，脸上满是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的神情，特别牛金星脸上，满满的倨傲。


    
他们斜眼相睨进来的明朝文武百官们，心中都是感慨万端，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耳。现在虽然还没还乡，但感触却更深。想想当年自己在乡下辛苦打铁种田的时候，想不到咱老刘家，老李家，老牛家也会有这么一日吧？


    
这一幕也让进来的文武百官们个个心情复杂，往日殿上那些人，武将不外是铁匠，木匠，马夫，农夫等出身，便是高居龙位上那人，亦不过驿卒耳。至于文员，最高不过举人，多是破落秀才，未中童生，而自己……


    
然成王败寇，现实如此，只能顺从！


    
百官一瞥之后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他们恭敬的列好队，三跪九叩，三呼万岁。


    
李自成没有说话，牛金星则是走下去，他赫然以手摸在各官的头顶上，念道：“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他念念有词，从各官的头顶一一摸去，以核其数，最后点讫，有一千三百余人。


    
李自成看着下面满满的人群，叹道：“此辈不义如此，天下安得不乱？”


    
又看内中一些人头发削得干干净净，一副和尚的样子，更是皱眉。


    
他对旁边的刘宗敏、李过、顾君恩等人道：“各官于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削发之人更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


    
牛金星也看到这些削发之人，却都是词臣，如宋之绳、林增志等人，他咆哮道：“既已披剃，何又报名？”


    
他的怒喝声吓得这些人全身发抖，牛金星尤不罢休，喝令将这些削发之人其余毛发也尽拔了。


    
然后他将名册扔于地上，执笔任意花点，敢有应迟者立用军棍，打得一些人惨叫连天，听得百官相顾皆失色。


    
然后牛金星又令鸿胪唱名，对出来晋见各官，他或嬉笑，或怒骂，或冷然，恩威不测，洋洋得意，尽情挥洒自己当年不得志的情绪。然这些官员个个都乖乖听令，无人敢吭一声，更不敢表达自己的不满。


    
李自成看了越发厌恶，心中涌现杀机。


    
这时唱名到东阁大学士、内阁大臣魏藻德，他整整朝冠，缓缓出列，以最佳的仪态，最富有磁性的声音拜道：“东阁大学士、内阁臣员魏藻德拜见我皇陛下。陛下拨乱世而反之正，德绥威詟，执符御历，奉若天道赫如上帝鉴临。今盖伏遇皇帝陛下，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微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皇帝既正大统，当万邦咸臣，化行仁流，伏以鸿谟启佑，共戴尧仁再造。”


    
说着，他不断叩头。


    
李自成好半天才听懂魏藻德说什么，原来是求用。他看着下面这个人，冷冷道：“魏藻德？大学士？内阁大臣？看来皇帝待你不薄。你既受皇帝重用，应当为社稷而死，为何苟且偷生？”


    
魏藻德听这话不对，先前自己一番话都白讲了，他揣测李自成的心理，连忙叩头道：“如果陛下赦免，一定赤胆忠心相报。”


    
李自成厉喝道：“不忠不义，朝秦暮楚之辈，明朝有尔等，又岂能不亡？滚下去！”


    
魏藻德心惊肉跳，冷汗刷的就下来了，连忙退了下去。


    
大学士陈演本来想若魏藻德一样求用，眼见此幕，遂不敢再言。


    
……


    
当日点名完，牛金星拔了九十二人，遣兵士押送吏政府宋企郊处听用，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也在内中。人数不但少，而且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僚一率不予录用。


    
不入选者，每官用马兵二人，执刀押候，各官正在惶恐间，忽有圣旨传来：“押往西四牌坊去。”立时用铁链串锁，每五人一串，各人面如土色，便是大学士陈演、魏藻德等人，也是身体颤抖似筛糠。


    
然后各马兵驰马驱逐，驱赶众官如羊豕，稍稍行慢些，立时刀背乱下，打得各官哀嚎不已，甚至有仆地晕倒，被踏作肉泥者。吓得各人魂飞魄散，很多人甚至嚎啕大哭。


    
没走到西四牌坊，又有一道圣旨传来：“前朝各犯官，俱送权将军刘府中听候施行。”立时马队转向，驱赶各官往原田皇亲府中，众官又遭了若先前一次罪。


    
但押到这边时，刘宗敏正在挟妓欢呼，没空理会，仍命各兵守视，以俟来期。


    
同时这一天顺军还满街满城遍提士大夫，甚至路上走着就被拘走，有如汤鸡在锅。不但如此，很多未去朝贺的勋贵太监也被驱赶过来，如投靠的王德化，王之心，王相尧等人赫然在列。


    
他们全部被换上囚服，个个强项大僚，关在幽黑的屋子里，而且看守者不给食物，让他们足足饿了一天一夜。这日夜不知多少官员士勋崩溃，只想逃离这个地狱之地。


    
二十四日，正式成立“比饷镇抚司”，追赃助饷，以刘宗敏主其事，李过，刘敏政副其事。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刘敏政为李自成的发小，铁匠出身。对他们二人，李自成当然非常信任，所以放在刘宗敏下面的高位上。


    
当日，刘宗敏以人试新夹棍，夹其随求书役二人于天街，次日即死，让他非常满意。


    
二十五日，刘宗敏午后始出，幽闭饥饿一日夜的文武被唤点名，刘宗敏逐一唱名，喝令各官助饷自赎。以官第献银，一品官不得少于一万两，科臣等小官也不得少于一千两，银到放人，不献银者，大刑伺候。


    
同时这一天比饷司还持着名刺，召来京绅刘余佑、孙承泽等人，让他们献银，如刘余佑四万两，孙承泽二万两，并威胁说：“宜早，若迟二日，即不得从容矣。”


    
王德化第一个献银，而且出手就是五万两，众太监中，他最机灵，李自成进城时，他也第一个率内员三百人到德胜门迎接，果然刘宗敏非常欢喜，立刻放人。


    
李自成闻听也非常欣慰，仍命他为宫中太监总管，此时宫中太监已被李自成遣散得只余一百多人，王德化就管这一百多人。


    
有王德化带头，各官相继献银，原国丈，嘉定侯周奎恐惧之下，更献出天文数字的银两，五十万两白银。


    
要知道三月初十时，他的女婿崇祯皇帝让周奎助饷时，他宣诏求助再三，周奎只愿出一万两，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周皇后求求情，现在竟一口气出了五十倍的银两。


    
眼见各官的助饷银越来越多，刘宗敏眉欢眼笑，不过待大学士陈演献银四万两后，事情忽然有了变化。


    
原来“比饷镇抚司”为免漏追赃银，许人密告，每告一案，赏钱从五十文到五十两不等，陈演的家仆贪图赏银，就将陈演告发了。刘宗敏半信半疑下派人到陈演的府邸挖掘，果然遍地都是金银，区区四万两只是冰山一角。


    
刘宗敏勃然大怒，决定严刑拷银，一些放回去的人又再次抓回来，如国丈周奎等人。


    
同时他大规模提高了赎银的数量，宣布内阁尚书索银十万两，部院京堂锦衣帅七万两，科道吏部郎五万、三万，翰林一万，部曹千计，余各有差，勋戚无定数。


    
……


    
“啊……”


    
痛不欲生的惨叫声响起，夹棍上的大学士陈演一下子晕死过去。


    
此时他被贯在夹棍之上，这夹棍长三尺有余，以杨木所制，去地五寸多，贯以铁条，每根中各绑夹拶三副。要夹人时，直竖其棍，一人扶着，安受刑者的脚趾上面，又用棍一具，交足之左，使受刑者不能移动。再用一根长六七尺、围四寸以上的大杠，从右边猛敲足胫，使足流血洒地。


    
人说十指连心，脚趾也是如此，而且夹棍有各种超棍组合，可以夹手，也可以夹脚，还可以夹大腿，最是折磨人不过。


    
此时陈演已经饱受折磨，他不论是手指的骨头，或是脚趾的骨头，或是大腿的骨头，已经处处断裂，全身上下血肉模糊，一滴滴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流得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一道道血痕。


    
特别他身上的衣裳都红了，大腿处更是一片通红。


    
他软绵绵的挂着，然后一盆冷水泼过来，又将他泼醒，伤口处涌现的剧痛恨不能让他当场死去，或又直接晕过去才好，然这只是一种奢望。


    
这个原内阁大臣，大学士泪珠滚滚，他呜咽哀求道：“下官真的没银了，求大人饶了我吧。”


    
瞪着他看的刘宗敏猛的跳起来，他咆哮愤怒道：“驴球子，你们这些明朝贪官最不老实，说没银了，结果又拷出黄金五百两，珍珠两大斛……肯定还有银的，给咱老子继续用刑……”


    
又是凄厉的嚎叫声，施刑者用大杠猛击他的足胫，陈演只恨不得当场死去。


    
……


    
状元郎，大学士魏藻德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如果早知道今日事的话，他要不早早逃出京师，要不坚决守城到底，这一切就如在梦中。然手指上的剧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他凄惨的大叫，一边听对面的刘宗敏咆哮喝问他：“你身为内阁大臣，何以乱国至此？”


    
魏藻德本能的回答道：“我是书生，不谙政事，先帝无道，遂至于此。”


    
刘宗敏大怒道：“你区区一个书生，皇帝把你擢为状元，为官三年即升为内阁大臣，皇帝哪里对不起你，竟敢诬他为无道昏君？”


    
他亲自下堂，用力扇了魏藻德数十个大嘴巴，行刑士兵见状，更是夹棍猛拉，魏藻德凄厉嚎叫，十指皆断。


    
刘宗敏又向他拷银，魏藻德哭诉道：“下官为官尚短，还来不及贪污，除了一万两银子，真的无银了。”


    
他向刘宗敏献策，皇帝内帑银颇多，细细寻找，定有所获，刘宗敏勃然大怒：“老子翻遍皇宫，皇帝金银不过余三十万两，还没有陈演小子多。他还死得刚烈，咱老子都佩服……你个奸臣，先诬他无道，又污他贪婪，真是丧心病狂，来人，给老子上脑匝……”


    
……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响起，嘉定侯，国丈周奎痛不欲生的张开了嘴，他身后是被热油烧热的铜柱，此时他被劳劳绑在铜柱上，却是被施以炮烙之刑。


    
他眼中流出血泪，一切都完了，就在这两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媳妇被夹拷后自缢。自己的长子，自己的次子，自己的侄子，被严刑拷打后丧命。


    
他一共交出了七十万两白银的巨款，这已经是他的全部家产了，然刘宗敏仍不满足，还在拷问。


    
这一切真是讽刺啊，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他想起当日女婿遣太监徐高向他求助，说：“大事去矣，广蓄多产何益？”


    
当时自己不以为然，现在只有深入骨髓的后悔，不该啬于捐输，以至让流贼进了城。


    
他的泪珠滚滚而下，喃喃呜咽道：“皇上，老臣后悔啊……”


    
弥留之际，他依稀听到刘宗敏的咆哮声：“已经七十万两了，肯定还有银的，再行刑……对了，他的皮肉已经烙熟了，用铁梳！”


    
“皇上，奴婢后悔啊。”


    
王之心的腿骨咯嗒被夹断了，他惨痛晕过去的时候，只是后悔莫及的想道。作为统领东厂的大太监，缉事冤滥，得荫弟侄锦衣卫百户，王之心家中素富，然他却啬于捐输。


    
皇帝要求勋贵太监捐饷，他只勉强凑了一万两银子，现在刘宗敏要他交三十万两银子，他已经交了二十万两了，别的实在凑不出。或许等待自己的，就是被活活夹死的下场。


    
黑暗的房中响起“呜呜呜”的哭泣声，哭声中饱含着最深沉的痛苦与绝望，英国公张世泽蜷缩在地上，他浑身上下已经不成人形了。作为国公，他是刘宗敏重点的招呼对象。


    
他受过夹棍，受过炮烙，受过脑匝，甚至还有断人手足的红绣鞋，这让他全身上下……而且在这之前，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已全部被拷打而死。


    
等待他的，一样是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而且死得如此窝囊。


    
他张世泽是世袭公爵，祖先张玉是靖难名将，成祖即位后称其为靖难第一功臣，追封荣国公、河间王。然后先祖朱能率数万大军平定安南叛乱，册封英国公，世袭罔替，一代代传下来，即使刘瑾，魏忠贤当政，一家人也是稳稳当当，无人敢动。


    
然现在……


    
张世泽呜呜哭泣，他低声道：“守城时我该战死的，城陷时也该殉节的，皇上，微臣愧对。”


    
“微臣愧对。”


    
“微臣愧……”


    
他喃喃说着，最后气绝时仍然大睁着眼。


    
……


    
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获得丰硕的成果，赃银所获节节高升，很快超过七千万两白银，这是个惊人的数字。


    
事实上远远不止这些，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由刘宗敏来追赃。很多官员不是被夹于各营，就是被夹于监狱，押健儿人人皆得用刑，这当中多少白银被隐匿了难说。


    
酷刑之下，众多官员勋贵被大拷而死，如国丈周奎全家死尽，英国公张世泽全家死尽。定国公徐允祯家人死尽，大太监王之心被拷死，大学士魏藻德受脑匝之刑，脑浆流出而死，他的儿子又被抓来拷死，女儿充为营妓。


    
为免于祸，众多官员献妻献女，歌唱狎昵，为贼辈戏弄百端，如杨汝诚献美婢获免，不留用。张忻未刑而刑其妻子，输银万两释。有年少面白者，甚至作龙阳免祸。


    
反正二十五日起，用者高冠鲜服，扬扬长安道上，不用者夹逼金钱，号哭之声，惨彻街坊，官员勋戚，人财并尽。

第855章 绝望


    
对追赃助饷带来的弊端隐忧，其实大顺国中也不是没有清醒之人，如四月初一日时，军师宋献策就借天象说事：“天象惨冽，日色无光，亟宜停刑。”


    
四月初七日，李自成过刘宗敏第，见庭院夹三百多人，哀号半绝，李自成道：“天象示警，宋军师言当省刑，宜酌放之。”


    
但自进京的那一刹那，李自成与部下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如皇帝与大臣的利益一般并不一致，刘宗敏本人与李自成关系一样发生了转变。


    
李自成要刘宗敏放人，说：“尔等何不助孤作好皇帝？”


    
刘宗敏则不以为然，说：“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无烦言也。”


    
还有普通士卒对大顺高层的心理一样发生了变化，如初进京时，李自成给老本，也就是老营米止数斛，马豆日数升，众颇怨之。认为未进京前，义军高层还大方豪气，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现在坐了江山了，却如此吝啬小气，心中不满怨恨。


    
而且老实说，不论过去的闯军还是现在的顺军，都不是一只纪律严明的军队，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政治组织。他们骨干是活不下去的边户，驿卒，草原马贼，然后裹胁大量流民筛选，淘汰出一队队老兵。


    
骨子里，他们还是流民，一个抢掠团伙的集合体。


    
他们提出的口号也是荒谬可笑，不当差，不纳粮，就基本摧毁了他们合法存在的一切基础。


    
就自己本身的生存都只能靠抢掠，又如何带给别人安定？


    
如果说战时，为了活命，为了打天下，闯顺军高层可以用严酷的军纪约束部下。但现在江山打下了，以前想象不到的花花世界陡然出现在眼前，身边还到处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原来的流民就迷失了。


    
而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李自成本身是个不好酒色的人，现在也开始沉迷声色，终日饮酒。刘宗敏等高层更不用说，整日除了拷打追银，就是挟妓为乐。


    
牛金星等人整日在降官面前呼喝咆哮，尽情挥撒自己以前不得志的情绪，顺便收罗些财帛美女，给自己的轿子刷金粉。还有李过，袁宗第、刘希尧等人也是，个个占据豪华宅弟，身边几十个美女环绕为乐。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一切对中下层来说都是一个强大的刺激。


    
而且现在的顺军良莠不齐，构成复杂，除了几万内营，更多的是外营，还有数不胜数，至少几十万的投降明军。这些人不是流民，就是毫无忠义之辈，个个内心都潜藏着难以形容的恶欲。


    
追赃助饷等于将这个堤坝打开了，各人内心的疯狂、贪欲、非理性顿然倾泻而出。


    
不说高层自己忙着宣泄欲望，根本想不到去约束他们，就现在想约束，也已经不可能。


    
他们一样理由充足，振振有词：“皇帝让汝做，金银妇女不让我辈耶？”


    
甚至李自成想登位，一些将领竟说：“以响马拜响马，谁甘屈膝。”又云：“我辈血汗杀来天下，不是他的本事。”刘宗敏自己都对众官说：“我与他同作响马，何故拜他？”


    
所以在各兵将看来，军官可以抢，自己为什么不能抢？


    
你高官显贵可以抢明朝的勋贵官员，我一样可以抢明朝的富户百姓！


    
追赃助饷短短几天后，人性中潜藏的恶欲陡然被施放出来，事情急转直下，事态向可怕的方向蔓延过去。


    
最后，一切都失控了。


    
……


    
顺军初入城时，杨八姑一家好是担惊受怕了两天，不过二十日时，大顺方面的安民告示贴了出来，严明杀戮之禁。当天还有四个顺兵抢掠绸缎铺被剐。


    
杨八姑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去看了行刑，回来兴奋的道：“有好日子过了。”


    
她带了女儿念奴，与张守银放心大胆去逛街，在崇文门附近买了几身成衣，一家三口穿个新，又买了米面茶油等，甚至慷慨的买了一些肉食回来，所费不过一二个银圆。


    
她精打细算，打量余下的钱做点小买卖。


    
不过京师店铺昂贵，杨八姑打算与张守银摆个小摊，还在计划时，追赃助饷开始了，从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满街遍提士大夫。


    
对这些员官被拘系拷银，杨八姑与乡邻议论起来都有些兴灾乐祸，都说：“这些贪官污吏，就是该打。”


    
杨八姑还在街上高声道：“大顺天王就是英明，知道前朝的祸害是什么。”


    
她兴致勃勃的探听消息，只是有时遇到田掌柜，看他神情有些变化忧虑。


    
二十七日起，京师各坊开始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者，十家同斩。同时有顺官领着长班缉访官民藏蓄，每坊长班五十人，多是当地无赖子弟为乡导。


    
这天，就不断有乡绅被带走索银助饷，如周锵、刘余佑、梁以樟、米万钟、吴邦臣、沈自彰等人，个个家中巨富，长班蜂拥而来，恣意掠取，与籍没无异。


    
杨八姑仍然感觉痛快，对这些有钱的官商富绅，她素来看不过眼，看他们遭殃，心中就是爽快。


    
然不知为什么，她的内心开始有点恐慌。


    
二十八日，很多大顺军出现在街头，他们手携麻索，看路人有面容魁肥者，便疑有财，麻索立时套在颈上拉走，不给银就不放人。甚至有押至其家，任其拣择后释者。


    
这种算运气好的，若被拉到刘宗敏府上，那就完了。


    
杨八姑已经减少了出门上街，迫不得已时，也是低头而过，那些顺军对她不以为意，只有人对她的新衣裳看了几眼。


    
二十九日，顺军开始进入各街巷，遇有富户，甚至青衿白户者，立时进入索银。这日正午，杨八姑听到附近一家传来呼天抢地的声音，她认识那户人家，并不算有钱人啊，至多中小户人家罢了。


    
这天，坊中长班过来喝令民间有马骡铜器的，俱令输营。杨八姑家中有几套祖传的黄铜器皿，乐器圆镜，一代代传下来，已经不知传了多少辈。杨八姑心中不舍，然看乡邻都输铜了，她又不敢不输。


    
看着祖传的黄铜器皿被运走，家中连个镜子都没有，她心中一片茫然。


    
这日，有顺军马兵抱着美女大街奔驰而过，原来大顺天王将余下的宫女赏赐给将士，这些得到美女的人就喜气洋洋的炫耀。


    
三十日，顺军兵马充塞巷陌，各色号衣，各种口音都有，皆以搜马搜铜为名，挨家挨户搜查。然后他们所过之处，就是一片嚎哭之声，家家倾竭。


    
杨八姑已经将家中的米面钱粮藏个紧密，身上的新衣裳也换了，然心中的不安与惶恐，却一直充蔓心间。


    
这日正午，三人默默吃过饭，念奴正要去帮母亲洗碗，猛然大门一下被踹开，三人都惊叫一声，随后闭口哑言。就见五六个顺军闯了进来，个个黑色的号衣，意气昂扬，看着三人的目光有如看草芥蝼蚁。


    
杨八姑拉着张守银的手颤抖站起来，她女儿念奴也是忐忑不安的拉着母亲的衣袖。


    
当先的头目似乎颇为和气，他抱了抱拳，笑眯眯的道：“这位老爷，这位夫人，这位娘子，小人等营伍刚刚入京，大顺王却未发下粮饷，小人等只得向百姓曩助，希望贵乡梓老爷能借助些锅爨银粮。”


    
杨八姑颤抖着道：“回天兵老爷的话，小妇人实在是没银没粮了。”


    
看几个顺兵似乎不信，她忙拉着张守银与念奴跪了下去。


    
那头目微笑道：“没银？不对吧，我怎么听人说，前些时日你们全家还穿着新衣裳呢？”


    
他又笑眯眯的看向张守银：“这位老爷起来说话。”


    
张守银连忙站了起来，那头目打量他一阵，说道：“你以前当过兵？”


    
张守银恭敬道：“回天兵的话，小人以前却是班军。”


    
那头目和气的脸容猛然变得狰狞凶狠，他喝道：“你个明朝余孽，胆敢站着与老子说话？”


    
他突然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张守银的脸上，立时打得他口鼻冒血，踉跄摔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杨八姑惊叫道：“守银哥。”


    
她的心如被刀重重刺了一下，顿时号啕大哭起来，她磕头道：“求求你们，放过小妇人一家吧。”


    
她女儿念奴也是一样跟着哭泣哀求。


    
那头目却不理会她们，只是咆哮道：“站直起来。”


    
张守银满脸满鼻的血，挣扎着用力站了起来。


    
那头目咆哮道：“站好了！”


    
他抡起粗壮的胳膊，又狠狠的一巴掌，重重抽在张守银的脸上，打得他再次踉跄，口鼻中的血流得更多。


    
那头目又咆哮道：“站直了！”


    
又重重一拳，打在张守银的腹上，张守银痛苦的弯着腰，鲜血从嘴中滴涌而出。


    
杨八姑痛苦的哭泣着，她道：“不要打了，小妇人给银便是。”


    
她从床下一处隐密之所找出四个银圆，还有一些碎银子，万分不舍的交到那头目手中。


    
那头目道：“哟，银圆，还是有钱人。”


    
他叹道：“说说你们三个，早给银不就完了，何必遭这罪呢？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旁边一个顺兵道：“孙爷，看这户人家好似还有钱，要不再追追？”


    
那头目道：“罢了，兄弟们进京晚，现在营伍又越来越多，赶着点，咱们去下一家。”


    
他抛了抛手中的银圆，发出哗哗的声响，对杨八姑一家笑眯眯道：“多谢了。”


    
然后几人哈哈笑着转身而去。


    
杨八姑赶紧过去关好门，又搬去一张桌子顶上，然后见张守银痛苦坐着，她女儿念奴打来水，正为张守银擦拭嘴边的血痕，一边轻声问痛不痛。


    
杨八姑来到身边，呆若木鸡的坐着，她呆呆的道：“怎么会这样，天兵不是秋毫无犯么……对，定是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大顺天王不会不管的……”


    
四月初一日，更多的恐怖消息传来，不但大顺兵丁遍布城池，他们斩门而入，所到之处无不搜括立尽，有若蝗喃集野，草木为空。而且他们开始籍没子女。


    
特别那些没有分到宫女的官兵怨气腾腾，他们等不到高层分配婆姨，自己来上门淫掠需求。最初他们还找娼妓小唱，现在渐次良家妇女。大顺也规定了，京师内未婚配的女子，一律强行配给大顺官兵为妻。


    
杨八姑已经听到消息，有良家女被拏之去，惨遭淫污行奸殒命后，有时顺军将官过，众兵恐被问责，竟将尸体往城外抛弃。


    
已经有一些人家被污后自缢身死，杨八姑也看到街上顺军马兵经过，有身前搂着一个，余马挟带二三个妇女者。


    
初二日，事情越演越烈，被污妇女者众，听闻降官妻妾都不能免，惟有殉难诸臣家眷，顺兵绝不敢犯。杨八姑已经将女儿念奴藏在后院中，她自己也能不出门决不出门。


    
这天，她又听到外面挨家挨户的踹门声，有乡邻在哭嚎：“天兵老爷，求求你们，这是家中最后一点口粮，没了就活不下去了……”


    
他们哭声中带着深沉的绝望，声声刺人心骨，还有人在凄厉嚎叫：“女儿……我的女儿啊，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女儿……”


    
杨八姑缩在张守银的怀里，她脸色惨白，身体不断颤抖，她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有好日子过了么？”


    
猛然她家大门又被踹开，一伙顺军涌了进来，个个穿着红色号衣，领头一人身材魁梧，他在屋内扫了一眼，又扫了扫脸如死灰，呆若木鸡的杨八姑二人，淡淡道：“杨八姑？知道你家有女李念奴，年在十五，正好许配将士为妻，振奋军心，为国杀贼……你女儿呢？”


    
杨八姑二人起身，都是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杨八姑呜咽道：“小妇人没有女儿，一直与相公二人过。”


    
那领头顺军笑了笑，他身边的顺军也是轰然而笑，那领头顺军挥了挥手：“又是这一套，搜吧，这小家小院的，藏不到哪去。”


    
他们翻箱倒柜，到处搜查，杨八姑惶急的看着，不久后，她就听到自己女儿的挣扎哭叫，还有那些顺军的欢呼声。


    
然后，她就看到两个顺军拉着自己女儿，从后院中过来，杨八姑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颤声道：“不要……”


    
她急急而行，又从一个隐密处掏出家中最后两个银圆，然后双手捧上，她号啕大哭，乞求道：“天兵老爷，这是家中最后的银钱了，全部都给你们，只求能放过我的女儿。”


    
那领头顺军接过她手中的银圆，说道：“哟，还有银圆，前面的兄弟不仔细啊。”


    
他慢条斯理的收好，然后一挥手：“带走！”


    
众顺军狂笑着，拉着杨八姑女儿就出门而去，念奴大哭着，她回头挣扎叫道：“娘亲……”


    
杨八姑嘶心裂肺地叫道：“不！”


    
她号啕着冲出门去，一把就抱住一个顺兵的腿，然后就那样被拖着走。


    
张守银凄厉咆哮道：“念奴。”


    
他同时冲出门去，要将自己的女儿救回，然后被那领头顺军劈面一拳打翻在地，然后又三四个人围着他拳打脚踢，打得他满地翻滚，最后大口鲜血呕出，在地上挣扎难动。


    
而余下的人仍然拉扯着念奴，狂笑着走。


    
杨八姑一路号啕大哭，她尖叫着，就那样被拖了近百步，满身满脸的血。


    
最后那些顺军玩腻了，一脚将她踹开，杨八姑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大哭远去。


    
杨八姑慢慢爬了起来，她神情癫狂，凄厉大笑，她朝周边大叫道：“天兵进城了，大伙都过好日子了。”


    
她更拍着手癫狂的唱起歌谣来：“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她拍着手过来，还在叫着：“义军所过，秋毫无犯，大顺天王曰：杀一人如杀吾父，淫一女如淫吾母……”


    
张守银挣扎爬起来，他满身满脸的鲜血灰尘，看杨八姑过来，他颤抖道：“八姑。”


    
杨八姑看着他，眼神陌生，她直愣愣的盯着他道：“你，你为什么不守城，你为什么放这些贼子进来？你枉负皇恩啊！”


    
她咆哮着去扯打张守银，张守银任她打着，他最后号啕大哭，慢慢跪在地上。


    
最后二人拥在一起痛哭，哭声凄厉，音如泣血。


    
……


    
远远老胡看着，他的内心一阵阵抽动，他猛然下定决心，不能让这一切在宣府镇重演。


    
进京后老胡的心思不是没有变化，他想着闯王，不，是顺王这么快就得了天下，他登基后定然会大加封赏，然后自己……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意想不到，最初追赃助饷时，老胡还有些兴灾乐祸。对那些勋贵官员，富户豪绅，他并没有好感，只是随后事情失控，最后波及到这些普通民众时，他内心有个声音隐隐道：“不应该这样。”


    
他内心有一种恐惧，若让这些蝗虫似的流贼进入宣府镇，眼前一切会不会在自己妻女身上重演？在宣府镇的乡梓父老身上重演？而他们是那样的善良，他们对自己是那样的真诚，自己怎么能让他们若眼前所见一样毁灭呢？


    
他久在贼营，也知道他们失控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的……


    
这根本不是新朝气象。


    
而现在京师到处是这样的场景，他根本管不过来，有时阻止乱军，他们甚至会拔刀相向。甚至他营中一样乱了，除了部分发展的情报人员，余者营兵一样的疯狂。


    
他沉默良久，看向身边一样沉默的孔三道：“孔爷。”


    
孔三知道他要说什么，他道：“快了。”


    
他看向不远处那对夫妻，他们仍拥在一起痛哭，不但二人，整个街坊乡梓都是号哭一片。


    
他们的哭声，充满最深沉的绝望。

第856章 转机


    
追赃助饷不只是在京师展开，顺军一路攻城略地，在各府县都有驻扎兵马，而且因为到达京师的人马太多，京城内外塞应不下，遂分驻各处就食。


    
当刘宗敏在京城意气风发的拷打官员勋戚，顺兵挨家挨户的破门索财时，这股风潮一样蔓延到大顺所占各区域。


    
如在大名府，“布州县各官，毒掠缙绅”。河间府，“檄征绅弁大姓，贯以五木，备极惨毒，酷索金钱”。顺德府，“士大夫惨加三木，多遭酷拷死”。天津卫，“索饷竟脑匝、夹棍、炮烙、拷打。”


    
追赃助饷中各官绅体面扫地，家财难保，性命难留。他们原指望投靠新朝，再保以前富贵，然后依然失望。大顺录用的官员极少极少，如京官为例，几千京官，用者不过百多人，而且都是三品以下。在地方来说，都是选用未曾出仕过的举人为官，原来的官员基本不用，还统统抓去拷饷。


    
这让原来的官员士绅彻底失望，一些被抓去拷饷，侥幸活下来的人更是不胜愤慨道：“是岂兴朝之新政哉，依然流贼而已矣。”


    
在京师中，所有的明朝降官皆生悔心，他们或是欲乘机遁逃，或是心中饮恨，暗地谋算。


    
一些受职的官员也不好受，特别是地方官，“凡遇顺兵过，先搜民间妇女供应，稍或不足，兵即以刀背乱下，州官苦不可言。美者携去，恶者弃下，仍命本官云：留待后来者用。”


    
追赃助饷演变劫掠风潮，很快也波及各地方平民百姓，既然你高官将领可以勒索官宦，我小兵小校一样可以向普通百姓下手，京师民众的惨剧一样在顺军所占各区域上演。


    
“兵丁斩门而入，掠金银奴女，民不胜毒，缢死相望。”


    
“杀人无虚日，民始苦之。”


    
曾经民众是多么期盼闯军、顺军，李自成等人的到来，李自成未进京前，京城民众“每言流贼到门，我即开门请进。不独私有其意，而且公有其言。”


    
哪知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这群饿狼比前虎更残暴贪婪，所以他们后悔了，“今不如昔”的怀旧思想首先从民众中产生，无数人开始怀念那个曾经被他们诅咒无数遍的明朝。


    
而对大顺，不，流贼！他们恨之入骨，他们过去有多期盼，现在就有多痛恨！


    
他们暗地痛骂李自成是贼胚，杀千刀的骗子，一群要人命的响马土匪，望之不似人君！


    
一场追赃助饷让李自成等得罪了所有的人，如果说之前他们起兵时多士绅反对，很多百姓还期盼支持的话，现在他们只有恨，深入骨髓的痛恨。


    
所以历史上也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未进京前人人期盼闯王的到来，他率领的军队也是望风景从，攻城略地，无有不胜，然进京后这种现象就断绝了。


    
他兵败出京后，所战无有不败，所到州县，也没有人再欢呼他的到来，百姓不是冷眼旁观，就是随诸生与前明官员杀逐伪官，驱逐贼寇，宛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


    
事情微妙的发生了变化，进入四月后，京师明官，无不后悔，京师百姓，无不恨贼。


    
一些流言讹言也悄悄在坊间传布，他们有鼻子有眼的传，说太子已由义士搭救出京，现在他逃到宣府镇，正与永宁侯爷，征虏大将军王斗准备发兵，不日就会歼灭流贼，救民于倒悬。


    
四月初八日，忽然有人在西长安街张贴“私示”，云：“明朝天数未尽，人思效忠，于本二十日立东宫为帝，改元义兴。”


    
刘宗敏虽杀戮贴帖处数十家居民，然民间自发的，新的“私示”却不断出现。“私示”内容大多荒诞不经，但对饱受毒害的京师民众来说，无疑是一种动员令，也点燃了他们心中隐藏的熊熊怒火。


    
……


    
京师的突然失陷，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消息传到冷口、山海关等地，杨国柱、刘肇基、吴三桂等人都不敢相信。


    
在各人估算中，京师高大坚固，兵力也不算少，就算不象外界那样乐观说可以坚守一年半载，然防守二、三个月还是可以的。毕竟鞑虏也几次入关，每次也不少于十万的兵力攻打围困京师，然都可以坚守不陷。


    
他们饱经军伍，自然知道鞑子比流贼强悍得多，没理由鞑子围困多次不陷，轮到流贼攻打，就那么容易的攻打下来。


    
然冷酷的现实就是如此，确定的消息传来，京师不但陷了，还是二日而陷，国君在十九日死社稷，他们也尽数成了国破家亡的孤臣孽子。


    
杨国柱等人确定消息后，无不号啕大哭，三军缟素，为皇帝举丧，然后接下来的，就是各人彷徨面对命运的选择。


    
作为边关重将，他们自然不能轻易一死了之，此时无论在冷口长城外，还是山海关关城外，都布满了鞑虏的大军，他们若是为国殉节，岂不就给鞑子轻而易举入关的机会？


    
虽然此时关墙外的鞑子停止了进攻，显然他们也得到明朝皇帝死难的消息，但他们仍然不敢大意，谨守关墙。


    
然后他们书信往来，询问各自意思，接下来该怎么走。


    
而此时大顺王李自成派遣降将唐通来招降了，给的待遇不错，杨国柱许以封公，刘肇基许以封侯，吴三桂父子皆封侯，仍保持原来兵马不变。然后各人就陷入矛盾抉择之中。


    
按理说身为大明臣子，君父死难，他们理应发兵为君父报仇，只是朝中诸公都降了，各地官将也降了，百姓们望风景从，自己投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京师失陷之时，他们也仍然在边关血战，尽忠到这一步，可谓仁至义尽，没人会说什么。


    
而且大顺怎么说也算汉家体制，衣冠，语言，体制，无不如一，各人不会有投降塞外胡虏的那种心理障碍。


    
每朝还有气数，大明到这一步，显然气数已尽，否则京师不会二日而陷，不论官员百姓都举城欢迎顺军进城，可见大顺众望所归，改朝换代之事顺理成章。如唐宋明一样，一个新的中原皇朝将诞生，或又如大明一样连绵数百载。


    
大顺之兴已成定局，自己又何必负隅顽抗，徒增手下伤亡？吴三桂与刘肇基倾向投靠新朝，封侯等条件，也对他们有很大的吸引力。虽然他们心中也有疑虑，毕竟以前李自成是流寇。


    
但料想新朝新气象，肯定会有所改变，朝中诸公都不担心，自己又担心什么？


    
关门巡抚黎玉田，蓟辽总督范志完都准备投靠新朝，便是辽东巡抚邱民仰也赞同投靠大顺。


    
杨国柱有些犹豫，他打算问问王斗的看法，却不反对吴三桂等人谋取新朝富贵，只要不降事胡虏，他就尊重各人的选择。


    
其实此时清国方面也有派人前来劝降，多尔衮得到明都二日而陷，明皇死社稷之事，先是震惊，随后快速反应过来。他亲笔书信，一一写给杨国柱、吴三桂、刘肇基等人，许下更优厚的待遇。


    
他言，杨国柱等人若愿意投靠大清，一律封王，就如当年的三顺王一样。


    
对黎玉田，范志完，皆许可封伯封侯，对辽东巡抚邱民仰，他甚至愿给国公之位。


    
当然，虽然他真心诚意，但最后都让他失望了，在大清的王位，大顺的侯位之间，吴三桂等人还是选择了大顺。


    
杨国柱更不用说，连清国派来的使者都不见，当场就驱逐了，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追赃助饷的消息传来之后，多尔衮先是惊讶，随后兴奋的道：“真是天助我也。”

第857章 骗局


    
追赃助饷之事其实三月底就传到了山海关，京师离山海关六百里，说近也近，说远也远。若慢慢走，要走十几天，若快马日夜赶路，不过二、三天的路程。


    
当消息传到山海关时，吴三桂、刘肇基、范志完、黎玉田等人都是惊疑不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更多的消息传来，这事情确定是真的，立时山海关的文臣武将个个惶恐惊惧，不知该如何是好。


    
便是此时身在山海关，更早一步投降，负有招降重任的定西伯唐通都感到惊惧不定，心下一片茫然。


    
四月初二日，平西伯吴三桂站在镇东楼上呆呆出神，山海关极为宏伟，它是一片龙凤复合城堡防线，除了关城外，又有东罗城、西罗城、南翼城、北翼城、威远城、宁海城等七座城堡相连。


    
而且关城还与长城连在一起，包括关城长城、南翼长城、北翼长城、老龙头长城、角山长城、三道关长城及九门口长城（一片石）等地段，全长五十多里。


    
关城位于平原中段，它东面城墙既是关城的东面部分，又是长城的一部分，一身兼二职，此时吴三桂站立处便是东门箭楼“镇东楼”，又称“天下第一关箭楼”。


    
吴三桂抽出千里镜眺望，他往箭楼外看了良久，透过瓮城，可以看到对面的东罗城，这是关城东门的第一屏障，也是入关第一孔道。城池周五百多丈，略带弧形的延伸，西墙与关城东城墙、长城连为一体，东南城墙与关城东门相连一起，连接处以临闾楼及牧营楼镇守。


    
再透过东罗城看去，就见数里外布满了清军营帐，特别欢喜岭之上，更是旌旗招展。吴三桂往那边看了良久，他曾见奴酋多尔衮的黄龙大伞在威远堡上出现过，或许此时清国皇帝的行营，就驻扎在那一片山岭之中。


    
再往西北的角山看去，巨石嵯岈如龙首戴角，角山长城东北面的长寿山、燕山峻岭中同样聚满了密集的清军营帐，浩荡的营寨与旌旗似乎望不到边。


    
吴三桂担忧而茫然的看了良久，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吴三桂回过头去，却见他一个亲卫正急急赶来。


    
……


    
总督行辕内，吴三桂才刚步入大堂，就听东平伯、山海关总兵刘肇基欢喜而爽朗的声音响起：“哈哈，这真是大喜啊，太子安然无恙，这真是天佑我大明啊。”


    
吴三桂一怔，随后心中一喜：“太子安然无恙？”


    
他步入大堂，就见刘肇基魁伟的身形站着，他哈哈大笑着，一边挥舞手中一封书信，脸上极度的喜悦。


    
在他身边，蓟辽总督范志完与关门巡抚黎玉田坐着，正在交头接耳什么，不过脸上均带喜色。


    
还有一人尴尬的坐着，却是已经投靠大顺，前密云总兵，定西伯唐通。


    
见到吴三桂进来，众人都是看来，刘肇基大步过来，唤道：“长伯，快来看，这是杨帅送来的书信，言太子已由永宁侯迎入宣府，我大明气数未尽啊，哈哈哈……”


    
吴三桂先对刘肇基、范志完、黎玉田几人沉稳施礼：“刘帅，两位军门。”


    
他举止客气，礼仪周到，一举一动尽显世家子弟的风范，范志完与黎玉田脸上都露出柔和的笑容，唐通眼中则闪过嫉妒的神情。


    
然后吴三桂接过刘肇基递来的书信仔细观看，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上月二十八日，太子由义士搭救，逃入宣府镇中。现永宁侯王斗、宣大总督纪世维、原兵部尚书陈新甲，镇守太监杜勋等已迎之安顿，这……这消息真确吗？”


    
刘肇基哈哈大笑道：“这是永宁侯亲笔书信给杨帅，然后杨帅急急告知我等，哪能不真确？”


    
他大笑道：“太子安然，想必不久后就会与永宁侯发兵讨伐，流贼末日就到了。”


    
范志完与黎玉田都是抚须微笑，唐通则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别听到流贼两个字的时候。


    
他干笑一声道：“刘帅，吴帅，两位军门，咱们现在可是大顺臣子，这流贼二字……”


    
刘肇基厉声喝道：“大顺？什么大顺？毒拷官员士绅的大顺？挨家挨户破门索财的大顺？酷掠妇女金钱的大顺？某刘肇基投靠新朝，是为了护佑江山百姓，不是为了让贼子挨家挨户破门掳掠！……此些贼辈，惯会花言巧语，欺蒙百姓，只是贼子毕竟是贼子，这才几天，就忍不住现形了。可恶，某家差点被此贼辈欺骗！”


    
范志完与黎玉田看向唐通的目光也有些阴冷，从知道追赃助饷起，特别听闻官员勋贵多遭拷掠死，他们心下就与大顺划清界限。又听闻太子安然尚在，那就更与流贼势不两立了。


    
他们不能想象那种后果，前一天自己还宣布效忠，后一天就被抓去拷掠，然后与家人被活活打死，人财两尽，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黎玉田淡淡道：“拷掠士绅百姓，索掠金钱妇女，这岂是新朝气象？依然流贼矣！大顺二字，再也休提！”


    
范志完也笑呵呵道：“定西伯世受皇恩，大行皇帝恩重如山，今我大明气数未尽，人思效忠，定西伯当早为计。”


    
唐通坐立不安，最初时他意气风发，在吴三桂、刘肇基、范志完等人面前洋洋得意，现在气势已经萎靡了一大截。


    
京师等地追赃助饷的消息传来后，他心中一样暗暗后悔，觉得这大顺朝不靠谱，自己早前的决定草率了。良禽择木而栖，显然这大顺不是什么理想的树木。


    
不过他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他干笑道：“果然顺国天怒人怨的话，通自当弃暗投明，重新效忠回我大明。只是……这消息会不会有误，还得多加探听才是。”


    
刘肇基冷笑，范志完与黎玉田也是沉吟，唐通这话也有道理，传言多不可信，会不会京中传来的消息不实夸大？


    
毕竟追赃助饷，索掠百姓，这事太骇人听闻，任何一个明智的君王，新兴的皇朝，都不会干这种蠢事。确实还要再探听一下为好，也省得自己再次作出艰难的命运抉择。


    
特别范志完其人贪懦，除了捞财之外，就是讲究一团和气，能不生事，还是不要生事为好。


    
吴三桂一直静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他正要说话，又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却是总督府一个家人急急进来，给堂中各人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什么，平西伯家中有人从京中逃出，内中还有一知交好友？”


    
范志完等人猛的站了起来。


    
……


    
几个人被带进议事大堂来，吴三桂迟疑看去，一人被吴府两个仆从搀扶着，行走艰难，看上去极为眼熟，似乎是……


    
又还有一人。


    
“长伯……”


    
“廷献兄。”


    
这人原来是自己的好友方光琛，字廷献，原礼部尚书方一藻之子，当年方一藻以大学士巡抚辽东时，自己曾拜其门下，又与其子方光琛缔盟为忘形交，眼下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招呼一声后，就退到一边去，露出中间那被搀扶着的人。这人伤痕屡屡，手脚哆嗦，若不是有人搀扶，他定然萎缩在地。吴三桂迟疑看着，越看越眼熟，最后他惊醒过来，这个面目全非之人，赫然是自己大哥吴三凤。


    
就见吴三凤哆嗦颤抖着，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猛然扑到吴三桂的脚下，凄厉叫道：“弟弟！”


    
他抱着吴三桂的脚，嘶心裂肺的嚎哭，声音尤如杜鹃啼血。


    
吴三桂跪了下去，他颤抖道：“大哥，你……你怎么成这样？”


    
眼前这人，他简直不敢相认，只看他的手脚，就知道他承受了多少惨无人道的酷刑。


    
吴三凤嚎哭道：“应麒……应麒没了，还有你嫂子她们，全都死了！……活活被夹死啊……”


    
吴三桂道：“夹……夹死……那……那爹呢？”


    
吴三凤嚎哭道：“爹也快死了，他被施了炮烙……”


    
吴三桂猛然一个踉跄，他脸色惨白若灰，他喃喃道：“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就敢……”


    
他喃喃说着，他不明白，他是边关重将啊，李自成、刘宗敏等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该对他的家人下手，他们怎么就全然不顾？他们是怎么想的，如此的肆无忌惮？


    
“啊！”


    
他猛然发出一阵咆哮，声音惨烈，充满无比的怨毒，看他神情狰狞的样子，堂内静默一片，不说范志完与黎玉田噤若寒蝉，便是刘肇基都是叹息坐着。


    
“我誓不与贼俱生！”咆哮怒吼中，吴三桂猛然抽出自己的利剑，一剑将面前的桌椅劈翻。听他口中发出的疯狂声音，唐通不知觉将自己身子缩小一些，免得引起吴三桂的注意。


    
忽然吴三桂想起什么，将利剑指向他，吓得唐通慌忙站起来，他一手按在自己剑上，一边慌张道：“吴帅，小弟已经弃暗投明，重新效忠回大明了，非流贼一方，你不要误会……”


    
他更大声骂道：“可恨的流贼，某唐通与彼辈势不两立。”


    
范志完与黎玉田等人也慌忙劝说，吴三桂只是冷冷道：“我问你，你投靠流贼后，闯贼曾言山海关、蓟镇等处防守由你主理，又言我等需领兵进京，那后续可有贼将前来防守蓟镇、山海关等处边墙？”


    
唐通想了想，摇了摇头：“好象没有！”


    
“什么？”


    
范志完等人都是大惊失色，刘肇基猛的站起来，对唐通喝道：“就凭你唐通，也能守住这两处关防？”


    
范志完喃喃道：“他们，他们行的是哪门子章法？”


    
范志完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吴三桂问起来，才赫然惊觉，此事荒唐无比。关外鞑子几十万，这么多良臣猛将坐镇仍然困难重重，唐通何德何能，可以比杨国柱，吴三桂，刘肇基等人更高明？


    
闯贼是怎么想的，还是他以为，这关墙外一直都是太平无事，几十万鞑子一直都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


    
吴三桂还剑入鞘，他心中雪亮，不论闯贼等行事多么的荒唐无稽，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招抚之事就是一场骗局！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自己人等骗入京，然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吴三桂不敢想象自己被拷掠会是怎么样，想想那种场景，一股难以形容的惊恐浮现心神，最后他心中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骇然。


    
幸好，自己没有自投罗网。


    
幸好。

第858章 借虏平寇


    
吴三桂在关城内也有府邸，见大哥吴三凤哭诉后气息微弱，连忙让人扶他到自己府中歇息休养，并养排些医士疗养。


    
然后方光琛留了下来，因为居于京师，对贼情了解，所以不但吴三桂，便是范志完、黎玉田等人都不断追问他京中流贼之事。


    
方光琛仔细说了，听闻士大夫多被惨加三木，京师百姓，也被挨家挨户破门，拷掠之烈，惨不忍闻。范志完等人都是切齿叹息，再不多想，只与流贼势不两立。


    
黎玉田叹道：“闻听流贼入城之初，百姓个个箪食壶浆，现在却人人恨之入骨。这转眼形势大变，怪不得历朝历代流寇皆是兴也勃也，亡也忽也，闯贼如此作派，安能不亡？”


    
唐通听得也是摇头叹气，只恨当时自己瞎了眼，现在他也没别的想法，还是效忠回大明吧。


    
方光琛也再次确认太子逃往宣府镇之事，这事京师已经越多官员知晓，或许不久的将来，也会在京城百姓中传开。


    
刘肇基用力的拍了一下手，他哈哈大笑道：“某就知道，杨帅不会骗我。”


    
范志完也抚须呵呵笑道：“太祖太宗之灵护佑，我大明气数未尽啊。”


    
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


    
吴三桂邀请方光琛回转自己府邸，他又唤来那两个吴府仆从细细询问，心下更是恨极，然后二人到书房说事。


    
二人品着香茗，二者都是气度出众之人，吴三桂不用说，他的外表兼具北雄南秀，面庞白皙又不失男儿的英风飒气，眉宇间自有一股端凝沉稳之气。


    
他喜好交游，待人谦恭谨慎，当年游历京师时，就博得“白皙通候最少年”的美誉，所到之处，颇有传奇的经历，风姿俊逸的气质往往引起轰动。而且他非常善于交际攀附，每每不显山、不露水，就能赢得他人好感。


    
高起潜监军辽东时，吴三桂拜他做干爹。方一藻巡抚辽东时，吴三桂很快与其子方光琛成了结拜兄弟。洪承畴经略辽东时，吴三桂又与他的亲信幕僚谢四新结为至交好友，这样的人不发迹，谁能发迹？


    
此时他年三十四岁，正是男人中最亮丽挺拔的年华，仍然举止沉稳有礼，待人彬彬谦恭，只将内心的自傲自负深藏。他曾读光武本纪，掷书长叹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取妻当得阴丽华，余亦遂此愿足矣！”


    
而方光琛作为礼部尚书之子，从小就有良好的家教，丰富的学识修养，一举一动皆有礼仪美态。他很小就中了廪生，其父方一藻经略辽东之时，方光琛随父生活，在边关也拥有了丰富的见识。


    
其人善奕能诗多游谈，常常以管仲、诸葛亮自比，崇祯十三年方一藻因病离职后，方光琛仍与吴三桂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历史上他也是吴三桂重要的谋臣，与刘玄初一起，素为吴三桂得力的左臂右膀。


    
方光琛喝着茶，不时窥探吴三桂，看他只是捧着茶盏怔怔出神，良久，吴三桂放下茶盏道：“廷献兄……太子，真的在永宁侯处？”


    
方光琛定了定神，他肯定道：“京中各官都如此言说，种种迹象也料想不会有错。”


    
吴三桂说道：“也是，也唯有永宁侯，能在京师大乱之时派遣勇士，救出太子诸人。”


    
他淡淡说着，语气中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方光琛道：“是的，现永宁侯大义在手，流贼又获京师，财足志骄，已无斗志。永宁侯素知军事，定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料想本月便会发兵，剿灭流贼。或许，就在本月中……”


    
吴三桂沉吟道：“依廷献兄的认为，永宁侯击败流贼，胜算能有几成？”


    
方光琛慢慢放下茶盏：“永宁侯真正实力素来是个迷，然他为人隐忍，其麾下制度又有若强秦，这些年积累甚多，若是出击，定然霹雳雷霆！京中各官认为永宁侯出战胜算有六成，光琛却认为胜算至少在七八成！”


    
吴三桂猛的抬起头：“廷献兄对永宁侯评价如此之高？”


    
方光琛笑了笑，他唰的一声打开折扇：“我素来不会低估王斗此人，长伯想必也研究过王斗种种，不觉得此人与史书中某些雄才大略之人很相识么？”


    
他说道：“不言其它，京师二日而陷，谁都意想不到，然他就能卡着那个点上，遣人救出太子诸人，又在流贼围困中突出，这是何等之本事！王斗言是义士搭救……呵呵，义士。如此义士，不是在官府中，便是早被剿灭，我等怎么没有如此强悍之义士？而且此些义士还偏偏往西逃入宣府镇，不是王斗麾下又是何人？”


    
他冷笑道：“我甚至怀疑他对流贼种种一切了如指掌，更为推行他的大道，故意坐视京师而陷！”


    
吴三桂轻喝一声：“廷献兄。”


    
方光琛笑了笑，他轻摇折扇：“当然，这只是方某一家之言，不足为道。永宁侯现在大义在手，万人期盼，方某之言，最终只能流于野史传闻罢了。”


    
他瞥了吴三桂一眼：“倒是长伯，你就没有一点心思想法在内？”


    
吴三桂沉默良久，最终有些颓废的道：“我与流贼势不两立，恨不能生啖其肉，只是关防不能轻离，某之军力……也力有不逮。”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有种难以形容的痛苦。


    
方光琛微笑站起来：“如此，只能坐视永宁侯爷春风得意，独得奇功了。”


    
他若有所指道：“让光琛猜猜永宁侯光复神京后会怎么做。”


    
他说道：“永宁侯非流贼可比，光复神京第一件事，自然是令各官复居原职，各司其职，嗯，最多戴罪立功自赎。百官有官做，这官心自然安定，再相比在流贼手中遭的罪，更对永宁侯爷交口称赞，啧啧，这官心太好拢获了。”


    
他说道：“流贼拷银万万两，永宁侯击败之，获得大量的财帛金银，不但足可赏赐他麾下将士，更可赈济百姓，发放俸禄，足以朝中运转数年有余。这官府职司立时恢复，显示永宁侯之能。百姓也有一口粥吃，再遭流贼之罪，也不想造反了，啧啧，又获民心……对了，王斗还有报纸，肯定大吹大擂，愚夫愚妇最是好骗，她们先被流贼骗得团团转，而王斗是何等之人？呵呵。”


    
吴三桂静静听着，只双手有些微微颤抖，眼中痛苦之色更浓。


    
方光琛继续道：“以永宁侯之能，自然不会放过江南，现京中大员多被拷掠死，缺官颇多。不论拉拢或是缺员，永宁侯都不会放着江南的官员不用，定会将之征调入京，特别内中德高望重之辈，如史可法等人……这些南京的官儿可做实权官，哪能不对永宁侯爷感恩戴德？又获江南官心民心。”


    
他说道：“如此，以王斗的能力，或许一年半载，大明局势复归太平，然后……”


    
他咬着牙笑道：“重头戏就来了。”


    
他摇着扇子在书房踱步：“首先，永宁侯定会推行他在宣府镇各地的汉籍制，再以利诱之，如辅以开矿修路什么。永宁侯积累甚多，再获流贼缴获，当可不征民间劳役，更给修路民夫发放工食银什么。所获多少民心不说，这将会耗费多少白银？需要多少材料？而官商士绅看到内中商机利润，哪个又不会如逐利之犬，皆入觳中耳。”


    
方光琛说道：“不比流贼明抢，王斗推行汉籍制，这种隐性的士绅一体纳粮，经流贼之乱后，料想大部分官员士绅都会痛快接受，软刀子割人么，不觉痛。便若外地一个个刮地三尺之辈进入宣府镇，反个个成了大善人，笑死方某了。”


    
他说道：“而不成善人，他王斗会给你赚这个钱么？想赚这个钱，哪个商绅不需做善人？”


    
他笑道：“王斗最喜修路，料想他路修到哪，哪就出现一批批大善人，最后全天下善人云集！”


    
方光琛说道：“此为一。”


    
他道：“二，新科举，永宁侯也不必大动作，只需增加明法、明字、明算诸科便可，明经、进士二科不变。这样旧士子心思不变，又不费吹灰之力获得大批新士子之心。观当年宣府镇吏员考核，或许又会增加多科考取。我大明为官何等艰难，十年寒窗往往难获一官半职，而在宣府镇何等之易？有官做，多少士子会感恩戴德？听闻宣府镇从科级到部级，人人皆可升迁，又获得多少吏员之心？”


    
方光琛呵呵笑道：“至于冗官冗吏，永宁侯有钱，养得起，他宣府镇官吏再多，一样兴盛富强。”


    
他说道：“又闻永宁侯麾下有宣府镇民事学院，这是干什么的，就是培养官儿的。各官皆需入院，名曰培训，介时全大明官吏皆需入院学习考核，又入觳中耳！”


    
他道：“闻永宁侯麾下还有宣府镇军事学院，这是干什么的，就是培养考核武将的。介时大明局势安定，永宁侯坐拥无数精兵强将，他召各将入院。各将是学习还是不学习，培训还是不培训？”


    
他瞟了吴三桂一眼：“培训完后，调往各地镇守，东西南北互调，全大明将官，亦入觳中耳！”


    
他收着扇子在书房踱步，似乎是自言自语：“大明武将中，排得上号的当数杨国柱等人。料想杨国柱不在乎，他只要有仗打，有兵带就心满意足，无所谓麾下将官是否还是原来那票，反正也是无根的浮萍。加之他与王斗交好，膝下义女更是王斗之妻室，永宁侯定会让他带领原来兵马。”


    
他道：“……王朴，富家翁足矣，听闻最近更在忙什么烟草？庸碌之辈耳，不值一提。刘肇基，与杨国柱类似……余者将官，不入院培训，征讨便是，何人可挡靖边军之敌？最后便是长伯你了！”


    
吴三桂一颤，听方光琛继续道：“闻听永宁侯最恨军阀？当年左良玉之死便颇有蹊跷……当然，最佳之处理不若官将尽入院学习，然后培训后东调一个，西调一个，关宁尽散矣。麾下兵丁，亦充入忠义营中？”


    
他最后笑道：“当然，长伯亦可向永宁侯大表忠心，毅然尽散家丁，追随麾下。便若当年的温方亮，现在不也是永宁侯麾下五大将之一？然后带一只整编后的军队，军中或许一个旧将也无，反正永宁侯推行参谋制，并不太看重武将个人之力，最后为永宁侯爷南征北讨，受之器重，不失一佳话……”


    
“够了！”


    
吴三桂的手颤抖得厉害，他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然喝道。


    
他转向方光琛，厉声说道：“廷献兄说了这么多，意欲何为？”


    
方光琛收起自己折扇，他对吴三桂深施一礼，正色说道：“先帝不幸，君父死难，凡有识之士，无不切齿恨贼！今流贼人心已失，众志已离，正是收复神京，功在社稷的当时。长伯，良机到了！”


    
吴三桂冷冷道：“只是如此吗？”


    
方光琛沉声道：“当然不是！”


    
他说道：“大丈夫岂能没有功名利禄之心？我一书生耳，亦想报国，长伯不想吗？你胸中没有抱负？你不想报国仇家恨？”


    
他不断反问，声音越说越大，最后更是咆哮出声：“流贼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禄山之流，天人共愤，其败可立而待也。如此良机，为什么不抓住？难道真愿如此奇功只得王斗独享？”


    
他咆哮喝道：“王斗能做的，我们也可以做。长伯，拯救大明之人该是你，你就不想青史留名，史书万人赞颂？你真愿放弃基业兵马，成为王斗麾下一条走狗？”


    
他额上青筋暴露，激动难言，他咆哮说着，声声尤如魔鬼之蛊惑，在引诱着吴三桂的内心。


    
而他内心也在不断动摇，是啊，他岂不想报国仇家恨？他又岂能没有报负？他是多么自视甚高的一个人，他会认为他吴三桂会差过王斗吗？不，他不承认这一点。


    
还有他辽西的基业，岂能鱼肉于人？这片土地，是他胸中抱负根基所在，便若宣府镇是王斗的逆鳞，触之必死。


    
他决不许有人对他的基业下手！


    
而他知道王斗这个人，决对会对他的基业下手，无关感情，只关大道！


    
王斗要推行他的大道，他的道统，定会毫不留情扫平身前一切障碍。


    
而吴三桂知道王斗这个人，绝对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该下手时决不会留情。


    
想到这里，吴三桂神情狰狞，他厉喝一声：“你说的一切我当然想，只是兵力不足，徒之奈何！”


    
方光琛轻轻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吴三桂呼吸粗重起来：“计将安出？”


    
方光琛将头探了过来，他脸上汗珠密密冒出，最后更是滚落下来，他轻轻的道：“借虏平寇！”


    
吴三桂猛然一个踉跄，他用力扶着身前的书桌，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借虏平寇？”

第859章 说服


    
吴三桂神色变幻，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叹道：“我与胡虏有深仇大恨，昔松锦之战，大舅便是死于奴贼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大仇未报，又岂能与虎谋皮，与奴共存？”


    
方光琛道：“两国交战，死伤原是难免，长伯当世豪杰，岂智不及此耶？观史书形势，昔为敌国，今为一家大为寻常。大丈夫欲成大事，当行不平常之事。光琛披肝沥胆相劝，此豪杰择功名富贵之时，长伯当相时度势，当机立断，方不失此分茅裂土之功！”


    
吴三桂仍有些犹豫：“引胡虏入关，此事非同小可，只恐引人非议。”


    
方光琛道：“此一时彼一时，昔款虏为下策，今君父死难，九庙灰烬，贼首更僭称尊号，罪恶之极，人神共愤，为君父复仇当为大义第一也！只要能剿灭流贼，光复神京，区区借虏，何足道哉？”


    
他窥探吴三桂的神情，大声劝道：“更言，吾等只是借兵，不是降虏。昔安史之乱，唐兵势弱，肃宗借回纥之力收回二京，懿宗亦借沙陀之力平定乱贼，皆传为美谈。长伯，光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是不够的，还需巧用外力。”


    
方光琛的父亲是方一藻，当年方一藻巡抚辽东时，就觉得双方实力悬殊，应当与清议和，然后腾出手来镇压流贼。他更援引隆庆年间“俺答封贡”模式，建议与清谈判。


    
只是黄道周等大臣强烈反对，此事便罢，方一藻也因为在激烈的朝臣斗争中心力交瘁，不久去世。


    
跟随父亲的那段经历也给方光琛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认为父亲当年的和谈建议没有错，若当年和谈成了，腾出手来镇压流贼，也不会有今日的流贼陷京之祸。


    
对于吴三桂担心的引虏入关可能名气不好听，他也不以为然，这段时间他待在京师，了解士大夫们的心理变化。


    
如果说以前他们想投靠新朝谋取富贵，然百官大多被拒绝使用，各官更被追赃助饷后，那剿灭流贼，灭亡顺国，已成了士大夫们心中第一切要之事，别的都可以放在第二位。


    
便如历史上的崇祯十七年五月底，得到吴三桂与清兵击败闯贼，收复京师的消息后，初立的弘光朝君臣反应是个个兴高采烈，称之为功在社稷的义举。


    
马士英还第一个上疏说：“吴三桂宜速行接济，在海有粟可挽，有金声桓可使，而又可因三桂以款虏。原任知县马绍愉，陈新甲曾使款奴。昔下策，今上策也，当咨送督辅以备驱使。”


    
史可法也在六月初上疏：“应用敕书，速行撰拟，应用银币，速行置办。并随行官役若干名数，应给若干廪费，一并料理完备。定于月内起行，庶款虏不为无名，灭寇在此一举矣。”


    
左都御史刘宗周也在六月初上疏说：“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或檄燕中父老，或起塞上夷王，苟仿包胥之义，虽逆贼未始无良心”。


    
对吴三桂的“借兵”，引狼入室，弘光朝大臣人人称快，几乎所有的决策大臣都沉浸在“借虏平寇”的幻想中，只有一些中下级官员反对，但无任何作用。


    
马士英上疏的第二天，弘光朝还决定策封平西伯吴三桂为蓟国公，晋封辽东巡抚黎玉田为兵部尚书，皆给诰券、禄米，并由大学士王铎亲自起草加封赏赍吴三桂、黎玉田二人敕谕。


    
不但如此，因担心吴三桂等人蓐食未饱，还下令从海上运漕米十万石、银五万两接济犒劳，随行还运去坐蟒、纻丝等赏赐，以示宠异。


    
这也可以明白弘光朝在流寇败亡之初，为什么一味裹足不前，株守江南。就是都想着“借虏平寇”、“联虏平寇”，担心北上收复山东、畿南等地会“挑激”清军，授以南下口实。


    
所以他们行为才那么荒谬，步步坐视山东、河南等地沦陷，甚至将之视为“胡土”，就是怕出兵北上触怒满清。


    
这点上，史可法与马士英没有任何区别，虽然二人一个东林党，一个阉党，但都是“借虏平寇”、“联虏平寇”方针的最坚决支持者。


    
正因为了解士大夫们的心理变化，所以方光琛大胆判断，只要能剿灭流贼，别的都是次要的，借虏平寇也只是小事，更不要说还有为君父报仇这个大义压倒一切。


    
历史上吴三桂毫不犹豫借兵，此时他虽有些心动，仍然还在犹豫，他沉吟道：“只恐请神容易送神难。”


    
听吴三桂口气松动，方光琛心中大喜，他说道：“长伯不必担忧，夷狄只要财帛子女，流贼方是心腹大患。以回纥之势大，亦也退兵。昔年契丹国耶律阿保机入寇开封，患中国之民难治，只取财帛子女退回幽州去，料想东奴也是如此。我大明土地广博，财富众多，只要能剿灭流贼，光复神京，区区财帛子女何足道哉？”


    
吴三桂仍在踱步：“我堂堂大明伯爵，岂能屈尊卑辞胡虏之下？”


    
方光琛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昔大唐初立，唐高祖向始毕可汗称臣纳贡，以唐太宗之英武，亦有渭水之盟。然数年之后，唐太宗便灭亡突厥，报此奇耻大辱，天威慑于诸蕃！”


    
他高声道：“为我大明，区区屈辱何足道哉？只需神京光复，太子即位，任人唯贤，国势复振，未尝没有报此大仇一日。”


    
他左右看了看，悄声道：“京中诸公，亦有此想。”


    
吴三桂猛的看去：“哦？”


    
他声音有些颤抖道：“京师各官，都赞同借虏之策？”


    
方光琛道：“也不尽然，诸公多盼永宁侯爷，然也不是没人观望长伯。”


    
他说道：“小弟估算过了，观望长伯者约有三四成人数，但若能抢在王斗之前收复神京，那说话声自然就不一样了，百官支持者更会达到六七成！”


    
他低喝道：“介时就算王斗持有太子，然长伯有大功于国，功在社稷，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你出手？果然如此，他就不怕天下言论汹汹，万夫所指？”


    
这话说得吴三桂心中大动。


    
方光琛眼中更闪过一丝阴冷：“介时长伯便可与王斗分庭抗礼，更兼其人心思颇大，一心想推行宣府之策。然安石变法，最终混乱天下，介时人心思旧，从长伯者更众！”


    
他喝道：“若那王斗把持太子，欲行那曹莽不轨之事，亦欺我大明没有忠义之士哉？”


    
他猛的看向吴三桂：“长伯，天下需有人抗衡王斗，而那人便是你！为我大明，请务必挺身而出！”


    
他对吴三桂深施一礼，一揖到底。


    
吴三桂停止了脚步，他脸色变幻不定，良久后，他低声道：“我需与族人商议，还要……说服一些人……”


    
……


    
吴三桂亲笔书信言说此事，又派遣心腹出城，急急送往宁远、锦州等处。


    
山海关到宁远二百里，到锦州三百里，快马加鞭，都是一二天的路程。


    
京师失陷后，奴酋多尔衮对关辽诸将一心劝降，对各城的围困攻打略缓，对各人信使塘马也不再捕杀。此时道路大致畅通，唯有义州仍失去联系。听闻奴贼团团围困，时不时猛打，然吴三桂等人自顾不暇，各守各城，根本无力去救。


    
初四日，吴三桂收到宁远与锦州的回信，不论锦州的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成等祖氏家族的将官，或是宁远的吴三桂弟弟吴三辅，他的亲随副将杨珅、游击郭云龙等人，都赞同方光琛献上的借虏平寇之策。


    
各人认为，要保住吴祖家族的地位与利益，辽东集团的利益，唯有借用外力，抢先一步收复神京。这样未来才有进一步与永宁侯王斗对话的资格，才不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任人捏圆搓扁。


    
他们特别感兴趣方光琛那个与王斗抗衡的说法，果然这杆旗帜竖起来，又有收复神京的大功，定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奥援，不满王斗的势力更会汇集到他们这边来。


    
这种结果比王斗一家独大，然后他们任人鱼肉摆布，甚至一大把年纪还要进军事学院培训，最后被东调一个，西调一个，整个关宁集团被折得七零八落要好。


    
得到族人的支持，吴三桂精神一振，他趁热打铁，又商请山海关内的东平伯刘肇基、蓟辽总督范志完、关门巡抚黎玉田人等议事，将自己意图借虏平寇，收复神京的想法说出，希望争得各人的支持。


    
甚至连复投大明的密云总兵，定西伯唐通也被他请过来商议。


    
然最后的结果让吴三桂意想不到。


    
……


    
农历的四月初四日，天气已经慢慢转暖，不过夜间仍颇有寒意，更时不时节雨纷纷。这天是清明节的前一天，又是寒食节，传闻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国贤臣介之推而设，这天大家都不忍心举火，宁愿吞吃冷食。


    
走在关城的城墙上，吴三桂脸色一直铁青，今日议事，让他意想不到，最后的结果只有唐通站到他这边，余者……


    
山海关总兵、东平伯刘肇基甚至对他咆哮喝骂，蓟辽总督范志完、关门巡抚黎玉田也是皱眉冷淡。


    
吴三桂现在耳边还回荡着蓟辽总督范志完的声音：“长伯，流贼之事，自有永宁侯处理，吾等只需谨守关墙，护卫乡梓父老便好。太子登基后，自会论功行赏，勿要多生事端。”


    
黎玉田也道：“长伯，太子与永宁侯不日就会出兵，吾等只需守住关墙便有大功。待永宁侯消灭流贼后，亦可以合兵对付鞑虏。我等守关辛苦，永宁侯与太子定会看在眼里，不会忘了我等的。”


    
吴三桂知道他们的心思，不说太子登基，急于用人，便是王斗也不是流贼可比。京师众官一片降贼中，他们谨守边墙，为国戍边，这是何等大功？不说高升几级，至少目前的官位是跑不了的，所以他们个个不想多事。


    
他们也不是军阀武将，要什么基业？不管调到哪里去都无所谓，反正有官做就行。没有吴三桂这类对己身集团存亡的担忧，自然不想冒任何的风险，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守住关城就有功劳。


    
然对吴三桂来说，今日事可谓奇耻大辱，他一片好心，邀请各人共图大业，却遭各人拒绝甚至喝骂。他吴三桂素来在辽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走到哪里都受人尊崇，哪经过今日之事？


    
不由恼羞成怒，自尊心更受到极大的伤害。


    
他拳头握得咯咯响，瞪眼望着关墙之外，数里外一片浩瀚的灯火，那是清军的营地。

第860章 算计


    
吴三桂回到自己的府邸，他又与方光琛密议良久，天快亮时，最终书信一封，遣心腹出城，前往清军盘踞的欢喜岭处。


    
四月初五日，欢喜岭，威远堡。


    
山海关以东四五里有一片拱起的山岭，若棒槌型，有五、六丈高，坡宽而平，长三四里许。这片山岭土岗屡屡出现在时人行纪、诗词中，它便是欢喜岭，同时还有一个名字：凄惶岭。


    
一岭二名，情调对立，用哪一称谓，只取决行者从哪个方向走，是进关还是出关。


    
进关者，望山海关近在眼前，心中欢喜，称欢喜岭。


    
出关者，心中凄惶，不知何日返归故乡，称凄惶岭。


    
欢喜岭缓坡曲线，岭下有孟姜女庙，还有官道而过，一直连通关门，威远堡就在岭上。城堡不大，周不过七十步，正南为城门，城高倒有三丈，下以巨石为基，四隅起有台跺。


    
此堡俗称呜咽城，又称威远台，是山海关城对外的一座前哨城池，平时有一把总领兵居之。


    
此时威远堡已被清军占领，防守城堡的，还尽是明盔明甲，背后插着飞虎背旗，盔管上有着雕翎獭尾的精锐葛布什贤兵，他们属于清国皇帝的亲卫。


    
防守官厅不大，此时更被清国君臣挤得满满的，除了多尔衮、多铎外，又有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六部承政各官，文馆大学士宁完我、范文程等人。


    
此时归属两黄旗的汉、蒙、朝、日诸固山额真同样聚在厅中。


    
多尔衮登基称帝后，就将原属自己的两白旗改为两黄旗，便如皇太极最初管理正白旗，登基后一样将之改为正黄旗。原下属的两白旗汉军，蒙古等旗色一样改正，不过八旗朝鲜，八旗日本等旗在多尔衮登基后才组建，倒不需要改变。


    
除此外，厅中还有清国的铁杆盟友，科尔沁部的和硕土谢图亲王巴达礼、和硕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多罗巴图鲁郡王满朱习礼、多罗扎萨克图郡王布塔齐等人聚集。


    
此次征战，科尔沁部下了大本钱，共出动旗丁二万人，内披甲兵五千，他们随在多尔衮处。至于余下的外藩蒙古各部，则是随在阿巴泰、济尔哈朗那一路，多个部落集合，约有旗丁一万，披甲兵三千。


    
又岳托死后，满洲正红旗原由大贝勒代善代管，此次出征，已经正式移交岳托之子洛洛欢。他与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一起，领着旗下附属的汉、蒙、朝、日诸二红旗，还有随军包衣等共五万人，正在紧密围打义州。


    
还有原满洲正蓝旗旗主是豪格，松锦之战时豪格战死，他长子齐正额此时不过十岁，旗中事务由正蓝旗内各重臣商控，加之有德高望重的、掌握镶蓝旗的郑亲王济尔哈朗照拂，多尔衮虽然眼馋，却也不敢吞并。


    
此次满洲正蓝旗也是随在济尔哈朗一路，由两黄旗变为两白旗的原满洲正黄旗旗主阿山，镶黄旗旗主拜音图，则是领一些所属汉、蒙、朝、日等旗军监视锦州、宁远，此时未聚在防守官厅内。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官厅内清国宣统皇帝多尔衮正在大笑着，掌管蛮子城的刑部承政高鸿中不断传来明都消息。得闻李闯夺得明京后，才几天工夫就忍不住性子，拷掠官绅，破家入户，现在不但官绅失望，便是京城百姓也是个个恨之入骨。


    
多尔衮先是惊讶，随后兴奋难言，原以为李自成占了京师后，中原又一个强盛皇朝诞生，大清动辄有存亡之忧，眼下看来，这个忧患已经去了。所谓大顺，不再是大清国担忧的首要对象。


    
大学士宁完我站在旁边，亦是哑然失笑：“毕竟流贼耳，这哪是新朝气象？闯贼如此，真是自取灭亡！”


    
他眼中甚至闪过刻骨的仇恨：“毒掠缙绅，可谓丧心病狂，此贼如此，亦是我大清生死之大敌！来日绝不能放过，有一个杀一个！”


    
厅中众人都是点头，心有戚戚的表情，他们现在也算官绅地主阶级，他们不敢想象，若李闯势大，未来也对他们追赃助饷怎么办？他们不敢想象自己被拷打追银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这也是历史上李闯等人被清兵追杀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原因之一，他们不是不想降，而是不敢降，不能降。别的明朝官将降了，该怎么重用，还是怎么重用。


    
唯有他们的命运，冷遇冷藏已经算好，多数降了仍然身家性命难保。便如田见秀、张鼐、吴汝义等人，他们降了清军，随后不久就被尔衮下令斩杀，连他们的部下也被杀个干干净净。


    
最后没有办法，他们残部不得不与南明联合，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范文程一直在思索什么，此时他眼中有些忧虑，他说道：“微臣此前献过三策，一策是与顺国一起瓜分天下，甚至必要时联合流贼，一起对抗王斗。现在看来闯贼名声已经臭了，不但明国官绅深恨之，便是百姓都恨之入骨，我大清不可与之沾染，免得毁了我大清的声誉！”


    
多尔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范文程早前献了三策，第三策的“夺取辽西，奥援流贼”之策已基本成功，若不是他们拖住杨国柱，吴三桂他们，李闯等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夺得京师。


    
所以对范文程此人，多尔衮已越发器重，他的方略看法，多尔衮都非常重视。


    
对范文程的话，厅内各人也是赞同，虽然清国在明朝中没什么名声，但争取下，还是有办法让部分官商士绅转向他们这一方。若与流贼联合，那真是让他们大清国的名声全毁了，这是清国上下惟恐避之不及的事。


    
范文程续道：“蛮子城消息传来，明国太子已然逃入宣府镇中，王斗有太子在手，大义加身，我大清若与流贼联合攻伐，将更增明国上下之恶感，此当为我大清极力避免之事！”


    
多尔衮皱着眉头，他沉思道：“范学士何以教朕？”


    
范文程恭敬道：“皇上，微臣细思之，只有行微臣先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策。我大清入关后，若遇到流贼，还是勿与之交恶。坐视其与王斗相伐，待他们两败俱伤时，一举破其二贼为好。”


    
宁完我斜眼相睨意气风发的范文程，这时他淡淡道：“只恐流贼人心已失，兵马虽众，却不再是王斗的对手。介时王斗一举剿灭流贼，我大清便要对上兵马正锐的靖边军了！”


    
厅内众人一凛，按照眼前形势，这个情形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


    
追赃助饷后，观所谓大顺，不再是大清的劲敌，然王斗此人……


    
他有决心，他有能力，更重要的是，王斗一直敌视大清，恨不得灭之为后快，二者的矛盾不可调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范文程笑了笑道：“宁学士担忧不无道理，所以，我大清必须奥援流贼，然不可流于行迹。流贼此时正在明都乐不思蜀，那王斗何等人物，岂会不抓住战机？料想不久后就会发兵！宣府镇离京师不远，或许王斗逼临明都后流贼才反应过来，他们也定然会在京师附近大战！”


    
他说道：“是以我大清兵务必急临明京，靠临战场，静观其变。那王斗对我大清戒心极重，便是与贼大战之时，又岂可不分出重兵防备？如此他的兵马分弱，此消彼涨，流贼定可与其杀个两败俱伤，我大清便可自在选择攻打何方！”


    
众人沉思，宁完我反应极快，很快抓住范文程话中一个漏洞，他阴恻恻的道：“若流贼也分兵防护如何？”


    
众人一怔，宁完我这话也有可能，若流贼也分兵防护大清，那二者兵力又换为先前形势了。


    
范文程说道：“我大清可暗中巧言善语抚谕流贼，言我大清与王斗势不两立，此次前来，是为相助大顺剿灭王斗而来。观那流贼形势，对我大清毫无了解，或只视以普通塞外蛮夷，观流贼先前布防，甚至要调杨国柱，吴三桂人等进京，只以唐通防守二关可见一斑。”


    
宁完我冷笑道：“巧言善语抚谕？是卑躬屈膝卑词求抚吧？我大清兴于辽东，自武皇帝起所战无有不胜，什么时候，需要向区区流贼低三下四了？”


    
他这话引起厅内很多人的共鸣，特别是那些满洲人，皆以不善的眼光瞄向范文程，坐在一旁的多铎更有暴起之感。


    
多尔衮倒是不在意，他挥挥手道：“只要能得实惠，有利我大清，区区卑词算什么？想当年我大清欲与明国议和，便连称臣纳贡都愿意考虑。大丈夫能屈能伸，国亦如此。”


    
范文程歌颂道：“陛下圣明，我大清有君如此，国之洪福。”


    
厅内各人也不再说什么，相比中原国度，他们塞外蛮夷确实很不看重这些，强时猖狂，弱时卑伏，便是他们真实的生存写照。


    
范文程最后道：“此便是微臣暗中奥援流贼之计，定不会让明国之人抓到把柄，亦可让流贼与王斗两败俱伤，最后让我大清渔翁得利。”


    
厅内各人沉思，范文程这计策没有问题，王斗虽强，素为大清国第一劲敌，然不可能强到以一打二，同时对付流贼与大清二方。虽然锦州之战后，蛮子城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最后探得王斗扩军了，兵马似乎增加到五六万。


    
然他毕竟只有五六万人马，就算加上一些屯丁辅兵，亦如清国内包衣奴才们的存在，战力难说。而清顺两方加起来兵力达到七十万众，说王斗可以同时对付清顺二方，多尔衮等人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甚至对宁完我的忧虑，很多人都不以为然，他们同有此忧，只不过出于万一的考虑罢了。


    
大部分人还是认为，流贼会与王斗拼个两败俱伤，己方远远窥探，最后战果出来捡便宜便好。


    
看各人算计来算计去，此时的平南大将军、豫亲王多铎颇为不耐，他猛然站起来，喝道：“何必如此麻烦？我大清兵直取明都，剿灭流贼，尽得贼之掳获子女财帛，然后对付王斗！”


    
“不可！”


    
厅内各人异口同声道，多尔衮更皱眉道：“流寇用兵已久，不可以昔日汉兵轻视之，更兼其二日而下明京，此是何等战力？虽说他们在明都追赃助饷，丧尽人心，谁知他们战力有没有失？尔等勿得越伍躁进，此兵不可轻击。”


    
他看着厅中众人，神情严肃的道：“朕也会严谕诸王、贝勒、贝子、公及大臣等，若对上流贼，务必警惕，不可疏忽轻敌。更按范学士所言，能不与流贼打，还是不要打，免得折损兵力，白白便宜王斗。”


    
他慎重的道：“财帛事小，国家存亡为大，若两败俱伤，反为王斗所趁。我大清就这点家底，损不起，务必万无一失！”


    
他说道：“当然，若流贼骄横跋扈，亦让他们知道我大清的厉害！”


    
相比皇太极，多尔衮少了几分雄才大略，多了几分阴狠谨慎，历史上他接到吴三桂的求援书信后，担心是陷阱，就算主力到达山海关外，也一直按兵不动，坐视吴三桂与李自成撕杀。


    
最后反复观察，发现这确实不是陷阱，也大致看出李自成的实力，又让吴三桂急迫非常，条件也从借兵变投降，得到自己想要一切，才心满意足下令主力进攻。


    
李自成也蠢笨，多尔衮在几里外的欢喜岭驻扎多日他都不知道，而且事前唐通还与满洲兵交了手，被打得大败，李自成都不重视。满洲兵更不负多尔衮的期望，只三螺三呼，就一口气击败了似乎不可一世的顺军主力。


    
虽然李自成当时带到山海关的不过六七万人，然大部分都是他最精锐的老营兵，却在清军面前不堪一击，坚持不到一刻钟。多尔衮也最后松了口气，下令追杀不放。


    
从这事情看，就可以看出多尔衮的谨慎与贪婪，所以情报未明之前，多尔衮对要与大顺军作战保持高度的警惕。


    
多铎事实心下也有些惴惴，虽然明都二日而下，有明朝人心已失，气数已尽，众明人盼着改朝换代的缘故。但顺军二日而下京城，这种战斗力还是让多铎有些心惊，毕竟他们清兵也入关多次，知道明国京师好不好打。


    
不过他还是不服气的道：“算来算去，若王斗与流贼联手起来对付我大清怎么办？”


    
众人一怔，这个可能性大家都没想到，范文程却是呵呵而笑，他微笑道：“豫亲王不必担忧，这点绝不可能！”


    
他说道：“王斗若与流贼联手，便失去大义，明国上下群讨之。他深恨我大清，亦不可能与我大清联合，所以三方算来，他只是孤家寡人一个。”


    
多铎安静无声，他也只是随口说说，也知道这事绝不可能。


    
范文程最后道：“所以观眼前形势，我大清兵当尽快入关了。为争取明国官吏支持，还是打出剿灭流贼，为尔君父报仇的旗号为好，以减少他们的抗拒之心。若能拉拢大批的明国官将旧吏则更佳。”


    
多尔衮有些苦恼的道：“可惜，事前朕亲笔书信，山海关各人都不愿意降我大清，朕给他们的待遇不可谓不优厚。甚至蓟镇的杨国柱，义州的曹变蛟与王廷臣连朕的使者面都不见！”


    
他脸色阴沉：“若不愿意降，只有杀了，特别义州的曹变蛟、王廷臣二人。锦州之战时，王斗就派军从义州断我后路，我大清在王斗手中遭了一次罪，难道还要遭第二次？礼部再派人去劝降一次，曹王再不降，就让杜度他们全力攻城！”


    
管礼部事的贝勒萨哈廉等人忙应了。


    
此时聚在义州城下的二红旗主力有五万，义州的曹变蛟、王廷臣兵马不过四千。城池一直没下，固然是曹王二人抵抗顽强的缘故，也有围打清军未用全力因素。


    
况且锦州附近还聚了大量的原二黄旗兵马，兵力方面，堪称优越。


    
真要舍得本钱，义州城不难攻下。


    
安排完这事，多尔衮看向管蛮子城的刑部承政高鸿中，说道：“你们蛮子城那边怎么样了？”


    
高鸿中急忙出列，他恭敬的道：“回皇上，微臣正要禀报这事。流贼在明京追赃助饷后，官绅士民切齿，现在他们皆恨流贼。依臣情报，部分官员勋贵期盼王斗与明太子，然因王斗在宣府镇行类士绅一体纳粮之策，亦有诸多对王斗不满戒惧之人。”


    
他说道：“此些人期盼却是余人，微臣得到消息，此时在山海关内的辽东总兵吴三桂便别有心思。近日他与锦州、宁远等处族人联络频繁，依皇上之令，沿城驻扎兵马未对他们信使捕杀……微臣也得到密线情报，吴三桂所议之事……”


    
他看了看厅内各人，说道：“借虏平寇！”


    
“借虏平寇？”


    
厅内各人神色各异，多尔衮也是一怔，随后脸上按纳不住的喜色蔓延，他说道：“吴三桂这是要仿效唐肃宗借兵回纥之事？也是，辽东诸将中，也只有这人心思杂了。收复神京，功在社稷？流贼现在就是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看来他心也动了。”


    
他最后更是大笑起来：“朕前些日给他王侯之位他都不动，现在却是想借兵？真是天助我也！哈哈，这都拜流贼追赃助饷所赐，他们拷银拷得好啊。”


    
也就在这时，亲卫来报，说外面有机密信使求见，带来了吴三桂的亲笔书信。


    
多尔衮脸上的笑容更灿：“果然来了，真是说曹操到，曹操就到，真是天助我也！”


    
……


    
很快的，吴三桂的信使前来，恭敬呈上吴三桂的亲笔书信，多尔衮温言安抚，吩咐好好安置信使，然后细细观看这信。


    
就见上面写道：“三桂上疏于北朝皇帝：三桂初蒙我先帝拔擢，以蚊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皇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义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谊谅帝亦知之。”


    
“三桂今镇辽东，思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阙，以彼狗偷乌合之众，何能成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烬！”


    
“今贼首欲僭尊号，掳掠妇女财帛，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禄山之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而待也！”


    
“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公、汉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拒守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


    
“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而乱臣贼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除暴剪恶大顺也，拯危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


    
“况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帝有，此又大利也。帝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


    
多尔衮看后又给众人看，特别随征的大学士们。


    
宁完我笑容满面的跪下，他说道：“皇上，此为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当速速抓住。”


    
厅内各人也是一片赞同，他们正愁如何入关，吴三桂此书，真是瞌睡就来个枕头。


    
范文程则若有所思，他问多尔衮道：“陛下，真的要答应吴三桂借兵之事？”


    
多尔衮脸上似笑非笑，他说道：“入关是肯定的，然也不能让吴三桂如此轻易得手，而且若入了关……”


    
他冷笑几声，与厅内众臣细细商议后，说出自己意思，让范文程提笔润词，最后书信一封，让那信使带回。


    
信中说：“大蒙古博格达汗，大清国皇帝报吴三桂书曰：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明国君臣，不计国家丧乱，军民死亡，曾无一言相答。是以我国数次进兵攻略，盖示意于明国官吏军民，欲明国之君熟筹而通好也。”


    
“若今日则不复出此，惟有底定国家与民休息而已，予闻流寇攻陷京师，明主惨亡，不胜发指，用是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灭贼出民水火。”


    
“及伯遣使致书，深为喜悦，遂统兵前进。夫伯思报主恩与流贼不共戴天，诚忠臣之义也。伯虽向守辽东与我为敌，今亦勿因前故尚复怀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用为仲父以成霸业。”


    
“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仿若大辽南京道之旧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如河山之永也……”

第861章 开关


    
信使回到山海关后，吴三桂与方光琛迫不及待展开回信观看。


    
观信中清国皇帝有灭贼之意，也对他吴三桂大为赞赏，夸他是忠臣义士，但却未挑明是否借兵，反而对他大有拉拢之心。


    
吴三桂有些失望的同时，也心下隐隐得意，那是受人重视，被人肯定价值的感觉。


    
还有那种受人器重，有了退路的心安。


    
多尔衮言他吴三桂若率众去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仿若大辽南京道之旧事，说实在的，不会不让吴三桂心动。这句话，就保证了他整个辽东集团及他吴三桂的利益。


    
历史上辽国南京道契汉联盟几二百年，多个家族从中受益，若京师之事不可为，此不失为一条较理想的退路。


    
他目光特别放在“伯虽向守辽东与我为敌，今亦勿因前故尚复怀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用为仲父以成霸业”这句，相比令人失望的大顺，前途莫明的残明，这北朝皇帝更有雄心与肚量，未来若投靠他……


    
不过他想了想，最好还是借虏平寇，抢先一步收复神京为好。毕竟多尔衮心思再诚，气魄再高，清国亦只是东陲一隅，蕞尔小国，最多大辽的版图格局。若有大金的前景，吴三桂都不会这么犹豫。


    
所以他与方光琛商议后，又回了信：“接来书知大清军至宁远山海，意在救民伐暴，扶弱除强，义声震于天地。其所以相助者实为我先帝，而三桂之感戴犹其小也。今三桂已悉简精锐以图相机剿贼，乞皇速整虎旅直入山海京东，则逆贼可擒也。又仁义之师首重安民，所发檄文最为严切，更祈令大军秋毫无犯，则民心服而财土亦得，何事不成哉。”


    
多尔衮回信道：“伯等愿为故主复仇，大义可嘉。先帝时事，在今日不必言，亦不忍言。但昔为敌国，今为一家。我兵进关，若动人一株草，一颗粒，定以军法处死。汝等分谕大小居民勿得惊慌。”


    
他信中又劝降道：“今者明祚衰微，伯已洞悉。伯与朕素无仇隙，伯之亲戚亦有在朕处。我大清之规模形势，将来必成大事，惟伯相时度势，早为之计也。”


    
看多尔衮的回信，吴三桂又一颗心落下，他最担心就是借虏平寇时，借来的清兵若流贼一样烧杀抢掠，那就大事去矣。这北朝皇帝向他力保军纪，确非流贼可比。


    
对于投清，吴三桂仍然犹豫未决，他还是想借兵，不过初七日这天，不知为何吴三桂的密事被泄漏了。不单早前他与各官将商议的借虏平寇之事，甚至后来他与清国方面暗地接触之事都被泄出。


    
一时山海关哗然，人心汹汹，士女争骇窜，农商互震惊。而且还有人向吴三桂密报，言刘肇基等人对其借虏平寇之事极为不满，意图夺其兵马，死守关门，介时迎之王斗等等。


    
吴三桂半信半疑，此等事素不好求证，然他心中大部分还是相信的。初四日那天他与众人商议时，范志完、黎玉田就言语冷淡，刘肇基甚至对他破口大骂，让他颜面扫地。


    
他们真的不赞同自己的话，为了不让清兵入关，甚至获得守关功劳，这些事情，他们不是干不出来。


    
而且向他密报者还是山海关内几个知名士绅，德高望重，与刘肇基、范志完等人素来走得很近，他们说的话，更增确实。


    
吴三桂心中一片阴霾，事情闹成这样是他没有想到的，此时他骑虎难下，只得在借虏平寇这条路上走到底了。


    
他决定最后努力一次，再劝说东平伯、蓟辽总督、关门巡抚等人，邀他们共图大业。还有唐通这个鼠辈，原本答应与自己共进退，近日不知为何又有些动摇，务必坚定下其内心。


    
同时他心下也暗暗防备，他盘算刘肇基的兵力，正兵营三千多，内中家丁数百人。他任辽东总兵时节制兵马有一万多，然只是节制罢了，依大明军制，刘肇基到山海关上任只带正兵营人马，余者仍居原地。


    
范志完、黎玉田更不用说，他们的督标营，抚标营，兵丁一二千，内家丁一二百人，更多是象征力量，素没什么战斗力。


    
他再盘算自己，在山海关的精锐家丁就有二千人，还有精选的吴祖家精骑一千多，精锐战力方面，在山海关内稳居第一。


    
他还多了心眼，只商请刘肇基、范志完等人到自己府中议事，必要的防备也不可少。


    
得到密报后，吴三桂疑神疑鬼，已经不敢再与刘肇基等人单独相处，更不敢前往他们的府邸等处。


    
……


    
初八日正午，刘肇基、范志完、黎玉田、唐通等人被邀请到吴三桂府中宴饮，刘肇基等人欣然前往。


    
其实这几日纷争，也让刘肇基人等颇为心烦，虽说也有人急急提醒刘肇基，言近日有奴贼细作兴风作浪，吴三桂现在心思莫测，还是不要前往不安生之地为好。


    
上上策，便是急速拿下吴三桂。


    
但刘肇基不以为然，认为吴三桂不至于那样丧心病狂，他是直爽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吴三桂久在辽东，不会不知道他的脾气。而且这类争议不是没有过，当初京师陷，大顺派唐通前来招降，自己便与吴三桂等人有过争议。


    
最后吴三桂与范志完人等说服自己，决定山海关众官将一齐投靠大顺。


    
先前吵归吵，事后大家仍然一团和气。


    
现在到了自己说服吴三桂的时候了。


    
范志完与黎玉田也没想那么多，吴三桂历来在辽东颇有美誉，待人恭谦，范、黎二人在辽东久了，素与其人相处如沐春风。这几天双方关系是僵了一些，这也是范、黎二人不愿看到的，正好趁机改善关系，温言劝说一二，消除彼此误会。


    
至于唐通，他本来答应了吴三桂，但这两天关城人心汹汹，再想想借虏平寇之事前景不明，或许就此谨守关墙，静待朝廷兵马前来更安稳一些，所以他有些犹豫起来。


    
各人心思种种，前往吴三桂处。当然，虽不以为然，刘肇基等人也不是毫无心眼，比如刘肇基虽前往吴三桂府中赴宴，但还是带上他最精锐的亲卫，约有二十人。


    
范志完等人身边都伴有家丁护卫。


    
众人到了吴三桂府邸时，就见吴三桂与方光琛亲迎出大门之外，言笑晏晏，还是如往日那样谦恭有礼，待人诚恳，让刘肇基等人更是放下心来。


    
进了府后，吴三桂在大堂设宴，几个大员坐饮，又在堂下摆了多桌，招待刘肇基等随行的亲卫家丁们。


    
起初这些亲卫家丁还提着心，但见堂中和气一团，不时爆出阵阵欢笑，他们提着的心也放下来。


    
有些人甚至在自嘲，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人言传言多不可信，果然如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切都是那样平静，堂中仍然欢笑阵阵，堂下各人的亲卫更是完全放下心来，他们在吴府家人的劝说下，个个胡吃海喝起来。


    
就在各人皆有醉意时，堂中也似乎有了一些争吵声音，堂下一个随行的刘肇基亲卫仍有些戒心，他吃喝不多，听到堂中争吵声音，他仔细听去，却似乎是自家大帅与平西伯在吵嚷。


    
“……吴兄弟，你还想着借虏吗？那些鞑子畜生般的东西，真让他们进关，百姓们还不知要怎么遭殃，你于心何忍？”


    
似乎吴三桂说了什么，刘肇基嚷道：“奴酋说会严明军纪？那些鞑子最是狡诈，他们说话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到时入了关，还不是任由其搓扁捏圆，他们若是悔言，又当如何？”


    
似乎吴三桂又说什么，刘肇基喝道：“大业？光复神京？我等守住边墙，不让鞑子进关，这就是大业……”


    
他更拍了一下桌子，堂内碗筷一片咣咣作响，然后是他愤怒的咆哮声音：“……你就知道唐肃宗借回纥之力收回二京，却不知那些落在胡狗手上的百姓是多么的惨……什么狗屁伟业，这都是我中原百姓的血泪……”


    
堂下众人皆是惊愕看去，很多人甚至站了起来，再听内中夹着范志完等人惊慌失措的劝说声音，还有刘肇基仍然在怒吼咆哮：“这种大业某绝不赞同，我也劝你吴兄弟，征虏大将军最恨鞑虏，你果然这样做，就算收复神京，你以为永宁侯会放过你吗？”


    
似乎吴三桂静默了下来，然后堂内是一片让人不安的沉默，那随行的刘肇基亲卫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正欲起身举步，却听自家大帅似乎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他恳切地说道：“吴兄弟，我等乃汉……”


    
猛然堂内一片乒乓哗啦作响，似乎是桌椅碗筷倾倒在地，然后是蓟辽总督范志完无比惊恐的尖叫声音：“……啊……啊……你杀了刘帅？你简直丧心病狂……”


    
那随行的刘肇基亲卫全身颤抖，他猛地抽出自己兵刃，就急步冲入堂内去。


    
眼前情形让他目眦欲裂，就见自家大帅躺在地上，胸前插着一柄利剑，鲜血正缓缓从他胸前身下流出。他扑上前去，扶起大帅刘肇基哭喊，却见他大睁着眼，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眼中有着愤怒与不解，眼睛望着，又似乎在眺望万里河山，哭喊声中，最后慢慢闭上眼睛，眼角带着一丝安详，似乎征战一生，就此睡去，魂归他最终要回去的地方。


    
那亲卫嚎啕大哭，他对着吴三桂哭喊道：“你干了什么啊，吴三桂你个畜牲，你杀了我家大帅！”


    
吴三桂满手的血，他脸上全无血色，他似乎踉跄不稳，只无力的靠在墙上。而蓟辽总督范志完、关门巡抚黎玉田两个文官大员只是爬在地上尖叫。唐通面如土色，缩在墙角一处发抖。


    
还有方光琛跌跌撞撞的行走不稳，他面如死灰，喃喃道：“失控了，失控了……”


    
事前的商议，最多只是软禁刘肇基等人，并不是杀戮，然眼前一切……


    
他痛苦的掩上了脸。


    
而这时嚎哭声阵阵，却是刘肇基在堂下的亲卫都冲进堂内，眼见大帅遇害身死，无不放声哭泣。


    
“我杀了你！”


    
这时先前那亲卫厉喝一声，他持着兵器，猛的朝吴三桂扑去。眼见他的长刀就要劈到吴三桂身上，猛然一杆长矛飞射过来，这亲卫一口鲜血喷出，却是被长矛射中，然后踉跄后退，跪倒地上。


    
他被长矛刺透了身体，一边吐着血，一边仍然痛苦的呜咽哭泣：“吴三桂，你在干什么？”


    
堂后埋伏的家丁密集冲了出来，一边冲刘肇基等人带来的亲卫砍杀，一边将吴三桂人等救之走，还有范志完等人，一样提了进来。


    
吴三桂到了堂后，他脚步踉跄，满头大汗，听前堂传来的喊杀声，还有若隐若现的嚎哭声，他脸色白得利害。他身旁还有全身颤抖，似乎脊梁骨被打断一般的范志完、方光琛、唐通等人。


    
他也不看他们，嘶声道：“传令下去，立刻接收关防，收编关城各部……”


    
……


    
下午，山海关外，欢喜岭，威远堡。


    
猛然从宁远方向来的数骑冲上欢喜岭，随后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急急进入威远堡官厅，向厅内的清国皇帝多尔衮禀报消息。


    
多尔衮猛的站起来：“果真如此吗？”


    
吴拜说道：“正是，我大清兵要攻克义州时，城中兵民自焚，无一人降我大清。”


    
他说道：“这里有攻打义州的杜度等人书信。”


    
多尔衮默默接过他献上的杜度、洛洛欢等人书信，他看了良久，咬牙道：“曹变蛟、王廷臣，他们就是死，也不肯降我大清？”


    
他大声咆哮：“三百年了，为何南朝还有如此多的忠臣良将，朱明何德何能，值得他们效忠？”


    
厅内各人静默一片，这时大学士宁完我出来强笑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又言良禽择木而栖……”


    
多尔衮厉声喝道：“闭嘴！”


    
他严厉的道：“每朝皆有气数，我大清若有不忍之日，可有如此多的忠臣义士？”


    
宁完我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多尔衮发作一会，颓然说道：“收殓他们的尸骨，为他们立庙祭祀。”


    
管礼部事的贝勒萨哈廉忙应了。


    
多尔衮沉闷坐了一会，终还是问管蛮子城的刑部承政高鸿中道：“吴三桂那边可有消息？”


    
高鸿中连忙出列，他正要说什么，这时忽然一个噶布什贤兵带个密探进来禀报什么。


    
多尔衮仔细听着，他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哑然失笑道：“这个吴三桂，朕还真小看他了。”


    
……


    
约申时初，吴三桂带数十骑从东罗城奔出，随之还有原礼部尚书方一藻之子，他的好友方光琛。


    
吴三桂脸色灰白，他率骑直奔威远堡清军营垒，跪于多尔衮面前，请他立刻率军入关，然后挥军直取京师。


    
多尔衮当即赐坐赐茶，面谕关门为第一功，他表示，他非常赏识吴三桂，他愿将先帝之女建宁公主嫁给其子吴应熊，增强彼此的关系，并立时封他为大清国平西王。


    
吴三桂默默听着，也没有拒绝。


    
随后多尔衮又承诺严明军纪，他说道：“朕将与诸将誓约，并晓谕随征之各臣工：此次出师所以除暴救民，灭流寇以安天下。今入关西征，勿得杀害无辜、勿得抢掠财物、勿得焚毁庐舍，不如约者罪之！”


    
他又下令赏吴三桂玉带、蟒袍、貂裘、鞍马、玲珑撒袋、弓矢等物，最后他道：“朕决意西征剿灭流贼，然尔与流寇皆是汉人，战时以何为辨？恐致误杀，当薙发为辩！”


    
吴三桂呆了呆，最终还是道：“是。”


    
很快，他与身边的方光琛就被剃了头，二人摸着脑后的金钱鼠尾，无不是呆若木鸡。


    
随后多尔衮下令进关，此时山海关各关门大开，清军分三路入关，一路南水门，一路北水门，多尔衮亲率大军，从关中门东罗城进。


    
在吴三桂开门揖盗下，全副武装，浩浩荡荡的清军就这样轻松进入雄关，进入关内的土地。


    
他们人马如潮，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第862章 大略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八日，清军开进山海关，多尔衮当即令山海城内各人薙发，范志完、黎玉田、唐通等人不敢自尽，也不敢反抗，就唯有听从清国方面命令。


    
多尔衮喜悦，他同样给唐通封王，而且范志完、黎玉田又是他收获的第一个文人大员，同样封侯封公，不吝厚赐。


    
关城内大小士绅也个个薙发，还有各营明军，一样尽数金钱鼠尾。


    
除了唐通部，多尔衮令这些马步兵全部隶于平西王吴三桂，原刘肇基部一样如此。


    
早前刘肇基身死，吴三桂又立时率家丁剿灭了城中刘肇基的亲卫家丁，余下的都没有反抗之心，就此被吴三桂收编。此时清军喝令他们薙发，一些人试图抗争，然很快就被镇压。


    
多尔衮又晓谕各乡，谕以取残不杀，共享太平之意，各逃窜山谷者相继薙发迎降。当日，多尔衮就令多铎领军西进，他则留在山海关处理一些事务。


    
初九日，留守宁远的吴三桂部吴三辅、杨珅、郭云龙等人薙发，城内的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道张斗人等自尽殉节。当日，锦州的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成等祖氏官将也皆尽薙发。


    
在多尔衮严令下，他们精选了兵马二万人，随同在义州、锦州城外的杜度、洛洛欢、阿山、拜音图等清国二红旗、原二黄旗兵马前来山海关，归属吴三桂麾下，随同清军主力一起西征。


    
同时清军也在辽西各城驻扎了若干兵马，可以说多尔衮不费吹灰之力，就事实上吞并了辽西的大片土地。


    
不单如此，锦州大战时被缴获的，被安放在辽西各城的原清国数十门红夷大炮也被折来随军。


    
当多尔衮看到这些红夷大炮时，他不由抚摸哽咽：“朕之大炮，又回来了。”


    
他哭得动情，旁边众清将也无不潸然泪下。


    
……


    
初八日，当吴三桂开关时，就有急马奔驰冷口长城处，将此事告知了仍在长城处坚守的蓟北侯、蓟镇总兵杨国柱。


    
杨国柱虽惊不乱，他仍选精兵防守冷口、喜峰口等处，只将界岭口兵马撤回。


    
然后他率主力拒守迁安城池，意图从东面、北面两个方向挡住鞑子的入寇，不让祸害蔓延。


    
而这时有人急劝杨国柱，立刻走，从滦水河西岸走塞外，经满套儿等地往宣府。或是坚守城池，勿出战！否则鞑虏势大，若在城外野战，凶多吉少！


    
这个提醒杨国柱的人，却是当日劝说曹变蛟、王廷臣的那位情报部探员，也是此次送达王斗亲笔书信，内含太子消息的那位信使。


    
书信送到后，他也一直留在杨国柱身边。


    
此时他更急急相劝杨国柱，然这个老将军只是叹道：“吾并不畏死，只愿死得其所。”


    
他说道：“吾守护边墙，只愿外虏不得踏入一步，又岂能坐视胡虏在外肆虐猖狂？”


    
这情报部探员心中叹息，这个结果与他当日劝说曹王二人一样。


    
只是，若不是他们心中的忠义坚守，又岂会这样的让人敬佩？


    
他同样深深一拜，转身而去，然后策马急急出城。


    
看着这信使离去的方向，杨国柱眼神有些复杂，身为蓟镇总兵，他守土有责，他不可能龟缩在城内不动，坐视奴贼在外烧杀抢掠。


    
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隐忧，他对王斗这人看不透，不知他想干什么。


    
他心中喃喃道：“若有抉择之日，吾又该如何自处？”


    
当日大顺劝降时，杨国柱不反对吴三桂等人谋取新朝富贵，然自己最后还是决意做大明的孤臣孽子。他杨家祖祖辈辈，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子侄，全部为大明战死，他杨国柱亦有此心，只为大明尽忠。


    
所以，万一将来有所抉择，让他如何是好？


    
然他有一点可以放心，放眼大明，最善待百姓者，除了永宁侯王斗别无其人，未来在他治下，百姓也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所以，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他还是招来部下，询问他们的意思，是走是留，尊重各人的选择。


    
他的部下也皆愿随同大帅共进退，杨国柱欣慰的同时，还是交待道：“吾若有不测，尔等可固守城池，或是逃入宣府镇中，征虏大将军必不会薄待你等。”


    
初九日，有清军出现在迁安城外，杨国柱领马兵出战，斩获颇多。


    
初十日，清军越多，杨国柱依城而战，亦有斩获。多铎劝降，杨国柱拒绝。当日，清军主力源源不断从界岭口入，从山海关入，兵马数万数万的增多，最后汇集到迁安城外。


    
四月十一日，多尔衮出现，他亲派使者劝降，又让吴三桂、范志完等人喊话劝降，杨国柱皆尽义正严词的拒绝。


    
多尔衮又言此次清军西进，没有野心，只为尔君父报仇，单纯剿灭流贼而来，杨国柱不降可以，但希望他能合兵一起西进平寇，杨国柱仍然拒绝。


    
巳时，多尔衮下令进攻，杨国柱依城列战，他看对面清军旌旗如海，人马如潮，那爆发出来的呐喊声有如海啸。他看看身边人马，万余人虽然众多，然相比对面的鞑虏阵地，却是如此的渺小。


    
不过望眼望去，如密林般的枪铳旌旗屹立，所见军士，个个神情决然，没有丝毫的畏惧之心。


    
他猛的拔出自己兵刃，咆哮道：“众将士，今日就让奴贼知道，我大明朝亦有忠义豪杰之士，杀奴！”


    
麾下所有的将士皆随杨国柱发出怒吼，他们声嘶力竭的叫喊，他们目光坚定，他们没有害怕，他们那排山倒海的喊叫声音如春雷滚过大地，飞扬在这片雄壮辽阔的幽燕大地之上。


    
……


    
对宣府山西的军民来说，京师二日而陷的消息谁也意想不到，都护府情报部长温达兴欲引咎辞职，王斗不许，责其戴罪立功自赎。


    
情报部密切关注京师局势，流贼追赃助饷之事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细细收集情报，并在宣府时报上刊登出来。


    
如一声惊雷，流贼在京师所作所为，立刻在报纸的传播下，飞快的传向宣府镇，都护府，山西，陕西各地去。


    
“贯以五木，备极惨毒……”


    
“贼兵挨家挨户破门索财，家家倾竭……”


    
“妇女被污者众，百姓嚎哭无泪……”


    
“缢死相望，士民无不悔恨……”


    
“当初开门迎贼，今日后悔莫及。”


    
报纸上大说特说，篇篇幅幅，触目惊心，让人观之听之毛骨悚然。


    
便是经常在报纸上相互唱反调的“日出东方”与“最爱金瓶梅”也异口同声，谴责流贼丧心病狂。如果说他们痛恨勋贵官员，贪官污吏还有他们自己的理由，为何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


    
百姓何其无辜，要遭此劫难？


    
宣镇时报原本是六天发行一次，追赃助饷之事刊登后，每天都有新内容出来，揭示种种详情，引起宣府镇各处一阵又一阵喧然。


    
……


    
延庆州还是那样繁华，这地方旧文人士绅，还有外来的官员家属，富户商人众多，城隍庙附近的满福楼茶馆近日更是爆满，听完说书先生在上面的读报，众茶客皆是叹息。


    
一人叹道：“京师的百姓好可怜，流贼真是丧心病狂。”


    
一人冷笑道：“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没听报纸上说吗，当初京师官民个个都想迎贼，说‘流贼到，我即开门请进’，现在好了，开门了，得到满意的结果了吧？他们就不值得可怜！”


    
另一人也道：“以京师的坚固，只需军民同心，不说一年半载，就是防守几年都是等闲，哪会二日就陷？京师二日而陷，是官民自己合力的结果，种什么瓜结什么果，他们所经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先前那人叹息，茶馆中坐的一些旧文人旧士绅也是默然无语，他们移民到宣府后，虽越来越融入到整体中，然心中不是没有不满，对京师的大顺政权不是没有抱有期望。


    
但现在他们一切的期盼都没了，只余毛骨悚然，还有内心的庆幸。


    
……


    
大同镇，灵丘县，文昌阁武衙门街上戏台。


    
说书先生在上面唱完报后，又有戏班开演京中之事，下面密密挤着的观众无不落泪，很多人甚至号啕大哭。


    
摆摊老板探头探脑的看着，听客人言结账的声音，忙抺了一下眼泪，手忙脚乱去收钱。他听摊中几个客人坐着，一人呆若木鸡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义军不当差，不纳粮，而且军纪森严，秋毫无犯么？”


    
旁边一人冷笑道：“这只是流贼妖言惑众罢了，他们惯会假仁假义，现在装不下去，所以现形了。”


    
又有人冷笑道：“确实不当差，不纳粮，所以没钱没米，只得靠抢过日子。现大明最有能力的是永宁侯爷，他治下都要纳粮交税，流贼何德何能，敢不纳粮？”


    
还有人看着他不善的道：“孙三郎你还若以前一样盼着流贼？小心流贼过来，你家婆娘能不能保住吧！”


    
那孙三郎呆呆坐着，对众人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神情呆滞，面上只余一片木然。


    
看他打扮也是穷困人家，面上有些愤愤之色，这样的人对现实最为不满，也是以往期盼闯军的主力。


    
然看他现在样子，就知道他心中期盼信仰破灭了，只余下惶然与不知所措。


    
……


    
都护府，漠南东镇，沙城堡一处屯所。


    
“……不要，不要抢走我家的米，这是家中最后一点口粮了，没了一家老小就要饿死啊……”


    
“……求求你们，天兵老爷，不要带走我们家的女儿……”


    
戏班在台上演着，台上那妇人哭声凄厉，绝望之情，声声刺人心骨，下面的屯民也是痛哭一片。


    
……


    
这样的戏班幕幕，在各地上演，归化城，太原府，平阳府，甚至陕西一些地方等等，又夹着读报，唱报，所到之处，观众如潮，引起无比强烈的反响。


    
现在就算一些乡下老太太，都知道些京中之事，知道流贼人面兽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宣府时报内容丰富，不单言流贼之事，还有讲奴贼又一次逼近关塞，意在不轨。


    
不过主要还是言说流贼在京中之事，追赃助饷，抢掠百姓等种种详情，揭穿他们的面目，打消百姓的侥幸心理，至于鞑子……


    
那已经不用宣传了。


    
这是民间普通百姓，情报部从读报，戏班等方面对他们进行宣传。至于宣府镇，都护府，山西等处的士绅官将们，他们有的是财力购买报纸，京中之事，他们也非常关心，自然是每期都不落下。


    
看到报纸的时候，他们也是非常震惊，其实他们也隐隐有所听闻流贼在京中之事，只是知道得没报纸这么详细，篇篇幅幅如若让人身临其境，毛骨悚然。


    
他们也是最感同身受的一部分，流贼在京中拷掠官将士绅，就如拷掠到自己身上一样。


    
他们不敢想象，若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怎么办。


    
曾几何时，对流贼逼向京师他们心情复杂，有人私下议论大明是否气数已尽，他们是否应该降迎新主，改朝换代过新日子。


    
但现在，他们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随着报纸等宣传传向四面八方，各地的反应如潮，震惊，不可思议，恐惧等等，最后汇成一个声音。


    
出兵，剿灭流贼！


    
不能让京师的惨剧也在宣府，山西等处上演。


    
趁流贼还在京中乐不思蜀，务必先下手为强。


    
不可思议的事情，宣府镇，都护府，山西等处，从来没有一天，众人的心思这么齐过。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年龄，不分阶层，众人都一个心思，那就是剿灭流贼！


    
一时间永宁侯王斗的举动万众瞩目，众人都在探听，永宁侯何时出兵？


    
……


    
四月初七日，宣府镇城大将军府内，众人期待瞩目的永宁侯王斗正在平静书写什么。


    
王斗虽往归化城任都护府大都护，然他在宣府镇的大将军府仍然保留着，原来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特别闻流贼攻陷京师后，他的大本营指挥部更是移驻到了宣府镇城中。


    
此时在他的公房内，那张巨大厚实的案桌上，王斗在一本厚实的书册上写着什么，上面密密麻麻上百条，王斗就正对着几条内容沉思。


    
他看着内中一条：“……县下设乡，乡下设保，各乡长皆由上级任命，正九品待遇。每乡皆设巡逻所一所，巡长从九品待遇……”


    
他想了想，改为乡长、保长皆由上级任命，保长亦也不经保民推举，而且享受从九品待遇。每乡吏员书办原本约十五到二十人，改为二十到三十人。


    
明之弊端衰亡，有一个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皇权不下乡。明末清兵入关，抵抗者也成千成万，然因缺乏组织，地方义民最终都成乌合之众，又哪会是有组织精锐清兵的对手？


    
所以皇权下乡，编户齐民，尤为重要。


    
至于乡长、保长都不由地方保民推举，那是怕乡权最后被地方有力人士把持。


    
毕竟百姓多是愚昧短视，而且有胆小怕事的基因在里面，能不出头，就不出头，最后的结果，就是地方政事落到豪强手中。


    
所以全改为上级任命，这样才能从中央到地方，如臂使指。


    
他看了看地方的经费由来，原来是由中央拔款，他想了想，还是改写道：“地方农户等只保持正税，免除一切杂税火耗加派，但矿产经营等收归国有，由地方各官府自己经营。所得利润五成上缴国库，余下为地方留存、运转经费及官吏分红。”


    
又教育上面，他改写道：“每乡至少小学一所。每县至少中学一所。每省至少大学一所。”


    
教育非常重要，容不得轻视，现在宣府镇每乡就有小学多所，原本王斗念大明别处百废待举，没有硬性规定各乡有小学多少，现在想想，还是必须硬性规定。


    
他又看了原大明官员军将培养这条，全部都需入宣府镇军事学院，民事学院培训，时间为半年到一年。培训的时间中，还必须到宣府镇、都护府，还有靖边军等处“观政”，合格者，方能放入大明各处为官为将。


    
大明原也有“观政”条例，然都是进士的人才，而且只是在中央部院见习，并非下基层历练，总体情况看，能学到的多半还是怎样“做官”，而非“做事”，所以效果不好，必须改变。


    
该条上原本有“军事学院，民事学院移往京师”，王斗想了想，改写道：“仍居原地。”


    
宣府镇，都护府等处，还是作为有影响力的地方，先进文化输出地为好。


    
他又看了这条后面第一期的培训名单，上面有一些人的处理与命运。


    
“王朴，培训后移往外务部任职，不从，诛之。”


    
“王朴父王威，培训后移往参谋部任职，不从，诛之。”


    
“吴三桂，若开关，尽诛吴祖二族。未开关，培训后调西北，从军西征，不从，诛之。”


    
“孙可望，培训后调西北，从军西征，不从，诛之。”


    
“李定国，培训后调南方，从军略南洋，不从，诛之。”


    
“郑芝龙，培训后调南方，从军略南洋，不从，诛之。”


    
“郑成功，培训后征东番，驱荷兰人，不从，诛之。”


    
王斗目光在上面李定国、郑成功名字上看了良久，他想改为“不从，赦免”，但最终保持“诛之”不变。


    
还有接下来这一条：“以两京十三省，漠南，辽东各地为神州，禁止神州境内一切封地封国。设安西都护府，攻掠范围到里海。安北都护府，攻掠范围到北冰洋。安东都护府，攻掠范围东番、澳大利亚、夏威夷到北美西岸。设安南都护府，攻掠范围南洋，印度等地。”


    
“此为百年目标，为动员人民之力，调动国民积极性，立封地领主制，功勋卓著者，皆可封赏。凡为国征服一万平方公里土地者，赏十平方公里土地，约一万五千亩，一村之地，赏国士爵。”


    
“凡为国征服十万平方公里土地者，赏一百平方公里土地，约一乡之地，赏男爵。”


    
“凡为国征服一百万平方公里土地者，赏一千平方公里土地，约一县之地，赏子爵。”


    
“不论出身，不论门弟，不论男女，有功者皆赏，封地最高为一县，土地上限五千平方公里，伯爵止。”


    
“领主兵力上限一千，有人事吏权，有经济自主权，然需向中央上缴税收，也没有教育与外交权。在法律方面，可拥有部分的地方法，然最高法是中央国法。若各领地法律与中央法发生冲突，中央法优于领地内地方法。”


    
“此外，领主受中央官职，军职，政令一统，平时享受封爵等待遇，战时受军职节制。”


    
王斗看着这条，中原历朝历代，总是对外扩张无力，原因很多，但没有调动国民积极性，这条是肯定的。所以中原强时对外扩张，弱时疆土就收缩不少。


    
强如盛唐，领土最高时西到咸海，然弱时……


    
昔日西域万里疆，而今边关在凤翔。


    
攻下一地没有占住一地原因很多，然百姓没有从皇朝扩张中得到好处，反每次兵役，都有人倾家荡产，所以人人都在喊兵凶战危，兵凶战危，视扩张为苦事。


    
反观西方各国，源源不断的扩大领土，殖民地，就因为他们国民也在扩张中得到好处，自然人人积极。


    
所以王斗立下封地领主制，就是为了调动国民的积极性，虽然未来也有忧患，但显然利大于弊。


    
而且就算未来这些地方不属于中原疆土，也是属于汉文化圈一部分，未来也容易形成经济军事文化同盟。


    
扩张一地，占住一地，还需要大量的人口，王斗看这条后面的人口来源，除了鼓励移民外，还有流放。


    
他看着上面的“兴大狱五次，从江南流放人口一百五十万”，他看了良久，想了良久，最终还是改为：“兴大狱七次，从江南流放人口二百万。”


    
王斗一条条看着，改着，他点了一根烟抽上。


    
他眼神深沉，表情平静，壮丽史诗，万里江山，都在他笔下绽放。他所写的每一句，甚至每一字，都关乎到万千人命运，但他只是平静的写着，改着。

第863章 动员


    
未来要攻占的土地至少在数千万平方公里，需要的人口众多，其实就算发展内需，一样需要大量的人口。


    
有实例表明，人口是一个国家工业的基础，人口少于一百万，就没有工业革命的可能。人口少于一千万，就没有二次工业革命的可能。人口少于一亿，就没有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可能。


    
而且未来的发展，随着分工越细，需要的人才越多，这需要的人口当然也越多。


    
未来人类要冲出太阳系，王斗估计没有百亿千亿人口，谈也不要谈。


    
此时汉人的生育能力很不错，一家生个七八个纯属正常，但就是夭折率太高，就如王斗他家，他母亲钟氏生了不下六个子女，然夭折得只剩王斗一个独子。


    
还有各种的疾病，也折磨着此时的民众，特别是妇女，所以有必要发展女医，培养妇科圣手。


    
王斗在上面写道：“科考时开设女医科，女医官品级待遇与男医官相当。每县均需设女医馆，专治妇人，为免物议，男性止步。”


    
王斗又写道：“严禁溺婴，违者以杀人罪论处，地方保长、乡长，皆受处罚。”


    
他补充一句：“溺婴者，父母皆罪，膝下幼子幼女一律没收，由国家抚养。”


    
再看各地都护府未来可能达到的人口数量，王斗微微皱眉，就算他在上面想了很多办法措施，然相比内心需要的人口价位还是太少。


    
西方民众故土难离观念较轻，但他们殖民地往往受困于本国人口数量少，所以发展困难。中原倒是人口众多，但却受限于故土难离观念，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不是到了实在活不下去，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到外。


    
而一个地方的人口数量不到一个地步，往往很难形成稳定的社会氛围，使当地民众产生扎根之念，难以稳住该地。便如一个县只有千多人口的话，该县往往慢慢会消亡死去。


    
他目光放在藩王那一档，写道：“神州境内禁止一切藩国封地，各藩王宗亲可往都护府之国。许其自募人口兵力攻取之，封地依大县论，五千平方公里止。积极主动者，上缴中央财赋可八折优惠。”


    
王斗写道：“敢有抗拒者，一律流放各都护府境。又，可令情报部暗中挑动若干藩王反乱，平乱后首者诛之，协从皆流放。治下人口，参与各府县者，人口皆流放一半到都护府。”


    
王斗平静写着，解决若干人口的问题，他细看各都护府攻掠方略。西征，尽诛沿途各国，各部落其高层、中层，毁灭其一切书籍，知识分子，抺杀其一切文化痕迹，这没问题。


    
不过南略……


    
他想了想，改写道：“天竺文化特殊，数千年阶层不动，可以白婆罗门、白刹帝利姿态临之，不动其高层利益。藩王亦可多流放此地。”


    
他细细推敲未来各都护府发展后，人才将变得非常重要与珍贵，就算旧知识分子都将非常抢手。


    
他想了想，写道：“可囤积大量犯官与旧文人，介时拍买。起拍价，秀才，五百银圆起。举人，五千银圆起。进士，价格面议。十人起为批发价，可八折优惠。”


    
……


    
确定完都护府诸事，王斗审核这一条内政，关于差役人赋，原本他打算摊丁入亩，最后细想后，决定将此全部取消。


    
赋，始于秦朝商鞅变法，也是一种人头税与劳役的说法，明时称户口盐钞银，还有随之附在丁口上的劳役。赋役，伴随终身，不可避免，就算灾年官府有时会免税，但不会免赋。


    
就算你田地没有，你成了流民，官府可能不会征你的税，但是你的赋仍然逃不了。


    
还有随在上面的差役。


    
有明一代，差役非常的频繁，役钱非常的繁杂，百姓苦不堪言。


    
这也是李闯提出“不当差，不纳粮”的口号，为什么这么有蛊惑力。


    
清时提出摊丁入亩，然只是摊，人头税与劳役负担仍在，只不过由地主士绅负担了一部分，有些税种合并了。


    
王斗认为这种丁银制与劳役制还是终结为好，历朝历代皆有大量隐田，这好理解，士绅官商为了逃避田税使用各种手段隐瞒。然各代又有大量隐户，这就是人头税与劳役的祸害了。


    
大量隐户，对于国家规划极为不利，因为不知道具体人口多少，就不好提出发展目标，这对经济发展极为不善。


    
免除人头税，免除劳役，初看可能对官府不利，因为没有百姓再出来白干活，在各项工程的钱粮支出将大大提高增加，但事实从远期来看利大于弊。


    
而且制度设计得好的话，官府支出的钱最终仍将回到官府。


    
因为雇佣工人虽然支出钱了，但工人要吃喝，要花费，要娱乐，将会带动大规模的第三产业发展，增强内需。


    
这内需增强了，自然会以税收的形式回转一部分回官府，只是流转一圈罢了，而且还促进了经济循环，增强经济活力。


    
雇佣工人，还可带动大规模的就业，后世各国屡试不爽的妙招，若征发劳役，则是大规模的增加不稳定因素。


    
最有名的例子便是元至正年间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便是强征劳役。若民夫都有发下足以糊口谋生的工钱，便是异族统治，暗传谣谚者可能都会被民夫揪出来撕成碎片，因为饭碗砸了。


    
后世百姓盼着基础建设，希望家乡能修桥补路，什么高速高铁都经过最好，但若这种基础建设以大规模征发百姓去白干活试试看，杨广就是最好的榜样。


    
王斗凝神良久，最终写道：“田税上，免除一切杂税火耗加派。赋役，皆免！”


    
王斗写下这一句，代表未来他治下，从秦朝起实行了几千年的赋役制度将在他手上终结。


    
就这短短的一句，未来将引起惊天动地的波澜。


    
也就这短短的一句，王斗将名垂青史，史书万人传扬，然搞不好，也有可能……


    
王斗若行此举，就民间来说，不论士绅或是普通百姓，自然都是举双手双脚支持赞成，因为这是惊天动地的仁政。


    
普通百姓不用说，早苦赋役久矣，就算一些士绅豪族，可能一家有几百口人，通过各种手段后只需交纳十几口人的丁银与役钱，然不代表他们就乐意交这个钱了。


    
所以介时免除赋役，民间肯定是好评如潮，反对者便是来自官方。


    
因为这意味着财政支出将大规模提高，事事都要雇人，有些穷困的地方官府手中没钱怎么办？没钱又不能征劳百姓，那一些必要的工程都不能开工。


    
历朝历代在赋役上也最多是轻徭薄赋，因为农业社会中，税收大致就是这一些，甚至随着皇朝的长久而减少，比如明朝，税收最高时还是在明太祖朱元璋时期。


    
官府手上没钱，又要办事，就不可能不让百姓完全不白干活。


    
王斗有他自己的捞钱手段，足以支付未来的工程费用，不过也不能一刀切，必须按地区，按步骤来。


    
王斗写下这短短的一句，他表情平静，书写也很平淡，然他知道，未来将会有多大的动静。


    
其实在隐户问题上，王斗想了很多办法，然他发觉任何手段都没用，所谓的摊丁入亩一样效果不显，干脆全免了。


    
……


    
接下来王斗又审改几条，如技校、数学人才的培养，科考的科目，海关的设立等等。


    
他最后看这一条，却是关于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的前提是农业革命，只有百姓温饱，拥有更多的剩余物资，才会产生交换需求，诞生出巨大的市场。为满足巨大的市场需求，生产型商人必须提高生产力，生产出海量的商品，源源不断满足人民的需求。当商品的需求不能满足人民的需求，生产型商人就必须改进器械，发展更高技术，工业革命就诞生了。”


    
“所以前提是农业革命，若粮米不足，百姓饥寒交迫，就算强行发展工业，生产商品，然百姓购买力不足，只会造成生产过剩，形成经济危机。经济危机本质是百姓没钱，内需不振……”


    
王斗注写道：“商人本质是贪婪，无商不奸，当生产过剩时，他们宁愿将商品倒入河水中也不愿降价。所以解决经济危机的唯一方法不是靠商人良心，而是提振内需，让百姓的腰包鼓起来，有充足的银钱来购买商品。”


    
王斗写道：“决定商品命运的唯一因素是市场。市场有内部市场与外部市场两种，为免经济过于剧烈波动，不可过于依赖外部市场，发展内需，当摆在第一位。”


    
他写道：“所以第一个五年计划当以农田水利，基础建设为主，五年后基本消灭饥寒，人均国民年收入约十二到十五个银圆，国民生产总值达到……”


    
“第二个五年计划后，强大的内需，加上外部征服土地的广阔市场，就将有工业革命的可能。”


    
王斗靠在椅上想了良久，他最后抽了口烟，将烟屁股熄灭在缸中，合上了书册，将之放入抽屉中。


    
脚步声响起，是护卫营主将钟调阳轻轻的声音：“大将军。”


    
王斗说道：“人都到齐了吗？”


    
钟调阳道：“不论文职武职，已尽数在大堂中等候。”


    
王斗略略吸了口气：“那走吧。”


    
他说道：“该开始了。”


    
他们走出公房，外面走廊上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护卫营战士，他们个个穿着鱼鳞铁甲，一动不动的肃立，只在王斗过来时，以无比崇敬的目光注视向他。


    
他们进入议事大堂内，王斗转过屏风时，就见堂中满满的身影，都护府的文官武将，济济一堂。他们轻声说着话，声音混杂着，似乎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内中蔓延。


    
当王斗身影出现时，他们皆尽看了过来，目光中满是激动、兴奋，还有紧张，很多人脸上甚至涨得通红。


    
王斗微笑走向他们，所有人都簇拥过来，他们激动的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他们呼唤着，他们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似乎汇成一片嗡嗡嗡的声响。


    
王斗含笑看着他们，他轻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张贵吼道：“大将军，一切准备就绪。”


    
温方亮道：“大将军，都准备好了。”


    
韩朝道：“大将军，早已准备完毕。”


    
众人道：“大将军，都准备好了。”


    
笑容从脸上绽放，这一刻，王斗心神有些恍惚，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么，发布动员令吧，全民总动员！”

第864章 全民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八日，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王斗亲笔刊文动员宣言《起兵》，引得全民人心一片火热。


    
宣府镇各处，一群群少年仗剑街头，泣血游行。保安州酒楼，李祥卿已经完全融入东路氛围，他与世兄周厚仁一样满脸喝得通红，用剑鞘拍打桌面，吼道：“出兵，出兵，杀尽流贼，诛绝胡虏！”


    
他们舞剑高歌，齐唱靖边军军歌，《马踏燕然》。


    
各行各业，各界人士纷纷结社，表明对出兵的支持之意。大量民众涌上街头，为靖边军的将要出兵而欢呼雀跃，每当军士经过，就是一片的呼喝“万胜”声音。


    
各大街上人潮如涌，无数的日月浪涛旗飞舞，特别很多民众涌向大将军府，他们在广场上密密集着，激动的冲府邸喊着“万胜”，他们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沸腾激昂，到处是沸滚的人群，耀眼的刀剑寒光，飘扬的小旗。几年前这片土地已经有了一种朴素的民族主义思潮，眼下这种激情更是完全并发出来。


    
“战争开始了，国家需要你们！”


    
“先生太太，为出征的将士捐点钱粮吧。”


    
所有的都护府，宣府镇学生都走上街头，为将要来临的战事慷慨激昂的宣传演讲，还有许多人自发为将士募捐军费。这不单只是王斗体系的学子，还有各书院的士子。


    
各人已经认识到，无论流贼还是鞑虏，这两头怪物都必须完全铲除，否则未来会影响到他们的太平安定生活。


    
还有普通的民众一样如此，鞑子不用说，畜生般的东西，每次入关都带来一片尸山血海，血流遍野。而流贼，或许起初一些民众对他们了解不多，现在知道，他们就是一帮蝗虫啊，所到之处，干干净净。


    
自己辛辛苦苦养家，若流贼万一前来，自己也若京师百姓一样被搜刮干净怎么办？所以也必须全部消灭。不论流贼还是鞑子，都必须杀个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他们也自发如潮，最后所有的人都被席卷其中，形成一种全民的狂热。


    
他们捐钱捐物，都愿为出兵尽一份力。


    
民众的心，从来没这么齐过。


    
民众的心，也从来没这么火热过。


    
初九日，三晋商行宣布，向出征将士捐款一百万个银圆，特别现三晋商行会长郑经纶、副会长赖满成，又以私人名义各捐款十五万个银圆，引起社会各界一片哗然。


    
初十日，永宁侯王斗对此表示赞赏，同时他表示，民众所捐钱物，皆是他们身上衣，口中食，平日节衣缩食所得。他们虽是为国行善，然善心岂能没有回报？


    
他下令将民众所捐钱物折为债券，一一交回民众手中，并言未来本金不但完全发回，还有红利，利率比存在银行还高。更引来了大波的捐款浪潮。


    
这下更有大批的士绅悍然出手，原本他们也跟随潮流捐钱捐物，不过多是百个，千个银圆的份量，表示下心意。债券一发行，他们一万，十万个银圆的抢购。


    
十一日这天，大同的王氏家族一口气购买一百五十万个银圆的债券，吓得太原府，平阳府等地的财主慌忙赶去宣府镇抢购，还有陕西、宁夏等地的财主们闻风而动。


    
塞外的蒙古人亦拼命奔来抢购。


    
最后捐款金额飞快的逼近五百万个银圆大关。


    
……


    
“未想到宣府镇义民如此之多！”


    
原谷王府中，一个头戴网巾，身穿明黄色蟒袍的十六七岁少年郎正在感慨道。


    
这少年身穿代表皇太子的服饰，脸容带着稚气，此时上面还残留着丝丝兴奋，赫然正是逃出京师的皇明太子朱慈烺。


    
他身边站着几个人，却是当日搭救太子出京的一些义士。一个笑眯眯的胖子吴义士，神情和气，然眼中不时冒出一丝丝的精光。一人年约四十，身材高瘦，颧骨高高隆起，阴沉沉默，相貌有如老农。


    
太子称他为李义士，听人唤他强爷，他有时也称他强爷。


    
还有一人，年约三十多，神情有些忧郁的样子，右臂略有些不便，太子称他为萧义士。


    
三月十九日晚，太子由义士搭救，从右安门逃出了京，然后却是南下，一直逃到涞水，然后顺拒马河而上，一直逃入马水口。然后入宣府镇东路，经保安州等地往镇城。


    
一路所见所闻让这个少年郎大开眼界。


    
可怜朱慈烺在崇祯三年被立太子后，大半的时间都待在钟粹宫中，然后又是崇祯十一年出阁讲学，一个个朝阁大臣，侍班讲读向他阐述微言大义，就没过过一天轻松快乐日子。


    
此时国事忧乱，困扰着他的父亲，也困扰着这个少年郎，那种心伤疲惫一直到那天晚上，他永远忘不了那晚自己与父皇母后痛哭分临的情形。那种忧伤心碎，一直到逃到宣府镇的那刻止。


    
便是逃亡的一些日，亦是兵荒马乱，山河破碎，种种所见，不忍卒睹。然逃入宣府镇后，却是另一个世界，再没有遍野饿殍，再没有流民乞丐，没有乱兵流贼，有的只是安定，安全，富足，美好。


    
宣府镇各屯各堡干净整洁，村落密集不断，这里的道路宽阔平坦，路上走的行人生机勃勃，满面红光，充满活力。这里的民众富足昂扬，彬彬有礼，行止间井然有序。


    
这里的规划极好，井井有条，特别治安极佳，身边跟着随从只是排场的表示，不再是安危的担忧。太子就看到镇城许多女孩夜间亦在逛街，都没有丝毫的人身安全担心。


    
人烟稠密，鸡犬相闻，商铺繁华，鳞次栉比，相比自己听到的，在奏疏上看到的大明各处，这里完全就是另一个美好的世界。


    
一切的一切，对少年的冲击极大，当时他就对身边几个义士言，大明的未来当如宣府镇如此。


    
到了镇城后，他对永宁侯王斗的印象也极好，不骄不媚，沉着稳重，胸中有万里沟壑，对他也非常尊重，相处之令人如沐春风。每每与他说话，太子都觉颇有收获，很想常常与他促膝长谈，可惜永宁侯公务繁忙，这样的机会不多。


    
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每每对身旁义士们道：“可恨奸臣蒙蔽父皇，使得永宁侯这样的大材不得重用，导致国事沦落如此。”


    
太子在宫中的这些年，身边的群臣自然不会对他说王斗的好话，更常常在他的面前攻击其人与民争利，特别飞扬跋扈，实为国之大奸，这样的人，国君千万要远离。


    
然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让他的心思想法完全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此后更看报纸，看到追赃助饷之事，看到一个个官商勋贵被抄出无数的白银，他不由冷笑：“此辈不义如此，该有此报！”


    
他想起当时父皇为了粮饷之事竭心尽力，文武百官个个推三阻四，原来是为了投靠新朝。可惜流贼本性不变，他们最终也喝到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只可怜京师百姓跟着遭殃。


    
他恨恨道：“与民争利，与民争利，群臣一直在孤王面前言永宁侯与民争利。现在孤明白了，这个民，指的只是他们自己吧！一群鼠辈，枉负皇恩不顾，只为私利！”


    
又看报纸上大学士陈演，国丈周奎等人被拷出的白银每家不下五十万两，而自己父皇的内帑银才多少？皇宫中所有金银与器皿加起来不过三十万两，国库更只余白银二十万两。


    
而这些鼠辈，身为大臣，家中的白银竟比国库还多。


    
他更恨恨道：“此辈死有余辜，不足同情！流贼追赃助饷，追得好！看尔等还投不投靠新朝！”


    
他对身边义士说道：“此些道貌岸然之辈，总言永宁侯坏话，现在孤明白了何为与民争利。还是永宁侯说得好，国有大利、小利之分，众臣言说皆是小利，只为他们一家一族，永宁侯言说的方是大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也是宣府如此太平富足的原因。”


    
他更道：“大明要富强中兴，就必须走宣府镇的路子。”


    
不过他有些忧心，他曾与王斗商议，王斗认为出兵前日，太子可宣布监国，名正方能言顺。太子当然赞同，他除想拜永宁侯为靖国公，“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光禄大夫”外，还想拜他为内阁首辅大臣。


    
不过王斗谢绝了，除了大都督这个职位，内阁首辅大臣他推荐前兵部尚书陈新甲，又有户部尚书的人选，他推荐宣大总督纪世维。余者人员，他认为可以再议，收复神京后从百官中选定。


    
比如他认为，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清正严明，似乎可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或者礼部尚书。凤阳总督马士英为人踏实稳定，似乎也可以进京谋个位子。


    
只是太子忧虑：“今日方知，忠臣全在宣府镇，余处皆是道貌岸然之辈，史可法等人可否可堪大用？”


    
依太子想的，内阁大臣，六部高官，全部换上宣府镇，都护府的人才好。


    
然现在王斗只是选定钟荣为户部左侍郎，林道符为兵部右侍郎，符名启为礼部左侍郎，田昌国为工部右侍郎，迟大成为刑部右侍郎等外，余者的职位，几乎没动多少。


    
哦，倒是推荐不少人任地方巡抚，州府县官员，不过离太子心中的设想太远了，让他有些不满意。


    
当然，二人达成一致的便是，吴义士等人忠义可嘉，当破格大用，应策封锦衣卫都指挥使，都指挥佥事等职。


    
然太子还是忧虑，他对身边诸义士言：“宣府镇外官吏说材无才，说德无德，他们可以胜任这些位子吗？便若史可法，马士英人等，惟恐又是道貌岸然之辈。”


    
他叹道：“永宁侯与我言当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以大局为重，稳定大明……只是，为何忠臣总是受委曲？依宣府镇，都护府等诸公的才能，他们干内阁大臣，六部尚书绰绰有余。”


    
这个封闭环境长大的少年自踏入宣府镇后，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已经完全改变，他甚至非常厌恶听人言永宁侯的不是。曾经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偷偷来向他打王斗的小报告，让太子极为不满，对杜勋产生厌恶之情。


    
不过看永宁侯虚怀若谷，杜勋如此心机险恶，仍让他在宣府镇做着城管局局长的重务，自己或许可以学习之。待未来收复神京后，就让杜勋干那个城管总局的局长吧。


    
未来就要收复神京，操持国政了，这个少年又觉心中忐忑，他询问身旁义士，希望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一路险象环生，奔波杀戮，数次杀出重围，诸义士也似乎无所不能，他们对自己的忠诚更不用说，使得少年不由自主对他们产生了依赖信赖之情，年轻人很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萧义士道：“小人虽不是宣府镇人，然也知永宁侯爷有军事，民事学院，专门培训官儿。大明余处官吏多不足用，或许可与侯爷商议，多派官儿到宣府镇培训，学学怎么做事，而不是怎样做官。”


    
太子兴致勃勃道：“不错，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如此。与贪官聚在一起，就变贪了，与忠臣清官聚在一起，就变好了。确实要多派官员培训，形成定例。”


    
李义士道：“宣府镇人间天堂，然小的听闻，永宁侯其实很闲的，有活都是部下干。”


    
太子说道：“孤亦有所闻，永宁侯也与我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值得孤王深思。便若用了永宁侯了，便得好好用，不要胡思乱想，徒劳君臣猜疑。一人之力亦有限，否则祖宗设丞相首辅作甚？”


    
吴义士笑眯眯道：“小人懂得不多，却知道一句话，亲贤臣，远小人。”


    
太子大为赞赏：“不错，贤臣就是永宁侯，多听他的话总不会有错。父皇虽然勤勉，然身旁奸臣太多，方有京师之祸。”


    
他感慨道：“确实，如永宁侯这样一心为国的人实在太少，所以宣府镇义民多，余处少。”


    
到宣府镇后，太子除如饥似渴的阅读历期宣府时报外，就是微服私访，在义士的掩护下满大街溜达，毕竟少年活泼心性，总不愿关在屋子里，想到外走走看看。


    
这边治安也非常好，任何危险都无，而且还没人管他……


    
永宁侯其实也知道几次太子微服私访之事，他说道：“多到民众中去，与民同乐，了解他们的心声，这是好事，此为圣君之像，不过要注意安全。”


    
说得太子心中暖暖的，还有一种自由奔放的感觉。这若是在原来宫中，被那些侍班讲读大臣知道，非得个个跪谏，死谏不可，不将他搞成一板一眼的道德先生决不罢休。


    
这日子比起原来在宫中，太子越发觉得永宁侯是忠臣。


    
今日上午，他又在诸义士陪伴下，偷偷上街而去，此时动员宣言已发，街上一片火热，无数人涌上街头，他们挥舞着小旗，还有诸多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游行演讲，一切都让他兴奋新鲜。


    
还有诸多的学子募捐，经过一条街时，太子还看到几个女校的学生在劝捐，太子也向一个女生的箱中捐了五个银圆，那女生甜甜道：“谢谢这位义士。”


    
让他一颗心狠狠跳动几下。


    
一路所见，捐款捐物者不绝，这都是民众自发啊。


    
回来时他还听到惊人消息，三晋商行宣布捐款一百万个银圆，让太子感慨不已，相比京师当时，宣府镇的义民太多了，让他更坚定大明必须走宣府镇道路的决心。


    
此时他脸上仍残留着丝丝兴奋，又在谷王府中待了一阵，仍觉坐立不安，待又前来拜访的陈新甲，纪世维等人走后，他又与吴义士等人换了衣裳，偷偷溜出府去。


    
下午街头更是火热，到处是游行的人群，如林的标语，他先到一家酒楼坐坐，与众酒客齐唱了一阵《马踏燕然》，然后太子出了酒楼，顺着人流，不由自主溜达到大将军府前，这边广场黑压压都是人头，挥舞的小旗如海。


    
听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不绝于耳，太子不由顺着喊了起来，他喊了半个时辰的万胜，感觉嗓子都有些哑了，才意犹未尽的走开，回来后还兴奋的睡不着觉。


    
宣府镇的一切，特别那种火热的气氛，让他深深迷醉。


    
……


    
有节奏的当当声不绝，火花四溅，沉重的，以水力带动的水力锻锤不断击打着通红的铁料，将其锻成均匀的，厚实有质感的铁精板。放眼望去，密密的锻锤林立，人来人往的工匠，皆忙着操持锻锤与原料，钢铁的火热力量，在这里展现无疑。


    
一些头戴狐帽，身穿罩衣的匠工将铁精板取走冷却，然后将其堆放一旁，放眼望去，一堆堆有如山积。


    
又有厂棚这些铁精板出现，却是先回火，然后送到一架巨大的水力大锻锤之下，下面似乎有一副模板。然后水力大锻锤开动，慢慢升高，最后冲下，带着巨大的冲压力，咣的一声，一下将这铁精板冲压成一副模样。


    
似乎是士卒所用胸甲的前半身，然后这胸甲前半身被取走，进行淬火，最后形成需要的盔甲部分。


    
只听咣咣的巨响声不绝，宽阔的厂棚内冲压机不止一架，各冲压机下面的模板也不是一种模样。


    
源源不断的胸甲前半身与后半身被冲压出来，合在一起，就形成一副完整的精铁胸甲。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师傅样子的人不时抽看这些胸甲，不断有胸甲被抽出来，送到外间靶场测试，刀砍，枪刺，箭射，甚至还有火铳不同距离轰击。


    
一副副胸甲被锻打冲压出来后，经过质检，仍然还是半成品，又被送到另一个厂房。里面多是军妇，一样穿着制服，她们负责内衬与穿孔细磨诸事。相比鳞甲，这些胸甲的制造比较简单，不过应用在原屯丁身上足矣。


    
而且这些盔甲都是精铁，这样的装备，便是明军中许多家丁都不能拥有，便是丙等军使用，仍然非常威武，大明此独家一份。


    
缝制包裹好内衬，又装好束带，一副胸甲才终于完成。


    
放眼望之，胸甲磨得雪亮，闪耀着金属的质感光芒，内衬是厚实暗色红布，使之不会磨损身体。两袖多出，约快半袖。领上突出，翻转类似肩巾。下边红色布衬约到大腿，整体美感上比较眩目。


    
两肋束带也是皮制洞扣，军士穿上这胸甲后，再配上八瓣帽儿铁笠盔，形象威武，尽显军人英气。


    
这里是宣府镇贾家营军工厂，除了打制鸟铳，还生产盔甲与兵器。


    
相比当年王斗初到宣府镇，这里发生的变化也是明显突出，河流上更建了水库，使得各水力钻床、水力锻锤都有了稳定的水流，所以生产效率惊人。


    
去年因集编屯丁，装备将士，曾经军工厂内囤积的盔甲为之一空，然在强大的生产力下，库房很快又充盈起来。若有战损，很快就能更换，保证将士们良好的装备，无需后顾之忧，安心打仗便好。


    
而如这种情形不止是贾家营军工厂一处，只不过因为旁边就是钢铁厂，这家军工厂规模越发扩大罢了。


    
……


    
怀来卫，离城西二十五里的老字暖铺。


    
这条线是将士将要行军所过的地方，保证将士一路吃好，喝好，休息好，这是沿途城堡必须保障好的事。所以一个个驿站铺递成了兵站，源源不断的物资运向一个个暖铺。


    
放眼这一片，臣字暖铺，老字暖铺、一字暖铺，鸡、鸭、猪、鱼、羊，蔬菜，水果，面粉，大小米，麻绳、木料，水缸，五花八门的物资，只管往这些暖铺内外汇集。


    
后勤挥舞着白花花的银圆，花花绿绿的粮票，只管向各大屯堡、城堡采购物资，还有各大商家，民众自发支援，每天人来人往，车马络绎，喧沸盈天。


    
暖铺的附近，陈旭正指挥着搭建一些凉棚，这是为行军所过将士饮水歇息之用，不远处还有学生与宣传部人员忙着在暖铺墙壁上刷写标语，很多孩童围着看，一边挥舞着日月小旗蹦跳欢叫。


    
陈旭抺了一把汗，这些凉棚早该搭建好了，只是……


    
鞭炮鸣响，锣鼓喧天，又有一队乡梓敲锣打鼓的来了，就见他们个个抬着猪，抬着羊，担着菜蔬，水果，赫然往这边而来，显然又是附近民众自发前来支援物资。


    
身旁一个后勤人员拍了拍脑袋：“哦，这是第几波了，额要累瘫了。”


    
又有一个后勤人员道：“乡邻们支援的物什太多了，已经没地方堆了……这不要说二十万人，便是四十万人也用不完。”


    
动员后，民众的火热已经到了让人震惊的地步，他们运来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各兵站货栈堆满了各样物资，甚至还有各棺材铺向出征大军赠送了不少的棺材，让人不知是赞好，还是骂好。


    
听他们语气抱怨，陈旭猛然皱头一皱，他喝道：“这些是义民，安可出言无状。”


    
他眼神恍惚，似乎想起当年自己作为填壕好汉的往事，一转眼，这些年就过去了，宣府镇的变化历历在目。


    
他说道：“民心如此，夫复何言？”


    
他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

第865章 汇集


    
都护府的战争机器源源开动，海量的物资汇集。


    
还有动员命令下达后，不但各屯各堡的甲等军、乙等军、丙等军集结，各新附营、忠义营、民间众镖局汇聚。便是漠南、漠北、青海、河套等地的蒙古人，山西、陕西、宁夏、甘肃、榆林等地的官兵，都接到以都护府或征虏大将军名义发布的征调命令，源源不断的兵马向宣府镇汇集过来。


    
而且因为路途的关系，征调命令更早有五日、十日便向他们下达发布。


    
矾三堡，鞭炮声啪啪的响个不停，硝烟中大幅的标语立着，上书“祝出征健儿早日凯旋归来”、“有我无敌，靖边军必胜”等字样。锣鼓喧天中，堡民们密密聚集，他们敲锣打鼓，挥舞着小旗，在堡门前列队欢送出征的儿郎们。


    
矾三堡的丁壮们参军较早，现在最次都是乙等军，人人拥有马匹，内中甲等军、各级军官更是密密麻麻。对出征他们早已习惯了，因此也没有那么多的啰嗦。


    
而动员命令的半月前，除了值守外，全军大放假，让将士们回家陪伴家人，现在出征命令终于下达了。


    
堡官们热情洋溢的讲话中，军官士兵一个个向家人告别，然后他们在一片飘舞的日月小旗中，个个跨上马匹，依营伍军种不同，踏上不同的汇集之地。


    
“盼男，家里就靠你了。”


    
鞠易武对着自己的妻子柔声说道，又温柔的摸了摸她怀中抱着的女儿念儿。


    
松锦之战后，鞠易武终于娶了堡中的孙盼男为妻，二人更生下了一个女儿鞠痴瑶，小名念儿。


    
此时念儿两岁多，话还说得结结巴巴的，她手中抓着日月小旗，在母亲怀中不断摇动：“爹爹胜利，爹爹万胜……”


    
看女儿黑溜溜的眼睛，鞠易武心都要融化了，他平日为人冷漠，时常面无表情，神情严肃，人称冷面鞠。但在妻子女儿面前，他却不由自主的时常露出温柔的笑意。


    
孙盼男眼泪在眶中打转，不过她强忍着，用力点头道：“相公放心吧，奴家定会带好念儿。”


    
虽心中难过不舍，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给丈夫添乱，尤其不能给他带去任何的心理负担。


    
和丈夫成亲的这几年，是她最幸福快乐的年月，人前她仍然怯生生的，满怀自卑，只有在丈夫面前，她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而不管月岁季节如何，她都一直围着丈夫给她买的厚厚围巾，似乎这里有她的全部寄托在内。


    
又和孙盼男说了一会话，逗了逗女儿，看那边陈晟也和家人告别完毕，他最后对妻子笑了笑，然后看向陈晟。二人心意相同，一点头后，都跨上马匹，在堡民的欢呼叫喊中，急急向目地的而去，却是兴和所附近的沙城堡等地。


    
此次出战，参谋部征集各城各堡屯丁约十五万人，编设营伍约四十个，皆以甲乙等军老兵出任千把总，队官甲长等职。年前鞠易武、陈晟他们这只雇佣军队伍从陕西回来，正好遇上编整屯丁营伍。


    
依二人的军功资历，他们都高升为千总，调到丙等军一个营伍任职，上司还是以前的老甲长李正经，他已经荣升为营将了。


    
二人并辔而行，又不约而同回头去看，就见家人妻小仍然拼命挥着手。


    
鼓乐声仍然激昂，还有那鞭炮声音，仍然在啪啪的响个不停。


    
……


    
漠南东镇，广恩屯堡。


    
本堡典型的保甲制屯堡，内有户十四甲，属于最基础的保级单位，隶属于沙城堡。沙城堡属乡级单位，共编有十五个保，又隶属于兴和县城。兴和城属县级单位，又算大县，共编有十九个乡。


    
如广恩堡这样的屯堡在塞外有成千上万，堡内虽有成丁一百四十余人，他们也属于预备役丙等军，平日分三队执勤操练。不过一般很少有打仗的机会，堡民也大多忙于屯务。


    
不过最近他们的命运改变了，去年的十一月下，都护府发布命令，开始抽调屯丁为营兵。他们编为一个个营伍，先期在乡里操练，后汇集到县里，甚至还有数营合练。


    
沙城堡乡有十五个保，每保约抽调一队四五十人，共汇集屯丁七百五十人，约有一部的兵力。


    
他们中一些优秀的屯丁可为伍长，甲长等职，然把总、队官级别的军官，都是从甲乙等军中选派老兵。甚至有些队中一二甲也由选派出来的老兵充任甲长。


    
其实为保证丙等军的战斗力，最好从甲长起，都由甲乙等军老兵充任军官，只是这谈何容易。


    
倘若如此，一队有五个甲长，一个队官，这里就有六个军官，再加上把总，一总就有二十五个军官。


    
然后一部有一百个军官，加上千总，一百零一个，一营加营将，就有四百零五个。


    
四十营，至少需要一万六千个老兵作军官，果真如此，老兵抽调过多，这将会大大损害甲乙等军的战斗力，毕竟这不是太平时期，可以慢慢等待复苏。


    
所以四十营丙等军，一般只队官起以老兵充任。这样一总连把总约有五个老兵充为军官。一部连千总有二十一个老兵充为军官。一营连营官有八十五个老兵充为军官。


    
四十个营，选拔老兵约有三千四百人，因为各队中有些一二甲也以老兵充任甲长，所以丙等军编设后，共约从甲乙等军中抽调老兵五千人充为军官。


    
这样的人数比例，保证了丙等军的战斗力，也不会怎么损害甲乙等军的战斗力。


    
至于甲乙等军的缺额，军官由下属升任，兵丁，甲等军从乙等军中选拔优秀士兵，乙等军从丙等军中选拔优秀士兵。


    
不过参谋部的意思，京师之战后，各军中的乙等军可以升格为甲等军，丙等军升格为乙等军，各屯各堡的屯丁预备役们仍为丙等军。


    
今日，广恩屯堡热闹得象个市集，堡民们敲锣打鼓，热烈欢送将要出征的堡中儿郎们，四十多个入选屯丁胸前戴着大红花，年轻的脸上个个红通通的。


    
能被选入营兵，是他们的荣耀，更是能力的证明表现。


    
每次他们从乡里回来，谈起集训种种，都不免引起那些未入选年轻人们的羡慕嫉妒。


    
送别出征将士，这是一向太平无事广恩堡的头等大事，几天前堡中三位主官就开始准备了，不但举行隆重的送别仪式，最后更决定由防守亲自带队，将这些新营兵们送到乡里去。


    
此时新营兵们正个个与家人告别。


    
“大哥，家里一切就靠你了。”


    
郑天民看着自己大哥郑天良，他郑重地说道。


    
“二弟不用担心，家里一切有我，我定会照顾好爹爹，还有丫丫她们。”


    
郑天良看着自己弟弟，亦郑重说道：“你就安心杀贼，为大将军好好效力。”


    
郑兴祥老汉牵着孙女丫丫在旁默默看着，他眼中有些老泪，不过还是呵呵笑道：“家里的事情二哥不必担心，田地就算缺人手，也有互助社，耕田队。就象部里上官说的，没有国哪有家，你只管去好好打仗，俺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现在郑兴祥一家已成为汉籍，都有了自己的田地，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老汉是个感恩的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大将军带来的，为他打仗卖命，值！他愿意。


    
而且郑兴祥老汉因为种田经验丰富，还被选入民政部做事，这眼界越发宽广，说话气度都不一样。


    
郑天民用力点头，一颗心更完全放下来，他最后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丫丫。


    
却见她手上抓杆日月小旗，见郑天民目光看来，她用力摇动，说道：“爹爹一路平安，爹爹不用担心娘亲，丫丫会照顾好她的。”


    
郑天民弯下身子笑道：“丫丫真乖，爹爹给你带回来一份军功好不好？”


    
丫丫乖巧的道：“有军功很好，最好是爹爹平平安安。”


    
郑天民摸着女儿的脸蛋，笑道：“爹爹出战，就是为让你们都平平安安。”


    
他看了看堡的四周，到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很快就将有大丰收。堡的东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菜地，绿莹莹的蔬菜观之悦目，堡的西面，又是一个又一个的畜场。


    
这里就是他的家啊。


    
这里的一切，眼前所看到的，都有他守护的理由。


    
鞭炮啪啪的响，锣鼓敲得震天，在堡民欢送下，郑天民等人在防守的带领下往沙城堡而去，远远的他回头去看，却见自己女儿夹在一片孩童中，仍然拼命的挥手摇旗。


    
……


    
广恩堡离沙城堡并不远，一般乡里的屯丁集训都在这，这里的教官叫李淞。他的右臂断去，听说是松锦大战时被鞑子炮弹打飞的。他平日总是神情严肃的样子，一板一眼，训练要求非常严格，郑天民等人都很怕他。


    
各兵私下议论，自己倒了八辈子的大霉，遇上这样的一个李阎王。


    
未想到倒霉事接二连三，李阎王未去，又来了一个冷面鞠。


    
听闻此人名叫鞠易武，整天板着一个脸，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半天话没有一句，故尔人称冷面鞠。


    
郑天民等人猜测鞠千总是否有什么伤心事，或是别人欠他一千个银圆不还，否则整天板起脸干嘛呢？


    
冷面鞠让人害怕的不是他的严厉，而是那双锐利又冰凉的眼神。就算你做错什么，他也不骂你，只面无表情的盯着你，一直盯得你毛骨悚然，最后乖乖认错了事。


    
部中有句话，宁遇李阎王，不碰冷面鞠。


    
反正编伍后，各人在冷面鞠的操练下，个个皮都被剥了一层，人人叫苦不迭。


    
当然，各兵回堡后，都是避免谈这些事的，尽往好事里说，比如向伙伴炫耀他们的盔甲，炫耀他们的火器，炫耀他们的伙食等等。


    
近午时，郑天民等人到了沙城堡。


    
沙城堡是归化城到宣府镇的官道要地，沿着官道，更每隔二十里就设一铺递。


    
到这里时，就见道上已经充斥金属与旗帜的洪流，密密的帽儿盔晃动，层层叠叠的刀盾、长枪、火石铳，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闪耀。他们在路上走着，前后也不知多少万。


    
都护府动员命令下达后，塞外各屯各堡的新编营兵汇集，沙城堡这条官道是塞外往宣府镇的主要道路，因此往这边行走的人流更众。他们打着各种各样的大旗，赤潮一片飞舞。


    
旗上有玄武图案，日月旗冠上有玄武铜雕、铁雕，军士内衬有黑色包边者，那是玄武军的标志。


    
旗上有青龙图案，日月旗冠上有青龙铜雕、铁雕，军士内衬有青色包边者，那是青龙军的标志。


    
旗上有白虎图案，日月旗冠上有白虎铜雕、铁雕，军士内衬有白色包边者，那是白虎军的标志。


    
旗上有朱雀图案，日月旗冠上有朱雀铜雕、铁雕，军士内衬有火红包边者，那是朱雀军的标志。


    
不过更多是举着金色包边的日月大旗，旗冠上有日月浪涛的雕饰，这是中军的标志。


    
听闻参谋部除了原来五军外，又将组建十五个军，只是除了一些营伍有归属外，余者还没有定调，他们暂时皆归中军节制，或许待京师之战后，新的军种才会出来。


    
不过大体有所定论，未来靖边军会分甲等军、乙等军两种，内甲等军前后左右中五个营，乙等军则二三个营。


    
便如郑天民的这部营兵，便归属在豹韬将军高史银的麾下，隶属于朱雀军。


    
看着官道上衣甲的洪流，郑天民等人皆是神情震撼，这一切的一切，都给他们难以形容的压迫力与冲击感。


    
多年以后，郑天民仍然清楚记得这一幕场景，塞外吹来的朔风猎猎飞卷着旗帜，那路上走着一色精壮的汉子，他们身着一色精良的冲压胸甲，头戴一色精良的八瓣帽儿铁笠盔。旗冠上的各色雕饰，长长的矛尖，他们背的火器，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各人盔上的红缨，有如火焰跳跃一片。


    
他们绵延的队伍，前不见后不见尾，他们军靴踏在地上激起大片尘土，他们头顶苍天脚踏大地，他们激起男儿胸中的火焰，就此点燃不再熄灭。

第866章 监国


    
无尽的洪流不单只是郑天民看到的这一路，漠南东镇，漠南西镇，漠南中镇，还有漠北漠西，陕西甘肃榆林等地，都有他们通向宣府镇的道路。然后源源不断的兵马就由这些道路往宣府镇而来。


    
蹄声如雷，约五千骑兵经漠南东镇广武、应昌等哨所城寨同意后，经过关卡，急急向开平城奔来。


    
他们马术娴熟，马匹众多，有人更有二三马，举着各式各样的苏鲁锭，上挂形状各异的狼皮子，然后头盔下面一色的高原红大饼脸，还有小眼睛，却是漠北各部应都护府号令征调的联合兵马。


    
他们约有五千众，且一色都是披甲兵，更由土谢图汗王衮布等人亲自带领。


    
都护府命令传向四方，行文所致，都要出兵，而且特别指出不要普通的步卒，而是要精锐家丁，甲兵精骑。


    
衮布等人不敢抗拒都护府出兵的命令，以现在他们对王斗等人的了解，果然不出兵，来日肯定没好果子吃。别的不说，单单禁止他们前来归化城，他们就无法承受，更别说贸易制裁、兵马攻伐了。


    
特别如衮布等人，一年倒有大半年住在归化城，他们的家属很多也搬入归化城中，还在汉蒙贸易中个个发了大财，合情合理，都要出兵。而且未来的缴获赏赐也对他们吸引力很大，特别可能俘虏的蒙人丁口。


    
所以他们不但出兵，还尽出披甲兵，都是各部落中最强悍的勇士，共汇聚五千之众。


    
他们的标准装备，就是一正马一副马，还有柳叶甲、罗圈甲、弯月刀、角弓、大弓，挠钩矛等长兵甲胄，有些人马上还配有短斧或大锤等短重兵。这些都是当年元军的标配，这些蒙人部落多少有遗留下来。


    
五千骑一万多匹马，可谓声势浩大。


    
他们走的也是漠南东镇这条路，这条路水源众多，水草丰美，相对好走。当年明军几次北征，也多是走漠南东镇这条路。倘若走漠南中镇，就要穿越千多里的大沙漠，就是蒙古人一样毛骨悚然。


    
与他们怀有一样心态的还有河套，青海等地众多的蒙古部落，种种理由他们都需要出兵，更别说还有阿旺罗桑嘉措的亲笔书信劝说。他们也汇聚了五千甲兵，都由当地的头人部落带领，急急往宣府镇赶来。


    
相比漠北的蒙古各部，他们显然被当地同化不少，衣甲兵器中，都带有明显的藏人风格。


    
……


    
怒马如龙，数百骑兵在草原上奔驰，往开平卫方向奔去，他们的衣甲服饰旗条与那些漠北蒙古人区别不大，但更精良些。而且马队中还有一杆包金边的日月浪涛旗迎风飞舞，却是中军新附营的蒙古人马队。


    
奔在最前面是两个矮壮的蒙古人，身上披的却是打制非常精良的精铁鳞甲，头戴八瓣帽儿盔，与身后的蒙古人颇有不同，却是嘎勒德与塔布囊二人。


    
看他们神采飞扬，脸上的高原红都淡漠了不少，显然这两年他们日子过得颇为惬意。


    
确实，崇祯十五年的那场塞外大战后，二人获得了极大的军功，特别塔布囊还获得功勋值一百点，嘎勒德同样获得功勋值不少，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兑换了大庄园，过起了庄园主的生活。


    
而且因为军功，他们全家还直接跳过夷籍，从暂住籍变成了归化籍。嘎勒德还娶了塔布囊妹妹乌伦珠日格，在宣府镇内买了小院，开了小店，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在事业上，他们也颇有成就，个个成为了把总，麾下各领了二三百人。


    
都护府对归附蒙古人的规矩，归附服役者，可以获得夷籍。然后划分土地草场，过定居的生活，许可与都护府贸易交流。这些归附部落之间禁止攻伐，也严禁越界，否则会遭受统管新附营部的曾就义雷霆打击。


    
不过他们可以向外往发展，攻打那些不归附的部落，去深山老林抓野人等，然后由曾就义判定划分功劳，怎么划分人口草场等等。


    
塞外兵止后，这些归附部落多向外发展，嘎勒德与塔布囊因军功成了队官，他们拓土也颇为得力，依曾就义的功劳判断，他们获得人口不等，麾下各有几百丁壮。


    
依军功与部下人口，他们在不久前升任了把总，草场也在落马河附近，原开平左屯卫地界。


    
也因为如此，新附营蒙古军中，也从原来的三千骑发展到了现在的五千骑。


    
“嘎勒德，快进入都护府实地了，让麾下的孩儿们仔细些，部内一些新收的蛮子，没见过世面，小心犯了军纪。”


    
看着前方一处山包，塔布囊特意交待身旁的嘎勒德道。


    
嘎勒德道：“我知道，我靖边军军纪森严，特别不得抢掠扰民，那些蛮子掉脑袋事小，毁了我二人在军中前程，那就事情大了。”


    
他二人说的都是汉语，不过结结巴巴的，但他们仍然艰难说着。二人现在都是归化籍，往前一步就是汉籍，而要成为汉人，语言这关上必须要渡过，否则未来的考核不用想。


    
而只有汉籍，才能真正融入都护府氛围，未来在军中获得更大发展，所以他二人在时，没事就多练练。


    
……


    
行进的洪流中，各样的旗帜飞扬，除了营兵正规军外，其实还有许多的镖局及民间团队，他们都归中军节制，所以队中都扛一杆包金边的日月浪涛旗。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自己的旗号，就见各式各样吓死人的旗号汇集，特别各镖局素为侠客，刀客，剑客汇聚之地，他们打出的旗帜，更带有十足的浪漫主义色彩。


    
进入宣府镇后，他们还获得了镶有金边的红色号衣马甲，相同的制服总是容易增强向心力。更重要的是，相比正规军的衣甲服饰容易辨认，他们的衣甲过于繁杂，穿上号衣后，有利于战时辨别敌我，省得不小心与自己人杀成一片。


    
野狐岭下一处铺递，浩荡的人马仍然络绎不绝，行进的洪流似乎无边无际，不时有队伍在铺递停下，然后又走开。


    
驿站铺递作为道路交通枢纽要地，此次征战，被安排作为沿途重要的兵站补给地点，行军的队伍到了这里后，都可以休息一会，喝点热水，吃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或大饼补充下体力。


    
依着行军的距离路程，有些驿站铺递边上还备有大规模的饭堂，堂中准备了足量的鲜汤肉食，只管让走了一天的军士们放开肚子吃喝。在后勤保障上，此次后勤司已经让人无可挑剔。


    
野狐岭铺递边上已经建了一长溜的凉棚，棚中热气腾腾，一桶桶热水烧开，然后放了茶叶。又有一笼笼的包子馒头篜出，只管让行军的将士吃喝。又有一溜溜的马槽，内中不断倒入干净清洁的水，供各人的马匹饮水。


    
此时正有一个镖局停在这边稍稍歇息，除了中军旗，又有镖旗。旗的一面写“振武镖局”，另一面绘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众镖师喝着茶水，吃着包子，侍候着马匹，个个欢声笑语，粗声豪气。


    
正说笑着，忽然又有一个镖局人马到来，上面写着“振威镖局”，旗的一面画着大大的饕餮。他们在凉棚这边停了下来，看样子也准备稍稍歇息。


    
“黑毛？”


    
“老匪？”


    
这时两个镖局中忽然响起惊喜的招呼声，随后见一个嘴边有几根黑毛，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粗豪镖师抱在一起。


    
黑毛兴奋道：“漠北一别，咱有年多不见了吧？老匪，听说你去了西边，那面如何？”


    
老匪道：“发财机会很多，就看敢不敢拼，你怎样？”


    
黑毛道：“还不错，才不久干死了几十个红毛鬼，听说海子边还有，奶奶的，回头再收拾他们。”


    
老匪道：“哈哈，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只要敢拼，发财机会遍地都是。”


    
黑毛道：“对了，有老胡的消息吗？当年泰兴门一别，就再没有这家伙的音信，奶奶的，我还等着见嫂子呢。”


    
老匪道：“没有，你不是给他名帖了吗？唉，咱兄弟几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聚聚……”


    
这黑毛、老匪正是当时老胡在镇城泰兴门见到的故人，往年山海军中的兄弟。当年老胡去执行任务，黑毛、老匪随“振武镖局”北上，不久后老匪跳槽到“振威镖局”，往西域去了，年多后与黑毛此时才相见。


    
兄弟再次相见，都是不胜之喜，二人说着话，各牵马匹去饮水，黑毛又快手快脚的去取来几个包子。


    
二人大口咬着包子，一边说着话，看路上的金属洪流仍然滚滚，旗号更一直蔓延到山的那边去。


    
黑毛咋舌道：“看了多少遍了，仍觉得这场面太大了。”


    
老匪也是感慨道：“是啊，这种大场面，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


    
……


    
浩荡的人马聚集，源源不断汇集到宣府镇。


    
四月十二日，太子在宣府镇正式宣布监国，并拜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王斗为靖国公，“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光禄大夫”，授上柱国，仍挂征虏大将军印。战时凡地方官员，无论文武，一律归征虏大将军节制。


    
同日，以监国太子及大都督的名义发出号令，“传檄各路，号召忠义，群起而讨贼”，未沦陷地官将，更需召集兵马，奋力进剿，以响应京师战役。敢有观望溁怯者，战后皆以逆贼论之。


    
而此时王斗的官名也有了几个称呼：大都督、元帅、大将军。


    
大都督算是官职名，往日王斗虽是征虏大将军，但只是战时节制武将，平日管不到他们，王斗“都督中外诸军事”后，以后管理武官武将的权力，也由兵部转到王斗手中。


    
当然，一般体制内的武官武将不会称呼王斗为大都督，而是更亲切的称之为元帅。


    
文官文臣才会称他为大都督。


    
至于王斗体系内的官将，一样仍然称呼他为大将军，毕竟王斗现在仍然是征虏大将军，挂着这个印子，他们也这样叫惯了，也显得更亲近，更亲切些。


    
总之，现在大明的大都督、元帅、大将军都是王斗。


    
也是在十二日这天近午，一行人马风尘仆仆的赶到宣府镇，离镇城不远的怀安卫境内。


    
这行人马个个衣甲沉旧，马匹瘦弱，为首者是群顶盔贯甲的将官，也是一色的铁甲破旧，有些人披风上甚至还有窟窿与补丁。


    
领头者是个约六十多岁的老将，一脸的风霜尘土，脸上满是沟壑交错。他一样披了一袭沉旧的盔甲，披风上斑驳陆离，显然这当中充满了岁月与故事。然他举止沉稳踏实，双目锐利有神，显然是个饱经军旅的宿将。


    
他骑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此时只以复杂的神情看着官道上行走的滚滚赤潮，看那似乎浩荡无尽的兵马，良久感慨道：“这就是永宁侯的力量，征虏大将军的兵马？”


    
进入大同后，就见路上行走的滚滚洪流，问之皆是永宁侯人马，再进入宣府镇，这汇聚的兵马是多少，便以这老将的望气之术，也不能一眼看出，而且……


    
他身旁的将官士卒也是个个震撼，这种力量，太超出他们想象了，这种不再隐藏的实力，太可怕了。特别望着那一片盔甲的海洋，那精良的八瓣帽儿盔，那精良的冲压胸甲，那精良的火器。


    
再看看自己，一色的灰头土脸，衣甲沉旧，上面还满是破洞……


    
他们个个怔怔看着，眼中皆现出委屈嫉妒的神情，他们问过了，下面走着的人，只是永宁侯麾下的丙等军。也就是说，他们以前只是屯丁，然看这些屯丁的装备，再看看自己。


    
很多人恨不得冲下去，将下面那些精良的盔甲抢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良久，这老将叹了口气，他身旁一个将官道：“尤帅，还要赶路吗？是否歇息一会？”


    
另一个将官也道：“大帅，不若让孩儿们喘口气，反正离镇城不远，今日晌午，也定能赶到宣府镇城。”


    
这老将正是尤世威，榆林卫人，天启年间累官建昌营参将，崇祯二年擢总兵官，与兄尤世功、弟尤世禄素以勇敢为知名。历史上这老将正赋闲在家，闯兵进逼榆林时，总兵官王定弃城逃跑，众人商议守城，公推尤世威为主帅。


    
他们防守七昼夜，最后闯军挖地道通向城墙，又放大炮轰炸，城池终于失守，尤世威领众人巷战，最后与兄、弟、堂弟等人皆战死。


    
当时榆林诸将殉义者数百，尤世威举家百口付之烈焰，自己挥刀突战死于街心，城中妇女俱自尽，无一降者，惨烈非常。


    
此时历史有变，陕西无事，不过他们也接到王斗以征虏大将军名义发布的征调令。榆林城的大小将官商议后，共凑了二千骑精锐家丁赶来参战，内中倒有官将上百，原任游击，现任游击，原任总兵，现任总兵，原任副将，现任副将者密密麻麻。


    
不过没办法，榆林虽为天下劲兵处，然频年饷绝，军士困顿，便是身为游击者，很多人也只有几十个家丁，他们能凑出二千个精骑赶来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也仍推尤世威为主帅，日夜兼程后，终于在今日到达宣府镇，没有误了时期。


    
不但他们，其实王斗以征虏大将军名义发布的征调令也发向很多地方，陕西总兵高杰，宁夏总兵官抚民，榆林总兵王定，固县总兵高汝利，固原总兵牛成虎，甘肃总兵马爌，还有此时在陕西的河南总兵陈永福等等。


    
又有各处的副将、参将、游击，很多人也接到征调命令。


    
差不多从陕西、宁夏、甘肃，榆林等地调集家丁精骑约有万人左右。

第867章 颤栗


    
看部下疲惫的神情，尤世威点头赞许，今日一大早他们就起来赶路，算算走了一百多里，人马都颇为疲倦，确实应该休息。反正离宣府镇城已经不远，不必急于这一时。


    
他看不远处有一个铺递，周边满是密密麻麻的凉棚，沿着路的两侧蔓延。再细看过去，铺递两边还有许多小道，蔓延向官道两方的屯堡村寨。此时道上满是行走的人流，显然是往那些屯堡各处饮食就餐。


    
进入大同镇后，尤世威已经知道靖边军沿驿站铺递处遍设补给要地，饭堂伙食。行进军马无需生火造饭，就可以在这些铺递处吃喝完毕，省心省力。


    
叹为观止的同时，尤世威也有自叹弗如之感，靖边军的后勤保障能做到这一步，这是他们远远不及的。


    
他们更想象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的供给保障做法。


    
进入宣府镇后，似乎这种保障更为紧密得力，连周边的屯堡村寨都动员起来。这边村落之密集，道路之平整，人烟之稠密，也让他们瞠目结舌，似乎一下进入另一世界，只在传说中的太平盛世。


    
尤世威吩咐了一阵，他们向铺递而去，远远的，就看凉棚各处腾腾篜气冒起，似乎伴着肉包大饼香味阵阵，不单身旁官将部下，便是尤世威都感觉肚子咕咕叫，颇有垂涎欲滴之感。


    
忽然，尤世威等人神情一凛，就见旁边一颗颗柳树上，上面挂着一颗颗人头，个个龇牙咧嘴的。


    
上面一些头颅，还给他以一种熟悉的感觉。


    
正在打量中，他的堂弟尤翟文悄悄探过头来道：“是原兰州总兵杨麒，旁边那三颗脑袋，是他三个儿子。附近挂的人头，也都是他的亲随亲将亲卫。”


    
尤世威让人去打探，不久后知道，此次杨麒也接到征虏大将军的调征令，他就带了两百个家丁，还有三个儿子赶来参战。不料进入宣府镇后，眼前太平繁华，人烟稠密，他们就动了邪心。


    
特别他的三个儿子，更试图带一些亲兵赶往某村寨打劫。


    
不料他们还未动手，就被巡逻的靖边军抓获，杨麒意图袒护自己儿子，被征虏大将军一同下令斩杀。父子皆斩首，亲随亲卫被杀个光，然后人头挂在这边示众。


    
这都是前日发生的事，当日与他们行军的还有甘肃总兵马爌，不过他们人马较老实，所以安然无恙。


    
而且杨麒亲卫杀个光后，余下的百多人全部归在马爌麾下节制。


    
一个总兵说杀就杀，征虏大将军王斗这种行事作风让尤世威等人心下凛然。尤世威举目望去，就见路的不远处驻马着一些矫健的骑士，个个在马上策得笔直，神情冷肃，硬朗英武，特别那种昂扬自信，让人一见难忘。


    
他们一色的铁臂手，一色的铁笠盔，一色的彪悍马壮，身后背着火石铳，腰间别着厚背马刀。尤世威知道这种火器，不需火绳就可发火，榆林堡素来难得一见，这边却人手一杆，连路上走的丙等军都是。


    
看他们的衣甲包边，还有膀处的红绒与小绒球，他身旁的弟弟尤世禄低声道：“是玄武军的甲等兵。”


    
当年塞外之战时，尤世禄还是宁夏的总兵官，对这只攻占归化城的悍军当然关注颇多。


    
尤世威目光在他们身上巡弋，看他们那铁盔下一双双锐利威严的眼睛，他心下感慨，也不知这些强军永宁侯是如何练出来的。


    
他说道：“传令下去，严守军纪，勿得骚扰居民百姓，有敢违令者，斩！”


    
这时一个骑士向他们奔来，身形矫健，马术娴熟，尤世威看这骑士穿着轻便的齐腰甲，铁笠盔上一面小旗，上面写着一个“令”字，却是一个塘马。


    
奔到近前，却见这塘马很年轻，二十岁上下，满脸的认真。他先从身上跨包取出什么，展开后看了看，又对尤世威看了一阵，在马上拱手道：“前方可是尤世威尤老将军？”


    
尤世威道：“老夫便是，这位将军是？”


    
那塘马道：“职部姓杨，尤老将军称我杨上士便好。从今日起，尤老将军一行人的衣食住行，都由职部来安排联络。”


    
尤世威看这塘马的胸前别着一块精美的铜牌，上面有着日月浪涛的纹章，中间写着“上士”两个字。


    
听闻靖边军勋阶制后，只需拥有上士军衔者，不论面见何等上官，皆可以只揖不跪。再看这塘马虽然年轻，但举止不卑不亢，气质出众，不由感慨永宁侯麾下人才之多，一个小兵都有如此表现。


    
他说道：“有劳杨上士了，某等一行正好饥疲劳累，还望杨上士行个方便，为某等安排些好的地方。”


    
他回过头去，身后一个亲卫连忙从褡裢中抓出一锭银子，约有十两，尤世威接过道：“又不知吃饭歇息要花费几何，银两可否支付？还望杨上士一并告知。”


    
说着他将手中的银子递了过去。


    
大明的军队出战，除少量粮草由朝廷供应，大部分由本地官府供给。然粮草运输不便，所以或是发下开拔银，军队沿途购买。或是沿途地方供给，然后这些地方官再向军队原处地讨要。


    
只是事后讨要非常繁难，很多地方官都不愿供粮，所以最好是临行发下开拔银，让将兵自己买粮。只是朝廷经常欠饷，开拔银也往往发不下来，这样就造成了很多问题。


    
或者灾荒连连，有银子也买不到粮草，便如当年的卢象升。


    
尤世威一行人合兵出战，临行前每个将官都凑了一笔银子作为花费，他们由榆林卫东进，这两年山西日子好过不少，所以只要有银子，倒不愁买不到粮食。


    
进入大同镇后，他们进入靖边军的行军补给线，沿途驿站铺递，他们吃饭喝水都不要钱。昨晚更吃了一顿让人终生难忘的晚餐，很多人都吃撑了。


    
只是进入宣府镇后，不知规矩会不会有所不同，特别听说这边用银圆，也不知自己带的银子能不能用。而且他们一行所带的银两并不多，如果饭食贵了，就要少吃些。


    
那塘马将尤世威递来的银子推了回去，说道：“哦，职部不能收钱，这是军纪不许的。尤老将军也不必担心，此次外地军马出战，粮草一律由我靖边军供应，吃饭歇息喝水都不用钱。”


    
他说道：“不过宣府镇内确实不能用银子，尤老将军若想购买一些商货，职部可以代为联络钱庄，兑换一些银圆。”


    
望着被推回来的银子，尤世威有些惊讶怔然，他看着塘马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猛然有些明白，靖边军为何战无不胜了。


    
不但是他，他身旁身后的将官家丁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换成是他们，有银子早收了。这靖边军果然有一套，便是军中上士，都能抵住这种金钱的诱惑。


    
……


    
那塘马杨上士领着尤世威一行往一处屯堡而去，驿站铺递作为军士沿途歇息之地可以，喝点水，吃点热腾腾的包子大饼补充体力，但要吃饱是不可能的。


    
果然如此，再多的包子大饼也不够吃，所以吃饭要到专门的饭堂。


    
塘马杨上士领着去的屯堡叫夏家沟堡，离该处铺递约有三四里，饭堂就设在那边的晒谷场上。


    
一路所见，鸡犬相闻，所见屯堡村落密集不断，好一个人烟太平之地。


    
尤世威注意到这种乡间道路亦是平坦宽阔，可以并行两辆马车。


    
他还注意到路上人来人往，对他们官兵的到来丝毫不惧，他们手上都举着日月小旗，自己一行经过，他们就微笑挥旗，特别很多孩童，手中抓着旗子，欢叫着，蹦蹦跳跳跟随。


    
军民和睦如此，让尤世威感慨不已，若放在别处，只要官兵经过，居民百姓至少退避十里。


    
塘马杨上士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他只是提醒众人小心不要踩了路边的麦苗。


    
这倒让尤世威注意到路边庄稼长势良好，显然不久后就是大丰收，造成这个原因似乎是各处完备的水利。尤世威就看到沿途许多灌井与水池，放在榆林等地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没有这个财力，也没有那个组织力度。


    
很快，众人到了夏家沟堡晒谷场，一阵鞭炮的啪啪鸣响，就见堡民们已经在这里欢迎，然后见宽阔的晒谷场上摆满了桌子，桌边摆着长凳，一张一张的蔓延。


    
每张桌子长凳，都擦得干干净净，桌子上面，摆满了碗筷。


    
在堡民招呼中，尤世威等人有些手足无措的坐下，然后丰盛的菜肴就有若流水般的传了上来，大桶的面条，大筐的馒头，大盘的猪肉，大盘的羊肉，大盘的青菜，大盘的杂烩汤。


    
每桌都如此，至少五菜一汤，份大量足，而且油汪汪的，每菜都有大量的油水在里面，足以补充体力，增强体质。


    
不单如此，榆林军各人的马匹们，一样由堡民们牵去照料，他们专门吃喝便好。


    
看着满桌的饭菜，尤世威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想下手，又有些犹豫。


    
一个胖胖的妇人端着菜上来，她笑呵呵道：“吃吧，孩子们。吃饱了，才好为国杀贼。”


    
她将满满的一盘羊杂烩摆在尤世威的桌子上，看了尤世威一眼，笑道：“这位老将军，看你也饿坏了，快吃吧。”


    
尤世威忙站了起来，与他同桌的将官，如他弟弟尤世禄，他堂弟尤翟文，他大哥尤世功，原延绥总兵李昌龄，原总兵王世钦、王世国、侯世禄等人也一同站起。


    
尤世威郑重拱手道：“多谢这位夫人，也多谢众乡邻的款待……尤某……尤某……”


    
他虎目忽然一红，从来没有百姓对他们如此真心欢迎过，这让他有些哽咽，他说道：“多谢……”


    
晒谷场上一片咀嚼声，人人吃得满头冒汗，特别那些兵丁们，就算家丁一样常年饥寒交迫，往年就算逢年过节，也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此时人人吃得心满意足。


    
尤世威身边也是一片狼吞虎咽，各总兵副将参将形象全无，丰盛的午餐，让他们几乎没有闲心聊天，人人只是如狼似虎的吃着。


    
尤世威手上抓个馒头，盛了一碗杂烩汤，他喝了一口，满意点头：“油水够厚，味道也不错。”


    
他开怀的吃喝，不过心中有些担忧，怕这种款待堡中居民可能承受不起，会不会将他们的屯粮屯米一扫而空？他看身旁杨上士坐着，他的吃像倒比较斯文，便将心中这种担忧说了。


    
杨上士道：“尤老将军不必担忧，各堡供应的粮米肉疏，我都护府都有现银付帐。就算各堡民众捐钱捐物，亦有折成债券，他们捐得越多，来日所获越多。”


    
尤世威说道：“哦。”


    
他有些似懂非懂，不过心下放心不少，同时感慨永宁侯的财力雄厚。


    
……


    
用过榆林军想象不到的丰盛午餐后，接下来杨上士的安排竟是让他们沐浴更衣，一间房屋改建的庞大澡堂，烧得烫乎乎的池水满满，让尤世威等人一身的疲惫风尘洗去，个个容光焕发。


    
然后又带他们到一处似乎是库房的地方，推开后，一副副精良的盔甲耀人眼目，八瓣帽儿盔，冲压胸甲，上面闪耀的金属光芒，耀花了尤世威等人的眼睛。


    
尤世威不可思议道：“这些……是给老夫等的？”


    
那塘马杨上士道：“是的，这里二千副盔甲，是大将军专门为尤老将军等人安排的。”


    
他说道：“不过因甲乙等军盔甲不足，只得备置这些丙等军甲胄，还望尤老将军不要介怀。”


    
尤世威抚摸着盔甲，喃喃道：“不会介怀，不会介怀……已经很好了，这礼，太重了……”


    
看身旁各将，也是贪恋地看着这些盔甲，很多人颤抖的抚摸着，尤世威就听身旁弟弟尤世禄说道：“啧啧，看看这些甲，几乎厚薄如一，还都是精铁打制……看啊，这日月花纹都雕得一模一样，这里的工匠太厉害了。”


    
他堂弟尤翟文说道：“是啊，也不知这个纹怎么刻的，看看这工匠的手艺，真是精致。放我们那，打一副这样的甲没一个月不成。这边一下就是二千副……还有路上看到的，难道宣府镇有几十万工匠不成？”


    
尤世威拿起一副甲，敲了敲，充满金属的厚重质感，特别上面的密纹，几乎都是一致，真不知宣府镇是如何造出来的。


    
他感觉宣府镇工匠应该没有几十万，就算有几十万，也不可能这些甲胄几乎造得一模一样。


    
尤世威心中感慨，越了解这个地方，便越觉得此地迷团处处啊。


    
……


    
焕然一新的榆林军重新起程，下午时，他们赶到离镇城不远，然后眼前一切让他们惊呆了。


    
无数的日月浪涛旗飞舞，道路两旁的空旷地带挤满了人，然后黑压压的无尽向后方蔓延开去。遍地是高举的手臂与激动的笑脸，人群中不时掀起阵阵铺天盖地的呼喊海啸，然后就是一片片旗海飘扬。


    
“这……”


    
尤世威等人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看到的一切，他们呆呆的策在马上，不知该说什么。


    
那塘马杨上士脸上露出满足与愉悦的笑容，他转过头去，提醒尤世威尽快赶到安营之处，然后与众官将一起，进城去拜见大将军。


    
似乎大将军对尤老将军等人颇为看重，可能还会询问他一些此次对战流贼的方略战术。


    
尤世威等人忙应是，他们领军在官道上穿行，两边尽是飞舞的旗海，黑压压的人潮，还有前方，一样是沸腾的人群。那迎面而来的阵阵热浪，似乎让人每个毛孔都在发抖，都在颤栗。

第868章 天下


    
不多久，尤世威等人领兵到了安营之处，却是离宣府镇城大教场不远的一片地方，明日，他们也将参与阅兵，然后大军开拔讨贼。


    
看着周边无数的军营蔓延，各人心情都非常激动，而这时他们也得到消息，太子宣布监国，拜永宁侯王斗为靖国公，都督中外诸军事。他成了大都督，以后自己人等，也要称他为元帅了。


    
得到这个消息，尤世威等人非常震惊，进宣府镇城的途中，他们也遇到赶往大将军府拜见征虏大将军的陕西总兵高杰，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


    
还有河南总兵陈永福，甘肃总兵马爌，宁夏总兵官抚民，榆林总兵王定，固县总兵高汝利等人。


    
看他们个个神情复杂，显然也得到这个消息，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


    
事实上大明武官制发展到现在，明面上是文贵武贱，事实武官的财富与权力，是那些文官不能比的。毕竟他们是世袭制，明初是卫所官，明末还是，就算明中叶起用营兵，然营将也多是从卫所官中选用。


    
如你是卫指挥使，一般就充为守备，操守。你是指挥佥事，卫所千户，就充为千总、把总，大体权力不变。


    
文官还要辛辛苦苦从科举起步，而且流官制下，干个几年就要走人，他们投个好胎便可。父辈祖辈是什么官位，他们就是什么官位，世世代代相承，几百年下来，在当地势力可谓根深蒂固。


    
所以他们成了事实上地方的豪强，把控地方很大部分的财力与权力，世袭制下，也多以捞钱为己任。侵吞屯田，边关走私，最初便是从这些地方卫所武将开始，然后太监文官看了眼红，也参与进来。


    
就算明中叶后他们地位落到文臣之下，但其实只要在那些文官面前恭敬些，仍然可以保持他们的权力势力不变。装装孙子，就可以获得实在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他们情况有点类似衙役，明面上是贱民，但县中百姓何尝敢小瞧这些贱民？


    
而且崇祯年起武人越来越有爬到文人头上的趋势，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文官杀了多少，武将才又杀了多少？他们最滋润的时候是在南明，由武人直接拥立皇帝，文臣事实上成了跑腿的。


    
这种制度已经传承几百年了，他们已经非常习惯，猛然大都督重现，他们头上直接出现一个强硬的顶头上司，这对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实在难说，毕竟不是谁都有改变的决心与实力。


    
不过有些官将倒无所谓，他们早受够了那些文臣的鸟气，现在出现一个知兵的武臣上司，这对他们来说是好消息。


    
但不管各人怎么想，面上他们都恭敬的赶来大将军府，前来拜见新任的大都督、元帅、大将军王斗。


    
……


    
此时王斗正在书房内与自己的几个子女团聚玩乐，围着桌上一个木制的，类似地球仪的东西说话。


    
早前他的妻室谢秀娘等人赶往归化城，王斗前来宣府镇后，她们不久也跟来了，显然是怕了类似钟素素一样的人趁虚而入。


    
因为快要出征，王斗也抓紧时间跟自己的妻小团聚，此时他的众多子女们，就围在他跟前蹦蹦跳跳。


    
崇祯七年穿越，到现在崇祯十七年，王斗也已经三十二岁，目前更有了十个子女，内儿子六个，女儿四个。


    
其中谢秀娘生了长子王争，又生了女儿王婉。柳卿，柳姬生了四个子女，内柳卿生了儿子王英，又生了女儿王瑶。柳姬生的两个都是儿子，王雄与王豪。


    
蝴蝶与蜻蜓生了两个子女，蝴蝶生了儿子王杰，蜻蜓生了女儿王嫣。


    
纪君娇生了女儿王羞，还有许月娥生了儿子王忆。


    
现在李云萝也有了，还有楚挽云也有了，保守估计他会有十二个子女。


    
十年过去，他的长子王争也有十岁，王英、王雄、王豪、王瑶有八、九岁，王杰、王嫣、王羞、王婉有五六岁，王忆也快三岁。


    
因为经常出征，王斗子女其实都是他们母亲教导得多，她们对待子女也比较严厉，反是王斗外表严厉，内中宠溺。所以王斗子女都怕母亲多，跟王斗私下比较亲热。


    
此时男孩还好，女孩们或抱着王斗双腿撒娇，或是顽皮的在他身上爬上爬下，乖乖女形象不再，都露出活泼外向的性情。


    
“奇怪呢，怎么大地是圆的，不是说天圆地方吗？”


    
王英沉思道，他说出自己的疑惑：“若大地是圆的，为何我们不会掉往星空？”


    
柳卿生的这个儿子今年九岁，排行第二，他很爱思考，小小年纪，眼中就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此时他们围在王斗身边，都在讨论这个地球仪，王英首先就发现了问题。


    
王斗看着儿子，微笑道：“这是一种力，为父称之为重力，可以将人与物吸在土地上，使之不会飘走。”


    
他说道：“以后会开设物理课，详解此类问题。”


    
王英沉思道：“重力？爹爹的意思，我们所站之地，下方有一个大磁铁？”


    
王斗笑道：“有些类似。”


    
王争摸着自己下巴，他往地球仪各处看来看去，眼睛转来转去，忽然他指着大明版图道：“怎么大明这么小？”


    
他转了一下地球仪，指着另一边的一处版图道：“大洋彼岸此处称大东国？啧啧，竟比大明大了数倍还多。”


    
地球仪上描绘的那一处，包含了原加拿大版图，原美国版图，又一直往南，最后包含巴拿马，总面积有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王斗命名为大东国。相比之下，此时的大明看起来确实小。


    
王斗笑道：“天下之大，难以想象。大明虽大，也只是天下一隅罢了。”


    
王争又指着一处版图道：“此处称大南国？啧啧，此岛够大，可称一片大陆了……父亲真厉害，不出书房，就可知天下事。”


    
王争崇拜说着，他指的地方却是原澳大利亚所在，王斗命名为大南国。王争看了会“大南国”，他的手不由自主又移向“大东国”，说道：“父亲，此处土地如何，国力强盛吗？”


    
王斗道：“论起土地之肥美，确实比大明好太多了。当地没有国度，只有些野人部落。”


    
王争双目闪亮道：“好地方啊，两边是大洋，北面是冰原，当地只有野人，得天独厚之地，不取之，实是暴殄天物。父亲若是喜欢此地，孩儿就去帮爹爹占了。”


    
王斗三子王雄道：“孩儿去占大南国。”


    
四子王豪昂然道：“我去占大西国。”


    
他说道：“我不坐船，我要骑马！”


    
五子王杰往这边看了看，又与妹妹王嫣等人玩成一片。


    
王斗哈哈大笑道：“吾儿都有雄心壮志，这很好。”


    
王英沉思道：“只是土地如此广博，大明撑得住吗？大唐强时土地何等广袤，然弱时……”


    
王斗摇头道：“难，除非有高铁，还要时速五百公里。”


    
众孩儿不明白王斗之意，不过也知道将来很难，王争不以为然道：“若爹爹说的，属汉人之土便好，来日大明再闹饥荒，百姓也有个移民恳殖之处，多出活路，不至再闹流贼。”


    
他目光又看向大东国，说道：“有丁口方有土地，爹爹，要占住大东国，依您估算，要多少人口？”


    
王斗欣慰的看着长子，说道：“要扎根下来，二十年内，移民加生育，最好有一千万人口。”


    
王争喃喃道：“一千万。”


    
王英崇拜的看着父亲道：“爹爹张口一啸，就是一片壮美河山。袖口一弹，便是江山万物。孩儿好奇，您如此尽心竭力为我大明，为我汉家，您的愿望是什么？”


    
王斗沉吟道：“愿望？”


    
他笑了笑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是很多男儿的梦想吧……你们还小，将来就知道了。然后用二十年的时间，培育出我劳不可摧的道统，然后我就退休……我要建一个大大的豪华游轮，今年在夏威夷，明年在迈阿密，后年在好望角……洁白的沙滩，浓密的棕榈树，海边的椰子，明媚的阳光，悠闲的品酒……”


    
他微笑的叹息：“其实我很累，我想早点退休，只是我有我的责任。大明的百姓，我要将他们安置好，跟随我的人，我也要将他们安置好，现在还不能放下啊！”


    
众儿女都围过来，安慰的握着父亲的手，拉着他的衣角，女儿王瑶搂着王斗的脖子，乖巧的道：“方才父亲说的女儿都听到了，果然如二哥说的，挥袖中就是万里山河。外间也都在说，爹爹是天降的圣人呢。”


    
王斗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不是圣人，我也有私心。”


    
他看向地球仪，往大东国那块两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看了良久，说道：“好了，女儿们退散。四个男孩下去歇息，明日随为父出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军旅。”


    
立时王斗的儿女们鸟兽散，二子王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父亲，方才您所说夏威夷、好望角是什么地方？”


    
王斗笑道：“这些地方，都只在我心里，以后都要改名字，此世间不会再有。”


    
王英满脸不明白的走了，这时钟调阳进来，对王斗低声道：“大将军，他们已在大堂等候。”


    
王斗点了点头，随钟调阳走了出去。

第869章 惊叹


    
王斗来到大堂，就见堂中站着一大堆的文人官员，知县、知府、兵备、按察使、参政等官密密麻麻，间中不乏类陕西总督侯恂，陕西巡抚冯师孔、甘肃巡抚林日瑞、宁夏巡抚李虞夔等文臣大员。


    
太子一到宣府镇后，王斗就传檄各处，令各地的文人大员速速前来觐见太子，此时陕西、宁夏、甘肃等这拔人到了。


    
王斗首先接见他们，见过之后，他们再去拜会监国太子朱慈烺。


    
王斗到时，就见堂中形形色色的官服补子，还有触目所见的青袍、红袍等，特别侯恂、冯师孔、林日瑞等大员一色红袍，上面缀着孔雀、锦鸡等补子。


    
见王斗出来，众官皆以复杂的眼神看来，他们已知道王斗被拜为靖国公、大都督之事，以后各省各道的武职之事，或许很多再跟这些文臣无关了。


    
他们看王斗穿着五爪龙纹的蟒袍，别着玉带，挂着最高级的精玉制仁字号腰牌，上面有着独龙蟠云之饰，行走间龙行虎步，气派非凡，个个心下都是暗暗称奇。


    
他们多少了解王斗的出身经历，知道他只是普通墩军出身，一步步爬到如今高位，拥有如此大的权势，可以说是个传奇人物。


    
以后他在大明也将呼风唤雨，权倾一时。


    
他们进入宣府镇后，景色也历历在目，还有那动员后的武力，更是让人颤栗不已。一个武人做到如此，文治武功，皆让他们有自惭形秽之感，真不知他是如何治理办到的。


    
此时一些人略一犹豫，王斗虽是国公，超品的存在，但他……


    
他们还在犹豫如何行礼，陕西总督侯恂已是跪了下来，他磕头道：“下官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侯恂，见过大都督。”


    
他恭恭敬敬的行三拜礼，跪下后，起身，又跪下，再起身，又跪下。


    
早前王斗身为忠勇伯时，一品官见他，都要行两拜礼，现在王斗是国公爷，侯恂以兵部侍郎之衔总督陕西，不过三品官。就算现在文官们对大都督该用何制见礼还有些混乱，但王斗国公身份，超品存在，侯恂见他行三拜礼，这是起码的。


    
见侯恂跪下磕头了，各官如梦初醒，慌忙个个随着他行拜礼。


    
等他们磕足头，王斗微笑荅礼，他说道：“诸位远道而来，急急前来觐见监国，足见各官忠义可嘉。现在流贼祸乱京师，各部缺员颇多，尔等若能好好表现，内阁六部，也不是没有机会进入。”


    
侯恂连忙又跪下来，他流泪哽咽道：“大都督这话，说得下官等心中暖融融的。我大明有大都督扶佐，真乃是国之洪福也。”


    
见侯恂又跪了，冯师孔、林日瑞等人不得不随之再跪，各人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一声叹息。


    
……


    
王斗让这些文官退散，然后他又接见前来拜见的各地武官武将们。


    
很快，尤世威、尤世禄、李昌龄、高杰、郑家栋、牛成虎、马爌、官抚民、王定、高汝利、陈永福等总兵进来，还有形形色色的副将、参将、游击不等。


    
他们一身甲胄，大步来到王斗面前，以尤世威为首，个个推金山倒玉柱，皆向王斗拜倒。他们单膝下跪，双手抱拳，齐喝道：“末将尤世威（高杰、郑家栋、牛成虎、马爌、官抚民……），拜见元帅！”


    
粗豪的声音回荡，铁甲一片锵锵作响，王斗身前拜倒了一大片大明的武官武将们。他们多是总兵级的人物，在当地跺跺脚也能震三震的强者，桀骜不驯的人物，此时却个个恭敬的拜在王斗面前。


    
王斗哈哈大笑道：“诸位将军能前来相助，本帅真是如虎添翼，快快请起。”


    
他亲手搀扶起尤老将军，又让各人起身，与众人谈笑风生。


    
他看着陈永福，回忆道：“洛阳一别，还是崇祯十四年，转眼本帅与陈将军有多年未见。记得你有子陈德，他在我军校中成绩优异，现在更是丙等军一员重将，管了一营之地。”


    
说着他哈哈大笑，陈永福心中美滋滋的，王斗特意提到这段过往经历让他在众人面前极有面子，他陪着唏嘘感慨道：“是啊，转眼就是三年过去了。”


    
他又道：“犬子有劳元帅费心了。”


    
王斗走到陕西总兵高杰面前，沉吟道：“你是高杰？”


    
高杰连忙抱拳道：“末将正是，崇祯十二年时，末将当时还是游击将军，曾与元帅见过一面。”


    
他桀骜的脸上极力露出恭敬神色，看向王斗的目光也带着讨好：“末将当时与元帅同为游击，只是小人的卑微成就，与元帅相比，那就是萤虫与日月争辉了。”


    
王斗点头道：“时光荏苒啊。”


    
临洮总兵牛成虎，固原总兵郑家栋等人也过来套近乎，并特意提起当年之事，还有近前他们在潼关与靖边军并肩杀敌的经历。


    
崇祯十二年时，他们也与王斗见过面，不过当时王斗是游击，他们也没有太在意，未想到此后王斗一发不可收拾，现在的成就，更是他们远远不能相比。


    
他们当时就是总兵，五年过去还是总兵，而且现在仍然没有挂印。


    
尤世威心怀晚辈，一一为王斗介绍各镇中的参将、游击等员，希望在元帅面前，能让他们有露脸眼熟的机会。


    
王斗一一记着这些人的名字，他说道：“好，好。”


    
这时大同总兵王朴与田参谋长急急赶到，就见王朴留了两撇小胡子，油光发亮，穿了一身绚烂华丽的盔甲，鲜艳的大红披风，盔顶上插了三四根亮丽的翎羽，打扮得非常风骚。


    
他身边的田参谋长穿了半袖大衣，内着青衫，头戴轐头，腰佩宝剑，一副赞画形象，同样服饰簇新，形象亮眼。


    
事实上王朴领军前来，虽然他的正兵营由亲将王徵领去援助山西，但他自己还有个护卫营五百人。当年的塞外之战后，他也仿效王斗的羽骑兵组建了龙骑兵，每个新军都配上马匹，不算营部，战兵也有三千五百人。


    
这样王朴就来了四千骑，他家有钱，与主将一样，麾下将士个个都打扮得非常风骚。


    
他们急步过来，王朴干净利落的拜倒道：“末将大同总兵王朴，拜见元帅！”


    
王斗笑着扶起王朴，说道：“王朴兄，何如姗姗来迟啊？”


    
王朴满脸堆笑道：“小弟该死，小弟该死，请哥哥折罚。”


    
王斗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要注意了。”


    
王朴脸上笑开花，点头哈腰道：“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看元帅与自己亲近，堂中各人都露出嫉妒的神情，他心中暗暗得意。


    
……


    
又说了会话，见人来得差不多，王斗让众人移步作战大厅，很快他们进入宽阔的作战大堂内。


    
步入大堂，就是阵阵的惊呼冷吸声传来，众官将中阵阵骚动，眼见所见，让他们震惊不已。


    
就见大堂非常宽广，里面人来人往，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一根根箭头示意。颜色不一，表明着敌我形势。大堂的中间，摆着巨大的沙盘，沙盘细致，似乎大明各地的地理地形，就有包含酝酿在这方寸之地。


    
不单如此，还有赞画样子的人不时推着四轮桌面过来，上面有着更为详细的沙盘地形图。


    
众人东张西望，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有如土包子进城似的。


    
眼前所见，真正让他们大开眼界。


    
尤世威也感觉叹为观止，他们武将作战，或是由文人包揽方略，或是有时他们自己商议。但经常连一副象样的作战地图也没有，勉强有的，都是那种非常抽象的地图，基本跟真实的地形地理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种总兵级别的人都这样，余者更不用说，事前也很少有什么方略，反正打仗时一窝蜂冲上，败了也一窝蜂的逃跑。


    
今日所见各人才知道，原来作战打仗是这样的，真是全新的世界啊。


    
此时作战大堂内已经聚了很多的人，都是那种三山帽，曳撒衣，系着斗篷，别着刀剑，散发着飞扬残酷的美。他们大堆大堆的围在地图与沙盘前面，侃侃在谈着什么。


    
这时一个喝声，堂内各人齐转过头来，对王斗整齐施礼道：“见过大将军。”


    
他们大声齐喝，语气中充满生机勃勃的气势。


    
那种昂扬自信，让人一见难忘，尤世威等人心中又是一叹，这就是靖边军，从小兵到官将都是如此出色。


    
王斗微笑摆摆手，他的麾下基本都在这了，骠骑将军，玄武军主将韩朝。他麾下前后左右中五个营将，分别是中军及中营将官雷仙宾，左营将官谢上表，右营将官田启明。


    
内中营是甲等营，左右二营是乙等营，不过战后应该都会升格为甲等营。编整丙等军后，又有前后两个丙等营编入，分别是前营将官张堂功，后营将官徐友渔，战后他们应该会成为乙等营。


    
全军五个营，加上一部骠骑兵，专用马刀与手铳之骑军。


    
一部猎骑兵，专用骑铳，在马上开铳，打了便走，多军中神射手。


    
又有辎重部，工兵总，护卫总，医卫总，塘马队等等，全军约二万五千人。


    
而且京师之战后，各军中还会编入直属的火炮千总与火箭千总，目前火炮火箭集中使用。


    
虎贲将军，白虎军主将钟素素，她麾下前后左右中五个营将，内中营将官杨国栋，左营将官高贵，右营将官田志觉。内杨国栋为甲等营，田志觉与高贵为乙等营。


    
又加了前后两个丙等营，前营黄蔚，后营陈永福之子陈德。


    
原来阴宜进任白虎军中军，但未带营兵，现在他已调往温方亮军中实领。此时钟素素也不在这，她早领中营与右营，一营甲等军，一营乙等军，都有战马，南下往真定。


    
白虎军余部，暂由左营将官高贵节制。


    
又有豹韬将军，朱雀军主将高史银，他原有中营与左营这一个甲等营，一个乙等营。此时以吴争春任中军兼中营将官，以高寻任左营将官。又调入三个丙等营，右营将官杨虎，前营将官李正经，后营将官张文儒。


    
鹰扬将军，青龙军主将温方亮，一样原有中营与左营一个甲等营，一个乙等营。此时以阴宜进任中军兼中营将官，揭一凤任左营将官。调入三个丙等营，右营将官赵荣晟，前营将官邓一镳，后营将官孙大官。


    
中军方面，虎烈将军，骑兵营主将李光衡，原有中营马槊骑兵，左营马刀骑兵，营将刘仓、庄诲祖。又编一营，右营营将林巨根，也是一样的马刀骑兵。


    
孙三杰的辎重营已经编了五个营，内含一个工兵营，营将田文亮，马贵，张文俭，张人纲、王明尊。


    
赵瑄的火炮营已经改名为箭炮营，编制庞大无比，火炮编了十个营，内有红夷重炮营，红夷炮营，臼炮营，佛郎机重炮营，佛郎机轻炮营不等。又有专门的火箭营十个营，内重火箭营四个营，轻火箭营六个营。


    
忠义营主将沈士奇，中军杨东民。


    
新附营主将曾就义，中军石大台。


    
尖哨营主将谢一科，中军龙二。


    
又有情报部的部长温达兴，镇抚司总镇黄仕汴，抚慰司总抚李金佩，监察部长迟大成，高级赞画秦轶、温士彦等人在列，济济一堂，精英荟萃。


    
不单如此，各营的赞画们，都有参会。


    
未编入各军的营将与赞画，亦有参会。


    
将进来的陕甘各将，对自己麾下略一介绍，然后王斗让参谋部长温方亮讲解当前形势与作战方略。


    
众人站在沙盘前，不远处墙壁上是大幅的作战示意图，尤世威等人有些拘谨的站着。王朴身边田参谋长看着眼前沙盘，眼中露出饥渴的神情。相比靖边军，自己军中的沙盘与地图实在太简陋了。


    
陈永福东张西望，充满惊叹与好奇，忽然他看到自己儿子陈德，他站在一个颇有富态的官将身旁。那将官三络胡须修剪精致，气质出众，观之有若世家大族出身。


    
陈永福暗暗猜测赞叹此人是谁，竟如此出色，却不知原来是街边卖豆腐的白虎军左营将官高贵。


    
他看到儿子站在他身边对自己招招手，就一声不响，显示出严谨的素质。


    
陈永福心下欣慰，心想：“这臭小子总算长大了。”

第870章 大侧击


    
他目光望向出列的靖边军参谋部长温方亮，心想好一个俊美优雅的男子。


    
陈永福提上了心，对此人，他可是闻名遐迩。


    
温方亮手上拿个文册，他对众人微微示意，从容说道：“四月初七日，我靖边军开始动员，除部分留守外，余者大多出战。又动员各处屯丁十五万人，总兵力约有二十一万……”


    
进来的陕甘各将无不心头剧震，第一次，他们知道靖边军的实力，是如此的骇人，如此的强大。


    
他们也经过宣府镇各处，见过路上行走的军马，如果说官道上那衣甲的洪流，那些一色精壮的汉子，他们一色头戴精良的铁笠盔，身穿精良的铁甲，身上背的火器都是自己渴望而不可及的。


    
如果这些人只是屯丁，各将不知道自己带来那些少量的家丁精骑作用何在，自己营中那些兵马意义何在。


    
第一次各人心头都涌起深深的无力感，那陕西总兵高杰脸上，更是露出茫茫然的神情。他们不明白，王斗等人是如何操练出如此众多的兵马，还如此的强悍？


    
温方亮扫视了一下众人，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容，他续道：“又有宣大总督纪军门麾下新军战兵三千五百，大同总兵王总镇麾下新军三千五百。陕甘各处约合家丁马队一万，塞外各蒙古兵马队合约一万，民间镖局民团等兵力，合计三万人。”


    
他说道：“如此连友军，我靖边军在内，共有兵马二十四万，有马军士约九万众。”


    
他略略停顿一下，待众人心头的震撼，特别是陕甘各将的心头震撼去了后，他说道：“兵力安置上面，首先虎贲将军钟素素领白虎军二营南下，依计划在真定拦截流贼，估计她们现在已经到了真定府。”


    
他说道：“连军部，营部，骠骑兵、猎骑兵在内，虎贲将军领军约有一万。此外真定府有真保镇赞皇参将许月娥马步五千。又有总兵周遇吉、副总兵李云曙、大同镇王徵等正兵营人马，加之当地官军，兵力约有三万，内马队二万，足以拦截从京师败退之贼！”


    
陈永福等人心头再震，还没开打，靖边军就想着拦截从京师败退之贼了，这气魄好大，这是要将流贼一网打尽？


    
他也是久在河南与流贼交战，知道最怕流贼一点的就是，不患贼聚只患贼散。依他看到的靖边军战力，加之流贼在京师追赃助饷，乐不思蜀，或许此次出战，真可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解决此等大害。


    
尤世威心中叹息，今日方知靖边军之气魄，感觉往常自己的领兵出战，相形之下，都有些小打小闹了。


    
而许月娥在崇祯十五年整编全军后，计有骑兵一千五百人，步兵三千，一色的新军。发展到现在，已经有马步共五千人，还建立了详细的赞画体系，与靖边军无疑。


    
当时她也就任为真保镇赞皇参将。


    
流贼北上时，许月娥奉命援真定，然后知府邱茂华、游击谢嘉福欲降贼，许月娥果断杀之。加之总兵周遇吉、副总兵李云曙、又有大同镇王徵等人的正兵营援助，就劳劳守住了真定城池。


    
流贼最初猛攻真定各处，然很快就是追赃助饷，各贼兵忙着拷银，已经懈怠了攻打，就此相持下来。


    
而且流贼大部都已经北上，真定府附近的贼兵并不多。


    
温方亮说道：“而在保定府，贼设之防御使、节度使、府尹等伪职，留守少量兵马，不到万人。放眼河间府，顺德府，广平府，一直到山东等地，皆是如此。很多留守兵马，还是原来投降的大明官军，现在都还忙着追赃助饷。”


    
流贼攻打保定府时，巡抚徐标，知府何复，同知宗元、中官万正化等人坚守。不久后督师周延儒叩城求入，徐标等人先不许，因为御史金毓峒认识周延儒，最后众人放周延儒等入城。


    
他们入城后，流贼攻打更烈，周延儒认为大势已去，姑且议降，以中军副将为内应。又有守将王登州等投降，最后保定终为流贼攻下。徐标，何复，宗元，万正化等人皆战死，周延儒率许曰可、朱永康等人投降。


    
然后不久流贼追赃助饷，周延儒等人被拷死。


    
温方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流贼在保定府等地的布置堪称荒谬，基本以投降官军为主力，不说老营，就是外营兵力都很少。可能他们也没有什么政权意识，反正一窝蜂涌到哪就吃到哪。


    
介绍完畿南贼情，温方亮首先指在沙盘的昌平之处，说道：“流贼陷京后，曾尝试攻打居庸关，我靖边军防守得力，流贼不得寸进。现驻守昌平的是原临清总兵刘泽清，原山东总兵邱磊，兵马约有二万众，家丁马队合有三千。他们自请西进，显然是听闻我宣府镇富庶，想攻进来大捞一把。不料却在关墙面前撞个头破血流，现在也忙着在昌平各地追赃助饷。”


    
他指着沙盘的怀柔与顺义道：“此二处是投降流贼的原徐州总兵刘良佐、副将金声桓等人驻守，兵马也约有二万，家丁马队约有二千五百人左右。”


    
他又指着通州，良乡，房山等处说明，贼将是谁，贼兵多少，一一道来。对贼情之了解，情报之细致，让尤世威、高杰、陈永福等人越听越心惊。


    
靖边军的哨探情报，竟如此犀利？


    
尤世禄、李昌龄、马爌等人佩服的同时，也是眼神饥渴的看着沙盘。


    
好东西啊，有了此等神器，己方对战场形势，可谓了如指掌。


    
“总而言之，流贼老营多居于京师，外营与后投降明军布于周边附近。不过也没离得太远，多是一二日路程。流贼五十万北上，虽在各州县有安置人马，但因投降明军众多，估计此时布于京师一片的，仍有五六十万之多。”


    
温方亮一边介绍，一边还插上一杆杆小旗表示情形，让众人更有个直观的印象。


    
介绍完流贼，他话锋随后一转，说道：“此外还有鞑虏。”


    
陕甘各将都是心头一震，怎么说到鞑子头上去了？看靖边军这意思，难道是要一打二？


    
温方亮说道：“依我都护府情报部的消息，二月二十日，奴贼倾巢而出，满、蒙、汉、朝、日四十旗兵力，又有外藩蒙古各鞑子，战兵旗丁约十八万人。又有数万包衣奴才，总人数在二十五万左右。他们初分两路，一路奴酋多尔衮亲领，一路阿巴泰、济尔哈朗主领，直逼山海关与蓟镇。”


    
陕甘各将都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包衣什么先不算，近二十万鞑子兵，这是何等可怕的实力？


    
他们不是李自成，他们知道鞑子的厉害，尤世威眉头紧锁，他曾跟随大帅满桂作战，与鞑子交锋多次，知道那些鞑子兵的骁勇犀利，这合计二十五万人逼来……


    
随后温方亮语气放冷，他淡淡道：“情报部最新消息，辽东总兵吴三桂已经降奴，于四月初八日下午开山海关投降，更害死了山海关总兵刘肇基刘老将军。他们辽东军阀，吴祖二家，尽数剃发投降，还精选了兵马二万人跟随作战。还有原密云总兵唐通，率部八千人，先降流贼，现在又降奴贼。”


    
堂内一片震动，陕甘各将，无不是义愤填膺的大骂，王朴高声道：“当初锦州之战时，我就看那吴三桂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不但投降鞑子，还害死了刘老将军，真是丧尽天良啊！”


    
他接着大骂：“那唐通也是反骨仔，三姓家奴，投降反复，就若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堂内一片大骂中，王斗淡淡道：“吴三桂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自寻死路，还将害得他的家族尽数陪葬，诸位当引以为戒！”


    
他言语平淡，但内中的杀机让人一寒，以王朴为首，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定然是大明的忠臣。


    
王斗示意温方亮继续，温方亮道：“奴贼大军入关，沿途虽有杨国柱杨老将军拦截，然奴贼势大，我靖边军出战，还需做好两线作战的心理准备，不得有任何侥幸。”


    
他说道：“从山海关到京师六百里，若每天走五十里，需十二日，若每天走一百里，需六日。我靖边军决意明日出兵，从镇城到居庸关二百里，因有百里山路难行，所以预定路途三日，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全军尽数到达居庸关。”


    
他说道：“按正常脚程，奴贼可能在十五日到达京师。然他们要汇集入关，沿途还有杨老将军等拦截，所以末将判定，他们不可能在四月十五日到达京师，最多一些哨骑窥探。”


    
他说道：“从居庸关到京师百里，多是平坦野地，按路程，一日就可到达京师脚下。然此战是消灭流贼，又奴贼窥探在旁，意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参谋部的方略，是预设战场，在野外将流贼、奴贼尽数消灭！”


    
他话说得理所当然，堂中靖边军各将也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陈永福，陕甘各将心中则涌起了滔天巨浪！果然靖边军要一打二，还要将他们尽数消灭？


    
他们承认靖边军是很强，然一打二，是否托大了一些？


    
五六十万的流贼，还有十八万的鞑子战兵啊，现在还要加上吴三桂、唐通三万人。


    
尤世威张了张嘴，然看王斗等人神情平淡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住口中的话不说。


    
温方亮道：“参谋部设有多个预演方案，何地使用何略。依敌我形势判断，还有估算的奴贼脚程，最终设定之处，便是这里。”


    
参谋部赞画将眼前的沙盘推走，又推来更详尽的京师地方地形沙盘，几乎每一座山包，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桥梁，每一个村庄，都历历在目，看得尤世威等人咋舌不已。


    
温方亮道：“我军第一步，就是先攻占昌平，然后过巩华城，沙河，朝宗桥等处，在挡儿岭停下。挡儿岭西进约十里，是望儿山，香山等连绵山岭。然后东进数十里，便是沙河。”


    
他说道：“望儿山与沙河之间约有四十里，大致是平野，分布有一些村落。然后挡儿岭距京师约有三十里。我大军攻占昌平后，流贼定然知晓，以他们的猖狂与无知，又见我兵马众多，定然会尽起大军前来与我会战！正中我下怀。”


    
他的手狠狠指在这一片：“我军沿望儿山、挡儿岭、回龙观等处横线布阵，军阵延绵约有二十里。依地势所限，流贼的兵马分布，大致只能在十里开外的清河，东升岭，福海（圆明园）、瓮山（颐和园万寿山）等处布阵。”


    
他的手又狠狠指向另一个地方，却是顺义，他说道：“奴酋多尔衮此人性情狡诈，最好阴私，若我大军将与流贼会战，他岂能不赶到近旁窥探？且将同时窥我与贼侧翼之处。而供他大军最好的驻扎之处便是顺义。此地不单居我侧翼，更只离我等军阵不过六十里。”


    
温方亮自信的道：“依对情报的了解，奴酋显然高于闯贼，我军若会战，他不会不知道。我军双方排兵布阵，他也定然精锐尽出，渡过沙河，或在十里外，或在二十里外，窥我双方，特别窥探我军的右翼！”


    
温方亮道：“我军辎重多处于昌平、巩华城，奴酋也会判断出这一点。多尔衮定然会在沙河右岸布集重兵，意图从侧翼抄我后路，断我粮道，特别若我与流贼交战正烈之时。”


    
温方亮道：“所以，针对流贼，奴贼种种，我大军为两部作战，分别迎战流贼与奴贼。同时出击，特别不让奴贼养精蓄锐，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想法。”


    
温方亮狠狠道：“一切一切的核心，就是消灭流贼的六万老营兵，奴贼的六万满洲兵。特别集中火箭与火炮打击他们核心，打击他们的马队，打击他们的骑兵，打击他们的火炮，打击他们的铳兵。”


    
他恶狠狠道：“我大阵逼临之前，就要先期消灭一切对我有威胁的力量！我大阵逼临之后，就是他们毁灭溃奔的时候！”


    
堂内陕甘各将皆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个方略太宏大了，若能成功，就在这京师的三十里之外，同时消灭大明的两个最大敌人。


    
当然，要达到这个成果，靖边军就必须在战场上正面击败敌人。


    
同时他们好奇，温方亮言的火箭是什么，似乎不是他们平日所用的火箭，听他所言，好似比红夷大炮还犀利。


    
尤世威猜测可能是类似神火飞鸦的东西，不过神火飞鸦他也用过，对其威力不以为然。弊端大太了，特别非常看重风向，一不小心，神火飞鸦就会飞回来，炸到自己人头上。


    
看温方亮所言，他们靖边军的火箭，当没有神火飞鸦的种种弊端。


    
“所以，此战不在击溃敌人，而在避免更多的漏网之鱼！”


    
温方亮说道：“针对流贼，我军除正面决战外，还需迂回包抄。遣一重军，尽数马匹，带着轻炮火箭，从大觉寺谷地绕过香山、西山、石景山，沿着卢沟河，出现在京师的南侧，南北夹击流贼。”


    
温方亮拿出一些木制的示意箭头插在沙盘路线上，众人看着他活动的地方，特别陕甘各将看着沙盘所在，个个都是惊叹，好一个大侧击！保守估计，这奔袭的路途距离约有五六十里，若要出现在流贼的大阵后方，都快要有百里路了。


    
尤世威盘算着若正面可以击溃流贼，背后再这一击，京师所遗的流贼就不会很多了。


    
就算有漏网之鱼，在真定府还有三万大军等着他们。


    
闯贼这次真的完了。


    
温方亮道：“对于奴贼，我军除正面决战外，依判奴酋可能会在沙河右岸集结重兵，意图断我粮道。针对此点，我师在昌平瀛池棉山设置马步重兵，又有火炮火箭，贼若抄来，定然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


    
他看了自己叔父温士彦一眼，说道：“我军还反包抄，在昌平军都山设置重兵，时机一到，再来一次大侧击。人人有马，携带轻炮火箭，从顺义上源二十里的牛栏山渡过怀河，绕到顺义的后方，断绝奴贼的退路！”


    
他又拿出一些木制的示意箭头插在沙盘路线上，陕甘各将看得更是惊叹，又是一个大侧击！这次奔袭距离也非常长，更达到有七八十里的路程，这将非常考验领军将领的能力。


    
而这两个大侧击，都是温方亮叔父，高级赞画温士彦提出来的。当初锦州之战时，他就提议从塞外侧击，断绝锦州鞑子的后路。此时对鞑子流贼，他都分别来次大外侧击，显然侧击上瘾了。


    
……


    
温方亮介绍完他的方略，陕甘各将仍然处于震撼之中，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啊。


    
原来仗可以这样打，方略可以这样安排，特别有沙盘等神器，怪不得靖边军战无不胜。


    
王斗让堂中各人畅所欲言，拾遗补缺，不论堂中何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观点看法。


    
立时靖边军各将一个个出来，对参谋长温方亮反复询问，滔滔不绝的提出自己见解与看法，只有陕甘各将仍然拘谨的站着。


    
一是他们仍然处于震撼之中，脑子没有回过神来。二是他们往常多在文官的喝令下打打杀杀，这种军略大事哪轮到他们插嘴？个个都不敢多言现丑。


    
王斗听着各将说话，他沉吟着，从怀中掏出一盒精致的云烟，抽了一根给尤世威，又抽一根给王朴。


    
尤世威忙道：“谢元帅。”


    
王朴更是飞快找来火摺子，为王斗点上火，又给尤世威点了。


    
堂中各人见状，也纷纷掏出烟来，拿起火摺子点上，又给身旁陕甘各将分上一根，个个吞云吐雾起来。钟素素那个八婆不在，众人感觉轻松多了。


    
王斗说道：“尤老将军说两句？”


    
尤世威深吸一口气，道：“末将就大胆妄言了。”


    
他说道：“关键之一，奴贼会不会聚在顺义？关键之二，大侧击之两路，为争时间，机动力需强。为挡住两路败退之穷寇，兵力需重。关键之三，沿途路况如何？”


    
他说道：“便如侧击奴贼那一路，依末将所知，牛栏山上源不远，怀河合有白河，河水颇宽颇深。那片又只有渡口，没有桥梁，大军又随有火炮等重器，恐介时大军渡河困难，延误战机。”


    
王斗点点头，看向温方亮。


    
温方亮笑了笑，说道：“尤老将军所言第一点，这是情报部与参谋部共同作出的判断，可能性高达八成。奴贼若不致，大侧击之两路，便同时包抄流贼！不过战时仍会有近半兵力不动，作为预备驻队，防止奴贼可能的出现。”


    
温方亮道：“第二，在参谋部安排中，大侧击之两路，兵力皆为厚重，且都配有马匹，炮兵、火箭兵亦如此，机动力与战力不是问题。”


    
他说道：“第三，情报部与夜不收早已事先勘探过这二地路况，早在三日前便有回报，路上所需修路铺桥之地，早已准备妥当，便是桥面意外毁了，仍有数份材料预备。”


    
尤世威无话可说，他叹息道：“怪不得靖边军战无不胜，战前准备种种，竟如此的细致。”


    
陕甘各将也是无话可说，只余叹为观止的感觉。


    
不过尤世威提出的几点关键，倒让王斗刮目相看，这确实都是战情的关键，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王斗又问了陈永福，李昌龄，王朴等人，他们皆道：“末将等都如尤老将军的看法。”


    
看众人皆觉方略没问题，王斗说道：“行，都没意见的话，方略就此确定，明日阅兵后出征！”


    
他看向尤世威，笑道：“参谋部正需要尤老将军这样的大材加盟，有没有兴趣过来？不论参谋部或是军校，任由挑选。若愿带兵，一军之位是跑不了的。”


    
尤世威见元帅如此重视自己，心中激动温暖，看身旁尤世禄、尤翟文等人都是非常期盼的目光，他郑重拱手道：“一切任由元帅安置。”


    
王斗笑道：“好。”


    
余者陕甘各人见元帅没提到自己，心下有些失望，看来自己不显眼，还必须好好表现一下才是。

第871章 力量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天微亮，就有很多人聚集到了镇城东北面的大教场边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最后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各人手上挥舞的小旗飘扬如海。


    
因为早早宣扬，宣府镇百姓都知道今天是出兵的日期，他们早早起来，聚集到了教场周围，挤在道路的两旁。他们人越来越多，每隔一刻钟，增加的人群都以万来计算。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手上拿着旗帜。很多人还佩着刀剑。他们从大教场西面的路上，一直蔓延到东面的道路上。


    
宣府镇大教场位于镇城东北面，开有两个门，介时出征的将士自然是从西边入，东面出，然后从道路走。所以大家挤在相应的道旁，希望到时可以目睹出征将士的雄姿。


    
很多人甚至半夜就起来占位置，同时还有许多镇外的人赶来，同样希望可以目睹出征将士的雄姿，让自己挥舞旗帜，为他们呐喊送行。他们也提前几天赶到宣府镇城，将里面大大小小的旅馆、酒店、客栈占满挤爆。


    
今天天气很好，农历的四月时不时会有一场雨，但今天曙光露得很早，预示着这一天，或今后几天天气的晴朗。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来等待的人群越来越多，纷至沓来的民众很快达到无比的规模。到卯时的时候，大教场周边已经人山人海，旗海飘扬，气氛极为的热烈。


    
郑天民昨晚一直没睡好，与他一样睡不安稳的还有队中绝大部分丙等军。各人只觉得胸膛似被重物压得透不过气来，一颗心时不时在怦怦乱跳。要阅兵了，要出征了，众人期盼中又有忐忑。


    
只有队官，还有兼任队副的一甲甲长若无其事，他们都是甲乙等军调来充任军官的老兵，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仍旧跟往常一样沉着，跟平常一样忙忙碌碌，睡得安稳，吃得舒坦。


    
郑天民更看到自己千总鞠易武，仍然冷着脸，看谁都象欠他几千个银圆不还似的。把总刘烈，憨憨的，眼中总莫名其妙带着一丝忧伤，似乎这个憨厚的军官心中也隐藏着什么难言的伤心痛事。


    
郑天民这一部属于朱雀军前营二部，千总鞠易武，营将李正经。又有一部千总韩铠徽、三部千总陈晟，四部千总牟大昌。


    
二部到宣府镇后，驻扎的是在一个叫土沟的地方，离大教场有三里路。卯时初刻他们就起来了，吃饭，整理装备。然后全营汇集，最后阅兵，约在巳时出发，然后今天要走一百多里，傍晚赶到怀来卫歇息。


    
再走两天，又赶到居庸关。


    
早饭伙食还是那样的丰富，如果说郑天民等人加入营伍有什么留恋的，那营中伙食肯定是内中之一。


    
近些年虽然堡中生活好了许多，但也不能象营中那样时常吃到肉，现出征命令下后，每顿的肉食更是放开吃。


    
前两日郑天民等人都有吃撑的感觉，不过今日大伙都有些食不甘味，却是心情紧张的缘故。


    
郑天民吃过早饭后，部中进入最后的准备，各兵大件的随身之物放入部总的辎重马车内，如各人装有毛毯的背包等，然后他们整理装备，检查自己的盔甲器械。


    
靖边军一总四队，长枪队、火铳队各二，郑天民这队属于火铳队，他的盔甲与长枪队没什么区别，都是八瓣帽儿铁尖盔，冲压胸甲，然后他鞓带右边挂着铳剑。


    
靠身右侧还斜背着一个皮制的铳药袋，里面有三十发的定装纸筒弹药，内中又有细柔的抺布，火铳的保养油，一些备用的火石等等。在身体的左侧，则又斜背着一个水壶，平时喝水之用。


    
郑天民因表现好，属于二甲的甲长，在队中周队官的喝令下，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手中的自生火铳，将龙头扳到待击发位置，扣了几下板机，看发火率没问题，就不换火石。


    
又抽出自己的铳剑看了看，取出细柔的抺布，再抺了几遍，使之金属的光芒更为闪耀。


    
然后他又检查了甲中各军士的情况，卯时中刻，他们这部开始汇集，全部集中到打谷场上，五人一排，五人一排，以一伍为一列站立。这是靖边军标准的行军队列。


    
待到了大教场，展示阅兵时，则是一队五十人一列，然后一万人两百列就完毕。


    
人言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其实站成方阵并没占地多少，万人方阵不过横一百人，纵一百人罢了。真要站的话，一平方公里，可以站一千六百万人。


    
千总鞠易武，二部的四个把总，还有千总指挥部，各把总指挥部各官早在打谷场上等候，鲜红的千总旗与把总旗在晨风中猎猎飞舞，上面的朱雀图案在拂动中若隐若现。


    
各把总汇报，镇抚核实人数到齐，鞠易武仍然冷着脸，他只在上面说了两个字：“铳剑！”


    
中军喝道：“上铳剑！”


    
然后是各总各队各甲的军官齐喝：“上铳剑！”


    
一片金属的锵锵声作响，各铳兵皆抽出自己的铳剑安上套牢，郑天民喝了一声之后，也抽出自己的铳剑套上。


    
打谷场上一片的寒光闪耀，尖锐的破甲长锥枪，尖锐的铳剑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昭示着这只大军的锋锐。


    
“铳上肩！”


    
军官们又是喝令，又是一片整齐的金属哗哗声。


    
鞠易武最后道：“走。”


    
丝竹声响起，步鼓敲响，伴随着激昂的鼓乐，众军士踩着鼓点开始前进。


    
他们千总旗当先，然后是金鼓丝竹手，部中各人，然后又是各总的总旗，后面跟着总内的军士，皆以五人一列，在乡间道路走着，他们军士约有一百六十列，行走中，一片整齐的铁笠盔晃动。


    
然后他们四部汇齐，丈五的营将大旗开路，缨头珠络雉尾，营部旗确实比千总旗气派许多。


    
很快，他们就走上镇城到大教场的大道，这边已是人流如潮，鼎沸的人声将他们的鼓乐声都掩盖了，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人头攒动中，挥舞的旗帜如海……


    
郑天民他们进入教场后，心中的紧张与忐忑早已不翼而飞，他们进入自己指定的方位，一伍一伍的合并，汇成一队五十人一列。然后一个转向，就见教场的对面，同样是人山人海，布满观礼与送别的民众，他们情绪激动的尖叫着，火红的旗海不时波动飘舞。


    
郑天民往左右看去，身边无数和他一样披着盔甲，头戴帽儿盔的军士，放眼望去，滚滚如潮，有若铁河长流。


    
郑天民所处的朱雀军方阵约有二万五千人，一个甲等军，一个乙等军，三个丙等军，又有骠骑兵与猎骑兵等。甲乙等军加上这些骑兵都有马匹，此时他们都全体下马，静待马旁肃立。


    
以五十人一列的话，这些军士加起来共有四百多列，又是这样横向面对，教场上又有一个个军，一个个营伍汇集。左右两边看去，飘扬红缨的铁盔似乎就是无穷无尽的蔓延。


    
身处这样的团体中，唯有热血沸腾，浑身充满力量的吐息。


    
宣府镇号称“九镇之首”，素有“九边冲要数宣府”之说。镇城教场更为出名，徐渭歌说：“宣府教场天下闻，个个峰峦尖入云。不用弓刀排虎士，天生剑戟拥将军。”


    
让人称道的是镇城教场非常庞大，内中聚集一百万人没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军马汇集，人潮越来越众，士兵们身上铁甲不断在初升的晨曦中影映金色的冷光。


    
……


    
辰时初，王斗汇同麾下各官将，前来宣府镇各官将，宣大总督纪世维，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人，与监国太子一起大礼祭拜了群英祠内的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蔡懋德、马国玺等殉节名臣。


    
当日李邦华人等殉节后，王斗言：“忠臣义士，当让人世世代代铭记。”


    
原来宣府镇与各地就有是否给殉节大臣们设庙的讨论，王斗发话后，更在原址上建立了群英祠，以后每年都会有盛大的祭拜仪式。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非常重要，这是华夏，这是汉民族屹立数千年的根本之一。


    
此次出征，除事前祭拜群英祠，大军出发后，王斗还会与太子等人到保安州舜乡堡的褒忠祠与义民庙去祭拜。以大祀祭之，以体庄严与隆重，不忘先贤先烈之意。


    
祭拜过群英祠后，王斗与太子等人策马前往大教场，他们从镇城北门出，将从西门入教场内。当他的旗帜出现在民众的眼中时，是一阵阵天崩地裂似的呼啸声，无数的民众拼命拥挤呼喊，日月浪涛旗的旗帜飞舞如海。


    
一路过去，“万胜”之声响遏行云，无数的佩刀佩剑抽出向王斗人等致意，刀剑的寒光，旗帜的浪潮，似乎要蔓延到天际。


    
王斗微笑挥手，那种山呼海啸似的声音让太子的脸涨得通红，他学着王斗的样子不断向民众挥手。


    
陈新甲、纪世维等人还好，那些前来宣府镇的外来各官，眼见此情此景，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这种力量的潮流他们哪里见过？个个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恐惧，又是振奋，又是不知所措。


    
不过看王斗挥手，很多人也学王斗的样子挥手。


    
好在人群虽激动，但宣府镇百姓遵守秩序惯了，倒没有扑上来，闹成不可开交的混乱。


    
王斗等人进入教场内，军马方阵的海洋铺天盖地，代表着那无穷的浩荡力量。王斗策马在军阵旁穿行，一边是肃立崇敬的麾下将士，一边是旗海飘扬，无数激动尖叫的治下民众。


    
他的心中涌起自豪，十年生聚，十年耕耘，自己终于有了实施理想与抱负的资本。


    
这种命运终于掌握在手中的感觉，是如此的快美，如此的富有滋味。


    
那种滋味，实在难用言语来形容。


    
王斗等人上了演武台，首先教场内的数十万人合唱宣府镇镇歌《天眷皇明之曲》：“赫赫上帝，眷我皇明，大命既集，本固支荣。厥本伊何，育德春宫，厥支伊何，藩邦以宁。庆延百世，泽被群生，千秋万岁，永观厥成。”


    
上帝，昊天上帝，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又称玉皇大帝。众神之主，万物之始，无尽的威严，无尽的神秘。每一个皇朝建立，都要自称禀承上天的意愿，听命昊天上帝的任命，以此代表君权神授，受命于天。


    
众人齐唱天眷皇明之曲，歌声响彻云霄，迎风飞卷，太子与众官感受到这种震撼的力量，都不由自主的随之歌唱。


    
歌罢，王斗望着下方无数的方阵战士，铁流无尽，民族气运的沉浮已经涌在自己面前，他心中涌起激荡的情绪，他对着下方数十万将士喝道：“诸君，我决意出兵灭贼，你们愿意跟随我作战吗？”


    
“愿随大将军杀贼！”


    
雄壮的吼声顺着教场的回音壁折射前进，声音激昂悠长，似乎响彻苍穹。

第872章 起兵


    
王斗说道：“好，有这么一句话，今日你们以我靖边军，以宣府镇，以都护府，以大明子民为荣。明日靖边军，宣府镇，都护府，大明上下，都将以你们为荣！因为有诸位的存在，而将感到骄傲与荣耀！”


    
教场的回音壁结构，就算他的说话声音不是很大，但声波仍然顺着光滑的墙面反射出去，教场的很多地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斗缓缓走到台边，对面，是无数的军士，台的两边，是海洋一般的民众，王斗可以看到他们崇慕的目光，他说道：“记得崇祯七年时，我还是靖边墩的一个墩军。当时鞑子肆虐保安州，我号召墩内的兄弟出战，计有马名兄弟，韩朝韩仲兄弟，齐天良兄弟。又有当时是友墩的高史银兄弟，谭进荣、张如春、齐炳等兄弟。我们九人出战，夜袭鞑子兵，当时杀死十个鞑子，己方的马名、谭进荣、张如春、齐炳四位兄弟战死，余下的，也是人人带伤……”


    
台上台下民众官将都是仔细听着，王斗的生平经历，一向让人感到好奇，无数人研究他的过往，特别当年夜袭那一战，是公认的王斗崛起第一战，研究之人更多。


    
不过民间的传闻多有传奇夸大色彩，什么大将军一声吼，十个鞑子呆若木鸡，乖乖引颈受戮。什么大将军长枪一抖，枪影覆盖百余丈，十个鞑子兵瞬间人人中了五六枪，韩朝韩仲兄弟趁机冲上，大杀大砍。


    
什么大将军一拳打出，当场三四个鞑子被打爆……


    
总之，演义色彩比较浓。


    
此时王斗亲口道来，朴实无华，却份外让人惊心动魄，那种生死搏命，那崛起第一战的不容易。


    
要知道当时的鞑子不是后来被靖边军打怕了的鞑子，他们从建州崛起后，所战无有不胜，经常覆灭明军几万，十几万，已身伤亡往往不过几十上百人。


    
特别他们内中马甲，巴牙喇等兵，更是无比精锐的战士，往往拥有显赫的战绩。


    
便如天聪五年，时任巴牙喇壮达的鰲拜，与同为巴牙喇壮达的达素，率领甲兵二十四人驻守骆驼山，明军有四百人夜间劫营，达素、鰲拜等反斩首二百余级，得马十六匹。


    
又锦州之战前时，明军上百人据守山岭，列火器火炮拒守，达素等率六骑驰上，上百个明军被尽杀，他们六人无一伤亡。


    
而当时满洲军中，如鰲拜、达素这样的强悍巴牙喇不胜枚举，王斗九人出战十个鞑子兵，内还有一个巴牙喇，几个马甲，结果他们死四个，杀对方十个，这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战绩。


    
也是从那时候起，王斗一飞冲天，越发不可收拾。


    
太子朱慈烺今天也穿了一身盔甲，他在台上听着王斗讲话，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今日，他才了解靖国公的不易，崛起的艰难，听他诉说，有一种阅读史书经卷，那种浩大无限的感觉。


    
国公能走到这一步，真是大明之福啊。


    
同时他感觉靖国公果然是文武双全，特别先前那句话“今日你们以某某为荣，明日某某以你们为荣”，颇有哲理，也令人回味。


    
来援陕甘各将，他们兵马虽也在场下汇集，但皆以中军带领，以尤世禄为带队节制副帅，然后尤世威、高杰、郑家栋、牛成虎、马爌、陈永福等人都在台上站着。


    
他们听着王斗的诉说，皆感慨成功者没有侥幸，若不是当年的生死搏战，元帅也不可能走到今天的一步。


    
他们更想，怪不得韩朝，高史银，齐天良人等今日皆居高位，原来是有当年这层关系，若韩仲后来不在巨鹿战死，现在至少也是一军的级别吧？


    
陕西总督侯恂，陕西巡抚冯师孔、甘肃巡抚林日瑞、宁夏巡抚李虞夔等人亦是感慨万端，相比他们从科举步步高升，这大都督王斗的奋斗路程，比他们曲折艰难得多了。


    
纪世维心中激动，他想起当年之事，当年自己为了女儿大发雷霆，王斗言：“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有朝一日，或许巡抚大人会以为让君娇跟随我，是个英明的决定。”


    
确实如此啊，自己今日拥有的一切，还不都是靠着女婿才获得的么？


    
纪世维长子纪伯清，已从广昌县知县调任延庆州知州，他站在台上，想起当日之事，亦是感慨。


    
韩朝等人非常激动，他们想起当年那一战，也有些痴了，而转眼，就是十年过去了。


    
王斗看着台下无数军士民众，看着他们的神情，他说道：“其实我当日想法很简单，就是斩杀鞑子，博取军功，获得赏银。为我妻子获得足够的钱粮调养身子，为我母亲不要那么操心劳累，最后我成功了，有了第一桶金，慢慢官位军职也升了上去。”


    
他缓缓说道：“然后崇祯十一年东虏入寇，崇祯十三年，我率军南下剿贼，经历了很多事，见识了大明各地的苦难。我看到那些鞑子所过的地方，臭气满路，血积盈衢，村落寂寥，百姓被屠杀流毒，号泣之声，不觉潸然泪下。”


    
王斗说道：“我也看到了，流亡满道，骴骼盈野，百姓活不下去，争相投河自尽者，此情不忍闻，此景不忍睹。还有人成为他人口中食，真真是生不如死。”


    
台下无数人泪眼模糊的抬头看着他，王斗道：“回来后，靖边军正式立营成军。我就发誓，要让这天下重归太平，让中国之地成为桃源乐土。对鞑子不用说，也不用跟他们废话，见一个杀一个，一直杀绝他们为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汉贼不能两立，夷狄华夏也不能并存，除非他们学孝文帝。”


    
王斗说道：“对于流贼，这些人中，有些人是不甘心活不下去，揭竿傲嘨者。他们为了活命，为了家人的生存，不得不反抗，不得不造反，其情可悯。事实上官府也对这些人进行招安，他们结寨自保，抗拒土寇，静待盛世。这帮人可以争取，他们的罪行可以审核，但是在京师的那些人……”


    
王斗语气转为严厉：“他们天生就是贼胚，骨子里就是渣滓。这世间有阴阳二级，善恶两端，他们就是属于恶的那端！便如贼首李自成，刘宗敏，张献忠，罗汝才等人，他们造反也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世道乱了，他们觉得浑水摸鱼的机会到了。闯营，献营，曹营，革左几营，官府对他们招安多少次？他们真有心，就应该安顿下来，好好安抚地方，耕田种地，让治下的百姓，让邻近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但他们是怎么做的？”


    
王斗说道：“所以这些人不可救药，贼性难改，罗汝才自己说过：他贫寒的时候，连个媳妇都讨不上，做贼之后，什么富贵人家的女子，什么官家的大小姐没有？以前她们还正眼也不看他一下，现在个个求着他，顺着他。这样的日子，有皇帝做他都懒得做，若在皇位跟贼位之间选一个，他肯定做贼。”


    
台下民众军士个个义愤填膺，台上各官将目瞪口呆，今日方知如此内幕啊。


    
以前他们就不理解，为什么官府明明招安了，他们就是要降而复叛呢？如李闯在车厢峡降而复叛，张献忠在谷城降而复叛，革左等人降而复叛更是家常便饭。


    
当年宋江造反从贼，官府招安后，他就兴高采烈的复为大宋子民，这些流贼怎么就不一样呢？原来是贼性不能改。


    
王斗道：“所以对流贼们来说，有贼可以做，为什么要做良民？你耕田种地，经商交税，一年下来可能辛辛苦苦赚了十两银子。我刀往你脖子上一架，或者杀了你，你一年辛苦的银子就归我了，多么便捷，多么快活，如此，为什么要从良呢？”


    
他说道：“特别对那些老贼，他们最初从陕西出来，然后掠往山西，京畿北直，然后是河南，又是湖广，最后山东京师，可谓见多识广，知道了天地有多大。他们踏过一座座城池，毁灭了一座座材庄，往日可望而不可及的人与物，予取予求，在他们刀下颤栗，在他们马下发抖。他们见识了这么广阔的天地，经手了那么多如山的财帛，又岂会甘心放马归田，窝在山沟沟里，每日辛苦刨食？”


    
台下军民个个双目喷火，他们愿用双手辛勤建设自己的家园，然遇上靠抢劫过日子的流贼怎么办？势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双方不能共存于这个天地之间。


    
太子朱慈烺心中叹息，父皇曾说“贼亦赤子”，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的本质是什么吧？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解甲归田，再多的钱粮安顿，对他们都是没有意义。


    
王斗说道：“对这些老贼来说，他们也没任何可以在意的东西，当初李自成势弱，刘宗敏等人杀妻杀女跟随，他们又怎么会在乎呢？现在不是攻进京师，身边围绕上百个女子，个个乐不思蜀吗？”


    
王斗道：“所以说此辈不可救药，他们还是狡猾的骗子，宣扬说秋毫无犯，不当差，不纳粮，结果进京后都做什么？他们说与官府豪强作对，为什么连百姓都不放过？各地百姓欢天喜地开门，以为有好日子过，就是为了遭此报应的么？”


    
他厉声说道：“一碗水，上清下浊底有渣，这些流贼就是渣滓。他们一直都存在世间，只不过大明不幸，让他们浮出水面。所以我们不能放过他们，特别那些老贼，军官，大小贼目，一定要杀个干干净净，不能让他们存活下去，再次危害人间！”


    
他大声喝道：“所以，将士们，你们此次作战，必须像山洪一样迅不可挡，你们必须战胜并消灭一切阻挡在你们面前的敌人。当初你们在靖边堡成军，你们就消灭了周边的匪患，然后让阿巴泰等敌人见识了你们的勇猛无敌。你们还纵横大明数千里，在京畿，在通州，在定州，在巨鹿，在涿州，在平谷，在洛阳，在襄阳，在锦州，在义州，在归化，让敌人闻风丧胆。很快的，你们还将在京师，再次让敌人见识你们的威名！”


    
他大声说道：“而且这只是开始，你们的脚步不会停止，以后你们还将见识大洋之无尽，大漠之浩瀚，冰原之神秘，大东，大西，大南，大食，大秦，泰西诸国之风情。”


    
“你们的铁蹄，将踏过世间那些美丽的街道！”


    
“你们的箭炮，将摧毁世间那些坚固的堡垒！”


    
“你们的刀剑，将染满鲜血！”


    
“你们的威名，将在世间传颂！”


    
“不朽的荣誉，将归于你们！”


    
“你们的名字，永铭刻在世人的心中！”


    
“不过，你们须先战胜京师的敌人，流贼，还有奴贼。拿起你们的武器，让你们的敌人全部化为齑粉。将他们的盔甲，化为你们的战利品，将他们的头颅，化为你们马鞍上的军功。”


    
“然后，你们就为大明带来安定与和平，就此展开你们浩瀚伟大的一生。当你们累了，老了，回忆往事的时候，就可以自豪的对子孙后代说，对乡邻友人说：我永远忘不了崇祯十七年四月的那一天，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月那天开始！”


    
太子，台上各官将震撼难言时，台下欢呼声猛然爆发，最后汇成如山崩如海啸一般的“万胜”声。王斗的鼓动演讲，让众人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很多人叫喊中带着浓重的哭音。


    
无数人振臂高呼，那旗海就随着呼喊声一波舞起一波。


    
震天的响声，震得台上很多人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万胜！万胜！万胜！”


    
台下军民激动的拼命呼喊，听那排山倒海的声音，这下就是陈新甲，纪世维等人都是目瞪口呆，更别说侯恂、冯师孔、林日瑞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


    
太子心中只觉过山车似的，感觉那种不可遏止的巨浪席卷全身，让他激动得脸色发红充血。


    
尤世威各人也是呆若木鸡，这种浩瀚的力量，他们以前哪里见识过？方才在王斗的演说下，他们也止不住热血沸腾，只想拔出刀剑，随着他的旌旗指处，随着他征战四方。


    
此时看着台下种种，他们不由自主受到感染，只想随之大吼大叫。


    
众官将也不约而同看向王斗，方才他所言种种，似乎直白浅显，然细细品之，又有返璞归真之感。特别那种信息之广，内容之浩瀚，强烈冲击各人的心神。


    
在大家都想着大明，很多人更想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时，他的眼光，已经扩展到那无尽的所在。


    
他为什么懂得这么多？难道这世间真有天降的圣人？否则如何解释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然后阅兵出征开始，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些微的一些薄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完全跳跃而去，然后一面巨大的旗帜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旗高两丈，精木钢铁为杆，旗大一丈，金绫为边，鲜红的旗面中绣着金黄色的日月浪涛纹饰。然后旗冠是黄金制的日月浪涛金冠，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特别旗冠在阳光下璀璨发光，极为亮眼。


    
这就是王斗的帅旗，全军最高最大的大纛旗，为了载这杆沉重的坐纛旗，特意设了帅旗车，以四匹健马拉之。


    
随在这面旗周边后面的，又是数十杆同样金黄的大纛旗，旗略小一些，以两匹健马拉之。


    
然后又是上百杆金边大旗，以骑士举之策在马上，一片金黄火红飘扬。


    
一般出征时，王斗的帅旗居于中军，不过此时阅兵，自然要当前指引。


    
无数的民众冲着帅旗欢呼，这种高大威猛的大旗，非常满足他们的内心，达到理所当然的效果。


    
然后随之的是靖边军玄武军，也有坐纛旗，二匹健马拉之，然后是整齐的骑兵方阵，中营、左营、右营、骠骑兵、猎骑兵，他们都有马匹。他们整齐行进，五十骑一列，然后后面是一列列打扮一模一样的骑士。


    
一色的头盔，一色的甲胄，一色的臂手，几乎是盔甲的海洋，他们马匹踏在地面上，几乎是整齐的轰响。


    
台上尤世威等人看得叹为观止，就玄武军的这些骑士，在大明便罕有敌手吧？


    
然后骑兵后面，是两个丙等军的步军，他们军官有马，普通军士列阵而行，一样是五十人一列。


    
他们除了没有马匹，一样是盔甲鲜明，精锐非常。


    
他们的马步踏过演武台时，领军的中军雷仙宾，军参谋长郑宗辉齐喝道：“向大将军致敬！”


    
玄武军全军高呼“万胜”，他们连喝三声：“万胜，万胜！万胜！”，然后马上的长枪兵并枪而礼，火铳兵举刀而礼。他们步兵方阵大步行进，整齐踏地，他们的长枪火铳紧靠在左肩上，右臂用力甩动，手臂有力。


    
他们的长枪火铳上都系有红色长条小旗，尖锐的矛尖，尖锐的铳剑，寒光中条旗红光飘扬一片。


    
他们经过演武台时，个个看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特别那些丙等军们。


    
王斗拔出自己的佩剑致敬，玄武军主将韩朝，在台上伴着王斗，他同样拔出自己的佩剑斜指，还有王斗麾下的官将们。玄武军高呼时，同样带动周边的民众呼喊，此时他们也拔出自己的刀剑，就见台上台下，一片片寒光闪耀。


    
太子等人吓了一跳，随后他也拔出自己的佩剑致敬，演武台上，锵锵声响成一片。


    
万胜声响遏天地，玄武军过后，又是青龙军紧接而来，然后是朱雀军。


    
郑天民紧依队伍方阵行进，前后都是无尽的铁盔人头，鲜艳的红缨晃成一片，当军参谋长范善卿与中军吴争春齐喝“向大将军致敬”时，他由于心情激动没有听清楚。


    
不过前后突然有如爆炸似的喊叫，让他不由自主跟着高喊万胜。然后他的火石铳紧紧靠在左肩，他的右臂用力举到胸前，然后甩到身后，他的脚步用力踏地，汇成一片整齐的行进声。


    
经过演武台时，他用力往那边看去，“大将军看到我了？”，郑天民激动的想，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前走去。


    
一个个雄壮的方阵行进，军靴马蹄踏在地上的闷响，敲击着各人的心脏。


    
那种力量，让人感到震撼，这种力量，让人感到振奋。


    
尤世威等人再无忧心，流贼虽众，鞑子虽强，但在眼前这只大军面前却不够看，他们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终于，中军大营过来了，营中伴有众人早想目睹的火箭与火炮，虽然大部分辎重、火箭、火炮，已先期一步往居庸关方向运送，但就眼下这些在各人眼中庞大无比的火炮火箭，都足以让人大开眼界了。


    
尤世威用力伸长着脖子，他终于看到了，靖边军中的神秘武器，火箭。


    
果然与神火飞鸦有所不同，竟都是铁制，身子细长，头部尖尖，尾部有翼，约有三尺长，重可能有三四十斤。还有车上载的发射槽，半圆长形，似乎是木料所制，尾部有包铁，他看到这种半圆滑槽还有双脚架。


    
似乎这箭与槽都不怎么重，士兵们扛着就可以走，非常方便灵活。


    
就不知效用如何，可以射多少远，毕竟是铁的东西。


    
他又看到有车轮的重型火箭槽，类炮车样式，内有三个槽位，上面安放着更大更重的火箭。重可能有六、七十斤，火箭长约六尺。总体而言，这重火箭连槽连箭也不甚重，不过相当一门轻型炮的重量。


    
若效用好的话，确实是个大杀器。


    
他听到太子似乎在询问王斗什么，他仔细听了，就听到五六里跟十里的字样，不由一阵骇然，竟这么远？


    
此时敌我双方结阵，多是距离二三里，远的不过五六里，也就是说，流贼与奴贼若与靖边军作战，他们的阵型，就是己方的轻型火箭，也可以全部覆盖他们了？


    
这还怎么打仗？


    
怪不得靖边军自信满满，以一打二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有这样强大的军队，这样犀利的武器，还有什么发愁的呢？


    
尤世威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期待，期待战斗来临的那一天。


    
他看着场中一门门火箭而过，还有火炮……


    
那是红夷大炮吗？怎么这么多？


    
太多了……


    
场中旌旗如海，骑兵，步兵，炮兵，火箭兵，他们带着肃然的气势，整齐行进。骑兵过完又步兵，步兵过完又炮兵，整齐的方阵，雪亮的铳剑，他们脚步声整齐，一个个方阵似乎无穷无尽。


    
他们前边已经出了极远处的教场大门，然后后续仍然源源不断而来……


    
铁甲如潮，铁骑如流，如此大军，何人可以阻挡？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三日，王斗阅兵出征，兵马二十三万，浩荡无尽。

第873章 前锋


    
四月十五日下午，靖边军全军到达居庸关。


    
其实各军骑兵早在半日前就到达了关城，尖哨营的夜不收们更昨日便到。而且早在动员之时，他们就纷纷出宣府镇哨探，此时更是大部齐出，火力全开。


    
余下的步兵，辎重们，因为大部火炮辎重先期向居庸关运来，他们一路行军，一路吃喝睡都有人照料，他们专心赶路便可。所以十五日的下午，不论骑步炮箭等兵，二十三万人，尽数到达居庸关。


    
如山海关一样，居庸关其实是个系统的防务工程，全关建在关沟上，共有四道关口。最北是八达岭关，又称北口。然后南下一些是上关。接着才是居庸关关城，最后是南口关。


    
从北到南，四关纵列在一条大峡谷中，彼此相距一二十里。


    
居庸关关城更建在这条长近四十里的山谷中间，扼守着北面进入京师门户，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特别两边山势雄奇，翠峰重叠，伴着清流花木，素为燕京八景之一，被称为“居庸叠翠”。


    
居庸关城有南北二门，皆筑有瓮城，整个城池呈椭圆封闭形，周约有八里。城的一半雄卧在西面的金柜山上，另外一部分在东面翠屏山上缠绕，然后南北两座城门就坐落在谷中平阔的台地上，二门相距约有两里。


    
此外关城还有附属的敌台、东西山角楼、水关闸楼、铺房、炮台、烽火台等建筑近三十座，城池东侧的永安河谷还有南北水门各两孔。


    
王斗后世曾坐飞机从此经过，当时所望皆是苍莽连绵的大山，然后看到一条峡谷切开延绵山岭，尤如鬼斧神工。这条峡谷距京城百里，故名居庸塞或军都陉，便是此时的居庸关长城。


    
也因扼守咽喉之地，加之居庸关形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当然，就算天下险地，也必须有得力之人防守，历史上李自成直逼居庸关，守将唐通、太监杜之秩等人迎降，巡抚何谦伪死私逃。如此雄关，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到了李自成手中。


    
靖边军到达居庸关后，北到八达岭，南到南口关，密密沿着关沟河谷驻扎，军马绵延数十里。


    
王斗等人直入关城，居庸关城类似一个兵镇，内有粮仓、军械库、衙署、儒学、演武场等建筑，规模不小。还有行宫，密集的牌坊，众多的庙宇等，内城隍庙、关王庙、关帝庙更不可少。


    
王斗等人从北门瓮城进时，就看到瓮城内有真武庙，还有一块重建的碑记，《居庸关重建真武庙碑记》。


    
“迨至我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奋拯中原，驱逐百年之，复还万代之纲常，命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北征，屡有真武灵助之显……为设关立庙，遂祠上帝于北瓮城重地之内，灵应香火，保障佑护，北镇沙漠通宣大，以制三边，南拱京师翊皇陵，而奠上国。”


    
居庸关历朝都有修建隘口关防，但现今关城，却是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于洪武元年规划创建。然后后世不断缮治，这块碑记，却是万历年间重建。


    
王斗等人上了香，追忆先贤，然后进城巡弋，更顺着城墙上到金柜山与翠屏山上。城台城墙皆以花岗岩石与厚城砖包砌，一些石条甚至重有一吨以上，合缝处灌以灰浆，咬合一体，坚固异常。


    
王斗站在金柜山敌台上眺望，柳烟织翠，碧涛涌浪，关沟历历在目。此时河谷水边旌旗遍布，密密麻麻的营帐蜿蜒向南，一直消失在山的那边，蔓延到十几里外的南口关那处。


    
人叫马嘶，金戈之声交鸣，再看眼前斑驳陆离的城台基石，那种时间历史的感觉陡然剧增。此次大战关乎历史兴衰，不知后世会如何评价这一战？介时自己所站的这一处，又是否会竖立一个纪念石碑，成为著名的旅游景点呢？


    
太子及跟随的诸文官被安排到行宫及衙署、儒学歇息，王斗将居庸关城南门城楼设为行辕，召集各官将在这里议事。


    
其实除了衙署外，城楼不远紧依城垣处还有个户曹行署，宽宽敞敞的一个四合院，红柱青瓦宽檐廊，规模不小，不过王斗更喜欢待在城楼上，他喜欢那种登高远望的感觉。


    
在城楼二层，巨大的作战地图挂出，还有详细的京师地方沙盘推出，各军官将，陕甘各将，前来参战的蒙古各部落头人密密围成大圈。又有王争、王英、王雄、王豪、钟宜源、韩厚、韩思、温文韬、高得祥等孩童站在一旁观看。


    
此次作战，军事学院的学生们都有随之出征，实地体验那种军旅故事，他们当然没有发言权，只是站在一旁静观，细细感受。


    
“我军已到达居庸关，下一步，就是攻占昌平，控制朝宗桥，巩华城，安济桥，挡儿岭……”


    
参谋部长温方亮指着沙盘说道，他道：“沙河源于关沟水，离昌平城有二十里，正统年间建朝宗桥，跨北沙河上。边上有巩华城，周二里，有四门，素为皇帝北征及谒陵巡狩驻跸之所。然后南五里是南沙河，上有安济桥，同样是正统年间所建石拱桥。”


    
他说道：“安济桥又南下约十里，就是挡儿岭，上有唐家岭铺递。历来大军北上，皆驻跸唐家岭铺递，如成祖亲征阿鲁台，宿营唐家岭。英宗亲征瓦剌，也是驻跸唐家岭。此处也是我军作战布阵主要所在。”


    
温方亮道：“唐家岭铺递南约十里是清河店，上也有一铺递。在清河店南不远，也有石拱桥，名广济桥，长约三十步，亦是京师通往西北及帝陵必经之桥。此为流贼主要布阵作战之所。”


    
温方亮说道：“相比挡儿岭，先期控制朝宗桥、安济桥更为重要，因为这关系到我大军的出行，还有饮水。依各方的情报汇集，从昌平南下，一直到挡儿岭止，东西南北有较大堡镇二十三个，内有上规模水池水井九十七口。分别是史可庄的柳池、鲲化池。武家庄的大爷池、二爷池、三爷池。王家庄的……”


    
他一一道来，各庄各堡的水井水池，如数家珍。


    
尤世威等人站在一旁，人人听得心下佩服，这才是出征打仗啊。


    
王斗也是点头，能考虑到作战布局的种种细节，参谋部真是锻炼出来了。特别他们还考虑到大军细致的用水问题，这非常难得，毕竟这不是小事。


    
依王斗知道的，明清时期京师气候亢燥，雨泽稀少，吃水一向是个大问题。


    
据史料估计，明后期北京城市人口约有八十万到一百万，水井一千二百多口，算起来城内每隔一里就有一井，但由于人口众多，每口井必须供应数十户，甚至上百户人家使用，居民用水，并不是个容易的事。


    
当时因为京师富室官员较多，还诞生了庞大的挑水夫，多是山西人，此时京师水井也多属公井，居民汲取较自由。到了清时，各水井被八旗随营的山东火夫把持，依井卖钱，用竹牌子计数。


    
一般一担水要八十文钱，这是指甜水，苦水减半，干旱时节一担水更要一百六十文钱，桶仍奇小。


    
所以当时京师用水是很困难的，特别水有甜、苦之分，苦水不能饮用，只能洗濯。


    
而放在京城近郊，人言“近郊二十里，无河流灌润”，护城河水污秽，根本不能使用，一切食用之水，胥仰给于土井。


    
不过华北这个地方，河流毕竟少，就算打井，也多有井水苦涩的问题。不单京畿，就是山东，河南，也多是井泉苦咸，久饮之则患痞。也就是人变呆傻，病症四出。


    
而且打得出井水还算好，北地土厚水深，土薄石厚，汲井非常不易，长江以南掘土五尺就见泉水，淮河以北，动不动掘井需要二三丈。在那些黄土台原区，如山西西南部、陕西关中地区，地下水埋藏更深。


    
时人言“长安城北有平原，井深五十丈”，“毕原，井深五十丈”，“陕西澄城，井深三十丈”，“山西万泉县，县中水井深者八九十丈，浅者也达五六十丈。”


    
为什么江南多美女？也只是有水的缘故，清初蒲松龄就讲了河南冶陶镇的故事。那店家婆年纪二十多岁，却脸脏得跟鬼画符似的，手背上的泥积得有寸把厚。


    
却是当地无水，平日居民都靠雨水过日，所用之水非常昂贵，她丈夫不舍得花这个钱。还是客人花了二分银子买了盆水，那店家婆洗了手脸后，面如芙蓉，胳膊如莲藕，端是一个不衫不履淡妆的美人儿。


    
没水洗水洗脸，清洁身体，再美的人也变丑了。


    
所以放在华北平原，京畿附近，井水苦咸，或是没有河泉，无法凿井的村落，多是储蓄雨水用于饮食。一般每村会有一到二个水池，用于解决人畜日常生活用水。


    
其实就算村庄附近有河流，水池也是各庄各堡必备之水源，毕竟去河里挑水太繁难了。花费再大，耗时再久，各村也要凿池修渠，夏秋积雨水，冬秋扫入雪，储藏雨水泉水。


    
一些文人雅士，还喜欢贮存梅雨水，准备几百个大瓮，接水后用煤炭烧之，将瓮口严封，取之可以烹茶，可以做酒，吃喝个一年不愁。济南的居民喜欢窖藏雪水，同样用炭火消毒，以备来年使用。


    
总之此时北地种种，对后世用惯自来水的人来说极为不便与不可思议，但大军必须用水。所以除控制沙河外，附近村庄的水池水井也在参谋部的考虑之内。


    
村民们贮水不易，到时该给多少补偿，也必须考虑进去。


    
其实若控制福海与昆明湖是最好的，两处湖水宽阔，足供大军用水，但那方是留给流贼的战线，却不能因小失大。


    
参谋部安排了细致的后勤问题，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足使大军立于不败之地。又有将官的详细人员安排，如迎战流贼是谁，哪几军。迎战奴贼是谁，哪几军。


    
又何人领军大侧击，兵力安排，器械安置等等，方案布置非常庞大，最后报由王斗同意。


    
尤世威等人站在一边，见自己人等也被安排进去，非常高兴，不过先期这昌平，朝宗桥，巩华城，挡儿岭等地……


    
尤世威猛的站出来，对王斗拱手道：“元帅，末将愿为前锋，领军夺下昌平城，以壮我大军声势！”


    
他这一出声，立时如捅破了马蜂窝，陕甘各将，还有那些蒙古人，一样大声叫嚷，都希望能出战立功。


    
他们纷纷道：“元帅，末将也愿意前往。”


    
“元帅，末将愿协同尤老将军前往。”


    
“元帅，给末将这个机会吧。”


    
“元帅，末将去夺下顺义城。”


    
“元帅，末将与麾下儿郎，定可以夺下巩华城。”


    
他们中以陈永福与高杰叫得最大声，显然非常渴望立功。


    
各人叫喊着，内中很多人争个面红耳赤，差点扭打起来。


    
王斗看着众人，微笑点头，士气可嘉，这是好事。


    
他略一沉吟，先期让他们出战也好，相比靖边军，他们军力不会太强，但也不会太弱。他们一色家丁精骑，在明军中也算精锐，这样流贼对上他们后，既可以感觉他们的强悍，也不会有螳臂当车的无力感。


    
特别何人夺下昌平城与大局无损，让他们出战，确实可行。


    
当然，这内中那些归附蒙古各部首先排除，王斗主要让他们打满洲人与八旗蒙古人。


    
他看向尤世威，说道：“也罢，尤将军，陈将军，高将军你们都出战，由尤老将军节制。”


    
他抽出一根令箭给尤世威，交待道：“昌平城虽安排了我师内应，但最好不要攻城，将贼兵引出城外作战。贼将刘泽清、邱磊等人败后，将他们一路往京师方向驱赶便可。又昌平城光复后，可于城东的东龙山白浮泉安排兵马，防止流贼可能自顺义等处来的援兵。若他们来援，同样击溃他们，将他们往京师方向驱赶，但不夺顺义、怀柔二城。”


    
他沉吟了半晌，道：“至于俘获的流贼官兵，皆任由当地百姓处置。”


    
尤世威大声领命，慷慨激昂的接过令箭，陈永福、高杰等人脸上都现出喜色。


    
王斗又安排玄武军的中营、左营、右营接应，以中军及中营将官雷仙宾节制，在大军控制昌平城后，立时展开种种布置。


    
最后王斗对尤世威道：“你等兵马今日就尽数集中到南口关处，待明日天色一亮，立时出击，夺取昌平城！”


    
尤世威猛的向王斗拜下，他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大声喝道：“元帅放心，末将定督促好兵马，顺利夺下昌平城。”


    
王斗搀扶起尤世威，微笑道：“本帅对此深信不疑。”

第874章 夺下


    
四月十六日，昌平城。


    
昌平城离居庸关城有三十里，主要是拱卫京陵，还有守护居庸关之用。昌平最初为县，景泰元年于城东八里筑永安城，不久又在永安城南建新城，周共十里又二十四步，衙署卫所等纷纷迁入，原来的县城慢慢荒废。


    
正德年间，治所已在永安城的昌平升格为州，设总兵，副总兵，兵备道，守陵太监等人，成为居庸关与京陵的藩篱重地。


    
流贼陷京师后，刘泽清等西进攻打昌平州，诸军皆降，惟总兵李守鑅骂贼不屈，最后众贼围之，李守鑅拔刀自刎。


    
不过投降各官各将，热切欢呼顺军进城的百姓并没有盼来他们的好日子，不久后追赃助饷开始，与京师一样，昌平城陷入一片腥风血雨，嚎哭悔恨之中。


    
而且李自成因为发现追赃助饷举动已经造成极为不利的影响，于四月初八日下令停止，被押官僚无论完赃与否一律释放，也传令各营各兵不得再骚扰民间百姓。


    
但其实只在京师大致停止，追赃助饷活动仍然轰轰烈烈的在京师附近各城，在顺军辖下治中展开。


    
请神容易送神难，人性中潜藏的恶欲被施放出来，想要关闭收回，就不是个容易的事。


    
特别现昌平城的守将刘泽清、邱磊是什么人？


    
一个为人阴狠惨毒，睚眦必报，甚至生食人脑心肝，打仗只知道逃命，祸害百姓无与伦比。


    
一个是粗鄙跋扈的武夫，与左良玉等人一丘之貉，所过只知道剽掠，为了银饷，甚至埋伏打劫自己的部下。


    
有这二人在此，可以想象现在昌平城军民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人人悔恨无限，当初不应该降贼，而应该追随总兵李守鑅血战到底。


    
但世间没有后悔药，各人除了哭泣，只得期盼靖边军快快到来，征虏大将军快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当然，原大明官将，原大明百姓生不如死，对刘泽清、邱磊等人来说，这日子真是快活之极，浑身轻飘飘的，有若处于天堂之中。


    
“发了发了，发财了，这京畿重地果然富足，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财主，有时甚至可以刮个一、二十万两白银出来。这昌平富户众多，人口众多，合计下来，可以搜刮多少？就算一部分上缴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但大头还是自己藏着。从主将刘泽清、邱磊往下，这些起义的山东兵们，个个捞个盆满钵满。深觉当时投靠闯王，果然是个英明的决定啊。”


    
而且除了金钱，还有美女的诱惑，往日丘八们三四十岁一个婆娘都讨不到，现在俺左搂一个，右抱一个，甚至连富家小娘子，官家大小姐都能染指。有些口味重的还专挑人妻，你家男人敢阻挡？娘里个腿，俺一刀砍了你的头。


    
他们飘飘欲仙，只愿这种快活的日子永远下去。


    
而对刘泽清、邱磊二人来说，他们不是没有矛盾，邱磊成名较早，担任总兵的时期也比刘泽清久远。但刘泽清奇峰突起，更镇守富足的临清之地，这可是有名的漕运重地，油水难以想象的丰厚。


    
所以刘泽清麾下兵马快速超过邱磊，二人合计兵马二万，家丁马队三千，内中刘泽清就占了二千。


    
二人间龌龊不少，但现在大局为重，搜刮要紧，所以二人仔细协商后，划分地界，分片包干，互不干涉，倒相处得颇为愉快。


    
刘泽清嗜好声伎，早在临清时就蓄养美妓宠侍百余人，他随军北上，当然美女不能带来。不过不要紧，到昌平后他又抢了不少良家妇女，美妓宠侍，日夜无节制喧乐。


    
其实早在攻克昌平时，刘泽清、邱磊也曾联兵进攻居庸关，但连南口关都没打进去，更别说居庸关城了。


    
现在每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更将周边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居庸关，甚至宣府镇各人，早就不在他们记忆之中，只唯有早前在南口关附近留了一些哨岗。


    
今日，吃过丰盛的早餐后，刘泽清又准备召集各声伎喧乐，重新开始他醉生梦死的一天，然一个跌跌撞撞冲进府来的哨骑，猛然惊醒了他的美梦。


    
……


    
“杀贼！”


    
蹄声如雷，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两万只马蹄击打地面，有若天边的滚滚惊雷。大地在剧烈的震动，漫天的尘土有若狂卷的沙尘暴，铺天盖地往这边弥漫而来。


    
眼见马蹄踩踏地面的雷响漫近，那方全数身穿红色金边号衣的骑士若金红的潮水覆盖过来，他们号衣上皆有日月浪涛的纹饰，还有一杆杆日月浪涛的金边大旗。


    
他们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直直冲进己方稀疏慌乱的军阵，瞬息间就将己方军阵冲击得七零八落。


    
“败了？”


    
刘泽清失魂落魄，面色苍白，就这样败了？


    
一大早惊慌闯进府中的哨探禀报了靖边军出击的消息后，刘泽清什么美梦都惊醒了，他急忙上城头观望，果然见一股股马队正向昌平城奔来，后面烟尘滚滚，似乎还有大队人马。


    
刘泽清也算饱经军伍，一眼就看出后面前来的马队竟有三四千之多，这让他大吃一惊。


    
以前只是听闻，在昌平待了近一个月，他更多知道宣府镇的事情，知道那边王斗靖边军兵马颇多，而且颇为强悍，从自己攻打南口关不果就可以看出。


    
此时靖边军的兵精将广更让他大吃一惊，仅仅这边就有三四千马队！


    
要知道三四千马队这不是简单的事，他刘泽清多年辛苦经营，亦不过二千马队。仗着这些马队，他在山东横行无忌，更为闯王招揽。而眼前敌人就有三四千骑，后面还不知有没有，果然靖边军不可小看。


    
不过刘泽清虽然震惊，倒也不乱，敌人虽悍，但他兵马更众，而且昌平已被看为他的地盘，岂容他人染指？


    
他紧急与邱磊商议，二人心思相同，这块控制京师与西边要道的城池不能落入他人手中，特别我众敌寡，岂有不战之理？


    
二人立时招集兵马，除少量守城外，全部拉出城外去作战，给那些来犯的靖边军一点颜色看看。


    
然二人麾下本就涣散，追赃助饷近一个月来，更是军纪战心全无，这只骂骂咧咧，拖拖拉拉的大军拉到城外。他们离着西门一里，阵势还没摆好，城头的火炮还没准备好，对面骑兵已经发动进攻。


    
然后刘泽清与邱磊惊恐的看到，对面骑兵更多，从两方后部汇集来的马队，怕不会少于五千骑之多。


    
他们更个个马术娴熟，看他们在马匹上的表现，恐怕每个都不会少于自己麾下家丁的战斗力。


    
果然在他们勇猛无匹的冲击下，人马潮水般的蔓延前来，己方前阵的军士远远的放了阵火器，胡乱的射了几只箭矢，就崩溃了。


    
他们惊天动地的惨嚎着，在铁骑的席卷下被切割成无数凌乱的小块，如野草般被一片片犁倒，然后嚎哭着，拼命向中军冲来。他们还不时被马蹄踏翻在地，成为血肉模糊的肉块。


    
“就这样败了？”


    
刘泽清面如土色，脸色苍白如纸，眼前的一切，就若最深层的恶梦。


    
昨晚他还与抢夺来的美女喧乐到深夜，今日早餐时也是风平浪静，然转眼间，美梦就破碎了？


    
“大帅，快走吧！”


    
“大帅，贼人势大，我们速速进城，然后向京师告急。”


    
身旁的亲将急急劝他，他们都无战心，而且前阵的溃兵已被潮水般驱赶过来，很快就要逼临他们的中军，这种形势在军事上就叫大势而去，回天乏术。


    
刘泽清还想着再挣扎一下，是否与邱磊率领自己的家丁反突，忽然他惊恐看去，只见右翼又出现一股铁流，与正面的靖边军一样精锐，尽是那种家丁精骑的战力。


    
他们同样的一色红色金边号衣，人数怕又有二三千之多，他们精骑汇成浩瀚的铁浪，猛的冲入右翼中，将己方的阵势冲击得狼藉一片。


    
刘泽清猛然知道，这些靖边军精骑定然是潜藏于北山附近，然后待正面破袭后，又给己方重重一击。


    
刘泽清浑身寒毛都涑栗起来，这些靖边军蓄谋如此之大，恐怕还有后着。


    
果然他刚这样想，尖利的呼啸声从城中传来，一根火箭从城池中射向天空，在半空中炸开，一连串璀璨的烟花闪现，慢慢汇成两个金黄的大字：“万胜！”


    
那个霹雳的炸响让刘泽清全身一颤，他毛骨悚然的看去，就见随着这个号令，猛然城中浓烟滚滚，随后喊杀声传出，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城池都在呼喊：“杀贼啊！”


    
这叫喊声汇集了无数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整个昌平城的百姓都在喊杀。


    
刘泽清等人失魂落魄的回过头去，怎么回事？


    
而这时一骑狂奔而来，惊惶失措的对刘泽清大喊：“大帅，不好了，北门被开，靖边军冲进城来，有二三千骑之多。”


    
刘泽清还没反应过来，又有骑奔来：“大帅，东门被开。”


    
“大帅，南门被开了，无数百姓冲杀出城来。”


    
“大帅，无数百姓向西门而来，城中留守的兄弟一个个被他们杀了！”


    
不单刘泽清，他身旁各人也是一个个发抖，为什么这样？


    
他们想起当初他们进昌平城，四个城门也是这样打开，现在又这样打开？


    
军阵的混乱已经蔓延到中军了，靖边军的骑兵横冲直闯，大砍大杀，惨叫声溃逃声响成一片。同时刘泽清看到了，各门不断有百姓涌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手中舞着锄头，棍棒。


    
便是很多妇人，手上也拿着菜刀，然后以锅盖为盾牌。


    
他们声嘶力竭吼叫着：“杀贼啊！”


    
这些往日柔弱的百姓，此时势若疯虎，他们毫不畏惧的扑来。而在他们前方，跌跌撞撞逃着一些留守兵马，然后不客气被锄头，棍棒的雨点淹没，他们传出凄厉难言的哀求哭喊声，却丝毫作用也没有。


    
特别很多妇女疯狂扑上，她们尖叫着，将这些人的肉一块块咬下来，有若丧尸过境。


    
刘泽清心中茫然恐惧，为什么这样？


    
事情来得太快，来得太突然，让他来不及思考，似乎昨日还好好的。


    
他身不由己的被部下裹胁而走，拼命往京师方向逃去，混乱中他还在想：“自己的兵马就这样散了？自己辛辛苦苦搜刮快一个月的金银财宝，就这样没了？自己辛苦抢掠的美人，也这样没了？”


    
他想：“对了，最新抢来的几个美人还没享受呢。”


    
……


    
“靖边军果然强悍，那些流贼才坚持多少时候？”


    
“他们不是靖边军，靖边军比这强太多。那些也不是流贼本部，而是投降的南蛮军队。”


    
异族语音的窃窃私语声音，却是在北山的一处山岭树林边，这里小心翼翼潜伏着十几个大明百姓打扮的人。但从他们那一双双暴戾的眼神，又黑又红的皮肤，小眼睛大圆脸，多有两撇鼠须，两鬓太光，仔细辩认，还是可以看出他们非中原种族百姓。


    
此时说话的却是分得拨什库佟噶尔，纠正他的却是牛录章京索尔和诺，身旁又有葛布什贤兵浑达善、斋萨穆、额贝等人，他们都是清国最精锐的葛布什贤营哨骑。


    
他们早于大军数日哨探窥探各处，此时更哨探到昌平边上来了。


    
而索尔和诺此人本是满洲镶红旗人，因一系列的战功擢葛布什贤牛录章京，历史上他也颇有谋略，曾建议阿巴泰：“河间不下者，恃外援也。破其一营，皆瓦解矣。”


    
阿巴泰从之，遣将袭总兵薛敌忠营，薛敌忠败，诸援师悉溃。


    
此时他看着山下，见双方大战，很快流贼兵马大败，他眼中闪过凝重的神情，山下那一万归靖边军节制的骑兵也不可小看，竟人人都有明军中家丁精骑的实力，怪不得流贼大败。


    
特别让他心惊的是，靖边军对于细作间谍诸事的得力，就在流贼的眼皮底下，策动全城反乱，转眼间内外合应，流贼城池失去。


    
他细细看着山下战情，顺口纠正身旁的佟噶尔后，忽然他眼光一凝，说道：“那些才是靖边军！”


    
众奴骑看去，遥远处一片旗海而来，旗帜间是层层叠叠的骑兵，他们军阵严整，似乎在奔驰。但就算在奔驰中，他们仍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列，强军气魄，耀目而来。


    
而且他们的兵马似乎蔓延到天边，前后也不知有多少，佟噶尔等人都是色变。


    
索尔和诺谨慎的看了看四周，郑重说道：“靖边军果然出动了，这消息得马上传回去。”


    
树林中聚着一片的马匹，匹匹马嘴上都上了嚼子，马蹄皆用细布包裹着，可使行进之中细微没有声响。


    
索尔和诺等人静悄悄的上了马匹，静悄悄的离开这片树林，尤如最娴熟的猎人，行止间更非常谨慎专业。山下平原间作战的敌我双方，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猫爷，那些鞑子看来是回去传消息了。”


    
索尔和诺等人不知道的是，离他们几里远的一座山头树林中，正有一群人悄悄的窥探着他们。


    
他们个个举着包了灰布的千里镜，头戴灰色的毡帽，身穿灰身的衣裳。为首之人，是个相貌普通，长相若畏缩老农般的人，身边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却是余猫儿与钱海。


    
几年过去，余猫儿已经成为尖哨营中的骨干，此时更是把总之衔，身旁的钱海一样拥有队官的衔头。


    
他们的衣甲也略有改变，换成一身的灰衣，不过内中却尽是精良的链甲。


    
这是锁子甲的升级版，同样轻便不说，防护力更为出众。


    
他们在几里之外用千里镜窥探着索尔和诺等人，索尔和诺自以为小心，其实他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在余猫儿等人的眼中。


    
看他们悄悄策上马匹而走，余猫儿吩咐道：“不要惊动他们，远远跟在他们屁股后就是。”


    
……


    
昌平城外，漫山遍野都是逃命的刘泽清、邱磊部下人马，昌平城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就拼命的往京师方向逃跑。他们个个没命的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身着红色金边号衣的精骑不断呼啸追杀，除了这些死亡催命的精骑外，这些溃兵惊恐的发现，他们所过之处，十里八乡，各庄各寨的村民们，迎接他们的都是挥舞的锄头与棍棒。


    
那种疯魔势头，不将他们砸成碎肉决不罢休。


    
而放在不到一个月前，他们前往昌平的路上，几乎百姓们都是箪食壶浆。


    
短短不到一个月，人心形势就变成这个样子。


    
后有追兵，沿途不断有百姓拦截喊杀，刘泽清与邱磊身边的人马越来越少，最后他们更是完全放弃那些步卒，只希望营中的马队骑兵们可以逃得性命。


    
然追兵实在太多了，至少有六七千骑紧咬着他们不放，而二人的马队不过三千，先前混乱中还不知道损失多少。


    
慢慢的，他们连普通马兵也放弃了，只希望家丁们能随自己逃得性命。


    
然看后方那些靖边军马队紧追不舍的样子，刘泽清心头涌起绝望，就算能逃得性命，恐怕到京师后，自己麾下的家丁马队恐怕也难余百人，而没有了兵马，自己在大顺中又算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


    
刘泽清到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有一种自己还在梦中的感觉。

第875章 挡儿岭


    
朝宗桥离昌平城二十里，长有四十多丈，宽约十五米，桥有七孔，石栏柱五十多对，素为谒陵北巡，京师往塞外必经之地。位置重要，与卢沟桥、永通桥（八里桥）并称拱卫京师三大桥梁。


    
此时这座有名的石桥边杀声震天，无数穿着“顺”字号衣的流贼马步争先恐后向桥面奔来，他们拥挤一团，互相挥砍，一些实在抢不上的贼兵就从桥的两边跳下河去，拼命往对岸游去。


    
朝宗桥近旁黑压压挤满人，放眼看去，后方仍有潮水般的溃兵汹涌而来，这些人几乎都狂奔了半个时辰，个个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他们都不敢停留，因为离他们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靖边军马队正在追来。


    
“娘里个腿，你给俺闪开。”


    
“奶奶个脚，倒霉了你。”


    
“呀呀你娘个脚，你砍了俺一刀，你来这个，你是人养的吗？”


    
“啊……草嫩娘，你给俺等着……”


    
桥面近边喝骂声，惨叫声，哀嚎声，咆哮声，慌乱声，各色各样的山东口音响成一片，各色溃兵诅咒着，拥挤着，争抢着，只想通过朝宗桥往京师方向逃去。


    
他们很多人是前阵的溃兵，大军一败，他们就机灵的往京师方向跑，然后拼命跑了一个小时，大半个小时，一口气跑了二十里，跑到朝宗桥这边。


    
一些人侥幸通过，然因为逃跑的马队也蜂拥而来，他们一路践踏，在桥头桥面留下不少尸体，加上后面逃跑前来的人更多，很快就产生了交通拥堵事件。


    
正在拥挤中，猛然又是大股马队直直冲来，不客气的将桥面各人撞翻踏倒，渗人的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伴着惊天动地的哭嚎。马蹄之下，不知有多少溃兵被他们踏成血肉模糊的堆堆碎肉。


    
惨嚎中，猛然一个溃兵嚎叫着爬起来，他刚被一匹马活活撞飞出去，爬起来仍然七晕八晕的，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看着前方那个策在马上的身影，他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猛地抓起身边的长矛，飞掷出去。凌厉的呼啸中，那个身影被长矛直直穿透，带着他从马上飞滚下来。


    
张思义一口气鲜血喷出，他从马上翻滚下来，他挣扎爬起，眼前是一块汉白玉石碑，螭首方座，高有丈余，上书“大明”二字大篆，碑身镌刻着“朝宗桥”三字，又有万历四年字样。


    
他拼命扶着石碑想要站起，真是飞来横祸，怎么背后就一杆长矛过来？是谁？老子要剐了他。


    
张思义恶狠狠想着，猛然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汉白玉的石碑血红一片，这个刘泽清的得力干将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


    
刘泽清带着麾下亲将家丁急奔，一路踏死了多少己方士卒也顾不得，一路多少马兵掉队失散也顾不上，他们一路冲撞，急急奔过朝宗桥，然后南边约一里是沙河店。


    
此处原有一个铺递，因处于交通要道，正统年又建了朝宗桥与安济桥，沙河店就发展成了有名的市镇，店铺蔓延，商旅摊贩往来不绝。


    
然此时沙河店各处一片狼藉，不断有商家居民往街道扔掷床几，扉板阻碍大道，很多男子妇女趴在屋顶上向所过溃兵投掷瓦石，还有些悍勇之人成群结队扑上来袭击。


    
刘泽清等人顾不得理会，所过溃兵也不敢停留，个个抱头鼠窜。


    
他们急急从沙河店街道冲过，途中十数人被街上的床几，扉板绊得失蹄，还有很多人被两边投来的砖瓦打得头破血流，但他们只是捂脸抱头拼命跑。


    
他们不敢停下来，若停下来，自己肯定回不到京师了。


    
想想当日意气风发往昌平时，各人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沙河店东南不远是巩华城，离朝宗桥约有三里多，此时刘泽清另一个得力部将马花豹已在西门“威漠门”外等候。相比邱磊，刘泽清显然头脑灵活得多，从京师到昌平，沿途很多要紧之地都是由他控制。


    
倒不是考虑到军事战略的意义，而是控制了交通要点，就控制了商旅出行，介时收税分红，肯定会数钱数到手抽筋。


    
这也是刘泽清驻守临清后得到的本事，他也很看重这条道路的意义，掌控手中，油水不会比临清漕运少多少。


    
所以，刘泽清早前就安排了心腹部将马花豹驻守巩华城，看守好朝宗桥与安济桥两个要点，以便收税。


    
他们很多武将就是这样，打仗不行，做生意是一把好手。


    
马花豹领兵一千在巩华城看守，内家丁马队二百，他们控制这条要道，沿途村镇商旅被他们祸害不浅。不过对刘泽清来说，无心插柳柳成荫，总算有人接应，稍稍喘口气，换个马匹。


    
马花豹也知道了大帅在昌平大败等消息，非常震惊，他提议收集溃兵，坚守巩华城，并立时派精锐防守朝宗桥。同时向京师告急，或许可以坚持下来。


    
但刘泽清哪还有战心？昌平城下，他已经被“靖边军马队”杀破了胆，吓坏了魂，只想早早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什么朝宗桥、什么巩华城，都见鬼去吧！


    
又听后方蹄声杂沓，他回头看去，黑压压的马兵正顺官道追来，远远的，就可以看到他们的金边大旗，还有那种包金边的红色号衣。他们潮水般的沿官道奔驰，似乎对四散逃跑的溃兵步卒不怎么管，但看到有马队肯定追紧。


    
如果此时刘泽清等人放弃马匹，学那些溃兵一样跑入田野，或许可以蒙混过去，但他何等身份，岂能如步卒一样撒丫子乱跑？而且谁知道事后又是怎么样？


    
看追兵离己方不过一二里，马花豹还要啰嗦，刘泽清顺口道：“你留下来断后。”


    
然后一策马，很快就跑个没影，马花豹领命，他准备沿官道展开阵列，不料一回头，麾下步卒已是轰然而散，马兵只余数十骑，余者都追着刘大帅去了。


    
……


    
安济桥边，天气越暖，绿柳芙蕖茑啭枝头。往日这里是“燕平八景”之一的“安济春流”，雁鸣旋飞，渔舟穿行，桥上行人车马，辐辏穿梭，熙熙攘攘。


    
弓弦“嘣”的一声响，马花豹从马上翻滚下来，他捂着自己的咽喉拼命挣扎。


    
在中了这只致命的箭矢之前，他身上其实中了多只利箭，甚至有一只射穿了他的肺部。鲜血顺着气管逆流而上，倒呛口腔，让他根本无法说话成声。


    
再加上这只箭矢，马花豹粗壮的身形轰然倒地。


    
高杰收起了弓，他的外甥李本深探头探脑道：“死了吗？”


    
身旁中军胡茂祯道：“应该……死了吧。”


    
他部将李成栋狞笑一声，猛的跳下马匹，从马鞍中取下一只短斧，他大步来到马花豹身旁。看他仍然拼命捂着自己咽喉，口中大股鲜血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是看着自己。


    
李成栋狠狠一斧砍下，马花豹的首级分离，他猛然将头高高提了起来，周边的骑士都是一片欢呼大吼。


    
高杰呼了口气，他看向四周，这只在安济桥拦截的流贼马队基本消灭殆尽，远处不断传来哀嚎，成群结队的安济村民挥舞着鱼叉，锄头，棍棒，追逐着那些溃兵们。


    
然后他们欢呼声传来，显然从打死的贼兵腰包中摸出什么。


    
流贼一路逃窜，遭到沿途村民百姓的攻击，起初他们只是报仇雪恨，但随着从贼兵身上搜缴颇多，已经越多的人加入，除了报仇雪恨外，还有发上一笔小财的意思。


    
流贼一个月来搜刮颇多，或许军官们不会把家财都放在身上，但普通的士兵会。所以打死一个贼兵后，有时甚至可以从他们身上摸出十几两银子，一时之间成为行走的腰包，攻击他们者越众。


    
而安济村算是大村庄，宋元时这边还是一片荒凉，南沙河沿岸只有几户人家，靠着捕鱼为生。但二桥建立后，受益于地利，安济村已经有发展为市镇的趋势，沿着桥两边密密麻麻的房屋。


    
看着这些村民，李成栋、胡茂祯等人舔舔舌头，内心都有些痒痒的。


    
高杰道：“好了，全体下马，兄弟们都歇息一会，等会再追。”


    
看众人的神情，他又警告道：“老子再说一遍，必须严守军纪，不得骚扰劫掠百姓，否则老子掉脑袋之前，定会拧下那丘八的人头。”


    
众人依言下马，追杀流贼近三十里，确实人马都颇为疲惫，高杰的警告他们也明白。


    
不说出兵前尤大帅再三强调，必须严守军纪，否则休怪他无情，就是不久前兰州总兵杨麒，还有他三个儿子脑袋也是前车之鉴。一个总兵说杀就杀，他们可不敢挑战元帅定下的威严戒律。


    
而且夺下昌平，已经大功到手，战后的赏赐定然不会少，就算追杀这些马兵，各人已经暗暗中发了一笔小财。


    
马匹等重械虽然要上缴，但搜缴各死去贼兵身上的财帛，却没人会说什么，反正大头都在昌平城内，介时也是由靖边军接管。


    
“这才是打仗啊！”


    
李成栋将马花豹的人头挂在自己马鞍上，他一屁股躺到地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


    
密如骤雨的马蹄声，前方有数百骑在奔跑，而后方则是数千骑在追赶。


    
刘泽清拼命催促马匹，他回头去看，暗暗叫苦，除了正后方紧追的“靖边军马队”外，他们还分出两股精骑，从两翼包抄过来。刘泽清没有办法，唯有用力鞭打胯下马匹，顾不上那么多了，马匹跑死就跑死吧。


    
此时刘泽清等人正奔驰在安济桥与挡儿岭之间的平原上，早前路过官道旁的史各庄时，他遇到一样狼狈逃命的总兵邱磊，然突然史各庄乡绅率死士袭击他们，邱磊等人就与他分散了。


    
后方不断传来兵刃相交的厮杀声，伴着怒喝、呻吟、喊叫、悲鸣，刘泽清心中恐惧，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策马。终于，他看到前方一片连绵的山岭。


    
海拔不高，但颇为宽厚，东西长有七八里，南北宽也有三四里，稀疏的树木，荒草与黄土，这便是挡儿岭。


    
其实官方名是唐家岭，但民间附会说宋朝佘太君曾在望儿山向北眺望，希望能看到儿子战斗的情形，结果视线被山岭所挡，民间便俗名为挡儿岭。


    
此处有急递铺一座，为昌平八铺之一，还有烟墩一座，用来报警，岭上沿着官道递铺有一个市镇，称唐家岭店。


    
虽然山岭在望，但因为前方有数次经历，刘泽清不敢再进入市镇，他猛然离开官道，策马冲入岭中。他急急奔驰，后面跟着多少人，他也顾不得看了。


    
终于，刘泽清奔过岭去，后方似乎没有追兵。


    
他心神略松，但仍然不敢停留，他继续抽打马匹，往十里外的清河店奔去。


    
一声马的嘶鸣，一骑缓缓出现在山岭上，然后越来越多，慢慢布满这片岭坡。陈永福静静策在马上，看着前方原野上拼命奔逃的流贼们，他们这样跑，就算跑到京城，他们胯下的马匹也废了。


    
他打量周边，又往极远处眺望，他看到清河店，看到福海，看到东升岭。


    
从那些地方再过去三十里，就是京师的德胜门吧。


    
近午，刘泽清冲入德胜门，此时他身边只余百多骑，内中还混有一些邱磊的家丁马队。

第876章 号称


    
李自成进京后，迟迟没有称帝，野史传闻是说篡窃之辈贼目不可开，李贼一到大殿，不是殿摇，就是地陷。再不就是目眩头痛，甚至金台的雕龙都活过来，要将这个贼子吞噉。


    
所以李贼虽然三六九日频繁朝集，却迟迟未能正南面称帝者。


    
事实的结果却是李闯权威不足，与部下协商未果的原因。


    
当时有降贼太监从宫中出来，暗中言李贼虽为首，然总有二十余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众共谋之，特别以汝侯刘宗敏彼时最为嚣张。也就是说，李自成虽占京师，却没有皇帝那样的威权与威望，所以迟迟不能行登极礼。


    
他此时处景颇为类似当年华盛顿，造成这个原因更要追溯到老闯王高迎祥时期，当时众贼皆推高迎祥为首，但其实各家各队头领，不论兵多兵少，大小一律平等。


    
类似搞出一个武林盟主，但却不能凌驾于各派之上，而且合则聚不合则散，来去非常自由。


    
他们之间行的也是民主协商原则，有事大家一起商议，相互间更多是盟友关系，而不是上下级关系。


    
所以此时李自成要登基，要搞独裁，各人如何心服？你一当皇帝，我不就成了臣子，要向你磕头，这如何可能？


    
刘宗敏就公然道：“我与他同作响马，何故拜他？”


    
各贼也皆道：“以响马拜响马，谁甘屈膝？”


    
甚至诸将拷掠无辜，闹得人怨鼎沸时，李自成劝说刘宗敏，刘宗敏竟道：“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无烦言也。”


    
他的言外之意你管皇帝这摊事，我管拷银这摊事，大伙分工不同，但相互还是平等的。


    
众部下不承认他的皇帝威权，李自成也无可奈何。


    
当然，对李闯麾下文官们来说，他们是非常希望李自成登极的，在京的大小各投降官员，也希望李自成登极，有功的希图封荫，有罪的侥幸赦免。


    
牛金星借此遍结私党，从三月二十二日始，就曾七次劝进。


    
他还搞了历代登极都要搞的事，如伪制一盒，刻永昌年月日于中，密置大内，让人偶得，诈称符命。又诈饰番僧数人，称西域某国，知新天子登极入贺不等。


    
只是文官们再折腾，麾下武人没有达成共识，李自成这个登极皇帝梦，还是迟迟不能进行。


    
对此种种，李自成是心烦意乱，最初进京时，国库内库没有获得银粮，部下不能封赏，军心动摇，于是李自成下令追赃助饷，定时令京师民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人怨鼎沸。


    
他就是在深宫之中，都有种坐在火山口的心惊肉跳感觉。


    
这种感觉多少年没有了？


    
往日他所过之处，都是民众夹道欢迎，争先开门投降。


    
现在……


    
对比“闯王来时不纳粮”等歌谣，份外觉得讽刺。


    
拷掠京官不说，因迟迟未行登极大典，明之降臣企望论功行赏的要求也被打得粉碎，纷纷寻机潜逃，内外离心离德。


    
李自成有时见明臣，似乎都可以感觉他们眼中带有“沐猴而冠”等字样，这让他感到痛苦，似乎自己成了各人嘲讽与笑谈的对象。


    
又有此时军心的涣散，因抢掠百姓，便是很多士卒都身怀重资：“腰缠多者千余，少者亦不下三、四百金，人人有富足松弛之念。”


    
所以李自成心中越发不安，他寻思如何改变这一切，最后还是觉得要“动起来”，当年他在湖广时也有类似状况，最后还是攻打陕西、河南、山东后摆脱。


    
所以要让部下始终保持旺盛的斗志，就是要动起来，不能在一个久待。甚至在流窜的时候，朝不保夕的时候，被别人追着打的时候，那就是他部下斗志最旺盛，上下最团结的时候。


    
当然，他不可能放弃京师，不过可以让部下动起来，省得他们在京师无所事事。


    
京师粮米不足，也是让李自成担忧的一个重要原因，追赃助饷的时候，京师百姓不但银钱被抢光，很多人家中粮米也被抢掠，已经越多百姓饿死的消息传来。


    
前不久时候，李自成派人盘点禄米仓，大通桥光禄寺等仓，发现积米积粮已经用不了多长时间。


    
若京师粮米食尽，让他几十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所以让部下动起来成为必然，也正好借此来转移矛盾。


    
目标李自成也选定了，就是宣府镇，山西省，正好那边富足，攻下后可供他的大军吃喝很长时间。


    
至于当地吃光了怎么办，那就不是他李自成考虑的事，反正宣府镇吃光了去山西省，山西省吃光了去陕西省，陕西省吃光了去四川省，四川省吃光了去湖广江南嘛。


    
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打下的粮米可以供他部下吃喝很长一段时间就是。


    
正在李自成盘算的时候，正好刘泽清兵败的消息传来，李自成大惊失色，急急召集麾下各官将议事。


    
……


    
义侯李岩策马在棋盘街上而过，往日这边百货云集，繁华无比，但此时街上死气沉沉的，浑然没了往日的喧嚣之声。偶尔看到几个百姓，目光望来，皆是刻骨的仇恨。


    
李岩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当日他投靠李自成，为他编设种种歌谣，取得了非常辉煌的成果，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他想起进京初自己上的四道疏谏，言说四事：


    
一是闯王退居公厂，待清理六宫后由百官迎进大内。二是追赃宜分三等，不可一刀切。三是各营兵马不得借居民宅，宜退出城外守寨，听候调遣出征。四是宜早登极，安抚好各降官。


    
结果闯王止批三个字：“知道了。”


    
事后证明他上的四条意见条条皆切中要害之处，惜闯王不用之。


    
事情发展到这步，已经完全脱离他的初衷了，看着周遭的一切，他心中感慨：“我主马上天子也。”


    
他策马进入大明门，若闯王登极，该改为大顺门，只是闯王迟迟未能登位，这大明门仍然还是大明门。


    
他进入皇城，往宫城承天门而去，这时不断有各将奔来，他们欢呼怪叫，直把皇宫当成马场。


    
进入承天门后，李岩见到蕲侯杨少凡，此人原本平静恬和，深藏不露，然进京之后，也得意忘形起来。


    
李闯在山东建国时，大封各将，大体权将军、制将军封侯，果毅将军以下封伯、子、男不等。当时封侯之人就有九人，汝侯刘宗敏、泽侯田见秀、亳侯李过、蕲侯杨少凡、绵侯袁宗第、磁侯刘芳亮、义侯李岩、淮侯刘希尧、岳侯高一功。


    
又有太平伯胡天德，文水伯刘泽清，桃园伯刘良佐等人，侯伯子男近二百。


    
杨少凡的铳营屡立大功，所以他的兵马虽不如别的制将军多，一样封为侯爵。


    
李岩运筹帷幄，劳苦功高，他还是五营的副权将军，所以封为义侯。当然，各营有各营的制将军把持，他上头又有权将军刘宗敏，实际上他的权力很小。


    
李岩冲杨少凡打了招呼，杨少凡微微点头，神情高傲冷淡。


    
李岩暗叹，进京后各人都变了，别看杨少凡现在一副矜持冷淡的样子，但若对上权势滔天的汝侯刘宗敏，那定然会换上另一副完全不同的表情。


    
又有大将胡天德过来，爽朗的冲李岩、杨少凡等人打招呼，他爱好交游，从不吝啬金银财帛，因此与各官各将的关系都很好。


    
他打仗勇猛，麾下巡山营又极为犀利，因此李闯在山东建国后，他被封为太平伯，麾下部将孔三、八条人等，也分别被封为宁陵子，临朐男不等。


    
李岩见那胡天德部下孔三对自己微笑拱手，他连忙还礼，不过总觉得太平伯这个得力部下，总给人一种深沉难测的味道。


    
他们策马进入端门、午门，本来至少在到达承天门后，各将就不能骑马。紫禁城作为宫禁重地，除非年老的，德高望重的大臣，经皇帝特准后，方可在紫禁城内骑马，作为一种恩遇荣典。


    
或是更老者，骑马不便者，可恩准令乘肩舆，由二人舁行入直。


    
然此时李闯占据京师，各将大摇大摆的在宫城内策马行走，显然可看出李闯在众将心中的威望不足。


    
他们到达建极殿，仍然狂奔而来者不绝，甚至很多人一直奔到大殿外的台阶下，方才大摇大摆下马。


    
李岩看得只是摇头，心中感慨叹息，至少他与胡天德等人到了午门后，皆都下马步行，保持着对大顺天王的敬意，这些官将太不象话了。


    
众人进入建极殿，皇极殿烧毁后一直都在这边议事，进行各种仪式。进入宽阔的大殿，就见里面黑压压聚满人，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宋企郊、张璘然等，这些是文臣。


    
然后是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希尧、刘芳亮、高一功、田见秀、刘汝魁、刘国昌、刘忠、王良智、陈荩等武将。


    
他们吵吵嚷嚷，喧沸一片，而且每人都有位子，沿着龙椅两边蔓延，望之若山寨的聚义大厅，只差背后摆个关公像。


    
李自成高居宝座上，仍然身穿蓝布箭衣，头戴红缨毡帽，他看着下面吵吵嚷嚷的群臣，眼中闪着无奈的神情。


    
李岩看着龙座上的李自成，不知为何脑中闪过“望之不似人君”几字。


    
他看太监总管王德化乖巧的站在龙椅旁，一声不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王德化看了下方一眼，眼中隐有轻蔑之色。


    
又有脸色灰白的昌平守将，文水伯刘泽清站在丹陛旁呆若木鸡，似乎全身仍在不住发抖。


    
李岩向李自成施礼，李自成挥挥手，李岩坐到自己位子去。


    
看人到齐了，李自成咳嗽一声道：“文水伯报今日靖边军突然大众而出，他们于辰时袭击昌平城。文水伯领兵出战，猝不及防下，被靖边军马队击败，现在昌平城已失，可能不久后，靖边军就会兵临城下。”


    
殿内各人一阵骚动，他们只知大王召他们议事，说有紧急军情，似乎跟昌平有关，然具体什么事不明白，没想到竟是刘泽清大败，还把昌平城丢了。


    
如果昌平丢弃，靖边军占了城池，确实很快就会向京师逼来。


    
刘宗敏猛的站起来，他走到刘泽清身旁，瞪眼看着他道：“辰时袭击，现在是午时，老子记得你跟邱磊共有两万兵，你妈妈个毛，你跟他们打了多久？他们发多少兵打你？”


    
刘泽清对这个总哨刘爷一向有畏惧之心，往日有兵在手，多少有些底气，但现在自己只余百多骑，光杆一个伯爵，见刘宗敏瞪眼看着自己，凶光闪闪，似要噬人而食。


    
他心下害怕，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颤声道：“回汝侯，末将现在回想起来，靖边军这次前锋估计有一万人……都是精骑马队，对了，还是明国悍将尤世威带队，末将以前曾见过他……他使用诱敌之术，只发三千骑在城外，余下七千都在埋伏，所以末将仓促之下，被他打得大败，侥幸带百余骑逃出，光山伯邱磊更不知去向……”


    
刘宗敏摸着自己脸蛋，如果这样，刘泽清猝不及防下大败也可以理解。老营各将虽对外营有多少兵丁心下含糊，但对各人麾下有多少马队还是关注的。


    
刘宗敏也知道刘泽清与邱磊合起来兵马虽有二万，然内中马兵家丁不过三千。如果靖边军出动一万马队，他们又是突然袭击，又加上埋伏，刘泽清措手不及下被打得大败很有可能。


    
更别说领队的还是尤世威。


    
尤世威他当然知道，毕竟都是陕西那一片的，而且榆林离米脂等地不是很远，早就闻名遐迩了。


    
他喃喃道：“什么时候尤世威听王斗的了？而且什么时候王斗马队这么多？”


    
左营制将军，磁侯刘芳亮进京后同样沉迷酒色，不过底子仍在，他坐在位子上，眼中闪过沉吟之色，似乎想起最初时自己跟王斗交手的经历。他忽然想起一事：“不对啊，文水伯你就算败，一样可以退入城内，你不是说只在西门外一里布阵？”


    
众人都看向刘泽清，他们也想到这个问题，确实，依城而战，就算战事不利，也很快可以退入城池内。步卒不说，但他与邱磊的马队基本是可以保存的。


    
刘泽清恐惧的道：“末将也想退，然后坚守城池向京师示警求援。只是在那时，昌平城内忽然大批乱民作乱，他们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末将也是回天无力。”


    
“什么？”


    
殿中很多人都是站起来，刘芳亮也再没有那种沉稳之色，大惊失色出声。


    
各人面面相觑，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惧与慌乱，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内应，然后使用内应夺走城池。历来攻城战，至少九成都是这样夺下，真正硬打硬夺城反而很少。


    
如果靖边军也学了这一套，而且现在京师的民众确实……


    
刘泽清更叫道：“末将还想起来了，那尤世威与末将对阵时，还言太子已在宣府监国，并传檄各处，与征虏大将军，大都督王斗发兵二十万前来……前来会剿……让我等速速投降……”


    
“什么？”


    
殿内各人又是震动一片：“二十万？”


    
丞相牛金星猛的站起来，他断然道：“定是号称无疑！”


    
他说道：“王斗不过区区一总兵，就算明太子逃到宣府镇，封他什么征虏大将军，什么大都督，然他还是总兵，麾下能有多少人？最多二三万了不得。而且文水伯方才言明太子传檄各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尤世威出现在明军之中。”


    
他说道：“我大顺于上月十八日攻下京城，估计明太子于上个月底逃到宣府镇，然后他传檄残明各处，又于近几日出兵。这短短时日，能汇聚多少兵？最多各官各将把一些家丁马队汇集，然后王斗令他们为前锋，一鼓作气攻下昌平城，形成很大声势，然实际他们兵马下官估计最多四五万。”


    
李自成看向杨少凡，说道：“蕲侯言曾去过宣府镇，你估计王斗兵马有多少？”


    
殿内各人都是看向杨少凡，他们对王斗情报了解一直是两眼摸黑，闯军顺军往宣府镇派遣细作，也是派多少死多少，所以王斗种种，宣府镇情形，对他们一直是个迷。


    
杨少凡神情有些恍惚，崇祯十二年时他曾去过宣府镇，当时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不过要用语言说起来，他又觉得描绘不出。


    
他说道：“崇祯十四年时，末将曾与王斗打过松锦之战，当时他出兵一万五千人，末将估计他那时有兵二万，不过他在治下也颇有操练屯丁。”


    
李自成松了口气，牛金星也轻蔑的笑了笑，他说道：“二万，三年前王斗有兵二万，然后现在有兵二十万？”


    
他冷笑道：“明国各地的卫所屯兵也号称有操练，然结果如何？他或许征集了十余万屯民作为辎兵民夫，然这些人可算在兵马之内？”


    
他说道：“下官就算他有三或四万人，还是马步汇合。然后以明太子之义，招集山西，陕西等地兵马，又汇集二万马步，最后有五六万人。加之十五六万民夫，哦，确实有二十万大军！”


    
殿内各人都是哈哈大笑，放下心来，昌平的失陷确实让他们心下一惊，又听刘泽清传说靖边军有二十万，更让他们大惊失色，然现在想想，不过如此。


    
确实，大军出战，哪有不号称的？


    
他们义军，哦，现在是大顺了，不论出动多少人，二十万人，三十万人，五十万人，统统都是号称百万人。


    
靖边军号称二十万，这内中会有多少水份？


    
依他们估计，牛金星可能都讲多了，说是二十万，内中如有四五万实额已经很不错。


    
不过就算四五万战兵……


    
而且这内中颇有精锐，依刘泽清说的，夺昌平城应该只是前锋，差不多就出现一万马队精骑，他们大部很快还会源源不断出现。


    
昌平城离京师还不远，不过六七十里，若不紧急处理，可能后日，甚至明日，靖边军就会兵临城下，这对新生的大顺政权，会是个强烈无比的打击。


    
李自成期盼地看向刘宗敏、袁宗第、刘芳亮、刘希尧等人，希望他们能自告奋勇的领兵出战。


    
刘宗敏一直站在刘泽清身边，拿牛眼去瞪刘泽清，让他坐立不安，对李自成投来的眼神当作没看到。在京师多爽快？每日挟妓欢乐，这日子可谓欲仙欲死。


    
比起出城打仗，他更喜欢待在京中，他还有许多美女没享受呢，哪有空出去打仗？


    
袁宗第、刘芳亮、刘希尧等人或抬头看天花板，或低头看地板，连李自成的妻弟高一功，他的侄子李过也是转开头，他们也不想领兵出去打仗。


    
李自成眼中失望神色越来越浓，牛金星惊讶的看着各神情各异武将们，他迟疑说道：“不若下官遣一使者，施以三寸不烂之舌，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必那王斗亦知道……”


    
李岩忽然起身道：“大王，王斗来势汹汹，又兼兵力不明，末将以为，不若固守城池，以逸待劳……”


    
这时忽然一人哈哈大笑，李岩转头看去，却是太平伯，巡山营大将胡天德，只听他道：“李先生，末将是很佩服你的学问。然说到这个行军打仗……”


    
他摇了摇头：“我大顺兵马五六十万，而那王斗号称二十万，实数最多五六万。这六十万对五六万，结果我方要龟缩城池，这事情若传出去，我大顺脸面何在？”


    
殿中各人都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李自成也是点头赞许。


    
胡天德续道：“想我大顺起于义兵，攻河南，打陕西，打湖广，打山东，势如破竹，二日而陷京师，旌旗指处，群丑灰飞烟灭。王斗就算来势汹汹，那又如何？”


    
他吼道：“我大顺可以两日而陷京师，同样可以两日覆灭靖边军！”


    
“好！”


    
殿内各人都是喝彩，为胡天德的言论大声叫好。


    
李过脸有得色，巡山营是归他节制，胡天德这样说话，让他面上有光。


    
李自成眼中也露出欣赏之色，他大顺营中，就需要这样的豪杰猛将。


    
武阳伯金有牛叫道：“胡爷好汉子，俺大牛挺你！”


    
他满脸横肉，长相凶恶，特别说话声音非常难听，有若指甲刮过铁板一样。不过也是闯营中难得一员猛将，若胡天德一样，一步一步崛起。他的营伍称金牛营，此时归在左营制将军刘芳亮麾下节制。


    
同时殿中又有许多各营的伯爵，子爵力挺胡天德，为他的豪迈鼓掌叫好。

第877章 尽出


    
见众人支持自己，胡天德更为振奋，他大声道：“除了兵精将广，兵马众多外，我大顺还有犀利的炮营！”


    
他说道：“记得打潼关时，我义军就有大将军炮近百门，中小炮一百五十门，现在有多少了？……到京师后，更缴获不少红夷大炮。某记得在永定门就缴获红夷炮有三十门，各种佛郎机上百门。特别那四个轮子的红夷炮，叫……叫啥来着？”


    
高一功道：“四轮磨盘大炮。”


    
他说道：“现我大顺炮营已有火炮五百门，内普通红夷大炮一百五十门，四轮磨盘大炮五十门，余下都是大将军佛郎机炮。至于普通的中小炮，已不在炮营中，专门组成了各色车营。”


    
高一功被封为岳侯后，他除管帅标外，此时也管着营中的火炮。


    
近来京中有比较各人实力的趋势，高一功也趁机将他手中实力大大夸耀一番。


    
而京师作为大明核心，自然什么资源都优先往这里倾泻，这里最早装备红夷大炮，多年累积下来的红夷炮已有一百五十门。


    
锦州之战后，缴获了清国一百门神威大将军炮，十门天佑助威大将军炮，又有几十门红夷中小炮，在战后的分配中，五十门神威大将军炮被运往京师，都是四轮磨盘样式。


    
余下的被安置在辽东，山海关，蓟镇各处，几十门红夷中小炮则被王斗等人瓜分。


    
大明也运用佛郎机炮普遍，前后共造了一万多门佛郎机，在京师中自然安置更多。但眼下闯营占了京师，各城各门的一百五十门红夷大炮，五十门四轮磨盘重炮，超过千门的佛郎机大小炮，全部归他们所有。


    
听着高一功讲来，殿内各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发出阵阵难以抑止的兴奋议论声。


    
对自己的实力，他们一直很模糊，进京更是忙着搜刮享乐，此时猛然知道，自己的实力是如此庞大，光火炮就有五百门，还都是红夷、大将军等重炮。


    
胡天德眼中闪过精光，他说道：“对，四轮磨盘大炮。这炮不得了，一门炮重就有四、五千斤，一炮打出，可以打三、四里远。打的还都是十斤以上炮子。”


    
他说道：“还有各色红夷炮，很多也可以打一里多快二里。就是大将军炮，大部分也可以打到一里。”


    
他说道：“而现在的军阵，多是摆在一二里，远的二三里，最远三四里。而我大顺的四轮磨盘大炮，五十门，门门可以打三四里，覆盖他们整个军阵，那靖边军结阵逼来，光挨打不能还手啊！末将早前说两日覆灭靖边军，现在看来，最多半日啊。”


    
殿内又是一片兴奋的议论声，刘宗敏拍腿嘎嘎大笑道：“不错，不错，到时火炮摆开，炸死那些驴养的。”


    
刘芳亮想起自己与王斗作战的经历，当年自己军阵摆在一里，不想王斗军的火炮可以打到二里，结果自己眼睁睁站着挨打，大军很快崩溃了，火炮的恐怖，确实不是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


    
介时出战，己方强力火力覆盖下，靖边军再强悍，也不可能坚持多长时间。


    
不过他还是提醒胡天德道：“胡兄弟，王斗军中也有火炮，有的还打得很远，这点要算进去。”


    
胡天德道：“磁侯说得是，王斗军中肯定有火炮，甚至还有红夷大炮，这点磁侯、蕲侯以往都说过。不过料想肯定没有京城多，就算他百门好了，每门炮可以打一二里，还是远远不能跟我大顺的炮营相比！”


    
他说道：“我大顺有四轮磨盘大炮，门门可以打三四里远，他们炮一摆开，我们就劈头盖脸打去，把他们的红夷炮打了。然后我们的红夷炮对付他们的大将军炮。大将军炮对付他们的中小炮，这叫田忌赛马。”


    
孔三摇了摇头，胡天德兴致勃勃道：“我们的每类炮都比他们打得远，王斗军再强，也只能站着挨打，这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炮子么？”


    
他说道：“我们的火炮不断打他们军阵，打他们的火炮，然后车营逼去，都是佛狼机中小炮，可打一二百步，对付他们的火铳绰绰有余。这样的轰打之下，王斗兵哪还有存活的余地？”


    
李岩也无话可说，依太平伯如此布置，大军确实是稳操胜券，他心中感到欣慰，大顺营中还是有人才的。


    
李自成不断点头，对太平伯胡天德更为欣赏。


    
殿内很多人也是惊讶的看着胡天德，这踏地龙不得了啊。


    
李过眼中闪过自豪，这样的人物是归在自己营下节制。


    
胡天德道：“我师还有犀利的铳营，五千士卒人人精锐，每人还有精良的鸟铳，成军后所战无有不胜……”


    
杨少凡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冲胡天德点了点头。


    
胡天德道：“所以，介时我师铳炮集中使用，排成一片。铳营又在车营后面，在火炮掩护下，不跟他们废话，直扑王斗中军，这叫堂堂正正列战，一仗打得王斗他们心服口服！”


    
众人都没有话说，杨少凡也是暗暗点头，他参加过锦州之战，知道远程火炮的犀利，以靖边军的强悍，一样在清国的四轮磨盘大炮面前伤亡惨重，他们的火炮不如己方，就只能站着挨打。


    
胡天德道：“这也是末将坚持野外会战的原因，若龟缩京师，不但失了我大顺脸面，坠了我大顺军心，又如何发挥我军优势？火炮不能集中使用，这个城门摆十门，那个城门摆十门，又如何发挥威力？所以，必须野战！”


    
他转头对李岩道：“义侯，胡某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针对你。”


    
李岩忙道：“太平伯客气了，都是为我大顺，李某省得。”


    
他心中对胡天德好感更增，心想此人不但勇猛有略，还为人豪迈大气，确实难得。


    
殿中议论声一片，人人觉得若出战，最优良的方略就是太平伯这个了。火炮集中摆放，集中火力轰击靖边军军阵，炮阵。然后车营、铳营结阵逼去，直攻王斗中军，一鼓而平之。


    
武阳伯金有牛赞叹道：“今日方知胡爷勇猛有略，嗯，火炮肯定要集中使用，不能东摆一门，西摆一门，特别不能放在城墙上。”


    
胡天德意气风发道：“所以，这是我军必胜的原因！”


    
他脸上现出忧虑，说道：“末将之所以不赞同固守城池，还有很重要一点，城内粮米不多了。末将曾听泽侯说，京师库存最多食用一个月，可能还不到，我师若固守城池，到时粮米吃完，几十万大军怎么办？”


    
殿内都骚动起来，这些时间他们在京中乐不思蜀，只管饮酒招妓，都没注意到粮米的问题，胡天德的话提醒他们，京城已经被他们吃光了，该找下一处了。


    
田见秀点头道：“确实，太平伯说的是事实，而且京中与附近库存粮米已经不到一个月，至多再食用大半个月。”


    
殿内各人更是震动，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最近京中不断传出饿死人，他们还不以为意，反正自己还有吃有喝，老百姓饿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然现在再不想办法，他们自己也要饿肚子了。


    
武阳伯金有牛也是忧虑道：“末将得到的消息，京中确实快没米了。眼下是四月，夏粮要在五六月收获，存粮怕支撑不到那时候。往日还有漕粮，几百万石的从运河运来，然现在漕运中断，这方面已经指望不上。”


    
胡天德道：“所以，我大军不但要出城野战，还要倾巢而出，不说猛虎扑兔亦用全力，就是王斗也是明国有名悍将，麾下四五万战兵不可小看。所以我五六十万大军一齐拥上，铳炮齐出，先尽全力打败王斗，然后趁胜西进，一鼓作气攻入宣府镇，攻入山西陕西，也正好解决我大军的粮秣吃喝问题。”


    
他最后道：“大军出征，数十万齐出，舍天王率领其谁？大王，拖不得了，请当机立断，速速领军亲征！”


    
李自成猛的站了起来，他早就想出兵转移矛盾了，胡天德种种说法正中他下怀，他本来也想遣一大将出征，只是众将耽乐已久，殊无斗志，唯有自己亲征了。


    
近期在京师让他有些沮丧，不过他本是性格坚毅之人，此时危机逼来，更又燃烧起了斗志。


    
王斗也来得好，他既带来危机，也不会让人恐惧。


    
近年闯营所遇强军皆覆，所遇坚城皆下，特别京师二日而下带给他们强大的自信，虽然王斗是个非一般的对手，李自成给于很大的重视，却也不会因此感到害怕。


    
太平伯说得好，大顺人多势众，所向披靡，又有犀利的炮营，铳营，车营，王斗就算有五六万战兵，那又如何？不说己方强悍的四轮磨盘大炮，就是数十万源源不断攻上，也是蚁多咬死象。


    
而且若消灭王斗，残明再无可反抗之人，自己提高威望，顺理成章回来称帝。然后率兵西进，搜刮席卷宣府山西等处，又给己方数十万人马带来足够的粮米财帛。


    
他走下丹陛，吩咐王德化取来京师附近地图，让几个小太监展开。众将也围了过来，种种分析看来确实需要出兵，不过也好，京师抢光了，正好打败王斗后去宣府山西大抢一把。


    
眼前这张地图仍然有些抽象，不过大体比例正确，还有详细的附近地方地名，山川河流湖泊等等。毕竟是大明最高级的军事地图，比李自成等人以前见过的地图好了无数倍，让他们不时啧啧称赞。


    
众人仔细看着地图，又结合刘泽清的说法，王斗前锋已经占了昌平，应该也会派人占了塞外往京师必经的朝宗桥与安济桥。再接下来是唐家岭，王斗的前锋军可能也会派人占据驻守。


    
他们看着地图，在众将还没有理清思路时，胡天德已经断然道：“大王，我师第一步，当速速占领昆明湖与瓮山泊，以供我数十万大军饮水之用。”


    
他说道：“不比城内处处是水井，从德胜门北上，三十里内没有河流，唯有在清河店有一条浅细狭窄的清河水源。不过一样水少，末将曾去看过，宽只有三十步，水量太少，远不足我大军五六十万人饮用。”


    
他说道：“所以这二湖必占，我师动作还要快，否则被王斗军占了，我五六十万大军出城野战，往哪里挑水吃喝去？”


    
众人都是一惊，确实这二湖非常重要，若被靖边军占领，野战大军的用水都只能从几十里外的京城内挑用，这将多少繁苦？就算附近村庄可能会有一些水井水池，然要满足五六十万大军之用，却是捉襟见肘。


    
李自成又赞赏的看了胡天德一眼，这时李过沉吟道：“所以我大军出动，必占昆明湖与瓮山泊，这条线的东升岭，清河店也一样要占了……又往前十里是唐家岭，看起来很有地利，也应该占了。”


    
胡天德心下一惊，这时一个有若指甲刮过铁板的难听声音，却是武阳伯金有牛。


    
他说道：“亳侯果然高明，一眼就相中这唐家岭地势。只是俺大牛担心，最好的水源地被我大军占了，靖边军又没有地利，会不会就此不进，甚至退回昌平去？”


    
他满脸担忧：“真的那样，我大军要不要跟去？”


    
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浮起担忧之色，看起来颇为怪异。


    
李过一怔，望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喜，刘芳亮道：“还是不要太贪心了，我师已经有昆明湖与瓮山泊，这条线的东升岭虽比唐家岭矮一些，但附近就是水源，取水便利。清河店这边又有广济桥，顺着官道一直通来京城。末将觉得，就在此布阵扎营，让靖边军占唐家岭，然后两军汇集，就在这两岭间的十里地会战。”


    
他自然是支持自己麾下大将金有牛，而他的方略布置也让李自成点头，武阳伯金有牛的担忧也是他的担忧。果真如此，靖边军退到沙河边去，甚至退到昌平去，他大军要不要跟进？


    
果然跟进，他的粮草补进，水源补进，都被拉得远了。


    
若刘芳亮说的，在这两岭间的十里地会战是最好的。


    
殿中各人也各抒己见，基本也赞同刘芳亮的方略，特别几个重量级人物，如刘宗敏，袁宗第、刘希尧等人。他们认为刘芳亮的方略很稳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又想有水，又想山高，那是不实际的。


    
李岩静静听着各将发言，听他们兴奋的言说打败王斗后，去宣府镇大捞一把，不由心下叹息，都占据京师了，还若流寇一样到处打粮，这岂是新朝气象？


    
这间中他提议是否静待数日，先弄清靖边军虚实，或是多派兵马镇守京城，特别老营兵留守一半。但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如胡天德言“兵分则弱”，金有牛言靖边军不可小看，猛虎扑兔，亦用全力。


    
还有许多营伍的伯爵，子爵言此为大顺国运之战，岂能不倾巢而出，用尽全力？


    
李自成对李岩也有些不喜，此次出战，他就是要打消各将，特别老营各将耽乐安逸之心。老营兵留守一半，不但前方战力削弱，各制将军恐怕还会争先恐后的留守，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又有文官们的意见方略，这当中宋企郊、张璘然等人自然没有他们说话的份。顾君恩献计打陕西后，早被边缘化。李自成最重用的谋士，也就是牛金星与宋献策。


    
然这二人不是神棍就是破落失意文人，愤世嫉俗有一套，要说什么见识没有，更缺乏统揽全局的眼光。否则以李自成对他们的重视，历史上他的战略也不会短视成那样。


    
所以宋献策说了一大堆奇门术语就过去了，牛金星倒献计说是否派个使者，施三寸不烂之舌让王斗投降？


    
虽然李自成认为此举渺茫，王斗早早就拒绝了他的招揽，现他有太子在手，应该被封公了，自己能封他什么？难道给他封王？他李自成自己不过是顺王。


    
要降王斗早降了，不过也可以试试就是。


    
最后方略定了，李自成看向磁侯刘芳亮，正色说道：“刘兄弟，王斗兵已经占了昌平，很快就会南下。若刚才说的，你立时挑选左营的马队精兵，速速赶往三十里外的清河店，东升岭等地布防。特别要先占了昆明湖与瓮山泊，决不能让靖边军占了二湖。特别不能让他们南下，你死也要守住清河店一线。”


    
刘芳亮领命道：“是，天王。”


    
他内心有些不想出战，待在京城多惬意？但方才种种分析他们需要出兵，而且他的兵马驻扎在德胜门与西直门一片，若要出战，确实是他麾下兵马最为快捷。


    
李自成又对刘希尧道：“淮侯，你也立时去点兵马，随时准备接应磁侯。”


    
他从容布置，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统军风采，刘希尧看他那严正的神情，心中一凛，连忙领命称是。


    
李自成又对田见秀道：“泽侯，你率本部三千，还有原来一些京营官兵、外营人马二万，与牛丞相等留守京城。负责好后勤粮秣，供应好大军的粮草。”


    
田见秀连忙领命。


    
李自成看向各人，道：“各营官将，也需回去点取人马，明日随本王前往清河店。你等还需传檄麾下外营各将，在通州，在良乡，在房山，在香河等地的人马。大军尽出，皆以三日为限，三日内，全部领军到达清河店，有未到官将者，皆斩！”


    
众将心中一凛，这下连刘宗敏都附身应是。


    
李自成最后冷冷道：“为防昌平悲剧，明日出征时，将京城的藩王，勋戚大臣，内阁大员，诸戚畹官，都指挥以上，锦衣堂上官，全部杀了！以戚畹女妇配给军卒。”


    
“又京中大小官员，三抽一，杀！”


    
殿内鸦雀无声，竦然一片。

第878章 内应


    
老胡与孔三，八条从建极殿出来，走下台阶，孔三淡淡道：“表现不错。”


    
老胡笑嘻嘻道：“都是孔爷教导得好。”


    
他们步行往午门走去，他们马匹停在那边，不过广场上已经很多人策马狂奔，他们马匹就停在这台阶之下。


    
正走着，忽然身旁马蹄声响起，一个若指甲刮过铁板的难听声音招呼道：“胡爷，孔爷。”


    
老胡与孔三、八条转过身去，却是武阳伯金有牛，他下了马匹，身旁还有一个粗壮的汉子同样下马。


    
金有牛哈哈笑着过来，他身旁那粗壮汉子却是停在原地，似乎漫不经心的看着周边的动静。


    
老胡唤了声：“金爷。”


    
金有牛大步过来，满脸的横肉，粗壮的身形，给人以强大的压迫感。他嘴中笑着，远远却伸出手，握成了一个奇怪的拳头状，孔三迎了上去，同样的拳头形状。


    
二人互击一下，金有牛眼中闪过激动的神情，他抬头看天，说道：“这天好黑。”


    
孔三道：“很快就亮了。”


    
金有牛眼中猛然一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他压抑着情绪道：“俺大牛都以为，这营中只有俺一人。”


    
孔三道：“我们的兄弟千千万万。”


    
他说话声音低沉，平淡，又蕴涵了难言的激动。


    
金有牛用力点头，他看着老胡、孔三，真挚的道：“可惜同在营中，却没机会和胡爷，孔爷好好喝次酒。”


    
老胡同样有种热泪夺眶的感觉，一直以为自己人等是寂寞的，原来贼营中还是有很多兄弟，他爽朗地笑道：“会有机会的，到时俺老胡定与金爷一醉方休。”


    
金有牛哈哈大笑道：“一定一定。”


    
他们相互凝视，心头一股股热浪涌过，最后道别：“就要上战场了，保重。”


    
“保重。”


    
李岩这时从旁经过，看他们昂扬道别的样子，心想：“英雄惜英雄。”


    
带着传遍血管的热情，老胡等人分道扬镳，到了午门外他们策马出了宫城皇城，然后又出了内城崇文门。


    
他们巡山营驻扎的是崇文门、东便门一片。大体闯营布防中，老营驻扎内城，或沿内城一片。然后外营与外外营挤在外城或京郊各地，又有很多人马分布在通州、良乡、房山等地。


    
若刘泽清、邱磊、刘良佐等人，就分别驻守在昌平、顺义等处。


    
老胡等人策马过去，一路街市萧条，百姓们或躲躲闪闪，或隐在暗处投来无比仇恨的目光，老胡心中暗叹：“当初进城时，百姓们可是夹道欢迎的。”


    
他看着眼前一切，总觉都是虚的，没有任何踏实感，一阵风，一阵雨，这遍布京城的人马就会烟消云散。好在自己有退路，更与那些流贼不是一伙。


    
很快，老胡等人进入自己的府邸，闯营进京时，各官将放马乱入人家，老胡也不客气的占了崇文门附近这处豪华的府邸，似乎是原来某个勋贵伯爵的。


    
府邸宽阔，房间众多，他们的亲信护卫，亲兵马队，特别发展的外围人员，皆住入府中，人气颇旺。


    
他们直入大堂，老胡舒服的靠在自己大椅上，说道：“咱巡山营人马五千，大部有马，闯王说三日到达清河店，到那不过三十里路，可要这么早赶过去？”


    
孔三道：“早去早好，明日你带一二千马队，随闯王先走，去抢个靠水的好位子。我带余下人马赶来，现军心涣散，各兵又散在民居，要整好营伍，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与闯营各部一样，巡山营大部也是分散在崇文门、东便门等处靠城墙民宅，只有他们的亲信人马是居于府邸，或是附近的街道，这要召集起来，不是个简单的事。


    
老胡道：“好，等会就叫八条去传令，让那些兔崽子都集结起来。”


    
他们正说着，这时火夫孙老头跑上堂来，笑容满面道：“两位爷回来哩？听说要出征了，可要额去整一桌酒菜，为几位爷好好送行？”


    
他是个山西人，肥肥胖胖的正统厨师模样，满口的“额们”，却是自称老胡的亲戚，进京后赶来投奔的。


    
然老胡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会有一个山西的亲戚。


    
看到孙老头跑来，孔三冲八条使了个眼色，八条会意，亲自站到门口去放哨，然后几人进了旁边的厢房密室。


    
进去后，孙老头点头哈腰的神色散去，他的腰杆挺起，浑身散发出了一种威严与气势。


    
他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从内中抽出一纸展开，神色一肃：“大将军谕令。”


    
孔三与老胡二人皆是单膝下跪，低首俯身，轻喝道：“末将听令。”


    
孙老头缓缓念道：“晓谕胡天德、孔三扬人等，会战在即，灭贼在此，尔等潜伏军士须见机行事，反戈为击，崩溃贼营。各贼首贼目，权将军制将军，闯贼人等，务擒务杀，尤为切切。此令，情报部长温达兴，参谋部长温方亮，征虏大将军王斗。”


    
老胡与孔三喝道：“末将领命！”


    
他们接过谕令，上面有情报部与参谋部，还有大将军王斗的签名与大印。


    
他们看后烧了，同时心情非常激动，原来自己的名字不但摆在情报部、参谋部案头，更摆在大将军的案头上。


    
联络员孙老头宣谕后又成了火夫，他看着老胡、孔三二人，眼眶微微一红，轻声道：“刀箭无眼，你们要小心了。”


    
然后他大声道：“要吃烧鸡？没鸡了，额去整烤鸭好哩。”


    
他叫唤着出去，老胡仍然用力揉着自己的脸颊，他瞪眼喃喃道：“按谕令上说的，咱若崩溃贼营，擒杀几个制将军，甚至闯贼，你说大将军会有什么封赏？”


    
孔三此时也在激动中，他顺口道：“起码乡长吧。”


    
老胡震惊道：“乡长。”


    
他最大理想就是回宣府镇做个保长，此时起码官封乡长，一时间让他颇为振奋。


    
他看着孔三道：“咱哥俩回去仍然一伙，我做乡长，你做县长。”


    
孔三道：“不，你做县长，我做乡长。”


    
……


    
进入四月来，京师百姓对流贼的痛恨越发深入骨髓，他们深深悔恨现在的日子，怀念期盼那个曾经让他们咒骂无数遍的明朝。


    
四月初八日时有人在西长安街张贴私示，虽附近的居民被刘宗敏下令杀戮，然情绪已若星火燎原般扩展开来，他们相互传扬着小道消息，特别宣府镇那边的动静。


    
什么太子已逃到宣府镇，什么征虏大将军被封公，已经开始全民动员。什么征虏大将军王斗发兵了，正往居庸关过来。什么数十万靖边军已出居庸关，现在已经占了昌平。


    
对京师的百姓来说，他们前所未有的期盼明军到来，特别现在日子如此苦楚的情况下。


    
数十万流贼在京师来回搜刮，不但各人家财银钱被刮个干净，甚至很多人连活命的粮米都被抢光。已经有百姓饿死，然那些流贼仍然花天酒地，自顾自欢乐，根本不理会自己人等死活，更增各人心中熊熊怒火。


    
杨八姑也是刻骨仇恨中的一员，女儿被抢走后，她除了每日打探念奴消息外，就是在后院磨着她的菜刀。近期更鬼鬼祟祟，不时人影失踪，连张守银都不知道她去哪。


    
不过她回来后总会带上一小袋粮米，张守银在巡山营打苦工，获得的口粮都不如她带回的粮米多。


    
张守银也不敢问她粮食从哪来，现在的杨八姑对他非常冷漠。


    
不过今日杨八姑喜气洋洋回来了，她一看张守银，就将他拉到后院，神神秘秘道：“知道吗？靖边军打来了，听说王斗大将军已经到了昌平，很快流贼就会全军覆没。”


    
刘泽清大败回来德胜门，还有今日下午德胜门、西直门、东直门、安定门等地顺军开拔动静瞒不过众人，张守银多少听说一些。


    
此时听杨八姑这样说，他精神一振，低声道：“真的吗？”


    
杨八姑神采飞扬道：“当然，京中都传遍了，而且……”


    
她左右张望一下，瞪眼看着张守银道：“你救不救女儿？”


    
张守银：“我当然想……”


    
杨八姑道：“好，你晚上随我去集会。”


    
当晚张守银随杨八姑去集会，竟是当地坊长的家里，黑压压的都是街坊，个个神情坚决而虔诚。正中摆着一个案桌，上面一个龇牙咧嘴的人头，竟是田掌柜。


    
张守银心中暗暗吸气，这是要造反啊。


    
他多少知道街坊们有集会之事，似乎也有青皮去向就近的巡山营举报，然后……


    
然后那青皮失踪，集会仍旧，眼下看来，图谋不小。


    
再看八姑能量不小的样子，已成了街坊中的骨干头目，看她们聚坐着，所言皆是“杀贼”之语，然后虔诚的迎来了组织的头领，竟是总兵符应崇身边四个甲兵之一，那个面容冷酷的甲兵。


    
那甲兵锐利的目光扫在张守银脸上，欢迎了新兄弟的加入，又对众人证实靖边军出动，并且攻占昌平等消息，引来街坊们阵阵低低而兴奋的欢呼。


    
那面容冷酷的甲兵向众人鼓劲，言明流贼末日将至，大将军要来了，大伙很快就有好日子过，让每个人心头都是火热。


    
最后他道：“据可靠消息，流贼将倾巢北上，留守京城的贼兵不多。王师很快攻来，我等静待时机，介时有火箭为号，火箭一发，立时冲出街巷，奋勇杀贼。”


    
他们举香宣誓，然后又有一个五花大绑，被结实塞了嘴巴之人推出，张守银一看，竟是坊中一个长班。


    
当时每坊长班五十人，多以当地无赖为乡导，为流贼缉访官民藏蓄，此时这长班被推出，他恐惧之极，拼命扭动，嘴中呜呜有声。


    
那面容冷酷的甲兵道：“杀了此人，咱们就都是生死相依的姐妹兄弟。”


    
他将一把匕首扔在地上，众街坊左右看着，杨八姑猛然起身，她拉着张守银上前，拾起匕首，一刀就捅在那长班的心口上，然后血淋淋拔出，交到张守银手中，瞪眼看着他。


    
张守银天人交战，然想起流贼入城经历，自己女儿念奴被抢走，狠了狠心，一匕首刺入那长班身体。


    
每个街坊轮流上来，手头染血，她们相互而视，都觉之间的感情大不相同，很多人脸上露出微笑。


    
集会过后那甲兵又发米，杨八姑作为积极骨干份子，得了一小袋米约有两升，还有一个肉瓷罐，张守银也得了一升米。


    
街坊散后，那面容冷酷的甲兵走出本处坊长宅院，他东拐西弯，很快走入东便门附近一处宅院，他从侧门进入，黑暗中一个人影静静站在那边。


    
看着这个熟悉的人影，那面容冷酷的甲兵拜下施礼，他单膝下跪，低声喝道：“情报部探员唐延机，见过大人。”


    
那人淡淡道：“过来吧，这一片人就差你了。”


    
唐延机随那身影走入大院，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然后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从内中抽出一纸，低喝道：“大将军谕令。”


    
连同唐延机一起，所有人皆单膝下跪，喝道：“末将听令。”


    
那人缓缓念着：“……大军进城时，务必配合打开城门，尽诛城内贼兵……又侧击将士北上，务必关闭城门，协力留守将兵，京师百万民众，戮力防守，不使流贼进入城池一个……”

第879章 到齐


    
四月十七日，李自成领军亲征，临行时顺军大搜全城，除东阁大学士邱瑜与文渊阁大学士方岳贡许其自缢，又有四月初大行皇帝殡葬时，襄城伯李国桢自缢陵前。


    
余下所有的勋贵大臣，内阁六部大员，大太监，锦衣卫高官，带进京的藩王，大小京官们，全部用铁链串锁，以马兵驱之押往刘宗敏府邸处。


    
各官感觉大难临头，个个嚎啕大哭，身体颤抖若筛糠，很多瘫倒不动的，马兵们毫不客气的放马踏下，当场就踏死了几十个。


    
密密麻麻的官员勋贵被驱赶着前往，定国公徐允祯、武定侯郭培民、泰宁侯陈延祚、镇远侯顾肇迹、西宁侯宋裕德、阳武侯薛濂、永康侯徐锡登、兴安伯徐治安、新宁伯谭弘业、应城伯孙廷勋……


    
超过百家的勋贵，还有他们的子侄家人们。


    
内阁大臣，大学士陈演释放不久又被抓来。


    
大太监王相尧也是，当日他开宣武门投降，未想却是接二连三恶梦的开始。


    
还有兵部尚书张缙彦，也是面若死灰，他深深后悔，当时不该开门投降。


    
又有大小京官，流贼进京后，录用的不过百多人，余下近二千人富贵无望，早知如此，又何必投降呢？现在不但家财丧尽，看来更性命难保，他们个个放声大哭，恐惧之极。


    
陈演、张缙彦等人被押进刘宗敏府邸时，里面已经哭声动天，嚎叫凄厉，刘宗敏府中的甲兵们，已经对那些早一步押解进去的藩王与勋贵们进行砍杀。


    
他们大刀与长矛对着人堆不断劈砍刺捅，鲜血满地，人头滚滚，便若进入了屠宰场，那些甲兵正在杀猪宰羊一般。


    
这些藩王与勋贵都是有大能量之人，随便跺一跺脚，京城与地方也要震三震，他们怀着期盼投降，未想到却是这个结果。他们祖辈博取爵位何等艰难，此时却被一堆堆杀鸡杀猪似的。


    
“不要杀我……”


    
安乡伯张光灿哭叫着，乞求着，他在地上乱爬，两个甲兵狂笑着追在他身后，他们手中大刀乱劈乱捅，张光灿凄厉的嚎叫着，慢慢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青石板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还有遂安伯陈长衡与彭城伯张光祖声嘶力竭叫着，七八杆长矛往二人身上刺捅，二人翻滚着，爬动着，满身满地的血，最后他们的嚎叫声慢慢低沉，最终没有动静，只身体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张缙彦身体颤抖似筛糠，他看到大院中尸体一堆堆，定国公徐允祯、武定侯郭培民、泰宁侯陈延祚、镇远侯顾肇迹等人扑在一起，个个眼睛大睁，眼中都带着无比的恐惧与悔恨。


    
还有大太监王相尧、李凤翔、高时明、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等人尸体聚成大堆，他们同样大睁着眼，很多人屎尿尽出，汇合着地上的鲜血，场面说不出的恐惧。


    
又听凄厉的惨呼声，却是太康侯张国纪哭叫道：“陛下，陛下，微臣有罪啊，微臣该尽散家财，不让流贼进京的。”


    
张国纪是懿安皇后之父，天启年间封伯，二月二十二日时，他进银一万两，进封侯爵，此时他深深后悔，进银太少，以至于流贼进了京。


    
刘宗敏一直站在台阶上狂笑，此时他大笑道：“驴球子，总算有一个明白人，晚了，都随你们的皇帝去吧。”


    
他手一挥，又是百多个甲兵涌出，对张国纪等人大砍大杀，将他们一一砍死在地，然后他们提着血淋淋的大刀，狞笑着向张缙彦等人涌来。


    
陈演嘶声大叫，他转身想逃，然而却被强按地上，然后两个顺兵对着他连连捅刺，这个大学士凄厉叫着，四肢拼命扭动。他的叫声无比凄楚，就象被杀的猪一般大叫，最后这个内阁大臣全身被鲜血浸透，他大睁着眼，神情非常恐怖。


    
张缙彦声嘶力竭叫着，他再也抑不住心中恐惧与悔恨，放声大哭：“悔啊，吾好悔啊，本官不该投降的，本官该与流贼血战到底的。”


    
刘宗敏狂笑道：“晚了，都晚了，你们这些蠢驴，全部死吧，哈哈哈……”


    
五六个顺兵围上来对张缙彦劈砍，这个兵部尚书凄厉的叫着，身上的血珠不断随着大刀的挥起而洒落。


    
……


    
刘宗敏杀尽所有的藩王勋贵，内阁大臣，六部高官，还有大太监与锦衣卫要员，然后轮到那些京官们。他们因为人数太多，只是全部押在府前，以铁链串锁在道路的两旁。


    
刘宗敏以号鼓为令，每一鼓随意取杀京官，三鼓方释，一口气又杀了五六百个官员，有官哀求言愿输银活命，亦杀之。但闻哭嚎片片，道路两旁人头滚滚，血腥之气中人呕吐。


    
李自成默声不响，牛金星脸色苍白的看着，只觉阵阵反胃，李岩一声叹息，随李自成等人提马北上。


    
他们来到德胜门外，就见干硬的路上车马滚滚，人流不绝，特别运水的车辆不断。


    
牛金星与田见秀等人负责后勤，因德胜门北上三十里内缺水，所以他们从内城西海、后海运水，然后在德胜门外五里的石碑铺，又十五里的双线铺设供水点。


    
然后再走十里到清河店，那边有一条清河，南镇与北镇内也有一些水井。


    
不过大军到达那边后，还要大部移驻到昆明湖与瓮山泊边去。


    
他们站在德外关厢上，见乱糟糟都是北上的人马，个个器械马具不齐，很多士卒身上还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然后推辎重，抬粮草，推行火炮，旗号混乱，营伍不清，到处是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们虽汇成浩浩荡荡的北上潮流，然李自成心神总有些不定，他对身旁牛金星悄声道：“孤王心中忽有疑惧，大军耽乐已久，西兵势大，城中又人心未定，万一不敌，如何是好？”


    
牛金星看着眼前的北上人马，眼前所见，确实与进京前那只严整精锐的军队相差太远，他心中也有不妙的感觉。


    
听李自成这样说，他强笑道：“我兵势大，铳炮犀利，大王何必作此丧气之话？”


    
不过他看了看左右，还是咬牙低声道：“若有万一，我等便退回河南湖广，数千里之远，料王斗也追之不得。不过大内金银搜括已尽，皇居壮丽，焉肯弃掷他人？介时付之一炬，以作咸阳故事，即后世议我辈者，亦不失为楚霸王英豪！”


    
李自成点点头，在牛金星等官员送行下，他提马北上，然走了几十步，他又不由自主回头去看，不远处的德胜门箭楼如此的壮丽。


    
与他一样，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回过头来，离开京师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


    
四月十五日，多尔衮领大军到达了三河。


    
十一日时，退守迁安城的杨国柱拒绝投降，多尔衮下令进攻，双方大战激烈，从巳时一直打到午时，多尔衮动用了重新回来的清国红夷大炮，特别四轮磨盘重炮。


    
虽那些投降的明军炮手操炮不显，不过明军忽然退守城池，坚守迁安城不出，从俘获的明军士卒口供来看，多尔衮猜测杨国柱可能受了伤，而且伤势不浅，明军群龙无首，只得退回城池。


    
多尔衮也就此放下心来，蓟镇军虽然不降，但也无力出城，就不会对他的清国大军构成威胁。


    
他挂心着流贼与王斗之间的动静，因此蓟镇军不出后，他留部分人马监视，就下令大军继续赶路，往京师方向奔去。


    
他也不担心迁安城的蓟镇军是否会对他的后路形成威胁，从崇祯年起，清国数次入关，每每深入数千里，最远到达山东，这之间背后又有多少坚城重兵？


    
所以只要靖边军不在身后，多尔衮就不会在意，蓟镇军也一样。


    
从迁安到京师有四百里路，所经有丰润、玉田、蓟州、三河、通州等城池，多尔衮下令全力赶路，同时哨骑四出，特别注意京师与宣府镇那边的动静。


    
一路上，他还打着“为尔君父报仇的旗号”，又有吴三桂等人的例子在前，他们也知道鞑子的犀利，所以大军途经丰润时，那边投降大顺的原明军将领，也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投降了清国。


    
多尔衮让他们薙发，留了几百旗兵在城内，然后又继续赶路。


    
不过所经玉田、蓟州时，投降大顺的原明军守军不愿投降，多尔衮也不愿理会，留了一些兵马监视，继续赶路。


    
反正这些兵虽然不降，但也无力出城，对他们大军形不成威胁。


    
不过他很注意让遍布四野的哨骑拦截可能的信使情报，不能让他们送信前往京师，免得京城的流贼知道自己这只大军，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头上。


    
所以目前为止，虽然多尔衮大军一路从山海关过来，但因为实行严密的战场遮蔽，信使拦截，京城的李自成等人一直懵然，不知有一只强悍的大军正往京师方向逼来。


    
四月十五日下午，多尔衮的大军到达了三河，防守的将领仍然是原明朝将官，与丰润的例子一样，他们也毫无心理负担的投降了清国，一箭不发，薙发为辫。


    
此时他们离京师约有百里，从迁安到三河三百里路走了四天，而且是整体的行军速度，连携带的大小火炮也一起跟上。算是优秀水平，但达不到顶尖的水准。


    
中国古典军队巅峰行军状态是在宋初，当时高粱河之战赵光义领宋军于六月十三日从镇州出发，在六月二十三日到达幽州城南，行军十日，每日约行百余里，然后立即投入攻城并持续十三天。


    
要知道他们行军时可是全身甲胄，特别宋军的盔甲又是出名的重。


    
不过靖边军也有记录，强行军状态可以达到每天两百里，骑兵三百里。


    
到达三河的多尔衮派出更多哨骑，特别非常注意打探宣府镇那边王斗的消息。


    
十六日，他得到好消息，靖边军出兵了，以尤世威等为前锋夺取了昌平，后续主力大军还源源不断从居庸关出来。


    
他关注的京师那边也一样有了动静，驻守德胜门的部分贼兵已经北上，他们进驻清河店等片，城内的流贼也蠢蠢欲动，极有可能倾巢北上，与靖边军在安济桥与清河的某片地带展开大战。


    
此时摆在多尔衮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前往通州，趁流贼可能倾巢北上，城防空虚，正是夺取京师的好时候。


    
这也是吴三桂等人希望看到的。


    
然多尔衮会这样吗？


    
比起流贼，王斗才是他最重要的敌人，他若出兵夺取京师，流贼定然回师，双方大战，岂不是便宜了王斗？介时谁才是真正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所以，他的另一个选择必然是……


    
多尔衮的目光投在地图上的顺义，又扫一眼身旁满是期盼神情的吴三桂，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四月十七日，多尔衮确认流贼倾巢北上，他下令全军赶往顺义。


    
当夜不收将情报传递到案前时，王斗振奋道：“好，人到齐了。”

第880章 六部分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六日，尤世威前锋夺下昌平城，雷仙宾率玄武军骑兵接应，随后展开种种布置，清点缴获，安排防务，清剿残贼，赈济灾民等。


    
近午，王斗率主力从居庸关前来昌平，途中，他们前往天寿山祭拜大行皇帝陵寝。


    
四月初时，流贼将大行皇帝合葬于田贵妃之墓，附近又有殉难大太监王承恩之陪葬墓，众人祭拜时，太子以头触地大恸，众官亦哭拜落泪。太子下令将陵寝改名思陵，又为王承恩立碑以嘉许其贞忠殉主。


    
思陵简陋，规模极小，园寝需要修葺，不过大战在即，修葺之事需战后再说。


    
与大都督王斗商议后，太子决意在剿灭流贼后，再谈国葬葺陵之事。


    
下午，浩浩荡荡的大军到达昌平，安排太子等人在巡抚衙门等处歇息，王斗仍然将行辕设在谯楼内。


    
这谯楼是昌平城最高点，设有铜壶滴漏，设有城中各处制记点，平日击鼓为民众报候时辰，战时又可登高指挥军队。


    
记得崇祯十一年时卢象升就将行辕设在这谯楼内，那时王斗也还是游击将军，亦进入谯楼参与议事。此时看着谯楼熟悉一切，又想起往事种种，岁月如歌，不由让人唏嘘不已。


    
此时尤世威等已得胜归来，他们向王斗禀报，此次他们陕甘大军勇猛出击，不到一个时辰，就快速击败了贼将刘泽清、邱磊等人的两万兵马，他们大军紧追不放，贼将刘泽清只余百多骑逃往京师。


    
贼将邱磊暂时下落不明，不过他们派马队密密搜索，料想此贼将早晚难逃天罗地网。


    
又他们大军已控制了朝宗桥、巩华城、安济桥等处要害，前锋更有数千骑驻守于唐家岭店与挡儿岭各处。早前他们还派兵在昌平城东南十里的白浮山等处戒备，防止顺义处的刘良佐等人从侧翼发动攻击，不过目前那边还没有动静。


    
王斗对尤世威等人大大夸赞一番，为他们记了大功，他沉吟半晌，觉得陕甘各将这票人马还是有用处的。他吩咐除朝宗桥、巩华城、安济桥三处派靖边军接管外，陕甘将兵继续驻扎在唐家岭处。


    
他们的任务，就是决不能让流贼越过唐家岭，岭中岭后的一切，都要遮蔽，不能让流贼哨骑探知。


    
同时他们也可尝试攻打清河店，当然，不要逼迫过紧，打得太猛，免得把清河店的流贼打跑了，反正要一种我很想打你，只是我打不下，我已经尽力的感觉。


    
最后他叮嘱尤世威等人，一定让部下注意军纪，否则乐极生悲，掉脑袋就不好了。


    
尤世威等人高声领命，精神抖擞而去。


    
刘泽清、邱磊二贼溃败，麾下两万士卒跑得遍地都是，如任由他们散乱乡间，未来危害极大，王斗下令麾下骑兵马队参与搜剿，特别各镖局的侠客们，对付这种流匪更有心得。


    
同时后勤的官员与镇抚联合清点核实此战的缴获，傍晚的时候，孙三杰高兴的向王斗禀报，粗粗估计，现已从流贼处缴获白银八百万两，马骡四千匹，余者器械兵仗无算。


    
王斗高兴的道：“好，本钱回来了。”


    
他心中暗暗兴奋，一个昌平都得到八百万两银子，若剿灭京师的流贼，估计所得白银，不会少于一亿两的规模。


    
流贼还占据多城，搜刮极多，若都能剿灭之，至少还可再得一亿两白银。


    
未来有两亿两白银在手，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四月十七日，王斗除关注京师流贼的动静，就是听取各方搜剿残贼的汇报。


    
昨日的大战，陕甘将兵当场伤亡流贼数千人，余下的残贼窜往四面八方，不过到午时止，已经抓捕了一万二千多人。之所以这样顺利，除了搜剿的靖边军马队多，也是全民参与的结果。


    
流贼在昌平时间不长，造孽不小，百姓们无不恨之入骨，眼下流贼成了丧家之犬，他们岂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除了报仇雪恨，因贼兵搜刮颇多，很多小兵身上都藏了十几两银子，打死抓捕他们，可以报仇，更可以发财。


    
这还是大都督王斗亲自下令许可的，所获流贼，除马匹弓箭火器等军械需要上剿，余者财帛，皆归所获人所有。这下百姓更是人人踊跃，十里八乡，皆是喊打喊杀的声音，流贼所逃处处，皆无所遁形。


    
这途中，至少有二三千个贼兵被乡民们活活打死，十七日上午，贼将邱磊落网，他除了鼻青脸肿，浑身鲜血淋漓外，他的手脚更被乡民们用锄头活活砸断，惨不忍睹。


    
王斗下令将邱磊收押，等待大军出战祭旗之用。


    
还有所抓俘虏中，兵痞，各级军官，手上有血债者，全部甄别出来，任由百姓们处置，让他们发泄怒火。余者将全部编入苦役营，他们将在营中渡过漫长的苦役生涯，以此来赎清自己的罪孽。


    
如果表现好，可能有一部分人可以进入忠义营，或是别的安排。


    
在全民的力量下，只十六、十七二日，昌平地界窜逃流贼就被搜剿完毕，余下一些零星贼兵，搜剿干净只在眼前。


    
当然，搜剿过程中，昌平各地的山贼土匪也被靖边军顺手打掉，让昌平州各地呈现出一片清明。


    
十七日下午，民众的情绪慢慢恢复下来，王斗下令救济百姓，不过是以工代赈的形式。


    
他下令修建昌平防务阵地，拓宽拓平道路，修架桥梁，大规模招募百姓，提供丰厚的伙食工钱，便是妇女小孩，也可以为将士们洗衣造饭等，同样供给工钱伙食。


    
百姓们踊跃参与，他们中人虽从流贼身上搜到一些银子，但都节俭惯了，个个将银子珍藏起来，先在靖边军这边赚钱吃饭再说。


    
除了京师方面动静，王斗当然也关注鞑子那边动向，鞑子一路向京师逼来，他们可以遮蔽流贼方面的信使探马，但却无法遮断靖边军派出的尖哨营哨骑。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一切都落在尖哨营夜不收的眼中。


    
临近傍晚，多尔衮领大军到达顺义，当夜不收将情报传递到案前时，王斗振奋道：“好，人到齐了。”


    
此时他却是在谯楼一层，首端有着巨大的铁案，案上满是金牌，令箭等物，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中间是沙盘，密密的官将围着，讨论争议，王斗也是端详着上面各种旗色箭头沉吟。


    
在王斗同意的参谋部作战计划中，此战靖边军的二十三万大军共分为六个部分，内以孙三杰防守后路，领辎重营，部分炮营，火箭营，丙等营等共约三万人。


    
他们将在昌平东南十里的白浮山，东南十五里的神岭山、汤山分别设置防线，坚决阻拦奴贼可能的后路攻击。


    
孙三杰曾在锦州之战打过长岭山防战，守得有声有色，由他防守后路，众人都没有意见。


    
然后余下二十万人，这当中以骠骑将军韩朝率玄武军主要对抗鞑贼，他的玄武军有兵力约二万五千人，内甲等营一个，乙等营两个，丙等营两个，骠骑兵、猎骑兵各一部。


    
又加入新附营马队五千骑，归附蒙古人约一万骑，王朴新军护卫共约四千骑，然后又加入一些未编入各军的丙等营，部分炮营，火箭营，共约六万马步。


    
由韩朝对付鞑子各人也没话说，韩朝是靖边军五大将之一，若说军中谁最能独当一面，除了温方亮，就是韩朝了。


    
当年塞外之战，他领军与蒙古人大战，亦打得有声有色，羽骑兵战术，也是由他发明。


    
所以韩朝领六万马步对抗鞑子，介时他的阵地，也是唐家岭右侧的回龙观，然后转而北上，一直到沙河边，军阵连绵约有十里远。


    
然后又由鹰扬将军温方亮领青龙军对抗流贼，他的青龙军也有兵力二万五千人，内甲等营一个，乙等营一个，丙等营三个，骠骑兵、猎骑兵各一部。


    
又加入忠义营马队约五千骑，陕甘各将马队家丁约一万骑，宣大督标营一营四千多人，又加入炮营，火箭营，一些未编入各军的丙等营，共约五万马步。


    
由温方亮对付流贼各人也没话说，他们只担心这兵力会不会略显单薄，毕竟流贼人数比鞑子多了太多，相反安排的兵力反少了。


    
然参谋部认为五万马步对付流贼已经绰绰有余，更别说还有犀利的火炮与火箭，大将军王斗也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所以温方亮率五万马步对抗流贼，介时他的阵地，也是由望儿山一直蔓延到唐家岭，蔓延到回龙观，左右展开有二十里。最后与韩朝的军阵接上，形成一个类似倒“7”形。


    
如此浩大军阵当然考验指挥官的指挥能力，在人海的森林中，你要指挥某几只部队前进后退是非常困难的事，特别当中的士兵们，举目四望，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的人头，他们大多只能盲目的被簇拥前进，然后盲目的走动。


    
所以能俯瞰整个战场的地势非常重要，有类似千里镜的远望工具更是神器。


    
依参谋部的分析判断，此时流贼的极限是可以指挥军阵十里到十二里。鞑子约可以指挥十五六里军阵，靖边军因为组织度高，又广泛拥有千里镜，所以可以指挥军阵力度是在二十里。


    
军阵展得宽大当然有好处，敌人不容易从两翼包抄，己方反可以慢慢进行合拢包抄。


    
然后这里余下兵马九万人，内中王斗亲率护卫营，尖哨营，骑兵中营马槊骑兵，还有部分丙等营，镖局大侠们，约有五万人作为中军及预备战队，随时支援各方。


    
以五万人作为预备队，这后备兵力可谓非常充沛，任何一方不支，或是需要投入兵力，王斗这边就可以调兵遣将。


    
最后四万人是作为大侧击兵力。

第881章 三方


    
以豹韬将军高史银大侧击鞑子，率朱雀军中营与左营分别一个甲等营，一个乙等营，又有骠骑兵、猎骑兵各一部，然后是中军骑兵右营马刀骑兵，又有军中一个丙等后营，部分炮兵火箭兵，约有两万人。


    
以白虎军左营将官高贵大侧击流贼，率白虎军左营这个乙等营，军中前后两个丙等营，朱雀军右营，又加中军骑兵左营马刀骑兵，部分炮兵火箭兵，也约有两万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绕圈直扑京师，剿灭城内流贼后，留部分人防守，然后关闭城门，余者继续北上，从后方夹击流贼。


    
这就是参谋部的作战计划，二十三万靖边军与友军共分为六个部分，这内中三个部分是比较紧密合一的，只有孙三杰的后路与两个大侧击不可测因素较大，因为距离太远。


    
这个计划也是参谋部长温方亮，副部长钟素素、钟调阳、高史银，高级赞画秦轶，温士彦，还有一大票普通赞画规划的结果。不过随着流贼情报的传来，韩朝认为此方案或许可以略为调整一下。


    
他说道：“夜不收哨探，昨日贼将刘芳亮与刘希尧已率部分马队赶往清河店，今日上午，闯贼李自成更亲率大军前来。也有情报显示，流贼已传檄驻通州、良乡、房山、香河等处外营兵马，限他们三日内，也就是十九日申时前到达清河店一片，过了这个时辰有未到者皆斩。”


    
他说道：“不过流贼行军缓慢，拖拖拉拉，很多营伍可能过了十九日都不能到达。情报的显示，他们的马队只哨探清河店左右前方等片，对他们西侧的连绵山岭，完全弃之不顾，可能认为我大军在那方不能结阵的缘故。”


    
韩朝指着沙盘说道：“所以我侧击流贼的大军，何必等到开战时再走？完全可以提早一二日出发，先期潜藏埋伏于西山之中。”


    
指着西山中的大片山岭，韩朝说道：“特别翠峰山，离京城不过三十里，东面山形奇峭，烟云林树遮蔽，但西面南面平缓，称平坡山，卧龙冈。我大军完全可以潜藏于山中，时机一到，立时出击京城，从阜成门、广安门分别入内外城。”


    
他说道：“如此提早出发，大军赶得不那么急，就可以需要较少的马骡，或者用马骡载运更多的炮弹火箭。离京城近，也可以快速入城，剿灭城中的流贼，以免夜长梦多。”


    
他说道：“末将也以为，侧击流贼的兵力可以再多些，中军驻队共五万人，兵力过于充沛，可以再抽一万人侧击流贼。如此夺取京师后留一万人守城，另两万人北上，步骑交加，就可以拦截更多的流贼，特别流贼老营。”


    
众人都是沉思，确实，看流贼这拖拖拉拉的样子，又顾头不顾尾的，确实可以提早埋伏潜藏，这样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马骡，也可以往那个方向投送更多的步兵。


    
还有侧击鞑子的兵马，也可以提早埋伏于军都山，那方层峦叠嶂，有的是可以潜藏兵马的地方。


    
王斗看着沙盘听着众人讨论，侧击流贼那边，王斗倾向韩朝的意见，不过侧击鞑子那边，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多尔衮虽然领大军到达顺义，流贼鞑子人都到齐了，敌人各方面动静基本如参谋部猜想，不过更详细的应对，他要看鞑子流贼的具体布置，他决定明天再看一天，然后侧击流贼的兵力可以先行一步。


    
……


    
十七日近午，李自成带着各将，浩浩荡荡的队伍北上，他们沿着官道而行，经石碑铺、双线铺两个铺递，最后到达清河店。他们基本都是马队，步卒要在接下来的时日才到，火炮车营什么，可能也要明日到达。


    
他们大队人马经过清河南镇，过广济桥，最后到了清河北镇。


    
此镇因清河而兴，又以清河为界分为南镇和北镇，因处于京城往居庸关必经要道，与沙河店等地一样，素来非常繁忙。不过此时镇内一个居民也无，昨日刘泽清兵败逃过清河店时，镇内居民皆轰然而散，纷纷向北逃入昌平。


    
过广济桥时，驻守北镇的刘芳亮与刘希尧急忙赶来迎接，这桥也是石拱桥，又称清河桥，建于明永乐十四年，已经非常的古老，不过桥不长，只有三十步距离。


    
见到二人，李自成顾不得歇息，当即询问前方战报，二人言靖边军马队曾犯清河店，然都被他们击退，随着己方马队的增多，他们的侵犯越来越无力。


    
他们驻守十里外的挡儿岭与唐家岭店，己方曾尝试过去哨探，同样也被他们击退，现在双方呈胶着状态，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自成心神略松，他一直担心清河店被攻下，眼下看来，昌平与这边都是靖边军的前锋人马，他们的主力可能刚到或还未到昌平州，这给了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他心中略一犹豫，闪过别的念头，是否集中兵力先把靖边军这些前锋吃了？


    
然随后他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个战场是最适合大顺军的，他担心吃了这些前锋，是否会把后续的靖边军给吓跑了。毕竟他的主力大军也未完全到达，眼下这种局面，最附合大顺军的利益。


    
清河店西面二三里是东升岭，东西长有三里，南北广也有一里，山岭不高，然相比空旷平坦的四野却视线良好，李自成带着各将，还有亲随马队百余骑奔上东升岭。


    
他策马山岗上眺望，眼前是广袤的原野，大地平坦，树木稀少，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官道两边一些稀稀拉拉的树木。


    
举目四望也没有村落，因为这块地方非常缺水，只有十里外有个唐家岭店，然后对面那片连绵更广，山岭更高的挡儿岭。


    
他举目看了一会，见原野上数十股马队奔来跑去，看他们衣甲，是己方马队与靖边军马队。看他们相互追逐，你来我往，打得非常激烈，然李自成看了良久，看他们伤亡只在个数。


    
不过李自成放下心来，看来靖边军虽勇，也不是无法应付。


    
他们可以轻松击败外营的刘泽清，然对上己方老营人马，却显得无可奈何。


    
他们西下了东升岭，沿着清河边奔跑，这清河是京城北上三十里重要河流，听说源出昌平州一亩泉，然后流经双塔店，从东南流经于此，又东流会于沙河，再入白河。


    
清河也不宽，不过二三十步，水也不深，策马步涉，都可以很轻松的过河。


    
不过从东升岭西行五六里，湖泉就慢慢多起来，不时可见达官贵人修建的庄园，周边还有稻田痕迹。然后更见广阔的福海，周边大大小小的园林，最出名就是清华园与勺园。


    
一为万历年间皇亲武清侯李伟所建，因规模宏伟，号称“京国第一名园”。一米万钟所建，于清华园东墙外导引湖水，幽雅秀丽，取“海淀一勺”之意。


    
越往西去，园林荟集，但见亭台楼榭与湖光山色交相辉映。


    
不过此时马队奔驰，各粗鲁的狂笑声不绝，北上的顺军皆抢着要驻扎湖水边，特别各色园林是他们最爱，他们奔来跑去，马蹄阵阵，幽雅之气全无。


    
李自成一声不响，继续往西奔去，西面四五里是瓮山泊与西湖，瓮山泊正北是瓮山。


    
金主完颜亮曾在此设置金山行宫，又有明孝宗乳母助圣夫人在瓮山前建圆静寺，明武宗也在湖滨修建行宫，称“好山园”，明熹宗时，魏忠贤将好山园据为己有。


    
瓮山周边园林一样非常多，又瓮山西面是红山，西南是玉泉山，李自成看那红山前山势平缓，东西长约有三四里，心想此处倒可安排不少兵马，然后从左翼攻击靖边军的阵地。


    
他们策马从瓮山前奔过，进入红山与玉泉山之间的平野，这边平坦之地东西宽有三四里，南北也有三四里。


    
李自成看西侧的山岭，似乎颇为平缓，他说道：“可否在这红山后平野聚兵，然后爬过山岭，绕过前方的百望山？”


    
刘芳亮道：“末将曾派哨骑探过，很容易，爬山不到两里，就进入山那边的谷地，然后进入平野大地。”


    
李自成点头，又多了一处攻击靖边军侧翼的地方。


    
……


    
四月十七日申时，约下午三五点，浩浩荡荡的清国大军从浮桥过白河。


    
多尔衮策马站在离河边几里的狐奴山上眺望，对面的顺义城历历在目，看那县城不大，城周约四里的样子，此时城内的流贼龟缩不出，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大军渡河。


    
早先哨骑来报，大军前锋到时，曾有流贼马队出城，似乎想烧毁浮桥，险而又险的被葛布什贤营牛录章京索尔和诺率兵击退，让多尔衮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索尔和诺等人报白河上源二十里的河道上似乎也有一道浮桥，通往对面的牛栏山下漕河营。不过正对着城池有桥，与绕道二十里渡过白河，又走二十里到城池边，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搭桥是很辛苦的，特别搭那种可以渡过几千斤重炮的桥梁更为辛苦，好在大军前来，还是一切顺利。


    
他看着对面的顺义城，哨骑的回报，靖边军于昨日夺下昌平城，但他们未夺这七十里外的顺义城，也未夺同样七十里外的怀柔城，看来他们是不想分散兵力。


    
“你们不要朕要了。”


    
多尔衮脸上露出笑容，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而这时哨骑来报，顺义城的贼将刘良佐出城投降了。


    
多尔衮脸上笑容更盛。

第882章 火箭营


    
砰的一声，铳口随之爆出浓重的白烟，五十步外一个镶白旗哨骑就那样翻滚于马下，他竟是脑门中了一枪，滚落地上时，白色脑浆混合鲜血淋漓而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随着这声铳响，骑铳发射的火焰与浓烟不绝，对面的鞑子镶白旗哨骑惨叫着，一个个中弹滚落马下。还有一匹战马中了一枪，它惨嘶着扬起前蹄，将马上骑士掀翻，拼命的向侧边奔逃出去。


    
约三十多个尖哨营夜不收策在马上，他们一色灰色毡帽，灰色齐膝罩甲号衣，内中精良的链甲，他们手上持着骑铳，分为五排向对面逼来的满洲镶白旗哨骑轰射。


    
他们前排打完后，就将骑铳横在马鞍上，向两边散掠而去，同时有人抽出马刀，有人持出手铳，准备从两翼向对面的鞑子哨骑包抄。


    
不过看来已经不需要了，对面五十多骑鞑子哨骑，被这三十多个尖哨营夜不收一轮轰射，倒下就有二十五骑之多。特别余下两排前后错位，一齐策在马上轰射，他们十三人击中的鞑子哨骑就有十人之多。


    
所以五十多号鞑子哨骑，被尖哨营的兄弟一轮打击，伤亡一下子就近半，这还是在五十步开外，这还怎么打？


    
余下的满洲镶白旗哨马大叫着，纷纷拔马而逃，然后三十多个尖哨营夜不收轰隆隆追去。


    
“有了这骑铳后，兄弟们的搏杀哨探就轻松多了。”


    
离战场百多步的神岭山上，谢一科策马立在山顶，那方搏战情形历历在目，谢一科看得亲切，不由感慨说话。


    
“我尖哨营兄弟本就骁勇，加上有了这犀利的骑铳，更是如虎添翼。”


    
身旁的龙二高兴说道。


    
“戏子哥的铳法越见精良了。”


    
说话的却是二丫。


    
钟素素发明骑铳后，很快普及军中，她也因此成为有名的富婆。比起镖师们使用的马铳，靖边军中的骑铳更为精良，有效射程在六十步，铳身木料精制，连铳托底板与铳箍都用铜料。


    
改良于镖师们的战术更显威力，方才数层轮射只是牛刀小试。


    
当然，这也是因为公然搏战，若暗中哨探，营中强弓劲弩还是不可少。


    
此时谢一科还是尖哨营的主将，不过身旁很多熟悉面孔已经变幻，如当年一起搏杀的兄弟，虎爷，强爷，板凳，马子仁等人，都步步高升，到别的营中军中去担任重要职位。


    
龙二，余猫儿，钱海，大丫，二丫，戏子等人则被提升上来，个个成了尖哨营中的骨干与重要军官。


    
刚才将一个镶白旗鞑子一枪爆头的就是戏子，他戏班花旦出身，长得活泼伶俐，俊俏年轻，却心狠手辣，还打得一手好铳。当年他一怒之下斩杀看中他“美色”的豪强与班主帮凶，机缘巧合成了夜不收一员，现已是谢一科麾下一员得力干将。


    
看着他领军追去，手铳响中，途中不断有鞑子哨骑落马，大丫说道：“谢爷，窥探的鞑子哨骑越来越多了，我们假装不知道鞑子到了顺义已经不可能，接下来如何，还请谢爷授以方略。”


    
谢一科摸摸自己精心护养的小胡子，说道：“嗯，窥探昌平的鞑子确实越来越多，从以前偷偷摸摸到现在光明正大，我们以前假装注意力都放在流贼那边，现在确实不可能。大将军那边也传来消息，要将更多的明面哨骑投向奴贼那边。”


    
他吩咐道：“将一大半的夜不收投向鞑子那边，让兄弟们表现出一副我发现你了，你死定的，而且我要派更多人来看你的姿态！”


    
部下们轰然领命，谢一科意气风发的策在马上，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从事哨探工作，他也非常热爱这份工作。尖哨营虽然兵少，但他就是愿带着夜不收兄弟。


    
曾经大将军问他愿不愿意当一军之长，率领未来组建的一军之一，但他拒绝了，刀口舔血，充满激情的尖哨营才是他的最爱。


    
“这才是我该呆的地方。”


    
谢一科想着，他转头看着山下，如蚁似的人群正在忙碌着，他们中有军士，也有昌平当地百姓，他们沿着这神岭山下，又有东南五里的汤山下挖掘壕沟，修建胸墙。


    
胸墙就是挖掘壕沟后取的土，蔓延得非常的长，北到军都山，南到沙河边，长度直有二十里。


    
然后沙河上又搭建浮桥，使得两边的军士可以快速从容渡河。


    
这道防线很类似当年的巨鹿防线，土墙之间留有若干空位，可以放置小火炮，或供墙后军士出击之用。土墙的前方又挖有几道壕沟，然后用挖出的土堆砌成小半人高的小墙，防止鞑子可能的马匹冲击，还有他们的盾车。


    
特别胸墙前这道壕沟，又宽又深，而且上宽下窄，类似一个“V”形，人马掉进去就别想爬出来，非常的恶毒。


    
他们防线也主要有三个支撑点，神岭山、汤山，还有神岭山背后约五里的白浮山。


    
内神岭山、汤山是第一道防线，胸墙蜿蜒从北来，从它们山脚下经过，又蜿蜒南下到沙河边。然后神岭山、汤山上都安置有大量火炮火箭，居高临下的打击来攻的鞑子兵。


    
他们有地利之优，炮兵前方又有胸墙军士掩护，没有任何危险，可以从容打炮。


    
神岭山、汤山相距不远，可以相互呼应同时，还可以形成猛烈的交叉火力。


    
第二道防线是几里后的白浮山，矮墙壕沟与第一道防线无异，这方主要是预备兵力，还有万一之用。靖边军作战，方方面面都考虑得非常周全，任何时候都考虑到可能最坏的结果。


    
密密的军民百姓修建着工事，他们用铁锹锄头拼命挖土，虽然工程浩大，但辎重营数学人才多，规划合理，又人多力量大，到今日的四月十八日，代号为“神岭山防线”的立体防御工事已经基本完成。


    
不过庞大的人群还是继续劳作着，将各处壕沟挖得更宽更深，反正鞑子没到，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工事构建得更好吧。


    
……


    
辎重营主将孙三杰策马巡视防线，身后跟着营将田文亮，马贵，张文俭，张人纲、王明尊等人，此时几头健牛拉着沉重的火炮从他身旁经过，慢腾腾的上了汤山。


    
除了炮手，各火炮身旁还有众多的军士喊着号子一起推拉，将五门沉重的红夷重炮一一拉上山顶。


    
这些火炮都非常沉重，因为都是打十斤以上炮子的重炮，好在这汤山平缓，海拔也不高，又有众多人帮忙，几门红夷重炮还是一一拉上了去，余下的普通红夷炮则容易多了。


    
孙三杰高兴的在旁看着，额上那粗犷的大瘤都因此红通通的。


    
因为关乎后路，所以王斗与参谋部各人都对神岭山防线颇为重视，在这里安排了红夷重炮十门，普通的红夷大炮也有二十门，又有重型臼炮二十门，虎蹲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五十门。


    
现靖边军内共有红夷大炮四百三十门，内红夷重炮八十门，打十斤及以上炮子，射程最大是五里，不过要提高命中率，最好还是在三四里左右开打。


    
余下普通红夷大炮三百五十门，多打三、五斤的炮子，射程二三里，最好也是在一里半与二里开打。


    
然后有重型臼炮一百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五百门。这内中重型臼炮打二十斤的炮子，最大射程也是五里，也最好在三四里开打。


    
大将军佛郎机炮最大射程一里，中小炮一二百步。


    
安排这么多火炮在神岭山防线，足见靖边军对此的重视。


    
而这些火炮，红夷炮与臼炮都分别安置在汤山与神岭山上，居高临下的打击敌人。


    
还有火箭……


    
一些有蓬马车驶来，然后随车的火箭手从中抱出带有双脚架，半圆形的火箭发射槽，这些半圆滑槽虽然以硬木所制，长有三尺，尾部还有厚实包铁挡板，但其实不重，不过三四十斤，一人抱着扛着就可以走。


    
同时又有许多搬运手从随后的有蓬马车中抱出一枚枚火箭，扛着就上了山。


    
这些火箭则长约三尺多，身子细长，头部尖尖，比发射槽略小些，尾部有三只倾斜的稳定螺旋板，使之发射后可以旋转着前进，精度颇高，与后世的导弹、迫击炮弹颇为相似。


    
当然，后世的导弹，迫击炮弹尾部皆有尾翼，却是稳定飞行姿态之用，基本不会旋转。


    
靖边军火箭思路来源于霍尔火箭，尾部装有倾斜的螺旋板，原理类似出膛高速旋转的子弹。大明神火飞鸦原理倒类似导弹，迫击炮弹，只是因为竹木太轻，而且又只有双翼，所以发射后很难稳定。


    
孙三杰贪婪的看着这些火箭，靖边军各将对火箭的关注度都非常高，得知参谋部将在神岭山防线设置火箭，孙三杰非常高兴，遗憾的是这边只设置轻火箭，而且两山上只安排十门共一总的火箭兵力。


    
赵瑄的火炮营成了箭炮营，除了十个营的火炮兵力，还有十个营的火箭营，内重火箭营四个营，轻火箭营六个营。


    
他们的编制待遇比火炮营更高，轻火箭营，以十门为一总，五门为一队，内每门火箭安排四人，以一人为火箭长，享受甲长待遇，又二人搬运手，一人点火手。


    
每一总都设观测官一人，观测员两人，皆装备有炮镜，还都享受把总，副把总待遇。


    
他们一营有一百门火箭，分为两部，算军官，辎重护卫等人在内，一营有六百人。


    
然后轻火箭营有六个营，共六百门火箭，三千六百员军士。


    
重火箭营，以五门为一总，每门七人，一人指挥，五人搬运，一人点火，每总设观测官一人，观测员两人，皆装备有炮镜。他们一营有二十门重火箭，分为二部，算军官，辎重护卫在内，一营有三百人。


    
然后重火箭营四个营，共八十门火箭，军士一千二百员。


    
轻重火箭营十个营，就是四千八百人，内中有大量的数学精英，火炮人才。


    
箭炮营的成立，也标志着靖边军向高技术门槛迈进。

第883章 惊遇


    
孙三杰知道重火箭要放在前方，心中遗憾的同时，只能争取更多的轻火箭弹数量，只是这也不容易。


    
进入本月后，靖边军虽有轻火箭库存一万二千枚，重火箭库存一千四百枚，但火箭是易耗品，以轻火箭为例，六百门火箭发射槽，只需每发射槽打二十发，一万二千枚火箭就没了。


    
而且发射槽没有火炮等过热问题，有多少火箭就可以打多少，稍不注意，再来十万枚也不够用。


    
看那些火箭兵所过，大量的军士围观，那些火箭兵们也是个个神气活现的，孙三杰盘算着如何向大将军讨要火箭，特别重火箭，就是搞一门过来过过瘾也好。


    
他们策马沿汤山走了一圈，这汤山不大，东西不过三四里，南北二三里，海拔也不高，不到百米，不过西南处有大量的山泉水，称为汤泉，后世这边也有渡假村农场，此时只有一个小小的村落。


    
而类似这样的山泉水昌平东面颇多，神岭山，白浮山，都有大量的山泉，特别白浮山泉水更为出名。


    
当年郭守敬勘测白浮泉的海拔为55米，瓮山泊（颐和园昆明湖）的海拔为40米，就修白浮堰于白浮村之西，沿途建渠，绕着西山转了一个大圈弧线，汇聚诸泉于瓮山泊。


    
又引水进入内城的积水潭，全长一百六十四里又一百四步，乃水利史上的惊世杰作，从此北京城有了供水命脉。


    
那时便有了海拔的概念，又引水途中需克服种种复杂地形，非常难得。


    
不过现在白浮堰已经荒废了，白浮泉水直接向南流入北沙河中。


    
孙三杰当然不会想那么多，这边有大量山泉水，他只为大军有充足饮水而感到高兴。


    
他们策马沿着三山二墙而走，看防线坚固，士气高昂，身旁将官个个高兴道：“孙将军，防线坚固，铳炮犀利，还有火箭，鞑子若真来攻打，定然在这矮墙之下碰得头破血流。”


    
孙三杰软绵阴柔的“温柔”声音响起，他坚定的道：“这是肯定的，便若当年的长岭山防线一样，奴贼若真来攻打，就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跟赵瑄一样，孙三杰是个技术型军官，他性情憨厚，非常不善于勾心斗角，不过靖边军中，他也不需要勾心斗角，逢迎拍马，这些年凭借自己的功劳，他顺利的步步高升。


    
这让他对大将军王斗感激涕零，最初王斗到舜乡堡时，孙三杰的心愿是能带一队出众的火铳兵，未想到现在自己带的人马已经过万，他也没有别的想法，只一心勤勤恳恳做事就是。


    
……


    
十八日，靖边军主力大军开始往巩华城，挡儿岭等地开拔，有鉴于鞑子流贼窥探的哨骑越多，王斗也派出更多的夜不收战士驱赶遮蔽，特别不能让流贼知道挡儿岭后的一切。


    
而在当日，多尔衮也开始往沙河边开拔，这沙河汇合南沙河，北沙河水，基本是一个大弧形的“7”字形，从昌平南下会遇到沙河水，从顺义西进，一样会遇到沙河水。


    
多尔衮随时关注着流贼与王斗，特别王斗的动静，他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要赶好，赶巧时间。所以到顺义后，只歇息一晚，他又忙着往西面的沙河赶。


    
从顺义城西到沙河有约三十里，他也不打旗号，只带着亲军噶布什贤营往西面而去，一路都是浩浩荡荡行进的八旗人马，人如潮水，旗扬如海，马蹄的行进声抖动大地，特别各旗包衣奴才们推动的小车如蚁。


    
后勤辎重问题一直困扰着多尔衮，他的兵马众多，特别马匹太多，一个月消耗的粮米草料不会差过王斗的靖边军，差不多一个月就要在十五六万石左右，这还不加上损耗。


    
特别出战了，马匹不能吃得太差，需要适当的补充粮食，否则别说作战了，空马能跑多远都是个问题。


    
这很相似人类的伙食，类比来说，吃草就相当于喝粥，吃干草相当于吃干饭，加上豆料粮食就相当于加肉，比例越高，肉食越多，最后才有充足的体力干活。


    
所以就算游牧民族、渔猎民族的马匹，平时散养在草原，临战时也要突击补充一下，供应一些粮食与豆料。就象在工地上干重活，没肉吃的结果是什么？


    
靖边军的马匹一般平时有加豆料粮食，出战时甚至达到干草一半，豆料粮食一半的比例，充足的营养下，自然匹匹显得魁梧高壮。


    
清国的马匹达不到这个水准，不过因为量大，一样消耗不小，出兵两个月来，多尔衮从日本朝鲜抢掠来的粮米已经急速消耗下去，特别补给线太长了，他不可能到顺义后，仍然从清国境内供粮。


    
所以入关之后，事实他大军的供应都是就地夺粮，就食于敌，他跟吴三桂等人言大军入关，秋毫无犯，然事实上他军队所过之处跟流贼一样干净，各村各镇冒火。


    
只不过多尔衮很注意不要侵犯士绅，特别不危害他们的性命——如果他们不反抗的话。所以相比以往的烧杀抢掠，玉石俱焚，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已经有士绅歌颂大清国的仁德了。


    
不过就算如此，海量的粮草供应仍然困扰着多尔衮，连包衣在内，他二十五万大军，哦，现在不止了。


    
每天的粮食消耗都在五六千石，这量实在太大，所以征上粮后，多尔衮最优先是供应他的满八旗，然后是蒙八旗，然后外藩蒙古人，然后汉八旗，然后朝鲜日本八旗，然后新投降的明顺军。


    
每天围绕着粮食的纷争不知多少，便如新投降明顺军队，便希望自己的待遇跟汉八旗一样，甚至他们之间相互抢粮。


    
最后才是包衣们，这些人仍然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


    
当然，大战若胜，他们倒可以去搜刮普通的大明百姓们。


    
他们在营中干着后勤等杂事，到达顺义后，更是赶着砍伐树木，收集木板，搭建浮桥，制作盾车，整天没个休息。


    
多尔衮到沙河边上，他策马河边不远一个山坡看去，河岸边已是如蚁般的人流，特别一些水浅处，密密的包衣站在河水中，在那些旗丁的咆哮下，正拼命的搭建着浮桥。


    
沙河到此处后，水面并不窄，已经超过了一百步，同时多尔衮认为，介时大军要快速过河，至少十道浮桥必不可少，所以这周边的树木皆被砍伐一空，很多村镇的木板木料也被搜刮前来。


    
看着下面繁忙的景象，多尔衮点点头，到明天浮桥应该可以搭好。


    
他再看向远处，隐隐有铳声传来，河的两边，似乎都有不少马队在追逐奔跑。


    
“靖边军发现我们了。”


    
身旁的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担忧地说道。


    
多尔衮抽出千里镜往那边看了良久，但离得太远，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他说道：“这是肯定的事，王斗非等闲之辈，我大军到了顺义，他肯定会派人过来哨骑。”


    
他心下佩服，靖边军果然是天下有名强军，如此远的距离都来哨探，若放在别的明军，可能自己都兵临城下了，他们才猛然醒觉。


    
不过他自信地说道：“不过我师遮蔽得力，王斗一时半会难以摸清虚实，他虽会戒备，但攻打流贼的计划不会改变，我大清必可坐收渔人之利。”


    
多尔衮得到情报，靖边军在昌平东侧大建防线，应该是防护后路之举，怕流贼包反抄了他的后路。现自己到了顺义，王斗虽会疑神疑鬼，但自己派了太多的精骑遮蔽战场，他们的夜不收不能靠近。


    
所以多尔衮认为王斗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虚实，不知现顺义人马是否是自己主力，他除了加强戒备外，仍然会按原计划攻打流贼。


    
而且多尔衮认为王斗打着大义名号出关，他现在的主要敌人是流贼，就算知道自己主力到了顺义，也会装聋作哑，希望尽快打败流贼再说，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多尔衮承认王斗很强，然也没强到两线作战的地步，所以就算他发现自己，也是对着自己防守，然后集中兵力对付流贼，自己就可趁机牵制王斗兵力，坐看他们打个你死我活。


    
这中间布置大阵，特别集中数万骑兵，作为快速机动主力，介时就可以从容收获成果。


    
一切都准备好，尽在掌握之中，除了一点。


    
他转头向西南的极远处看去，喃喃道：“不知流贼可否察觉我大清国的兵马？”


    
……


    
一队顺军马队沿着东流的清河边奔驰，他们头戴红缨毡帽，身穿黑色号衣，上面有着斗大的“顺”字，却是绵侯袁宗第麾下前营兵马。他们个个举止精干，马术精湛，长刀劲弓，马步皆有，却是他营中非常精锐的老营兵。


    
他们奉命哨探，流贼越多的兵马聚于清河店一片，然对于挡儿岭后面的情形却一无所知，李自成派出大股马队前往岭中哨探，然都被靖边军的马队坚决挡了回来。


    
这队人马也尝试前往，然靖边军夜不收的马铳太可怕了，远远的五六十步一铳打来，己方不死也要去半条命，自己的马弓根本毫无用武之地。要用步弓？靖边军的马队已经跑得远远的。


    
所以他们另辟蹊径，看能不能绕过挡儿岭，绕个大圈圈，从侧翼往靖边军的后面看看。


    
他们策马奔驰着，滚滚烟尘中一色的好马，一色的精湛马术，作为老营，他们常年生活在马上，在马上奔驰，在马上作战，这马术的娴熟，可能很多塞外蒙古人都比不过他们。


    
一切都没有问题，除了他们的盔甲。


    
李自成的军队算是一只轻甲，或是无甲兵，就算老营兵，很多人只装备棉甲了事，还是罩甲样式，内中没有镶嵌甲叶。


    
他们奔驰着，估计离挡儿岭已经有十几里，他们正要转向，忽然看到前方烟尘滚滚，似乎正有一股人马往这边而来。


    
“靖边军？”


    
立时这队前营老营兵戒备起来，随后那股人马奔得越近，这些老营兵惊讶发现这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军队，非常陌生的打扮。看他们人数约有二十多骑，个个穿着蓝色的棉甲，上面满是亮闪的泡钉，厚实髹漆的铁盔，盔顶高高顶起，上面红缨飘扬。


    
内中还有几骑身上穿着银光闪闪的铁甲，厚实之极，似乎每片皆以精铁打制，背上还插着一杆斜尖的如火小旗。


    
还有个骑兵同样厚实沉重的铁甲，身后插着有飞虎的旗，盔上有着几根雕翎。


    
他们统一的神色，就是眼神暴戾，目光凶残，浑身充满了让人发冷的野蛮气息，个个马上还有各色兵器，无一不是厚实沉重，上面挂的箭囊鼓鼓的，满是各色轻箭与重箭。


    
“这些人是谁，不象是靖边军。”


    
前营老营兵们面面相觑，哪来的马队士卒，怎么从来没见过？


    
看他们的打扮，也跟寻常的明军大不相同。


    
看他们身上的彪悍野蛮气息，也让人心中打鼓。


    
怪了，怎么平地就冒出一个孙猴子？


    
前营老营兵们戒备着，对面那只奇怪的马队也发现这边人马，他们放缓马力慢慢过来，领头的似乎是那个盔上有雕翎的马兵，他脸上挤着生硬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语说他们是大清国的人马，专门帮大顺天兵去打王斗贼子的。


    
看他们神情和气，还似乎带着讨好，前营老营兵们松了口气，同时他们那种色厉内茬的本质立时上来了。


    
看着这些人的盔甲，他们的马匹，很多人眼中涌现出了贪婪，猛然那哨总喝道：“放肆，天兵面前，还敢称大？什么大清国，听都没听过，即是听说新天子当朝，为何不当面入贺，在此鬼鬼祟祟？”


    
他们各人环视一眼，那哨总呛啷一声抽出自己的马刀，厉声喝道：“尔等卑贱的蛮夷，如此大不敬之罪，实是罪该万死，还不快快下马，束手就擒？”

第884章 拉开


    
“啊，下贱的尼堪。”


    
如此污辱让那些清军哨骑气得浑身发抖，除了靖边军，历年他们纵横大明所向无敌，所到之处可止小儿夜啼，无论军民百姓皆在他们面前瑟瑟发抖，一向威风骄横惯了。


    
眼前这些流贼大摇大摆不说，还将他们视之为卑贱的蛮夷，劈面喝斥，如骂奴婢，这让他们如何忍受？


    
或许这些人中有些人听不懂汉语，但那些老营兵的神情动作一看便知，那种不屑，那种轻蔑，那种居高临下，那种怒目横眉，让他们个个怒发如狂，哇哇直叫。


    
一个巴牙喇一声大吼，猛的马鞍上的步弓在手，还有箭囊中一根重箭抽出，他一下子拉开了弓，十二力的大稍弓被他拉得嘎嘎的响，他一身铁甲随之锵锵响动。


    
那巴牙喇就策在马上将超过一百五十磅的十二力强弓拉开，他弓弦一松，箭矢凌厉的呼啸声中，那重箭一下射穿那哨总的咽喉，精铁打制，镞尖点钢的巨大箭头从他脖后穿出。


    
那老营哨总眼中带着惊讶，带着不可思议，被箭矢巨大的力道带着从马上摔落下来，他的马匹受此惊动，一声嘶鸣，后腿蹬地，一对前蹄高高扬了起来。


    
那哨总滚落尘土，透脖而过的镞尖闪烁着锐利阴沉的光芒。


    
一滴鲜血，缓缓的从镞尖滴下，两尺长的桦木箭杆仍在他的咽喉颤动不止。


    
那些前营老营兵们一惊，未等他们反应，对面箭矢已经嗖嗖的过来，惨叫声中，老营兵们纷纷中箭，而且中箭之后，他们都是浑身一麻，然后快速失血的无力感就涌上心头。


    
清军的箭矢大而沉重，开有血槽，杀伤力非常惊人。


    
而且十几步的距离，他们射得非常准狠，凌厉的箭矢呼啸声中，前营老营兵们不是面门中箭，就是咽喉中箭，就算中在身体之处，他们个个都是无甲或轻甲，根本挡不住重箭的射击。


    
一旦中箭，就是闷哼栽倒在地，就算不当场死去，也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战斗力。


    
当然，这些前营老营兵也是精锐，他们反应过来后，也立时抽出自己的角弓还击，特别他们多使用小稍弓，弓窄面短，射速非常的惊人，通常这边射了三四箭，对面才射了一箭。


    
小稍弓以射速闻名，娴熟的射手甚至可以一秒射出二三箭，而清军多使用大弓，便是骑射所用马弓一样稍身不短，马上开弓不怎么容易，但他们弓力强劲，便是马弓通常都有七八力。


    
而且清军那边的哨骑甲胄精良，二十几骑最普通的也是马甲兵，个个身上至少二重甲，铁甲、绵甲、锁子甲等相叠，防护力惊人，所以老营兵们反应过来后，虽劈面的箭雨过去，却杀伤力寥寥。


    
除非马匹中箭，很多清骑身上插了三四根箭仍然安然无恙，老营兵这边中了一箭就差不多了。


    
看自己武器对对方毫无威胁之力，他们中人甚至中了四五根箭都没事，己方则人马不断倒下，这些老营兵终于慌乱起来。


    
因那哨总一开始被杀，这队老营群龙无首，他们大喊大叫，有人想走，有人则想下马步战，混乱成一团。


    
而这时清军哨骑一声喝令，将自己弓箭收回，个个抽出武器，向这边策马冲来。


    
那些老营兵更是混乱，内中一兵看对面一骑冲来，满是伤疤的脸神情狰狞，他嘴巴张开吼叫着，露出满口的黄牙，还流着涎水，让人想起吃人的野兽。


    
他穿着厚实闪亮的铁甲，背后有小旗，手上提着一杆长长沉重的矛，这矛颇为奇特，枪刃极长，棱起有若圭形，靠刃套处似乎还有两截什么，锐利凶悍，观之让人心寒。


    
看那骑正对着冲来，老营兵大叫着，他一身精湛的射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手上小稍弓弓弦连珠响着，一根根箭矢呼啸扑那那冲来的古怪骑士，这短短时间，短短距离中，他至少射了六七箭。


    
就听叮叮声不绝，这老营兵射出的箭矢不断反弹掉地，那巴牙喇一身极为厚实精良的铁甲，岂是这种马弓箭矢可以轻易射穿的？很多箭矢根本就站不上去，勉强插上了，也是浅浅一层，无力的挂在上面。


    
那巴牙喇吼叫着，旋风般冲近，手中虎枪一挺，一股血雾冒起，直直就刺入了那老营兵的心口，一直到枪套处的鹿角为止，嗤的一声，虎枪枪刃透体而出。


    
马势相交，那老营兵也被刺落马下，这同时那巴牙喇手腕灵巧的转动，策马过去的同时，已反手从那老营兵身上抽出虎枪。


    
他回望了一下，那老营兵滚在地上，胸口鲜血有如泉涌，他大大睁着眼，脸上尤带着惊恐的神情。


    
二十几骑清军扑了上来，转眼间血光四溅，惨叫四起，那些余下的老营兵们被动的反击着，越打越是心寒，这些所谓的大清国马队哪来的，怎么如此的悍勇犀利？


    
肉搏战血腥而残酷，转眼间，场中还余的老营兵只剩十几个，且个个都是心胆俱裂，与先前的嚣张截然不同。


    
作为老营，其实他们的生死搏杀一向很少，历时所经的也多是低烈度战争，哪经过多少残酷战事？遇到真正精锐不免现形。特别对手盔甲还非常精良，己方的马刀等兵器砍上去根本不能破防。


    
因为跑惯了，特别又在京师逍遥一个月，他们的作战决心也颇有不如。


    
再看这前后短短时间，己方五十多人伤亡只余十几人，对面竟没有死一个人，仅几人受了轻伤，还有几人马匹死伤。


    
这还怎么打？他们相互而视，皆有惊恐万分，魂不附体之感，哪来奇怪的兵，还是逃得远远的为好。


    
他们发一声喊，策马就走，这时他们的轻甲、无甲装备倒显出优势，特别他们人人马术娴熟不用说，很快个个跑得没影，旷野上唯见一溜溜的烟尘，根本追之不及。


    
看他们这种逃跑速度，场中清骑个个心有余悸，这种速度，就是各旗的蒙古人都跑不过他们。


    
怪不得南蛮一直剿灭不了流贼，跑得这么快，怎么追？


    
……


    
到十八日时，顺军各营汇集到清河一线更多，密密麻麻的营帐从西山蔓延到清河东侧，庞大的人流也带来了强大的后勤压力，各营争夺粮草，争夺水源地，争夺扎营地，一切都是乱糟糟的。


    
特别军无战心，很多营伍到达时，都是大包小包，他们不象打仗，倒象赶集。


    
纷争不断，狗屁事多，李自成只觉焦头烂额，一切只用一团糟来形容。


    
心烦意乱中，他心中还浮起另一个恐慌忧虑，似乎有一个巨大危险的隐患正在逼近，似乎一个不同于王斗，然同样非常强悍的不明势力正在边上潜伏窥探。


    
似乎京师的东面，山海关等地消息断绝好久了，还有这两天往清河东去的哨骑接连失踪，他们侥幸逃回的人也禀报，似乎有一只叫大清国的军伍，此时正驻扎在顺义边上。


    
他们人数不明，但战力颇为强悍，有些甚至超过己方的老营兵，让一些哨骑颇为恐慌，在各营中带来了一些谣言。


    
早前桃园伯刘良佐等人驻守顺义，怀柔，昌平被夺走后，自己传檄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只在大军会战攻击时，他们同样从侧翼发起攻击，好似刘良佐等人没有回复。


    
这一切都让李自成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似乎自己正忽略什么，所以当日下午，他就召来老营各将，特别蕲侯杨少凡，这个似乎有跟他说过清国之事的火铳营将官。


    
刘宗敏等人姗姗来迟，老营虽围绕着清河店，东升岭等处扎营，但刘宗敏等人不耐苦楚，都跑到湖光山色，风景秀丽的福海等边上去。特别刘宗敏本人，更率了一些亲卫霸占了号称“京国第一名园”的清华园。


    
杨少凡倒很积极赶来，自己的功名富贵，未来野望都在大顺身上，所以操练火铳营时，他一直尽心尽职。


    
“大清国？”


    
刘宗敏等人满脸懵懂，蒙古鞑子他们倒知道，什么大清国，实在莫名其妙。


    
当然，这内中刘芳亮等人不是没有听过清军的名号，当年就是清军入关，自己人等才能在明军的围剿下起死回生。


    
说起来，这些塞外鞑子还是恩人呢。


    
高一功又汇总情报消息，总之，几十里外的顺义城下，沙河边上，确实来了一只塞外的大军，但人数不明。他们自称相助大顺而来，又称他们与明国交战几十年，旧怨深重，此次入关，就是要寻找王斗等明将的晦气。


    
李自成喃喃道：“晦气？明朝已亡，一切旧怨都烟消云散，我大顺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又为何入关？还有山海关、蓟镇的吴三桂、唐通、杨国柱等人呢？”


    
杨少凡在旁听着，心中惊讶不已，进京之后，杨少凡就没听闯王等人说过清国之事，还以为他们是成竹在胸，对塞外胡虏不屑一顾，没想到是完全没有概念。


    
他转动着心思，想了想，还是提醒李自成等人，这些塞外鞑子不可小看。


    
在李自成等问起时，他更详细说了自己所知的塞外一切，不过看刘宗敏等人神情，个个不以为然。


    
几次入关，所过坚城皆下？自己所过也是一路坚城而下，特别京师二日而下，而那些所谓的大清兵围打京师多久，围打了几次？又听了他们国中丁口人数，再相比自己大顺，刘宗敏等人更不以为意。


    
杨少凡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感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他最后道：“奴贼素为劲敌，虽说他们言为相助我大顺而来，然小心驶得万年船，还请大王防备。”


    
李岩也道：“夷狄人面兽心，绝不可信。他们说为相助我大顺而来，然为何不光明正大来贺，而偷偷摸摸，潜伏在旁？他们又如何入关，吴三桂等人现在何处？若吴三桂等人归附这些清贼，则更为可怕。大王，此些虏贼居心叵测，其心不良，要小心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更要避免导致渭水之祸。”


    
李岩对塞外清国了解不多，但他有读史书，知道历来塞外胡虏都是中原劲敌，又有看邸报，知道清兵几次入关之事，这些鞑子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李自成有空时也看过一些史书，李岩说的渭水之祸他知道，却是大唐初立，突厥始毕可汗趁火打劫，在渭水下强迫唐太宗签订渭水之盟，可说是奇耻大辱。


    
他点头表示明白，不过心中却别有心思，云集清河的兵马越多，然军心涣散，对面的王斗又实力不明，他心中颇有忧虑。


    
那个大清国说为相助大顺而来，或许可以利用此辈，增加自己的胜算，等打败王斗后，再收拾他们。


    
不过这之前最好了解更多，特别让这个大清国遣使来贺，称臣纳贡，自己就名正言顺了。


    
当下他让李岩书信圣谕，斥责那个大清国，责其为何杀害自己将士？不给个交待，大顺定兴兵讨伐，让他们尝尝颜色。同时又言新天子当位，为何不遣使来贺等等。


    
此时各文臣皆留守京师，只有李岩这么一个文人，他书信后，李自成颇为满意，各将也觉理直气壮，很显大顺气势，就挑了一个颇为威武的信使，派了十几骑护送去了。


    
十九日，信使回来，带来了那个大清国主的回信，然问起所见情报，皆一问三不知，原来信使没到沙河边，就遇到大股清国哨骑，然后一行人惨遭蒙眼。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大帐篷中，所见之人寥寥，实在看不到什么，出帐篷时，一样蒙眼。


    
虽然刘宗敏等人勃然大怒，这个所谓的大清国之举，实在有辱大顺国威，该发兵讨伐，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然李自成倒比较冷静，他展开书信观看，信中倒写得很客气，说他大清国居于辽东，与大顺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因与王斗积怨极深，还关系到先王仇恨等等，所以誓必发兵灭王。


    
他们领兵十万入关，听说大顺发兵欲剿灭王斗，所以似乎可以携手合作，一同消灭此贼。为表诚意，介时他们可以在侧翼威胁靖边军人马，同时伺机攻打他们的后路。


    
至于大顺王询问吴三桂等人消息，他们一概不知，因为他们是从喜峰口等地入关的。


    
大顺国的桃园伯刘良佐他们也不清楚，因为他们只从顺义城下经过。


    
之所以偷偷摸摸，也是为了避免误会事端，这不，双方的哨骑刚一接触，就发生了纷争打斗，不过大清国将士也是正当防卫，纯属无奈云云。


    
李自成看后更觉疑神疑鬼，这个所谓大清国仍然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他们的来历，他们的目的，他们的兵力一概不知。不过会战在即，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他决定先不管这个所谓的大清国，介时他们会在侧翼威胁靖边军更好，不来也无所谓，有恶意也无所谓。


    
反正自己兵马多，可使用的兵力极为充裕，介时多在右翼布置兵力，那些清兵若是善意，就与他们一同攻打靖边军软肋处。若是恶意，布置的兵马也正好戒备他们。


    
待打败王斗后，他大顺再来收拾这个所谓大清国。


    
……


    
四月十九日，沙河、清河一片战云密布，如潮般的大军源源不断汇集，从空中看去，密密麻麻的各色营帐好似能一直铺到天地尽头，旌旗如海，金戈之声交鸣。


    
人喊马嘶中，不知多少战士磨刀霍霍，准备作战。


    
三方皆已经汇聚到位，会战的大幕，徐徐拉开。

第885章 大阵


    
十九日一早，白虎军左营将官高贵与中军骑兵左营庄诲祖领军三万人出发，最终王斗同意了韩朝的修正意见，让大侧击流贼的兵马早早出发，还增加了一万兵力。


    
他们到达西山后，将潜伏于群山附近的翠峰山下，然后到了二十日约定的时辰，立时直扑三十里外的京城，从阜成门、广安门快速入内外城，剿灭城内流贼，夺得京师。


    
高贵等拜别王斗坚定的去了，他们所领军士，从骑兵到步兵，从乙等军到丙等军，也是个个神情坚定而去。


    
他们满脸肃穆，对此行自己能否成功深信不疑。


    
同时也在拂晓，大侧击鞑子的二万大军也潜藏入昌平军都山一片，相比侧击流贼，他们精兵更多，便是内中一营丙等军也是人人有马。大侧击流贼的兵马提早出发，对机动力的要求降低，他们空出的马骡，正好补充到这一边来。


    
不过他们将在二十日的战时某刻出发，鞑子不比流贼，他们哨骑密布，这么一大股人马行进，不可能瞒过他们，这路大军打的就是鞑子反应的时间差。


    
所以此时豹韬将军，大侧击主将高史银仍伴在王斗身边，随他巡视挡儿岭、回龙观等处可能的战场阵地。


    
他们上了挡儿岭眺望，十里之外顺军营地浩荡无尽，东西蔓延二十多里，纵深也有好多里，各色飘舞的旗帜密集如林。而在这之间的旷野上，一队一队的骑兵相互撕杀，窥探对方营地，掩护己方构建阵地防线。


    
野地中铳声不时耳闻，醒目的白烟一阵阵冒起，眼下的哨探战不只是陕甘的马队，靖边军也投入大量精锐的夜不收，还有各军的骠骑兵、猎骑兵们。


    
显而易见的，己方的哨骑大占上风，流贼那方胜在量大，加之不是正式开战，所以双方保持斗而不破的局面。


    
王斗千里镜眺望着，看密密麻麻的顺军在他们营地前数里忙活什么，似乎在堆建土台，数了数，这土台似乎有十个。


    
“流贼在构建炮垒。”


    
温方亮说道：“情报部的消息，流贼进京后，因缴获颇多，就建了一个庞大的炮营。内普通红夷炮一百五十门，四轮磨盘红夷重炮五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三百门，大炮共五百之多。还有若干车营，使用佛狼机中小炮。”


    
他说道：“那四轮磨盘大炮就是当年缴获的清国大炮，门门可以打三、四里远，打的还是十斤以上炮子。流贼在阵中构建炮垒，显然打的就是轰打我军大阵的主意。”


    
王斗微微点头，流贼在火炮使用方面，确实越来越聪明了，此时双方对阵，不可能隔得太远，一般都是两里左右，三四里都极少。想当年他没红夷炮之时，与敌对阵都是相隔一里，甚至两百步。


    
若自己没有犀利箭炮，甚至不了解敌情，猝不及防下，确实极有可能吃下大亏。


    
谢一科道：“大将军，尖哨营的兄弟已经哨探清楚了，流贼的炮垒分为三层，最顶为四轮磨盘大炮，每个炮垒五门重炮。第二层为普通红夷炮，每个炮垒十五门。第三层就是大将军炮，每个炮垒三十门。然后炮垒前会布置车营、铳营守护。”


    
高史银骂了一声，随后眉欢眼笑道：“流贼越来越狡诈了，好在我军有重炮火箭，远远的隔着四五里，就将他们的炮阵，车阵，铳阵统统收拾了。”


    
王斗身旁各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流贼认为他们打三四里的火炮所向无敌，却想不到己方有比他们更犀利的武器。


    
而且与流贼不同，己方虽也在平野上建炮垒，却是几个距离不同的延伸炮台，最远离他们炮垒有四里，然后是三里，最近是二里。


    
四里距离刚好，流贼火炮号称打三四里，然他们糟糕的炮手与射击水准，这个距离其实非常安全。


    
这些炮垒架上火箭与重炮，就可以从容轰打他们炮垒军阵，特别重火箭拉来，更是全面覆盖。


    
以靖边军重火箭的射程，其实可以安在挡儿岭上，然距离越近，打得越准，这些炮垒也可以安放重火箭。


    
然后他们的火炮车营铳营被打了之后，火箭与重炮推近到离他们二三里的炮垒，从容轰射他们大阵。


    
当然，以上都是指火箭重炮，普通的火炮红夷炮等，都是伴在步阵身边，徐徐推进。


    
韩朝沉思道：“看流贼如此布置，他们老营主力就是在这正面中军了。介时他们方略，也应该是两翼进攻，中间防守，看准时机，再主力雷霆扑来。”


    
温方亮笑道：“正好，我师两翼防守，主力直扑他们中军，只要灭了他们老营，余者流贼立时溃败，再来百万亦是无用。”


    
众人点头，双方打的算盘差不多，都是精兵主力放在中阵，不过攻与守思路不同罢了。


    
而此战主要也是消灭流贼的老营，历来证明，杂兵打得再多也无用，还是要消灭他们的老营兵。


    
他们看过侧翼的防守阵地，然后转到挡儿岭的东面，这边却是面对清军的防线阵地，以该处而言，东南端核心是回龙观，这边可能会同时遭到鞑子与流贼的进攻，堪称重地。


    
不过这边防守条件也颇为有利，以玄福宫为中心，周边有明初时牧马军卒居住形成的村落，对善于防守的靖边军来说，不论流贼鞑子，想要攻克这边的防线，难于登天。


    
而在中部与沙河边，其实都有村庄，特别中部这个称朱辛庄的村庄，南面有一处山岭，山不高，海拔只有十几米，但颇广，纵横约有二里左右，且顶上非常的平缓，很适合安放火箭火炮。


    
根据夜不收的情报，入关清军一样携带了火炮，却是从山海关等地拉来的四轮磨盘重炮，约有四五十门左右。


    
估计到时他们一样会在三四外摆阵，正好遭受与流贼一样的悲剧。


    
他们登上朱辛庄山岭，看远处一股股清军哨骑奔腾，从以前偷偷摸摸到现在毫不掩饰，王斗千里镜看着，想起昨天多尔衮还让哨骑射来书信，说此次入关，是为尔君父报仇，表示愿意合作，一同消灭流贼。


    
谈起此事，王斗笑道：“多尔衮认为我跟李自成一样傻。”


    
众将都是哈哈大笑，他们那不屑的笑声远远传扬开去，回荡在这一片土地的上空。


    
……


    
“能不能骗过流贼无所谓，反正王斗肯定要打流贼，他们也不可能联合，我大清是最占优的一方。”


    
沙河两岸满是密密营帐，各色清军旗号飞舞，在一个鎏金大帐之中，多尔衮看着案上地图，对身旁清国君臣说道。


    
他身旁满满的满，蒙，汉，朝，日各旗大臣，大学士范文程，宁完我，又有外藩蒙古各臣，新近归附的吴三桂，唐通，范志完，黎玉田，刘良佐等人。


    
听着多尔衮说话，吴三桂面无表情，他身旁的方光琛更是神情木然，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局势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显然的，多尔衮不会在乎他们的心情，此时他兴致勃勃道：“范学士方略已显成效，流贼虽有防范之心，却也没有大的动静。他与王斗大战不可避免，我师尽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范文程忙跪下道：“这都是陛下庙算之功，微臣不敢居功。”


    
多尔衮哈哈大笑，亲切的让范文程起来，他继续指着地图道：“很明显，流贼与王斗都不会再拖下去，明日他们就会大战。所以我大清方略布置，就是要死死牵制王斗，让他与流贼拼个两败俱伤，同时伺机摘得瓜果。”


    
他说道：“是以，明日的布置，便是以靖远大将军，郑亲王济尔哈朗率满洲镶蓝旗监战，领汉八旗、日八旗、鲜八旗各一半旗丁，固山额真刘良佐，共约六万兵力，携带十门重炮，众多盾车，直逼昌平，威胁靖边军的后路。”


    
哨骑回报，靖边军在昌平东侧两个山头的防线，加上数十里的矮墙壕沟，又是一个巨鹿与长岭山，前车之鉴，多尔衮傻了才会让满蒙旗丁去攻打。


    
不过让汉日鲜各旗，加上新投靠的刘良佐攻打却可以，济尔哈朗的满洲精锐，监战便可。


    
刘良佐在旁呆着，听了多尔衮的安排暗暗叫苦，他优柔寡断又贪生怕死，投靠清国就是为了保存实力，没想到很快就要去啃硬骨头，他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抗声。


    
“而对着靖边军的战场，朕分为左右中三部，右翼，靠近沙河这边，以多罗饶余郡王，奉命大将军阿巴泰监战，领平西王吴三桂，定西王唐通部，共约三万多兵力，直逼威胁，静待中军号令。”


    
瞥了吴三桂一眼，多尔衮又断然安排，让明日吴三桂、唐通都有活干，更要他们搞个投名状。


    
吴三桂仍然面无表情，唐通则是脸色大变，想说什么又不敢。


    
多尔衮道：“左翼，也就是对着流贼的右翼，以豫亲王，平南大将军多铎监战，领余下的汉八旗、日八旗、鲜八旗一半旗丁威胁逼迫，同样静待中军号令。”


    
最后多尔衮道：“余下满洲八旗，蒙古八旗，科尔沁部，外藩蒙古各部约十万铁骑，由朕亲率，居于中军，伺机而动，并要准备大量的马匹，介时用于冲破靖边军的军阵！”


    
“马匹冲阵？”


    
多铎惊叫道：“靖边军铳炮犀利，若驱赶马群冲阵，会死很多的马。”


    
多尔衮厉声道：“不灭王斗，我大清国甚至有亡国灭种之危，区区马匹，又算什么？”


    
他环视各人，冷然道：“我等都了解王斗此人，他若胜了，定然不会放过我等。介时他攻入辽东，必将我大清男女老幼，杀个干干净净。此时不消除这个隐患，要到何时？”


    
多铎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他这个皇帝大哥说得对，王斗若胜，别的不好说，满八旗肯定要被他杀绝杀尽。


    
看清国的皇帝竟将王斗视之如此之高，吴三桂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唐通大张着嘴，一直沉默的范志完与黎玉田也是互视一眼。


    
看帐内一片凛然之色，多尔衮放缓口气：“当然，此战若能铲除王斗与流贼，天下将无人是我大清之敌，南朝无尽土地财帛，皆任由我等予取予求。”


    
宁完我猛然振臂高呼道：“誓与大清共存亡。”


    
帐内各人皆随之高呼，一片野兽般的凄厉嚎叫。


    
议事后，吴三桂出了帐来，他沉默黯然，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或许，自己没路了，只能帮大清国打赢了。


    
唐通则与亲将唐宗等人叹道：“倒霉啊，那王斗岂是好打的，唉。”


    
他部下也是懊恼，或许当时就不该投什么大顺，直接西遁去投永宁侯更佳。


    
唐通叹气道：“骑虎难下啊，再看看吧。”


    
……


    
时间在各方预算谋划中慢慢过去，夜幕渐渐降临，三方打的都是明营，便见一片片的灯火海洋，有若繁星满天。


    
不知为何，王斗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他批衣而起，望着璀璨星夜出神，明日便是决定文明国运的一战，便是以他的坚定心志，都觉有些紧张忐忑。


    
踱步良久，他去看自己的几个儿子，看他们香甜的睡姿，他内心慢慢宁静下来。


    
是啊，一切都准备就绪，没什么好担心的。


    
……


    
多尔衮猛然惊醒，他披头散发坐起，方才那个梦……


    
随后他安慰自己，没问题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己就是渔翁！


    
他又心头轻叹，如果没有王斗该有多好，为何明国会出现一个王斗？


    
……


    
李自成翻了个边，他正做着美梦，梦中一战，靖边军大败，那个什么大清国也附首称臣，然后他在数十万将士的簇拥下回到京师，正式称帝，年号永昌。


    
吴三桂也做着美梦，梦中他光复了京师，万民夹道欢呼，梦里，他微笑拱手，梦外，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唐通坐在帐中呆呆的想：“还可以反正吗？”


    
……


    
帐篷中鼾声如雷，孔三翻来覆去的，听旁边老胡喃喃说着梦话：“娘子，娘子，相公来也，哈哈，这里大了……”


    
他摇了摇头，宁心静气，慢慢入睡。


    
……


    
四月二十日，天色慢慢明亮，各营地喧嚣四起，郑天民强忍着紧张的心情，与兄弟们一起用过丰盛的早餐，不远处营将李正经大呼小叫：“吃吧孩子们，吃饱了才好为国杀贼，哈哈哈。”


    
朱雀军前营千总鞠易武、韩铠徽、陈晟、牟大昌都是正经之人，营将李正经虽有正经二字，却非常的不正经，不过也是他的打趣，让郑天民等人紧张的心情平复许多。


    
一切准备完毕，众人汇集在营将大旗之下，李正经在马上威武严肃的看着众人，猛然他一张口：“嘿……”


    
他高声歌唱：“美丽的大草原啊……”


    
鞠易武、韩铠徽、陈晟、牟大昌四个千总应唱道：“我会来的，我会来的。”


    
郑天民等人齐声应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我会将鞑子头颅做成我酒杯。”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他们的妻啊就是我的妾，他们的儿啊就是我的仆。”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我的马鞭将他们重重抽打。”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踏过大地，踏过草原！”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直到天边的尽头处，嘿……嘿……嘿……嘿嘿嘿嘿……”


    
众人齐唱：“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男儿行》歌声中，朱雀军前营大步行进，各处号鼓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的军伍从各处扎营地出来，他们汇集成密集的行军队列，按各自目标行进，红色盔甲犹如起伏的海洋，密集刺刀长矛闪亮无限。


    
他们向前挺进，乐队开道，鸣鼓致敬，鼓声隆隆，号角呜呜，一片欢腾。


    
一个抚慰官策马奔来，他高呼道：“胜利！胜利！”


    
回应他的是海浪似的欢呼。


    
……


    
马蹄轰隆隆声响，哗哗声音中，无数马匹踏过清水河流，老胡看着前方，延绵不绝的马队骑兵，明晃晃的兵器，晃眼的毡帽红缨，还有大声的喝骂，推行火炮战车的有节奏喊号。


    
旌旗黑压压如乌云，眼前除了人头就是人头。


    
老胡深深的吸了口气：“呼，今日老子要大干一场。”


    
他嘴中哼道：“娘子，胡乡长来也。”


    
策马冲下了眼前的清河。


    
……


    
东升岭上，李自成策马立着，身旁高高飘扬他的白缨黑缎旗，大旗之下，李自成志得意满观望自己的大阵，连绵十数里，旌旗如海，刀矛如林，他心头涌起强烈的自信，如此浩瀚军伍，何人可挡？


    
特别是他的中军，一色的老营兵，车营，铳营，炮台，还有他引以为傲的三堵墙，列马三万，五百骑为一横列，二十纵列一万骑为一堵，三万骑就是三堵。


    
每一堵若展开的话，按一马搏杀需要的四五米宽度，横阵长度就会有四五里长。


    
这四五里横推过去，还是三堵，很少有什么军队承受得了，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三堵墙战术。


    
而且他六万老营，除了部分在左右两翼监战，余下也集中到中军两翼，随时可以自由活动。


    
他眺望己方阵地，信心满满，中军不用说，便是两翼，虽说很多军伍摆不下，但充沛的兵力却可让他使用象攻城一样的车轮战术，一阵接着一阵，不管死多少人，也要攻下王斗的两翼，然后自己中军雷霆一击，大局可定。


    
他眺望对面的挡儿岭，心想这么久，靖边军还未排兵布阵完毕，心中不免有了一丝轻蔑。


    
也就在这时，忽然大地颤动，似乎是整齐的踏地声音，忽然挡儿岭上出现一片旗海，然后是耀眼的红光，还有盔甲与尖锐兵器的海洋。蔓延的军阵缓缓而下，他们似乎铺满山野，展开的军阵，竟比自己还长。


    
他们脚步沉重，军阵极为有序整齐，飘动的旌旗又好似风暴前寂静的海洋，他们从山岭而下，盔甲兵器就随着山势起伏，一浪一浪的，目光望去，极为的震撼有力。


    
他们从山上下来，整齐的踏步着，有节奏的声音似乎万人如一，那种严整，那种有力，那种气势，让人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距离还远，但那种势不可挡的气势，那种强烈有力的视觉，却仿佛在宣告他们才是战无不胜的军队。


    
沉闷凝重，如浓浓乌云一般的煞气涌来，让这边的顺军一片片失去声音。


    
李自成呆呆看着那片盔甲的海洋，他们似乎每个小兵都有精良的铁甲，这是什么样的军队，什么样的财力？


    
这就是王斗的靖边军吗？


    
他忽然想起一事：“难道王斗说的二十万兵不是号称，而是实数？”

第886章 王者之师


    
不但李自成，此时同在岭上的各将，刘宗敏，李过，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刘希尧等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刘宗敏喃喃道：“驴球子，这王斗抢了多少地方啊？”


    
李过眼中也闪着无比的迷惑，他看着对面，那一色的铁盔铁甲有若眩目的铁流，大片大片金属的海洋刺激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刘宗敏这样说，他下意识的应道：“是啊，这王斗哪来的钱？”


    
李岩看着对面那超豪华的装备，一列列军伍又如此的严整，显然都是精兵，更可怕的是人多，眼前所见，已经多少万了？挡儿岭后面是否还有，还有目光很难看到的左右翼呢？


    
显然众人当初在京师的估算都是错误，李岩心中叹息：“原来这才是王斗的真正实力。”


    
他眼中闪着不解的光，说二十万就真二十万？这世上竟有人打仗是不号称的，只是宣府镇为何如此富有，养得起这么多兵马，还是一色精锐甲兵？


    
杨少凡看着对面军阵，看他们有如一堵堵巨墙雷霆万钧而来，目光所见，都是精锐的士卒，人马竟是如此之多！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同时心下也不明白，场中各人他算是最了解王斗了，也一直尽量高估他的实力，然王斗力量爆炸似的膨胀还是让他手足无措，心生无力恐惧之感。


    
刘泽清呆呆看着对面，他只余百多骑了，此战也只是居于中军两翼策应，可有可无。逃回京师的这几天，他也一直在自怨自艾，当时不该出战的，白白导致昌平城被夺，辛苦搜刮的财帛美人尽失。


    
此时才知道，原来靖边军打他，连一成的力气都没拿出来，眼下还总算保住了性命。


    
想起在济南之时，自己就想着与刘良佐等人如何去宣府山西抢掠，此时想想，这念头是如此的可笑。


    
顺军大阵正在汇集，此战在李自成布置中，以左营制将军，磁侯刘芳亮率左营部分兵马监战左翼，以前营制将军，绵侯袁宗第率前营部分兵马监战右翼。


    
然后汝侯刘宗敏、亳侯李过、蕲侯杨少凡、义侯李岩、淮侯刘希尧、岳侯高一功等随在中军。


    
眼下还未开战，众将都居于李自成身边听令，战后才会奔赴各自位置指挥，眼见对面军阵缓缓而来，肃杀，庄严，不可战胜，一丝丝恐慌畏惧，在各人心中弥漫。


    
李自成死死看着对面那片寒光流盈的铁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正要说话，猛然又往大阵的右翼方向看去。


    
那方的远处，似乎出现了一道黑线，然后化作蠕动不停的黑影，黑影越来越大，猛然延绵不绝的骑兵出现在视线的眼前。


    
那骑兵有多少啊，黑压压的有若踏破一切的洪流，洪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广，最后视线的尽头，尽是潮水般的骑兵马队。


    
……


    
李自成的脸色更白，他往那边看了良久，一声不响，就冲下了东升岭，数百骑护卫，还有岭上各将，也慌忙随之奔去。


    
他们奔到前阵，又往右奔去，一路所过己方人马虽众，却似乎皆有惶恐之色，这是对面的靖边军带来，也有忽视出现的不明势力因素。


    
李自成放马急奔，一般马匹时速是四五十里，最快可达百里，李自成此时就是用最高的马速奔跑，每秒速度达十二、三米。


    
他奔到己方的右翼，这方的军阵极为厚实，因为李自成原先打算除用车轮战攻打靖边军的左翼，还有戒备那个大清国之意，此时却觉得这个右翼兵马还可以加强。


    
最后他策马立住，往右边的十里外看去，滚滚而来的马队骑兵有若浩瀚的汪洋，最重要的是他们阵列森严，盔甲鲜明，严明的军阵中，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看他们那仿佛钢铁洪流一般的气势，浩大的骑兵阵列，各色不同，但又非常鲜明的衣甲旗号，李自成身后各人都是呆若木鸡，这就是那个大清国兵马？


    
李自成恨恨看着，看他们骑兵后面似乎又有步兵大阵，马步人数绝对超过十万，不由脸色扭曲变幻，又羞又怒，他身旁各将也是呆呆看着，又是惶恐，又是尴尬。


    
今日之事，打破了他们一切常理想象，不但靖边军实力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便是这个大清国，也跟他们的想象判断完全不同。


    
意想中的种种不一，各样的判断完全失误，似乎有人用事实大声嘲笑，他们只是井蛙之辈耳。


    
……


    
黄伞之下，多尔衮策马立着，身旁是众星捧月的清国贝勒王爷，朝中大臣，精锐的葛布什贤兵散布周围。


    
一到前线，他就迫不及待观看敌情，靖边军战阵让他神情凝重，却也没太出乎意料之外，他最想看的，还是那个大顺国兵马。


    
因此在葛布什贤兵的护卫下，他奔到顺军右翼几里之外，然后举着千里镜眺望。


    
他看了良久，从他们右翼看到他们中军，甚至极力眺望他们左翼，他脸色变幻，最后放下千里镜，眼中露出一丝轻蔑：“见面不如闻名，此辈何德何能，可以夺得南朝花花江山？”


    
曾经多尔衮对李自成极为重视，大顺军轻易夺取京师让他认为此人智勇必大过一般人，因为清军曾数围京师，都不能攻克，李自成却能一举破之，还是二日而下。


    
所以多尔衮入关，也有担心大顺国会否乘此战胜之精锐，有窥其辽东之意。甚至入关时还严谕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大臣不可疏忽轻敌，曰：“此兵不可轻击，尔等勿得越伍躁进。”


    
他对顺军的重视到达极点，便是到了顺义沙河，手下哨骑不断与顺军发生搏战，反应上来那个大顺国战力不怎么样，他还是非常谨慎。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此时亲眼所见，才觉得这些流贼果然名不副实。


    
心中一个担忧去了，多尔衮有心情一松的感觉，随后他心头又涌起疑惑：“明国与我大清交战数十年，非等闲之辈，流贼不过尔尔，此辈何能夺取明国天下？”


    
他身旁满蒙各人自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大学士范文程沉吟说道：“气数，南朝气数已尽，听闻流贼夺取明都，也非彼战力所得，而是内应开门。开门者，还皆是勋贵，大太监，内阁大臣等。便是满都小民，以前皆盼流贼。”


    
多尔衮喃喃道：“气数。”


    
他目光扫视靖边军与顺军的阵线，皆是浩大无边，振奋道：“只要打败王斗与流贼，我大清的气数就来了。”


    
他交待身边各人，先前方略不变，仍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不过可以略为调整，就是左翼，对着流贼的右翼那边，需要的话，介时可以先攻打。


    
毕竟自己兵马浩大，流贼不可能不起戒心，到时就让流贼看看，自己也是出力的，自己与靖边军不是一伙的，打消他们的戒备心。


    
反正这边攻打的不是满蒙核心，多尔衮折得起这个本钱。


    
而且在这之前，派人去向那个大顺王表达善意为好，暂时蒙蔽住他。


    
正在盘算中，忽然多尔衮听到靖边军那边传来山呼海啸似的欢呼声。


    
……


    
“万胜！万胜！”


    
海啸似的欢呼中，李自成看到一杆巨大的旗帜出现在眼前，那旗帜极高极大，竟是载在一辆大旗车之上，还用四匹健马拉动。一个武将站在车上，他一身闪亮的盔甲，手上一把佩剑指着。


    
然后那面鲜红的，有着金黄日月浪涛纹饰的大旗就在他头顶极力鼓舞，招摇醒目。


    
数百位骑士伴在大旗车身旁身后，他们从对面靖边军阵前奔过，所过之处，万胜声铺天盖地，士兵们无比热烈的一阵阵反应。


    
李自成看着，他身旁各将看着，他们知道，车上那人就是王斗，他们看大旗车奔腾着，奔到他们对面时，阳光映在旗冠黄金制的日月金冠上，金光四射，璀璨夺目，让李自成等人睁不开眼来。


    
“好大的排场。”


    
多尔衮咬牙看着，他知道，对面那个男人，就是他们大清国最大的敌人，这个男人不死，他们大清国定死，但看着对面海潮似的欢呼声，他心中又不知道什么滋味。


    
长剑斜指，旗车奔腾，阵阵如潮的欢呼，猛然对面雄壮的军歌声响起，宏大，雄伟，铺天盖地有若飓风一样横扫，让人心脏紧缩，却是先秦时就留下的古老中原军歌，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们不知多少万人同时高歌，歌声如浪澎湃而来，让人听出他们的慷慨激昂，同仇袍泽之心。


    
李自成，多尔衮怔然看着听着，都有这才是王者之师的感觉。


    
……


    
王斗的大旗车回到挡儿岭，当那面巨大的日月浪涛旗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时，又是海潮似的欢呼，王斗一手按在御赐宝剑上，一边转动着身体，向两线阵地的将士抬手致意。


    
欢呼声更为热烈，阵旗挥舞一片，很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便是同站在岭上的监国太子朱慈烺，兵部尚书陈新甲，宣大总督纪世维，陕西总督侯恂，陕西巡抚冯师孔、甘肃巡抚林日瑞、宁夏巡抚李虞夔等人，都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还有王斗的儿子，王争、王英、王雄、王豪等人，热泪盈眶的看着自己父亲，钟宜源、韩厚、韩思、温文韬、高得祥等军事学院的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的高声大叫。


    
最后王斗看向远处的清军军阵与顺军军阵，眼中露出冷然之色。


    
他默默道：“李自成，多尔衮，来了就不要走了，全部死在这吧。”

第887章 一箭糜烂数十里


    
王斗语中无比的决心，他眼前的两个敌人，一个是野蛮人，与文明人之间有根本不可调和的矛盾。


    
政权被他们取代，不同于普通的改朝换代，这是文明的毁灭。


    
从此华美的中华没了，代之是被称为卑贱豚尾奴的屈辱。


    
这次文明的毁灭甚至比五胡乱华，蒙元入寇还可怕，因为这群野蛮人更为阴险与邪恶，他们知道如何阉割文明人中最优秀的东西，然后余下一些糟粕。


    
曾经这样的惨剧也发生在西方历史，罗马帝国被日耳曼蛮族毁灭，然后欧洲进入黑暗的中世纪，几百年被粪便浸泡，巴黎城下粪堆之高之厚，敌军甚至不用攻城云梯。


    
但他们最终从文艺复兴中奋起，然东方中华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现在王斗来了，他不会放任这样的惨剧发生，不需要任何理由，这就是文明人跟野蛮人之间的势不两立。


    
还有流贼，他们代表世间最恶劣的残渣，人性中最阴暗的东西，只知破坏，不知建设，只知痛快，不知责任。他们就是国度的病毒，寄生在宿主身上，当宿主死亡时，他们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二者没有区别，都是黑暗的极致，世间最恶劣的渣滓，王斗多年辛苦耕耘，就是为了今日。


    
所以，他不会让李自成、多尔衮逃出京师这一片地界。


    
一骑从顺军军阵奔来，自称是大顺使者，他被押到王斗等人身边，竟是劝王斗跟太子投降，他高声道：“我大顺天王提兵百万，就在十里外的东升岭上，尔等速速投降，天王仁德，定然不吝王侯赏赐。”


    
看他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王斗身旁各将如看白痴的眼神，也不知李闯哪找来的这位天才。


    
太子等人则怒发如狂，只是想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强忍怒气罢了。


    
王斗淡淡看着他道：“说完了？”


    
那使者道：“完了。”


    
王斗作了个手势，钟调阳猛的抽出佩剑，一剑劈出，那使者的头颅咕噜噜滚落，无头的尸身一股股鲜血喷出，然后轰然倒地。


    
太子等人一惊，脸色都有些发白，温士彦笑道：“李自成，鼠辈尔，望之不似人君，还敢劝降？”


    
高史银也在旁道：“沐猴而冠。”


    
众将皆是冷笑，他们与流贼势不两立，李闯也不知哪根筋抽了，竟派人来劝降，这不是白送脑袋吗？


    
这时竟又有使者求见，暗称乃大清国使者，愿与明国太子，大都督王斗共剿流贼，为尔君父报仇。王斗摇了摇头，人都懒得见，下令将那个大清国使者也杀了。


    
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沙漏，对高史银道：“高兄弟。”


    
高史银重重一点头，他对王斗郑重抱拳，一撩身后猩红的披风斗篷，转身大步而去。


    
王斗又看向韩朝、温方亮等人，缓缓吐出话语：“动手吧。”


    
铁甲一片锵锵，韩朝等人齐喝道：“末将领命！”


    
……


    
王斗看韩朝、温方亮等人奔下山岭，他这位置最佳，南可看顺军阵地，东亦可看清军阵地，周边形势，尽入眼中。


    
而此时挡儿岭南侧温方亮领青龙军等约五万马步布阵，左中右三翼，又有大量的火炮火箭等。


    
在挡儿岭的东侧，韩朝领玄武军等约六万马步布阵，同样左中右三翼，大量的火炮火箭。


    
余下四万人预备队居于挡儿岭上，方便援助各方同时，也可居高临下让他们感受战场气氛。


    
清军仍在逼近，从十里外列阵过来，王斗眺望顺军那面阵地，他们同样是分为三翼，王斗最关注他们的中军，一色的老营兵，阵列广阔约有五六里，纵深也有三四里，连炮营车营什么算上，人数约有六万左右。


    
他们的左翼在两里之外，福海、瓮山、红山前面挤满了人，估计红山后也都是人，又有许多兵马在他们阵后聚集。不过地方就这么大，连他们右翼兵马算上，王斗估计流贼只出战二十万人，还有一半多的兵力没摆出来。


    
不过依他们以前的战术，李闯应该是在两翼打车轮战的主意，前方打过后，就撤到后方歇息，源源不停歇的攻打。


    
以前很有用的战术，只可惜这次他们的盘算不能成功了。


    
……


    
温方亮奔驰到自己军阵，对应对面流贼，他的战阵也是分为三翼，中军这边又分为前阵后阵。前阵皆是步兵，以青龙军乙等营、宣大督标营，其实也是靖边军乙等营、又有两个丙等营列阵，加上两翼马阵，展开约有七里的阵线。


    
这个时代排兵布阵其实占位颇多，一般而言，每个士兵要占地二步，也就是三米，前后间隔也要二步，否则打斗起来，大刀一个挥砍，就把身旁的战友给砍翻了。


    
马匹占地更多，左右间隔四步，挤点也要两步，每列前后相距二十步，挤点也要十步。


    
不过已经普及燧发枪的缘故，靖边军的队列却可以排得更紧密，他们一营战兵三千二百人，内火铳兵一千六百人分为四排，每排四百人，占地四百米，需要时甚至可以一米位置紧挨两个铳手，增强火力密度。


    
然后余下的枪兵一样分为四排，四个营占地，加上每营的空位，占了四里地，加上两翼的忠义营马队，陕甘各将马队，展开有七里。


    
然后青龙军甲等营，军中骠骑兵、猎骑兵作为中军后阵。


    
温方亮回到军阵，将士们潮水般向他这个领军主将欢呼，温方亮奔到前阵，他千里镜眺望对面流贼中军，他们前方的车营，铳营，皆在几里外严阵以待，还有大声的咆哮喧嚷，他们军中的火炮，不断向着各个炮垒运送。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阵地，阵前摆了一门门火炮，内普通红夷大炮就有一百门，大将军炮三十门，中小佛郎机炮一百五十门，马骡拉着的二十门红夷重炮，三十门重型臼炮也准备完毕。


    
此外是一个营的重火箭营，两个营的轻火箭营，共一百二十门的轻重火箭发射槽。


    
他们将在第一波将流贼的炮垒，车营铳营打了，然后步阵逼近，流贼若以马队攻击，就以普通红夷炮等实弹轰击，若冲到近前，更有霰弹攻击等待他们。


    
那将是阎王的辖区。


    
特别红夷炮霰弹射程在二百多步，扩散面积三四十步，只需有六十门红夷炮，霰弹覆盖面积就达五六里。


    
更别说这边的红夷大炮有一百门，还有大量的佛郎机炮，它们的霰弹射程也有一百多步，扩散面积一二十步，流贼马队冲来，就是冲进死神的空间，任后方的铳兵枪兵从容收割成果。


    
如此犀利铳炮火箭，精锐战士，都给温方亮强烈信心，此时他的军阵离流贼炮垒有五里，双方马队哨骑拼杀后的默契，这十里地带双方各占三四里作为纵深摆阵空间，然后中间作为拼杀之地。


    
不过因靖边军战阵的独特，青龙军需要的纵深很浅，所以他们前阵离流贼军阵有五里之远，离己方炮台也有一里，不过那片也是属于他们的地盘。


    
温方亮奔回中军后阵，咆哮喝道：“列阵行进！”


    
……


    
韩朝回到自己军阵，他领马步六万人，同样三翼，中军分前后阵，以两个乙等营，王朴新军营，两个丙等营为前阵，占地五里。然后他的甲等营，骠骑兵、猎骑兵，新附营马队，归附蒙古人为后阵。


    
又中军各隔约一里是两翼，防守各一二里的阵地。


    
与温方亮一样，韩朝阵中也拥有大量的火炮火箭，光轻火箭营就有三个，重火箭营两个半，又有红夷重炮四十门，重型臼炮四十门，普通红夷大炮一百五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五十门，中小佛郎机炮二百五十门。


    
又有十门红夷重炮，十门重型臼炮布置在两翼，还有若干普通红夷大炮，佛郎机等。


    
他的阵地，将会形成非常恐怖可畏的火力网。


    
他策马朱辛庄山岭上眺望，奴贼已进入五里，最终，他们应该会在己方阵前的三四里停下。


    
看他们军马布置，介时可能会使用大量的骑兵冲阵。


    
不过韩朝并不担心，他火力网就摆在这里，而地形所限，奴贼最多使用横列一千匹战马的阵势。而且介时展开，还必须挤得紧紧的，否则他们的马阵至少会延绵十里之长，这边根本摆不下。


    
己方犀利的铳炮火箭下，他们挤得越紧，越是靶子，到时就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他下令中军大阵迎上去，“靖边军，前进！”


    
挡儿岭上，王斗放下千里镜，他笑了笑，多尔衮想搞一片石那套，自己就主动迎上去，将他拉下水。


    
……


    
丝竹鼓乐鸣响，激昂的乐曲飘摇，视线中旌旗招展，线列肃整，特别踏步声一片整齐的轰响，随着他们的行进，他们的铳剑与长矛就有节奏的上下起伏，有如金属与红缨的波浪。


    
看着前方逼来的队伍，杨少凡与高一功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情，随后高一功眼中射出寒光，说道：“来得好，就让他们尝尝我大顺火炮的厉害。”


    
他看看身旁的炮垒，眼中露出安心的神情，他的四轮磨盘大炮可打三四里，对面似乎拉来颇多的小炮，很多还是红夷炮，这王斗果然不简单，不过看那炮的份量，高一功提着的心也就放下来。


    
果然只是打那种一二里的炮，在己方犀利的红夷重炮下，他们只能光挨打不能还手。


    
再看各炮垒前百多步一色的精良战车，车上密集的佛郎机炮，还有战车后密集列阵的铳营战士，高一功更觉放心。


    
“来吧，就等着你们。”


    
……


    
“传令，左翼开始进攻。”


    
东升岭上李自成看着靖边军结阵逼来，他面无表情的下达命令。


    
虽然对王斗与那个大清国估算错误，给他与闯营各将带来很大的恐慌，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有数十万大军，近年战无不胜的战绩，更有犀利的铳炮，没理由就这样放弃。


    
自己就是用人命堆，也要将那个王斗给堆死了。


    
而且那个清国也派人来向他表达善意，愿与他携手攻打王斗，如此算来，此方反是强援了？


    
不过李自成也不会因此信任他们，所以他的右翼还是严加戒备，除非那个清国真正进攻王斗了。


    
……


    
对面军阵如墙如山而来，严整，锐劲，又势不可挡。


    
多尔衮诧异的放下千里镜：“王斗这是干什么？”


    
这时哨骑来报，挡儿岭南面那方，靖边军也开始向流贼进攻了。


    
身旁各人都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多尔衮怒极而笑：“朕承认王斗很强，然以一打二，他以为他是谁？”


    
就在这时，挡儿岭南边传来什么东西凄厉的呼啸，还有随之猛烈的爆炸，让多尔衮心下一颤。


    
……


    
“那是什么，虎蹲炮？”


    
高一功好奇的看着一些靖边军似乎从马车上取出什么，远远看去，就感觉跟虎蹲炮一样的小炮，离得这么远，可以起什么作用？


    
杨少凡皱眉看着，心中则有不妙的感觉，王斗怪事层出不穷，不要又来什么新样的武器才好。


    
他们看着三四里外，阵列前的靖边军在忙活着，他们速度非常快，很快就准备好了，然后一字排开，就是一些跟虎蹲炮，佛郎机小炮一样的东西。


    
然后看他们抱着什么东西装入，然后……


    
猛的一门“虎蹲炮”似乎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焰，然后是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似乎一个什么东西从“虎蹲炮”上腾空而起，如明亮耀眼的天火流星呼啸。


    
它带着滚滚的浓烟，长长的红色尾焰，似乎惊天动地尖啸着，直接往这边飞来。


    
在天空中，它是如此的耀眼醒目，便如节日绚烂的焰火，星夜中璀璨的流星。


    
“神火飞鸦？”


    
高一功怔怔看着，杨少凡则脸色大变，苍白如纸。


    
那“神火飞鸦”猛然落下，就落在一堆铳兵中，然后是震撼大地的剧烈爆炸，周边数十步人一片的摇晃滚落，伴之的，是血雨飞溅，惨叫连天，众多人断胳膊断腿，或是内肚大肠被炸得七零八落，爆炸的碎片带来可怕的杀伤力。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打击让这边密集的铳兵死伤惨重，飞溅的碎铁瞬间洞穿他们的身体，削断他们的肢体，甚至有人被炸成碎肉。那些来不及丧命，被削断胳膊大腿的倒霉铳兵滚在地上，凄厉的哀嚎着，剧烈的痛苦只让他们恨不得死去。


    
火箭爆炸的气浪还掀翻了很多人，惊动了他们的马匹，让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陷入了混乱。


    
这还只是爆炸后碎片带来的效果，“神火飞鸦”爆炸之后，周边百步很多人身上血雾狂飙，或是踉跄倒地，或是直接被小铁弹打飞出去。


    
便是轻火箭都至少内装千颗的小铁弹，在庞大数量黑火药爆炸的带动下，如雨点般的洒向四面八方，威力可比火铳近距离轰射，带来更为可怕的杀伤力，就听凄厉的嚎叫声不绝。


    
杨少凡拼命制止身下惊慌无比的马匹，身旁好几个骑手还被狂燥的马匹直接摔落马下，好容易他回过神来，却见自己的铳兵死伤惨重，这边到处是狂奔的人群，还有人惨叫着，跌跌撞撞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将军，我的手……”


    
杨少凡看到一个铳兵过来，他嚎哭着，左臂森森白骨已经断了，上面还残留的渗人的红色肉丝。


    
看着这一切，杨少凡哆嗦着，他猛然凄厉大叫：“不！”


    
忽然，他又惊恐看去，却是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声，一道道“神火飞鸦”又升上天空，竟有百发之多，有如流星火雨般，又往这边飞来。


    
……


    
“不！”


    
多尔衮眼中都要流出血泪，靖边军的“神火飞鸦”忽然落来，炸得前方的将士乱作一团，多尔衮正在吃惊，那是什么武器，可以打这么远。


    
依他估计，那“神火飞鸦”发射的距离已经有四五里了，猛然一发“大神火飞鸦”直接飞到他的阵中，落在噶布什贤兵中，爆炸后数千的铁弹飞洒，那死伤的人数不知有多少，这可是大清国最精锐的勇士啊，就这样白白死了。


    
特别让多尔衮恐惧的，他离得这么远啊，靖边军的武器都能打到，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多尔衮心头涌起死亡的恐惧，方才竟有一颗小铁弹直接打在他的马匹上，让他多尔衮滚落在地，然后他恍惚的爬起来，又听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冲天而来的橘红色火焰是如此的壮丽，然后又是震撼大地的剧烈晃动。


    
多尔衮就见那边烈火熊熊，数十甲兵浑身是火的尖叫奔逃，他们就象老鼠一样疯狂冲撞，然后身边的人都慌乱不堪的躲避他们。


    
还有着火的人在地上拼命打滚，然后那火就是不灭，烧得那些人厉声惨叫，身体烧灼的噼啪声让人不寒而栗，人肉的焦香味阵阵，场面极为恐怖骇人。


    
看那靖边军“神火飞鸦”所过，便是最精锐的甲兵也无一不是奔跑逃命，乱冲乱闯，不知所措。


    
多尔衮呆呆看着，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


    
凌厉的呼啸声不绝，看一发发火箭腾空而来，尖啸着扑向敌人的军阵，不论流贼或是鞑贼，他们的阵地就没一处是安全的，天空中满是浓烟与火焰，一道道焰火的轨迹掠过，似乎满天的流星坠落，艳丽之极。


    
挡儿岭上各人嘴巴张得大大的，个个神情非常精彩，很多人都是拼命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看看南边流贼，又看看东面鞑贼，王斗脸上露出笑容：“大禁忌术。”


    
太子朱慈烺无意识扯着自己衣角，喃喃道：“天火流星。”


    
陈新甲神情狰狞，他的脸涨得通红：“一箭糜烂数十里。”

第888章 恐惧


    
尤世威惊叹的看着火箭的发射，一直听闻靖边军的神秘武器，火箭，阅兵时也有看到实物，然心中一直存有疑惑，此时真正看到发射，只余叹为观止，心旌摇曳。


    
他看火箭从己方阵前一发发腾空而起，然后呼啸扑向敌人，那距离已经让他惊叹不已，然后是那个威力，每一发落下，流贼周边的军阵就是一片慌乱溃散，没有一只贼兵可以抵抗火箭的威力。


    
他身旁的众人也是一阵阵吸气，固原总兵郑家栋喃喃道：“驴球子，打这么远，还怎么打？”


    
高杰与部将胡茂祯、李成栋呆呆看着，特别胡茂祯大张着嘴，看着一枚枚火箭在空中呼啸，良久他说了一句：“好是好，就怕太费钱了。”


    
陈永福发出痛快的叹息声，王斗的力量一阵阵刷新他的感官，不过他已经决定紧密跟随元帅王斗，靖边军力量越强，也越让他感到与有荣焉。


    
他对身旁甘肃总兵马爌说道：“有了火箭，以后打仗形式怕不同了。”


    
马爌用力点头，他是名将马芳之孙，一直饱受家族熏陶，可谓将门之后，依他看来，打仗都是先从外部慢慢敲进，然后打到中军，此时敌人才凶多吉少。


    
这也是红夷大炮的优势所在，打得远，有时甚至可以打到前阵核心，给敌人带来极大的恐慌，动摇他们军心。


    
然眼下火箭的发射，竟是直接在贼敌核心内部开花，甚至越过他们的前阵，直接打到他们后阵，这真是不可思议。


    
马爌就亲眼看到几枚火箭呼啸落在流贼中军核心，或许相比流贼庞大的人数伤亡不知多少，然马爌想象得出流贼那种恐慌，那种不安全感，便是马爌自己，遇到这种情况都不知该怎么办。


    
总之，便是这些大明旧将，看到这种新武器的浩瀚力量，人人心中悸动，感觉与众不同的时代来临了。


    
……


    
温方亮满意的看着火箭发射成果，他身旁各将也是眉欢眼笑，这火箭太犀利了。


    
他们亲眼看到，方才百枚火箭齐射，落到流贼的车营，铳营中，那边瞬间就是大片大片惊恐欲绝的喊叫溃乱，不知多少贼兵狼奔豕突，惊呼大叫，军官们弹压都弹压不住。


    
他们慌乱是肯定的，流贼车营不用说，都是原来投降的明军，装备再精良，也没有战心。他们铳营很多是原投降的新军，但早已腐化褪变，面对强悍的火箭，便是轻火箭，一样抵抗不了。


    
还有重火箭，一样呼啸发射，与轻火箭不同，它们需要寻找更有价值的目标，所以前阵的车营铳兵不在他们考虑之中，便是贼中军两翼的马队，也基本不在他们考虑之内。


    
他们直接打的是他们中军核心，三堵墙骑兵，一些大旗的周边范围，虽然距离远了，但也基本往那个方向落下，能不能炸到有价值的目标，就看己方与敌方的运气了。


    
此时他们停在四里开外，军阵已经停了下来，火箭，还有拼命拉来的重炮，将会依事前方略，把流贼的炮营车营打了再说，否则若流贼前阵铳炮还在，己方步阵逼上去，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二十门红夷重炮，三十门重型臼炮已经被马骡拉着上各个炮台，很快将发射，而那些火箭们，则仍然在不断的呼啸。


    
温方亮青龙军阵地有两个轻火箭营，每营一百门发射槽，共二百门，他们分为两层发射，前后错位，前方一百门，后方一百门，相隔二十步，然后前方散打，后方齐射。


    
还有一个重火箭营，二十门火箭车，它们上了各个炮台。


    
那是堆起来的高约一丈的大土台，它们一总五门聚在一起，发射以散打为主，但若发现有价值的目标，则会一车装入三发火箭，甚至一总齐射，一次性发射十五枚的重型火箭。


    
烟雾翻腾，火箭发射的浓烟让箭阵前硝烟一片，但搬运手们仍不断从马车上搬来备弹，然后放入发射槽之内。


    
后排营观测官们架着炮镜，最后计算出目标距离范围：“距离四里又一百六十步，弹高五分三度，齐射！”


    
该营所有总部观测官、观测员、每箭火箭长齐喝道：“弹高五分三度，齐射！”


    
火箭搬运手移动双脚架，调到箭身上相应刻度方向，每箭火箭长剪来了相应引信，插在了头部引信口处。


    
这是一种延时引信，点燃后可以按照预定的速度燃烧，战时按照相应数据切割引信长度，使其尽量在预定的距离爆炸。


    
此时开花弹经常有早炸晚炸的毛病，不过王斗等人认为引信宁长勿短，晚炸比早炸好。


    
早炸了，只是空中一朵璀璨的烟花，晚炸了，敌人可能跑了，然此时讲的是严整军阵，你跑不要紧，整个军阵却崩溃了，可能比站着挨炸效果还好。


    
而火箭长一米多，后部是发射药推进剂，前部用易碎的生铁铸造，内装火药七到十斤，重火箭装药更有二十斤到二十五斤，这是个很惊人的数字。


    
黑火药其实威力不小，主要看量有多大，后世说八路的手榴弹一炸两半，那是使用缴获的日军手榴弹外壳复装的缘故，强度太高了，后改回用生铁铸造，效果就很不错，除了个头大些。


    
而且火箭前部铸造时还有预制破片，开在内部，火箭发射不需要考虑到膛压，不担心预制破片会影响弹体结构，导致在炮膛内爆炸。还没有后座力，何时何地都可发射，实是一种非常优良的武器。


    
除非发射大口径实弹，靖边军中已考虑用火箭慢慢取代臼炮，因为就算在臼炮这种低膛压的火炮中，若使用预制破片的开花弹，都有负面作用，可能炮弹提前在炮膛内爆炸。


    
思路打开后，制约火箭发展的只是成本，毕竟此时的黑火药与铁料都不便宜，特别很多旧式军将连制作火药的配方都非常原始，还需要用大量的鸡蛋提纯，一斤火药成本快一两银子。


    
象王斗这样打，一发火箭至少十两银子没了，没任何一个军将用得起。


    
该营再一次火箭齐射准备完毕，营观测官喝道：“发射！”


    
所有的观测官、观测员、火箭长喝道：“发射！”


    
每箭的点火手点火，他们先点引信，又点尾部引线，火线嘶嘶燃烧着，猛然各火箭的喷口喷出长近一丈的火光，浓浓的硝烟笼罩了火箭附近方圆，然后各火箭腾空而起。


    
它们拖著红色的长长尾焰，凄厉尖啸飞行着，同时火箭在尾部安装的三只倾斜螺旋板作用下不断的旋转，使自身在飞行时达到一种相对稳定，保持精度的效果。


    
又是一大片火箭在空中飞掠，它们拖着璀璨若烟花的火焰，在空中发着难以形容的呼啸，若满天坠落的流星，朝自己的目标飞去。


    
……


    
顺军的一个炮垒中，这是他们典型的三层炮垒，最顶是五门四轮磨盘大炮，然后下一层是十五门普通红夷大炮，最下是三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为防止靖边军的火炮，他们还在周边布置了大量的土袋竹筐，然此时……


    
一个炮手浑身冒火的奔逃，他凄厉的叫着，乱跑乱撞，他身边人或是躲闪不及，或是同样慌乱的奔跑逃命，那炮手身上的火焰冲起来越高，最后让他整个人变成一个大火球。


    
这个大火球跌跌撞撞着，一边发出难以形容的哀嚎，所过之处，更是身边东西不断被点燃，猛然他撞到什么，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而且是连环爆炸。


    
最后整个炮垒爆起一大团蘑菇云，猛烈腾起来的火焰如太阳一样炽烈，阵阵浓烟卷向空中，然后炮垒中的一切，都在腾起，都在纷飞。卷起的炮管，车轮，铁料，在强大的火药助力下，向四面八方横扫，掀起的气浪，更是汹涌的涌向周边。


    
杨少凡与高一功从滚落的地上爬起，他们的马匹已经惊吓得不知何去，待硝烟散去，垮塌声停止后，他们再看那炮垒，已经被炸成光秃冒烟的窟窿焦土，坑中还不断冒着焦糊与充满血腥味的黑烟。


    
还有周边列阵的顺军车营铳营士卒，他们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大片，死伤枕籍，随处可见人体与马匹的尸骸，还有倾倒的战车，散落的武器旗号等。


    
他们呆呆看着这一切，任各种刺鼻的气味直刺鼻腔，眼见周边的人都在哭喊奔逃，他们也无力制止。早前他们已经制止过一次，那百枚火箭齐发引起了极大的恐慌，还是二人拼命镇压才勉强安定，眼下实在是制止不住了。


    
杨少凡踉跄走了几步，脚下踏的土地被鲜血浸得发黑，他茫然看着周边喊叫奔跑的人群，难道自己的野望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我不甘心！


    
杨少凡勉强振作精神，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凄厉的呼啸中，又一发“神火飞鸦”飞来，他本能的想跑，但看那“神火飞鸦”在百步外落下，而且插在地上不响。


    
杨少凡大大的松了口气，这该死靖边军的“神火飞鸦”实在可怕，猛然这时“神火飞鸦”忽然又爆了，周边又是一片凄厉的惨叫，横七竖八的众多人向四面八方飞倒而去。


    
然后杨少凡毛骨悚然，却是那边一道长长的黑线影子扑来，发着凌厉的呼啸，在空中急速旋转着。


    
这东西竟是两个铁球，一个大，一个小，以铁链相连，它发着呼呼的声响，然后急速一路抽打过来，被这东西打到的人，无不是筋断骨折，头破血流，白花花的脑桨腾溅，场景可怕之极。


    
杨少凡就见这链球呼呼旋转着过来，猛然它转过高一功的头，在他恐惧之极的眼神中，高一功的头就被活生生扯断了，然后是因为头发什么绞住，高一功那惊恐欲绝的头颅就挂在上面，并随着那链球一起旋转。


    
然后这链球与人头扑在一人身上，缠在他的胸前，差点将他整个人都缠断了，内中的一切哗哗哗的流出来，花花绿绿。


    
杨少凡颤抖的看着，特别看高一功的人头滚落下来，眼睛突出，表情恐怖之极。


    
杨少凡再也抑止不住内心的恐惧，见身旁一个部总大叫着策马奔过，追上去一刀将他劈翻了，抢上他的马，就往后阵逃去。


    
……


    
密密的马队在中军后阵聚集，他们骇然看着前方满天的流星火焰，又心有余悸的看头顶不时飞过的“大神火飞鸦”，靖边军这火器，竟可以打六七里之远，或许更远，实是可怕。


    
猛然一发“大神火飞鸦”飞来，这边的老营马队不知该如何反应，不过也有机灵之人大叫着，策马就想远离。


    
却见这“大神火飞鸦”还未落地，约到人策在马上的脖子远就爆炸了，然后是密密的血肉横飞，周边的人马惊叫着翻滚了一大片，更远的周边还有血雾腾冒，数千颗小铁弹在火药爆炸的助力下飞洒，带起了强劲的杀伤力。


    
不但如此，还有四五颗更大的铁球呼啸四射，它们一路洞穿多个人马，势头之急，便如近距离对这些人进行火炮轰射。


    
……


    
东升岭上，李自成、刘宗敏、李过、刘希尧、袁宗第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前阵情形，满天的流星坠落让他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在靖边军奇怪武器打击之下，前阵很多地方已呈溃散姿势，很多军士喊叫着往后阵逃来。


    
还有他们火炮开始轰隆隆作响，听他们炮弹呼啸，炮打过的地方，一样是可以打三四里远的重炮，他们的判断估算再一次错误。


    
特别他们奇怪的武器中，有一些甚至可以打到他们的后阵，打到他们中军核心，不久前更有一发打到岭下，直接炸翻了一大片他们的老营骁骑，让李自成等人吓了一大跳，个个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武器，可以打这么远，这都七八里了吧？


    
看前阵混乱的形式，李岩神情焦急，他说道：“大王，不能任由王斗军这样打下去，我师光挨打不能还手，这样士气折损太大，必须立时牵制，或许可以从两翼向他们攻击。”


    
李自成咬着牙，确实，不能任由靖边军这样打下去，中军两翼的兵马该活动了，甚至中军后阵的三堵墙也要准备。


    
其实定神后他也看出，靖边军的武器虽然犀利，可以打得很远，但相比庞大的人数，造成的伤亡比例还是小，只要忍住恐惧，敢于拼命，未必没有挽回军心的可能。


    
但就是不能这样活活站着挨打，早前两翼进攻，中军防守的方略看来必须调整了。


    
他心中也倾向李岩的中军两翼进攻方略，靖边军正面战阵看起来虽薄，然情形不明，还是先从两翼试探为好，或许还可以迂回包抄到他们阵后。


    
他传令中军两翼出动一些马队，同时李自成还让绵侯袁宗第前往右翼监战攻打，早前磁侯刘芳亮已经去监战左翼，李自成认为右翼也可以开始了。


    
李岩欲言又止，他有些担心那个大清国，不过哨骑消息，靖边军同时对那个大清国发动进攻，看来他们二者确实不是一方。


    
想想靖边军以一打二的雄姿气魄，李岩心中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看袁宗第领命，在数十亲卫簇拥下就要下去山岭，猛然凄厉的呼啸中，一发大火箭落在离袁宗第等人不远的坡上，汹涌的火焰爆炸声中，他们这数十骑立时就翻滚了一大片。


    
特别密密麻麻的小铁弹随着爆炸飞洒，到处是泥尘血雾腾起，就连李自成身边不远都有一个骁骑护卫被飞来的铁弹打中脑袋，他当场脑壳碎裂，脑浆飞溅，一声不响滚落马下。


    
李自成毛骨悚然，他拼命止住胯下惊动的马匹，眼角余光又看到几道长长黑影扭曲乱飞，内中一道扑向袁宗第那一群人，那黑影呼呼的尖啸旋转着，一路抽打，袁宗第的脸被抽了一下，就翻滚落到了马下。


    
一切停止后，那方是呻吟惨叫声一片，李自成等人急急奔过去。


    
“绵侯。”


    
“袁兄弟……”


    
随后他们声音戞然而止，眼前一切让他们心头涌起无比的恐惧。


    
……


    
眼见凄厉的呼啸声中，一发发火箭从靖边军中腾空而来，然后落入了满蒙中军大阵中，看着那边慌乱的情形，这边人等又是心有余悸，又是庆幸。还好，靖边军的目标不是他们，没有一发火箭落来。


    
看满天的焰火浓烟，然后是一道道坠落的绚烂轨迹，唐通喃喃道：“白日见流星啊。”


    
吴三桂脸色发白，身旁的祖大乐等人也是无言。


    
祖大弼沉默良久，叹道：“唉，押错宝了。”

第889章 拼命


    
“这是天神的怒火啊。”


    
绚烂的火箭不断飞向敌营，炸得几里外的满蒙蛮子哭爹喊娘，列阵的新附营蒙古马队，归附的外藩、青海河套蒙古马队看得亲切，无不是目眩神摇，特别青海河套蒙古佐尔丹等头人都是喃喃念佛。


    
他们虽是蒙古人，但已被当地同化不少，举的旗帜少有苏鲁锭，多类似五色经幡的旗子，颇有藏区当地风格。


    
他们与外藩蒙古土谢图汗衮布等人一样，都出动马队甲兵五千参战，算了下了大本钱。


    
此时他们看着满天的火焰与浓烟，那让人心惊的火箭呼啸，那遥远的距离与威力，他们脑中除了神迹就无可想象，不由暗暗庆幸，自己加入的是明国大都督一方，否则此时挨炸的就是自己了。


    
“就知道元帅军中有大杀器。”


    
王朴举着千里镜一直眺望对面情形，他的新军营已经交给韩朝安排，指挥权也全部移交，此时他策马韩朝身旁，身边只有几百个护卫，不过王朴很满意。


    
他刚一参战，元帅王斗就给他营伍全部换上自生火铳与铳剑，他的新军经历过松山血战，战力不薄，此时又有犀利的铳械，更是如虎添翼。每次跟王斗出战都获得满满的好处，这让王朴坚定紧抱王斗大腿的决心。


    
此时他大呼小叫的，颇引旁人侧目，忽然王朴又喊道：“好，打得好。”


    
他痛快的大笑：“刚才那火箭打得太好了，哈哈，炸死这些骚鞑子。”


    
……


    
以铁链相连的两个大小铁球呼呼飞舞，它急速旋转着，一路抽打，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忽然吏部满承政图尔格一声凄厉的嚎叫，却是他的头被铁链狠狠抽了一下，立时半边脸都被抽烂了，眼睛鼻子嘴巴挤到一处，非常恐怖。


    
还有刑部蒙古承政多尔济的头瞬间被绞走，无头的尸身一阵阵喷涌鲜血，非常渗人。


    
最后这根链球缠在工部汉承政祝世荫的腿上，让他的右腿只剩一点点皮肉相连，他在血泊中爬动，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多尔衮目眦欲裂，方才靖边军三发“大神火飞鸦”一齐落下，造成惨不忍睹的景象，周边凄厉的嚎叫，支离破碎的肢体，让他的心肺都一阵阵抽动。


    
乱了，计划全部被打乱了。


    
在他的计划中，让两翼的汉日朝八旗，归降的明军等先消耗靖边军的有生力量，自己率满蒙主力伺机以待，最好王斗与流贼打个你死我活，然后自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想到靖边军先下手为强，自己后下手遭殃，特别他们的新式武器非常犀利，活生生打到自己的中军后阵，造成非常恐怖的效果。


    
而且前阵更惨，大量的“小神火飞鸦”落下，将士们策在马上，活生生站着挨打啊。


    
还有自己的火炮啊，全完了。


    
吴三桂等人投降后，放在辽东、山海关等地缴获安置的原清国四轮磨盘、神威大将军炮三十五门，天佑助威大将军炮十门，又有当地一些大小红夷炮，总共约六十五门的红夷炮也被多尔衮一齐拉来。


    
除济尔哈朗率领的那一路他给了十门四轮磨盘大炮，余下的他都舍不得给两翼使用，只给他们各几门普通的红夷大炮，准备集中起来，介时轰击靖边军的中军大阵，眼下在他们火箭打击之下，全完了。


    
他们雨点般的燃烧弹落下，甚至引起殉爆，炸得周边的人血肉横飞。


    
他千里辛苦运送的火炮完了，再这样被打下去，光挨打不能还手，恐怕他的满蒙中军大阵也会活生生崩溃。


    
多尔衮看得很清楚，对面的靖边军是玄武军的旗号，他们主将是王斗心腹重将韩朝，此人打过塞外之战，非等闲之辈，而且他兵马不少，光在后阵列阵的骑兵就有二万左右。


    
他们拥有大量的马队骑兵，又紧紧盯着自己，己方万一溃败，在他们追杀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形势有变，不拼命不行了，而且方略需要改变。


    
多尔衮多少也看出，靖边军的新式武器虽然犀利，其实造成的伤亡人数还是小，只要忍住恐惧，未必没有挽回局势的可能。


    
现在就是不能光站着，否则靖边军步阵逼上，他们那“大小神火飞鸦”等犀利武器更靠近，那真是大清国的末日。


    
多尔衮传令左翼的多铎，右翼的阿巴泰，立时监战进攻，分别攻打玄武军的左右翼，同时他这边的满蒙大阵十万人，依外藩蒙古、科尔沁部、八旗蒙古等顺序，多批次向玄武军中阵发起进攻，不闻鸣金，不得后退。


    
他们进攻方略，就是大量马群在前，后方跟随马队有些散乱，后几排集中，这样死的人会少些。


    
他满八旗一样会分为数层，都准备大量马群，关键时刻雷霆一击，直破靖边军中军。


    
……


    
炮下的土台猛地一震，一门红夷重炮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长长的火光与浓浓的硝烟喷出，一颗十几斤重的炮弹呼啸飞出，那边数排的战车都被打得碎裂，沉重的实心铁球冲撞过去，木板与人体的残片就四下飞舞。


    
早在火箭齐射后，那方流贼的车营，铳营，炮营就慌乱不堪，很多贼兵撒丫子就跑，眼下火炮轰击后，他们溃乱的形势已经要蔓延到整个前阵，潮水般的溃散就在眼前。


    
再加把劲，他们整个前阵就会溃败了，为己方的步阵扫平前进的障碍。


    
浓浓的白烟弥漫，装填手又填上丝绸药包，然后一人插上鹅毛药管，然后点火发射。


    
靖边军炮营广泛使用丝绸药包与鹅毛药管，内中残渣极少，可以好几次才清刷一次炮膛，鹅毛药管发火快，线药也不会板结，使得靖边军的火炮达到一个非常惊人的射速。


    
土台上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响，猛烈的硝烟，再一次笼罩了这一片方圆。


    
……


    
“嗵。”


    
沉闷的声响中，不远处一门重型臼炮发出浓密的火光，浓浓的硝烟随后向四周蔓延开来。


    
一颗燃烧炮弹呼啸从粗大的臼炮口飞出，火炮发射的同时，炽热的火药气体已经从炮弹的边缘通过，点燃了信管中的火药。


    
相比原来的开花弹，靖边军的引信技术改进不少，明显的就是延时引信更为优良，甚至不再分别点火，而使用炽烈的火药气体。


    
当然，这样虽然简单方便许多，但由于火药气体压力很大，如果引信不是朝向炮口方向的话，很可能被火药气体吹进弹体内，造成炮弹在炮管内爆炸的恶性事故。


    
靖边军的解决办法是在炮弹加工一个突出的引信铁台，这样可以限制炮弹在膛内翻滚，使得引信口一直朝向炮口方向。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弊端，铁质的引信台加工难度高，而且还会对炮管内壁产生一定的磨损，所以靖边军内在研究木质的引信台。


    
只是木质的引信台也有弊端，就是发射后容易出现早发火故障，所以最后的解决方案是为炮弹加装一个软木做的弹托。这样可以避免引信在膛内意外起爆，还增加炮弹的精度，炮膛的闭气。


    
但还只是在研究，在收集数据，目前军中还是使用铁质的引信台。


    
而且因为膛压缘故，臼炮的开花弹都没有预制破片，杀伤力比火箭小很多，它们的优势，就是比较便宜。


    
炮弹呼啸而出，最终落在了流贼一个炮垒上，然后爆开，粘稠的火焰四射，几个流贼浑身着火的喊叫，他们狼奔豕突的奔逃，最终引燃了炮台上的火药，震撼大地的晃动，冲天而起的火焰，汇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


    
王斗放下千里镜，流贼的炮台全部解决了，他们车营、铳营也全部溃败，潮水般的向后阵逃去。


    
鼓乐声中，温方亮那边步阵又开始如墙而进，不过同时流贼中军两翼一些马队已向他们两侧扑去。他们的大阵两翼，也开始向挡儿岭南面两边进攻。


    
再看挡儿岭东面韩朝那边，清军两翼的吴三桂、汉八旗等已开始列阵逼近，他们的满蒙大阵也蠢蠢欲动，似乎在排兵布阵，准备向韩朝的中军阵地发起攻势。


    
王斗面无表情，李自成与多尔衮毕竟都是饱经军伍，就算在火箭打击下也很快反应过来，知道到了拼命的时候。而且此时火箭还多打他们前阵，二方主力精锐都在，不可能不作任何措施。


    
两处战场都全面开打，王斗不断眺望，眼前形势是他期盼的，不论流贼的老营，或是鞑子的满八旗，这些人作战经验都非常丰富，而且又有骠肥战马，个个跑得非常快。


    
介时就算溃败，也不知能追杀他们多少。


    
所以此战不只是简单的击败，王斗还希望在战场上多杀伤他们的精锐力量。


    
……


    
整齐的踏步声一片，日月浪涛旗下，一万二千八百名步卒战兵坚定行进。


    
从侧面看去，他们似乎是八排笔直的横线，然后每排延绵四里的一色闪亮盔甲，盔上跳跃的红缨，还有锐利的铳剑，锐利的破甲长锥枪，同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伴着鼓点，伴着军乐，重重踏步而进，似乎同时抬脚，同时踏地，保持着相同的，整齐的韵律。


    
每当他们脚步踏下时，似乎大地都在震动，然后抬起，就一片整齐的轰轰声。


    
他们的铳剑长枪红缨也随着他们的行进有规律的起伏，旌旗猎猎飞舞，汇成一片雄壮的力量。


    
温方亮看到这些军士坚决的神情，一张张坚毅的脸容，他心中涌起自豪，只要自己步阵逼到流贼老营面前，就是他们毁灭的时候。

第890章 冲阵


    
此时他策在马上，身旁又有军部各官，护卫总，塘马队，还有军中甲等营，骠骑兵、猎骑兵，忠义营马队，陕甘各将马队等等，共约两万骑，他们结成浩大的队列，同样跟在步阵后方两翼行进。


    
特别忠义营与陕甘各将马队聚在两翼，他们纵深很大，劳劳护住步阵，类似一个“H”形。


    
还有军中辎重部、工兵总忙着为大军搬运更换器械，闲下无事时，他们还会为医卫总抬扶伤员。


    
内中他们还有数百掷弹手，个个携带万人敌，需要的话，还可以随步阵一齐突击敌人。


    
看流贼中军两翼已出动马队，各约二、三千骑，后面还有几股在准备，温方亮吩咐两翼的骑兵迎战，他们将在炮兵轰击后，在烟尘的掩护下冲向敌骑，杀溃这些骚扰的兵马。


    
旷野间原有一些哨骑在拼杀追逐，双方列阵后，二方基本回归本阵，然看现在流贼小股马兵又有跑来骚扰的趋势，温方亮吩咐军中一些骠骑兵、猎骑兵出动。


    
消灭那些小股冲来步阵的贼骑，掩护步卒，还有阵前随之行进的炮兵箭兵们安全。


    
他眺望前方，流贼中军两翼各约有一万多骑，后阵核心有约三万骑，内含李闯一万骑的中权亲军，以贼将刘宗敏为权将军直接指挥，又有李岩为帅标副权将军，党守素、辛思忠、谷可成等人为威武将军、果毅将军。


    
加上往两翼监战的一万多老营兵，他们精华就这些了，只要消灭这些老营，为祸大明多年的流贼就彻底消亡。


    
而他们原本列阵约有四里，车营铳营占了一里纵深，三堵墙每一万骑二十列纵深约一里，三万骑纵深三里。现在车营炮营铳营溃败，他们匆忙收拢到阵后去整队，己方步阵离他们骑阵之间距离已不到五里。


    
……


    
一门红夷六磅炮剧烈抖动一下，炮口喷出了浓密的烟雾，凌厉的火光中，一颗五斤多重的实心铁球恶狠狠向面前的马队扑去。


    
噼里啪啦的渗人骨折声，残肢断臂，血肉横飞，人腿马腿，实心炮弹的杀伤力实在恐怖，就算流贼马队散得很开，队列不密集，然铁球冲撞过去，还是打开了一条血肉的胡同，各色肢体腾飞。


    
硝烟弥漫，炮响声轰隆隆一阵接一阵，开炮的不单只是这门火炮，青龙军阵前有普通红夷大炮一百门，射程二三里，内中各十五门摆在两翼，此时两翼共三十门红夷大炮猛烈开火，对冲来的老营马队狠狠轰打。


    
不单如此，此时已是阵后的一些炮台上的重炮，同样轰隆隆开炮，带着巨大的鸣响呼啸，将十几斤的重型炮弹，恶狠狠砸到那些奔来的流贼马队头上。


    
尤世禄咋舌地看着那方惨烈的情形，靖边军的火箭已经让他大开眼界，这火炮更是打得准，打得狠，打得快，而且比他知道的红夷大炮打得更远。


    
看他们的开炮速度，怕不到十息就打了一炮，而且竟可以连续轰打十炮才停下来略为歇息散热。


    
在爆雨似的炮子打击下，尤世禄看那方冲来的流贼马队都被打懵了。


    
此时尤世禄他们居于中军右翼，他们一万骑更被尤世威分为三波，尤世禄居于前阵打头阵。


    
看机不可失，尤世禄吼道：“将士们，随某杀贼！”


    
他挥舞大锤，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万胜！”


    
不但他的家丁，便是阵中李昌龄、高汝利等总兵都是咆哮喝道，个个催马冲出。他们一色红色金边号衣，以滚滚的气势，轰响如雷的蹄声，三千多骑义无反顾冲向敌人，就算面对的是流贼老营，也不畏惧。


    
“杀贼！”


    
双方凶狠的对冲，轰隆隆的蹄声仿佛让大地起了强烈的地震，那种千军万马冲锋，那种万马奔腾，那种大地晃动，那种无数的旌旗猎猎飞舞，让人一颗心都要跳出来，胆小者甚至闭上眼睛不敢观看。


    
“骑兵的拼杀，总是这样让人热血沸腾。”


    
挡儿岭上的王斗看着，眼前的情形让他想起当年的往事，那年他也是这样策马冲锋，那种刺激阳刚的场面他永远忘不了，他看两只骑兵越奔越近，仿佛奔腾的浪潮，然后凶狠的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王斗差点闭上眼睛，骑兵的战斗是非常残酷的，双方的生死只在瞬间。


    
王斗看得很清楚，双方对撞过后，就是一路的人马旗号兵器抛起，然后等双方冲过分开，就是满地的悲鸣战马，被踏成肉泥的落马士卒，还有一个个哀嚎的伤兵。


    
骑兵的战斗，就是这样残酷。


    
不过也可以明显看出，己方马队占了上风。


    
除了他们本身战力不凡，战斗意志坚决，己方火炮先期将他们队列锐气打没也是个重要因素。


    
王斗道：“就这样打，骑兵掩护，步阵逼近，箭炮跟随，待离他们阵地一里，火箭火炮全开，对他们两翼后阵进行地毯似轰炸。”


    
中军兼护卫主将钟调阳忙将他的命令传给了那方主将温方亮。


    
……


    
一阵排铳过后，对面的流贼马队翻滚了一大片，他们滚在地上惨叫，中弹的痛苦让他们个个痛不欲生。


    
又有数十个骠骑兵战士从他们两翼掠过，二三十步的距离，个个抽出手铳对他们扣动板机，又是一片的人叫马嘶，不断有流贼身上冒出血花，惨叫着摔于马下。


    
或是他们马匹中弹，发狂的受惊，将马上骑士掀落下来。


    
或还不时有靖边军骑兵从他们不远处策马奔过，他们手上拿着点燃的破片万人敌，借着飞快的马力，恶狠狠抛入他们人群之中，炸得各贼骑鬼哭狼嚎的。


    
流贼能在马上骑射者还是少，就算有骑射的本事，一般也是使用马弓，弓力薄弱，射程很短，根本不能跟靖边军的猎骑兵、骠骑兵骑铳、手铳们争雄。


    
远远的他们就被猎骑兵的骑铳点名，隔着五六十步的距离，一一射杀，然后骠骑兵们从他们两翼袭击，一战下来，交换比极为惊人，甚至相同人数下，对面贼骑都处于光挨打不能还手的局面。


    
战场上白烟弥漫，铳声不断，在骠骑兵、猎骑兵的努力下，很快那些前来骚扰步阵的一股股贼骑，就被他们驱赶消灭完毕。


    
……


    
“怎么办？”


    
看靖边军步阵仍不断逼来，就快进入四里了，而己方马队不断出击，却被他们两翼骑兵缠得死死的，这是己方最精锐的老营啊，却与他们的马队杀个势均力敌。


    
哦，还不止，他们聚于步阵左翼的骑兵估约只有五千骑，己方聚于中军右翼的马兵有一万多骑，却仍与他们杀个势均力敌，这战力之强悍，实在惊人。


    
他们骑在马上打铳的骁骑更是犀利，己方骚扰他们步阵的马兵，无论去多少队，都被他们顽强的驱赶出去，一点也不能阻碍他们步阵行进的步伐。


    
该怎么办呢？


    
看对面的靖边军青龙军步阵越来越近，李自成等人眉头紧锁，这时他们才感觉到，己方兵力虽多，但似乎没什么用，关键时刻拿不出什么精锐来抵挡。


    
他们看向大阵的两翼，铳声震天，火炮呼啸，双方正打得难分难解，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不过最关键的，还是看中军这边，这才是决定战场胜负的要紧之处。


    
“天王，末将以为，还是要继续投入老营骁骑，现在中阵两翼胶着，或许再投入两万马队，就可以冲破他们的两翼，然后绕到他们步阵后面去。”


    
李岩观看良久，最后提出自己的破解意见。


    
李自成不置可否，刘宗敏瞟了李岩一眼，阴阳怪气的道：“若冲不破呢？驴球子，到时李先生说怎么办？”


    
他说道：“刚才的搏战看得很清楚，他们放了很多火炮在步阵两翼，我老营兄弟冲去，半途就被他们打散了，然后他们马队冲出，以有队对无队，每一次马阵都被他们击败。妈妈个毛，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来这一套？甚至用那种古怪的，可以打很远的火箭，我老营兄弟可能冲到一半就没形了。”


    
他说道：“况且他们步阵很薄，就算我们绕到他们阵后，他们一个转身，或是结成方阵，我数万马兵更是讨不了好去。”


    
李自成、李过、刘希尧等人都是脸色一变，说到这个方阵，他们不免想起当年攻打曹王之事。


    
那年曹变蛟也是结成方阵，他们马兵冲阵，到现在那种惨痛教训仍然记忆犹新，他们不相信王斗靖边军不知道这一套，介时打得气丧，他们马队再冲过来雷霆一击，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他们步阵后还有几千骑，可能比两翼的马队更强，也必须考虑在内。


    
李过佩服道：“姜是老的辣，这战事方略，还是要总哨刘爷谋划。”


    
刘希尧也道：“该怎么应对，汝侯就明说了吧。”


    
李岩默然，进京之后，刘宗敏权欲心大重，常常有意无意排挤自己在中权亲军的影响力，更时不时针对，往日那种豪爽亲近全无，每每让他有如坐针毡之感。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刘宗敏说得很有道理，无论是冲不过去，还是介时靖边军结为方阵，都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事。


    
李自成也看向刘宗敏，想听听他有何应对良方。


    
刘宗敏揉着自己满腮的虬髯，这个闯营中的老将也是难下决心，他沉吟良久，最后道：“只有冲他们步阵了！”


    
他说道：“也是两万马队冲阵，只要能冲过火炮火箭轰打，冲到他们近前，他们薄薄几列步卒定然溃败，然后驱赶他们溃兵冲阵，这一仗我们就赢了，关键是要冲过去。”


    
李过、刘希尧脸色一变，两翼不能动，否则靖边军马队冲过来侧击怎么办？而两万马队出击，唯有用三堵墙中他们这前两堵了，中权亲军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出战的。


    
他们看着前方步阵，本能感觉不好冲，介时要死很多人。


    
而方才靖边军奇怪的武器打击之后，加上前阵溃败历历在目，他们阵中就算老营也颇有畏惧之色，还是两翼马队出击，又靖边军步阵逼来没有发射那奇怪武器，他们阵列才勉强没有崩溃。


    
现在要去冲破他们步阵，也不知阵中兄弟有没有这个决心。


    
不过他们心头也有侥幸，方才的搏战，是他们火炮打后骑兵就出来，骑炮相合，显得威力惊人。


    
不过对上步阵，他们火炮打后步兵肯定在原地等待，加上马队对步卒的优势，似乎也可以冲过去。


    
骨子里，他们更相信马队多一些，事实也证明，很少有步阵在骑兵惊天动地的冲锋中不崩溃。


    
要不要冲？他们都看向李自成，而李自成亦是沉吟不语，犹豫不决。


    
……


    
“要动手吗？”


    
老胡看了看左右，悄声对孔三说道。


    
此时他们却是居于中军右翼位置，身边约有三千马兵。


    
他们巡山营有五千人，现在虽个个享受老营待遇，人人有马，然人人有马不代表个个都会骑在马上撕杀，有些人只单纯会骑马而已，所以在这个纯粹老营汇聚的大阵中，他们也精挑细选三千骑出来。


    
方才的搏战，他们排在第三阵，应付之后他们回来，将一些该死的人送死，打得勇猛顽强，李闯看后都专门派人前来嘉奖慰问。


    
“不急。”


    
孔三眺望对面阵地，他眼中闪过激动的神情：“大将军的兵马更多更锐了。”


    
他说道：“待流贼再乱些，他们损失再大些，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


    
“鞑子要开始冲阵了。”


    
韩朝放下自己的千里镜，默默的想。


    
他看到四里之外大股的外藩蒙古兵聚集，看样子，不久就会发动进攻，而且看他们的动作，这只是开始。


    
他身旁军参谋长郑宗辉道：“外藩蒙古敖汉部、奈曼部、喀喇沁部、土默特等部，情报所得，他们出旗丁一万，内披甲兵三千。依东虏国中地位，他们被排在第一个冲阵。看他们布置，这一万骑约分为二波。依五千骑一波算，奴酋可能会安排十波到二十波的连绵冲击。”


    
身旁的营将雷仙宾、谢上表、田启明、张堂功、徐友渔等人都是郑重，奴贼来势汹汹啊。


    
王朴在旁听着，不由重重吞了一口口水，看阵前大量的火炮，朱辛庄岭上大量的火箭，心下略安。


    
韩朝默默点头，他看向自己军阵，两个玄武军乙等营，王朴新军营，两个丙等营为前阵，他们一万六千人步卒战兵分为八排，内四排铳兵，四排枪兵。


    
然后阵前摆了普通红夷大炮一百五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五十门，中小佛郎机炮二百五十门。


    
又有红夷重炮四十门，重型臼炮四十门，轻火箭营三个，重火箭营两个半摆在朱辛庄山岭上。


    
防守的火力是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前阵后还有自己的甲等营，骠骑兵、猎骑兵，新附营马队，归附蒙古人等二万骑。


    
他神情一肃：“军官全部各就各位，以密阵迎战，告诉岭上的赵瑄，所有的火箭火炮，待奴骑进入二里后，再集中轰打。”


    
说着，地面隐隐轻颤，外藩蒙古兵已开始推进。


    
他们潮水般涌动，视线的尽头，就尽是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骑兵。

第891章 霰弹


    
外藩蒙古兵慢慢推进，他们如潮而来，视野中尽是他们的马头。


    
进入三里时，他们开始加快速度，蹄声轰隆隆的响动，地面仿佛一面大鼓似的剧烈抖动。


    
看他们滚滚而来，有若奔腾的潮水，那种威势不由让人色变，没有经过专门的步骑对抗训练，或是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很多步阵其实很难挡住骑兵的冲锋。


    
有太多的军阵未待骑兵冲到近前，就活生生吓得崩溃。


    
面对骑兵冲锋，那种感觉就象火车与卡车迎面而来，等闲人等不要说迎战，能不能在当地站稳都难说。


    
这也是历来明军出战，旷野上基本需要沉重的车营掩护，依仗战车的保护，才能给他们带来那么一些些的安全感。


    
不过玄武军阵地这边仍然沉着，士兵们抓着武器的手也是稳稳当当。


    
韩朝千里镜看着，果然这第一波冲来的外藩蒙古兵有五千骑左右，他们大股人马前面还奔着一些稀稀拉拉的马队，每股数十骑、上百骑不等，显然是诱兵。


    
他们会奔到近前作各种引诱开火动作，如果这边按纳不住开火，待火炮火铳打完，他们后方大阵堪堪冲上来，一举破阵。当年的松锦之战，奴骑就是用这一招破了白广恩的车阵。


    
这些诱兵之后是大群大群的马匹，一些蒙骑策在上面驱赶，再后方才是他们大股的马队。


    
韩朝传下命令，等会火箭火炮注意轰打他们的马群，还有后面冲上来的大股马队。至于前面的诱兵，大阵铳兵不得开火，以炮营护卫及安排他们身边的猎兵射杀之。


    
第一波的外藩蒙古骑兵进入二里，猛然他们加速策马，胯下马匹更达到每秒十米的奔驰速度，铁蹄更是震得大地轰轰轰的响。


    
而且这还不是他们最高的奔驰速度，战马冲锋时每秒可达十二三米，最高冲刺速度是每秒十五六米，不过就按这个速度，他们也只需两分钟就可冲到大阵近前。


    
战马奔驰，大地的抖动越发剧烈，潮水般的蒙骑涌来，无数蒙古人在马上发出怪啸。


    
也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炮响，阵前的一百五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有若电闪雷鸣，长长的白烟喷出，很快就覆盖了这一片的阵线。


    
沉重的后座力让各门炮架集体一退，同时在长长喷出的火光中，一颗颗实心铁球呼啸空中，劈头盖脸向冲来的蒙骑砸去。


    
震天的炮响让人心惊肉跳，韩朝略略制止胯下马匹的骚动，一百五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炮非同小可，便是胯下马匹见多识广，也不免产生惊恐害怕之情。


    
王朴重重的呼了口气，他听周边马嘶声此起彼伏，也是极力压抑那狂跳不安的内心，一百五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炮，太可怕了，这种大场面也只有靖边军拿得出手。


    
他看向对面，滚滚硝烟弥漫，那方情形有些不清，不过可以看出火炮轰打后，那边一大片的马匹嘶鸣混乱，甚至一些实心铁球撞入马群中，大团大团的血雾飙起，一些受伤的战马就浑身浴血的乱滚乱撞。


    
一些马匹骑士直接被炮弹打出巨大的血洞，然后它们翻滚在地，就给身后冲来的马匹造成严重的混乱，接连不断被绊断在地。一些骑士被狂乱的马匹掀翻出去，随后就被身后冲来的战马踏成肉泥。


    
炮弹呼啸，火炮的轰响声仍然不停，一门门火炮发出凌厉的火光，霹雳般的炮响声中，大股大股的浓烟就喷涌不绝。


    
各炮兵发射后，立时填入新的药包与线管，动作快速敏捷，靖边军广泛使用丝绸药包与鹅毛药管，使他们的发射速度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一分钟可打五六炮。


    
比起普通红夷大炮连续发射不得超过三次，他们可以达到十次，然后散热一刻钟，而且也打五十发炮弹后，才需散热一小时。


    
不过因为奴骑多波次进攻，所以他们发射也要控制节奏，一般红夷炮连打五炮就不打了。


    
同时轰隆隆的炮声从朱辛庄岭上响起，一颗颗十几斤的重炮弹，直接越过军阵头顶，恶狠狠砸向冲来的蒙骑身上。


    
还有火箭。


    
王朴抬头看向头顶，一百发绚烂的火箭从天空飞过，它们发着凌厉的呼啸，拖着长长的尾焰与浓烟，若流星火雨，然后重重落入了前方鞑骑赶来的马群之中。


    
然后，剧烈的爆炸声一阵接一阵，高高腾起的火焰，烟雾，破片，铁弹，破碎的人体，破碎的盔甲兵器，翻滚的马匹残肢，恐慌混乱到处奔跑的马匹。


    
只一些炮弹与百发火箭，他们的马群控制就完全失效，千多匹马奔散得到处都是。


    
甚至一些马匹嘶鸣着，浑身浴血的往回跑去，激起四周一阵又一阵的混乱。


    
王朴看着那方，喃喃道：“效果不错，就是太费钱了。”


    
他身旁田参谋长闻着远处传来的刺鼻硝烟味，亦是感慨道：“战争，真是钢铁与火药的产业啊。”


    
靖边军各红夷炮打了五阵，八百多颗轻重实心铁球横冲直撞，加上百枚火箭齐发，给冲阵的外藩蒙古兵带来了惨重的伤亡。


    
只冲到一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谈不上任何的队形，更至少损失了五分之一的人，因马队的混乱，他们不知不觉速度也慢了不少，那马群更是全部散了。


    
不过因策在高速奔跑的马匹上，外藩蒙古骑都处于高度兴奋之中，肾上腺素急速分泌，似乎感觉不到恐惧，快速运动时候也很难看到身旁各人惨状，因为很快就跑开了。


    
他们队列也很分散，所以还是有很多人没有中炮中箭，他们继续奔驰着，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叫。


    
很快他们奔入一里之内，五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又是雷霆开火，短时间内各门火炮轰打了四五炮，肉体残肢飞舞，扑倒的马匹一片一片，不过黑压压的骑兵洪流还是滚滚前来。


    
有些人更策马冲锋，每秒速度达十二三米，大地的抖动有如地震，耳边尽是点鼓一般密集的马蹄声音。


    
……


    
“这些蒙古人吃药了。”


    
王斗在岭上看着，默默的想。


    
在岭上关注战情的陈新甲，纪世维等人也不知不觉将目光投注这边。


    
他们个个面有忧色，北虏如此剧烈冲击颇为少见，看他们似乎千军万马的冲锋，整个旷野上都是他们的人马，而己方战线只有薄薄一层，能挡得住他们冲锋吗？


    
太子朱慈烺也是看着，看鞑贼汹涌而来，那洪流似乎要冲破一切，他紧张得差点叫出来，随着他们的马潮越来越近，他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一双拳头不知觉握得紧紧的。


    
……


    
王朴一颗心剧烈跳动着，他张嘴想说什么，然看看身旁韩朝的脸色，又自觉的闭上了嘴巴。


    
他想干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干，好在他听到阵前传来各营炮官的喝令声：“霰弹准备，三波次轰击。”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应令声：“霰弹准备，三波次轰击。”


    
一门门火炮将射角调到直射，然后一份份霰弹塞入炮膛，黑洞洞的洞口，只管对准那些仍然滚滚而来的外藩蒙古兵们。


    
终于，他们大队冲近了，冲在最前的就是那些诱兵，他们数十上百一股股，似乎直直冲阵的架式，然冲到百步后，又突然娴熟的拔马，往军阵的两边掠去。


    
他们这种引诱动作熟极而流，显然往常没有少干。


    
往日对上明军军阵时，他们就经常引诱得手，引得他们火铳火炮好一阵轰击。


    
然靖边军冷然不动，这些诱兵若是冲得近前，自有炮兵身旁的猎兵用鲁密铳将他们射杀。


    
蹄声更若惊雷，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冲到，他们个个放开马速，直直就冲入一百五十步之内。


    
“开炮！”


    
猛然尖利的天鹅喇叭声响起，一个旗手将手一扬，炮轰声似乎震动大地，完全将对面的马蹄声压了下去，一百五十门红夷大炮一齐轰射，滚滚的浓烟大股大股冒出，伴随着长长的火焰喷出炮口。


    
这些红夷炮每门都装了五百发弹丸的霰弹，一百五十门就是七万五千颗小铁弹，它们以每秒有四百米的初速打出，扩散面积五六十米，有效射程二三百米。


    
一百五十门红夷炮齐射霰弹，满天疾飞的弹丸就笼罩了步阵的整个前方地带，拇指粗的铁雨横扫，血雾与尘土飞扬，正面与后方几排冲来的外藩蒙古骑兵几乎被横扫一空。


    
他们不论人马，身上都腾出密密麻麻的血箭，惨叫马嘶声连成一片。


    
有的人冲得近的，面对炮口的，更当场被打得分解了。


    
那些往军阵两边掠去的诱兵也被一扫而空。


    
那些后方的蒙骑个个大张着嘴，前方雷鸣般的炮吼让他们一阵阵耳边嗡嗡响，更见前方的人马麦浪似的翻滚一片一片，然后是无数凄厉的惨叫，那种震撼真是难以形容。


    
他们麻木又茫然的冲去，又听尖利的天鹅声音。


    
五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又是齐射霰弹，它们一样是装填五百发弹丸，射程一百多步，扩散面积一二十步，这些蒙骑只见前方烟雾中又是火光闪现，然后滚滚烟雾更为浓烈，就又是一大片咆哮的弹雨扑来。


    
他们又翻滚下一大片，剩余的人更是头脑空白，个个不知所措。


    
又是尖利的天鹅声音，二百五十门中小佛郎机炮推上，它们装填一百发霰弹，然二百五十门也有小铁弹二万五千颗，它们再次齐射，又向这一片区域倾泄更多的烟雾与猛烈的火焰。


    
短短时间内，玄武军阵前百步距离已堆满了人与马的尸体，很多未死的伤者在地上凄厉的爬动喊叫，还有那些中弹的马匹，血肉模糊的在地上翻滚着，或是狂乱的狂跳哀鸣。


    
余下的蒙骑冲上来，都是拥挤徘徊在这一片区域，满地血泊中挣扎的人马让他们惶恐不已。


    
……


    
“北虏马多，好在我们炮多。”


    
陈新甲长长舒了口气，对身旁的纪世维道。


    
纪世维仍震撼的看着那边，无意识道：“是……是啊……”


    
“科技的力量，毕竟是血肉之躯无法阻挡的。”


    
王斗提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保守估计，方才玄武军阵地至少打了十万发的霰弹弹丸，这么庞大的弹雨覆盖，岂是区区外藩蒙古骑兵能冲上来的？


    
这也是他事前要打掉顺军那边车营火炮的原因，若被他们也来一次霰弹，他麾下的士卒岂不是要死伤惨重？


    
他坐回自己的虎皮大椅上，掏出一盒云烟，看兵部尚书与岳父都不知不觉站到自己身边，就顺手分给他们一根，然后抽出一根自己叼上，钟调阳忙掏出火摺子为他点上。


    
王斗喷出一口烟雾，舒服的靠在椅上，一切都没问题。

第892章 铁线


    
一声轰响，一门佛郎机炮向前方喷吐出了上百颗的粗大弹丸。


    
地面仿佛暴雨似的烟尘扫过，对面百步外的一群老营骑兵身上血雾狂飙，很多人一声不吭就栽倒地上，他们胯下的马匹则很多双蹄高高扬起，狂乱惨嘶起来。


    
与这门佛郎机炮一齐轰射的还有另外一百四十九门佛狼机火炮，一百五十门佛郎机齐射霰弹，打得对面的老营兵死伤狼藉。


    
不过流贼马队基本未见识过靖边军的铳炮战阵，他们还是右营一万骑同时冲锋，营中制将军刘希尧、左右果毅将军白鸠鹤、刘体纯等亲自在后督阵。


    
所以在挨了青龙军这边阵地七十门红夷炮霰弹齐射，三十门大将军炮霰弹齐射，一百五十门中小佛郎机霰弹齐射的三波次霰弹轰击后，后方马队，仍慌乱的拥挤冲来。


    
“火铳预备！”


    
见稀疏不少，但仍是潮水般的流贼蜂拥冲来，担任前阵指挥的左营将官揭一凤大声喝令。


    
“预备！”


    
所有的铳兵战士大喝一声，金属的哗哗响，同时一片扳动击锤的卡卡声音，各兵拔下击锤后将燧发枪举起，立时雪亮的铳剑如林，前方十步外的炮兵箭兵们则拼命的伏低身子。


    
“瞄准！”


    
立时第一层一千六百名铳兵将手中火铳翻下，带着铳剑的铳口黑压压的对着前方冲来的流贼马队，一大片金属的寒光蔓延。


    
“射击！”


    
揭一凤咆哮喝道，他身旁的号手吹响号令，尖利的天鹅喇叭声响遏行云。


    
所有的第一排战士扣动扳机，击锤撞在各人火镰上，啪的一声轻响，随后砰的巨响，击打出来的火花点燃火门中的引药，瞬间又点燃各人铳管内的火药。


    
立时大股的硝烟从各人火门与铳管中喷出，带着浓浓的火焰，随后这些硝烟相互连通，汇成腾起的烟墙，四里的战阵大片的白烟弥漫。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前方冲来的流贼马队翻滚了一大片，一些前排位置差点被打空了，凄厉的人叫马嘶，中弹的骑士就滚在地上嚎叫，中弹的马匹则更为发狂。


    
排铳虽没有霰弹量大猛烈，然打得更密，打得更准，他们现在还是一人站一米位置，然冲来的流贼已经没有那么密，他们几乎都是几人瞄准一人，几乎无有不中者。


    
“第二层，上前！”


    
揭一凤大声喝令，立时第二排铳兵上前数步，举铳瞄向了前方又汹涌而来的马队，第一排仍待在原地装弹。


    
这是靖边军的徐进战术，前排打完，第二排上前，第二排打完，第三排上前，铳兵一边射击一边前进。火铳排射战术很多，相比那种后退战术，这种徐进战术更显得有进攻与进取意义，而且给敌人的威胁感更强。


    
就是前进一步，那种意义都不一样。


    
“射击！”


    
又是响遏行云的天鹅声音，震耳欲聋的排铳声，前方的流贼响起更多的惨叫，目前所见，他们人马又是空了一大片，后面马队依着惯性上来，则被前方的人马尸体绊倒阻碍，拥挤混乱成一团。


    
特别他们胯下的马匹，很多死死不愿前进，面对那片尖锐的金属森林。


    
“第三四层，上前！”


    
揭一凤咆哮喝道，看后方流贼就算上来，也跟前方残余马队拥挤一团，机不可失，揭一凤立时喝令三四排铳兵一齐上来，以密阵迎战，一米距离站两个铳兵，并三四排一齐射击。


    
“虎！”


    
郑天民大喝一声，随着身旁的战友发出雄壮的声音，他们这一排铳兵举铳向前，一直走到最前，身后还跟着第四排的铳兵战士。


    
“瞄准！”


    
揭一凤声嘶力竭的咆哮道，郑天民扳下击锤的同时将铳举向前方，他身旁密密的平瞄火铳，他们靠得紧紧的，同时他的左右肩膀上都有火铳管探出，铳剑的寒光蔓延一片。


    
郑天民瞄着前方冲来的一匹战马，现在距离已经很短，他可以看到马上那流贼惶恐与绝望的神情，他张着嘴，似乎在咆哮什么。


    
郑天民本来有些紧张，初次参战，就是如此的大阵仗，好在平日的训练，身旁的战友都给了他力量，高度的兴奋还让他忘了一切，只余下本能。


    
流贼的恐慌更给了他强烈的信心，他们是战无不胜的靖边军，就算贼营中最精锐的老营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左手死死托着火铳，右手指依在板机上，铳托抵在肩膀，只是瞄着那贼。


    
猛然一声尖利的天鹅声，郑天民不假思索扣动板机，一声响，他的火门上爆出一团火光，强大的后座力带着火铳重重一撞，然后他的铳口冒出猛烈的硝烟，随之长长的凌厉火光喷出。


    
郑天民的火铳声汇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声音中，那声音更响亮，那火光更凌厉，硝烟更密集，从侧面看去，那冒出的火焰几乎连成了一片，随着火铳爆响发出的浓烟更是先前的数倍。


    
此次铳兵们站得更紧密，还是前后两排同时射击，几乎四倍的精准火力输出，他们排铳射击后，前方拥挤混乱的马队都被打空了，似乎只有寥寥几人呆坐在马上，木然的看着前方。


    
那步阵的几十步之内，人马的尸体更是成堆成片，遍地是惨绝人寰的呻吟与中弹马匹的哀鸣。


    
此次排铳射击，也彻底将流贼打醒了，他们的阵列彻底大乱，原本马匹冲锋基本都隔得很开，一般就算前方马匹摔倒后方也很难绊倒，现在前方人马尸体堆积如山，他们冲去几乎个个绊倒。


    
后方的老营兵不再惯性冲前，他们回醒过来，个个惊叫着，拼命的勒转马匹。


    
郑天民听到前方哀嚎声惊天动地，他射击后眼角余光也看到那贼身上冒出四团血雾，也不知哪一团才是自己击中的。


    
他看到那贼兵似乎滚在地上拼命惨叫，他捂着肚子挣扎，随着他的动作，似乎花花绿绿的东西就从他腹部涌了出来。


    
郑天民心有余悸，鼻中闻着浓烈的硝烟味，内中还有强烈的血腥味道，提醒他这是在战场，他来不及发出感想，就本能的自觉的装弹，然后听到左侧营将李正经咆哮应和军部的命令：“枪兵上前！”


    
一片红缨闪耀，四排枪兵从他身旁挤过，个个举着破甲长锥枪，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锐利寒芒，他们仍然是排成队列，小步齐冲，然后冲前方慌乱的流贼老营举枪就刺。


    
郑天民就听那方嘶心裂肺的惨叫声，显然慌乱拥挤的流贼老营正遭受枪兵兄弟的屠戮，郑天民手中熟练盲装定装纸筒弹药，一边看着那边，就见长枪的寒光似乎整齐收回，然后又整齐刺出，伴着血雾的飙飞与凄厉惨叫。


    
他们徐徐推进，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不知杀了多久，郑天民又听营将李正经咆哮应和军令：“铳兵上前！”


    
郑天民等人小跑而进，他们举着上了铳剑的火铳，大踏步越过枪兵而去，一片整齐的哗哗声。


    
……


    
“步阵向前！”


    
韩朝猛的神情一肃，大声喝令。


    
“虎！”


    
两个玄武军乙等营，王朴新军营，两个丙等营一万六千步卒战兵齐喝一声，整齐踏步上前，直接越过前方的火炮与炮手们，他们脚步坚决，盔上的红缨飘扬一片。


    
这已经是奴贼第三波冲阵了，前两波外藩蒙古骑直接被霰弹打溃，然后他们学聪明了，竟是科尔沁部两万人一齐冲锋，间中裹胁了大量的马群。所以被三波霰弹轰打后，还吃了几次的火箭齐射，硝烟弥漫中，滚滚鞑骑仍如潮而来。


    
“火铳射击！”


    
八千名铳兵战士齐喝一声，他们每层两千人，皆斜斜举起自己的火铳，然后第一层更是对准了前方滚滚而来的鞑骑。


    
他们瞬间冲入了一百步。


    
“放！”


    
雷鸣般的排铳声响起，他们连着铳剑的铳口爆出连绵的火光与烟雾，宛若平地腾起了一道烟墙。


    
“放！”


    
第一排铳兵射击后蹲下，然后第二排又冲汹涌而来的蒙骑扣动了板机。


    
“放！”


    
排铳声音一阵接一阵，从高处看去，那方一道烟龙腾起还未扩散，又是长长一道白色烟墙腾空。


    
烟墙的中间伴着艳丽的火光，宛若璀璨夺目的红线。


    
这红线很薄很窄，然面对敌人似乎无边无际的洪流冲击，却显得坚固异常。


    
他们便如一道牢不可摧的铁线，誓将一切的敌人挡在他们阵前。


    
……


    
爆响的铳声连成一片，对面又密集腾起了一道烟龙，随着铳响，数百个外营顺军滚倒在地，声嘶力竭的惨叫着。


    
他们的嚎叫声听在旁人耳朵里，个个都不由瑟瑟发抖，惊恐欲绝。


    
靖边军火铳击发力道达到每秒三百五十米的初速，弹丸在强大动能下，瞬间飞越百米距离，可以很轻松的破开清军的二三重甲，更不说眼前的流贼几乎无甲或是轻甲。


    
所以他们中弹后，弹丸很轻松的钻入他们体内，在内中撕扯翻滚，将他们的骨头肌肉，五脏六腑都撕扯得乱七八糟，然后铅弹很大部分碎裂，形成恐怖的中弹效果。


    
最后中弹者身上喷涌出长长的血箭，痛不欲生的滚在地上挣扎。


    
看他们中弹后恐怖的样子，身旁人无不惊慌，所以对面铳兵的第一层，一千杆火铳齐射后，这波冲阵的外营一万人又立时崩溃了。


    
他们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个个惊恐万状的奔跑回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叫，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唉，又败了。”


    
刘芳亮默默无言的看着那方动静，他领军居于大阵左翼，福海前，瓮山前，红山前都挤满了人，还有红山后一样摆满了人，具体人数有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想必七八万还是有的。


    
而且还有众多人马在后面聚集，准备打车轮战。


    
因为这边双方都很少有骑兵，也很少有犀利的重炮火箭，所以双方布阵距离在二里左右。


    
刘芳亮监战左翼进攻后，就调兵遣将，向对面发动了多波次的进攻，然而成果寥寥。


    
靖边军的火器太犀利了，己方能挨两次排枪者都少，一般对面一排火铳齐射后，这边进攻的不论一万人，还是两万人，都立时崩溃。


    
而且各外营将官怨气很大，认为老营驱赶他们去挨靖边军的铳弹，自己则舒服的待在后面，好在他们麾下只需一个波次进攻，就可以撤到营地休息，所以才勉强支持了下去。


    
还有事前议定方略，大顺兵马在红山后聚兵，然后爬过山岭攻打他们的左侧翼，然靖边军却在山下谷中几里外布置兵马，安排火铳与火炮，己方人马翻山越岭过去，竟成了瓮中之鳖。


    
他眺望极远处的中军阵地，似乎那边也不顺利，这让他眉头紧皱，面对靖边军这样的敌人，不知该怎么打才好。


    
武阳伯金有牛策马他的近旁，此次出战，他也精选了二千骑出来，见刘芳亮眉头紧锁，他眼中闪过嘲讽的神情。


    
不过见刘芳亮沮丧，他劝慰道：“我大顺兵多，不用急，慢慢打。”

第893章 光复


    
鼓点声中，密密的盾车推近，往回龙观那边而去。


    
这是清军攻打靖边军的左翼阵线，以豫亲王多铎监战，领八旗中一半的汉八旗、日八旗、鲜八旗等旗丁，他们除以各族包衣跟役推着密集的盾车前行外，在日八旗阵地中，还有日本国独有的竹束、步楯等防护装备。


    
作为主要的步卒战力，他们需要一直逼到靖边军阵前，至少离那边一二里远，监军多铎才好源源不断安排攻打事宜。


    
日本等大名归附后，因为时间尚短，他们除了剃发外，基本上没有换装，所以他们阵列看上去颇为耀眼，花花绿绿的家徽旗与马印，衣着风骚的母衣众与旗本武士。


    
还有就算足轻也是穿着涂着鲜艳红漆与黑漆的竹甲，加上各备密密麻麻的幡旗，颇为吸引眼球。


    
那些充为固山额真的藩主大名更是穿着华丽非常的盔甲，戴着牛角头盔，形象狰狞。


    
他们打扮得这么风骚自然引来重点打击。


    
日八旗与鲜八旗一万六千旗丁，此战都是全丁而出，对出战他们是很积极的，辽东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就是缺乏人口，此次入关他们也希望多抓些包衣。


    
因被征服的缘故，对满蒙八旗的战力他们也充满信心，更别说入关后还缴获了让他们惊骇的利器，大筒、国崩。


    
这种信心一直维持到靖边军火箭发射之后，日本人才惊骇的发现，原来世上还有比国崩更为犀利的火器。


    
相比靖边军的利器，己方几十门大筒、国崩明显不够看啊。


    
此时中军阵前区区五门大筒，相比靖边军对面拥有的火器，也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约有四旗八千人在这左翼大阵中，内有四旗一万六千汉八旗旗丁居于中军与前阵，他们与四个旗的朝鲜人居于两翼，最后是多铎率一些满八旗旗丁押阵监战。


    
在金鼓号令中，他们缓缓向前而去，就这左翼的阵仗，已经让许多藩主大名喘不过气来，兵马太浩瀚了。


    
再往左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顺军的右翼人马，更是无边无际，种种相加，怕是百万人级别的大战，日本国历史上何曾有过？还是来中国才见到大世面啊。


    
相比国内一万人规模的战斗都可以记载史书上，自己参与这场大战，更定能名垂青史。


    
正当这些藩主大名感慨万端，复又豪情无限时，靖边军安置在回龙观阵地的五门红夷重炮，五门重型臼炮，二十门普通红夷大炮向他们呼啸开火，从三里打到二里，又打到一里。


    
这些日八旗一色鲜艳的盔甲，花枝招展的旗帜海洋，如鹤立鸡群一样醒目，不打他们打谁？


    
更别说他们还有数千铁炮手，倭人铁炮手一向有名，鸟铳就是从倭国引入，靖边军不会放任这些铁炮手存在。


    
必要时还会调来火箭，将他们一举消灭，所以列阵逼近途中，这些日八旗就被轰打得惨不忍睹。


    
步行差不多一秒走一米二，保持军阵，还要推车，走得更慢，在这个距离，靖边军炮手从容瞄准，让那些日八旗不知挨了多少炮。


    
轰隆隆的炮响，玄福宫那方的村落又腾起白烟，一颗十几斤重的炮弹呼啸而至，在地上轰的一声掀起大团泥土，然后猛烈跳起，冲前面的盾车狠狠撞去。


    
嘭的一声，那精心制作的盾车立时成了碎片，碎块四处炸裂出去，推车的日本包衣惨叫着翻滚了一大片。


    
那十几斤的实心铁球余势不消，又以强劲的力道撞上后方推来的竹束。竹束可以有效防弹，却防不了炮，特别这种重炮发出的实心铁球，同样哗哗声中裂成碎片，后面跟来的几块步楯同样被撞得粉碎。


    
步楯是防箭利器，然防撞能力远远不能跟竹束相比，被十几斤的实心铁球撞过，就如破开堆砌的玩具一样容易。


    
然后这沉重的实心铁球扑向后面列队而来的铁炮手，他们站成密集的纵队，被实心铁球撞过之后，就造成了非常惨烈的景象。


    
残肢碎肉，兵器残片，旗号盔甲乱舞，最后这实心铁球停歇之后，这一片就满是声嘶力竭的惨叫，到处是鲜血，众多缺胳膊断腿的日本旗丁滚在血泊中哭嚎。


    
特别一兵抱着自己的小脚翻滚着，他的右小脚齐着膝盖被切断了，鲜血如同喷泉一样涌出，切断处还露着惨白的腿骨，还有一些撕扯后残留的肌肉，望之极为恐怖。


    
又有一发重炮弹射入一大名军阵近旁，将这边充当巴牙喇的母衣众与旗本武士打翻一大片，这些人策在马上，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冲撞而过，就是一片人马的惨叫嘶鸣，断肢与兵甲的碎片洒落。


    
这些日本武士惊叫道：“国崩……国崩……”


    
多铎有些担心的看着那边，靖边军的火炮不断呼啸而来，打得己方阵地哭爹喊娘，特别日八旗那边更是混乱一片，随时要崩溃的样子。相比汉军与朝鲜人，这些倭人挨炮能力颇差，他很担忧他们能不能挺到靖边军的阵前。


    
他吩咐随阵甲兵加强监督，无论汉、朝、日诸旗，无论高低贵贱，有敢畏惧抗命，慌乱回逃者全部杀了。


    
……


    
凌厉的火炮呼啸，同样一颗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咆哮而来，大阵右翼一辆坚固的盾车就此被撞得粉碎，那炮弹同样扑入盾车后方的步队中，一路过去，血肉横飞，凄厉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一些推车包衣与后方士卒崩溃的喊叫而逃，然后被押阵的旗丁不客气砍翻在地。


    
相比清军，这些原来的明军挨炮机会也少，面对火炮的威胁，就算他们很多人是精锐的关宁兵，也个个惊恐万状，没有清兵的监督押阵，根本不能挺到靖边军阵前。


    
唐通默默收回目光，看了那方面无表情的吴三桂一眼。


    
见吴三桂望来，他飞快的转过头去，只眼角中仍然残留着一丝凶光。


    
……


    
京师的西面，有连绵不断的秀丽群峰，巍峨秀拔，拱峙畿右，称为名胜。


    
翠峰山上，高贵举着千里镜眺望京城那边的动静，他身旁骑兵左营将官庄诲祖则不时看看边上的日晷，看着太阳的影子移动，对应着晷面的时辰刻度，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他看看京师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翠峰山下，密密的帽儿盔铺满谷底，盔甲，长枪，火枪的金属光芒一直延伸到山的那一边，密密的日月浪涛旗迎风鼓舞。


    
从昨日起，他们这三万人就潜藏在离京师三十里的这片地带，一直等到今天，等到这个时候。


    
快了，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


    
京师，巍峨的德胜门城墙之上，一个降顺任职官员忧心忡忡对牛金星道：“丞相大人，近日京城讹言四起，似有乱民倡义作乱，这气氛颇有不对啊。”


    
牛金星眉头微皱，最后挥了挥手道：“大军主力北上，城中只余二万人，有残明宵小煽动愚民倡乱不足为奇，只需我大军得胜归来，他们统统都会化为齑粉。尔等近期各自谨慎，无事少出吧。”


    
这些降官面面相觑，皆有悔意，四月十七日李自成率主力北上后，这京师的气氛就不一样，任是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将有一场大风暴降临。他们说出这担忧后，留守的牛丞相竟一样手足无措，只让他们各自谨慎就罢。


    
唉，这寇来归贼，谋取新朝富贵看来也只是一场梦啊。


    
此时他们随在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宋企郊、张璘然等六政府官员身后，跟他们一起巡视城池防务，宋企郊等人都有听到牛金星的说话声音，都是默然。


    
从初入城的意气风发，到现在各人忧心忡忡，担惊受怕，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谁知道入京后会是这个样子呢，各人只盼望前线的大军打胜了才好。


    
这行人中还有泽侯田见秀走在最前，他与牛金星等文臣留守，本部三千老营，一些外营人马，部分京营共二万人分守内外城，相比庞大的京师，确实感觉兵力不敷使用，处处捉襟见肘。


    
他也感觉到京中诡异的气氛，然主力大军出城北上，手中少量兵力，他就是想有所作为，也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也听到牛金星的说话声，除了眉头微皱，他就没有别的表示，他站在城墙边向北望去，心中盘算今日又要供应多少粮草，又想闯王什么时候能打胜？


    
这么巍峨壮丽的京师，真想一直占据下去啊。


    
他巡视城防，身边自然跟着亲卫骁骑，他三千老营分守内城多门，东一处西一处，身旁只有寥寥十几个亲随，而这内中又有五个甲兵颇为吸引人注意。


    
相比别的老营兵轻甲无甲打扮，他们个个重甲，片片皆以精铁打制的甲片，看上去沉重厚实之极，行止间甲叶锵锵作响。


    
这些甲士却是五个同胞兄弟，前两年田见秀无意在河南救了他们，此后这五兄弟就一直追随着他，这两年随他一起出生入死，多次救了田见秀等人性命，极受田见秀本人信任器重。


    
入京之后，田见秀知道这五人爱好重甲，就专门从库房中收罗来了这五套盔甲。


    
“也不知清河店那边打得怎么样？”


    
田见秀自言自语一句，仍然看着城外旷野，手却往后伸了伸。


    
一个甲兵会意，掏出一盒“高千总牌”小烟卷，抽了一根给田见秀，另一个甲兵从腰间掏出火摺子给他点上。


    
田见秀缓缓喷出一口烟雾，这小烟卷真是好东西啊，吸上一根，什么忧愁烦恼都没了，入京之后他从一个侯爵府中收缴一些，眼下没余几盒了。听说宣府镇那边有的是小烟卷，希望打败他们后，能从王斗府中收缴一些大烟卷。


    
他正想着，却不料几个甲兵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下眼色，一甲兵看看天色，点了点头。


    
猛然呛啷一声，一甲兵从腰间抽出长刀，寒光一闪，就从田见秀后心直直刺了进去，“噗”的一声，鲜血立时笔直射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一刀让田见秀双目圆睁，他满脸不敢置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一手鲜血淋漓的抓住突出的刀刃，另一只手就想去抓挠身后捅刀之人。


    
那甲兵用力，死死按住刀把，他脸上溅满田见秀身上射出的血珠，锋利的刀锋还在缓慢的绞动。田见秀扑腾着，嘶吼着，就是转不过身来，最后他双手无力的抓着城墙滑落，死也没看到是谁给了他一刀。


    
那甲兵一只脚抵在田见秀身体上，“噗嗤”一声拔出刀，立时鲜血飞溅到城墙上，飞撒到城砖上，触目惊心。


    
这兔起鹘落的一幕将在场的人都吓呆了，一个亲随反应过来，他悲愤地吼道：“侯爷。”


    
就要去拔腰上的兵刃，呛啷声，一个甲兵又拔出长刀，“噗”的一声，就凶狠的从他左眼贯了进去，从他的后脑穿了出来。


    
立时鲜血混着脑浆，红白相间，溅得满墙满地都是。


    
又一个亲随吼叫着挺刀劈来，这甲兵不闪不避，那亲随的长刀劈在他的铁甲上，锵锵声中，火星四射。趁着这一空隙，甲兵毫不迟疑，手中长刀劈在那亲随的脖子上。


    
那亲随一大半的脖子都被劈开了，大股的鲜血喷出，他人“咚”的一声就倒在地上，身体仍不断的抽搐。


    
寒光闪闪，惨叫声声，很快田见秀这边的亲随就被五个甲兵杀光了，他们铁甲上血痕屡屡，这边的空气中也充满血腥的味道。同时附近也现出杀声，几伙一样身披铁甲的锐士往这边急急而来。


    
牛金星等人吓得尖叫连连，一个顺官想要逃跑，一把长刀就从他腹部直刺到后，长刀抽出，大股鲜血就从他口中与伤口内涌出来，那官滚倒地上，声嘶力竭的惨叫。


    
牛金星等人眼睛瞪到最大，他们缩成一团，惊恐欲绝的尖叫起来。


    
这时那几伙锐士冲到近前，他们与这边几人点点头，为首那甲兵掏出腰牌一举，冲牛金星等人厉声喝道：“皇明宣府镇军士在此，尔等流贼，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


    
崇文门大街这片低矮的街巷中，密密的乡梓父老潜藏密布，他们个个手中握着棍棒，锄头，叉把，菜刀等武器，一声不吭的，只是潜藏聚集这边。


    
他们为首者，就是那个面容冷酷的甲兵唐延机，此时他已经披上了自己的精铁重甲，他手中握着长刀，面无表情，只是不时抬眼看天。


    
他身后不远是班军张守银，手上握着一杆长矛，因为用力过度，他手中已是青筋毕露，还有杨八姑站在他身旁，手上拿着菜刀，咬牙切齿，双目通红。


    
放眼这些密密的乡梓父老，个个安静无声，只是等待杀贼的时辰来临。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是安静的等着。


    
猛然他们都抬头看向天空，一声尖利的呼啸传向空中，就见一根巨大的火箭从内城不断腾空而起，然后在半空中炸开，最后璀璨的烟花闪现，绚丽非常。


    
绚丽的烟花慢慢又汇成两个金黄的大字：“万胜！”


    
这声霹雳的巨响让张守银、杨八姑等人全身一震，所有的街坊邻居也是全身一震。


    
唐延机咆哮喝道：“杀光流贼！”


    
一马当先，舞刀冲了出去。


    
“杀流贼！”


    
张守银声嘶力竭喊着，挺着长矛，也是冲了出去。


    
“杀贼！”


    
无数街坊邻居舞着自己简陋的武器冲出。


    
“杀贼啊！”


    
不光这道街巷，附近的大街小巷，外城，内城，京师各个城门附近，都传来喊杀声音，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北京城都在呼喊：“杀贼啊！”


    
杨八姑跟着张守银冲出，她左手举着锅盖，右手举着菜刀，一边冲一边不断嘶心裂肺的大喊：“杀贼啊！杀贼啊！杀贼啊！杀贼啊！”


    
她的声音远远传扬，汇集在无数人的声音中，整个北京城喊杀震天，男子壮妇奋铤大呼杀贼，京城内外百里同噪，儿童妇女击钲敲鼓，鸣铜澡盆助之。


    
又有百姓掷床几、扉板碍大道，或是运送器物纵横堆塞胡同口，阻碍流贼经过。又飞瓦抛石若鸦，陈尘迷目，不断有男子爬到屋顶伏檐以伺，遇有贼过就往下抛扔砖瓦木石击贼。


    
京师百万民众皆个个突出巷中，誓要杀光流贼。


    
……


    
“好，时辰到，有信号了！”


    
高贵猛的收回千里镜，他身旁密密麻麻的军官也收回千里镜，三十里的距离，不时刻盯着，那边发出的烟花信号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看着身旁的军官们，高贵沉声道：“诸君，光复京师，击败流贼，就在此举。”


    
他猛的一声咆哮：“杀光流贼！”


    
“万胜！”


    
激昂的号令声响起，中军左营的骑兵首先冲出，他们数千骑奔出山谷，宛若滚滚的金属洪流，往内城阜成门那边而去，他们需要争分夺秒，否则京师的民众牺牲就会大。


    
还有高贵的白虎军左营，一样策马冲出，往外城广安门方向而去，然后是余下的几个丙等营士卒，皆跑步而进，分别进阜成门与广安门。


    
铁骑奔涌，骏马如潮，蹄声如雷，还有密密的帽儿盔晃动，层层叠叠的长枪与燧发枪下面响着有节奏的踏步声。


    
城门已开，终于，在铺天盖地的欢呼中，猎猎飞舞的日月浪涛旗进入京城，中军左营的骑兵首先冲入阜成门，然后高贵的白虎军左营冲入广安门，然后是各营的丙等军战士，很快也从二门进城。


    
密密武器寒光有节奏晃动，他们不断奔跑着，八瓣帽儿盔的洪流，源源不断进城而去。

第894章 碾压


    
“不！”


    
刘希尧目眦欲裂的看着前方战况，他营中兄弟惨遭屠戮，损失极为惨重，这些可都是他最精锐的老营兵啊。


    
早前商议是否要冲阵，李自成一直犹豫不决，一直到靖边军步阵快走到三里，事态不能再拖延下去，他才下定决心，采纳刘宗敏的方略，以精骑冲击他们步阵。


    
他们分为二波，刘希尧率右营精骑为第一波，李过率后营精骑为第二波，视情况刘宗敏率中权亲军为第三波。


    
未想到他们步阵如此犀利，特别在火炮火箭的配合之下，己方阵形首先被他几次火箭打散，然后他们火炮齐轰，特别近距离的散弹子齐打，他营中伤亡惨不忍睹。


    
然后他们排铳齐射，三阵之后，现在他营中一万铁骑，损失怕达到一半啊。


    
而且他们枪兵与铳兵配合默契，仍然对己方老营不断屠戮收割。


    
完了，他的老营完了，完了，他的右营完了。


    
刘希尧悲愤得差点要流出血泪，他拼命的让身旁号手鸣金收兵。


    
还有那边残余马队耐不住恐惧，自己喊叫着纷纷拔马回逃，更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右营的精骑潮水般的败退，那边靖边军步阵则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边的李自成、李过、刘宗敏等人目瞪口呆看着，他们不敢相信的看着己方精骑被对方步阵打得狼狈而逃，看他们那惊恐的样子，似乎除了逃跑就没有别的念头。


    
刘宗敏脸色火辣辣的，喃喃低语道：“为什么他们步卒比马队还犀利？这没天理啊。”


    
右营的惨败损失跟他早前献计有关，要不是他刘宗敏献计冲阵，右营损失也不会这么大，特别损失的还是精骑老营，待刘希尧回来，怕要跟他结下生死仇恨了。


    
猛然那边欢呼停止，几声激昂的号令后，“咚咚咚，咚咚咚”有节奏的步鼓声再次响起，然后那边步卒又踩着鼓点前进，铳剑与长矛起伏一片，应和着盔甲的金属光芒，宛如抖动的银红色波浪。


    
青龙军将士再次主动进攻。


    
看他们如墙而来，带着勇不可挡的气势，李过焦急道：“叔，他们又来了，怎么办？”


    
李过本来准备率后营精骑第二波冲阵，然看到刘希尧的右营惨状后，紧急刹车。然自己不攻过去，靖边军那边却自己攻过来了，这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自成脸色极为难看，今日的战局是他意想不到的，他提兵数十万信心满满而来，然首先王斗的实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然后又来一个所谓的大清国，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然后王斗一打二，竟然短短时间就让己方前阵溃败，到目前为止，他还未得到高一功的消息，恐怕他被裹胁在乱军中已是凶多吉少，然后是袁宗第身负重伤，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损兵折将到如此地步，特别可能会连失几员大将，这是他承受不了的。


    
还有眼前这个困局，已经不是如何战胜王斗，而是他李自成如何保存自己实力了。


    
看着那边过来的靖边军，刘宗敏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他咬牙道：“要不退回营寨来日再战？”


    
李自成摇头，靖边军有重炮，还有那种犀利奇怪武器火箭，己方坚守营寨也没用。


    
而且现在军中伤亡如此之大，之所以还在坚持，全靠以前所向披靡的那股锐气，若是一退，恐怕一泻千里，大军大败溃败。


    
李岩道：“大王，或可退回京师，我师一走，王斗定与那清军杀个你死我活，我军防守坚城，或可坐收渔人之利。”


    
李自成沉吟，或许这才是最明智的，只是这有两个问题，靖边军虎视眈眈下自己真能退吗，会否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还有自己率数十万大军气势如虹而来，现在灰溜溜退回，人心沮丧下，京师还防得住吗？难道又要做回以前的流寇，甚至象牛金星说的那样，将京师付之一炬，远远的退回河南湖广？


    
自己的丰功伟业，真只是昙花一现？


    
不，他李自成不甘心！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


    
……


    
旁边的赞画秦轶、温士彦等人围着沙盘分析战局，又不时举着千里镜眺望战情，身旁案桌上还摆着一个沙漏。日晷没太阳不能使用，此时的钟表笨重，准确度也差，因此看时间一般多使用沙漏。


    
王斗这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两处战场情形，不论流贼或是奴贼，形势皆历历在目。


    
看了一眼沙漏的漏刻，感觉没手表真不方便，王斗将烟头塞入烟灰缸，他从虎皮大椅上起来，淡淡道：“差不多了，打败二贼，然后就可以吃午饭了。”


    
见王斗起来，身旁的钟调阳，李光衡，温达兴，谢一科，迟大成，黄仕汴，李金佩，秦轶等人知道决定战场的关键时刻到了，皆个个神情肃然。


    
王斗轻喝道：“虎烈将军。”


    
李光衡忙道：“末将在。”


    
王斗道：“你率麾下马槊骑兵，还有一万预备步卒，立时前往温方亮南面战场处，汇合那边将士，以雷霆之势，火箭火炮等猛打，快速将流贼击败。然后青龙军那方忠义营，陕甘各将，骠骑兵、猎骑兵，镖局的大侠，乙等军们上马追击流贼。你与温方亮的甲等营立时转攻奴贼，从右翼这边包抄过去。”


    
他指着山下的位置：“骑兵之后，又会有二万预备步卒随同攻击，你等需快速击溃流贼的右翼，奴贼的左翼，然后汇合韩朝那边的骑兵。在火箭火炮猛打后，与奴骑大战，步兵紧随骑兵之后，将那方的鞑子分割包围，最后消灭！”


    
李光衡喝道：“末将领命！”


    
一撩身后的猩红斗篷，毅然下岭而去。


    
钟调阳也不断派遣塘马向温方亮、韩朝等人传递中军的命令，还有出战的步卒营伍。


    
王斗看着岭上人马不断调动，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反而神情淡然。


    
从早上打到现在，王斗已经看出，不论鞑子或流贼，甚至二贼相加，与自己酝酿十年的靖边军相比，通通难望其项背，自己已经完全对他们形成碾压之势。


    
二者，已经不是一个时代的战力。


    
所以，这一切该结束了。


    
不过他仍然留着一万预备队，以备不时之需。


    
他举着千里镜又往昌平那边眺望一阵，说道：“孙三杰那边怎么样？”


    
谢一科忙道：“夜不收消息，孙大哥仍与鞑子、二鞑子激战，不过他们劳劳守住防线，鞑子兵不得寸进。”


    
王斗点头道：“那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保住后路就行。只要这边打败鞑了，那边定然溃败。”


    
……


    
“长枪兵向前，刺！”


    
“杀！”


    
科尔沁部的骑兵被牢牢挡在铁线之前，他们无数的马匹在森寒的铳剑丛林面前扬起双蹄，它们惊恐的嘶鸣腾空着，然后将马上慌乱的骑士甩了下来。


    
他们一些战马依着惯性冲上来，将一些铳兵撞翻，随后这些马匹与上面的骑士就被凶悍的四棱铳剑刺翻在地。


    
他们一些战马也撞穿了几排的铳兵战士，然后被后面的枪兵劳劳挡住。


    
韩朝也投入了一些甲等营军士，很快就稳定了局面，似乎成千上万的科尔沁骑兵只是在铳剑面前徘徊嘶吼。


    
然后韩朝果断命令枪兵上前搏杀。


    
两层枪兵上前，伴着有节奏的鼓点，他们前排同时呐喊一声，就对着自己的目标用力刺出自己的长枪，枪如闪电，破甲长锥枪深深刺入那些科尔沁蒙古人的心口，咽喉，面部等要害，或是不方便刺人的，那就刺马。


    
他们长枪刺入，又整齐抽出，血雾飑升，然后是一片凄厉的惨叫，那些被刺中要害的科尔沁蒙古人痛不欲生的倒在地上，很多人用力扭动身体，显是痛苦到了极点。


    
又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后排的枪兵越过前去，齐喝一声：“杀！”


    
他们又是整齐的刺出自己的破甲长锥枪，然后一扭，一抽，又是整齐的抽出，伴着无数血箭喷溅，凄厉长嚎，又是众多的科尔沁蒙古人身上被戳出巨大的血洞。


    
鼓点声声，他们交换而进，不时猛地发力突刺，便如伸缩的毒蛇寒光，又鼓点声中，四排不断轮换，保持士卒们充沛的体力。


    
他们又四排同时进攻，前排不断刺去，后排从间隙中露出矛尖的寒光，相互配合，相互掩护，行动一致，有如一人。


    
面对这样的长枪战阵，那些科尔沁蒙古人或策在马上嘶吼着，或是下马搏战，取出自己的盾牌大刀作战，然后就被密集逼上来的枪阵刺翻在地。有的人甚至盾牌都被刺穿了，直接被破甲长锥枪钉死在地。


    
战场上尽是长枪刺入身体的渗人声音，还有各人临死前的惨叫。


    
血腥味越发的浓烈，汇合先前的硝烟味道，说不出的怪异刺鼻。


    
“火铳兵上前！”


    
一阵急促的鼓点，四排早已装填好子药的铳兵战士越过前去，他们前排举着上了铳剑的火铳，对着眼前慌乱的敌人举铳就射。


    
“砰砰砰砰砰砰砰……”


    
沉闷的爆响汇成一线，一排浓密的白烟散开，眼前慌乱聚着的科尔沁蒙古骑人马就倒了一大片，无数人滚在地上嘶心裂肺的惨叫，还有中弹的马匹狂暴的嘶鸣。


    
爆响的铳声一阵连着一阵，四排齐射后，眼前的人马似乎都要被打空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内脏身体被铳弹搅烂，发着痛不欲生嚎叫的科尔沁人。


    
后方上前的人马，也因此显得更为混乱。


    
“长枪兵向前！”


    
靖边军的战术，就是长枪兵与火铳手密集配合。


    
火铳兵打完，长枪兵上前攻击，发挥近战优势，同时掩护装弹。


    
长枪兵打完，火铳兵上前攻击，发挥火器优势。


    
这些年下来，二者已经配合亲密无间。


    
急促的鼓点中，密密的枪兵战士又上前而来，他们有节奏的小跑，硝烟中他们密密的长枪若隐若现，星星点点的寒光，一色晃动的铁盔红缨更若红潮一片。


    
……


    
“叹为观止啊。”


    
王朴看着靖边军枪阵、铳阵有若杀鸡似的屠杀那些科尔沁蒙古人，不由对身旁田参谋长感叹道，“先前我还提着心，鞑子千军万马，这薄薄的阵列会不会被他们冲破。现在看来，不要说蒙古鞑子，就是满洲鞑子，也一样冲不破我们的阵列啊。”


    
田参谋长道：“是啊，这天下间，已经没人再是靖边军的对手，其实我感觉他们若换成一色的铳剑，可能战力会更犀利一些。”


    
对此王朴不敢妄下判断，他道：“或许吧。”


    
他看向前方，看自己的新军营战士基本跟得上节奏，不由感到浓浓的自豪。

第895章 覆盖


    
“射击！”


    
爆响的铳声连成一片，似乎神岭山防线数十里的胸墙后都腾起了一道巨大的烟墙，白烟袅袅腾起，还未散去，又是一声尖利的天鹅声，烟雾中爆出的火光再次连成一线，浓重的白烟弥漫胸墙之上。


    
七十步外最外的小墙之后，密密冲来的奴贼，不论汉八旗、日八旗、鲜八旗的二鞑子，在这两次猛烈的排铳打击之下，就如狂风席卷似的倾倒一大片。


    
他们身上最多一袭简陋的棉甲，日八旗更只有竹甲，以靖边军火器的威力，被击中之后，哪里挡得住？个个身上冒出蓬蓬血雾，层层叠叠的滚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余者没有中弹的，也是慌忙扑入寥寥无几的盾车、竹束后躲藏。


    
或是扑在小半人高的土墙之后，有若驼鸟似的撅着屁股，死死不愿起来。


    
然后又是凶猛的虎蹲炮，佛郎机巨响，股股爆出的浓烟之后，似乎无数细小黑影扇面照着通道暴射，血雾狂飙，无数细小血花如泼墨似的绽起，汹涌冲来的人群密密匝匝翻倒。


    
不说中弹的二鞑子们惨呼声响彻天地，霰弹的威力，甚至打得一些推来的竹束、盾车跟着碎裂倾倒。


    
神岭山防线似当年的巨鹿防线，二十多里的矮墙壕沟留有约百处的空位，每处放虎蹲炮一门，要紧处再加一门中小佛郎机炮，然后这些空位通道，还可供墙后的军士出击之用。


    
虎蹲炮在近距离威力自然非同小可，又配合这个防线——胸墙前的七十步，除了刻意留下的空位，尽是层层叠叠的壕沟小墙，然后胸墙边更是“V”形的上宽下窄壕沟，又宽又深，想要通行几乎不可能，唯有走通道。


    
然后两边密密的火铳瞄着，虎蹲炮架着，通道也不是很宽，这人流拥挤前来，就是巨大良好的靶子。


    
特别虎蹲炮一炮可装百发到五百发的铁弹子，这一炮打出，所中弹的二鞑子，无不是滚在地上发出非人的惨叫。


    
而且，神岭山与汤山上还布置有火炮火箭，在二山上，就有红夷重炮十门，普通的红夷大炮二十门，重型臼炮二十门，一总十门的轻火箭。经孙三杰讨要后，二山又各配了一门重火箭，每车有重火箭弹十枚。


    
此时这些火炮火箭就不断轰打，特别延伸轰射，打他们的后阵。


    
汤山上又是轰隆隆的炮响，烟雾腾腾中，一颗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呼啸而来，恶狠狠打入押阵的满洲镶蓝旗队列中，金属的炮弹在地上弹跳横扫，一片人马的撕心裂肺嘶鸣惨叫。


    
济尔哈朗看着那边血肉横飞的场景，不由目眦欲裂。


    
每每炮弹呼啸过来，都是一片残酷的血肉胡同，然后周边一大片的混乱。


    
己方勇士活生生站着挨打，很多还是精锐的马甲兵，甚至巴牙喇啊，却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特别伤者滚在地上凄厉的长嚎，听得人咬牙切齿，但又毫无办法。


    
此次他带六万兵力直逼昌平，威胁靖边军后路，军中还携带十门四轮磨盘大炮，未想到火炮刚一拉出，他们的重炮，臼炮，还有那种奇怪的犀利火箭就如雨点打来。


    
他的十门宝贝重炮，一口气就被摧毁了，让他完全失去远程火力，只能用人命去填靖边军坚固的防线阵地。


    
然后他们镶蓝旗满洲兵就是站在后方，一样面临靖边军火炮火箭的不时轰击，根本没地方是安全的，唯有活生生站着挨打。


    
又是凄厉的呼啸声，又一颗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呼啸过来，打入离他不远的一处人马丛中，伴随着让人心惊肉跳的筋断骨折声。还有前方地带有更密集的呼啸声，三、五斤的炮子不时咆哮过来，肆无忌惮的在人丛中肆虐。


    
惨嚎哭泣声一片，不论真鞑子二鞑子，皆被炮弹打得哭爹喊娘，济尔哈朗越发的目眦欲裂，然他毫无办法。


    
靖边军的红夷重炮最大射程五里，在三四里距离拥有很大的准确度，重型臼炮也是一样。然后余下普通红夷大炮最大射程二三里，在一二里拥有很大的精度。


    
而济尔哈朗的阵列必须摆在三四，最多四五里处，否则就不可能监督押阵，而汉、朝、日等旗，还有刘良佐的兵马摆在更近的地方，这就在靖边军金属铁球趟出血的范围空间之内。


    
还有……


    
那种独特凌厉的呼啸声又传来，又有几道焰火的轨迹腾空而起，有若流星坠落般，尖啸着往这边落下。


    
猛烈的爆炸声，济尔哈朗再次的目眦欲裂，他的巴牙喇啊，他需要十几年、二十年才能培养出来的旗中最精锐战士啊，就这样在爆炸声中翻滚一大片，就算他们身上披着三重甲也没用。


    
甚至有人全身着火，凄厉的喊叫着，他们跌跌撞撞，身上的火焰冲起来足有二人之高，他们所过之处，诸人无不恐慌退避，否则被这种粘稠的火焰沾上，他们很快也会变成一个大火球。


    
他们凄惨叫着，似乎任何扑滚都没有，唯有被活活烧死。


    
看着这些同伴的惨状，闻着一阵一阵烤肉的香味，他们身旁就算巴牙喇与马甲兵也是惊恐慌乱。


    
靖边军的火箭专打押阵的满洲镶蓝旗甲兵，甚至早前有一发火箭直接落到济尔哈朗的织金龙纛附近，密集的小铁弹瓢泼大雨似的乱溅，济尔哈朗的戈什哈都被打翻一大片，甚至有几颗小铁弹就从他耳边擦过。


    
济尔哈朗已经不敢站在大旗之下，他让人执旗，自己则离龙纛远远的。


    
他担忧的看着四周慌乱的甲兵，害怕前方攻打的人潮没有崩溃，自己后方押阵的人却先崩溃了。


    
……


    
“太可怕了。”


    
刘良佐回头看了看，感觉不知是挨炮好，还是挨火箭好。


    
他身旁徐州各将也是胆战心惊，第一次见识靖边军的火力，他们瞠目结舌同时也是懊悔。


    
早知道靖边军攻打昌平的时候主动去降好了。


    
……


    
“能打到那边的奴酋吗？”


    
汤山顶上孙三杰放下千里镜，询问身旁的观测官道。


    
离他不远处摆着五门的轻火箭发射槽，还有一门的重火箭车，槽车旁均有观测官、观测员，个个架着炮镜。


    
听孙三杰询问，那观测官摇头：“火箭要打某个精准目标很难，除非大规模覆盖。”


    
孙三杰又举起千里镜看一会，咬牙道：“那就看准时机，然后一口气将火箭打出。”


    
他站在山顶上，眼前一览无余，旷野上潮水般的人海，北到军都山，南到沙河边，似乎铺满了鞑子与二鞑子的身影。


    
而在山下不远处的胸墙前，密集的二鞑子堵塞着，他们慌乱一团，有人趴着，有人站着，他们也开铳射箭，然他们那稀稀拉拉的火铳弓箭，却对胸墙后的守军形不成威胁。


    
两排射击后，打完的铳兵退到后面装弹，另两排则是蹲伏在胸墙之后静待。看二鞑子们似乎又密集站起，准备尝试翻越矮墙壕沟，猛然又天鹅喇叭声，一排铳兵猛的站起，冲眼前的二鞑子就扣动板机。


    
一次凶猛的排枪，眼前人群血雾横飞，密密的二鞑子又翻滚一大片。


    
“放！”


    
又一声尖利的天鹅声音，另一排铳兵又站起，白烟横空中，他们又是凶猛的齐射。胸墙前堆满尸体，再两次凶狠的排枪后，面前的汉、朝、日等旗的二鞑子似乎要被打空了。


    
惨叫声惊天动地，特别那些日本人、朝鲜人凄厉叫着，个个恐惧得难以形容。


    
他们进入中原，或许想着如何天下布武，扬名立万，或者单纯的抢劫，未想到却是恶梦的开始。


    
“擂鼓，让枪兵出击。”


    
汤山上孙三杰又命令道。


    
急促的鼓点中，密密的枪兵从通道中冲杀出去，二鞑子们潮水般的败退，他们的再一次进攻失败。


    
……


    
大地轻轻的震动，慢慢的这震动越发的剧烈，最后形成一片闷雷似的声响。


    
一道黑线在地平线上出现，慢慢形成奔涌的骑兵洪流，他们若潮水般的涌过大地，数万的马蹄踏在地上若滚滚惊雷。


    
“轰隆隆！”


    
他们在山边的旷野中奔驰着，震天的烟尘中，他们一直奔过牛栏山，奔过山下不远的漕河营，然后分为两股，一股直过浮桥，另一股沿着河边直扑顺义城池。


    
却是豹韬将军高史银麾下的朱雀军甲等营、乙等营、骠骑兵、猎骑兵，又中军骑兵右营与军中丙等后营的兵马。


    
他们二万人气势汹汹大侧击而来，虽然一色马匹，行动快速，然沙河那边的清军哨骑不是没有发现。


    
只是看这庞大的马队骑兵洪流，他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此庞大的兵力直扑自己身后，就是快速将情报递上去，河流对岸的中军大阵还来得及反应吗？


    
……


    
一面面日月浪涛旗耀花人的眼目，一个个军阵整齐踏步而行，他们前进着，有若山岳般浑然一体，每步踏出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李光衡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早前温方亮这边的步卒横阵已经变成一个个方阵，便于快速在平野移动，后方前来的一万预备步卒同样如此。他们有序移动着，沉重的脚步汇成整齐的行进声。


    
他又回头看了身后一眼，鲜红的马鬃飞扬如火，马槊的寒光闪烁大地，他的马槊骑兵已经赶到温方亮这边，他们快速商议后，就结成了骑兵战阵。


    
他们布成锐阵，以三千五百骑马槊骑兵为前锋，然后温方亮的甲等营使用羽骑兵战术，个个使用厚背马刀，又陕甘各将马队家丁，忠义营的战士分布两翼后方，结成一个浩大的骑兵阵列。


    
不过这之前，先让火箭火炮好好教训下那边的流贼。


    
他们结阵而行，那种肃杀与飞扬不由让人有热泪盈眶之感，处于右翼阵前的尤世威痛快的呼了口气，心中很荣幸能加入这样的昂扬队伍中，或许此战之后，自己人等皆能名留青史，昂然千古。


    
大阵行进着，青龙军甲等营以中军兼中营将官阴宜进主领，不过此时温方亮也策马李光衡身旁，看那边流贼动静，温方亮笑道：“看来闯贼还不死心，试图负隅顽抗啊。”


    
李光衡冷然道：“他们该早早逃命的。”


    
阴宜进冷冷道：“流贼在潼关之战后，一切都太顺了，特别二日而下京师，目空一切，不碰个头破血流是不甘心了。”


    
温方亮笑道：“这就叫不见棺材不掉泪。”


    
几人看得很清楚，大量的流贼弓箭手，长枪兵，火铳手等步卒正被他们从后方急急调来，他们的马队似乎也在汇集列阵。


    
或许在李自成等看来，这边骑兵只有两万，他们有四五万之多，不拼一下，如何甘心？而且马队只需远离这边步阵，不与之纠缠，他们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大阵很快进入二里，对面的流贼仍在慌乱整队，不论步阵还是骑阵都没个形状，温方亮不屑一笑，或许李自成等不甘心，然他麾下队伍的表现却暴露他们的素质。


    
他看向阵前，重炮什么先不说，各色轻火炮，特别火箭营，一个重火箭营，两个轻火箭营，皆一色排列在了阵前。


    
“让这些流贼好好尝下火箭吧，早前离得远，他们只有步卒与少量马队吃过火箭，现在可以覆盖了，饱饱吃一餐吧！”


    
……


    
“时机快到了。”


    
看着对面浩瀚的军阵，旌旗如海，如山压力扑面而来，有若泰山压顶般的让人窒息。


    
孔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给老胡。


    
老胡从腰间抽出火摺子，拔出筒套，狠狠一甩，里面火种复燃。


    
他给孔三点了烟，自己也点燃了，狠狠抽了一口，喷出一大口烟雾。


    
他将火摺子套上塞回，恶狠狠道：“擒贼先擒王，能不能当乡长，我老胡家能不能出个当官的，就看这一票了。”

第896章 一箭


    
青龙军阵地肃然而立，猛然一阵鼓点，数万大军发出海啸般的呐喊声，那惊人的气势如乌云盖顶似的笼罩四方。


    
温方亮脸一沉，喝道：“火箭发射！”


    
轻重火箭营所有观测官、观测员、火箭长齐喝道：“火箭发射！”


    
各点火手立时点燃了每箭的引信与引线，各火线猛然嘶嘶的燃烧起来，火星四射中，那引线燃到尽头，猛然各火箭尾部喷出浓浓的火光，然后大股大股的浓烟笼罩了火箭发射槽的周边地带。


    
在强大的火力助射下，首先一百发三、四十斤重的轻火箭腾空而起，它们飞出发射槽后，就在尾部倾斜板的作用下飞快旋转，然后发出破开空气的凄厉尖啸声。


    
便是一千门火炮齐射也没有百枚火箭齐射壮观，因为实心铁球没有烟火，而一百发火箭在空中皆拖著长长的，魅丽非常的尾焰，就如从天上坠落的流星一般，给人难以形容的震撼感。


    
它们拖着璀璨的火焰，在空中发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尖啸，有若陨石坠落般，呼啸的朝自己目标落下。


    
温方亮等人看着那点点橘红色的火光落下，就如集束炸弹似的，流贼阵列中不断腾起巨大的火光与滚雷似的爆炸，一团团火焰飑升，然后明显看到那方狼奔豕突，惊恐混乱的情形。


    
显然的，只百枚火箭齐射，就取得了非常良好的效果。


    
流贼老营早前吃的火箭不多，他们凭着一股骄横之气，以为自己是无敌的，然事实证明，没有任何人可以抗拒这种火器的力量，特别流贼老营这种伪精锐人马。


    
“发射！”


    
先前百枚火箭刚刚落地，后面火箭营的百枚火箭又是齐射。天空似乎一暗，然后化为明亮，又是凄厉的呼啸声，百枚火箭再次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而上天空。


    
“发射！”


    
“发射！”


    
“发射！”


    
满天都是烟火的轨迹，火箭如雨而下，遍布天际的火焰似乎要将天空烧着了。


    
火箭飞掠，那边看起来通红一片，有如火烧云似的，满天都是坠落的流星，流贼那边已经彻底的混乱，无数人马奔跑嘶吼，这种史无前例的力量让他们惊恐欲绝，彻底陷入癫狂与不知所措。


    
“发射！”


    
这次是两百枚火箭齐射。


    
“发射！”


    
重火箭呼啸腾空。


    
呛人的硝烟味扑鼻窒息，装填手们都脱光了膀子，他们抱来一枚枚火箭，飞快的填入发射槽中，然后打出去，观测官们偶尔发出指令，让各火箭发射槽调整角度。


    
不过面对如此庞大广泛的军阵目标，不需多少精度，只需覆盖。


    
“陨石召唤。”


    
王斗心醉魂迷的看着那方壮丽景象，这真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啊，火箭就是密集军阵的天敌。特别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犀利打击，没什么军队受得了。


    
就好比当年的机枪，第一次大规模使用，德军数百挺乱扫，英军一天伤亡六万人。


    
保守估计，炸得好的话，百枚火箭齐发，有时甚至可给敌人带去一二千人的伤亡，青龙军这边一口气打了两千发火箭，具体人数不好说，然流贼老营的伤亡超过万人是肯定的。


    
这是个了不起的结果，毕竟流贼老营是很难杀的，因为他们太会跑了。


    
他们打仗可能不行，逃跑水平则世界一流。


    
太子朱慈烺紧紧握住拳头，脸色因兴奋变得通红发紫。


    
陈新甲恶狠狠的对身旁纪世维道：“一定要多造火箭，要造十万枚，不，一百万枚火箭。”


    
余者侯恂、冯师孔、林日瑞等人目眩神摇看着，都发出满足的叹息。


    
……


    
凄厉的呼啸如催命鬼符，大地在爆炸声中颤抖，汹涌的气浪弥漫四面八方，到处是骡马与士卒倒在血洎之中，残骸尸体，焦糊与血腥的味道直冲鼻腔。


    
杨少凡面如死灰，他怀着一线希望驱逐铳兵营而来，未想到却是得到这样的结果。


    
看周边人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乱叫，还有亲信冲他大喊着什么，杨少凡冷着一张脸，什么也不管，策马就此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老胡张着嘴，他这右翼不是靖边军火箭重点照顾地带，然不是没有火箭落下，似乎山崩地裂的爆炸，狂嘶喊叫的马匹人群，越来越浓烈的烟尘热浪，随处可见倾伏的人马尸体，还有到处散落的盔甲旗号残片。


    
这就是靖边军的武器啊，早前离得远还不觉得，现在他们近距离覆盖发射，就感觉让人进到炼狱焰火一般。


    
他与孔三互视一眼，都是点头，老胡对八条交待道：“一会就把旗竖起来，然后用白巾系在臂上，免得被误杀了。”


    
然后他们狠狠一策马：“驾！”


    
百余骑巡山营最精锐的战士，旋风般的往东升岭策马而去，他们个个脸上带着坚决，他们都是孔三人等发展的外围人员，或许早前还有些犹豫，然看流贼现在这个样子，十成十完了，眼下不立功反正，何时立功？


    
他们奔到东升岭时，李自成正呆呆看着旷野上遍野哭嚎混乱的人群，到处是负伤的马匹嘶鸣，到处是挣扎逃命的老营马队，遍地是人马尸体，大地上的黑烟还未散去，空中又是催命的尖啸坠落而来。


    
满空的烈焰流星，甚至重点落入他的中权亲军内，炸得他们狼奔豕突，哭嚎漫天。完了，他的数万老营，完了，他尸山血海中淘汰出来的精锐。或许自己出京出战，甚至前来京师都是个致命的错误。


    
可笑自己当初还认为有一拼之力，甚至对大军的整队速度感到满意，现在看来，靖边军并未使出什么力气，或许，他们只是单纯想走得更近一些。


    
大军的崩盘就在眼前，然李自成无能为力，他感到刻骨的绝望，他的一切都完了。


    
这时马蹄声响起，却是李过奔来，身边只带数十骑，个个狼狈不堪。


    
他带着哭腔道：“叔，快走……我们立刻回京……”


    
刘宗敏已下岭去指挥中权亲军，李岩仍在岭上，他看着下方混乱的阵线，那山崩地裂的哭叫声，大军的崩盘就在眼前，任谁都不可能恢复他们的理智与纪律，他黯然道：“大王，如亳侯所说，收兵回京吧，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这时蹄声杂沓，却是老胡与孔三满脸慌乱的带百余骑奔到，李过大喜道：“踏地龙，你来得正好，快去收拾兵马，保护大王回京。”


    
老胡没有说话，孔三目光一扫，却道：“不通知总哨刘爷？”


    
李岩疑惑的看去，猛然他大喝一声：“小心！”


    
李自成一怔看去，嗖的一声，一根箭矢射穿他的右眼，立时鲜血喷洒而出，李自成一声大叫，立时滚落马下。

第897章 大溃


    
所有人都呆住了，李过悲愤的吼叫一声：“叔……”


    
老胡在马上张着弓，他这是一副五力小稍弓，六十磅弓力，非常适合在马上射箭。他一箭射中李自成后，目光一凝，弓弦一拉，嗖的一声，又一根箭矢射中一个咆哮扑来的岭上骁骑护卫。


    
那骁骑脸上中箭，鲜血淋漓的飞溅，他惨叫一声，就此远远的摔落马下去。


    
老胡弓弦又一拉，又一个护卫咽喉中箭，拼命捂着脖子在地上滚动。


    
“嗖嗖嗖嗖嗖……”


    
老胡左右开弓，一身箭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身前周边也倒满了岭上护卫的中权亲军们。


    
猛的他张弓对向李岩，李岩一个激灵，一身的寒毛都涑栗起来，然后咻的一声，一根箭矢从他耳旁经过，他身后一个骁骑滚落马下，一支箭矢径直穿过了他的喉咙。


    
“呃……”


    
这骁骑捂着自己喉咙滚在地上拼命抽搐。


    
“砰！”浓密的白烟腾起，十几步外又有一个骁骑亲军吼叫着扑来，他挥舞着一杆长矛，孔三猛的抽出手铳对他开了一铳，那骁骑亲军的头立时如西瓜般的爆开，脑浆与血水飞溅。


    
大喊声中，二人不远处的巡山营精骑也是猛扑过去，对岭上李闯的中权亲军与李过护卫亲随大砍大杀，这突起变故，突然袭击下，岭端岭边百余骑亲军死伤惨重。


    
甚至几个骁骑互视一眼，发一声喊，策马就此逃入岭下。大军崩盘在即，这核心又起了内乱，他们都不想再为大顺卖命，各自逃命要紧。甚至逃入京中，多席卷一些财帛，回老家做大地主吧。


    
李过吼叫着扑上来，猛然他立住脚，连随同他身边的几人都是紧张的吞咽口水，却是老胡张弓对着他，那孔三更又抽出了一杆手铳，又有十几骑巡山营精骑奔到二人身后，个个一同张弓撘箭。


    
李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恨恨道：“踏地龙，我李家一向待你不薄，这关头你想夺权？”


    
老胡呸了一声：“什么夺权，这大顺的权很值钱吗？”


    
他手一扬，他身后一骑竖起了一杆大旗，一抖，那捆着的旗面抖开，立时鲜艳的旗帜迎风飘扬，极力鼓舞，内中那金色的日月浪涛图案是如此的醒目。


    
老胡驻马金红的日月浪涛旗下，厉声喝道：“皇明宣府镇军士胡天德在此，尔等流贼，还不速速投降？”


    
“不，这不可能……”


    
“你，你……”


    
一片惊叫中，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看向那杆旗面，他们以为老胡只是趁这个机会夺权争利，不想到他竟是靖边军的细作。


    
李岩怔怔看着，想不到一个老营的制将军，大顺国的太平伯竟是奸细，他猛的想起当初这胡天德就一直鼓动大军出京作战，还有那武阳伯金有牛，甚至还有众多各营的伯爵，子爵们。


    
他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冷。


    
李自成在李过脚边呻吟着，他右眼中箭，痛苦之极，更让他痛苦的是内心。可笑出京前他还信心满满，目空一切，竟想不到营中已被渗透到这个地步，步步都在别人谋算之中。


    
李过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长这样子，怎么可能是官兵？”


    
老胡怒吼道：“流贼受死！”


    
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怒目圆睁，就要一箭把这李过射死。


    
猛然一阵山崩地裂似的爆炸声撼动大地，十几发大火箭落在岭下不远的中权亲军阵列中，不但再次炸得那边血肉模糊，那震感与气浪更是汹涌过来，让老胡的耳膜都在嗡嗡发疼。


    
他不由自主的被掀翻马下，连同岭上的所有人，个个都是东倒西歪，马匹狂暴嘶鸣。


    
最后老胡被孔三扶起，好一会儿仍觉得耳朵持续嗡嗡作响，听不到其他声音，等他回过神来，却见李自成已被李过扶上马，他们十几骑拼命鞭打胯下仍然狂暴惊恐的战马，往东升岭南面逃去。


    
老胡怒喝道：“乡长哪里走？”


    
孔三大喝：“休走了闯贼！”


    
他们几十骑亦拼命安抚马匹，往李自成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连同那杆日月浪涛旗，转眼消失在岭上岭下混乱的人群中。


    
东升岭上还竖着李自成的大旗，就是那数丈高，旗缨雪白，以马鬃所制，旗枪银白，以白银所制，中心用黑缎子绣着斗大的字，以前是“闯”，现在是“顺”的帅旗。


    
孔三经过这杆大旗时，借着马力，一刀劈在旗杆上，数丈高的大旗轰然倒地。


    
……


    
温方亮咦了一声：“闯贼的大旗倒了。”


    
李光衡收回千里镜：“也不知是哪位潜伏的英雄好汉。”


    
他与温方亮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时候了。”


    
八条的目光从岭上收回，看周旁更加混乱的场面，说道：“把旗举起来，从这一刻起，我们就是靖边军！”


    
李岩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安抚住身旁的马匹，见岭上到处是伤者及尸体，便是岭上还有残留之人，在这种种变故之后，也是各自溃散逃命，不由沉重的叹息。


    
他看岭上的大旗倒了，岭下马队阵列似乎注意到这边情形，更是惊呼混乱，很多人大喊大叫，似乎一片的“大王死了，败了，败了……”等惊呼声。


    
随后李岩目光一凝，一杆日月浪涛旗从军阵的右翼举起，更造成那边崩盘似的混乱。如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杆又一杆的日月浪涛旗从各地举起，加速各地军阵的溃乱。


    
他脸上露出惨笑，果然啊。


    
猛然李岩一惊，似乎火箭的呼啸声从岭后传来，他回头一看，数十发火箭正从遥远的南边尖啸而来，目标赫然是东升岭后延绵的营寨，难道靖边军已经转到侧后，甚至断了大军的后路？


    
甚至……


    
李岩什么都不敢想，猛然前方又是山呼海啸的呐喊声，似乎数万大军在齐呼“万胜”，接着靖边军浩瀚的骑兵开始冲锋，如海的旗帜席卷而来，然后鼓点震天，他们的步阵又整齐行进。


    
李岩呆呆站着，他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种种合力下，岭下前方的老营阵列彻底崩盘，他们潮水般的溃败，声嘶力竭的嚎叫，慌不择路的逃命。


    
李岩就见逃窜的马队洪流汹涌而来，他们从岭下奔过，烟尘震天，那种疯狂的场面，只有美洲野马群，非洲野牛群万千奔腾时才能相提并论，甚至大阵中许多残留的步卒直接被千军万马踏死。


    
溃逃奔腾的浪潮如雷，虽然在靖边军的火箭下死伤惨重，然这边列阵的五万老营马队，其实至少还余三万，他们若镇定下来，死力拼杀，未必不能给靖边军一击。


    
然他们就是完全崩溃，疯狂逃命，甚至蜂拥为夺取逃命的通道自相残杀，他们在人流马潮中拥挤，不断挥舞兵器将身边的人劈翻，只为扩大自己马匹逃跑的空间。


    
李岩站在岭上，面对逃跑的马队洪流，便如站在四周满是汹涌洪水的孤独礁石上，他茫然看着，看那些逃命的老营兵，他们似乎没有别的念头，除了逃跑，活命，就是逃跑活命。


    
他们很多人甚至满脸血珠，身上溅满战友们的鲜血，他们凄厉大叫着，神情疯狂可怕之极，在这种恐怖的逃跑浪潮中，死于自相践踏，自相残杀者不计其数。


    
他又看东升岭的周边，四面八方已皆是溃逃的洪流浪潮，中军的溃败，还飞速的影响到右翼，然后是左翼。还有后方的营地，也是一片惊天动地的呼喊，到处是慌乱惊呼的人群。


    
完了，这出城的数十万将士，完了，大顺。


    
李岩沉重的叹息，所谓辅佐圣君，再造新朝，终究只是一场梦啊。


    
他再次的长叹，看看前方，看看后方，偷了个空子，策马往西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混乱的军伍中。


    
……


    
“中军那边怎么了？”


    
左营制将军，磁侯刘芳亮担忧的往右边看去，虽然离得远，但那边似乎……


    
他仔细看着，神情越来越焦急，武阳伯金有牛此时取出一根小烟卷点上，慢条斯理抽着。


    
“大牛……”


    
刘芳亮猛的转过头来，他正要说什么，金有牛却从腰间一下抽出一杆燧发手铳，抽出的同时卡卡拔下击锤，对着刘芳亮的头就扣动板机，轰然巨响，硝烟弥漫，刘芳亮的头盖骨都被掀飞出去。


    
脑浆鲜血乱溅，刘芳亮脸上残留着不敢相信的神情，尸身重重载倒马下，浓厚的血腥味混在了硝烟味中。


    
金有牛叼着烟卷，燧发手铳在他手指间灵巧的转动，最后又插回了腰间。


    
金有牛取出烟卷，口中吐出话语：“十环。”


    
……


    
“完了，大顺。”


    
绵侯袁宗第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着，早前他的右脸被链球狠狠打了一下，半边脸几乎被打碎了，然后被抢救包扎，搀扶到清河店这处宅院内休养歇息，右翼那边的战事由果毅将军田虎等人主理。


    
然任谁都看出他已无可挽救，只是聊表心事罢了。


    
袁宗第被抬到这边就一直痛苦思索，他已是心中雪亮，王斗早有消灭他们大顺的实力，只是苦于后勤一直忍耐罢了，可笑自己人等自投罗网，若不北上就好了。


    
他呻吟挣扎着，听着外间由骚乱变为惊天动地的溃乱，马蹄脚步声震天，最后连自己屋内几个亲随也不见了，心想：“果然，这才打多久，靖边军要消灭他们太容易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最后的念头：“不该进京的。”

第898章 末日


    
“胜了！”


    
看着流贼溃散的情形，从中军蔓延到两翼，漫山遍野都是山呼海啸似的哭喊声。看他们潮水般的败退，便是孙武复生也无法阻挡败局，挡儿岭上欢腾一片。


    
太子朱慈烺眼中流出热泪，流贼终于败了，京师陷落，父皇死难的血海深仇终于可报了。


    
陕西巡抚冯师孔、宁夏巡抚李虞夔、甘肃巡抚林日瑞等人也是热泪盈眶，流贼大败，君父之仇终于可报。


    
欢腾中陕西总督侯恂则想起别事，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流贼阵列中不断出现日月浪涛旗，也就是说，便是流贼老营中，很多也是靖边军的内应细作。


    
王斗如此经营，实是让人可怖可畏啊。


    
陈新甲脸上露出笑容，流贼败了，很快就可以光复京师了，不，可能已经光复，没看到火箭都从流贼背后打来了吗？


    
如此入京之后，在王斗支持下，自己这个内阁首辅就是稳稳当当，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当然，他多少也听说王斗在酝酿任期制，便是内阁首辅也最多担任两届，每届五年。不过无所谓，不说干个十年，只需能干个五年，他就可以风光满足的告老还乡去。


    
他也知道未来自己会成为王斗的提线木偶，那又怎么样，便是想做傀儡，放眼大明又有几个人有这种资格？


    
纪世维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自己这个女婿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每每让人叹为观止，现在更摧枯拉朽击败流贼，介时进京，翁婿联手，大有可为。


    
这些年他多少也了解女婿的风格，喜欢在幕后操纵，每每骂名别人当，好事他来得，便如杜勋就是例子。


    
他喜欢控制实权要害部门，然后把别人推到前台，更知道女婿内定陈新甲为内阁首辅，没关系，让那陈新甲干个五年，接下来自己干五年十年，他也很愿意做那个前台之人。


    
就算不能，在六部中干个尚书职务，也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事。


    
钟调阳看着山下，激动的对王斗道：“大将军……”


    
看流贼彻底溃败，王斗心头也有些激动，看挡儿岭上各人样子，显然在他们心中，能否剿灭流贼是第一位的，然王斗知道，打败覆灭奴贼更为重要。


    
他也看到从流贼背后发来的火箭，显然大侧击那路已经占领了京师，事前的布置方略都一一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传下去一系列的命令：


    
李光衡的马槊骑兵与温方亮的甲等营羽骑兵立刻带上火箭，协同二万预备步兵，从右翼那边包抄过去，汇合韩朝那边的骑兵，在火箭轰打后，与多尔衮的奴骑大战，步兵紧随在后分割包围。


    
王斗本来预备李光衡的马槊骑兵与流贼骑兵对冲，不想他们不堪一击，现在一面倒的追杀，已经不需要犀利的正规骑兵，调他们去更需要的战场上。


    
至于挡儿岭南面战场这边，就由温方亮的乙等营，骠骑兵、猎骑兵，镖局的大侠，忠义营，陕甘各将家丁马队追击吧，他们两万数千骑紧咬不放，定能追得流贼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特别不能放走闯贼，还有那些重要的贼目们。


    
还有这边战场的步兵，也慢慢追剿那些溃败的流贼步卒吧。


    
安排完挡儿岭南面这边的战事，王斗将目光投向东面。


    
“流贼完了，轮到鞑子了，我说过的，李自成，多尔衮，一个都别想跑！”


    
……


    
王斗安排布置的时候，清军大阵中一片沉闷。


    
没有意外的，继两波外藩蒙古骑后，科尔沁部的第三波两万人一齐冲阵仍然失败，而且损失比前两波的外藩蒙古骑还严重，兵马折损估计在三、四成左右，特别披甲兵损失一半以上。


    
当他们残兵惊叫着回到中军后阵时，科尔沁部的和硕土谢图亲王巴达礼、多罗巴图鲁郡王满珠习礼等皆面色苍白如纸，完了，他们科尔沁部完了。


    
完了，他们这些亲王、郡王也完了，没了丁口，他们回到部族中又算什么呢？


    
科尔沁部不是一个单一部落，其始祖元太祖弟哈布图哈萨尔，共有六个札萨克及扎赉特、杜尔伯特、郭尔罗斯、阿鲁科尔沁等部，皇太极时代科尔沁仿八旗制度分左右二翼，每翼又分前、中、后三个旗。


    
内右翼以中旗的巴达礼为首领，左翼以中旗的满珠习礼为首领，分别被清国策封为札萨克和硕土谢图亲王，札萨克多罗巴图鲁郡王，皆世袭罔替，余者几个旗的首领也分别封郡王、镇国公不等。


    
也就是说科尔沁二翼六旗才有牛录448个，旗丁二万二千多人，此次他们出兵二万，一下子就死伤了三四成的男人，这回去后，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披麻戴孝，他们科尔沁元气大伤啊。


    
特别他们这些各旗首领，若旗中没了男人丁壮，他们又如何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呢？


    
这样为清国征战，究竟值还是不值？


    
他们个个失魂落魄，感到深深的后悔，当多尔衮又说起冲阵诸事，他们皆默默无言，怔怔发呆，那些外藩蒙古敖汉部、奈曼部、喀喇沁部、土默特部等首领也是神情冷淡。


    
甚至喀喇沁部一个头领还嘀咕道：“还冲，要冲你多尔衮自己去冲。”


    
这让多尔衮大怒，他是大清国的皇帝，大蒙古的博格达汗，一个小小的部落头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不过看看众蒙古人的神情，个个眼中藏着恼火与愤怒，显然皆以为大清国皇帝居心叵测，故意将他们作炮灰，要折损他们的实力，他又忍住气。他们确实损失大了些，他们的恼火可以理解，眼下也需以大局为重，不是跟这些蒙古人计较的时候。


    
而且冲阵几次都失败，这冲阵看来是行不通了，只是谈起战局方略应对，那些蒙古人皆碱口不语，甚至八旗蒙古的固山额真阿代、恩格图、布颜代等人也是沉默，显然前几波战事让他们心有余悸。


    
看着这些发呆的蒙古人，多尔衮心中愤怒：“一群麻木不仁的东西。”


    
看着对面的军阵，他感觉很棘手，他已经尽量高估靖边军的实力，然他们的强大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特别他们新的犀利的武器，带给他的军阵极大的恐慌。


    
他感觉自己需出动满洲精锐了，此次他出征满八旗六万人，济尔哈朗、多铎、阿巴泰三路分去一万五千人，他阵中还有约四万五千人左右，又有蒙八旗二万三千人。


    
这些满蒙核心虽时不时挨上一些火箭，造成恐慌，然细细算下来，他的满蒙八旗核心未损，就算除去外藩蒙古，科尔沁等部，他的中军大阵仍有近七万的强悍兵力使用。


    
这么雄厚的兵力，岂可不拼一下？


    
商议中，集中过来的满洲旗主阿山、杜度、洛洛欢等人也是力主拼命，原本众人还抱着趁火打劫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现在却均感觉到了灭亡的威胁。


    
现在王斗可是同时一打二，还游刃有余，而自己却连他的一个阵地都攻不进去，若待王斗消灭流贼，腾出手来，等待自己的就是灭亡的恐怖时候。


    
死亡的威胁让原本矛盾重重的满洲各旗团结起来，而且现在撤退也有些晚了。


    
看看靖边军那边，他们光这边阵线骑兵就有二万之多，个个养精蓄锐，虎视眈眈，只怕自己一撤退演变成溃败，被他们千里追杀，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方才几次冲阵，特别科尔沁部冲阵他们看在眼里，事实上科尔沁部有些兵马还是冲破了他们的阵线，随后被稳定下来，这也是那些蒙古人战力不足的缘故，他们满洲人出马自然不一样。


    
他们快速商议，认为还是可派兵佯攻他们中军步阵，然后集中精锐攻打靖边军中军与左翼的间隙地带，只需撕开一道口子，就可以一点一点的扩大成果，最后数万人拥上，一举破开他们军阵。


    
宁完我脸色有些惶恐苍白，仗打到这一步，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似乎己方不妙啊，现在甚至有存亡之忧了？这不对啊，不是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他旁边范文程也是不安的听着，他静默不语，战略上虽然清国皇帝都要重视他的意见，然具体战术，排兵布阵，自然没有他说话的份。他耳中听着多尔衮等人的布局商议，双目则忧虑的看向靖边军那方。


    
他也有些不妙的预感，此次入关可能大错特错，特别不知道他们那犀利的“神火飞鸦”还余多少。


    
他心中长叹，不应该这样啊，南朝明明要亡了，为何出现一个王斗呢？


    
而且他实力突然膨胀到这个地步，这不合理啊。


    
“以阿代、伊拜、苏纳人等佯攻，以阿山、拜音图……”


    
多尔衮正在布置，猛然自己的左翼过去，似乎是流贼右翼那方，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那种喊叫是如此的癫狂，让所有听到的人皆有毛骨悚然之感。


    
众人都是一惊，多尔衮身体颤抖一下，随后厉声道：“怎么回事？流贼那边怎么了，速速派人去看！”


    
他极力压抑内心的不安，取出千里镜往那方看去，只是左翼那边滚滚腾起铳炮的硝烟迷雾，伴着阵阵的铳声炮声，却很难听清看清那边的动静。


    
好在这时哨骑来报，说流贼中军败了，而且飞快的影响到他们右翼，眼见他们右翼也要溃败。


    
多尔衮又惊又怒：“真是饭桶。”


    
宁完我脸色更加苍白，全身不由自主哆嗦起来，似乎预感到末日的来临。

第899章 骑海


    
“骑兵营，前进！”


    
李光衡手中的马槊向前指着，他滚滚奔腾，胯下的马匹不断打着响鼻，摇头晃脑，处于高度的兴奋中。


    
而在他身旁身后，是一片马槊的海洋，他们前边的马槊有着金红的三角小旗，指引着队列前进的方向，后面的马槊则绑着槊缨，皆斜斜前指，与鲜红的马鬃汇成红海。


    
三千五百骑马槊骑兵奔涌，如铁流横贯大地。


    
在李光衡的骑兵之后，又是阴宜进率领的青龙军甲等营羽骑兵。


    
他们长枪与火铳背在身上，或安于得胜钩上，手上一色执着厚背马刀，他们跟在马槊骑兵后面奔涌，手上的马刀，头上的帽儿盔，两边的臂手，闪烁着一片片耀眼的金属寒光。


    
他们得令后，立时转向侧翼进攻，他们首先从流贼的右翼攻过去，本来流贼中军溃败就影响到他们右翼，现在又近万骑兵气势汹汹冲来，宛若不可阻挡的滔天巨浪，他们更是哭叫着崩盘逃散。


    
那种溃逃的景象可谓惨不忍睹，“败了！”、“逃了！”的喊声此起彼伏，宛如江河解冻，一切都在破裂、退却、碰撞、溃散，这边军阵除了少量老营，大部分都是外营降军，战斗意志更加不如，这一溃乱，那种种场面更是闻所未闻。


    
李光衡等人并不停留，他们旋风似的冲撞过去，一路不知踏死撞死多少流贼，留下的残局由步兵们收拾，他们直接撞透流贼的整个右翼，出现在奴贼的左翼之外。


    
几里外是多铎监战的清国左翼大阵，内有日八旗、鲜八旗中的一半旗丁，还有汉八旗固山额真佟图赖、巴颜、李国翰、王世选等率领的正红旗、镶红旗、正白旗、镶白旗等四个旗的汉军。


    
松山之战后多尔衮重建了八旗汉军，新设八个固山额真，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金砺、佟图赖、巴颜、李国翰、王世选，现在有一半在这里。


    
至于余下的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金砺四人，则率汉八旗中正黄、镶黄、正蓝、镶蓝等旗随在济尔哈朗那一路。


    
连上监战的满八旗，他们差不多快四万人，攻打对面约一万人的靖边军，然而他们一路差点被对面的火炮打得崩溃，多铎苦苦镇压，才终于挺到回龙观近前。


    
然围绕村落的周边，靖边军早在这里修筑了大量的矮墙等防线，日八旗、汉八旗随行的盾车、竹束等也早被火炮摧毁得差不多，全靠血肉之躯硬扛对面的排铳火器，各旗死伤惨重。


    
他们早处于崩溃的边缘，流贼的突然溃败，更深深的影响到他们。此时二贼已算是隐形的同盟关系，双方一起合力攻打靖边军，“盟友”的崩溃，对他们打击极为之大。


    
特别靖边军骑兵猛然又从侧翼出现，最侧边的日本人首先很多人开始惊叫逃跑。


    
因为倭国铁炮之名，他们一直饱受重点打击，又挺到回龙观前挨了一阵阵的排铳，早就陷入崩溃的边缘，靖边军的出现，可谓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光衡等人并未立刻发动进攻，而是稍为整队，这之间发射了一阵火箭。


    
靖边军火箭营都有马骡，机动力非常强，可以紧紧跟随在骑兵之后，在李光衡等人停下后，原来布置在青龙军阵地的两个轻火箭营，一个重火箭营也立时上了前方。


    
他们快速的安放火箭，然后瞄准，不由分说就朝奴贼的左翼劈头盖脸发射了一大片的火箭。


    
这火箭射去，更是引起他们左翼全局性的崩坏，原本他们阵中不是没看到靖边军朝中军阵地发射火箭，然看着别人挨炸与自己挨炸这种感受是完全不同的，竟比“国崩”还恐怖多少倍。


    
终于，他们也全面崩溃了，在两个轻火箭营，一个重火箭营各自发射一两发火箭后，潮水般的崩溃浪潮首先从日八旗那边开始，然后蔓延到汉八旗，蔓延到鲜八旗，然后蜂拥的人流，往后面的多铎等人席卷过去。


    
“稳住，稳住……”


    
多铎声嘶力竭叫着，他绝望的看着前方崩溃的场景，这方的战事本来就让他担忧，靖边军骑兵突然出现在侧翼，他更感觉不妙，立遣也在阵中的噶布什贤章京拜尹岱率甲兵千人去镇压稳定那些惊慌的日本人。


    
未想靖边军一阵火箭呼啸过来，那些日本人就彻底崩溃了，他们惊慌失措的跑着，惊恐欲绝的叫着，己方的甲兵丝毫没有发挥作用，就淹没在那些溃乱的人潮中。


    
然后是他监战的整个左翼崩溃，无数人狂乱的叫喊，在靖边军骑步兵的驱赶下，他们潮水般的向后冲来，任何敢阻拦的人都被他们不留情的砍翻在地。


    
他们甚至去解辎重车，然后夺去马匹逃命，他们相互挤轧，互相践踏，从死人与活人身上踏过去，他们乱叫乱嚷，那种绝望与恐惧之状非笔墨所能形容。


    
多铎惊恐的看着这一切，他身旁还有数千满洲甲兵，甚至大部分来源于他的直管牛录，平日颇为得力，此次布局在左翼，也有作为前锋，介时直扑靖边军侧翼的妙用。


    
然现在……


    
“贝勒爷，快走吧，溃兵冲来就走不了了。”


    
身边的巴牙喇纛章京杜尔德焦急的道，多铎的戈什哈也拼命去扯主子的马匹，数千满洲甲兵，仓惶的朝中军大阵逃去。


    
“我不走……”


    
多铎不甘的喊叫着，他的声音远远传扬出去，然后是风暴般的溃逃浪潮席卷过来，淹没了这一方的阵线。


    
……


    
“多铎这个废物，朕饶不了他！”


    
哨骑刚报流贼中军败了，可能他们的右翼也会受到影响，多尔衮还在想办法，毕竟流贼若右翼一溃，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左翼。


    
而且流贼败了，不单预示着他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彻底失败，也再没人给他支撑掩护侧翼，分担王斗近半的兵力，这局面更加的恶化，方略布局又要调整。


    
然没等多尔衮整出个子丑寅卯，流贼的右翼就溃了，紧接着己方的左翼竟然跟着也溃，看着溃兵滚滚而来，多尔衮怒极的同时也冷静下来，他下令敢于冲阵者一律杀无赦，便是多铎等人也不例外。


    
又看靖边军步阵后面的骑兵在调动，似乎要集中一起，从左翼这边与自己来个对攻。


    
他恶狠狠道：“来吧，看谁冲得过谁！”


    
汹涌的溃兵有若潮水，他们声嘶力竭的乱叫乱嚷，相互践踏挤轧着过来，然在多尔衮的命令下，清军大阵中的箭矢也有若飞蝗，将拥挤过来的溃兵一片片射杀在地，然后后面再拥挤过来，这边再射杀。


    
地面不知倒满多少人的尸体，具具恐怖异常，他们不是身上扎满刺猬般箭矢，就是被践踏得残缺不全。这些尸体有普通八旗士兵，也有中高级军官，甚至有固山额真级别的人物，然现在都成了冰冷平常的一具尸体。


    
终于，溃兵们对前方的恐惧压过来自后方的恐惧，他们虽然还在喊叫，但不敢再冲击中军大阵，而是绕道跑到阵后去。


    
多尔衮又调兵遣将，不断将兵力调到左翼方向，多铎的甲兵跑得最快，他们亦知道战时规则，远远绕个圈从阵后转回来，多尔衮顾不得怪责，将他们几千人布置在自己的身旁左右。


    
终于，从中军到左翼位置，多尔衮布置了个弧形的大阵，而这时溃兵也完全散去，现出两里外靖边军整齐的骑海。


    
……


    
一面面日月旗猎猎飞舞，骑阵浩瀚，近三万靖边军骑兵汇集，他们结成锐阵，核心前端就是李光衡的三千五百马槊骑兵，然后是韩朝与温方亮的甲等营羽骑兵。


    
当然，此时领军者是他们中营将官雷仙宾与阴宜进。


    
然后是玄武军阵线这边的新附营蒙古人，归附蒙古人等骑兵，又有玄武军的骠骑兵、猎骑兵伴在两翼后方。


    
骑兵之后又有步兵阵列，原来青龙军对着流贼右翼的一万步兵，玄武军对着奴贼左翼的一万步兵，又有赶来的二万预备步卒，四万人列阵骑兵之后。


    
他们结成了极为宏伟的骑步大阵，好在此时不论流贼右翼，或是奴贼左翼，他们人都跑光了，靖边军骑墙战术又队列密集，他们可占用的地方也达十里之广，让他们摆得下去。


    
此时韩朝与李光衡聚在一起，旁边还有赵瑄站着，背着手，浓浓满满的专家姿态。


    
韩朝看了侧面一眼，骑阵前面，密集的轻重火箭正往那边蔓延过去，二处战线的轻重火箭全部集中到这了。


    
韩朝眺望对面道：“奴贼要拼命了，两里的距离并不长，火箭营需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他们最大的打击，特别摧毁他们的满洲核心，赵兄弟有这把握吗？”


    
赵瑄意气风发的看了自己火箭营一眼，想当年，自己手下只有寥寥几门炮，现在竟有这么庞大的火力了。


    
他信心满满道：“没问题，打炮我最在行，放箭也一样！”


    
……


    
在噶布什贤兵与众臣簇拥下，多尔衮眺望对面军阵，他快速交待道：“对面有很多火箭，所以我大清兵要以最快的马速冲过去，不要顾惜马力，冲过去，和他们骑卒混战一起，他们火箭就无用了。”


    
“不要跟他们步卒纠缠，专打他们骑卒，他们骑卒若败，我大清就立于不败之地。”


    
多尔衮心中怀着侥幸，自己不是没机会翻盘，而且他认为，只要打败对面靖边军的骑兵，介时不敌，也可以从容撤退，毕竟步兵是追不上骑兵的。


    
只要打败甚至消灭靖边军的骑兵，就算退回关外，多尔衮也认为自己机会很多。因为那时很可能恢复往日与明军的局势，他们就算败，也会小败，因为骑兵可以走，步兵追不上。


    
而明军一败，则是几万，十几万人的伤亡，大败一次就够了。


    
他风驰电掣在自己阵中奔驰，咆哮喝道：“他们不死，你们就要死，你们的妻小家人都要死，为我大清，杀光他们！”


    
他身旁的旌旗大海猛然一震，咆哮声若巨浪一般汹涌。


    
“大清，大清！”


    
“大清，大清！”


    
呼喊声如浪涌澎湃而来，这边的靖边军阵地静默无语，韩朝心中默默道：“叫吧，这是你们在世间最后的哀嚎了！”


    
“多尔衮要拼命了。”王斗默默的想。


    
岭上各人也是紧张的看着，对他们大多人来说，能消灭流贼已经很满意了，当然，若能同时解决大明另一个大患那是最好，就不知最后结果如何。


    
“大清，大清！”


    
“大清，大清！”


    
对面的旌旗大海，咆哮回声有若天崩地裂，山呼海啸。


    
就在他们气势最高，千军万马就要冲出的那一刻，赵瑄声嘶力竭吼道：“放箭！”


    
他一个人的声音似乎都盖过了对面千军万马的声音。


    
凄厉的呼啸，五百发火箭腾空，它们带着璀璨的火焰，长长的浓烟轨迹，也不过数秒的时间，就落到了清军的前方阵地，然后是震动大地的猛烈震撼的爆炸，火焰飑升腾空，血雨飞扬，人马凄厉的嘶叫。


    
五百发火箭先后爆开，密集的爆破碎片，内中暴雨似散开的小铁弹笼罩周边，链球横扫，还有些火箭爆开后粘稠的火焰飞溅，瞬间就让这边的清军马骑死伤惨重，混乱一片。


    
原满洲正黄旗旗主阿山与镶黄旗旗主拜音图凄厉叫着，多尔衮要拼命，大阵的前方与中间集中的都是八旗满洲人马，阿山与拜音图麾下人马更集中到前阵，第一波遭殃的就是他们。


    
他们的织金龙纛范围更是重点招呼地带，近百发火箭落到这边，很多还是火焰弹，火箭爆开后，那种气浪与冲击首先将他们打落马下，然后似乎猛烈的火焰铺天盖地而来。


    
那种粘稠的火焰席卷过来后，阿山与拜音图不论人马皆烈火滚滚，然后他们成了火人，还是扑灭不去火焰的火人。


    
两个旗主凄厉喊叫着，那种烈火焚烧让他们痛不欲生，他们跌跌撞撞，乞求别人的救助，然此时在他们周边皆是浑身着火的火人，巴牙喇、马甲、最次也是步甲兵。


    
这些精锐的战士平日要杀他们太不容易，此时却跟他们旗主一样廉价的死去。


    
他们需忍受烈火焚心的痛苦，一直被活活烧死。


    
“放箭！”


    
赵瑄再次声嘶力竭的怒吼。


    
前方火箭刚落下，又是五百发火箭腾空，天空被烧得火红一片，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中，五百发火箭再次落在密集的清军骑阵中。


    
瓢泼大雨似的小铁弹爆开，密密麻麻的血雾腾起，人马的翻滚就如风吹麦穗般的不断，空中还布满了黑线影子的盘旋呼啸。

第900章 完了


    
这些黑线影子盘旋呼啸，在空中发着凌厉的呼呼风声，它们电风扇似的高速旋转着，在空中急速飞掠，一路抽打，所过之处人马脑壳碎裂，血浆飞溅。


    
八旗满洲正红旗旗主洛洛欢拼命策住胯下马匹，他毛骨悚然看着这一切，周边布满了怪啸扭曲的细长黑影，这些黑影似慢实快，它们凄厉的旋转尖啸，被它们抽到缠到者，那死伤样子真是不忍卒睹。


    
忽然一道长长的黑线影子向洛洛欢扑来，洛洛欢惊恐的闪避，似乎是险而又险的避开，又或是那链球差一尺的距离抽到洛洛欢的左脸。他刚松一口气，猛听右边传来凄厉的尖啸。


    
洛洛欢刚惊恐的转过头去，一个链球已是绞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将他的头活生生拔走，洛洛欢无头的尸身在马上一阵阵喷涌鲜血，然后重重载倒在地。


    
八旗满洲镶红旗旗主杜度拼命拉扯胯下狂暴的马匹，猛然他全身一震，一大口夹着碎肉的鲜血就是喷出，却是一根链球大的一端重重撞在他的腰椎骨上。


    
铁球当场将他的腰椎骨撞得粉碎，然后铁链顺势凌厉的绞来，这一绞，竟将他的整个腰部，连着华丽的鎏金盔甲一齐绞断。


    
那个罪魁祸首留在下半身了，随着下身肢体一起挂在马鞍上，杜度整个上半身则是重重摔倒地上，然后花花绿绿的五脏六腑，大肠小肠流了出来，满地都是。


    
杜度额上大颗大颗冷汗出来，他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双唇哆嗦着，口中呵呵有声，却发不出完整的一个字。


    
忽然那马匹一声嘶鸣，远远的逃离开去，杜度的喉结急速的上下滚动着，他双目睁到最大，猛然他大吼一声，双手用力，就向自己的下半身追爬过去。


    
链弹的恐怖实在难以言说，当场被小铁弹打死还好，若被链弹扫中，经常不会一时就死，而是在痛苦凄厉的哀嚎中受尽折磨。


    
第二次五百发火箭齐射，爆开后太多的链球呼啸了，它们所过之处，遍地都是血肉模糊爬动的清国士兵，他们那痛苦的哀嚎声让人听之毛骨悚然。


    
“放箭！”


    
第三次五百发火箭又拖着璀璨的火焰呼啸而上天空，这次他们多落入八旗满洲正蓝旗的阵列，旗主豪格死后，其长子齐正额年幼，旗中大权由各王公大臣联手掌控。


    
多尔衮登位后，这些正蓝旗的重臣都比较低调，然赵瑄的火箭不会因为他们低调就放过他们，五百发火箭尖啸着落下，砸入他们的阵列丛中，爆起了一团团滚雷似的火焰……


    
“放箭！”


    
“放箭！”


    
“放箭！”


    
赵瑄的咆哮接连不断，天空充满了凄厉的火箭呼啸声音，满天的硝烟与火焰，清军那边的天空似乎都要被烈火染红了。看烟火纵横，天空红火，如雨的火箭一阵接一阵坠落，场面就类火山爆发，流星坠落。


    
岭上太子、陈新甲等人呆呆张着嘴，骑步阵中的将士也是大张着嘴，甚至朱辛庄、回龙观等地应征帮忙的村民们也是大张着嘴，很多人甚至跪下喃喃念佛。


    
眼前这一切，对他们就是神迹啊，今日所见，真真是大开眼界，见世面了。


    
王斗看着那边，脸上露出笑容：“精彩，比看大片精彩多了。”


    
他心中感慨，这就是文明的力量啊。


    
人类的历史，就是使用工具，发展科技的历史，最初使用火，使用石制的工具，然后用铜铁兵器，弓箭，马镫等等，又出现火器，火炮，火箭，导弹等等。


    
它们的威力，也从几十米，几百米到几里，最后到几十里，几百里，甚至几千里。


    
发展到后来，人在家中坐，几千里外一发导弹打来，死都不知谁给你来一下。


    
会不会发展到后来，有人隔着几光年远远给你来一炮？那真是飞来横祸了。


    
文明的代差又形成碾压，八里桥之战数万满蒙骑兵覆灭，英法军伤亡几个人，不到一万英法军打得百万清国兵狼奔豕突，要想不被别人碾压，那就要不断发展。


    
文明科技的力量远比个人武勇要强，这又体现在工具的使用上，弓箭是工具，火炮是工具，狙击步枪也是工具。


    
人或许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然工具肯定有，你苦练十几年练出的百步穿杨箭术，也抵不过数百米外射来的一颗普通的步枪子弹，这就是高级工具对低级工具形成的碾压。


    
发展到后来，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武器层出不穷，你个人再勇，面对敌人犀利的武器，也只能以头抢地耳，因为你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死了。


    
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建设成果对眼前敌人形成碾压，然想一直碾压别人，而不是被别人碾压，那就要发展工具，不断提高文明层次。与冷兵器不同，热兵器的发展，与文明程度息息相关。


    
他看下面火箭营不断发射火箭，短短时间内，至少打了五千发火箭，估计清军那边伤亡人数至少超过三万人，而且死伤的大多是满洲兵。王斗估计他们那边大阵满八旗人数不过五万人，一下子死伤一大半，鞑子也一样完了。


    
王斗看多尔衮的织金龙纛也倒了，就不知他有没有被炸死。


    
……


    
“大清，完了！”


    
阿巴泰怔怔看着中军大阵那边的情形，他身旁人等，也无不是面如土色。


    
长长叹息一声，阿巴泰对身旁最宠爱的儿子博洛道：“中军那边没救了，你立刻走，一路不要停，甚至不要留在辽东。往北走，往西走，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博洛是阿巴泰第三子，历史上他颇不简单，曾以贝勒之身封为征南大将军，然后征浙江、福建，大破唐王等人。


    
此时博洛焦急道：“阿玛，我们一起走。”


    
阿巴泰慈爱的看着自己儿子，却是坚决摇头。


    
……


    
葛布什贤牛录章京索尔和诺与拨什库佟噶尔，葛布什贤兵浑达善、斋萨穆、额贝等人急急奔来，他们要向皇帝禀报靖边军已包抄后翼的紧急情报。


    
不料奔过沙河之后，他们刚奔到离中军大阵不远，就见前方铺天盖地的凄厉尖啸，笼罩整个军阵的硝烟与火焰，还有无数满蒙骑兵狼奔豕突的慌乱情形。


    
他们呆呆看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大清完了。”


    
……


    
多尔衮吃力的爬起来，他面前是惨不忍睹的场面。


    
在清军大阵气势最高时，靖边军火箭过来了，一来就是源源不断，一波接着一波，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短短时间内，阵中清军至少吃了五千发的火箭，特别自己的满洲核心损失殆尽。


    
他这片区域地带更是他们重点的覆盖范围，射来的都是大火箭，刚才就是近百发的重火箭落下，所以他面前就是惨烈无比的场景，遍地一坨一坨稀烂的死尸堆。


    
他看到了，科尔沁札萨克和硕土谢图亲王巴达礼，与札萨克多罗巴图鲁郡王满珠习礼圆睁双目，他们身体残破，与一大堆的蒙古郡王国公滚在一起，血肉残肢，器脏肠肚全部混在一起。


    
他看到了，范志完、黎玉田二人滚在地上，口中大口大中吐着鲜血，二人各中了几十发的小铁弹，身体都被打成漏斗。


    
他看到了，高鸿中瞪着眼睛在地上爬动着，他的腰部与腿部之间只有少许的血肉相连，他一边爬，一边体内的东西就不断从残破处流了出来。在他不远处，大学士宁完我与范文程恐惧的看着他，抱在一起凄厉的尖叫。


    
他看到了，户部承政英额尔岱的头颅远远滚在地上，上面还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他看到了，他的文院六部，大小臣工死伤惨重，承政孟阿图、囊努克、觉罗萨、贝勒萨哈廉等人滚在地上，皆生死不明。


    
他看到了，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身体已成碎肉，他最精锐的噶布什贤兵伤亡殆尽。


    
他看到了……


    
多尔衮哆嗦着，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幕，他仰天凄厉的嚎叫起来，眼中缓缓流出了血泪。


    
……


    
火箭的呼啸声慢慢停止，满天的硝烟与火焰仍未散去，呛人的硝烟味慢慢被风吹开，李光衡等人看到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奴骑冲来，而且他们冲到一里开外就在慌乱，在犹豫，在惊恐。


    
特别他们两翼后方的八旗蒙古、外藩蒙古，科尔沁蒙古兵都在崩溃，在逃跑。


    
“进攻！”


    
李光衡发下号令，他身旁的号手吹响嘹亮的冲锋号，近三万靖边军骑兵都发出雄壮的呼喊：“万胜！”


    
他们开始缓缓踏步，然后延绵不断的骑兵慢慢加速，他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如滚滚的洪流冲向前方。


    
“靖边军，前进！”


    
韩朝也发出号令，中军大阵的步兵，骑兵大阵后面的步兵，也开始列阵行进。


    
大军如移动的乌云，遮天蔽日，他们潮水般涌向前方，大地为之颤抖！


    
“全线进攻，挡儿岭的一万预备步卒，全部前往东面的奴贼战场！”


    
望着那千军万马行进奔腾的壮观场面，王斗心中的豪情荡漾不休，他发出最后一道命令，右拳紧紧握起：“终究还是我胜了！”


    
……


    
唐通眼中闪着悸动的神情，中军大阵那方，天空都似乎被烧红了，满天的烟云火箭，有若神明的力量。


    
他身旁的亲将唐宗等人也是大张着嘴，靖边军的力量太可怕了。


    
唐通往那边看了良久，猛的回头对亲将唐宗道：“告诉兄弟们，我们密云军，起义了！”


    
他对众人道：“阿巴泰不好杀，我们去杀吴三桂。有这个投名状，想必王斗定会放过我等，说不定还可立功！”

第901章 尽灭


    
唐通与亲将唐宗等人商议，如摆明人马去杀吴三桂，那不好杀，毕竟吴三桂有家丁二千，个个非常彪悍，他们身边的祖家各将同样拥有精骑，步骑二万多人，大部分都是关宁军中的精锐。


    
再看他们自己，正兵营与两营人马不过八千，还大多良莠不齐，早前攻打靖边军防线还伤亡一部分，所以这硬拼起来恐怕损失惨重，还不一定打得过，所以不得硬拼，只得智取。


    
唐通认为擒贼先擒王，他带一些精骑到吴三桂那边去，猝不及防下突然袭击，或可得手。然后密云军猛攻关宁军，他们群龙无首，或许可斩获不少，甚至吞并他们的残余人马。


    
带多少人唐通也仔细考虑过，他认为携带百余家丁比较合适，兵马带多会引起吴三桂的警惕，不过因开关之事二人闹僵，议事时带个百余骑防备却很正常。


    
他们谨慎的分析一阵，认为此策成功率很高，虽然也存在变数，但现在非常时期，却容不得犹豫了。


    
此时唐通密云军居于大阵右翼的左侧，然后吴三桂的关宁军居于中右的位置，阿巴泰的满洲兵在后面押阵。又细细吩咐正兵营另一个亲将一定要密切配合后，唐通与亲将唐宗率百余精骑往吴三桂处而去。


    
他们奔到吴三桂这边，看他正与部将杨珅、郭云龙，还有吴三辅，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成等吴祖官将说着什么，对他到来不以为意，似乎更关注前方攻打靖边军的战事，那方光琛一样满脸忧色的看着前面，不由心中暗喜。


    
他暗暗给唐宗打了个眼色，自己策马奔到吴三桂身旁，叫道：“平西王，那边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这大清眼见要完，咱兄弟何去何从，得想个法子啊。”


    
吴三桂淡淡道：“哦，定西王有何高见？”


    
唐通见吴三桂这副玉树临风的淡定样子就心头不爽，他说道：“这事非同小可，决不可传于外耳，我们一边说话。”


    
他说着跳下马来，吴三桂神情似笑非笑，他跟了过去，淡淡道：“说吧，你什么法子？”


    
唐通侧耳过来，低声道：“我的法子就是……”


    
猛然大吼道：“去死吧！”


    
呛啷一声就拔出佩剑，猛然他全身一震，吴三桂的一把利剑，已经抢先一步刺透了他的身体，滴血的刃尖透出，然后抽出，鲜血立时从唐通的口中喷涌出来。


    
唐通全身颤抖，摇摇晃晃指着吴三桂道：“你……你……”


    
吴三桂的神情变得无比狰狞，他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你想拿我的人头去向王斗邀功？啊？”


    
他一剑又刺透唐通的身体，唐通凄厉嚎叫着，跌跌撞撞的扑倒在地，吴三桂追上去，不断的挥剑刺捅，有若杀猪斩羊一般，他咆哮喝骂：“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个腌脏货，你个青皮光棍，你个卑贱的野种，想杀我，你也配？”


    
唐通凄厉的叫着，吴三桂的手臂不断挥动，一剑一剑的刺下，血珠不断挥洒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慢慢的唐通叫声变得低沉，吴三桂仍在刺捅，恨恨骂道：“你个三姓家奴，也想杀我？”


    
最后唐通静寂无声，只有身体仍在抽搐一下，他双目圆睁，神情非常恐怖。


    
这时周边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却是吴三辅等人对唐宗人等大开杀戒，显然唐通人等的到来，早在吴三桂等人的意料之中。


    
看着一地的尸体，方光琛的脸色苍白，他说道：“长伯，那唐通有句话说得对，这大清眼见要完，接下来怎么办？”


    
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成几人看着唐通尸体都是叹息，祖大乐道：“树倒胡狲散，都在谋出路了。”


    
祖大成恨恨道：“鞑子看起来势众，怎么就这么不经打？”


    
祖大弼道：“不是鞑子弱，是靖边军太强了，这大清转眼要完，得想个法子逃出去。”


    
他看了吴三桂一眼，看得吴三桂转过头去，祖大弼眼中现出复杂的神情，这次的选择错了，只是，吴祖家杀了刘肇基，这事没退路了，他猛的望向后方：“阿巴泰走了……哦，去中军大阵……呵呵，他要与大清共存亡，我等可不奉陪。”


    
然后众人又是一惊，却是听远处靖边军号声响起，然后他们那方骑兵踩着恐怖的步伐整齐行进，最后是凶狠的冲锋，千军万马奔腾下，大地都仿佛起了强烈的地震，视线尽头就是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骑兵。


    
祖大弼叹息道：“真是铁骑啊，我等马队比起来真是不够看……走吧，逃回辽东再说，除了家丁马队，步卒全不要了……”


    
……


    
“杀奴！”


    
洪流似的靖边军骑阵冲向清兵大阵，他们保持着最严整的阵型，有如锐利的长刀，一下破开清军稀拉而混乱的军阵，有如切蛋糕似的，一切到底，然后依然保持着最严整的军阵滚滚冲击。


    
不出意料的，清军阵列全线崩溃，他们只是强盗团伙，不是什么视死如归，有理想，有拼搏的军队。这样团伙的特点就是遇弱则恶，遇强则惧，往日他们所向披靡，只是对手太烂罢了，遇到各方面碾压他们的强悍军队，就现出原形了。


    
特别少量还要结阵顽抗的满洲兵被他们调转马头再次冲散后，所有人都在惊惶逃遁，满洲人，蒙古人，汉人，朝鲜人，日本人，各族包衣奴才们，他们争夺马匹，争夺逃跑的通道。


    
他们疯狂叫着，所有人都陷入癫狂的状态，便是唯唯诺诺的包衣们，现在也敢对他们的主子挥刀，一把将他们扯下马，一刀将他们劈翻了，抢了他们的马匹财帛就走。


    
那种溃败场面让人目瞪口呆，特别靖边军骑兵分为多股驱赶后，挥动马刀乱砍、乱劈、乱斩、乱杀，他们更是惊天动地的惨叫着，相互挤轧着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这一刻他们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所有人都在乱挥胳膊凄厉哀嚎，便是固山额真也叫得跟一个包衣一模一样。


    
他们叫着，逃着，平原，村落，河流，山岭，到处都挤满了他们逃跑的人马。


    
这就是大溃逃的情景，让人惊恐，也让人振奋，就看对象是谁。


    
……


    
“啊！”


    
刘良佐娘们似的尖叫，就在他的不远处，济尔哈朗浑身着火的凄厉哀嚎着，血肉都被烧得噼啪作响，他在地上拼命打滚，然烈火就是不灭，不将他活活烧死决不罢休。


    
而在济尔哈朗的身旁，众多精锐的巴牙喇也是浑身冒火的尖叫奔逃，他们如野猪似的乱叫乱窜，然后不小心撞到别人，害得那人也一样冒火尖叫。


    
汤山顶上的孙三杰等人终于找到机会，然后一口气将大小火箭打出，终于济尔哈朗中招，活生生变成了烤肉。


    
而这边攻打的刘良佐，还有汉八旗、日八旗、鲜八旗等二鞑子早面临崩溃的边缘，监战的满洲镶蓝旗织金龙纛都倒了，孙三杰又下令全线反攻，他们潮水般的从矮墙防线中追杀出来。


    
不说刘良佐等人首先尖叫着逃跑，就是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金砺等汉八旗的固山额真也是喊叫着逃命。


    
他们与中军大阵这边一样，形成了浩大的溃逃浪潮。


    
……


    
溃逃的人马浪潮中，范文程与宁完我发出一阵又一阵恐惧的尖叫，害怕什么时候自己就被飞奔的马匹潮流踏成碎肉。


    
就在刚才不久的时候，他们亲眼看到还在地上爬动的高鸿中被踏成了肉泥，这让他们恐惧得难以形容。


    
他们被抛弃了，多铎奔来带走了他的皇兄多尔衮，周边能看到的马匹也全部被他们带走，而所经过的溃兵，也没人停下来分给他们一匹马，这时可没人顾得上他们是不是大学士，个个自己逃命要紧。


    
好在二人命也算大，奔腾过来的马匹洪流都没有撞到他们，就算呼啸而过的靖边军骑兵也懒得理会他们，他们更有兴趣是追击那些骑马的甲兵精骑们。


    
二人也知道没马逃不了，索性也不走了，只是萎靡的在原地等待，终于，面前出现靖边军步阵的浪潮，他们士卒个个头戴八瓣帽儿铁笠盔，身穿精良的板块铁甲，手上持着上了铳剑的火铳，或是端着闪亮锐利的长矛。


    
看他们的脸容，很多原本只是纯朴的农家汉子，现在却个个成了犀利出众的铁血战士。


    
二人都是叹息，宁完我对范文程苦笑道：“宪斗兄，是到了为大清尽忠节义的时候了。”


    
他叹道：“你我二人平时多有摩擦，想不到却要同日同时为国而死，当传为佳话美谈。”


    
范文程哆嗦道：“是，是的。”


    
宁完我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想要自刎，然犹豫了好一阵，还是说道：“我等身为大清文院学士，当义正辞严，骂贼而死。”


    
范文程道：“公甫兄高见。”


    
这时一群靖边军丙等营战士逼来，见眼前两个鞑子文官想要自尽的样子，皆是好奇说话。


    
“有人想殉节啊，难得一见。”


    
“当日就听说邦华公等慷慨殉义，想不到鞑子中也有忠义之士，要不，我们成全他？”


    
几十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范文程与宁完我二人，有人眼中还带着佩服，众目睽睽下，二人脸都是涨得通红。


    
宁完我几次举起腰刀，又放下，举起，又放下，他额上汗珠涔涔而下，想起当日听闻义州曹变蛟、王廷臣等全城兵民自尽，无一降敌，多尔衮言他大清若有不忍之日，可有如此多的忠臣义士？


    
原来自己终究是做不到，他脸上青白交替，干涩地说道：“这天气有些燥热……要不，宪斗兄你先来？”


    
范文程强笑道：“不敢夺公甫兄首义之名。”


    
几十个靖边军丙等兵等了半天，眼前这两个鞑子文官就是不死，一个军士不耐烦道：“你们死不死啊？”


    
范文程与宁完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皆默然无语。


    
嘲笑声轰然而响：“摆出个势头，原来是没卵子的货。”


    
“真是高看这些二鞑子了。”


    
“他们若知忠义，也不会给鞑子做狗了。”


    
“奶奶的熊，害老子等个半天。”


    
“你妈妈个毛啊，说死又不死，真是狗鞑子！”


    
嘲笑声中，宁完我全身颤抖，他猛然喝道：“放肆，我乃是大清国文院学士，尔等区区小兵……”


    
一个甲长上前一步，重重一记耳光就是打过去，宁完我口鼻流血，被打得一个旋转。然后那甲长反手一记，宁完我又是一个旋转。那甲长正手反手，左右开弓，一口气抽了宁完我十几记耳光，打得他鼻青脸肿，有若猪头。


    
宁完我凄厉叫道：“我……乃大清国文院……学士，你等不能这样待……待……”


    
范文程在旁颤抖着，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树叶。


    
这时一个将官经过，身边伴着护卫赞画等，却是玄武军右营将官田启明。


    
他听得亲切，笑眯眯道：“学士？大鱼啊。”


    
……


    
多尔衮晕晕糊糊的随着马队在逃着，他周边是潮水般惊慌失措的人马，这支军队曾经英勇善战，威震大明，所到之处，可止小儿夜啼，然现在个个晕头转向，惊恐万状，彻底崩溃。


    
周边惊惶逃遁的人马不是没看到他们这行，没看到多尔衮这个大清国皇帝，大蒙古博格达汗，然他们就是假装没看到，好像不认识他多尔衮似的。


    
多铎与阿巴泰暴跳如雷，训斥他们，追赶他们，威胁他们，而这些早前还在喊“大清国万岁”的满蒙溃兵们个个唯恐避之而不及，就是不想加入他们。


    
他们不想人多势众目标大后，成为靖边军的下一个追杀目标，现在这样孤独一人挺好，不显眼。


    
多尔衮眼神恍惚迷离的抓着缰绳，他被多铎救走后，不久又遇到阿巴泰，然后他们合兵一起，约有三五千骑。不过如上面溃兵所担心的，他们这么庞大的一股兵马，不出所料的引来靖边军骑兵的雷霆打击，然后又溃败，散后只余一千多人。


    
此时多尔衮脸色阴沉，若有所思，他策在马上只是想先前的战事，突然就这样败了，松锦之战时还好歹有来有往，为什么这次全然的无还手之力？


    
多尔衮认为是靖边军火箭的缘故，而且自己几万十万骑的摆成密集的军阵，傻傻的方便靖边军的轰炸，只是军阵都是这样密集的，大军不列阵，又何以为战？


    
多尔衮在想，若自己还有崛起的机会，要破靖边军火箭，除了自己要有火箭外，就是阵列要摆得稀疏些。


    
只是这如何作战，这世上有稀疏松散的阵列吗？


    
多尔衮梦游似的策在马上，似乎梦幻已经破灭，只是硬撑着罢了，完了，他的大清，他的满洲核心损失惨重，已经无法压制蒙古人，汉人，朝鲜人，日本人。


    
完了，他的王公大臣，固山额真死伤惨重，已经无法称之为一国了，就算逃回辽东，他的国度也无法运转下去。


    
周边喊叫的士卒似乎千军万马，一个个潮水般的奔涌，然在他看来犹如一个个幽灵鬼怪，他们是如此的恐惧，他们在溃逃，他们毫无斗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士，更别说是一个勇士。


    
正在恍惚中，忽然前方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似乎那边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多尔衮与多铎都是毛骨悚然，阿巴泰沉声道：“怎么回事，快派人去看。”


    
这时巴牙喇纛章京杜尔德嚎哭着奔来，他哭叫道：“皇上啊皇上，大事不好了，那边有几万靖边军拦截啊。”


    
多尔衮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多铎颤抖着，他喃喃道：“怎么会？怎么后面也会有靖边军？”


    
阿巴泰紧咬着牙，他狠狠握着拳头，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指甲都深深陷入肉中去。


    
……


    
刘泽清惊叫着奔逃，那一瞬间，整个军阵就崩溃了，在靖边军火箭轰击过程中，他身边百余骑只剩十几人，崩溃逃命后最初也跟着几个人，最后一人不见。


    
刘泽清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想逃回京城去，然后席卷一些财帛回山东，至于回到山东后怎么样，刘泽清也顾不上多想。


    
他混在马队的洪流中奔逃，他逃跑经验丰富，知道不能与大队人马混在一起，否则那目标太大了。


    
奔过清河后，他不入营寨，更不与众人争抢从清河店往京师的官道，他不打算走德胜门，而从福海边走，准备走西直门入京。


    
奔到这边后，果然人马的洪流少了许多，但也不是没人，因为这时左翼也崩溃了，旷野上到处是撒丫子乱跑的外营步兵们。


    
刘泽清懒得理会那些向他哭喊呼救的步卒们，快马加鞭，往西南而去，这时后面蹄声滚滚，刘泽清回头一看暗暗叫苦，数十骑身着金红号衣的骑士正策马向他狂追而来。


    
“……逃命时知道走这偏僻小道，不是老兵就是大将，追上去……”


    
他们的喊叫声在传扬，数十骑紧追不舍，然后分为两股，从两翼包抄过来，刘泽清凄厉叫着，拼命策马，然他的马匹已经有些疲倦，却是跑不过后面追来的生力军们。


    
猛然数骑从他不远处掠过，“忽忽忽”，一根套马绳鬼魅似飞来，一下子套在刘泽清的头上，绳套刹那收紧，刘泽清一下被扯落马下，然后摔在地上就那样被拖着走，刘泽清的坐骑马匹也同样被牵走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远远传来：“黑毛，老匪，我们捉到大鱼了，先走一步……”


    
……


    
杨少凡一路从军阵穿过，到处是混乱的场面，杨少凡只是冷淡看着，他直接穿过清河来到后方营寨，这边也处于崩溃慌乱的前夕。


    
杨少凡什么都不管，他冷着一张脸，直接入自己营寨收拾一些细软，一个小包背在身上，毫不眷恋，直接策马奔出营去。


    
他也不走官道，以他的眼光来看，京师肯定守不住，就索性不入京了，免得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打算从城西经过，然后走良乡，固安，先到山东，再转到湖广去。他看清楚了，现在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湖广鱼米之乡，凭自己的本事，再拉一票人马轻而易举。


    
对了，自己也要搞火箭，到时炸死王斗那狗日的。


    
正策马奔着，猛然后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喊嚎叫声，却是中军阵地全线崩溃了。


    
杨少凡眉目不动，只嘴角浮起冷酷的弧度，这么快就败了，真是无用的废物，吃屎去吧闯贼，这些年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了，以后自己当家作主，不投人。


    
他快马加鞭，正奔着，猛然一枚火箭从他头顶高空呼啸而过，杨少凡毛骨悚然，他一惊勒马，火箭竟是从他的前方打来。


    
他冷汗涔涔而下，往那方张望良久，调转马匹又往后方奔去，然不久后前方潮水般的溃兵马队汹涌而来，杨少凡又转而向西。


    
这时有声音在呼喊杨少凡，杨少凡看去，却是营中一个亲随，当年夏邑血战后，他们投降了李闯，因是同营之人，杨少凡就将他提拔为亲信。此时这亲信欢喜奔来，说道：“将军，将军，原来你在这里。”


    
他话语中带着哭腔：“兄弟们都溃了，现在该怎么办？”


    
杨少凡一声不响，猛然刀光一闪，却是他拔刀劈在那亲信的咽喉上，那亲信脖中的鲜血喷撒，不可置信的翻滚马下。


    
杨少凡仍然不说话，牵过他的马匹就走。


    
他往西奔去，中途换了一下马，这边人流明显少了许多，特别马队的洪流少，杨少凡盘算先奔入西山掩藏，然后找机会南下。


    
转过一片海子树木，迎面就是数十骑马队，个个身着金红色的日月号衣。


    
杨少凡目光一凝，拔马就走。


    
那数十骑则兴奋起来：“有大鱼啊。”


    
他们狂叫着追来，一边喊：“黑毛，你往那边。”


    
黑毛道：“好，把网拿出来，一起捞过去。”


    
他们两翼包抄过来，几骑几骑横展拉扯着网式的东西，猛然齐声大喝。


    
“一二三，起。”


    
“捞住了，捞住了。”


    
“……用力啊，老匪，你那边用力。”


    
老匪叫道：“不得了，这鱼太肥了，黑毛你那边也用力。”


    
“好，缠住了，缠住了……”


    
杨少凡被套缠住拖在马后奔跑，他凄厉叫着，有若野兽一般的咆哮嘶吼。


    
……


    
兵刃交击中，火光四溅，老胡与李过踉跄分开。


    
此时他们却是在瓮山泊一处废弃庄园附近，李闯等人逃到这边后，终于被老胡人等追上，然后就是展开了残酷的撕杀。


    
老胡、孔三他们有几十骑巡山营精锐，不过逃跑途中，一样有几十骑顺营人马汇入李过一行，双方势均力敌，拼杀得非常激烈。


    
李自成受伤的右目粗粗包扎，那箭杆也已经折去，不过伤口的痛楚，加上途中的颠簸，此时他已经靠在大门边晕厥过去。


    
孔三带着巡山营战士与李过麾下搏战，老胡则自己对上李过，二人拼命撕杀。


    
双方又一个交击后，李过换了一把刀，他扶着刀柄呼呼喘气，瞪着对面的老胡道：“胡天德，你为什么紧追不放，就是不放过我们？”


    
老胡嘿嘿笑道：“不好意思，我要当乡长，只得借你人头一用。”


    
李过吼道：“乡长？老子就值一个乡长？驴球子，想杀我一只虎，没那么容易！”


    
他咆哮着冲来，老胡也是咆哮着冲去：“虎算什么？我是踏地龙！你哪值一个乡长，是你叔侄二人。”


    
刺耳的兵器相击声，转眼二人身上伤痕屡屡，猛然大蓬鲜血飞溅，哧的一声，刀光闪现中，老胡一刀直刺入内，从腹部直刺到背后，李过瞬间脸色苍白若纸。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胡，口中血块大口大口涌出，恨恨道：“枉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老胡冷酷无情的看着他：“我是兵，你是贼，谁跟你是兄弟？”


    
一下子拔出腰刀，李过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洞，又看看李自成那边，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然后他跌了下来，倒在地上抽搐，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流了出来。


    
李过一死，余下的顺军再没有搏杀之心，或策马，或步行，个个喊叫着逃跑，老胡等人也没兴趣再去追杀这些小兵。


    
猛然他龇牙咧嘴，只觉全身伤口无处不痛，孔三也一瘸一拐走来，他的大腿被划了一刀，使他行走间有些不自然。


    
他走到老胡身边，看地上躺着十几个巡山营兄弟，不由叹息一声，然后他与老胡互视一眼，无比灿烂的笑容从二人脸上绽放，卧底多年，终于得到丰硕的果实了。


    
猛然二人笑容一呆，都是戒备起来，却是庄园那边转过来了百余骑。


    
随后二人放下心来，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大牛兄弟。”


    
那人也大笑着迎了过来：“胡兄弟，孔兄弟。”


    
却是情报部的另一个潜伏细作，武阳伯金有牛，他策着马，另一匹空马上还驮着磁侯刘芳亮的尸体。


    
他们哈哈笑着下马拥抱，看这边的李过尸体，那边靠着大门晕厥的李自成，金有牛惊叹道：“好家伙，你二人立大功了。”


    
他这一说，老胡倒想起来了，他将李过尸体驮在一匹空马上，又将晕厥的李自成绑在另一匹马上，终于松了口气，说道：“呼，乡长到手，一死一活双保险。”


    
看他样子，孔三与金有牛互视一眼，都是哑然失笑。


    
老胡欢喜的看着自己收获，想起介时回到宣府镇，自己左手搂着亲亲娘子，右手牵着亲亲儿子还是女儿，然后旁人恭恭敬敬的叫他：“胡乡长好。”


    
他想着想着，不由痴了。


    
……


    
漫山遍野的流贼马步涌向宏伟的北京城，虽然大侧击的兵马北上，然不可能拦得那么严密，特别他们的马队很难拦截，所以很多流贼马步溃败后，还是拼命南逃奔到了北京城下。


    
只是眼前的情景让他们失望了，城楼高高飘扬的日月浪涛旗，还有无数京师民众站在城墙上，他们手中握着简陋的武器，锄头，叉把，棍棒，菜刀，他们紧密的与靖边军战士站在一起。


    
他们冷冷看着城下，任凭下面的流贼绝望哭喊咆哮也不理会。


    
他们万众一心，不会再让一个流贼进城。


    
“这边，这边……”


    
杨八姑带着张守银焦急的在街上奔走着，她已经打听清楚了，自己女儿被掳走后，就是关闭在宣武门外的教场上。


    
果然，走到这边时，已是人群汹涌，到处是亲人相认的铺天盖地嚎哭声。


    
“念奴……念奴……”


    
杨八姑焦急的呼喊着，一个个辩认身边经过的女孩，猛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娘亲。”


    
杨八姑回头一看，眼前这个痴痴呆呆的女孩不是自己宝贝女儿是谁？


    
她猛然抱住她，嚎哭道：“我的女儿啊。”


    
李念奴眼泪扑赖簌的直洒下来，哭道：“娘亲。”


    
张守银含泪在旁看着，他哽咽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杨八姑仍跪在地上，她抱着女儿号啕大哭：“乖女儿不用怕，大将军来了，真的有好日子过了……”


    
……


    
“万胜！万胜！万胜！”


    
海潮似的欢呼中，无数的将士朝岭端巨大日月浪涛旗下的王斗呼喊，好消息不断统计传来，京师光复了，而且流贼这边，生擒贼首李自成，贼将刘宗敏，贼将杨少凡，贼将刘泽清，贼将党守素，贼将谷可成等人。


    
又擒贼官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宋企郊，张璘然人等，还斩杀了贼将李过，刘芳亮，刘希尧，袁宗第，高一功，田见秀等巨贼，可以说，除少量贼官贼将外，此次流贼是彻底覆灭了。


    
而在奴贼那边，一样收获丰厚，生擒奴酋多尔衮，生擒奴贼贝勒亲王，固山额真多铎，阿巴泰，布颜代，伊拜，恩格图，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金砺人等。


    
又擒奴贼六部大学士范文程、宁完我、纳穆泰、叶克书、巴思翰、孟乔芳等人。还有刘良佐，吴三桂，吴三辅，方光琛，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成等人也被抓获。


    
在战场统计整理后，发现又斩杀奴贼满洲旗主阿山、拜音图、济尔哈朗、洛洛欢、杜度人等，八旗蒙古各固山额真阿代、苏纳、吴赖、扈什布，外藩蒙古，科尔沁部巴达礼、满珠习礼、多尔济等人。


    
佟图赖、巴颜、李国翰、王世选等汉八旗固山额真也是当场身死，还有六部贝勒承政英额尔岱、孟阿图、囊努克、萨哈廉、觉罗萨等人，蛮子城首脑，刑部承政高鸿中等等都被火箭打成碎肉。


    
至于斩杀什么牛录章京，昂邦章京，甲喇章京等奴将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经此一役，奴贼的首脑精华全部完了。


    
好消息一个个传来，陈新甲等文臣都是号啕大哭，太子朱慈烺亦是泪流满面。只是一日，不，半日，困扰大明多年的内贼外忧就一朝尽覆，怎不让人喜极而泣？


    
太子甚至对天高呼道：“父皇，父皇，你看到吗？流贼奴贼尽灭啊！”


    
他泣不成声，各文臣也是嚎哭一片。


    
随后太子询问王斗，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斗含笑道：“打扫战场后，我等便迎殿下进京即位，以安民心。然后祭告太庙，彻底剿灭二贼残部！殿下也将隆武中兴，以明高宗之名垂于青史。”


    
“高宗……”


    
太子心头激荡，看着王斗那宽厚的笑容，他心中涌起暖流，他用力点头：“嗯，一切军国重事，就拜托大都督了。”


    
王斗大旗车奔下山岭，所过之处，海潮似的欢呼，无数的靖边军将士举起兵器，向他们的统帅致敬。


    
王斗手扶在车上，他一手举起，向周边的将士致意，无数士兵涌来，围在车边向王斗欢叫，他们很多人都是热泪盈眶，这时温方亮与韩朝奔来，都是含泪道：“大将军，我们胜了。”


    
王斗重重点头，说道：“是的，我们胜了！”


    
他看向周边沸腾的海洋，猛的心情有些激荡，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很艰难。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的人与事。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想起很多，很多的人跟事。


    
似乎无数的往事，无数的画面，都从眼前闪过，最后凝聚在他脸上，汇成微笑。


    
他说道：“温兄，韩兄，新的时代将来到了，不过我们的路还很长，我会与你们一直走下去。”


    
军歌响起，最后激情的歌声汇成海洋。


    
沸腾的浪潮中，王斗若有所思的一瞥，阳光映在他旗冠的日月金冠上，发出璀璨的金光。

第902章 吾乡（大结局）


    
崇祯十七年五月，满套儿。


    
正是塞外最美的时候，草甸仿佛绿色的海洋，蓝天与白云，繁花与阳光，让人全身暖暖的。


    
山坡上尽是松、桧、柏、桦等树，山脚下有一处庄园，然后前面就是翠绿如洗的草甸，绿毯似的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高山脚下，广袤的阔叶林边。


    
庄园前的松软草地上，崇祯皇帝拿着报纸惬意的躺在摇椅上，他鼻上架着眼镜，旁边的小几上摆着香茗，一副知识分子的形象与悠闲中产阶级的生活。


    
他品着香茗，慢条斯理的观看报纸内容。


    
忽然他目光一凝，坐正了姿势，商议的结果出来了，报纸上刊登了他的谥号：绍天绎道刚明恪俭揆文奋武敦仁懋孝烈皇帝。


    
然后是庙号：毅宗。


    
崇祯帝细细回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毅宗烈皇帝，这是对他的最大肯定。


    
他心中叹道：“朕错怪他了。”


    
又有王承恩，谥忠愍，让崇祯帝很满意。


    
他仔细观看报纸，下面还有一系列的追封追谥。


    
杨国柱，追封蓟国公，立庙祭祀。


    
曹变蛟，追封靖南侯，立庙祭祀。


    
王廷臣，追封宁南侯，立庙祭祀。


    
刘肇基，追封东平侯，立庙祭祀。


    
符应崇，追封定城侯，立庙祭祀。


    
李邦华，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文，立庙祭祀。


    
朱之冯，赠兵部尚书，谥忠壮，立庙祭祀。


    
卫景瑗，赠兵部尚书，谥忠毅，立庙祭祀。


    
蔡懋德，赠兵部尚书，谥忠襄，立庙祭祀。


    
邱民仰，赠兵部尚书，谥忠节，立庙祭祀。


    
零零总总，追谥追封极多，又有流贼进京时城破殉节的大学士兼工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兵部侍郎王家彦、刑部侍郎孟兆祥、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国兴、新乐侯刘文炳，左中允刘理顺等人的追谥祭葬。


    
这当中还有小插曲，就是京师城破后，当时不殉节的，但在流贼追赃助饷途中被杀，还有流贼出京作战时被杀的文官武将要不要追封追谥？这事情争论很大，便是民间一样是议论纷纷。


    
最后大都督，终身元帅，东王兼大东国国主王斗发话：“倘若殉节者与投降者同样待遇，那还要忠臣义士做什么？”


    
他一言定鼎，于是这些倒霉被杀者不给追封追谥。


    
崇祯帝看着这些名单出神，原以为当时只有王承恩一人殉节，想不到还有这么多忠臣殉义，而且是遍布全国各地。又有流贼进京后投降各勋贵大臣，看到他们下场，本应快意，却是叹息。


    
他展着报纸，接下来却是对擒获的各流贼、奴贼首领军将处置宣布。


    
此次擒获二贼者不少，名单展布，可谓密密麻麻。


    
这当中的处理，审判结果中，贼首李自成，奴酋多尔衮凌迟处死。


    
与之同凌迟的，还有贼将刘宗敏，奴将多铎，阿巴泰。


    
吴三桂杀害东平侯刘肇基，引清兵入关，罪大恶极，一样凌迟处死。


    
贼官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宋企郊，张璘然等剥皮实草。


    
奴官范文程、宁完我、纳穆泰、叶克书、巴思翰、孟乔芳等剥皮实草。


    
光时亨，阻碍南迁，致君父死社稷，自己却投降流贼，还任伪职，罪大恶极，一样剥皮实草。


    
方光琛，献借虏平寇之策，煽动吴三桂投敌，也是导致刘肇基身死的元凶之一，罪大恶极，剥皮实草。


    
杨少凡，腰斩于靖南侯曹变蛟墓前。


    
刘泽清，刘良佐，吴三辅，党守素，谷可成，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成，杨珅，郭云龙，耿仲明，尚可喜，马光远，金砺，布颜代，伊拜，恩格图等人腰斩。


    
吴祖家所有军官全部斩首弃市，吴祖家所有家丁全部斩杀。


    
擒获的流贼老营兵，擒获的奴贼满洲兵全部斩杀。


    
擒获的流贼外营兵，内中高级军官，兵痞，有恶行者全部斩杀，余者处于十年到五十年苦役不等，愿流放海外者，年数可减半。


    
擒获的蒙八旗，鲜八旗，日八旗兵，三丁抽一杀，汉八旗与外藩蒙古兵五丁抽一杀，余者处于十年到五十年苦役不等，愿流放海外者，年数可减半。


    
凡大军攻入辽东，擒获的奴贼男女老幼者，满八旗男丁皆斩，妇女、老人与不成丁者皆处于二十年到五十年苦役不等，愿流放海外者，年数可减半。


    
凡大军攻入贼地，擒获的流贼眷属者，妇女、老人与不成丁者皆处于十年到五十年苦役不等，愿流放海外者，年数可减半。


    
以上者还可观其改造成效，分别编入忠义营，新附营为国效力。


    
又，投降流贼并任伪职的百多个官员全部斩首弃市。


    
又由安北都护府监察部牵头，天下会审，依律审议处置降官罪行等。不过目前京中缺官极为严重，就先所有的京官全部贬三级，责其戴罪立功自赎，恢复秩序与政府运转。


    
崇祯帝眼中现出复杂的神情，四月二十二日太子进京，不久登位为帝，改元隆武，明年为隆武元年。


    
隆武帝朱慈烺拜靖国公，大都督王斗为东王，封大东国国王，终身元帅，仍挂征虏大将军印，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隆武帝还想让东王兼备九锡，被王斗坚决拒绝了。


    
随后王斗以韩朝为征东大将军，钟素素、高史银为征南大将军，征西大将军，彻底追剿灭亡二贼。


    
四月二十日的唐家岭之战天下震动，靖边军二十万大战流贼、奴贼一百万，大破之，流贼残部在果毅将军田虎、果毅将军白鸠鹤等率领下仓惶南逃。


    
逃到河间府时，被在真定府等待多时的钟素素在侧翼狠狠一击，他们最后残留的老营兵伤亡殆尽。


    
然后钟素素与南下追击的高史银合兵一起，直逼山东。


    
唐家岭大捷轰传天下，军民无不振奋，悉知流贼兵败，沦陷各州县轰然而起，各地杀逐伪官，倡义驱伪防御使、牧、令，迎接王师，天下群起而讨之。


    
最新消息，山东全境光复，钟素素与高史银分别以寿州总兵孙可望、李定国，庐州总兵黄得功等为前锋，渡黄河西进南下，消灭河南、湖广、江南境的流贼白旺部等。


    
而在东面战场，奴贼残部仓惶东逃，快到山海关时，被在迁安城内的杨国柱猛然出城一击，当场斩杀奴贼贝勒，阿巴泰第三子博洛等人，并收复了山海关。


    
不过杨国柱本就伤重，这最后一击，更是伤重不治，含笑而逝。


    
韩朝的追击大军与蓟镇军合力在山海关外将奴贼最后残留的满洲兵杀伤殆尽，随后出关而去。


    
最新消息，辽东的奴贼余部在礼亲王代善带领下仓惶北逃，辽东全境光复。


    
形势一片大好，彻底消灭流贼胡虏指日可待。


    
崇祯皇帝叹了口气，自己登位后苦心孤诣，却被流贼破了京师，又几次被奴贼兵临城下，杀掠数千里。然这么强悍的敌人，半日间就被靖边军给灭了，现在更是要彻底灭亡二贼。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去宣府镇的情形。


    
他的行动并不受限制，可以自由活动，只是庄园中随时有一队甲兵保护罢了。


    
出京之后，宣府镇他也去过几次，每去一次，就是叹息一次，自己梦想中的大明，也没有这样吧。


    
不久前那次他又在城中叹息，然后身旁渠畔也有人发出了一样的叹息。


    
他奇怪看去，却是一翩翩书生，自称姓李，身边两个随从有些怪异，不似长随，反似押解犯人的官差。然他们没有差服，这书生也没有镣铐铁链，所以崇祯虽觉奇怪，也没想那么多。


    
二人聊了几句，书生言久闻宣府镇之名，想来看看，接下来想去归化城走走。


    
崇祯皇帝离开时，那书生仍站在渠边呆呆出神，眼神迷离。


    
这只是小插曲，崇祯想起也就是了，他只是感慨，宣府镇种种，王斗是如何做到的？


    
……


    
报纸的另一版介绍的是内政，入京之后，王斗麾下在京中与地方占了很多位子，不过仍留了不少官位给大小臣工们，甚至有尚书侍郎这样显赫的位置。


    
众官皆赞大都督王斗贤德不揽权，然后围着这些位子展开了血腥的拼杀，甚至南部西部各官，如史可法，马士英，阮大铖，王铎，张慎言，刘宗周等人，都是汹涌往京师赶来，预备夺一官位。


    
认为有资格入阁者，更是快马加鞭的进京。


    
围绕阁臣之争更为残酷，陈新甲为内阁首辅众人没意见，而且隆武朝的首辅将采取新制度，就是任期制。


    
五年一届，最多二届，此外不得多任，不过就算皇帝也不能随意罢免，引起如潮广泛的叫好。


    
又有观政制，任职各官以后需往宣府镇军事学院，民事学院培训，然后下基层历练，观政合格者，方能放入大明各处为官为将。


    
又酝酿推出许多新制度，如新科举等等，可惜种种细则，却不会在报纸上细说，让崇祯帝有种不过瘾的感觉。


    
特别任期制与新科举让崇祯帝反复揣摩，不知王斗到时要如何做。


    
还有王斗似乎特别隆重推出的拓土制。


    
王斗在报纸上宣传，认为流贼之乱，亦有土地不足之故，所以要开拓疆土。为此他以身作则，亲领大东国国主之位，就是为了来日向蛮荒拓土。而且为调动国民积极性，更会设都护府等，立封地领主制，鼓励国民向外开拓。


    
王斗言，不单是他，日后他的部下大多会分封海外，建立大量的公国，侯国，伯爵领地，围拱大明，提供财源，转移多余人口，使大明永为天朝中心。


    
崇祯皇帝有些恍然，怪不得王斗被封为东王后，后面又跟着一个大东国国主，当时他观之极为奇怪，现在看来，这是王斗与新皇帝私下商议的结果。


    
他看着报纸怔怔出神：“王斗未来真要去海外？”


    
崇祯皇帝不理解王斗为什么那么对蛮荒之地感兴趣，而不屑于中原的花花世界，似乎群臣也颇有议论，认为东王封地远在蛮荒，此举有亏功臣，特别亏待王斗这样的功臣。


    
不过似乎王斗决心已定，大都督府更传出消息，说拓土制下，神州之地不再封土，拓土分封，只在神州之外。


    
作为制度的推出者，他王斗更必须以身作则。


    
崇祯沉思良久，总猜不透王斗的想法，他摇摇头，又看报纸下面的内容。


    
王斗等入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打通漕运，责令巡抚淮扬，总督漕运路振飞将停滞淮安的四百万石漕粮速速运来京师，同时他还从宣府镇，从安北都护府运粮救济民众。


    
同时又以工代赈，大规模的兴修天下驿路桥梁。


    
王斗在报纸言，要想富，先修路，接下来会展开大规模的基础建设，比如修建从归化城到京师，从京师到南京的道路，又会投入海量的钱粮兴修黄河与运河水利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至少会雇佣百万的民众参与建设，不是白当差，而是发工钱，所获工食银，足以养家活口。


    
这让民众非常的热切踊跃，人人皆盼新政。


    
他们也不愁大都督王斗不给钱，首先王斗信用度非常高，这从各地踊跃移民都护府就可以看出。而且王斗有的是钱，传闻靖边军击败流贼后，王斗所获白银至少在一亿两以上。


    
民间歌谣，流贼跌倒，王斗吃饱。


    
他不可能发不出工钱。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大伙可能就象宣府镇的百姓一样，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了。


    
王斗与陈新甲等还宣布，以后驿站将取消“迎递使客”功能，改为推行差旅费，并许可各驿站如宣府镇一样自主经营。不过所获上缴多少，地方与中央如何分帐还在商议。


    
然众多商人，特别宣府镇的商人已经闻风而动，在归化城到京师，京师到南京的道路驿站周边购买租用土地，开设酒楼马行等等，引领了商界的风潮骚动。


    
又宣布免除三饷，免天下差役三年，暂用雇佣制，三年后再议。


    
种种措施，引得天下一阵一阵的震动，朝气蓬勃的气象跃然而来。


    
崇祯帝又叹息一声，自己在位时，何曾有如此气象？


    
王斗进京才多久，民间的气息就似乎变了一个样。


    
他又看报纸上自己最喜欢的“最爱金瓶梅”对此的点评，回味再三，心中痒痒的。


    
他想：“哪日我也去投稿。”


    
……


    
最后崇祯帝满足的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他点了一根云烟，在草地上慢慢踱步，似乎天苍苍，野茫茫，远处成群的牛羊尽收眼底，让人的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他这庄园附近也有一些庄园，还有一些寨堡村落，汉人与归附夷人杂居，乡民都很纯朴，颇有与世无争的味道，有时他在附近散步，周边的夷人还会操着生硬的汉语叫他：“朱必下。”


    
虽才搬来不久，但崇祯帝在这一片已经闻名遐迩，因为他也算是个高级知识分子，而这边的人对识字的人都非常尊重。不时有人上门向他求字，那日他顺手给一个夷人小孩取了名字，那户人家还专程抱了一头小羊羔过来感谢。


    
往日种种似乎都成为过去了，崇祯帝也慢慢习惯了现在的生活，闲逸的生活与舒散的心情下，他的气色也变得越来越好，头发有渐渐从白转黑的趋势。


    
他这庄园养了一些羊与马，周边还开辟几块菜地，进入五月后，闲时没事他也会种种菜。


    
清脆的笑声不断传来，崇祯帝看去，却是几个儿子女儿在闹，他们骑在几匹小马上，在那边转着圈，昭仁公主追在后面在跑：“哥哥，哥哥，我也要。”


    
还有王德胜大呼小叫的声音：“啊哟，几位小主子，小心些，不要摔下来啦。”


    
崇祯摇了摇头，都成疯丫头，疯小子了。


    
这时脚步声不远处响起，却是周皇后陪着懿安皇后从菜地摘菜回来。


    
看着那边笑闹的场景，懿安皇后叹道：“想不到妾身还有走出深宫，看看这壮美河山的一日。”


    
崇祯帝正要过去拜见皇嫂，这时一辆马车向庄园行驶过来。


    
……


    
温达兴从马车出来，坤兴公主朱媺娖小跑着过来，她俏脸晕红，纯洁得有若一头小鹿。


    
她期盼道：“温大人来了？侯爷还好吗？”


    
温达兴忙道：“非常好，只是国务繁忙抽不开身，待稍有闲暇，大将军定前来拜谒公主与陛下。”


    
坤兴公主螓首轻垂，娇羞的嗯了一声。


    
温达兴对坤兴公主微笑地点了点头，又朝崇祯皇帝走去。


    
二人在草地走着说话，良久，崇祯帝叹道：“是朕错怪王斗了，朕有愧也。”


    
温达兴一顿，随后说道：“不怪陛下，大将军曾言，谁坐上那个位子，都会身不由己。”


    
往事历历，崇祯帝最终叹道：“大明有幸，能天降王斗此等人物。”


    
温达兴也沉静下来，他说道：“大将军曾言，高皇帝有大恩于中国，所以……不过国之蛀虫必须铲除，他也说过，他不会许可任何人妨碍他的大道，阻碍他的道统。”


    
崇祯帝回味温达兴的话，他沉吟良久，点了点头，说道：“看报纸上说，东王未来有意前往海外？”


    
温达兴道：“是的，大将军说过，二十年后培养出接班人后，他会退休环游世界。”


    
崇祯帝奇道：“他真的舍得离开中原，你等也愿意追随海外？”


    
温达兴笑道：“为什么不？实封国土，在中原可能吗？而海外到处都是土地，只要占来便是你的。”


    
他向往道：“我老温家说不定也能出一个国主。”


    
崇祯帝不可思议道：“蛮荒之地……”


    
温达兴笑道：“蛮荒？只要经营得好，何处不是桃源乐土，便如宣府镇，土地亦不肥美，现在如何？况且海外之土也非尽是荒芜贫瘠，便如南洋许多地方，亩产可达三四石，我大明有几块土地能达到这种产量？”


    
崇祯帝怔了怔，温达兴又道：“建国封王，为公国侯国，开创自己的基业，大将军给我们这份富贵重了。是留在大明享受寻常富贵，再后代子孙公侯若杀猪似的被宰杀，便如此次流贼进京……还是建功立业，开辟自己的国度？我等皆会抉择。”


    
温达兴眼中露出神往之色，他想起往日各军将与大将军畅谈的未来种种。


    
是的，历朝历代传统中原之地是不可能实封的，而且定鼎后也大多马放南山，狡兔死狗烹，他们这些大将，也惟有在惊恐与病榻中渡过一生，现在却是新时代来了。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建立自己的国度，取得自己的封地，世世代代传给自己的子孙。


    
这份基业富贵何等之重，所以为什么不呢？他们都非常支持。


    
以后他们的总代言人还是王斗，协调封地与国家，国家与封地之间的经济，文化关系。


    
温达兴继续道：“再看此次流贼之祸，亦是土地太少的缘故。大将军言，天下世界如此之大，又何必窝里斗，眼界要放宽些，多出去寻找生存的空间。”


    
崇祯帝道：“世界？”


    
温达兴微笑道：“是的，大将军说过，大明虽大，世界更大，大明只是天下一隅罢了。”


    
崇祯帝怔怔听着，心想：“这就是王斗两全其美的方法吗？他朱家不用担心被夺了皇位，王斗也不用担心日后霍、张之忧，为他的家族，为他的部将开辟最好的退路。只是若不心怀世界，只看着大明这一片小小的土地，是找不到这种良方的。”


    
他沉思良久，叹道：“朕的眼界确实低了。”


    
他说道：“只是日后各封地，封国与中央朝廷之间如何呢？”


    
温达兴道：“大将军设计了礼官制度，朝圣制度等等。不过他也言，未来之事很难说，百年、二百年后可能会变，然不管未来如何变，这些土地上的人民都属于一个共同的名字，大汉。”


    
温达兴最后道：“大将军言，他最骄傲的事，就是能亲身守护这个文明。”


    
温达兴走后良久，崇祯帝仍喃喃道：“文明？”


    
这时周皇后走过来道：“陛下在谈什么？”


    
崇祯帝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看向周皇后道：“这些年朕忙于国事，却是冷落你了，日后也要跟着朕受苦。”


    
周皇后摇头：“比起深宫，妾身反更喜欢这里。看看娖儿她们，比起在深宫的时候，她们多快乐？”


    
二人看去，却见昭仁公主小鸟似的追着姐姐坤兴公主在跑，草原上一片清脆的笑声。


    
二人看了一阵，都是微笑，帝王家也非无情。


    
随后周皇后眼中泛起柔情，浅浅一笑：“更何况，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何处不是安乐桃源？”


    
她低吟：“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时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写下全书完三个字，我重重的松了口气，六年了，这本折磨我六年的书终于结束了，好在写出最后一个字时，我仔细回味，回想全局，认为基本还是写出了当初的那份初衷。


    
记得当年封推时我写过一段话：“如果把明朝比喻成一位女子，那她定然不施脂粉，不着华服，却生性清灵、兰心慧质。虽然你看到她的微笑，但那笑却很神秘，因为她处处谨慎，时时提防。如果你对她稍有侵扰，受伤害也只会是你自己，而她只会永远笑着，让你羞愧而去。”


    
提笔写小兵的初衷之一，也是惋惜这个沉静而幽美的文明的沉沦，所以我就想在书中推演，若大明继续存在下去，会是怎么样？特别又经过主角改良，剔除了糟粕的优雅文明。


    
便如现在若看到一个锦衣卫，是不是感觉很酷，那种华美衣冠的震撼。


    
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


    
当然，本书主要写明末十年的事，那些人与事，要表达的已经表达了，再写下有画蛇添足之感，所以故事就到此结束。然那种想象的画面已经停留在脑海中，因为那种世界与人物已经打开，这就够了。


    
戛然而止，余音袅袅，我认为是最好的收笔方式，留有余味，又没有英雄迟暮的悲哀，也是对笔下人物的珍惜。


    
不过一个故事也需要读者的品味与陪伴，很感谢这么多年读者们的不离不弃，小兵写到现在，成绩一直让我很满意，现在高订一万七，均订八千，这个成绩我很满足，谢谢大家的支持。


    
另外回应下前段时间书友们对一些历史人物死亡的争议。


    
我认为，死亡是一个历史人物的完整循环，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缺乏了死亡，他们的生命就不再完整。


    
便如：


    
卢象升不死，他还是卢象升吗？


    
孙传庭不死，他还是孙传庭吗？


    
杨国柱不死，他还是杨国柱吗？


    
他们不死，人物就会失去魅力，因为他们不再是他们。


    
他们不死，他们光华就被抺杀了，是对他们的不敬。


    
如果尊敬他们，就让他们死去。


    
而他们虽然死亡，仍然伟大。


    
他们虽然死亡，仍然活着，并世世代代被人们所铭记。


    
我认为，穿越改变整体的国运，文明的气运，但没必要抺杀一些原本历史人物的光华。


    
至于一些原本就没有光华的历史人物，他们是死是活不重要，单纯为剧情考虑就行。


    
最后，一些书友问起新书，新书《续南明》虽然有十几万存稿，但我感觉一些设定与人物还要再考虑一下，否则写到后期可能会出问题。而且我现在非常累，写作真是脑力与体力结合的极限运动。


    
所以，我要休息一下，估计会在九月的中下时候发新书。


    
这里再发一下新书《续南明》内容提要：


    
“皇明混一海宇，超三代而轶汉唐，际天极地，罔不臣妾……”


    
大明宣德六年，郑和第七次率舰队出使西洋，曾自豪在《天妃灵应之记》碑如此宣示，此时大明国力如日中天。


    
然时间到了崇祯末年，大厦将倾，帝国将亡，乱世来临的阴影，笼罩每个百姓心头。


    
胡虏横行，流寇肆虐，天灾人祸，饿殍遍野，文明就要毁灭，前方看不到希望。自五胡乱华，蒙元入寇，中华又将步入黑暗无底之深渊。也就在这崇祯十四年秋，一个后世的灵魂，意外来到大明，在淮北那片奄奄一息的饥民中……


    
比起小兵，本书在工业与科技方面的笔墨会多一些，跟世界的互动也会多一些。


    
谢谢大家的支持，老白牛于2016年8月23日0时48分！

